《君子陶陶》 雪落当年初见(2) 院中老树,积雪素白,清扫的小厮哈气搓手,哗呲一声而过,露出土褐sE的地面。 屋前檐下,个头矮矮的小丫头,脸颊是冻过的红,缩着肩喊那小厮,先扫树下的,小姐吩咐要将去年埋下的梅子酒挖出来呢。 小厮呵呵得应了,额头突来一点凉意。他抬眼望望天,灰茫一片间,有纷纷扬扬而下,一片就那样滑进了眼中。 又开始,飘雪了。 下雪的时节也挡不住京都的热闹。 城中大道小巷的马车都装上护具,马蹄厚重,踩出一阵一阵嘚嘚声。 车停掀起帘子,暖气白茫茫得氤氲,守门的护卫去通传,樊府小姐在门口等着。 国都袭承一品国公有四,傅,盛,漆,谢,其中以傅,盛为尊。傅家出了一位实实在在握有军权的定都将军,盛家则是当朝皇后母家。 此次盛国公府最为宠Ai的孙nV过生辰,g0ng中两位也赐了封赏下来,正式授予食百户的乡君之位。这在未行及笈之礼的nV子中,是绝无仅有的。 盛府深呼皇恩浩荡,特地大摆宴席,并邀京中贵nV世子,共饮酒乐。 按理,陶府还未够上品级前去贺喜,但跟着樊家的马车而来,意义便不一样了。 马车内不知为何,暖意融融,车上固定一张雕木小桌,桌上热着茶,香味四溢,闻着甚是怡情养X。 樊家这位七小姐和陶陶年龄相隔不过十来天,打小就在同一睡榻上爬着玩闹。即便日后陶母离世,再往后与樊府生有嫌隙,她们俩也不曾生分。 茶香袅娜间,车帘被掀起,又轻摆着复位。 樊初泱见来人一身霜意,忙将暖炉递去,口里也没闲着,“你出门怎么不披件斗篷遮遮风寒?” 陶陶抬眼瞧她,“你认为呢?” 樊初泱讪讪一笑,上前搂住陶陶,“我哪知道大哥会知晓你不一道去,出门前他格外嘱咐我要去接你,否则我也别想出门了。” 那头陶陶端着茶杯,热气微腾氤漫上脸,淡淡模糊了视线。 拿准她X子的樊小姐继续动之以唇,“自从我过了十五,我娘就管着不让我出门,天天绣这学那,好不容易有机会可以散心,若是错过我不得抑郁至Si。” “夸张。”陶陶饮下手中茶水,樊初泱默契十足接下,浑身透着讨好意味。陶陶没绷住,笑开,两人又嘻嘻哈哈闹作一团。 车行近盛府门口,被堵至几里开外,僵持不动。 遣了丫鬟去问情况,才知g0ng中下来的赏赐撞上客人上门的时辰,眼下刚领完赏,正安排各府马车,腾出路来让小姐们先去府内。 听了回报,樊初泱登时笑了,拾起新酿蜜枣,边含吮那GU甜意边笑言,“盛家也忒是好笑,我这小姑娘都能瞧出那炫耀劲头,何况旁人。” 陶陶不接,她想得不是这一茬儿。 天子是少年登帝,根基稳固的一部分原因在于京都望族世家连气同枝,拥护皇权。然局面一旦稳定,新的矛盾就凸显出来。 皇后母家枝繁叶茂,依附巴结的新贵小族越来越多,势见壮大,若不是近些年傅家牵制,怕是盛氏要权倾半朝野。 傅家嫡次子幼时同当今天子师从一人,关系亲厚不说,前年回京都便接下半只虎符,掌管西北边疆十万军队。若不是天子托付全心信任,哪敢如此赠予圣宠。 陶陶想不通,朝廷之上那位用傅家制衡盛家的心思昭然若揭,为何还给足面子,纵容盛家如此喧张,难不成不是想压制,而是捧杀? 前头SaO动,马蹄踏雪而来。 京都负责秩序的铁甲军来了一小队,同g0ng里御林军不同,这支军队自边疆远调,曾真正在战场厮杀过,浴血踏尸,满身凶煞内敛也望之生畏。 黑得生冷的铠甲,泛起冷森寒意,仰头偷觑的人分不清那寒意来自人抑或这冰天雪地的节气。 他们来了,人群也静了几分,只闻家佣仆人偶尔出声指挥马车走动。 樊初泱好奇,掀开窗帘观看情况。看到一匹一匹黑马训练有素,马腹紧绷,立于不远处。那些身着铠甲之人稳坐其上,不惧风寒。雪落进黑得发亮的马毛之中,飘入盔甲内,也不见人与马有一丝动作。 “啊…”樊初泱低声轻呼,语气兴奋掩盖不住,“是铁甲军。” 陶陶跟着探头,微有惊YAn,“只是听过,没成想这么有气势。” “那当然。”樊初泱与有荣焉般,指点着那些人,“他们是傅家二哥亲自训练的军士,当年与戎狄开战,这支百人军队夜袭敌营,取下敌方主将首级,震惊朝廷内外。” “我祖父极少夸赞人,那时也不由道了句,‘有斯后生,国之幸也’,足见傅二哥厉害过人。” 得意完了,未得到回应,樊初泱不禁偏头,见身侧之人抿唇不语。 陶陶视线一扫而过那气势b人,令人不敢多加打量的军队,须臾收回目光。 耳边樊初泱附上来,故意放低声音,“瞧你这在乎劲儿,莫不是里面有你情郎。” 陶陶瞪她一眼,“再胡说当心我告诉舅母。” 樊初泱笑嘻嘻,丝毫不担心她的威胁,正待继续调笑时,通过掀起的帘子,余光瞥见一人。 她头不顾得伸出,招手大喊,“傅二哥。” 陶陶先是一惊,想拉回她,奈何周围不少人已经侧目而视。为时已晚。这不拘不束的行为又要传回樊府,落入樊夫人耳中。 而后,陶陶才一瞬意识到,樊初泱口中的傅二哥是谁。 大表哥以礼称他“遇致”,四表哥与他一道习武,Ai打趣直呼他“傅以渐”,而樊初泱视他如自家兄长,唤他一声“傅二哥”。 陶陶不动声sE向车厢内退了退,隐了大半身子。 听车外蹄声渐近。 樊初泱兴致盎然,见着熟人更是热切。 隔着车门板,陶陶听他与樊初泱说话。话不多,和四表哥婚礼那日有些不同,傍晚的亭子里,他不曾如此惜字如金。 她心里想着,耳边听着,一心两用。听樊初泱回他道,“不是,我同表妹一道来,呐——”说着,手一撩,将帘子高高掀起,车内所有无所遁形,包括来不及反应的陶陶。 水墨蓝的衣裙,花纹似花瑰似云锦,衣领处圈了一层同sE绒毛,贴着下颌脸庞,衬得脸更是小巧。身上披了件黑漆银纹斗篷,披肩斗篷应是后来随意裹上,半搭半落得,一角软塌塌得直接垂了地。 她神sE平静,但下意识看过来的眼里一片慌乱。 傅以渐轻轻抓住她的目光,又很自然得放走,不作声sE。好像他们真是初见不相识。 樊初泱稀奇,“你们不是见过吗?” 陶陶不语,见他收回视线,便上前亲自拉下大敞的窗帘,彻底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樊初泱见傅以渐也拉转了马头,索X合实帘子。两人都没答她,她心道估计他们真不相熟,自己这一问反而唐突。 马车徐徐而动,蹄声交谈声笑声,自门帘外穿透而过,忽高忽低,一阵热闹喧哗。 身旁樊初泱说着离去的铁甲军,“我心道他们怎么会闲得来管这J毛蒜皮的小事,原是傅二哥也登门来访。”她神秘兮兮挨近陶陶,满脸八卦,“听说,盛小姐心悦傅二哥,有意盛傅两家结亲。” “哪个盛小姐?” “这次过生辰的。” 马车突然颠簸了下,随即,外头人轻敲车厢门栏,恭敬道,“小姐,可以下车了。” 暖阁各处,莺莺燕燕。煮酒烹茶,弹琴赋诗。 院中男儿雪中蹴鞠,投壶,又或者烫酒议事。 两处地只隔了一道拱桥,桥下河道流水结了层薄如纸翼的冰,澄澈之下,河道未冻Si的水草隐约可见。 从暖阁二楼窗边下望,可将此景尽收眼底。其一窗前正围了几个nV子,时不时发出清脆笑声。 丫环端来新做好的甜点,盛小姐回身问那丫环,可有端几盘去院中。 说笑的贵nV中就有人接道,“你何不了当问,可有端去给傅将军尝尝?” 周围人一听,捂嘴低笑,笑得这凌然雪天好似回暖不少。 樊初泱一贯瞧不上盛家人,听闻此话又悄悄同陶陶咬耳朵,“国公府嫡子,年少封将,权大势大,她一个r臭未g的小姑娘,万事还未定下,就敢这么堂而皇之开玩笑,真是好教养。” 而不知不觉,清晨开始下起的雪,停了有一阵。 陶陶从桌旁起身,站在窗旁,院中雪景十分陌生。她弯唇散漫笑着,“盛小姐也没说什么,不过旁人察言观sE,趋炎附势罢了。” 樊初泱撇嘴,“我就是见不得盛家人,一个一个往别人家塞自家nV儿,好似就他家的格外好!” 陶陶才知,她是为自己鸣不平。不就有一位盛家小姐前些日子嫁入樊家。可那日满眼红绸喜意,陶陶想记住得,只有一个人,一双眼,而已。 却在今日马车中,似午夜梦归,陶陶蓦然清醒几分,心中刻意不留事的她鲜少觉得x中空落。 母亲提起她的亲事,她无求无意,认为嫁谁都无所谓。然而毫无缘由的不适如同野生蔓草,肆nVe得猖狂。一人的模样面容无端出现在她的脑中,她才知,原来,她也不是全然活得麻木。 若是不得不嫁与一人,记忆中曾给予她诚心善意,不求回赠不带私心,没有目的也不用愧疚的那人,便再好不过。 她唯独漏想,她愿意了,那另外一个呢?她毫无把握和依据,权势在握的傅以渐会愿意,毕竟,凭什么? 仅仅一场隐晦得不行的相识,怎能用余生相赠。 雪落当年初见(3) 请宴将毕,自盛府驶出的马车,一路平稳,停在陶府侧门。 车帘打起,踩着垫脚下车的姑娘一袭水洗蓝裙,质感上好丝滑,随着动作滑过车辙,轻贴上少nV纤细躯T。 她转身同车内说着什么,表情有几分郁郁的淡漠。 正说着,一件黑羽披肩被抛进车外姑娘怀里。那姑娘皱起眉头,却还是由着丫鬟替她披上,系好。 车内nV声娇俏,似乎撑着下巴,语气懒懒,“招招,你快些下帖,来府里找我啊。” 车外人动了动唇,似笑非笑得,瞧樊初泱等她回答等得急yu下车来,才徐徐开口:“去年埋下的梅子酒已经挖出,莫急。” 樊初泱无奈又好笑,“四堂哥说你打小就毛病多,吊着人就是其中之一,果真没错。” 闻言陶陶敛下目,转身即要离去。寒风瑟瑟中,送来她轻声似无的呢喃,“莫再提他了。” 十岁时樊初泱惹了一场大疾,身T受损,家里求了济世神医,将她送去药庄调养身子。三年内她极少回京都,对于三年间发生何事也是半知半解,只知,陶陶曾经跪在后院厅中,满眼泪一字一顿应承——四哥樊清祎订亲前永不踏入樊府。 具T缘由府中无人愿意告诉她,素来疼惜陶陶的母亲也皱眉,叹了声,“造孽。”除此再也不多言。 樊初泱一阵恍惚,咬唇胡思乱想中,被车外赶车的小厮打断,“七小姐,可要启程?” 她摆摆手,马蹄轻扬,雪地上踩出一溜儿的蹄印。 未过几日,雪歇,天放晴,温度却极低,冷得人手脚僵y,好似不是自己的。 然而普通百姓的生活还是要继续。 街道两旁的呦呵声,跟着灶炉内滚滚热气,充斥京都整条长安街。 路上的雪被踩出一行又一行脚印,泥泞不堪,用人世间的烟火气生y蛮横得毁了这洁白无瑕的雪景。 已过辰时,陶陶才带着丫鬟出门,捎带两坛梅子酒,酒塞未启,已是满室酒香冲鼻。 故那马车一停,几个等着酒的姑娘招呼也不及打,就吩咐下人去取酒。 陶陶瞧她们架势,颇有点目瞪口呆。 “前日我不着调的六堂哥和小九儿拼酒,将她灌醉,大冬夜的小九y是要去校场骑马,折腾了许久,身T无碍,脸面倒丢了不少。” 樊初泱说着,又自顾笑起来,笑完才道,“祖父便下了禁酒令,幸亏招招你来了。嘿,不攻自破。” “什么不攻自破,饮多的确误事,还是清醒点好。” 陶陶说完,思及樊氏阖府个个善武善骑,酒水不离身,甚至nV儿家也是不让须眉,便觉自己讲了通废话。 酒酿清透,香味溢了满腹。 樊初泱只捞着大半碗,小心翼翼一口一口得品尝,不忘竖指夸她,“好酒,又冽又呛。” 捏着琉璃sU轻嚼满咬,吃相斯文秀气。陶陶吃完整块,才轻轻拍手,揩落指间糖霜沫子。 樊初泱留了小杯给她,她推盏拒了,“不用,劲大我怕上头。” 两人说着话,暖室隔挡寒气的席子掀起半边。 樊老夫人身边侍候的大丫环来请陶家小姐,说是想姑娘了,请去见见。 自打大表嫂掌管中馈,料理府中一众事宜后,陶陶就很少见外祖母,偶尔请安也是隔了偌大堂厅问候一声,便寻了由头避开。 樊老夫人知她心中有坎,也道有些事命中注定,没办法更改,就随她次次避而不见,未曾有半点苛责重话。 后院念慈堂。 檀香微渺,穿廊而来,两侧青松,劲g挺拔,雪压不弯其枝,风吹不歪其躯,如同这樊府。 门口栽种的腊茶花开得正茂,重瓣一片甚一片红YAn,雪水灌溉后,越显其姝。 陶陶收回视线,紧了紧衣襟。今年冬日依旧冷得过分啊。 不意外,樊老夫人提起了她的亲事。 “此前谈起,听闻陶季氏有意北城邵家。那家不至于清贫,却是实在的家底薄。陶季氏以为你X子清静,钟意清姿傲骨,倒不去琢磨你贵为樊氏外孙小姐,嫁入那样的小户哪过得舒心。” 自古讲求门当户对,nV儿家下嫁若不是真心实意,或者心意所属,断然是矛盾重重。 陶陶不语,由着外祖母一句一句念叨过去。 待那外室突起嘈杂,老夫人才滚动手中檀香佛珠,问陶陶,“可有钟意人家,但讲无妨。” 屋里只有舅母陪着外祖母,耳室似乎燃了香火,熏得室内宛如佛气参天。 她巧然嫣笑,朱唇微启,“我钟意之人已娶亲,有何用?” 软椅上慈眉善目,面似菩萨的老人,浑浊的眼一怔,刚yu皱眉,就听陶陶话音一转,“玩笑话,外祖母莫介意。陶陶还没有主意呢。”言罢,笑得更开了些,此刻明眸皓齿,容颜胜雪。 来请陶陶的大丫环敲门,在外室扬声禀道,“大少爷领了定都将军来见老夫人。” 不说国公府公子这一身份,单就定都将军一职便可受樊府上下一拜。然樊老将军曾指点幼年定都将军一二,算半个师父,师恩厚重,自是不好承礼。 京都男nV之防不重,陶陶也没想着刻意避开,便听了舅母吩咐离座去她后头静静站着。 两人进门,肩上都落了点雪,玄sE衣,那影影绰绰的白格外显眼。 见了礼,舅母才责怪起自己儿子,“多大人,也不知在外室烤热身子再进来。刚也在说你,打边疆回都城,时常几日便不见人影,还当自己是年幼不更事的野小子……” 樊清询m0m0鼻头,在同僚好友和小表妹面前生生挨下这通骂,听着脸不红不窘,心中微妙外人自不可知。 身边好友,他是见过祖父和傅国公劈头盖脸训斥的,小表妹却是他一路宠来一路训来的,眼下见自己挨骂,瞧新鲜的意图掩都不掩,站在母亲身后,抬眼窥他,眼里笑意快要溢出。 陶陶乐得瞧热闹,可瞅着瞅着,心思一动,眼神就偏移了。 近日,她想得最多的就是眼前这人,可想起就不禁蹙眉。 “自作多情”四字纠缠着她。 曾扳着指头算过,在他还不是定都将军前两人统共见过四次,其中一次还是她很小很小时,小到她忘记那时的他是何样,只记得有这么个人送她礼物哄着她,此后经表哥提醒才知是他。 最近一次却是他大灭戎狄,凯旋回朝,陶陶碰巧在铺中买甜栗子。大军开道,她被迫下了轿子让路,进了某家茶馆二楼。 开着的窗户口,她探头观望,正好望见战马之上的少年统帅,铁骨铮铮,满身肃杀,一双眼温和不在,只余眉目染寒。 隔着老远,她似乎都能嗅到他身上的金属噬血味。 她出神盯着傅以渐须臾,心思早就九霄云外,似回忆似纠结。 待她回神,被看之人正光明正大回视她,如以往,看不透他眼神含义。 她被逮住,刚想躲掉他迫人目光,脑海有念头闪过,犹豫了下,便索X大大方方让他瞧。 虽自诩非倾城绝YAn之资,却胜在肤sE白皙,眼眸透亮水灵,乍然一眼,亦能引人停留一刻。 樊清询最先注意这诡异状况,手肘推了推傅将军,“你g嘛呢?瞅着我表妹不放,又不是没见过。” 傅以渐动动唇,笑得没什么诚意,“你表妹有趣,让我想起我大哥的钥姐儿。” 话题被顺当引走,老夫人又滚算着佛珠问起了钥姐儿的趣事。 没谈个几句,樊清询便道要事在身,告退之际不忘一道带走陶陶。 老辈人眼JiNg,看他们一齐出了门,便若有所思互对一眼,神情各异。 “这么看来,招招竟是对傅家二公子上了心?” 樊老夫人未置可否,额头纹路渐重,幽深目光落在手腕的一百零八颗念珠上。 若上心,试上一试未可不行。傅家二公子因西北战事一直未娶妻,身边也没见什么房内人伺候,这些年傅家不言不语,由着他为边防战事奔波,但多少人盯着将军夫人之位。 毕竟是铎朝史载最年轻的将军,当朝天子青睐有加的权臣。 难在,樊老夫人早有耳闻,盛家那小姑娘喜欢这傅将军喜欢得不行…… 穿过青松亭,视野开阔不少,落目是素白的拱桥,清寒寂寥的石子路。茶花,杜鹃亦浸满啼血的红,在昨夜积雪掩映之下火红了半方庭院。 前方两人行得不快,有意迁就陶陶。 “去泱泱的院子?” 陶陶听了点头,知表哥人在前头看不见她动作,又轻声应了。 “送你过去再回。听说你拿了酒给那几个泼皮猴儿喝?” 陶陶微凝眉头,再度出声便有意示弱,“好像不该拿来,外祖父正罚她们呢。” “也是当时太不成样子,无妨。改日送几坛给表哥,这酒名声在外,我多番耳闻却不曾亲自试试,心中因此一直记挂着。” 眼尾稍弯,她心情轻舒,“好,我亲手挑几坛送来。”语罢,又去瞧另一人,瞧他背影,欣长挺直,该是个心气高,品X坚韧之人。 这样的人……善饮否…… 四周静悄悄,雪影重重。一路上绿意萧条,间或有扶桑红跳跃,如同写意山水画上染就几抹恰到好处的红墨印迹。 如斯景下,陶陶心中平静而无澜,又隐约透着GU难以刻画的悸动。 她突来其想,若可以,何不让事情简单一些。可惜勇气徒增,当前她离傅以渐不仅仅是一臂之距,怕是隔了冰山雪地。 过了那小院。 傅以渐似随意问,“言醒,这路与琅琊楼可是相向而行?” “不错啊。” 他沉Y,道,“我府中有事,赶时间。何不你先去琅琊楼取来图纸,我去门口等你,顺道送了你表妹。” ……啊? 雪落当年初见(4) 樊清询疑惑就差挂在脸上,却还是点头道了声“行。”在他心目中,陶陶还是当年那个小姑娘,被自己当小辈宠着。好友与她同行也没什么不妥,毕竟两人委实生疏。 小路幽静,寒意阵阵,一前一后的脚步带动朔风微扬。 陶陶下意识缩了缩颈子,目光专注脚边路,眼睫也随着半垂,掩了眼中情绪。 这种诡异的沉默没有持续很久。风雪已停一时,或许无需等候,来日便是一场回暖。 途中有嶙峋假山,其上积雪白如亮银,碎石旮旯之间是破石而出的野花。白素的花,冷眼旁观这隆冬。 停下的足靴在此处不经意打转。 男儿满身冷y玄sE,肩宽背直,往上,入鬓眉角张扬跋扈,眉下一双眼,温和早已随着岁月沉淀,更多是严酷战场留下的厚重痕迹,有稳妥,有坚韧。 他稍一低头,浅g起唇。 “瞧我作甚,你不正苦思,想寻个机会与我说话。说吧,何事?莫不是又想哭了?” 他问着,又笑深几分。 握紧的拳藏进衣襟,跳动的心此时正擂得欢。临头,陶陶又不知如何开口了。 他这番话,更是令她难以启齿。 细想开来,还真是,寥寥几次照面她不是哭得伤心yu绝便是yu哭未哭。 而前些日子去贺宴,在盛府门口的轿子里,她对这人尽是冷眉冷眼,好似忘记两人相识的人不是他,而是自己。 可也不能怪她啊。她存着异样的心思,若是一味笑脸上赶着攀熟人,按他所居之位,别论独处说话了,怕是她多瞧一眼,他都嫌小姑娘家烦。 陶陶不言不语,堂堂傅将军只能认命般自顾熟络,“此次回京都,才听你表哥提起,你已及笈,我倒忘赠礼一贺。” 他瞧小姑娘表情一动,便自然说下去:“改日派人送去府上。” 陶陶需抬头,才能堪堪与他对视,她摇头,纯粹不解,“没理由送,何况时日已过。” 傅以渐不与她争,实则心里已想好该送什么。 叙过话,见陶陶神sE平静,他yu转身领路即走。 假山附近一株瘦弱合欢树承受不住枝桠间白雪累累,任积雪扑落,纷纷扬坠入假山石缝。 也是那时,陶陶语气略有迟缓,却还是清晰可闻, “——我想嫁你。” 在傅家二公子过往记忆中,能让他刻意回想的nV子没几个,面前这个便算那少数之一。 少年时习文练武,惦记着为傅氏光耀门楣,年纪稍长,跟随樊老将军所率之军,远赴边疆战场,从此他心中就装下了央央之国,只求戍守一方,攘外安内。是以,他不曾考虑儿nV私情,也因为没什么nV子能入他眼。 这次回京述职,又受命率铁甲军镇守京都,佐助帝王谋算。碰见陶府那小姐是理所当然,只是时间早晚。哪知她一脸生人勿近。 他以为她yu跟自己避嫌,所以才那般冷清,便配合作出不识不熟。怎么能料想,她会对自己动心思。 面前这个小姑娘,刚及十五,满眼执拗说要嫁他,尚好年华暂且不顾,她可曾有想过,他执掌西北大军,是军中统帅,护卫边疆的定都将军。此次京都急调铁甲军回朝,一旦朝中事毕,他便要手握虎符,将半生青骨埋葬于西北境。 她如何能嫁他,更甚至—— “招招,你既为言醒表妹,我亦将你视之如亲妹。” 陶陶罔顾他语中拒意显然,只紧随质问,“那你为何对我如此好,你对我表哥胞妹泱泱也这般么?” 傅以渐回视她,语气无半点作假,“我只是盼你好,如同樊府众人,盼你如汝之名,余生无思无虑,安乐陶陶。” 听矣,陶陶反是无声一笑,巴掌小脸犹如霜粉擦过,白且清冷。她唇边梨涡一陷,眼神萧萧,低语自喃道,“怜惜而已吗……” 是了,这位傅将军曾见过她最狼狈不堪的一面啊。 “也罢,我自知高攀。”说话间,梨涡陷得愈深,只眼神落于假山过后的远方,遥遥而望,眼中俱是脱离人情冷暖的寡淡。 “只是傅将军应明白,一则樊府曾盼我如何,你b任何人都清楚,二则若无意就莫要招惹,哪怕关心问候也断不要给予,实是我无福消受。” 她不留情面甚至将以往情谊划分得gg净净,这样意决,如他所料,也只她能做出。 傅以渐生不出恼意,只是好意被辜负免不了心堵。 视线内,她步步走远,素淡无华的衣裳同她人,离得越远,越是距离感骤生。 樊七小姐的院子将近,挺背而行的nV子缓了缓脚下,小巧的下巴微扬,耳尖垂有g丝琳琅红宝石,随她小幅晃动。 陶陶朝他颔首,有礼有节,“多谢傅将军一送,今日话重了,将军海涵。日后当我是陌生人一笑置之罢。”她气X本就傲,不顾脸面求嫁已是强撑孤勇,最后一丝T面也只能这样留给自己。 傅以渐半晌无话,很难形容他此刻心情,似乎心间落了一片雪,飘浮不定,撩拨得他烦躁。那耳饰的小小一颗红宝石也跟着在他眼前瞎晃,晃得他耐心全无。 可他二十有,再也不是幼稚小儿,也没那闲心闲情去琢磨自己为何而烦而燥,故而,他隔着五步远,朝陶陶点头。 一瞬,傅以渐无故忆起了三年前,他也在几步开外注视她,瞧她泫然yu泣,可怜兮兮,便一次又一次上前,着了魔般安抚。那时这小人儿是真能哭啊…… 翌日依旧晴朗,院角廊下扫出的雪业已开始悄悄消融。陶陶遣下人送酒,想了想,还是多送了两坛,传话道是赠予定都将军。 另厢,大表哥疑惑,顺道送她一路就能得两坛酒,未免也太轻巧了。他正半知半解,碰上樊初泱来看热闹,听闻额外两坛酒的去处,她满脸不可思议。 “招招又不识得傅二哥,见一面送两坛酒,不是大哥在逗我就是招招醉酒说胡话了。”樊七小姐十分之肯定自个说法。 两兄妹一个会猜,一个敢猜,竟东凑西拼得出了个自己想想都匪夷所思的结论。 “招招是不是芳心暗动,看上傅二哥了?” 樊清询脸sE微变,自然想起昨日两人曾单独相处片刻,郎才nV貌,若看入眼也不是没有可能。这样一想,越深以为然,脸sE瞬即变得凝重起来。别人不知,他却深知傅以渐X情。 再三思虑,还是研墨书信一封,借樊初泱之名送去陶陶。 傅以渐为人无可指摘,只是回想当年军中他的作风,委实狠辣。虽说军纪严明,战场厮杀鲜血飞溅更是家常便饭,但眼不眨活剐逃兵的样子,樊清询怎么细思,都认为他并非陶陶良人。 展信时,梨花方桌,紫砂壶内水正沸,咕噜冒起水泡,除此四下正静。 信中樊清询语重心长同陶陶道,“表哥也不知你对傅家二公子有何想法,但无论如何,都望招招得一温良夫婿,领你看遍世间美好,享尽千般温暖。表哥虽欣赏敬佩傅遇致,也不碍评价他心狠志坚,这般锋利的人若是同你执手,定易伤你。再者,西北戎狄猖獗,天子放谁戍守都不如定都将军稳妥安心,他自然谨遵圣旨,甚至半生亦心甘情愿奉予西北荒凉之地……” 沸腾的水歇了,热气漫上壶盖,水ShSh润了一片。陶陶垂首,指尖触碰,热烫顺着指头传达,她未有察觉。 陶陶也不确定,该嫁什么样的人。想嫁傅以渐,不过是因为他让自己觉得,好像数九寒天没那么冷,她的手也曾被温暖过。 那是康顺二年,陶陶年仅十二。 新帝登尊位,为树皇威,下旨灭蛮夷,逐戎狄,以肃清SaO乱,扩张铎朝疆域。 大寒天,京都城外几匹快马一路驰骋,扬起路上积雪,冷僵的尘土一阵纷飞凌乱。 北疆战事正酣,粮草却出了问题,被滞留在主城几百里之外,迟迟不动。派遣士兵查看,运送军队却回道,不见御旨不放粮草。 傅二公子年轻气急,伙同军营几个将士,领了一小队直接劫了粮草。 监军安广王大怒不已,本yu按军规处置,奈何战事猛烈,加之樊老将军相劝,便暂搁下,只命他们几个战事一歇便上京请罪。 劫军中粮草实乃大罪,无论缘由,罪行无可抵赖。 是故战事方缓,安广王便责令他们几个上京请罪,不顾隆冬已近,枯草发灰,路途野景一片落败席裹着行人的风尘仆仆。 一路快马加鞭,行军马屡次更换,才y生生将半月行程缩至十日。 连日急行,京都城内却无半点风声,马至城郊,又换成马车进京,一路不停指向皇g0ng。 如此谨小慎微行事,才令人嗅出其中诡谲气息。 之后几日,g0ng中进进出出几批人,气氛如紧崩之弦悬于威武之地,时时刻刻桎梏心有不轨之士。 直至大雪已纷飞,红瓦白墙抹上白粉,箭上弦才蓄势待发。源起那批粮草,虽以被劫的方式进入北疆军营,然清算之际,惊查千担粮草缺有百十。盘问押送百人,个个咬定不松口,直言出发前便是这个数目,不增不减,出现任何差错均与他们毫无g系。 好一个毫无g系! 安广王浸y朝中龃龉多年,自然知晓其中交易。盛怒过后便招来傅以渐几人,明面上是负荆请罪,实则上呈实情。 那几日,长安街上巡逻显增,却不碍街道生意兴隆。铠甲几乎贴着热腾腾的白茫呵气,使肃杀也带上几分热度。 雪下得大了,温度也低至可怕。店面后院泼出的泔水,触及地面,不需须臾便结成霜冰,马车轱辘而过,轧出wUhuI不堪之景。 那条路,冷清而狭窄,路侧积水沉垢烂泥般飞溅上墙角。 也是那条路,一匹收不住蹄的马,向前冲了一脚,不算轻的力度撞上鎏金描花的贵气马车,引得马车前头铜铃发出低沉的一鸣。 车内同样低沉的男声隔着厚实帘子问驭马小厮,“发生何事?”语有恼意,不难想出说话人该是一副蹙眉沉脸的模样。 小厮阿衍常待傅府,可说对京都城内勋贵望族如数家珍。他禀道,“二公子,是陶府马车,马失蹄,冲撞了过来,幸好无大碍。” “快些处理了。”傅以渐随意撂下一句。 “公子……”阿衍yu言又止,“那马伤了蹄,眼下马夫怎么拉也不肯挪动。” 路窄人稀,马车大喇喇停在路中央,任由飞雪白了车顶。 雪挟卷重重寒意,刮擦衣领,刺骨寒意似乎要淌进人骨子里,随着血Ye流遍全身。 傅以渐掀开车帘,下了马车,头上立即移来一顶十二骨油面纸伞。 他伸手接过伞,抬了抬下巴,“你去助一助陶府车夫。”语罢,转身去了檐下。 两人合力在解马绳,准备用傅家的马先拖走陶府的车,以空出路来。 车夫下马绳前,朝车内道:“小姐,恐要您先离了马车。小人担心这马动作大了,会惊了小姐。” 火红的狐毛斗篷将那陶府小姐遮得严严实实,她戴着连帽,面容也完全掩在暗处。 傅以渐没兴趣去好奇nV子模样,他心中正烦恼边塞之事,见那小姐朝这边走来,估计也是避风雪,还顺道让了些空余给主仆二人。 陶府小姐懂礼,顿了一顿后便微曲身行一小礼,“多谢公子。”她在内侧,傅以渐站在外侧,替她挡去自北面肆nVe而来的风寒。 她出声时傅以渐听出颤音,不是被冻冷的x1气声发着颤,是收不住呜咽之泣的悲颤。 傅以渐也只是微不可察皱了皱眉,不作反应。他不是好管闲事之人。 雪落当年初见(5) 马车被顺当移开,空出路来。 阿衍去解马背束缚的缰绳,想到什么又转头去询问自家少爷。 “公子,我们立刻便走吗?” 傅以渐落在雪地上的眼撩了撩,还未出声,身侧小姑娘已带着丫鬟走出了檐下。 她一声不发,直接用动作拒绝他们可能施予的相助。 这时巷道突起一瞬大风,不留余力般狠狠刮来,呼啸着,卷起衣襟。迎着风口而行的小姑娘被掀掉头上绒帽,露出一张雪白粉nEnG的脸。 眉与眼是五月青涩的果子,脸颊上水光一片,衬得眼珠子清亮似上好琉璃瓦。 傅以渐觉得这半大姑娘眼熟得莫名,又瞧她手忙脚乱很是尴尬去拉连帽。那一刻,他心生恻隐。 曾在边疆经历过因战事致使小城百姓流离失所,在被洗劫过后的一家农户,茅草房屋燃着火,浓烟滚滚里,只见一小孩满脸鲜血拖拽着年老妇人往外“冲”,身上焦土,脸庞也混有血泥。当看到军队来时,小孩便仰头直直望着他们,流出泪来,无声。 而时至今日,他又一次撞到这样的眼神,无措,茫然,残留着对世间的叩问。 那柄伞跟着主人,穿行在雪水W水混杂的街道,风不再扯着胡琴凄惨得SHeNY1N,雪也下得温驯起来。 目送陶府小姑娘上车前,他破天荒得多说了句,“哭成这样,不晓得会冻脸么?”nV孩家最是看重容貌,否则也不会惨兮兮得哭成那样还记着带衣帽。 多此一举,他没挂上心,倒是随行机灵小厮回府后叽里呱啦一通,将特地打听来的秘闻细细叙述。 “陶府原配夫人的小nV儿,四五岁便没了亲娘,爹又不疼。将门樊氏就是她外祖家,因着这些,便视之如自家嫡亲小姐。” “偏偏樊府四公子日久天长得,瞧上眼了这表妹,直说等她及笈礼一过便娶为正室。樊二夫人就这么一个儿子,怎么会让平庸小官家,还是没了母亲的姑娘进门,两人僵持着把樊府闹得J飞狗跳。” “事情藏掖着,传出不少闲话。今日老夫人特地出面,让自个外孙nV儿在樊四公子未说定亲事前不得踏入樊府。”阿衍嘀嘀咕咕,尾了,还打抱不平一番,“这事做得真不厚道,不就仗着人陶府小姐好欺负,没人相护嘛。” 指画军事图的手微微一滞,未几,傅以渐才训斥,“让你留傅府,你还真没闲着。” 怪不得眼熟,这姑娘他应是在樊府见过。 恶意克扣粮草的事查完,该罚之人也一并解决。已是年关过后。 三天两头跑皇g0ng,请旨带兵镇压西北叛乱军的折子快压垮皇帝案桌。 新帝也是头大,“朕留你在京是望你能替朕整治朝廷遗留的旧族风气,你一心想着战事,戎夷蛮人,可知朕不缺将军,唯缺谏臣。” “臣愚昧。” “……” 皇帝与傅以渐师从一人,知他脾气甚固执,若不了他夙愿便是一个顽结,故摆手无奈道,“退下吧,过几日领旨出兵。” 从皇g0ng出来,便坐上马车直奔樊府而去。一为西部军事图,二为辞别。樊老将军算他半个武骑恩师,又曾在战场上亲自指导,这一别也为聆听最后一次教诲。 马车前的黑羽长绸被风吹得一扬一扬,铜铃依旧轻轻悠悠得随着车身起伏发出微鸣。 行至樊府,图方便又拐去后院停马车。 傅以渐后来也想过,若不是在此地遇上那小姑娘,或许此后余生两人都将擦身而过。 门口护院通传消息。 傅以渐端坐马车内,微眯起的眸不自觉就落在离门几里远的nV孩身上。 又是包裹严实,似乎对这极寒之天格外得畏惧。同样得还有那张藏在帽氅内的小脸,隔了些距离也清楚瞧见那红通通的眼,蓄满泪,只不过没见掉。 傅以渐观察她有一会儿,自皇g0ng带出的好心情平复了不少。背靠车门,见通传护院迟迟不归,便下了车,朝她而去。 鬼迷心窍吗? 傅以渐说不清,总觉得该做些什么。毕竟自诩心系黎民百姓,那也不差这么个青葱小姑娘,毕竟他现在正正好有时间,能够当回善人,怜悯一个可怜人。 他走近时,吓得不轻的是丫鬟,小姑娘却锁紧眉,仰头瞅他,眼神似狩猎时被利箭S中的幼兽,青稚的凶狠,带点对人类的冷漠与不屑。 似乎瞅出他是谁,那点有趣的神sE又变换了,变成十二三岁nV孩家该有的软弱无力,和与生俱来的防备。 他为这变化而笑。只会可劲哭,久了,招来的怜悯会成为不耐,但会哭会怒会有更多情绪,就留住旁人的在意了。 傅以渐知她名讳,也不刻意避开,“陶陶是么?” “我认识你。”她带着防备言他。 “那我可以问你为什么在这了?”他以同小孩童说话的语调问。 陶陶低头沉默。低了头,好好守住的泪就不禁滚落,一颗滚入衣口绯红领子不见半点痕迹,又一颗径直砸向地面,在雪地上留下细微水渍。 无声轻叹,傅以渐生出自己惹哭小孩儿的错觉,有些后悔来管这闲事。 “我带你入府?”他放轻声音问道。 陶陶摇头,又摇头。雪地里洒下的晶莹剔透,结成霜花。 傅以渐无奈想,若她是自己亲妹妹该多好,便有足够理由维护她,不叫她掉一滴泪。 可惜“若是”二字。 他陪着静静站了会儿,阿衍提醒他进府时,又唤了阿衍去取马车的大氅。 “披好,想通了要回去就把它交给我侍卫。”边说边将厚毛大氅递给她身后丫鬟。 言尽于此,缘尽于此。 启程与樊老将军同行,自北直行,未过关口,停留北域一个小城,遇见接应他们的樊家大少爷,樊清询。 樊清询夫人正有喜,京都传来的消息和樊老将军一众人一齐到达。 樊清询说服他多留两日,找地方饮酒小贺一番。 酒后微醺,聊完国事,战事,又转到家事。“说起来,遇致多次来府,可有见过招招?” “……谁?” “我表妹,她是我已故姑母的小nV,你以前应当见过。” 傅以渐停杯置箸,没注意樊清询后半句,顾着去记起那张脸了。 自北又转去西面,足足二十日才至驻地边城。 过了一道天堑,便是真正的塞外。 两年有余,戍守在此地。成就西北边塞的欣荣,也成就得胜归朝的定都将军。 少年封将,受赏而入京都谢恩。 主g街道热闹不歇,人群内还有百姓叩拜,阵阵高呼声中,他乘于战马之上,属于另一类更为成熟的意气风发。 那时人声鼎沸,谁也没有发现他望向人群的眼里,其实是有一个nV子的。 长大了,面容一如既往的白皙清秀,只是不再穿红,穿绯,而是一件青窑瓷裙,贴合她纤细腰身,描绘出一个nV子的大致身形。 似尘埃落定,他欣慰着挪开目光,认为她应当万事顺遂。 康顺五年,定都将军率一支铁甲军回朝。 正逢樊府老四成亲,傅以渐去樊府吃喜酒。 在后院水亭,他同樊清询避开前院官员,来这儿饮闲酒。 被言醒唤作“招招”的nV子误闯入,天sE青灰泛粉,不远处是密匝人语。 她一脸讨乖听着樊言醒的训导,惹他心底好笑,可转眼思及什么,又笑不出来。 有些悲哀,真是时间也抹不去痕迹。为了这点悲哀,他配合着装出不认识她。 两人对视,俱是凉如子夜般的神sE,b不出谁把谁推得远。 军营里,有个副将,闲下讲述男nV间那点事时,曾老神在在道了句, “nV人在男人面前笑,没大事的,nV人若是在男人面前掉泪,那事可就大了。” 傅以渐听后,什么反应,他要想想,再想想,哦,他嗤笑一声,不以为然。 长安又落飞花(1) 高门府邸,深宅庭院,还是一片凛冽肃杀,可幸在年底将至,那万家长廊下也一盏接一盏挂起了通红灯笼。 自打这月上半旬下足了雪,这天半晴不晴得,也明朗了不少时日。 樊初泱年前来过陶府一次,又羞又恼同陶陶道,她母亲开始给她相人家了。 陶陶笑眼瞧她,有钟意的了? 樊初泱撇头不语,没多时又瞪她,你一直没说你同傅二哥怎么回事呢。 窗外隐隐传来嬉笑闹声,一瞬,又散去,四周又恢复安安静静的孤清。 “你瞧我怎么待府上这些哥儿姐儿,他便如何看我。” 樊初泱苦起脸来,更是迷惑不解,不过她手半倚半撑下巴,仔细打量面前的陶陶,又觉得两人没什么也挺好,傅二哥的确是大人物,可配自家表妹也实是年长了些,何况两人真在一起,不知要跨越多少障碍。 这样一思便认为没什么好C心的。 夜半过后,雨夹着雪星子,嘀嗒嘀敲得欢腾。雨越下越急,雪粒越下越大,控不住力道般敲上人家屋檐,瓦梢。 院子里一口红瓦水缸,前些日子积了满缸雪,又融成冬水,眼下被蒸腾得只余小半。夜间的雨点急促,掺了雪粒,更是击打得缸中水花飞溅。 寅时刚过,卧榻上的陶陶便被扰醒,她睡眠浅,床边缦布向来厚实,也禁不住夜来雨骤。榻上躺了大半时辰,忆起今日要开始去主屋请安用早饭了。 陶府老夫人早几年就免了一家子陪她用早饭的规矩,无他,舍不得金贵孙儿早起,打着瞌睡还要直起小身板,乖乖巧巧陪着她老人家食汤水米粥。老夫人借讨个清净,免了晚辈请安用饭,只道年末那几日来即可。 丫鬟给陶陶梳妆时,特地挑了做工复杂,样式JiNg致的金银配饰。老人素Ai富丽贵气,鲜YAnsE调,若按往日穿戴,只怕又要念叨,“可是陶府苛刻,短了你平日开销?” 陶陶望向镜中nV子,芙蓉面,桃sE双颊,两弯眉间一朵梅花花钿,眼尾g了细细丹红眼线。她自己都觉这副模样着实陌生,“好似梅花成JiNg。” 梳妆丫鬟无语片刻,“小姐……” 没了几日便要过年了。 穿廊檐下一溜儿的小红灯笼,灯外罩纸薄得透出里面的灯芯火光。陶府图喜庆,向来是白日里也不怎么挑杆灭火,遂嘱咐下人时时检查,以防不慎走水。 门槛步子还未踏实,屋内欢声笑语便传了出来。 陶陶进屋前,正撞上传早膳的下人,炖盅盖得严实,白气儿还是丝丝冒出,散于清晨寒风中。 她进门,房内有一霎静默,随即被她倘然自若的请安声抹去。抬起头来,她还是那个抿唇淡笑,眼眸清亮b人的陶府小姐。 糕点粥食上座,个个皆消声静食,唯有身后丫鬟伺候,碗筷碰撞擦出轻微细响。 饭毕,一直未同陶陶讲话的陶知渊才出声,道,“年前年后记得去看看你生母。” 背对他的陶陶垂了垂视线,一向笔直的肩背似乎也顿在空中。她只是不懂,父亲如此Ai重已故樊氏妻,为何不愿将这Ai施舍点给自己nV儿。 红联对,锦鲤跃,一朝一旦错落年,转眼,又是辞岁迎新时。 年末三十那日,清晨天还是灰蒙一片,就能听着点鞭Pa0的声响。铎朝习俗众多,花样各异,有些人家一大早便开始贺新年。 昨夜忙着和丫鬟们翦窗花纸,玩出兴致,闹至夜深才睡下,这会儿被贴身伺候的丫鬟唤醒,陶陶整个人俱是昏昏沉沉。 梳洗的桑枝打小侍候她,梨木半角梳利落梳顺一头青丝,嘴边还要轻声劝着,“小姐,今日实在热闹,你听这响,快传去长安街另一头。” 挽发成云香髻,固之以白玉簪,配有银环流苏步摇坠于额间,妆容偏YAn,花钿描以赫红牡丹,往下,唇脂馥郁,sE泽红润。 桑枝认真打量妆容发饰,总觉缺点什么,直至看到妆奁盒内上层摆放整齐的一套头面,才恍然一悟。有nV姿sE上品,没个贵重头饰压不住通身气韵。 “小姐,好了。”桑枝喜滋滋出声。 镜中人抬眼,半睡未醒的眸迷糊虚幻,瞥见发间垂下的红莲步摇,才倏然清明,“怎么将它戴上了?”说着,yu撤下,便闻桑枝疑惑,为何不能戴。 为何不能,是啊,为何不能? 傅以渐遣人送礼上府,还在陶府引起不小SaO动,母亲特地来问,怎么会识得傅国公家的公子,而且还是那位声震朝野内外的傅将军。 陶陶手持成年之赠礼,心中已是万般复杂,她答,樊府见过,也送了表姐泱泱一份,没什么特别。陶陶知晓礼物贵重,受之也惶恐,却没机会还回去,说好一清二白,哪能再去牵扯。 后头听樊初泱无心一提,才知这套发饰乃源自边境藩王王室,傅将军有恩于那藩王,这便是回礼之一。如此,更徒生烦意。 白日如以往,祭拜先祖,扫除衣裳旧尘,亲手做铜钱络子……闹闹歇歇,一日功夫就那么一瞬。 除夕之夜便这样悄无声息来临,康顺迎来朝号六年。 席间八宝,果蔬甜点,饺子糯糍油粑,香醇酒酿滚烫满满一壶。 小孩儿一个接一个说着吉祥话,早早讨来红包。 陶陶专心烫酒,手中微旋倒酒的动作稳当雅致,耳旁的欢声笑语似乎扰不了她半分。 “陶陶……”季氏笑看完自己一双儿nV在陶老夫人跟前闹腾,又去注意陶陶,睹她慢悠悠斟酒自饮,银筷偶尔探向面前菜肴,她便克制不住忆起儿时的陶陶。 会闹会笑,会为所求物事撒娇,也曾因遭受委屈而嚎啕,那样鲜活。何时开始,成了如今这般,隔着雾观人,带着良善的面具而活。 “怎么了,母亲?”陶陶应着,眼神却散漫,情绪不及眼底。 陶季氏摇头一笑,自袖口掏出红布福袋,“你未出嫁,还是可以要红包的。” 陶陶也不推辞,认认真真道谢,说了通祝福便乖巧收下。于她而言,顺着陶府众人便是,不强求亦不刻意推拒。 祖母也顺势递来红包,还挺稀罕道了句,“来年有福。” 陶陶心口微痒,一GU隐动又恶心的奇异情绪冲至喉口,令她一时失语。 除夕饭气氛还算和谐,一餐饭和和气气食毕,半大的几个少爷姑娘便嚷着要去外头点鞭Pa0燃烟火。 “行了,让你们母亲陪着去吧,我去后庵堂烧柱香。”陶老夫人拜佛,信佛。当年樊氏生完陶陶二姐亏损了身子,老夫人去了庙堂求上上香,求来樊氏身孕,虽诞下得是个nV孩。后来季氏进门,老夫人吃素拜佛,竟还真得了个男孙,打从之后她便虔诚参佛,旦夕烧香敬菩萨。 饭桌空了下来,似戏场落幕,走了宾客散了唱台。 堂前院子里,炸裂的Pa0仗落在青石小路上,溅起噼啦啪啦一片狼藉。孩童鼓掌嚎叫,间或姨娘丫鬟急呼“小心”。 这世间,吵闹得很。 饭桌只余陶陶,及陶知渊。 长安又落飞花(2) 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户户燃灯守岁,辞旧迎新,求长安,盼长寿。 油灯橘h,留下月影,亦映出满院银亮如新。 从主院出来,见两小儿绕着母亲季氏打转,双丫髻系有红绸带,垂下小银铃,随他们蹦跳一起一伏,铛铛作响。 她同母亲告退,其间男孩正偷偷朝她咧嘴一笑,口型似在喊“阿姐”。 不如平素回应,陶陶只当未看见,敛下眼皮,错过男孩失望败兴的目光。她本yu待在主屋同他们一道守岁熬年,偏偏老天不称心如意。 陶知渊官没做多大,威严架子倒足,对nV儿也给不出好脸sE,今儿除夕,还要隔应一番,“你母亲说与你的邵家,你怎生不满意?亲事乃父母之命,由得你任X。” 总是如此,陶知渊一向视陶陶不屑一顾,心情好时多讲一句,除此不愿多管,若非陶老夫人或是季氏特地一提,他也不会多一句嘴舌责问她的亲事。 这哪是父nV,冤家也不过如此。 故陶陶鲜少冷声呛了句,“邵家门槛低,nV儿担心嫁过去,命短。”她生母便是下嫁陶家,三十未到送了命。陶父与她生母鹣鲽情深,自然忍不了一星半点的影S。他怒极拍桌,震得白瓷杯内酒水悉数泼洒,浓郁酒香化成锋利的剑气,啸成最伤人的利器,“你克了你生母,眼下还有脸提她!” “我是没脸,陶府也没哪个有脸。”她掷下这么句后甩手走人,脸sE凝成极寒。 “怎么又吵了……唉,你父亲近来仕途不顺,收不住脾气,你让着点。” 陶陶沉默,心中唯剩疲惫。不是忍让便是承受,而她何错之有。 阖府上下皆晓,樊氏育有二nV后身子已是受损,偏陶老夫人想抱孙儿想得发疯,她顶不住压力轻信偏方,尝药试膳,如愿有孕,却险些产时送命。挺过鬼门关,却熬不过陈疾发作,没过一两年,便去了。 老夫人担心儿子怮痛伤身,只劝,樊氏不顾身子拼Si为你育下此nV,你可不好一蹶不振,不管此幼nVSi活好歹。 本为劝慰,倒让陶知渊犯了癔念,深信是陶陶命y,克Si他原配妻子。 如今没必要论当初是非对错,十来年了,该翻篇的事儿揪着不放只会徒生苦恼,可是除了陶陶,没人舍得放下,更生讽刺,那遭罪得却也独她。 陶陶自顾摇头失笑,笑完抬眸,认真询问季氏道,“母亲,您一向明哲保身,万事都求做得周全,只且问一次,若我父亲诸人待我不曾如此苛刻,您这红包可还愿给?” 季氏此刻微愣,她深知,陶陶所问实非红包,而是真情实意。可两人皆已猜到,若不是陶知渊与陶老夫人瞧不上陶陶,季氏断不会将亲善后母的形象做到如此实在,既构不成威胁,她乐见其成赚个好名头。 可这么多年,虚伪虚着也多多少少掺了点真,季氏自己也说不出的那点“真”。 两个小儿早跑离了,缠着r娘y要再看一次烟火,天真而无邪的脸蛋泛着兴奋的殷红,发间绸带也盖不住脸颊喜sE。 良久的相对无语。 “我这么大时,哪有这样快活开心。”她轻声自语,满是厚重感慨,驱不散的深深落寞如同拓进灵魂。 陶陶离去时,那不远处的烟火亮得灼眼,细碎的银sE似花溅九天银河。 “母亲不愿骗我,也挺好。”语尾淡如轻薄羽翼,恍惚而缥缈,随着背影化为云烟。 可陶陶偶尔觉得,骗一骗也没什么不好。 灯火不歇,寿将长鸣。 听了一夜爆竹声,闭眼假寐时,恍如院墙对街的言语祝贺也跟着风声冷气一通窜进雕花小窗。 打更的人赶个热闹,敲得铁盘咚咚响,喊着时辰。吉祥如意,岁岁平安的话儿词儿不要钱似的秃噜滚落各条大街小巷。 哪儿的老钟被撞,那声够响彻半个京都城,随后家家户户商量好了一般,丢出一长串最最g响的鞭Pa0,府邸大门一合,任由点着了火的红sE舞龙扭曲身子,炸裂的红纸碎屑狂魔乱舞着,尽心尽力驱赶清晨的缄默。 扳着指头一数,一朝新年来时也只是弹指顷刻。 初一大早,一家人又围成一桌,身着新衣新裙,叽叽喳喳得吃起新年饭。这是普通百姓的热闹。 高门大户,早早落下碗筷,准备招待上门拜访的亲戚们。 陶府马车大早驶出正门。 饭席之际,陶知渊脸sE算不得和善,眉宇间过宿的怒火隐进面络纹理。对此,陶陶只恍然不闻,埋头默默用饭。发髻内,那未取换下的红莲步摇轻轻晃,悠悠摆。 她求新年新貌,愿三界众神诸佛偶生善心闲意,圆她所思所愿。 正月二日,陶府出嫁的两位小姐随夫上门拜年。 她们出嫁时陶陶依旧稚儿模样,不懂世事,与这两个姐姐很是陌生。即便日后多有相见,也只有与生俱来的血缘共鸣维系着亲情。 老人还是喜好人多热闹,这日后辈绕膝,七嘴八舌得互相打岔,老夫人总归满脸笑意,慈祥顺目。 午饭用过,陶陶回自己院子,午睡的香未燃上,守门丫鬟便通传大小姐,二小姐到了。 她挺好奇,毕竟两人皆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更生诡异,进门不开门见山,倒像模像样送起了新年礼物。 陶陶静目旁观,瞧她们一唱一和完,便恰到好处问道,“可是有事?” 大姐推搡二姐,二姐张张嘴又哑然而止。她们有时挺怵这妹妹,脸上表情寡淡,睁着那双寒玉透清的眼直直望向你,总能平白生出三分凉意,沁入骨子。 “你瞧,开春风光极好,我们寻思,你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委实闷慌,要不来塘洲一游?” 塘洲离京都不远,以花满半城闻名,亦是大姐二姐所嫁之地。说来有趣,两姐妹一嫁文,一嫁武,机缘巧合嫁入同地。 陶陶思索一刻,指点茶杯托盘,暂无回应。十五半载不曾提过,今日突邀前去塘洲游玩,必有事情缘由。 暗睹她们微不耐,陶陶有心玩笑,“母亲C心我亲事,留我家中,好寻问意见。姐姐瞧,我可脱不得身。” “那不正好——”二姐抚掌扬声,脱口而出的话被突得截断。 “那招招有心属人家咯?”大姐抢来话,促狭一问。 闻此,陶陶心中顿时八分了然,只作茫然不晓。她低眉,眼神落于桌上茶几,语气淡淡,“我哪来人家心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这是原话奉还了。 大姐心喜,面上按下不显,口头循循善诱,“可不正好,塘洲盛会甚多,你只当赏玩,若能遇见钟意人家,便算缘分。” 陶陶好笑,也实在忍不住笑起,“你们一个个,怎么都这么盼着我嫁人。” 她说这话时,莫名其妙得红了眼周。很奇怪,父亲责骂,母亲那番默认,哪怕g坐整夜,听得窗外喜庆年意,都不曾酸涩的眼就这么无防备……或许是熬夜伤了眼,或许天寒地冻冷了眼。 —————————————————————————— 题外话:更得太慢,感觉全没了。凑合看,不满意后期会修文。 长安又落飞花(3) 门前来来往往,端得是府上敬客,一年那么一聚,一聚也就那样。老话讲,远亲b不上近邻,实在不错。 离府前,二姐不Si心,附上陶陶耳边,挤眉弄眼道,“塘洲真个热闹,开春一片锦簇,城外郊地亦是遍地灿烂。” 将此番话当玩笑说与樊初泱听,她登时一声嗤笑,纤长柔荑指这繁华街道,颇不屑,“咱们京都天子脚下,差哪儿了?!” 这日恰是花朝节,通入护城河的街边河道花灯悠悠,一盏胜一盏夺目。还是未至傍晚,若天sE昏暗,花灯点烛,打眼望去一片熠熠生辉,光彩夺目,那才叫良辰美景。 拥攘不通的长安街,小铺小户趁着此日开张营业,小摊前挂一盏小红灯笼,一柄长尾流苏,有些小贩为x1引孩童目光,手中也握有铃铛拨鼓,见着那些锦衣秀服的少爷小姐们,手里的活儿便停不下,一串儿响撒向这长安一街。 人人皆笑,皆闹,觉这世间真好,真妙,人情味倍足。 “瞧,那儿人声沸。”樊初泱脖子伸长,一个劲拉着陶陶往人群里挤,身后一g丫鬟护卫跟不进去,只好隔着几人观望。 被人群围着一人一狗,人是普通人,狗却不凡。毛sE染了不少土灰,但能瞧出sE泽锃亮,柔顺飘逸。狗眼澄明,JiNg光内收,可惜身上有伤痕,血混着泥土,折损了形象。 人嚷嚷,“卖狗!跟着马帮,自塞外来的犬种,还是个幼崽子,买回去不亏的!” 人群回他,“那敢情野,不好驯呐!” “嘿!驯好那可不得了,养在家里防贼防娘们偷人,两全其美,不!十全十美!” “老兄这是有故事啊。”不知谁接嘴调侃,引得围观百姓哄笑不已。 卖狗者也跟着笑,浑然不在意,跟着继续叫卖。 樊初泱盯那条蜷伏于地的狗有一会儿,低声同陶陶道,“那是混种獒,专人饲养,这人也不知怎么得来的。” 陶陶偏头询问,“要买下么?” 樊初泱扼腕叹息,“牵这玩意儿回去我娘怕是要拿我喂它。” 陶陶抿唇笑笑,又专注去看狗。都说狗通人X,待人忠诚,一辈子只认一个主。她打心底喜Ai这生灵,却不能带回去。一是那爪子和獠牙,锋利如刀刃,二是幼年曾养过只猫,拔了倒刺剃了爪,偏还是在府上惹出祸害,那以后,府里便禁养四脚的生畜。 叫卖有一会儿,无人问津,都知晓这狗不好饲弄,一个不好,满门血案。没胆啊。 围观者越见少。 陶陶二人站了有一小阵子,估m0应无人买下,便打算离去。 正好,见一主一仆上前,两人服饰怪异,似是边境而来的异族。 仆人问价钱,又凑前仔仔细细端详,末了,冲身后主子点点头。 不过须臾片刻,他对卖狗人道,“狗凶猛,我主子担心带不走,你顺路替我们将狗牵上府?放心,赏钱少不了。” 卖狗人犹疑不定,上下打量这两人,y是没爽快应下。 两方拉扯,一言一语,拖拉半晌。 仆人退了一步,道:“这样,劳你等候一时,我跑个腿脚,去府里喊驯兽师。” 卖狗人一听,不知为何,慌了张,拽了狗绳要走,嘴里一个劲儿道,“不卖了,不卖了。” “哎,兄台,你可不能走。”拦他的是那位主子,未出鞘的刀堪堪一挡,截去卖狗人的退路。 要生事的前奏。正月十五的吉祥日子,也不省心。 旁人纷纷离远,能避则避,都不愿大好的花朝节染上一身花sE。 樊初泱眼里直冒光,摩拳擦掌的兴奋溢于言表。 来不及一拉,她人已往前。 “g嘛呢,你这异族人,忒不识大T,来我朝地界也敢如此嚣张。” 仆rEnyU同樊初泱争辩,话未出口,被他主子摆手止住。 “他卖我买,讲个你情我愿,姑娘非官非此两者,何来缘由cHa手?” 区区蛮夷人士,说起话来一GU本土腔调,真够本事的。樊初泱愈发不屑,“人兄弟愿意卖吗,你问问。” 卖狗人适时出头,掐点摇头,“不卖不卖。” 樊初泱仰头,眯眼,瞧见了没。 “约定既成,哪能反悔。”对方语气不重,态度却不容置疑。 场面一时僵住。 人不动狗动。 狗感知甚敏锐,嗅出一丝剑拔弩张的气息,鼻息渐重,不安分的尾巴一搭一搭拍打地面。 它“倏”得一起身,抖了抖毛发,灰扑扑得,惹那卖狗人大惊小怪,直嚷嚷,我要走了。 仆人紧拦着不让。 樊初泱扯了腰间软尺,yu要凭空清出一条路来,却被对面的人接住招。 两人瞬即接招拆招,打在一团。 陶陶看得屏息,不知事态怎么往这方面发展去了。见两人只是你来我挡,并不指向要害,稍稍安心,连忙招来一侍卫,遣他去樊府请人。 刚说完话,甩着软尺的樊初泱突然大叫一声,“招招,当心!” 却是那犬卯足了劲,带着卖狗人往她这边冲来。 陶陶一脸愕然,卖狗人也是一脸惊惧,许他以为狗想离了这地,他正好顺势而为遁走,没料狗竟盯上了路边瞧热闹的小姐。 事发突然,谁也没想到。 只是一眨眼功夫,陶陶僵立当场,最近的丫鬟距她亦有一臂半。 她愣愣望那狗,连手臂被人扯住,一把拽走时,都有些懵。 “招招!”樊初泱急忙扑来,“没事吧?” 陶陶缓慢眨了眨眼,又缓慢摇摇头,才道,“它g什么扑我?我又不是母狗……” 樊初泱想笑,又不能,拍拍x脯以作掩饰,“没事便好。”她复转头,心有余悸般,“多谢傅二哥及时相救。” 你说巧不巧。 傅以渐刚从桥头下来,前方人群攒动,异常嘈杂,随意指派一铁甲军士前去查看。 铁甲士兵前脚一去,他心里不舒坦,隐觉有事,后脚又带人跟去。 亲眼目睹那鬃毛幼獒,一个劲头往那姑娘身上扑。 他提气,蹬力猛地一蹿,有惊无险将人拉至身后。一手摁住犬首。 樊初泱问她有无事时,她还能老神在在来一句,看来没怎么被唬住,也是,这幼獒目无凶意,只一味向前冲的势头骇人,实则毫无歹意。 陶陶定了定神,侧头,yu道谢。 刚才拉她至身后,眼下,两人紧靠,差点衣服要贴上衣服。 她本待后退两步,又怕太yu盖弥彰,便这么近,不瞧人,平视他x前衣襟暗sE花纹,毫无起伏得道,“多谢傅将军。” 长安又落飞花(4) “无需。”傅将军稍稍低头,不着痕迹朝后退了那么一退。太近了,近得他险些晃神。 幼犬同那卖狗贩子被随同而来的士兵拿下。 一主一仆倒不骄不躁,信步而来,朝傅以渐握拳抱掌,见面之礼依旧行得古怪,惹樊初泱一个侧目。 之前过招,势均力敌说不上,这铁甲护卫若是晚来一步,指不定她会被生生擒下,那面子可就跌惨了。 “以渐兄,依我之见——”那主子面容飒爽,不拿自己当外人似的凑过来,手中剑柄磕了磕地面,yu要来一通长篇大论。 傅以渐摆手止住,唤来下属,“送两位小姐回府。”又示意那主子佩戴好剑,移步说话。 全程无个笑脸,甚至隐有威严压人,气氛微肃。 走离了几脚路,断断续续的,听那主子抱怨,傅遇致你别装作不认识我啊。 这头被人护送,樊初泱也是个事不临头不知急的个X,还有闲空反省自己一招一式哪出了漏洞,落了那人一下风。 半晌,见无人应答,怪不自在,才注意陶陶,“吓着了?” 陶陶手倚沉木小桌,摆头,哪那么容易吓着。 “没猜错,那一主一仆应是西北外疆的戎族,身份不低,我瞧见那主子衣裳绣有老鹰图腾。你b我更清楚哪个部落衣上绣鹰。” “我又不怕他……”语气还是露了点虚,她确实不怕,但要因此被那人在天子朝堂前随口一提,传去府中,不需几时,她娘又得拿棍bAng将她揍进院内,大半月出不了门。 唉,不愿细思。一抬眼,“你又白看我笑话。”她指着陶陶忿忿道。 陶陶掩唇,弯了一双眸,“别人没这般无聊。那只幼犬来路不明,犬种特殊,这才是他们会C心的。” 两人乘了同辆马车,先去樊府,容樊小姐快些回府,提前给樊夫人灌点汤。 正月十五的日子,正是市井繁荣复苏时。樊府至陶府这一路,挤挤攘攘的,见生意兴隆,买卖热闹。 路边还有小孩童紧紧巴住大人的腿脚,Si活不肯走,嘴里边哭哭吵吵y是要买那块金灿灿的麦芽糖,那支五彩小泥人儿。 陶陶掀起一角窗帘,观看这方天地,丝毫舍不得挪开视线。 刚开了年,天还是料峭的冷。钻入轿内的朔风一丝一缕,穿发撩眉。然而,心却微温。 只需一点点人情暖意,她便足以受用。 过了两道街,人烟气淡了些,便知陶府近了。官员府邸总是如此,修缮得越是清静远离人烟,便觉得门庭越发高高在上,平常人瞻仰不得。 其实不过一个沽名钓誉。 前头马低声嘶鸣,猝不及防刹了一蹄子。 马夫手熟,三两下稳住,敦厚的嗓音隔着门帘子传来,“小姐,是傅将军。” 若有人仔仔细细端详,会发觉车内小姐指尖不自觉一颤。 丫鬟替陶陶打起帘子。 黑峻的马,肃穆的人。一人一马,似乎y生生闯进她的世间,要这世间的黑多上一层墨,要这世间的白多染一抹霜。 明明如此黑白分明,却莫名生出姹紫嫣红之心境。 黑马之上的人,垂眸望来,眼神是温凉的,专注的,瞧她平静的面容瞧得十足认真。 陶陶别过脸,佯装礼数般,“将军有事?” 傅以渐盯她又是一会儿,也只是一会儿,随后摆出兄长辈的谱。 “事关适才那犬,叮嘱几句。”说时,还松了缰绳,起身下马。 陶陶无缘由一慌,连忙出声制止,“你说便是,我这里听得到。” 人已下马,马眼澄澈,一片盈盈水光,同它主人的目光一齐朝陶陶望来,不知谁更无辜。 “招招……”马主人狡猾,会说话,三分无奈的语气,满是妥协。周围是陶府的下人,是傅将军的下属,皆低头不语,似乎不存在般,可几个人大喇喇围着他俩,个个在陶陶看来,都支起耳朵,瞧动静。 这番情景下,不恼也赧,悄m0红了耳垂。 她该生怒,质问这近而立之年的人,怎么出尔反尔,又跑过来招惹自己。 可傅以渐正经八百得,同她解释,那异族主仆乃属西北势高权重的鹰氐,游牧为生,当初歼灭戎狄,出过力,提供不少地域情报。 敌破后,鹰氐向铎朝自认为臣,每年交税纳贡。几年前,贡品便有一批纯种獒,朝廷特拨一块地,半散养在郊外,却不知为何獒犬血统竟然流落民间,又好Si不赖被鹰氐少主撞见。 陶陶明了,“所以,彻查到底?” “自然。” “那与我何g?” 傅以渐替她将暖炉拨开了些,再合上炉盖。暖意温润,浸在温柔梦里。 “依你聪慧,应猜出大致。我来是希望你当作不知未闻,瞒下此事。” 陶陶默然,算是应承下了。 “樊初泱那丫头,你替我提点一二。” 陶陶迟疑,犹豫道,“你自己去说不是更好……” 傅以渐摇头一笑,见那暖炉有烟雾微袅,方道,“怎么回事,引不出去吗?” “嗯……哪里未通吧。” 语落,便瞧他开始动手拆那小方炉,一时愣住。 “你g什么呢?” “修修看。” 边查看边等小姑娘轻声与他絮絮,却是四下一默。 偏头。小姑娘面sE冷清,眉头向中间蹙着,那双眼挪也不挪得盯着他。 “怎么?不信我能修?” 陶陶不懂,“你怎么可以这样……” 怎么能当无事人,自然亲近,好似之前樊府求嫁被拒,两人划清界限是假的,又是拦她路,进来车轿内替她修暖炉。 傅以渐手上动作未停,笑意藏在眉梢。 他道:“你年纪轻倒是从不囿于人与人之间那点糟粕事,偏偏看不清这件。” 他放缓语速,如个教书先生,点拨她,“你与我走得近些,哪怕只是相识一场,以后借我虚名想做些什么,也是百利无害。于你不亏。” 这是教陶陶占他便宜了。 陶陶怪别扭,不愿领情,“可对你没什么好处。” “得一个笑脸我还不算捞着好处?”他轻轻一笑,颇有几分京都城内高门公子的落拓劲儿。 陶陶失语,想反驳,又觉得脑袋捋不顺。话是不假,她也省得每次遇见他都刻意避开摆冷脸,还能落着个狐假虎威的好处。 可就是哪里别扭不自在,太轻易原谅此前他不顾情面拒绝她吗?可m0良心而言,他没错,是自个高估傅以渐的在意,不自量力企图要这权势将军为她折腰。 遇上傅以渐,她似乎变得拎不清那些现实的东西,明明自诩清透明理。 这般想,便觉得面前这位傅将军忒奇怪,“我一小门小户的落魄小姐,我的笑脸值当什么?” 傅以渐收了笑,颇有几分不怒自威,很是认真同她道,“人若妄自菲薄,便是轻贱自己,你一个活生生的这般好的小姑娘,断不能轻看自己。” 活这么大,好像还真没人如此认真严肃告诉她,莫轻看自己,你是这样好。 陶陶彻底安静下来,双手端端正正交叉放置腿膝上,弯下点腰去注意傅以渐的动作。 轿内静谧犹如院落幽道,马嘴低低一声喷息,夹杂在两人的呼x1之间。 傅以渐指那出烟口给身边姑娘瞧,转头,见那姑娘黑溜溜的发顶,下折的眼睫,小而尖窄的鼻端。 她凑过来,傅以渐惚惚间生出错觉。没有家国战事,戎狄不再,方寸之地,唯留下了她。 也真是诡异得不行。 长安又落飞花(5) 陶府侧门旁,停了马车,凉风轻轻得,撩起衣襟薄纱,杏h混着梨花白。 车上先出来位气质肃穆的公子,眼神冷飒。很快转身,虚扶紧随下来的谁家小姐。 “手真凉,下次莫忘加件挡风。” 陶陶没应,倒是不经意瞧见手边,便指了指他袖口,失笑,“袖子有煤灰。” “怪我,动作不利落。” 说时,眼底一阵促狭。 也不知道什么地方值得他这么开心。陶陶故作老成,叹一声,“我回府了。” “嗯……”傅以渐正朝她笑着,又转口,喊住,“我却忘了,今日是花朝节。” 陶陶莫名,点头,“对啊,怎么了?” “带你逛逛。” 谁忘X大,不记得几个时辰前将她从繁花街巷捞出,送来陶府。这会儿,怎么又将她带走。 却依旧鬼迷心窍跟着他进了马车内。 贴身丫鬟同马夫两眼相视,皆是费解。听话的马踢踏马掌,似乎得了心称了意,悠悠拐走。 “也没什么好逛,先前倒是看了个遍。” 傅以渐扬眉,思索一刻,眼底见笑,“那我带你看点不同的。”说着,起身去掀帘,低声与马夫说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故意不让陶陶听见。 陶陶没注意他说了什么,满心满鼻皆是淡淡冷香,闻到便如同迷失于初融霜雪中,寒冽g净。 傅以渐坐回原位,见对面的陶陶分神,矮下点身凑近,“这么会儿功夫都能走神?” 陶陶下意识往后退了退,摇头笑,随意问着,“你衣服熏过香?” “以前的习惯了,战场上下来,血腥味重。”他轻飘飘带过,直起身板,眼神未移,还是落在她脸上。 陶陶顿觉这个话题不好,没有人会喜欢回忆以往的刀枪血海,马革裹尸,哪怕是荣誉的战功。 她轻哦一声,刻意偏头,一个望窗外的动作。 “我们要去哪里?” 耳边他无意笑了笑,瘙痒似的,滑过耳廓,却也顺着她的话,“城外。” 他道,有些风景要跳出来才能睹见。 速度不快,晃晃悠悠得,中途还停了车,从街边小贩买了根冰糖葫芦回来。 递进车内,陶陶当即愣住,睁大眼不可思议,“给我的?” 傅以渐轻哼声,瞧她一脸无措却还是抑制不住笑意伸手来接。终是个半大姑娘,纯真未泯。 他人没再进来,唤了丫鬟陪她。 故出城门之际,停也未停,径直往前走了去。 一声哆嗦,马蹄抖了抖,路边踩踏的尘土纷扬。马车守在郊外路边,往里深行,灌木横生,开了春的树杈难隐青sE。 傅以渐引路,其后而行的陶陶收不住眼,她满脸新奇,“从未见过这么早发芽的。” “树护着树,地下是活水,自然复苏得早。” 随行的下人留在林外,眼下只有他们两人,不言语时四周静得可闻风吹云动,枯枝败叶被踩出一阵索索声。 陶陶识得此处。三月未到,便是飞花漫天,赶上一个好时候,往树下一站,不需半时,发间肩项便落花铺满,沾来一身香气。可惜,这种时候难遇。 城外他处还是花bA0待放,此处已是盛景,那时正是开春忙碌。等到出城赏花,盛景逝去,花落成泥碾作尘。 脚下一步一步跟着,空气沁人,她走快几步,偷偷深x1口气。几近于无的冷松气息藏在新生的nEnG芽中,洗涤嗅觉。 心情莫名变得轻快。 脚贴着脚走,后果便是差点踩上前人。 陶陶停步,眼含歉意直瞅着傅以渐,弯起唇一脸认真辩解,“顾着左右没注意前面。” 一张讨好的笑脸,其实透出你能奈我何的机灵劲。 傅以渐放过她,无可奈何,还要伸手给她,“小姑娘,牵着吧。” 怪他语气太温和,态度太过迁就,致使陶陶愿意忘记,她早已及笄,不再是个四五岁小小姑娘,由人牵着走,可以不看路,可以随心所yu,且心安理得。 原来他的手,大冷天也是暖和的。三年前的小巷里,他撑着十二GU油纸伞,将马车让与她时,她曾瞧见握伞的手,骨节微青,肤sE冷得发红。她还想着,这人应该手寒似冰。 相牵并行,速度慢了下来。 然而没了看风景的心情,看什么都是一个景,心思都落在了手上。 他拿你当自家妹妹宠着护着,可不能多想。 陶陶说服自己,连带刻意忽略心口处sU麻麻的雀跃。 闻得水声泠泠,她当即松开了手,从傅以渐掌心cH0U出,面有欣喜,“有河?” 说着,往前快走,不曾看见身后人眉宇间一闪而过的不悦,只听到他解释,“与城内相通,晚一点,花灯也顺着淌来。” 这才是他想领她一观的景sE。 天sE尚清明,两人耐心十足,誓要等来千户万灯。 闲着无事,便听傅以渐一句一句讲述西北塞外风光。 听来有趣,陶陶脱口而问,“我能去领略一番吗?” 傅以渐歇了声,露了丝笑,不谈可否,只道,“风沙大,天寒地冻,回暖后温差也大,不是什么好地方。” “b这儿隆冬还冷?” “不一样的冷。”傅以渐去握她的手,“你手又是冷的。” 陶陶心想,是不是又拐着弯儿拒绝她,可她又没袒露什么—— 想着,甩开他的手,佯怒,“我表哥才不会这么明目张胆给我暖手,不合礼数。” 怎么扯到樊家那几个男儿身上去,傅以渐被她逗乐,“行,我不合礼数。”他以兄长自居,便要做到兄长之样。 第一盏灯漂来,天依旧不见暗,一片寡淡的素白笼罩苍穹。 陆陆续续,顺着水流,来了第二盏,第三盏,四盏…… b手巴掌大些的莲花灯,中间托了根细绳花烛,火光摇晃,迎着波光粼粼。 一长条河,烛光莹莹,如同星辰相聚,落入凡尘河道。 这时h晕便如约而至。 天是熏hsE的不见轮廓,水里的花灯是微小的光影,掺杂进来,糅合成没有分界的世间。 好似天延伸着,延伸着,就伸进河中,点燃了一盏盏花灯,灯自飘零水自流,亦要流向远方的天际。 傅以渐站她身侧,声音落在她耳后,“好看吗?” 陶陶点头,没有看过b这更美的。她欢喜这样,待在安静的地儿,观看热闹的景。 多感恩有人愿意成全她。 默默无声,等天暗了,万家灯火未灭。 傅以渐行至她面前,“回去了。” 她主动伸手,“还牵吗?” “当然啊,天都黑了。”傅以渐笑回她,握住小姑娘的手,替她引路。 此后回忆那时心境,其实觉得万分好笑,明明自认为兄长,却在牵起手一刻,生出作茧自缚的不得不认命感。 身后花灯不歇,不远处传来轻声埋怨,“我回去肯定要被母亲叫去,一个姑娘家天黑还不着家。” 有人回,“我帮你说说。” 轻声说话的不领情,“傅将军,您不忙啊……” 而郊外等候的马早久不耐,蹄下竟踢蹭出一个浅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