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花上西天》 第1章 [现代情感]《簪花上西天》作者:云满川【完结+番外】 文案: 时婕北漂多年一事无成,和男友的初次“人体探索”又在母亲闯入后鸡飞蛋打。 被分手后,她一气之下,在东北老家的殡葬一条街上开了家成人用品店“桃花殿”,誓要给极端保守的母亲一个大大的难堪。 不想,这个决定,让她遇见了清冷疏离的“西天”殡葬用品店老板江承。 她以为与他的相遇,是缘分使然,却又焉知是善缘抑或恶缘? 1.那儿是造人的买卖,这儿是送人的生意 时婕的桃花殿成人用品店,开在东北小城雁留的殡葬一条街西川路上,艳粉色的门头,“桃花殿”三个字的字体都讲究,横不是正经的横,竖也不是正经的竖,全都弯弯曲曲黏黏糊糊,像是打圈儿的枝蔓,在一众黑白配色的招牌之中,显得十足另类。 同样另类的,是店门口一块大石头,以及门上挂的那串金元宝,一串六只,红绳串着,有风刮过时,就在门框上撞出叮叮当当的轻响。 马路正对面,黑底白字的招牌,西天殡葬用品店。几天前,门上还吊着面金灿灿的八卦镜,和这边的金元宝遥相呼应的,如今却是空空如也。 自打桃花殿开业,西天的月销售额就好比那个飞机上窜稀——一泻千里,甚至连阴历七月的流水还赶不上平常月份。 西天的老板老张头对着账本,把手下计算器按得啪啪响,始终怀疑自己算茬了,直到屏幕上连续三次显示同一个数字,他才认命地摔下账本,支起花白的脑袋,满面愁容地看向对面那块亮到扎眼的招牌。 “那儿是造人的买卖,你这儿是送人的生意。生死相冲,阴阳相克,你两家指定犯相啊!” 他又想起了那个自称精通五行八卦、深谙奇门遁甲的哥们儿的话,赶忙拿起手机拨过去,求个破解之法。 于是,隔天一早,西天殡葬用品店门口挂上了一面五行八卦镜,镜面凸起,辟邪挡煞。 这镜子一挂,虽说顾客没立马多上多少,但老张头心里倒是立马踏实了许多,然而好景不长,没过几天,他发现对门添了一串金元宝。 “那丫头背后有高人啊!现在你化煞不成,财运还被人家吸走了,八卦镜赶紧摘了吧!” 老张头瞪着那串随风飘摇的金元宝,面色沉重,“老哥,你再给我支支招。” 后来,八卦镜没了,多出了一对张牙舞爪的铜麒麟。 再后来,对门摆出个怪模怪样的石头,还不小,跟一岁小孩个头差不多。 老张头认定是对门出的新招数,忙把敌情报给他的军师。 “她是铁了心要跟你死磕啊!那准是泰山石,破你麒麟的。” “那可咋整?你再帮帮我。” 军师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两招,都让人给化了,你有诸葛计,她有过墙梯。要不,咱就算了?你一把岁数,回家带带孙子,享享清福,不也挺好?钱这玩意儿,挣多少算是个头儿啊……” 老张头撂了电话,腾起身直奔对门,气鼓鼓绕着那泰山石转了两圈,重重踏上店门前两级台阶,杀气腾腾推开门——然后就原地石化了。 只见屋里那女人背对着门站在柜台后面,露出半截身子,手握着柄雪亮的刀,刀尖淌下一行血。听到开门声,她缓缓回过头,白皙的侧脸上溅了几滴血点,她的目光锁定了他,而后露出微笑。 白肤红唇黑卷发,美得很有视觉冲击力,而此刻的老张头只感到他年久失修的心脏遭受了巨大冲击,漏跳一拍后,咚的一声坠入胸腔。 他立马转身,呼哧带喘地跑回了西天,拴上店门,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个小瓷瓶,抖着手倒了十来粒速效救心丸,压到舌头底下。 时婕擦完手上的血,转身迎客,却只看见老爷子落荒而逃的背影,她还没顾上反应,就听地上啪嗒啪嗒,转身工夫,那条刚被豁开肚皮的鱼已扑腾下菜板,拽出一地鲜血和内脏。 造孽啊!怎么没让超市杀好了再送来…… 时婕慌忙把鱼囫囵个塞进塑料袋,飞快打了个死结,抡圆了往水池边砸了几下,直到袋子里一点动静也没了,才松了口气,伸手掏去内脏拽掉鱼鳃。 终于把鱼下锅,又得收拾凶案现场一般的“厨房”,说是厨房,其实不过洗手池旁那巴掌大的地方,电磁炉再加口锅,就能凑合着一日三餐自给自足了。店里没有吸油烟机,全指着开门通风换气,好在东北的冬天风力强劲,不一会儿就把烟气扫荡得一干二净,换满屋子清清爽爽透心凉。 时婕刚回雁留半年不到,现在吃住都在桃花殿,二十来平米的空间,中间挂了道白色纱帘作分隔,帘儿前头是店,帘儿后头是家。 手机震了两声,是林桃发来微信。 「我看金元宝和泰山石敢当都签收啦?祝你否极泰来财源广进,在家乡大展拳脚,开辟一片新天地,成为我们北漂社畜的指路明灯!」 时婕被逗笑,回:「小词儿整挺硬,改改留着给老吴拜年用吧。我算哪门子的指路明灯?顶多就一冥灯。」 「唉!你算是翻身农奴把歌唱了,老吴现在天天专心致志就折磨我一人儿!」 下午4点,正是林桃一天的活儿基本收尾,开始摸鱼的时间。她打字快,时婕手机震得像只小蜜蜂,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长篇大论地控诉上司老吴的最新恶行。 第2章 林桃是时婕的高中同学兼前同事及合租室友,十来年的交情了,当初听她说想回雁留开成人用品店的时候,还以为她是因为被分手加上被老吴折磨,搞得精神出了问题,后来看时婕是真的下了决心,劝说也无用,转而又羡慕起她有回老家从零开始的勇气。 而林桃,按她自己的形容,像是在汪洋大海中游泳的人,四周没有灯塔,前方不见陆地,隔三岔五还有诸如老吴之流的坏鱼挨过来咬上两口,她却也只能卖力地一直蹬腿,否则就觉得自己马上要淹死。 听林桃这样说时,时婕想,那她就是游到半途突然起意放弃的人,任由自己打直漂在水面上,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会淹死。 时婕陪着林桃吐槽了半个下午,望望窗外,天已然黑了,对面那家殡葬用品店早就关灯落锁。 第二天起,西天殡葬用品店那扇门上始终拴着把生锈的铁锁。直到一个来月后,锁不见了,柜台里坐进了一个年轻男人。 时婕的店白日里冷冷清清,一天下来都进不了几个人,闲得无聊时她会裹上羽绒服,围着这条街溜达几圈,路过西天时,就往门里瞟几眼。 除了招待零星几个顾客,那男人大部分时间在埋头摆弄着个什么玩意儿,聚精会神,脊背笔直挺括如松。 这条街的店家里,少见年轻面孔,她和他算是例外。 而据时婕观察,这男人似乎更例外些——他是个说话听不出半点东北口音的外地人。 好像还是挺高冷的那种,因为她瞧见过隔壁丧葬一条龙的王大爷进去了一会儿,很快就出来了,脸上讪讪的。这王大爷可是个相当善谈的大爷,当初她刚开业,他第一个上门,拽着她聊得昏天黑地,盘问得比查户口的都详细,但显然这回碰了一鼻子灰。 一个外地年轻人,跑来雁留,给个小小的殡葬用品店打工? 看来雁留还真是火了。 时婕在高中同学的微信群里看大家聊起过,说自打雁留因为低得“离谱”的房价,被各路媒体和营销号吹捧成北沪广漂们的精神乌托邦,几年来,这座曾经过了山海关几乎无人知晓的东北五线小城里,突然涌进好些人,失恋的、失业的、失意的…… 然而他们中的大多数很快发现,这座小城既无处安放他们的理想,更加不适配他们的灵魂,于是又原路返回到曾令他们厌倦的生活,或是掉头探寻另一处“乌托邦”去了。 也许这男人就是其中之一吧? 时婕在冷风里鹌鹑似的缩着脖儿,把脸藏进羽绒服的高领下头,跺着小碎步回了温暖的桃花殿。 时婕和这男人的第一次接触,是在一个多礼拜后。 她遛弯回来,就见西天门口围了一圈人,于是凑近去瞧,原来店里来了个金发碧眼的老外,正和那新店主比比划划,嘴里反复重复一个英文单词。而那男人只温和地摇头微笑,摆手表示听不懂。 这可急坏了围观群众,一个大妈挺身而出,“说的是英语吧?我试试!好歹跟孙女学过几句。hello!howareyou?” 希望的光在老外的眼中亮起,然而在回答完"whereareyoufrom?"后,这光就熄灭了。 热心大妈挠挠头,“对不住啊小伙子,我看他这词汇咋地得是高中水平,我孙女才上初三,那词叫啥来着?诶对,超纲啦!” 老外忙活得一脑门汗,却还不甘心放弃,这会儿掏出手机翻找着什么,一边脱了帽子扇风,整颗脑袋在-25c的空气中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像是刚出笼屉的大包子。 那男人倒是不慌不忙,还给外国友人倒了杯茶水解渴。 局面僵持不下,时婕从人群中扒拉出一条道,跟老外对上话。她多年不用英语了,好在底子还没丢干净。 问清老外的需求,她回头对男人转述:“他要买冥币,还想学下纸钱的正宗烧法,以及兑换成美元的汇率,还有异地烧能不能到账,因为他计划走遍中国,各地烧一烧,就当带他爷爷奶奶姥姥姥爷旅行了。” 她这一大串说完,围观群众不约而同露出微笑,碍于当着外国友人的面,又努力抑制住了嘴角进一步上翘的趋势,纷纷点头,做恍然大悟状。 老外也终于翻到了要找的东西,把手机举给大家看,视频里,黑人大哥正向镜头展示一张面额一百万元、印有“肯尼地”姓名和头像的冥通银行的"aormoney",然后一边讲解,一边颇有仪式感地把它横着折叠两次,再竖着折叠一次,才在香薰蜡烛上点燃。 好家伙,冥币都出海了,丧葬文化走向世界了! 时婕心中称奇,嘴上继续翻译,“他说,网上有个''''教你烧冥币''''的互助小组,但是里头光是冥币的叠法,就分好几个流派,他整不明白到底哪种能转账成功。” “这是哪门子折法?得折元宝、叠宝塔!” “就烧一张够干啥的啊?咱都是一沓子一沓子地烧。” “干烧可不行,你嘴里还得念叨着名字,要不让路过的孤魂野鬼捡走啦。” 众人围上来研究视频,七嘴八舌地纠错。 那男人站在热闹之外,依旧客气而疏离的样子,“多谢你,但我店里没有冥币,请你让他去其他店里问问吧。” 一个大哥拍拍时婕,“老妹儿,你跟他说,去我那儿,阴阳票、金元宝、往生钱,啥都有。不是不懂咋烧嘛,我领他去路口手把手教他烧,必须给这老外……咳!给这位国际友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第3章 时婕翻译回来,特地绕到西天往里瞅,那男人又在摆弄手里的东西了,她犹豫了下,还是推门进去。 “你这殡葬用品店,为啥连纸钱都没有呀?送上门儿的生意都让别人做去了。” 他抬头看她时,表情有一瞬的恍惚,像是在正把注意力从手中的物件上抽离。 那是个木头玩意儿,转圈儿散着刨下的木花和碎屑。他应该是在雕什么东西,但目前只有个圆柱形的粗糙轮廓,看不出样子。 “现在提倡绿色祭扫,禁止销售冥币纸扎这些封建迷信的丧葬用品了。” 迷信?一个干殡葬的说“迷信”,其好笑程度不亚于去寺庙上香结果发现庙里供的是爱因斯坦。要是所有人都是坚定的唯物主义,那殡葬这碗饭里大概只剩得下一粒米。 这人有点怪,看着年纪轻轻的,怎么说话办事像个老古板?时婕心想,但她当然不会表现出来,只笑笑自我介绍,“我是对面桃花殿成人用品店的,我叫时婕。” “江承。”他点头微笑。 他发色深黑,瞳色却要浅一点,深棕色,冬日浅淡的日光穿过窗子,映在他的面孔上,那双眼似乎也沾染了一点暖意。 但时婕觉得他其实根本不在意,不在意她的名字,不在意他们的对话,也不在意这条街上的人与事。 透过他温和的微笑,莫名其妙地,她就是这样觉得。 2.今晚能在你家借住一宿么? 晚上8点多,西川路已经是乌漆嘛黑。东北冬天的天儿尤其短,4点不到已经日落了,街上的店大多一早就打烊,只剩一白一粉两盏灯相对亮着,孤零零的。 时婕洗漱完,百无聊赖趴在柜台上刷剧。大风呼啸着经过她的门前,在门缝里挤出呜呜的嘶吼,像是行走于冰雪大地上的一头巨兽。 店里的暖气不算太强,但好在脚下的小太阳热到发烫,吱嘎吱嘎地摆着头,竭尽全力对抗周遭的冷空气。 然而很快前功尽弃。 门开了,跟着冷风后头进来的是个中年女人,仿貂毛的帽子围巾裹得严实,进门摘了围巾,露出时婕再熟悉不过的那张缺乏表情的脸。 时婕下意识挺直后背,立起脖子,像条受到威胁准备进攻的蛇。优酷上的电视剧暂停,之前在网易云音乐放的歌又冒出来。 marianhill的gotit。 i''''vegotthisthing.gonnablowyourmind. pullingyourstring.helpingyouunwind. 女声音色细腻,融进轻快而密集的鼓点里,慵懒性感。 女人只瞥了她一眼,就把目光转向货架上一排排各式各样的成人用品,渐渐皱起眉,眼神嫌恶,看什么脏东西似的。 “听人说在这儿看到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那女人开口,语气平淡。 “没多久。” “你工作呢?”她微昂着头,拿起个跳蛋,垂着眼睛,用向下的视线冷冷地觑着。 “辞了。” “正经工作辞了,回来卖这种垃圾?” 女人的嗓音陡然拔尖,手里的紫红色的跳蛋应声腾起,直扑向时婕的脸,炮弹一般。 时婕绷紧的肌肉早做足了准备,立马闪身躲过,还抬手接住了跳蛋。 “这些玩意儿,你不会……自己用过吧?”女人的尾音发抖。 时婕从她的眼神中再次看到了试探,但这次她没有回避闪躲,而是直迎向她的目光,一抹不带感情的笑浮上来。 “不然呢?您开饭馆,做的菜自个儿都不吃?也是多亏了您,要不是您把我男朋友光着屁股从床上撵下去,我都没机会想到还能从这''''垃圾''''上头赚点钱呢。” 女人脸上某根神经抽动了下,使她盛气凌人的面容上崩开了一瞬的裂痕,神情也颓败下去,兀自喃喃,“不要脸的东西,我怎么会养出你这么个下贱坯子……” 时婕的脑子里嗡的一声,遍体生寒,像混着冰渣的江水涌进耳朵挤压耳膜、呛进肺里,激起冰冷的刺痛。 无论做了多少心理建设,对上她妈蔡秀芹那张嘴时,时婕都能轻易地溃不成军,她从没想到“下贱”这词有朝一日能贴到自己身上,还是被亲妈亲手贴上的。 但她控制着自己,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滚刀肉样子,“生是您生的,养是您养的,我要是下贱、不要脸,那您就反思下是基因问题还是家教问题?” 话音刚落,蔡秀芹抓起一把样品朝她砸过来,时婕只来得及抬起胳膊护住脸,就感到什么东西撞上额头和手臂,接着砰砰一阵乱响,花花绿绿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滚了满地,像是颜料随意泼洒构成的某种抽象主义画作。 有个粉色的硅胶跳蛋弹性极佳,此刻正跟个活物似的蹦跶得欢快。 一支按摩棒不幸被撞到开关,现下扭动着头部,发出嗡嗡的振动。 时婕在她妈尖利的叫骂声中走了神。 音乐声依然响着。 youwanttofeel.butyougotnotouch. youthinkit''''slove.butyouthinktoomuch. 上扬的尾音好似细而不断的游丝,层层叠叠地缠成一张网,一重又一重盘旋向上,令人深陷,令人迷醉,令人窒息。 突然混进了个刺耳的高音,是店门上的玻璃被蔡秀芹扔的飞机杯砸碎。 看见江承推门进来,时婕才知道眼前的混乱竟还有继续升级的余地。 他扫了眼暴怒的女人和满地的情趣用品,问时婕:“要报警么?” 第4章 时婕勉强微笑,“不用了,没事,谢谢。” 蔡秀芹斜着眼睨着江承,“之前那个分了?换成这个了?好好的工作扔了跑回来,卖起这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不会就是为了他吧?” 时婕:“不劳您费心,我这儿是合法经营,再有下次,我一定报警。” 蔡秀芹冷笑,“报警好啊!把亲妈抓进去,让人都知道知道你有多能耐!” 好容易把蔡秀芹这尊佛请走后,时婕才徐徐吐出一直提着的那口气。但那个江承怎么还杵在那儿,热闹没看够? 时婕瞥到旁边架子上搁着包烟,于是起身拿过来,拆了包装,她的指尖有点抖,好在他站得没那么近,应该看不出。她稳了稳心神,故作潇洒地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火呢?打火机叫她搁到哪儿去了?哦,对了,在对面柜子的抽屉里。 她一路踢开脚下的东西,去翻抽屉。 火点燃了烟,白雾飘出来,像是给她罩上一层面纱或是软甲,她倚着柜子,侧过身看他。 她的神情里有种潦草掩饰过的狼狈和难堪,为了把它们藏好,又生出一层薄薄的壳,是防备和敌意。 江承辨出了她眼中的内容,转身去推门,身影却在门前顿住,又回头,也不再看她,只俯身捡那满地的东西,收进个小箱子里。 最后他去捡那根蠕动摇摆的按摩棒,按了半天开关,结果只是从扭动模式改成了抽插模式。 在时婕的注视下,他埋头摆弄不听话的按摩棒,耳朵慢慢红了。江承的肤色在男的里头算是白的,红起来就格外明显,那片红晕成燎原之势,从耳尖蔓延到耳后。 说来奇怪,明明是极窘迫的场面,明明时婕的眼被烟熏得隐隐泛泪,这男人通红的耳朵却莫名勾起了她的兴趣。 她饶有兴味地看了一会儿,直到烟头积的一截灰无声无息地坠到地上,她走过去,伸出手,纤长的手指滑过棒身,把整根拢进掌心,随手按了某处,这作妖的东西就不动了。 她的指尖擦过他的,若有似无地摩挲了下。 他抬头看她。 隔着氤氲的白雾,她直视着他的眼睛,那男人的眼神清澈,有些尴尬,却没有丁点情欲的痕迹。 手机里的女声绵绵不绝,假音高而急促,像是被一口气不断吹向更高处的羽毛,搔得人心头发痒。 youwannatry.eandhaveyourtaste. thisthingwon''''tstop.tillyou''''tseestraight. 时婕回过身按了暂停。羽毛落地。 江承直起身子,看了眼漏气口袋般呼呼往里灌风的门玻璃,“先回家吧,门明天再修。东西可以先放我店里,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 “没家可回,我就住店里。”时婕拉开一小段纱帘,露出个床头,粉色的缎面被子铺得整齐,隐在灯光覆盖不到的阴影里。 江承的视线一触即离,“那你去宾馆住一晚?” 时婕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她这会儿不知怎的起了捉弄他的心思,眨巴了下眼睛,做出个自己都觉得矫情的可怜神情,放软嗓音,“最近生意不好,我实在没钱住宾馆,要是你真的愿意帮我的话……要不……我今晚能在你家借住一宿么?” 他皱着眉头看了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时婕见他为难,又说:“我知道这样是有些冒昧,要么把店借我住一宿也好,我可以坐着睡,或者打地铺都行……反正我宁可露宿街头也不回我爸妈家的。” 江承转头望了望,不知是看门上的破洞,还是看自己店里,总之他最终回过头,做了决定,“算了,去我家。” 时婕跟在江承的身后,一阶阶爬楼梯,去他位于嘉园小区6号楼1单元的家时,她一边默默地想,这江承大概跟自己多少是有点缘分的,一边仗着他后脑勺没长眼睛,明目张胆地欣赏起他臀部的线条。 她的脑子里很荒唐地浮出两句歌词:小皮裙大波浪,一扭一晃真像样。然后她就被自己离谱的联想逗笑了。 时婕放任自己做个女流氓,一个劲儿地往这上头想,用力眨了眨眼,驱散掉眼眶里那点稀薄的水汽。 江承绅士精神的限度是,收留“无家可归”的时婕留宿一晚,在沙发上。 对此时婕无异议,好在他家的沙发不算太短,她稍微蜷着点也能搁得下。 卧室的灯熄了又亮,江承开了门出来,怀里抱了一床被子。 “这儿供暖比店里强些,但也不太好,可能夜里凉,这被子厚些,你看着盖。” 他把被子放在沙发前面的茶几上,就要走。 时婕却突然伸出手,勾住了他的尾指。 江承身形一顿,回过头。她的手腕从他藏蓝色的被子下面探出来,白皙而纤细,食指勾着他,触感像是一截冰。 月光洒在她的颈子和双肩上,使它们也显得皎洁清冷,一边肩头上睡裙的黑色细带歪到一旁。 他看向她的眼睛,而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 是无声的邀请。 江承握住了她的手,却是往下拉。 “我知道你难过,但纵欲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我也没有兴趣充当你的发泄工具。”他提着被子,把她捂了个严严实实,只留脑袋在外头,“睡吧。” “你想什么呢?我是怕半夜渴,想问哪儿有水喝。”时婕咳了声,给自己挽尊。 可等江承真端来水杯,她却背对着他,叫也不应,好像睡眠质量奇佳,一分钟内已经入睡。 第5章 直到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时婕才睁开眼,把她发烫的脸贴到沙发的皮面上降温。到底是怎么想的,会一时脑热去拉他的手? 或许是自暴自弃地想干脆坐实蔡秀芹对她“下贱”的指控? 又或许就像江承说的,是想用一场性事发泄掉心里的不痛快? 时婕烦躁地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呆,那灯长得奇形怪状,像个莫比乌斯环,没有开端,没有结尾,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时婕久久地看着它出神,直到意识渐渐模糊。 半梦半醒时,她恍惚觉得自己正赤身裸体躺在北京那间出租屋的床上,涨红个脸,瞧着跪坐在她两腿之间研究得认真的男友。 这时门突然开了,接着响起她妈的怒骂声、花瓶摔碎的声音,细小的痛觉从她手臂上传来,飞溅的玻璃碎片划出一道血口子,然后什么白花花的东西在她面前一闪而过。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男友的光屁股——他甚至来不及套上内裤,只随手捞了几件衣服,挡住下身,然后落汤鸡似的逃出门。 她的第一次,期待了那么久,结果以这样荒唐而狼狈的方式戛然而止。 3.七星引路,魂归天国,福荫后代 次日时婕醒得很早,睁眼按亮手机,还不到7点。屋里静悄悄的,卧室里没有一点动静,江承应该还没醒,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暖黄色的光,整晚没灭,估计他习惯晚上开着盏小夜灯。多大个人了,还怕黑?时婕在心里暗自嘲笑。 她鸟悄儿 动作很轻,没有声音。东北方言。 爬起来,蹬上拖鞋,摸着黑到洗手间轻手轻脚洗了漱,就穿戴整齐离开了江承的家。 一推开单元门,时婕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打了个哆嗦,脑子像是被捞出来过了遍冰水,那点残存的睡意登时一扫而空。她决定去早市觅个食。 时婕小时候经常被蔡秀芹领着逛早市,那会儿她也就现在一半高,在大人的腿形成的流动森林中穿梭,一眼望去不是形状各异的屁股就是摊位的桌台,要紧紧攥着蔡秀芹的手,不被人群冲散。后来年级越来越高,功课越来越重,蔡秀芹就不带她去了。 再后来到了北京工作,早饭都在便利店解决,关东煮、冷柜里的三明治或者饭团、皮厚馅小的包子。工作日的早晨分秒必争,不容在选早餐这件事上犹豫哪怕一分钟。至于周末的早餐,那必然是要让给懒觉的,一般九十点钟才起床,两顿合二为一,有个洋气名字,叫brunch,实际上就是既赶不上breakfast,又撑不到lunch。 因此,虽然时婕是本地人,但多年后走进东北的早市,依然感觉新奇。 卖热食的摊位一个个仙气飘飘地冒着热气,离老远就看得清楚。面点摊上笼屉垒得塔一般,馒头包子个头大还胖乎,看着喧腾得很,像是营养过剩的娃娃的小脸。 朝鲜族大妈的咸菜摊上,各色咸菜装在方方正正的塑料盒子里,摆出个声势浩大的方阵。 东北特产的山野货阶级分明,松茸和长须带土的人参被庄重地码在泡沫箱子上,享受单间。至于干木耳和小黄蘑之类的便宜菌类,就潦草挤在麻袋里,忍受群居。 大葱和白菜在卡车上堆成山,老板豪气干云地站在车上叫卖“五毛一斤”,喊出了种大葱在手天下我有的磅礴气势。 鱼摊养的活鱼槽下烤着火,以免水在零下三十多度里结冰,把鱼给冻死。摊主正拿着条锯子,把一米多长的冻鳇鱼切成小段,嘴上跟顾客唠叨,锯一下得掉一两秤,整条算下来掉一斤,十五块钱没了。 时婕逐个摊位逛过去,路过不同的气味和各式的吆喝声,那是人间烟火气的来源。 在这些早上四五点钟就出摊谋生的摊主的脸上,她好像能看到某种生命力,似乎是早高峰的地铁和写字楼格子间里的那些面孔上缺乏的。 人总会被别人活着的那股子劲头感染。 怪不得古龙写,没有人会在菜场里自杀。 那个江承应该来逛逛,他需要沾沾活人气儿。也不知道他逛菜市场时会是什么表情,总不会还是那副扑克脸……这个怪念头突然冒出来。 她逛了一圈,最后买了油炸糕、大碴子粥、豆腐脑和油条,东北早市的“四大金刚”。 老板娘养的小泰迪趴在一旁,身子裹在棉被里头,露出个小脑袋,眼睛黑豆似的,瞧着时婕,尾巴摇得像要起飞。 时婕一高兴,就多带了一套“四大金刚”。 等时婕回到店里时,对门已经亮起了灯,她敲敲门进去,把一袋子吃的撂到柜台上。 “吃早饭了么?我逛了趟福民街早市,顺手稍你一份,趁热吃。” 江承点点头,“谢谢。” “油炸糕你吃过不?这家可有名了,胖姐油炸糕。”时婕隔着塑料袋掰开她那份,外头那层黄米皮在油锅里炸出一身酥脆外壳,里头糯叽叽地拉丝,豆馅里混着完整的红小豆,塞得满满当当,直往外冒。 一屋子骨灰盒和寿衣的西天殡葬用品店,此刻充斥着油香和豆馅的甜味。 时婕咬了一口,没话找话似的继续给江承种草,“我小学就吃过,这么多年了,还是那个老板娘,还是五毛一个。现在都成网红小吃了,大众点评上好些推荐。这个得赶紧吃,放凉就硬了。” “好,你的东西需要帮忙搬过去么?”江承指了指柜台后面那个收纳箱,里面是她店里的东西,昨晚寄存他这儿的。 第6章 “不用不用,我抱得动。”时婕听出赶客的意思,自觉抬上箱子往外走。别看按摩棒跳蛋情趣内衣啥的单拎出来都轻得很,挤满一整箱可真沉。时婕俩手各拎一个把儿,步履缓慢而沉重地往外移动,感觉自己此刻背影瞧着像猩猩,正面像螃蟹。 江承完全没有起来搭把手的意思,甚至都没看她一眼。 时婕好容易把箱子撂到自己店里,回头去西天拿她那袋子早饭,这会儿工夫,屋里已经多了个人。 是个四五十岁的男人,来给他爸挑骨灰盒的。 一面墙的寿盒,这人每个都想看看,都要问几句。江承倒也耐心,就挨个给他介绍,什么材质什么工艺。 时婕站在店门口,注意力不由自主落到江承戴着白手套的手上,那层薄薄的布料下面,修长手指的温度和触感被大脑自动调档。 “第三排第二个,那个能再看下么?”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好像是有点磨叽了哈?选个骨灰盒跟人家选房似的。” 江承笑了笑,把那个骨灰盒捧到他面前。 “我爹啊,生前没住上什么好房儿。现在人没了,这小盒儿我得给选个好的。本山大哥那话你听过不?房子修得再好也就是个临时落脚……” “这小盒儿才是永久的家。”时婕接了下半句。 “对喽!原话。”那人一拍大腿,如遇知己地回头看时婕。 那是张平平无奇的中年人的脸,笑容在这张脸上挤压出一条条蜿蜒向下的沟壑,只有一双异常浮肿的眼皮和眼袋,小土坡似的,把笑意挡在外头。 时婕凑过去跟他一起看寿盒,在盒底发现了玄机,“诶,这个是七帝钱么?” “啥东西?这铜钱还有说法?” “你看这七枚铜钱,连出个北斗七星是吧?这个叫七帝钱,用的是清朝七个朝代的铜钱。据说七帝钱是集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和帝王尊荣为一体。七星引路,脚踏七星脚踏财。就是说这北斗七星啊,能给你父亲指路,让他老人家魂归天国安乐长眠,还能福荫后代。” “魂归天国,安乐长眠……真的吗?”他用指腹轻轻地抚摸着寿盒底嵌的那七个铜板。 “铜钱是仿的,不是清朝的。”江承干巴巴地说。 “可寓意是真的嘛。”时婕找补。 那人却像没听见这番争论,抬头又是个笑脸,好像那笑容原本就长在这张脸上似的,“这睡着能舒服吧?不能硌得慌啊?” “不会的,到时会先装到袋子里,然后再请进这里头。” “那就这个了!你个小姑娘懂得还挺多,说得我心里头敞亮。地底下黑,有这个七星给我爹照着,挺好。也没工夫让我再磨叽了,明天一早,就烧了。”说这话时,他皱了下眉,自动播放的笑容里混进了一个休止符。 顾客走后,江承:“你该不会干过算命吧?” 嘿!好心没好报,这分明是在讽刺她胡说八道。 时婕:“你当我编瞎话骗人的?” 他笑着摇摇头,“封建迷信。” “哦,不封建迷信你就给人家摆材质,松木柏木榆木槐木,当人家来选装修板材的?那是装他爹的,四五十年天天相对的人,现在要烧成灰装盒了,我说两句吉祥话,甭管真的假的,就让他听着舒坦舒坦,怎么了?”时婕回呛,总结道:“我这是人文关怀!你还是学着点吧。” 江承点点头,没有继续跟她争论的意思。 这会儿时婕瞥见个大姐进了桃花殿,赶忙拎上她那一兜子吃的,撂了句“走了,我店里来人了”,就快步回了店里。 时婕进门时,那大姐正在一排按摩棒中挑来选去。 时婕瞧着她有点怪,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直到她转过半张脸,一下子就搞明白了。 她穿了件带水晶扣和花鸟刺绣的枣红色老年装,头上却戴了顶毛绒绒的鸭舌帽,压得低低的帽檐下是张满月一般白皙光滑的少女的面孔。 时婕不动声色地打量,她那外套领口底下露出一点蓝和白,瞧着眼熟得很,不是母校一中校服的配色么?之前回学校看老师,就发现孩子们的校服改版成蓝白配色了,肩上还有道红色闪电,比她那届黑红的好看许多。 时婕冷眼看着那孩子把架子上的按摩棒研究了个遍,最终选定个尺寸中等的,拿给她结账。 时婕抽走按摩棒,在她的帽檐上敲了敲,“未成年?没看见门口那块牌子写的‘未成年人禁止入内’?” “我18了!”连声音都还是个孩子。 “身份证看一下?” “谁……谁天天出门带着身份证啊!”她大声辩驳,一脸撒谎被戳破后的虚张声势。 “那等哪天带了再来买。”时婕比了个好走不送的手势。 姑娘走的时候,小脸儿气鼓鼓的,像是河豚的球形态,看着怪好笑。 桃花殿坏掉的门玻璃修好了,但时婕还是决定得租个房子。她目标明确,就在嘉园小区,所以也没找中介,抄了几个小区告示栏和楼道里招租广告的电话号,几套看下来就迅速定了。 房子装修和家电其实都比较老旧,但南北通透户型好,收纳空间也大,而且位置实在合适。 6号楼1单元502。 时婕闭店一天,给新家搞了个大扫除,然后把从北京带回来的全部家当码进柜子里,之前它们都憋屈在纸箱子和打包袋里头,把小店堆成个仓库。 第7章 总算收拾利索,她叉着腰看了一圈,清清爽爽,甚是满意。 时婕仰倒在柔软的席梦思上,望向窗外。卧室朝南,傍晚了还能看到阳光,阳光在北京可是稀缺资源,得额外付费的。这样一套两室一厅要是在北京五环以里,五千都下不来,单月租金在雁留能舒舒服服住上半年了,还是市区的核心位置。 要是让时婕把这些年北漂吃过的苦分门别类画个柱状图,“租房”肯定一柱擎天。只见亮不进光的北向房间、穿拖鞋踩马桶圈的奇葩室友,还有因为房屋质量差导致的隔音问题…… 难怪会有人冲着房子来雁留。小城也有小城的好啊! 4.荷尔蒙上头,轻症自作多情,重症耳聋眼瞎 时婕想起这楼顶有个天台,之前上去看过,视野不错。她此刻兴致勃勃,也不顾疲累,顺着楼梯爬到顶层,推开虚掩着的通向天台的铁门,走出去。 头发被大风扬起,时婕拉上羽绒服的帽子,把自己裹住,顶着风走到天台边缘。 透过锈迹斑斑的铁栏杆,蔚蓝色的明净天空下一片低矮楼房整齐排列着。极目远眺,路口闪烁的红绿灯和街上熙攘的车流尽收眼底。城西灰突突的待拆除的废弃厂房与东边施工中的高层住宅遥遥相对。 远山的青影与碧空界限模糊,是这座小城的背景色。 时婕舒展双臂,老家熟悉的气息裹在风中,扑面而至,呼啸着穿过她的身体。 比起北京,这座小城像是被封进了时光的琥珀,寻不得日新月异的发展,却凭年年如是的确定感令人安心。 栏杆上停落的麻雀被这不速之客惊扰,扑棱棱飞去了另一座楼顶,立在制高点俯瞰,好像它们也拥有这城市。 时婕各种找角度,自拍了好些照片,挑出几张发朋友圈,又专门发给林桃。林桃大为羡慕,说感受到了“自由的味道”。 她翻着朋友圈的点赞和评论,上扬的嘴角却突然凝住——那里面竟有前男友徐维。 手机震了下,徐维发来的微信。 「你回雁留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时婕撇撇嘴,「分都分了,说也多余。」 过了几分钟,那边才回复,「小婕,咱俩认识快十年了,就算分手,我也当你是朋友,我希望你好,真的。」 还来煽什么情?时婕腹诽,眼眶却有点湿意,「那你怎么样,不会都交上新女友了吧?」 “对方正在输入”断断续续闪了好一会儿,「父母给介绍了一个,接触有段时间了,双方家长都见过了,可能明年结婚吧。」 本来就是句调侃,没想到竟然命中,她心中酸涩,还是装出风轻云淡往事如烟的气度体面回复,「挺好,祝福你。」 「还好没被阿姨吓出毛病来笑哭表情其实要不是因为阿姨,咱俩……」 这条消息刚弹出来,也就两秒后,被撤回了。 她莫名想起去年520,徐维说“我喜欢你”时真挚的眼睛。 分手才几个月,他不仅找到新女友,甚至都到了计划结婚的程度。那她算什么呢? 所谓失败是成功之母,而她就是失败。所谓吃一堑长一智,她就是那个堑。堑,大坑也,壕沟也。 两个人,腻歪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是对方心头的独一无二,结束时才发现,原来不过像银行柜台走一趟,屁股刚从凳子上挪开,就听见叫号机在喊“下一位”。 什么独一无二?荷尔蒙上头的病症罢了,轻症自作多情,重症耳聋眼瞎。 时婕找了个背风的方向,席地而坐,靠着用途不明的石墩子。把手机搁到旁边地上,任由它嗡嗡作响,不再理会。 最初发现这天台时,她就想,这么开阔的好地儿,不支个炉子搞搞烧烤简直暴殄天物。时婕想象着滋滋冒油的五花肉,咽了咽口水,又拾起手机,在外卖平台上点了一堆烤串、三听啤酒跟一瓶江小白。 等外卖的时候,她瞄到旮旯里塞了个正正方方的东西,被好几层塑料袋包裹得挺严实,掂在手上沉甸甸。 她压制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拆开来,原来是套花花绿绿的少年漫跟一相册的奥特曼卡牌,估计是哪家小学生不能为家长所知的秘密宝藏。 时婕坏心眼地猜测,要是这孩子上来探望这藏宝地时发现东西竟然不翼而飞,不得嚎成什么样,她想想都觉得十分着笑,不禁蹲在地上嘿嘿地乐了一阵,然后掸掉塑料袋上的残雪,把东西照原样包好,牢实塞了回去。 外卖送到了,时婕盘着腿喝酒撸串,吃得满嘴油香,三听啤酒下肚,最后去开江小白,就见包装上写了句: 「爱情这种事太极端,要么一生,要么陌生。」 她眯着眼看了会儿,哼了声,“矫情。” 顺手把那包装一扯,搓成个团儿塞进空啤酒罐,然后一口干掉半瓶江小白。 吃完喝完,时婕便呆望着傍晚的日落。 太阳渐渐下坠,光芒却越发盛大,将半片天空染成橘子汽水般明艳的色彩。不过须臾,落日沉没,仿佛橘子汽水里坠入了一滴深蓝色的墨,摇匀了混成温柔的紫。随着墨汁一滴又一滴落进去,天色于是乌压压地彻底沉寂了。 底下渐渐热闹起来,应该是楼里的人陆续到家了。时婕坐得尾巴骨发疼,索性仰面朝天瘫成个“大”字。 不知道哪一户传出小两口的嬉笑声、铛铛的剁菜声、菜入锅时的刺啦声……一浪浪地往她耳朵眼里涌。 第8章 时婕抽着鼻子小狗似的嗅着菜香,一边扑棱蛾子似的扑腾着舒展胳膊腿儿,可着心意撒欢儿。 然后雪下起来了,雪花漫天,混进风里,打着旋儿落到她的脸庞和散开的发丝上。 她安静欣赏了会儿,撑着胳膊把自己支起来,收拾干净一地空瓶空罐,起身时脚有点软,像是踩在云里。 她便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踩了一路的云,一阶阶地下楼去。 总算到了五楼,她正要摸钥匙开门,突然撞上个什么东西,手里那兜子瓶瓶罐罐被撞得叮当乱响,楼道里的声控灯随之亮起来。 男人身上还带着微凉的雪气,待到看清她,“……你?” 时婕倚着墙站着,立起右脚的鞋跟抵住墙根,缓缓露出个笑,“哦,邻居……你好哇,邻居。” 江承不应,只微皱着眉看她。 时婕比比身后,“这间房,我租了。” 他点头,转身开了门要进去,却被时婕拽住衣角。 “我……忘带钥匙了……” 他的目光审视地看进她的双眼,像是在判断这话是真是假,接着扫了眼她的手,“手机带了?” “……嗯。” “打给开锁公司。” 眼看门就要关了,她急起来,“你就忍心看我蹲楼道里等?下雪了,好冷的!” 逐渐闭合的门缝迟疑了几秒,而后慢慢扩大,透出暗黄色的光,比头顶的白炽灯惨白的光线舒适得多,令人产生一些关于诸如温暖一类的联想。 江承站在那暖融融的光里,无奈地回看时婕。 她浑身酒气,脸色酡红,身上的雪沫正在融化,晶晶亮的小水珠星星点点散在发间和脸上。她抹了把脸,巴巴地望向他,好像只狼狈的花猫。 江承放开门,兀自进去了。 时婕得逞地笑,跟着进屋,顺手脱了外套挂到衣架上,随口问:“这房子你住着咋样,隔音好么?” 江承:“还可以,就是楼上在装修,可能会吵一段时间。” “诶,你白天不都在店里么?也听得见?” “有时中午回来睡一会儿。” “哦!这问题我能给你解决,你等着啊,等着……”时婕在手机通讯录里翻了半天,选了个号拨出去,“喂!王哥!诶,我时婕。我听邻居说,你们中午是凿墙了还是用电钻了?咱不差那几天,就按法定装修时间来,早8晚6,中间12点到2点休息哈。” 又叮嘱,“我客厅那个拱门,一定拱圆乎点啊,咱们要像凯旋门的门洞那么圆乎,像赵州桥的桥洞那么圆乎,拜托王哥多费心了!”她边说还边比划,电话打得声情并茂,说到拜托甚至鞠了个躬,好像对面能看得见似的。 最后补充,“啊对了,我房子租到5楼了,可能之后隔三差五过去瞅一眼。” 等时婕挂了电话,江承问:“楼上装修那户是你家?” “对啊。” “所以你租到这儿,是为了方便监工?” “对呗,要不图啥?”时婕往沙发上一坐,歪着身子看他,笑意盈盈的眼中带着几分戏谑,“图……你么?” “……给开锁师傅打电话。” “哦对!你不说我都忘了。”时婕还真拨了个号码,报完地址又催师傅快点到,等挂断后还不忘续上刚才的话题,“你这房子买的租的?” “租的。” “合同签了多久?” “半年。” “半年啊……”她的尾音慵懒地拉长,这两个字慢悠悠在她舌尖上绕了个圈,便带了点咂摸的意思,“那半年后呢?” “没想那么远,到时再说。” 时婕不再搭话,开了电视,挑了部片子,拍拍身下沙发,示意他别站着了过来坐。 他不坐,她就哼起歌。 “小和尚下山去化斋,老和尚有交代:山下的女人是老虎,遇见了千万要躲开。” 于是他坐了,跟她隔了能有一个人那么远的安全距离。 熄了灯的客厅,电视放着20世纪60年代的香港爱情故事。永远穿着旗袍、身材如花瓶的交际花华小姐,和年轻的裁缝学徒。女人涂着大红蔻丹的纤细手指和饱满的红唇,男人握着皮尺紧贴上她腰间、一寸寸抚摸过她贴身旗袍的手…… 在晦暗不明的色调里,压抑的情欲像某种粘稠的实质,悄无声息漫开。沙发上的一对男女的呼吸不自觉地随之变得焦灼。 而比这些更让江承难耐的是,他觉察到时婕的目光,不知何时落到了他的脸上。 直到那个经典画面,小裁缝的喘息声响起,充斥了整个房间。江承忍无可忍地站起身,就要往卧室走。 然而他很快停住脚步——一只冰凉的手拉住了他的,而后轻柔地将他拢住。 “你瞧,窗外多大的雪。雁留的冬天好冷的,大家都猫在屋里,无事可做……你一个人,不寂寞么?” 跟着那只手,接着是双臂、胸、腰腹和腿……她从身后拥上来,江承觉得自己半面皮肤此刻成了过分敏感的传感器,事无巨细地向大脑输送着搜集来的各项信息:她的曲线、体温、气息和声音。 “反正这个或是那个,只要是漂亮女人,对你们男人来说,根本没多大差别,是吧?” 她调用一切引诱他,话语却暗藏羞辱,羞辱他,也同时羞辱她自己。 江承猛然回身,扯下她的双手锁到身后,又掐住腰将她掼到沙发上。 第9章 “你喝多了!”他沉声警告。 她微微低头,扫了眼自己这个羞耻的姿势,却挣都不挣,甚至挺了挺胸,挑衅似的直视他,懒洋洋地笑。 “有根讨厌的绳子,捆住了我的手。” 江承不明就里,她挨过来,温暖湿润的呼吸落上他的唇边,“你愿意帮我解开么……用会让你快乐的方式?” 她的腿是自由的,就抬起来摩挲他的,力道像是在赤裸的肌肤上搔痒的羽毛,或是竖着尾巴一遍遍磨蹭小腿示好的猫咪。 他双腿间的破绽愈发明显,当然逃不过她的眼,时婕瞧见后,笑容更盛。 “你看,我没猜错,你也一样,你们都一样。” 江承没理她话里的讽刺,反问:“什么声音?” 方才她抬腿时,分明有几声金属碰撞摩擦的轻响。 时婕歪了下脑袋,“什么声音?” 他一把扳过她的腿,大手摸向腿根。双手被释放,时婕顺势勾住他的脖子,呵呵笑。 “装神弄鬼,诡计多端的男人。” 叮叮当当一串响,江承指尖勾出串钥匙,在她眼前晃了晃,“这是什么?” 时婕瞥了眼,把脑袋埋到他胸前,做鸵鸟状,又拱了拱,把头发拱得乱蓬蓬,像只潦草小猫。 “啥玩意儿?不认识,没见过。” 江承突然一手插进她腰间,一手穿过腿窝,将她抱了起来。 5.这东西是你一个高中生该玩的么? 时婕冷不丁被拦腰抱起,吓了一跳,镇定下来心想接下来的事儿就水到渠成了。 她的指尖延着他的颈子滑下去,一路留下微凉的触感,挑开衬衫的第一颗扣子,布料摩擦窸窣作响。白皙的皮肤露出来,时婕脑子里莫名冒出一句话,红颜即是白骨。 她轻抚着皮肉,隐约感觉到底下的胸骨,一棱一棱地划过去。她被红颜所惑,只觉得哪怕都是白骨,这也是具顶漂亮的白骨。 她把滚烫的脸颊偎进他的颈窝,心里算不上多欢喜,就是空茫茫的,虽然如了她的愿,却总好像缺了点什么似的。 但她很快就顾不上细品心里那点滋味了,忽然一阵冷风,江承竟抱着她出门到了外头走廊。 时婕愣了下,不料他调整了个姿势,由抱转扛,让她像个麻袋似的挂在他肩上。 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她还没反应过来,懵懵地想:“去我家么?也行吧。” 下一刻她就着了陆,江承居然把她撂到了玄关地板上! “你喝多了,早点洗洗睡吧。”逆光使他的面孔显得模糊。 “江!承!”时婕狼狈爬起来,恨恨从牙缝里挤出他的名字,然而她的视线从他那张断情绝欲的脸上往下移了点,看着他遮掩不住的欲望勃发的铁证,心情立马好了点。 “你说你,何苦呢?”时婕笑得意味深长。 江承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脸冷得好比复活节岛的石像。 门砰地关上,险些撞到时婕的鼻尖。 一切安静下来,安静得让人觉得耳膜被空气无声压迫。 时婕靠着门滑到地上,意味不明地笑起来,然后渐渐收了笑,坐在那儿由着自个儿发呆。 手机屏幕亮起,还是林桃的消息,追问刚那通莫名其妙的电话是啥意思。 时婕简短回了她,搁下手机,直到屏幕再度熄灭,房间里陷入彻底的黑暗。 她慢慢蜷起身子,抱住膝盖,垂下头,埋进手臂和腿形成的狭小三角区域里。 良久,才抬起头。 对面的窗玻璃黑漆漆,映出她酒气褪去后苍白的面孔,像是夜晚海面上浮现的花朵。 第二天,时婕早晨醒来就开始后悔。她印象里自己酒量应该不至于那么差,昨晚到底是真喝高了,还是有借酒装疯的嫌疑?她也说不清了。反正酒是不要喝了,至于对门那位,更得绕着道儿走,躲远点。 话虽如此,也没耽误每次桃花殿的门开时,她借机往对面瞥上一眼。 这一回顾客上门时,时婕发现西天前头停了辆锃光瓦亮的车,看车型似乎是某个死贵的牌子,她觉得有点怪,但注意力立马被这刚进来的姑娘转移走了。 这位穿了件从脖子遮到脚的黑羽绒服,简直像是高中课文里契科夫《装在套子里的人》的主角别里科夫。 拉得高耸的领子顶上,露出张浓妆艳抹的小脸,粉底显然选错了色号,让皮肤看上去像是一辈子没见过太阳似的煞白,叠加里出外进的全包眼线和塑料感爆棚的棕色假发,显得怪异到渗人。 时婕端详了一会儿,就识破了这套蹩脚的伪装。 这姑娘却要做戏做全套,装模作样地在柜台前看了一圈,最后还是拿起上次那根按摩棒,递给时婕结账。她瞪着双漂亮清澈的杏眼,直愣愣迎上时婕的目光,要靠直视证明自己不心虚,实际上欲盖弥彰。 时婕心里好笑,问:“今天带身份证了?” 眼瞅着她那个绷紧的劲儿漏气的河豚似的泄下去,时婕和上次一样,没收了按摩棒,“这东西是你一个高中生该玩的么?好好学习,啥都瞎好奇只会害了你。” 姑娘翻了个白眼,嘟囔:“要你多管闲事……” “嘿!小丫头嘀咕啥呢?” 她索性也不嘀咕了,放声呛道:“你不就是卖这个的么?别的跟你有关系么?你也来多管闲事?怎么你们都那么爱多管闲事啊?不就未成年嘛、处女嘛?不就他妈的一层膜嘛!” 第10章 她越说越激动,连珠炮似的,像是积压了很久的委屈和愤怒终于撞上个薄弱处,一股脑喷泄而出。 她说“他妈的”时咬字有些别扭,好像刚学会这个词一样,但似乎这个禁忌词让她痛快,又泄愤似的连吼了两声“他妈的”,直嚷得脸红脖子粗,然后转身就走。 时婕无端挨了顿骂,可也听出姑娘这邪火跟自己关系不大,她顶多就是根导火索兼出气筒,见她泄完愤就要走,立马探出半截身子,勾着羽绒服帽檐把人提溜回来。 “撒完气就走?没礼貌。东西还想要么?” 姑娘拧身挣开,“什么稀罕玩意儿啊?你不卖有的是地儿卖!” “你是遇上什么事儿了么?要么跟姐姐讲讲?兴许我能帮帮你呢。”时婕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拦着不让她走,放软了语气商量。 姑娘非但不领情,甚至还翻了个白眼,“想听故事?去看电视剧吧!阿!姨!” 脆生生的“阿姨”都把时婕气笑了,“你是一中的吧?我可是你学姐,也就比你高个……五六七八届。” 那孩子往后稍了半步,面露警惕,“你怎么知道我是一中的?” “因为……你看起来学习很好的样子?” “算……算你看人准。”她撇撇嘴,压下眼角眉梢那点小得意,像只明明被人撸爽了却还要维持傲娇姿态的猫儿。 看来这马屁拍对地方了,时婕拽来两把椅子,拉着她的手坐下,“那能跟学姐聊聊吗?” 姑娘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我检查出个病,想赶快做手术,但大夫因为我是处女,不给做,说……如果非要手术,就自己把处女膜弄破再来。” 时婕瞪大了眼睛,所以她非要买这按摩棒,是为了“遵医嘱”,自己把处女膜弄破,才好做手术?这事儿实在荒唐,荒唐到超出她的理解能力,“是什么病啊?” “阴道什么什么症,不记得了,反正名挺长。” “你妈妈怎么说?” “我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她就说如果影响不大的话就先忍忍,等她不忙的时候接我去她那儿再看看,是不是非得动刀子不可,但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不忙,就让我等……” 时婕抓住重点,问:“你妈妈跟你不住一起么?” 姑娘点头,“我爸妈都在北京上班,我住爷爷奶奶家。” 时婕哦了一声,明白这孩子家里情况了。她有个前同事,毕业就到北京工作,奋斗十八年后,房车都有了,但因为孩子即将小升初,积分落户希望渺茫,公立初中不收,私立中学和国际学校要么远要么贵,三口人闷在家里商量了一晚上,最终决定辞职卖房,全家撤离北京回老家。 想必这孩子的父母也曾面临同样的困境,他们选了另外一条路,把孩子留在老家上学,让父母照顾,自己继续在北京打拼。 在北京,一位高楼里终日不见阳光的点外卖的白领,和一位骑电动车风吹日晒雨淋送外卖的小哥,他们的孩子保不齐都在老家,被叫做“留守儿童”,很平等。不在金字塔尖上的人,想要从大都市的繁华里分一杯羹,总得舍出些东西来换。至于舍出去的和换回来的,两者孰轻孰重,只看各人心里那杆秤了。 这孩子说的时候语气平淡,没有卖惨的意思,大概也不觉得自己可怜,却让时婕有些心疼,她又问:“可是你想快点手术,是么?” “因为疼啊!”她激动起来,“上次期中考试,数学考到一半,突然就疼上了,疼得我连题都看不清,趴了快五分钟才缓过来,最后那道大题只来得及答第一问。还有半年就高考了,要是高考考场上疼起来,我就完了!”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两个,一是,处女膜健在的情况下,医院不给做手术。二是,手术还需要家里来人签字。 时婕突然想起件事,犹豫着开口问:“你知道……处女膜是什么吗?” 在她下定决心失去一样东西之前,至少应该清楚失去这东西的意义是什么。 时婕很怀疑她妈妈或者奶奶有没有提过这个,性教育本身就是个不尴不尬的东西,就像房间里的大象,谁都清楚它就在那儿,却没人说没人问,只当它压根不存在。她想起小时在杂志上看到“乳房”,不知道什么意思,去厨房问她妈蔡秀芹,结果答案没得到,还被她妈拿着擀面杖追着揍。 姑娘却很不屑,反问:“是什么比高考重要的东西?” 重要么?难讲。时婕觉得不重要,但世界上的价值观不止她这一种,就像据说美国搞出了97种千奇百怪的性别选项,有些存在未必合理,甚至荒唐,然而它们就是客观地存在着,有的更是荒唐地延续了成百上千年,即便日渐式微,却像条死而不僵的百足虫,蛰伏在人心里,预备着在某个不设防的时刻,冷不丁探出头咬人一口。 时婕焦躁地耙了耙头发,这话题让她浑身难受,她组织了半天语言,艰涩开口:“处女膜是阴道口一层薄膜,准确来说应该叫''''阴道瓣'''',女生第一次发生关系的时候,这东西会裂开,有可能会出血。就……你看过古装剧吧?成亲后圆房那晚,要在床上垫个白帕子验落红。见红,就皆大欢喜;不见红,就扫地出门什么的。现在当然跟以前不一样了,但也有些男的有处女情结,会用见不见红鉴别女生是不是处女。” 她边说边观察姑娘的表情,却看不出什么,于是试探着问:“我说的这些,有影响你做手术的决定么?” 第11章 姑娘用看傻子似的悲悯神情看了她一眼,“处女膜的构造我知道,初中生物课学过。问题是,我要做的手术是治病的,不是整形,用得着考虑男的喜欢双眼皮还是单眼皮、厚嘴唇还是薄嘴唇么?” 时婕愣了下,然后几乎要笑出来,这笑是对自己的嘲笑,她像是被成人世界腌入味了,已经无法想象学生时代这种答题式的思考方式了。明明靠一个已知条件就能得出答案的,干嘛还要拽一个进来混淆思路呢? 时婕抬手往姑娘的毛茸茸的发顶揉了揉,却被她嫌弃地“啧”了声,卜楞着脑袋躲掉。 “故事听完了,结果你也帮不了我吧?”她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又要走。 “那可不一定,下次我陪你去医院,咱们问问这手术凭什么不能做。” “真的?”姑娘的眼睛亮起来,“什么时候?” “看你啊,我反正闲得要死。诶对了,我叫时婕,你叫啥?” “孙柠!”姑娘回过头,龇着口小白牙,露出个闪亮亮的微笑。 6.色字头上一把刀,石榴裙下命难逃 半小时前,一辆奔驰s缓缓驶进狭窄的殡葬一条街,停在西天殡葬用品店门前,挡风玻璃上映出西天黑底白字的招牌,招牌右下角联系电话的白胶布没贴牢,末尾的5风雨飘摇,倒映在光可鉴人的车身上,看似不分彼此,实则格格不入,像是块不识趣的狗皮膏药。 从车后排下来了个中年男人,头发半白,但因为精心打理过,并不显得多么苍老。他靠在车门上,仰头看了眼西天的招牌,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他在车窗玻璃上照了照自己,把额上一缕挣脱发蜡管控的发丝拨回原位,而后推开了西天的店门。 “承承!”他朗声笑道,“没想到吧?你躲到这儿都让我找到了!” 江承看见来人,下意识微微皱了眉,却很快用微笑遮掩过去,“余总。” 余总点点头,在店里踱着步参观,路过墙上挂着的寿衣,还伸出短粗的手指捻了料子,笑问:“我是搞不懂你了,这是看破红尘啦?” 江承自打余总进门,就猜到了来意,没理他的调侃,开门见山道:“您那件事,我在网上看到了,您跟夫人打配合,不仅让赵小姐还了二环那两套豪宅,还让她背了几百万的欠款,可以说是大获全胜了,您大老远的来找我,是哪儿还差点意思么?” 余总虚握着拳,用皮都展开了的食指关节碾过眉心的川字纹,不胜烦恼似的,“承承,看你余哥笑话的人够多了,我可当你是朋友,不带朋友出事儿了,端着膀儿看热闹的。你肯定知道我特地跑来着鬼地方来是为什么,我是个生意人,钱,当然重要。名声,更重要。那女人是把钱吐出来了,但她坏了我的名声,就是断了我往后的财路!” 柜台上的热水壶发出尖锐的蜂鸣,江承往紫砂壶里倒了茶叶,拎起壶灌了滚烫的热水进去,白色的水蒸气裹着茶香腾起来,满屋子都是湿漉漉的茉莉花香。他不紧不慢地洗了遍茶,斟了两杯,一杯推到余总面前。 余总嫌弃地看了眼那包猴王牌茶叶,跟中华烟茅台酒一样的金红配色,身价却差了十万八千里,他自打赚钱起就没喝过这么便宜的茶,但还是勉为其难喝了一口,以示亲切。 “我被网络酸民骂得吃了半个月褪黑素了,那些打成捆儿扔榨汁机里都榨不出几个钢镚儿的穷鬼,穷得浑身上下只剩一张嘴……”他低声骂道,抬起眼睛真挚地看着江承,“但你肯定有办法,对不对?” 江承呷了口茶,“您也知道,我金盆洗手不干了,所以,恐怕也给不了您什么建议。但您为了我专程过来,我就当是朋友上门,咱们喝茶闲聊。” “朋友,当然。”余总面上阴晴不定,抬手举杯,吹掉浮沫,一饮而尽。 江承:“我有个记者朋友前阵子在跟这个新闻,听他说,退还房子和钱的事,不是赵小姐主动爆出来的,她被媒体围追堵截,被拍到的照片都是狼狈又憔悴,但她自己从没说过您一句不好,是她哥背着她接受采访,才搞成现在这样。” 余总咬牙切齿:“她那一家子,没一个好东西!我在她哥身上也扔了不少钱,养不熟的白眼狼!” 江承:“我是觉得,有没有可能,赵小姐不是图名图利,确实就是……爱您呢?” 余总嗤笑一声,“她当然爱我,就她那个鹌鹑似的脑子,被我看上,是几辈子积了大德了。我可是猪油蒙了心了,要不说色字头上一把刀,石榴裙下命难逃呢!”他突然顿住,眼珠子在眼眶里慢慢转了半轮,“所以你的意思是……用她挽回我的声誉?” 江承苦笑:“我没这个意思。”他都忘了,生意场上有些人最爱在别人说话时咂摸“言外之意”,这可能是经年累月自我训练出的本能,就跟狗听到摇铃自动流口水一样。 余总却没理他这茬,他摩挲着薄而泛白的下嘴唇,算计了一会儿,啪地一拍大腿,豁然开朗,“没错啊!只要她站出来告诉媒体,是她主动勾引我发生关系,是她一直纠缠我,留了证据威胁我给她钱和房子,现在只是良心发现还回来,我不就能清白脱身啦!” “她能答应?”江承垂着眼喝茶,掩盖眼中的嘲讽。 “那姑娘没多少文化,单纯得很,哄哄应该能听话,不像那些在男人堆里抢饭吃的老女人,一个个的比猴都精,你蹭破她点儿皮,她非要你割肉来换。我就这么说……”他掐着嗓子,印度人似的晃着脑袋,好像戴了副让自己恶心的温柔面具开始唱戏,“宝贝,你知道我爱的只有你,都是那个老女人做的局,你给我点时间,帮帮我,等咱们这个坎儿迈过去,往后我的就是你的,都是你的。而我,也是你的。” 第12章 江承呛了下,咳嗽了两声。 余总对他这套策略和话术很是满意,肥短的手指一搓,比了个“ok”的手势,“承承你还年轻,经历得少没经验,对女人啊,就得是这个——拿捏!” 江承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一只手托着下巴,真诚提问:“我是真的很好奇,对于您这样的……商海精英,爱情这种东西,算是什么呢?是人性的弱点、方便拿捏的把柄?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意义吗?” 余总还真的思考了下,而后一脸深沉地反问:“我在研究欧洲史的时候,也好奇过一个事,你说,那些教皇啊、红衣主教啊,他们信仰的到底是上帝,还是权利?” 江承看着他那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笑容,也配合地露出了镜像一样男人间心照不宣的微笑,做出总结:“我看,您往后也别折腾了,您跟太太才是绝配。” 余总未必没听出他话里的嘲讽意味,但他只是毫不在意地哈哈一笑,“道家不是说,小隐于市大隐于野?你就算真看破红尘了,也可以回北京带发修行嘛。大好年华,跟这儿消磨,枉此一生啊!多少人盼着你回去呢,是吧,''''清道夫''''?” 这回江承连笑容都欠奉了,他以前听说过自己在业内还有这么个绰号,他也不知道这么叫的那群人是个什么心态,难道还以为是什么美称? 清道夫,杂食鱼类,以水底垃圾和鱼粪为食,入侵物种。养在缸里,又黑又丑,有碍观瞻;放生水里,繁殖迅速,破坏生态;下到锅里,壳厚肉少,还不入味。 跟他江承没有一丁点相似之处。 退一万步,就算他曾经是“清道夫”吧,如今也从那口污糟的水族缸里扑腾出来了,观赏鱼们华丽尾鳍底下再冒出多少屎,也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了。 这周的礼拜六,孙柠就来找时婕了,俩人一起去了她上次看病的妇幼保健院。 接诊的是个女大夫,主治医师级别,挺年轻,面相和说话语气都温温柔柔的。看了孙柠带来的病历本,就明白情况了。 她给时婕讲,这个阴道斜隔综合征,是种生殖道系统先天畸形,就是说,孙柠多长了一套子宫、宫颈和阴道,其中一侧阴道基本堵死了,只开了个几毫米的小孔,所以每次她来月经的时候,血只能通过这个小孔一点点往外流,时间长了,就倒流进了腹腔和盆腔。 为了方便她俩理解,大夫边说边在纸上画了个示意图,一分为二的子宫,像是并蒂的花,在阴道顶端绽放。一个罕见的,一百个人里找不出五个的,小概率错误。 诊室门响了两声,进来个短发女大夫,“周医生,在你这儿洗个手哈,我那儿没洗手液了。” 周大夫朝她点点头,继续说:“当务之急是清掉积血,那就得做手术切掉阴道斜隔。”她在纸上那个位置画了个x,“但是在我们院做的话,只能是从阴道口进去做手术,会破坏处女膜。现在是有可以尽量避免这个损伤的技术,宫腔镜和腹腔镜联合,用的细管,不需要窥阴器,不过据我所知,省内医院做不了。” 时婕:“大夫,孙柠是想尽快手术,但是她夏天就要高考了,不知道手术的恢复期多久,会不会耽误学习呢?” “其实我也是建议尽快,这是个小手术,得住几天院,但要是不尽早把积血排掉的话,每次经期她都会疼,也不利于备考,而且,耽搁下去有可能会对以后生育有影响。” 孙柠攥着时婕的手腕点头,“对!赶紧切掉就完事儿了!” 时婕知道她只是看上去毫不在乎,估计孙柠都不知道自己拿多大劲儿攥着她呢,那手拔凉拔凉的,时婕轻轻握住她,拍了拍,“那就在咱们院做的话,手术多久能排到呢?” 周大夫迟疑着看了看孙柠,“我们院排手术很快,但就是这种未婚的情况……” 背后一声咳嗽,那个来洗手的短发大夫不知为啥还在,凑到周大夫耳边嘀咕了半天,俩人都是面色沉重。 时婕:“是有什么顾虑么?” 周大夫犹豫着张了张嘴,却没说话,短发大夫直起腰,语气和姿态一样居高临下,“你们真的不考虑再去其他医院看看?她才这么大,伤了处女膜,没关系吗?” 孙柠:“真没关系,我就想快点手术!” 短发大夫撇撇嘴,“就算你不在乎,保不齐你以后老公在乎呢?你要是真心想赶紧手术,我看还不如自己把那个膜弄破了再来。” 时婕心里的火蹭蹭往上窜,好像那个农家院大铁锅下头冒烟咕咚的柴火灶,她简直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个大夫嘴里说出来的,之前还奇怪孙柠怎么想的要买按摩棒解决问题,现在听这大夫的话,十有八九上次面诊的时候,受了大夫的启发。 “大夫,她今年17岁了,不到一年就是成年人了,没资格为自己的身体做主?她未来老公?现在都不知道在哪儿呢!总不会比她本人更有权利决定她那层也不知道有什么鬼用的黏膜组织的生死存亡吧?”她努力闷着火,别让自己显得像个医闹,却防不住零星几点火星子冒头。 “诶!你这人,我好心……” 周大夫打断短发大夫的话,“你们稍等,我得去请示下主任。” 然后她就起身出去了,顺手把一脸不忿的短发大夫也拽了出去。 7.谁家过日子说英语啊?跟洗衣机说得着,还是跟电饭锅说得着? 第13章 时婕和孙柠在诊室枯坐着等了好久,俩人没怎么说话。孙柠蔫蔫儿地撑着脑袋,时婕垂着头抠指甲,她一紧张就爱抠指甲,指甲尖掐进底下的肉里,痛而痒的感觉从指尖传到脑子,她预估着等会儿大夫可能拿什么理由打发她们,她要怎么应对。 但她想的都没用上。 门再开时,进来的只有周大夫。 “可以安排手术,需要患者本人和家属先签个知情同意书,因为情况比较特殊,所以术前告知这个过程我们会录音,没问题吧?” 时婕接过她递来的a4纸,在密密麻麻的条款里,看到一条: “术前医生已充分告知我患有_____,需要进行_____手术,本人已充分理解手术可能带来的一切后果包括不限于_____,自愿承担手术带来的一切后果及责任,已征得父母/配偶/男友同意。” 周大夫指了指空格处,“阴道斜隔综合征、经阴道斜隔切除术、处女膜破损,这三处需要患者手写。” “已征得男友同意”让时婕扯了下嘴角,她把纸递给孙柠。 孙柠不甚在意地扫了眼,“还需要亲属签字?我爷我奶肯定不会给我签,还得找我妈,我妈……” “大夫,我们商量下。”时婕跟大夫打过招呼,带着孙柠出来,找了排没人的长椅坐下,“给你妈打个电话,她得回来一趟签字,你做手术她肯定也得陪着吧?” 孙柠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接通了,时婕按了免提,那边女人的声音传出来,像是在压着嗓子,轻轻地问:“喂,宝宝?有事啊?” 孙柠把刚才大夫的话挑重点说了一遍,什么病,要做什么手术,大夫建议尽快做,但是需要她回来签字。 但没提手术会破坏处女膜,以及耽误下去可能影响生育的事。 那边听完后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没再刻意放低音量了,但是语气为难,“宝宝,妈妈最近真的是特别忙……要不你再等等,过几个月你高考结束了,咱们来北京,找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大夫看,好不好?” “妈!我这几次来大姨妈都很疼,疼得那几天连学都上不了,我怕耽误高考!” 女人叹了口气,“妈妈知道,小姑娘都有点痛经的,你可能严重些,不过这个你别怕,妈跟朋友问好了,有那种能推迟经期的药,过两天我就买了给你寄过去,高考前几天你吃了,不会耽误考试——” 一个高而尖的女声冒出来,打断了她的话,“找你半天!kelly,你那个campaign啊,daniel哥给feedback了,有几页需要再polish下,我在会议室等你,麻烦assoonaspossible哦!我半小时后还有个meeting。” “诶诶,就来就来!”女人应了声,“宝宝,妈妈这边有急事,先挂了,回头我——” “凯莉你等下!”时婕抢过手机,“不管你多忙,你花两分钟百度下‘阴道斜隔综合征’,她这病真不能再拖了,要么会影响——” “你是哪位?医生?”女人冷冰冰打断。 时婕:“我是……孙柠的学姐吧,算是……” “孙柠!妈妈有没有跟你说过,离陌生人远一点?” “妈,她——” 时婕接收到孙柠抱歉的眼神,她笑了笑,安抚似的拍拍她的腿,“我是一中14届5班的,当时的班主任叫戴丽娟,校长吴文磊,当年我们校花叫彭珊,校草叫向笛,校服是上红下黑,学校常驻三只野猫,一只大橘,两只奶牛,每到饭点就去食堂等师傅投喂剩饭,所以三只都挺胖,胖橘尤其胖。还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问孙柠的老师,或者我再给你报个身份证号?” 时婕一口气说完,电话那边沉默了,孙柠噗嗤乐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时婕继续:“今天我陪孙柠去的医院,大夫也说她这手术不能拖,要不可能会影响生育,现在只差你来医院签个知情同意书,就是知晓手术会破坏处女膜什么的——” “破坏处女膜?还影响生育?”那边的声调陡然高了八度,而后尴尬地咳了一声,压下声音,“这手术不是从肚子上开口么?” 时婕在肚子里叹气,感觉她但凡认真听了孙柠刚才讲的,也不会问出这种问题,她又把大夫的话复述了一遍。 结果那边激动起来,“孙柠!你为啥不跟妈妈说?你主意咋那么大呢?要不是非得我签这个同意书,你自个儿就能把手术给做了是吧?!” “妈,我上周打电话跟你说过——” “kelly!你那儿多久结束?”那个尖细的女声又插进来。 “马上就来!”孙柠她妈回道,语速飞快地跟孙柠交待,“手术来北京做!妈给你挂特需,咱们用那个细管,我请个假……嗯,我去请假。”她喃喃念叨了两遍,又说:“妈尽快,定下来就跟你说,你别自己瞎折腾了,听到没!挂了!” “现在一共有8只啦,2只是三花,应该是奶牛和大橘的宝宝。”挂了电话,孙柠说。 “啊?”时婕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她说的是一中那几只野猫的事儿。 时婕怀疑孙柠她妈不靠谱,加了孙柠微信,让她先等等她妈消息,要是一个礼拜都没动静,她就上门试试说动她奶奶来签这个字。 时婕本来想请孙柠吃晚饭,可她说家里奶奶做了饭等她呢,俩人就在医院门口分开了。 她就近找了个面馆,点了个红烧牛肉面,才吃两口,就瞥见门口进来俩女的,面熟,再仔细一看,这不是刚才那俩大夫么? 第14章 她俩也看见了她,六目相对,没人打招呼,周大夫露出个略为尴尬的笑,就被短发那位拽着,坐到离她最远那个角落里去了。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结账时店里的系统还出故障了,付款码扫不上。店主忙着鼓捣手机改设置,时婕就在柜台前头等,过了几分钟,周大夫也来结账,于是俩人都杵在那儿盯着店主,搞得人家心理压力很大,黑胖的小手一个劲儿抹汗。 “那啥……下午我们说话没注意,你别介意啊。”周大夫说。 时婕扯了扯嘴角。 “其实我们也不是故意为难患者,就实在是……被医闹吓怕了。” “哦,理解。”时婕点头敷衍。 俩人对着柜台,又是半天无话,店主忙里偷闲抬头笑得挺抱歉。 周大夫:“咱们这会儿也没在医院里,我也没穿白大褂,就闲聊哈……” 时婕转头看她。 “我一同学,他们院去年出了个医疗纠纷,也是未婚小姑娘做妇科手术的事,术前知情同意书也签了,流程没啥毛病,结果,手术做完了,家属来闹,医务部说术前告知跟你们说了啊,那家人咬死了就说他们不懂,是大夫骗着他们签的字,一大家子在医院门口拉横幅,还找了记者写报道……最后,大夫受不了压力,主动辞职了。” 时婕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周大夫笑了笑,“还有个事儿,之前在同行群里看到的,是个17岁的姑娘,她爸妈不知道怎么发现了她处女膜陈旧性损伤,结果把孩子出生那家妇幼保健中心给告了,非说是当年护士给孩子洗澡时弄破了。” 时婕:“法院怎么判的?” 周大夫:“败诉,因为没法排除其他导致处女膜破裂的可能性。但是当时也是铺天盖地的媒体报道,闹得挺难看,记者好像很喜欢这种新闻。” 时婕嗯了声,“孙柠她妈可能要带她去北京做手术。” 周大夫:“北京医院肯定是比咱们这儿好,我还是那个建议,尽快做,别拖。” 时婕点点头,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点微妙的如释重负。 等付款码的问题解决,时婕结了账,走出面馆。 今晚好像气温高了点,没什么风,空气像是凝滞了。她抬头看了看天,墨色的云连成片,低低地压下来。 要下雪了,她想。 一点凉落到江承脸上,他抬起手,黑色的羽绒服袖子上多了星星点点的白。 借着面馆门玻璃透出来白炽灯的光,他看清了雪花的结构,六角形的小冰晶,有棱有角,枝枝蔓蔓。原来书上画的雪花不是艺术加工出来的,雪花真的就长这样,像是一个个玲珑的微型世界。 他推门进去,遇上屋里的热气,衣服上的雪就化了,变成微不足道的小水珠,渗进布料里面,很快蒸发掉,半点印子也不剩。 店里坐了俩大爷,隔壁开丧葬一条龙的王大爷,另外那个脸型和发型都四四方方的大爷,也是这条街上的,江承不认识他,但对他有印象,主要是因为他遛弯时总提着个鸟笼子,笼子里头那只北长尾山雀圆滚滚的,很是可爱。 王大爷看见他,招呼他过去一起吃,江承客客气气推拒了,自己坐了一桌,点了碗红烧牛肉面。 他打开平时看新闻的app,边吃边看,俩大爷聊得热热闹闹。 方脸大爷说他侄子从深圳回来了,在雁留当了公务员,孩子样样都好,就差个对象,问王大爷有没有合适的,给介绍介绍。 王大爷问他要啥样条件的,他踅摸踅摸。 方脸大爷扳着手指头数,“爹妈劳保得有吧,闺女工作得有,学历倒不用多高,能养活自己就成,最主要得漂亮!我大侄子看脸,他说这叫啥……颜控!” 王大爷吸溜了一口面,抹抹嘴上的油,“那指定得找漂亮的,问题是咱们都老眼光啦,跟人家小伙儿审美都审不到一块去。你就看吧,咱们当年的美女,都是周璇、白杨那样的,浓眉大眼的,你再看现在那些小明星,那一个个瘦得,除去骨头没二两肉……” 王大爷感慨了一番,“哎”了声,“你要说漂亮,那个成人用品店的闺女,你看中不?” 方脸大爷摆摆手,“净扯淡!” 王大爷:“咋的嘛!要个头有个头,要模样有模样的。我跟那闺女聊过,人家北京回来的,说不定跟你侄子能聊到一块去。前几天来了个老外要买纸钱,她帮忙翻译,一口英语说得可溜了,文化水平肯定不低。” 方脸大爷:“有啥用?谁家过日子说英语啊?跟洗衣机说得着啊,还是跟电饭锅说得着?诶,她北京回来的?为啥回来啊?” 王大爷:“这我还真打听了,说是工作辞了,跟对象也分了,我再问因为啥分的啊,就不说了,估计是分得不好看呗。” 江承夹着筷子的手指顿了顿。 8.大城市,男女关系混乱着呢 方脸大爷“啧啧”两声,“大城市,男女关系混乱着呢,可不像咱们小地方,随便打听打听都知根知底的。我二姑奶奶那支儿底下有个小闺女,大高个儿,白净,瘦溜儿,大专毕业就跑到上海打工,干的啥咱也不知道,就知道处了个挺厉害的对象,反正每次回来都穿得可富贵了,背那包,牌子叫啥……''''哭泣''''?就这么大点儿。” 他俩手比划了个长度,“连瓶水都装不下,说是6万!我问,啥皮啊,6万,把龙拽下来扒了?人家说是鸵鸟皮!诶,老王,你见过鸵鸟么?电视上不算。” 第15章 王大爷摇头。 方脸大爷:“活的咱都没见过,让人家给扒了皮做包啦!主要那也不好看啊!麻麻赖赖的,跟鸡皮疙瘩似的。结果你猜怎么着?这丫头去年回来了,不走了,弄了个美甲店。我跟她妈聊天,问了一嘴,她自己回来了,对象咋整啊?她妈说,分啦。我问,咋分的啊?结果她妈说漏了,人家正头儿老婆找上门了,整半天她哪是处对象啊,那是当小三儿呢!” 俩人一番长吁短叹地感慨世风日下,方脸大爷举一反三总结陈词,“估计那成人用品店的闺女说的对象也未必是啥正经对象,那闺女也未必是啥正经闺女,要不能大北京呆不下去了回咱这小地方还开那种店么?别说黄花大姑娘了,一般小媳妇儿都嫌臊得慌!” “啪”地一声,一双筷子拍在桌子上,把俩大爷吓得一激灵,向江承投去疑惑的目光。 江承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擦嘴,冲王大爷微笑着点点头,“我吃完先走了,您二位慢慢吃。” 江承走出面馆,就看见旁边枯树杈上挂着方脸大爷常提的鸟笼,北长尾山雀隔着笼子歪着头瞧他,圆滚滚的身子雪白雪白的,像个糯米团子。 江承挠了挠它的肚子,小肥啾眯起眼睛,抖了抖羽毛。 他抬手,轻巧勾开了笼门,小肥啾还在发愣,从站架上蹦下来,伸出只爪子往笼外探了探,又缩了回去。 “出来呀。”江承摊开手掌,轻声哄道。 它转着脑袋,状如黑豆的小眼睛瞧他,扑腾两下翅膀,落进他的掌心,小爪子抓得他有点痒。 “走吧。”他手上使力,往空中一抬手,鸟儿挥动双翼扑棱棱飞走了。 江承眯着眼追寻它的身影,原来停到了远处的树丛里,和另外一只大点儿的团子挤在一起,欢快地发出清越的鸣叫声,把树杈压得颤巍巍。 真聪明,这么快就找到了同类。江承笑笑,往嘉园小区走。 几分钟后,一个男人的哀嚎声响彻整条街。 “球球啊!我三千块买的球球啊!哪个手欠的放了我的球球!” 时婕在嘉园小区门口,远远就看到了江承,她只当没瞧见,加快脚步往楼上走。她手机快没电了,得赶紧到家充电。 结果防盗门给她使绊子,这破锁平时就难开,现在一着急就更是怎么别都别不开。 时婕一手拿钥匙,又捅又拧,一手握着把手,连提带拽,忙活得直冒火星子,奈何破门今天打定主意要背刺她一刀,死活就是不开。 脚步声不疾不徐,越来越近,停在她身后。 “你让一下。” 时婕下意识往后一稍,结果差点撞江承身上,被他扶了下腰,又立马松开。 江承接手时婕未竟之大业,多次尝试,无果。 时婕这会儿感觉压力转移了,在旁边看得悠哉,还发出了一声嗤笑,好像进不去家门的不是她似的。 “你等等。”江承转身回了他家,很快拿了根铅笔出来。 他在钥匙槽上磨了磨笔尖,擦出石墨灰,搁到嘴边吹了口气,再插进锁芯里,拧了下,“咔哒”一声,锁就开了。 时婕接过江承递过来的钥匙,闷声说了句“谢谢”,关门进屋了。 她摘了围巾挂到门口的衣帽架上,发现米白色的羊毛围巾上蹭了挺大块黑乎乎的印子,才想起自己手里攥着抹了铅笔沫的钥匙,再一看手心,好像钥匙拓印上去了似的。 她也顾不上脱衣服了,赶忙去洗手间洗手,温热的水流让手暖和了点,她抬头看向镜子里自己的脸。两颊泛红,是忽冷忽热激的。 灯突然灭了,屋里一片漆黑,只剩哗哗的水声。 电费没了?时婕拿上手机照亮,出门去楼道里找电表,跺跺脚,发现走廊里的声控灯毫无反应。整栋楼都停电了。 手机震了震,显示“电量耗尽,手机将在30秒后关闭。” 然后开始倒计时。 30秒很快结束,它长长震了最后一下,黑屏了。 黑洞洞的走廊里,时婕举着黑屏的手机,突然有种被世界抛弃般的孤独感。 501的门响了声,时婕看向出来的人,“全都停了,不用看了。” “哦。”他就要关门,被时婕喊住了。 “手电筒你家有么?” 身影在黑暗中顿了顿,“没有……蜡烛行么?” “……行吧。”这年头还有人用蜡烛?老气横秋。 501的门发出悠长的“嘎吱”声,此情此境下听着跟恐怖片里鬼要冒头前的音效似的。 肯定是他屋里没关窗,穿堂风,穿堂风。时婕咽了口口水,脑子里自动播放《走近科学》的开场白。 然而下一刻,还没走太近的科学一扭身撒丫子跑得影儿都没了。 只见门里伸出一只手,手里握着根白蜡烛,那蜡烛立在个金色莲花底座上,烛身印着个勾金边的大字,“奠”。 月光从楼道唯一那扇窗透进来,映出蜡烛和拿蜡烛的手,白得不相上下,像是石膏雕塑,没有丝毫血色。 时婕心里砰砰的,脑瓜子嗡嗡的,“你这是啥……蜡烛?” “就我店里那种。”江承听到她直打颤的尾音,推门出来,见她那表情,才反应过来,“吓到你了?抱歉,我刚才没说清楚。” 时婕不说话,也没接蜡烛,就用那种“差点吓死我”和“你是不是有毛病”的眼神瞪着他。 第16章 俩人在黑暗中大眼瞪小眼半天,江承轻轻笑出了声。 时婕:“很好笑?” 他实诚地点头,又说:“抱歉,之前进的货,店里放不下,就寄到家里了。你不用么?照亮都一样的。” 时婕:“……谢了。黑漆漆的,我点这玩意儿,估计都能招来……” 江承:“什么?” 时婕压着嗓子:“……阿飘。” 江承表示没听清:“嗯?” 时婕胳膊夹着身子小幅度扑腾了两下,蜜蜂似的,又用气声重复了一遍:“阿飘啊!” 像是怕被躲在暗处的鬼听到。 “哦,怕鬼?”江承又笑了。 时婕用一个长长的“嘘”盖住他那个字。 江承转头看向窗外,问:“去看雪么?” “看雪?雪有什么好看的?”时婕顺着江承的视线看过去,外面雪下得比回来时更大了,纷纷扬扬的。地上的雪色映到天上,深蓝的夜色中显出点橘,倒比乌漆嘛黑的房间还亮堂些。 时婕重新把自己包裹好,跟着江承下了楼,嘴里还挺不服气地小声嘀咕,“都不如回家睡觉……” 雪下了厚厚一层,走一步就踏实了一小片雪地,留下块鞋印,有种在空白画布上甩墨似的快感。 这个天儿,大家都窝在家里,小区外头没什么人,四周楼上的窗户全是黑洞洞的,路灯也不亮,看来这一片儿的电都断了。 儿童乐园花花绿绿的塑料滑梯被雪盖住,显得有些孤寂。只有俩小孩在旁边荡秋千,发出悠长的吱呀声,和着他俩踏雪的嘎吱声,是除了落雪外唯二的响动。 江承大步在前头走,感慨:“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时婕在后面快步赶,声音都有点喘,“现在是干净,这就是冬季限定。你等开春再看,化得稀里哗啦,来来往往的脚一踩,泥汤子似的,底下什么脏东西都现出来了。” 江承默了一瞬,脚步放慢了点,“是,脏东西总要露出来的,遮不住。” 又问时婕:“你是多大离开雁留的?” “十七八,就是上大学那会儿。” “去北京上的大学么?” “嗯。” “后来就留在北京工作?” 时婕点头。 “那为什么回来了?” 时婕没答,反问:“那你呢?你不是东北人吧,为什么会来我们这儿呢?” 江承想了想:“听说东北的冬天很美。” “那来旅游就好啦,干嘛去家殡葬用品店干活儿?”时婕见他不答,笑了笑,“算啦,每个人都有不方便说的话,是吧?” 也许是黑暗和安静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了白日里绷着的神经,他突然想说点真心话,对这个他不了解也不了解他的女人。 于是他问:“如果,你在某个行业工作了好些年,小有所成。突然有一天却发现,你做的事情其实根本没什么意义,你会怎么做?” 时婕正垫着脚,用自己的脚印覆盖某只狗子留下的小梅花爪印,玩得自得其乐,随口回他:“有些事儿啊,就不能深想。你要是深想,人生有意义么?都不用说什么历史车轮滚滚向前你我皆是渺渺尘埃了,三代之后,保不齐压根没人知道世上还曾经来过个我,清明没人上坟,墓地没人续费,到最后说不定骨灰都让人顺风给扬了。可那能怎么?还能不活了?” 她手一挥,拍了拍江承的肩,“立足当下,展望未来。年轻人,不能陷进虚无主义的泥沼!” 江承也跟着她慢悠悠地走,又问:“那如果,你发现,你做的事,害死了一个无辜的人呢?” 他的声音很低,好像根本没指望得到什么答案,只是自言自语而已,却把时婕吓得一脚踏碎了前面的小梅花印。 “你杀人了?来这儿避祸?我跟你说,雁留可不是法外之地!” 江承笑得挺无奈,“不是。” 时婕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又觉得他只是开玩笑,“得了吧,什么工作能害死人啊?你是法官断错案了,还是警察抓错人了?” “不是。”江承摇摇头,没再说话。 突然一坨松软的雪从天而降,砸到江承头上,原来是树里窝着的鸟儿被他俩惊得腾起,枝杈上积着的雪被扑楞了下来。 江承不明所以地晃掉头上的雪,表情懵懵的,让时婕想到在雪地里打完滚沾了一身雪后卜楞着脑袋甩毛的狗。 时婕被自己脑补的画面逗笑,见江承看向她,立马抬头转移注意力,“今晚星星可真多!” 江承也抬头看去,透过缓缓降落的雪帘,星空幽静。 “是啊,我在北京从没见过这么多、这么亮的星星。”他说,气息化作白色的雾气,散逸开来。 他的睫毛轻轻抖动着,闪躲着落在睫上的雪粒。紧绷的脖颈上,喉结在说话间微微起伏。 时婕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江承。” “嗯?” “你为什么拒绝我的提议?” “什么?”他也低了头看向她。 时婕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为什么拒绝……我?” 他们在夜幕下注视着彼此,四下寂静无声,荡秋千的小孩回家了,连那一点嬉闹声都消失了。 头顶路灯的灯丝闪了闪,亮了。 接着四周楼上的窗也亮了起来,万家灯火亮起,满天繁星就黯了。 第17章 他们在黑暗中对视的目光,突然暴露在明亮的光线下,两人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 9.跟老婆手都不牵的男人,会跟情人搂腰咬耳朵? 时婕一大早被她妈蔡秀芹的电话吵醒,她叹了口气接起来,手机里的声音冷冰冰。 蔡秀芹:“你爸让你有空回家一趟。” “……怎么了?” “你爸知道你回雁留了。”她顿了顿,挺不耐烦地解释,“不是我说的,我可没脸说。他单位同事在福民街早市看见你了。” 时婕按了按太阳穴,真行,一睁眼睛就开始头疼。 “你就说问过我了,没回来,是他同事认错人了。” “你自个儿觉得可能么?人家又不是没见过你,说看得真亮儿的。而且你爸都查到你单位电话了,我拦着没让打,要不也是个露馅。” 时婕不说话了,她还真怕她爸给前司打电话,主要丢不起这个人。 网上能查到的电话应该是公司前台的,前台那几个小姑娘个顶个的八卦收发员、人形大喇叭,她爸这电话要是打出去,这事儿最后指不定传成啥样呢。她虽然人走了,还是得顾着自个儿的“身后名”。 “我爸他……不知道我在开店吧?” 蔡秀芹哼了声,“你不管爹妈死活,我可不想你爸早早气死!你要是还想给我俩留点脸,趁早把那个破店关了,回北京找份正经工作,也算我们十好几年供你读书的钱没白白打水漂!” “我今晚回家吃饭。”时婕说。 时婕在九州雅苑她家楼下仰着头数窗户,她家在16层,她数了两遍才找到,太高了,就知道客厅灯亮着,别的啥也看不清。 九州雅苑,当年在雁留市区的好小区里是排得上号的,可十几年后再看,墙掉皮了,显得灰突突的,物业管理也不咋地,到处都是乱停的车。 这套两居室是她初中毕业那年买的,那会儿正是她家的鼎盛时期,她考上了雁留最好的一中,蔡秀芹开的饭馆赚了不少钱,时海刚提了科长,他在外头的“事儿”也还没被蔡秀芹发现。 现在看,房子的好时候,和房子里住着的人的好时候,都停在过去了。 时婕在楼下站了半天,站出了跟下班不回家坐在车里发呆的已婚男人差不多的心得。 她进了电梯,按下16,没喘几口气呢,就被传送到她家门口。 时婕敲了门,她爸时海开的门,笑呵呵地把她迎进来。 “你妈饭都做好了,就等你呢。”他说。 饭桌上,蔡秀芹没像上次那样冲她发脾气,只是冷着张脸。当着时海的面儿,她一般不跟时婕发火,因为时海讨厌家里吵闹。 时海先动筷子,问:“啥时候回来的?” “前几天。” “休假么,还是咋回事儿?” “辞职了。” “哦,辞啦,北京太累了吧?接下来什么打算啊?” 时婕看了看蔡秀芹,“可能找个工作,或者开个店,没想好,在看。” 蔡秀芹:“你在雁留能找到啥像样工作?公务员去年就停招了,你爸单位早下通知了,这也不知道啥时候能恢复,还能不能恢复都不知道。要不你考个教师资格证,回一中当老师?你又不愿意当老师。就算你想当,人家还不一定要呢,好学校都乐意招新毕业的。” 时海从碗沿儿上抬眼瞥了蔡秀芹一眼,她不说话了。 时海:“多少父母眼巴巴盼着孩子回来呢,你妈偏不的,还非得把闺女往外推,也不知道咋想的。我看呆在雁留挺好,挣得多的工作不好找,挣得少的还找不着么?你一个女孩子,能赚什么大钱?够养活自己就行。咱们这儿就这点比北京强,好活。” 桌上手机震了下,时婕拿起来看,是孙柠发的微信,说她已经在去北京的高铁上了,她妈约好了医院,明天去检查,没意外的话后天就能手术。 时婕挺高兴,总算孙柠她妈靠谱,没再出啥状况。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挺好,别紧张,到了就好好休息,手术一定顺顺利利的。」 又补了句:「回雁留说一声,来我家吃饭,给你补补。」 时海清了清嗓子,问:“在哪儿住着呢?” 时婕搁下手机,“租了个房子。” 时海:“回家了还在外头租啥房子,租房有瘾啊?搬回来住!” 时婕被饭噎了一口,灌了几大口汤,咽下去了,等顺过气来回她爸:“我看家里这两年东西挺多的,我带回来的也不少,要是都搬过来,没地儿下脚了。” 时海:“还能让东西占了人的地儿?回头你妈收拾收拾,该扔的扔,该送人的送人吧。何至于花那租房的冤枉钱?” 时婕换了个申辩思路,“我晚睡晚起都养成习惯了,一时半会儿也难改,怕影响你们休息。” 时海噘着嘴挠了挠下巴新冒头的青中带白的胡茬,瞅了眼蔡秀芹,俩人都没说话。 他俩和挺多中老年夫妻一样,分房睡好几年了,凑到一块儿谁也睡不好,从时婕出去上大学开始,她那屋就被蔡秀芹征用了。 人到了这个岁数,睡眠成了最大的坎儿,这坎儿每晚都得迈一迈,前一晚没迈好,第二天简直要活不了。 时海:“租哪儿了?” 时婕知道这一页算是翻过去了,“嘉园小区。” 第18章 “那可不便宜。” “我这些年攒了点儿钱,还够用。雁留的房租还是便宜,跟北京没法比。” 时海端碗喝光了汤,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最后吧嗒了下嘴,扯了张纸巾揩去嘴上的汤水,把纸巾攥成团,挺豪迈地往桌上一丢。 “悠着点儿造吧!你要是真想好了留这儿,往后赚的也跟北京没法比。” 时婕吃完饭就提要走,时海跟她要了现在租的地方的地址。 她从九州雅苑出来,走了十来分钟找公交站,这一会儿就饿了,路过绝味鸭脖,买了一兜子打算回家垫吧垫吧。她想想刚才吃的啥菜呢?竟然记不起来了。 时婕挺怕她爸时海的,但在心里也瞧不上他。主要他在外头弄出来的那些事儿,很难让人瞧得上。 她第一次知道她爸在外头“有事儿”,是从社区大妈的嘴里。 那年她高一,有天放学回家,正赶上小区正在搞个什么社区邻里节的活动。 广场中央搭了个舞台,一个穿着红裙子扎冲天辫的小女孩站了上去。 “我为大家带来一首诗朗诵,《写给父亲的诗歌》,作者,冰心。” 嫩笋似的声音,努力压得沉缓,想显得厚重和深情。 “父亲,两个多么凝重的文字,却诠释了世间所有的情愫。将每一份的爱坚实,镌刻。” 底下围观人群的角落里,一个大妈倚着小石桌不知道在聊啥,讲得手舞足蹈绘声绘色,一圈儿街坊邻居围着听。 时婕打那儿过,听了个大概。 这个“大概”里包括,大妈昨晚在河边遛弯时,是如何瞧见一对黏糊得腻人的中年男女的,那个女的走道儿时是怎么扭腰摆胯还掐着嗓子撒娇的,那个男的是怎么揉捏着她的小手搂着她的小腰还凑上去咬耳朵的。 以及,大妈又是如何颠儿了两步上去看清了那俩人的正脸,于是认出这男人竟然是这楼上1603那户的男人,可那女人却不是那户的女人,从而撞破了一对野鸳鸯的。 而这段故事的高潮是,大妈又斜眼一溜,透过河堤旁那排柳树的缝隙,瞅着了上一层的人行道上,有个女的不远不近地跟着那对野鸳鸯,鬼鬼祟祟地往下望呢。大妈眯着眼睛端详半天,认出来了,不正是1603家的女人嘛! 原来螳螂捕蝉,还有黄雀在后。 在听众们的唏嘘声中,没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时婕面无表情地听着,心脏却砰砰直跳。但那时她还不怎么相信,因为她实在很难把那些艳情的细节和一贯严肃几近于阴郁的时海关联起来。 她甚至没见过他和蔡秀芹拉过手,一次都没有。 跟家里老婆连手都不牵的男人,会跟外头的情人搂腰咬耳朵? 肯定是大妈上岁数眼花,认错了。那才不是她爸。 “父亲,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你,都需要仰视。因为,这就是父爱的高度!” 时婕推开单元门时,她听见小姑娘抑扬顿挫地读完了那首诗,有个男人高喊了声“好”,在稀稀拉拉的掌声里显得挺突兀。 也就是小姑娘她爸吧,因为这诗念得属实不咋地,时婕想。 那天回家后,时婕悄悄地观察了她爸妈,时海那儿没啥异样,蔡秀芹似乎是不大高兴,脸色不算好看,饭桌上也没话,但她平时也难见笑模样。而且,那天的饭也是她做的,碗也是她刷的,和往常一样。 反正按时婕的判断,前一天刚逮到老公密会情人的妻子,不应该是这个状态。 蔡秀芹收拾完厨房,就照常来她屋里听写英语单词。 一个单元四十二个英文单词,时婕错了一个。theatre她写成了theater。 蔡秀芹:“怎么可能是er呢?er不都是表人的么?worker、waiter、driver,别的哪有er后缀的!” 时婕也是嘴贱,她不适时地抖了个机灵,“number、water、finger,也挺多的。而且我这个也没错,是美式拼法,老师讲过的。” 蔡秀芹突然抬头盯着她,脸上阴云密布,把她吓得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知道得比我多,你妈没文化!你自己好好学吧!你靠自个儿就考得上清华北大!”她啪地把书往桌上一摔,红笔在白墙上甩出了个血一样的墨点子,她站起身往外走。 “妈,”时婕叫住了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压低声音问:“你是……听到了什么闲话么?还是……看到了什么?” 蔡秀芹没回头,她背脊僵直,呆立了几秒,走了出去。 那时,时婕明白了,她爸的“事儿”,未必全是假的。 10.不许叫叔叔,要叫哥哥 一周后,孙柠做完手术出院,回来雁留,时婕找了个周六约她来家里吃饭。 时婕在小区门口接到了孙柠,她好像瘦了点,嘴唇没上次见时血色足,但看着挺开心,远远地看到她就加快脚步,亲亲热热地挽住她的胳膊。 时婕:“手术怎么样,害怕么?” 孙柠“嗨”了声,“我以为多大手术,结果一个小时不到就做完了。大夫给我扎了一针,那会儿我还看了眼墙上的钟呢,然后就睡着了,再睁眼睛都完事儿了。后来麻药劲儿过了,是有点疼,但还不如手术前灌肠疼呢。” “还得灌肠?” “是啊,大夫说是得排空,要不手术时可能误伤直肠。” 时婕把她的小手攥过来,揉了揉,“遭罪了。” 第19章 “长痛不如短痛,切完就安心了,要不然跟天天揣个定时炸弹似的。就是仨月之后还得去趟北京,说是要看切的地方有没有黏连……诶!那是只猫么!” 孙柠小跑两步,在辆灰车前蹲下,探着脑袋往车底瞅,“是猫诶!它钻进去了!” 时婕也跟过去往里看,果然有只橘色小猫窝在车底,瞪着双琥珀色的眼睛,戒备地盯着她俩。 时婕:“你蹲着不疼啊?” 孙柠注意力全在猫身上呢,“不疼不疼!你说,它躲在这儿不出来的话,万一人家开车前没看见它,不会把它压死吧!” “有可能……”时婕手撑着车身,还能摸到没散尽的热气,这车应该是刚停没多久。 零下三十多度的冬天里,猫躲在车底就是图这口热乎气,它们以为总算找到一处暖房,能熬过这个寒冬,却可能下一刻就因贪恋那点温暖而死去。 车灯突然闪了闪,远远一个男人正朝这边过来,手里拿着车钥匙。 “车主来了,怎么办?得给它弄出来吧?”孙柠拍了拍车身,小猫吓得一激灵,小小的身体蜷成团,伏在地上,夹着尾巴,耳朵也耷拉下来了。 “快走啊!会被压死的!”孙柠扯着嗓门吼,小猫缩了下,哆嗦着退了两步,好像委屈又像不解地看了她们一眼,转身跑掉了。 它趟过积着厚厚的雪的没有了花的花坛,沾了一身的白,消失在墙角了。 “它会躲去哪儿呢?”孙柠问。 “不知道。”时婕答。 这小区没有地下室可以藏,有时夜里隐隐约约能在楼道听到猫叫声,微信群里也见过邻居向物业投诉,说楼道进猫了乱拉乱尿,然后物业就会把猫撵走。 它们能躲去哪儿?雁留的冬天那么长那么冷,没有家的猫总要冻死的,不过是早一天或者晚一天而已。 “要不,咱俩给它们弄个能保暖的窝吧?”时婕提议。 “好呀!怎么弄?” “先得找点原材料,”时婕想了想,往垃圾箱走,挨个掀开盖子瞅,终于在里头挑中一个,伸手进去扒拉两下,拽出个挺大的泡沫箱子。 “你这……会不会有点脏……”孙柠往后稍了两步,俩手紧紧地背到身后。 “这东西结实,保暖还挡风,现在是脏了点,回去拿酒精消消毒就干净了。”时婕在垃圾桶沿儿上咣咣磕泡沫箱子,把上面粘着的脏东西弄下来。 “哦,好,那你前方带路。”孙柠比了个请的手势,跟在她身后两米开外。 到了家门口,时婕让孙柠掏她兜里钥匙开门,“你手干净,进屋把桌上的酒精喷壶跟湿巾拿出来。” 门一开,炖肉的香味飘出来。 “做的什么啊?这么香!”孙柠趿拉着拖鞋去厨房掀锅盖,陶醉地吸着腾起来的蒸汽,“酸菜白肉诶!”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今天就吃酸菜火锅,喜欢什么涮什么。” “好诶!最近天天喝粥,你看我是不是看着肉眼睛都往外冒绿光!” 她俩蹲在走廊里,一个喷喷,一个擦擦,正忙活着,有人上来了。 时婕一抬头就看到了江承,俩人不约而同地愣了下。 江承:“刚取的快递?” “刚捡回来的。”她说着把手里的箱子往上拎了拎。 江承退了半步,后背快贴墙上了。 这俩洁癖!时婕腹诽,解释:“给小区流浪猫弄个窝。” “那你这个不够保暖吧?” “再垫件毛衣就差不多。” “你等我下。”他开门进屋,再出来时手里拿了条薄毯,递给时婕。 是条米色条纹毛毯,手指一搭上,就被密实的绒毛包裹住,触感细腻温暖,带着点干净又清冽的木质香,让时婕想起了那天借宿在江承家时盖的被子的气味。 她没用过多少高级货,也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但这手感很像她以前逛商场时摸过的上千块的羊绒毯。 “这毯子不便宜吧?就垫猫窝了?” “不贵。” 时婕于是也翻出了件打底毛衣,跟他的毯子一起,叠得板板正正,铺在里外全擦过一遍的泡沫箱子里头。 浅蓝色的略有点起球的她的打底衫,压在米色的溜光水滑的他的毛毯上,囫囵个看上去也不算很不搭调,时婕默默地想。 “你对门那个人我咋感觉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孙柠跟着时婕下楼放猫窝,路上念叨。 时婕:“我店对面那家的。” “那个卖殡葬用品的?你俩店门对门,家也门对门?”孙柠瞪圆了眼睛。 “别大呼小叫的,小心吞风肚子疼……就,房子刚好租一起了嘛。”时婕自己解释着都有点心虚。 孙柠贼兮兮地笑,“真就那么巧?拿小孩不识数呢?你说你,又不是我们高中生,谈个恋爱躲老师家长跟耗子躲猫似的,你们这岁数的,处对象就光明正大地处呗,还‘正好租到一起了’!” 时婕听她尖着嗓子学自己说话,一整个鬼精灵,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处对象,没在一起。” “爱而不得?”孙柠追问。 时婕没答话,又叹了口气,万绪千愁的。 她俩选了个背风也背人的墙角,把猫窝安置在那儿,四角压了石头以防被吹跑。然后俩人蹲在一边观望了半天,也没见有猫来。 第20章 时婕蹲得脚麻,站起身活动活动腿脚,“它们看见有人在这儿,是不会过来的,咱回家吃饭吧,改天再来瞧,到时带点吃的。” 她俩回家,时婕洗了手开电视给时婕看,然后进厨房准备火锅,洗青菜、切豆腐,大虾、羊肉卷和各种丸子摆到盘子里,最后把在酸菜里炖得酥烂的五花肉捞出来切片装盘。 客厅中央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正中的锅子开了小火温着,咕嘟咕嘟地冒泡。 孙柠挪腾着碗碟,把它们码得整整齐齐,“这么些菜,就咱俩吃,有点多吧?” “你还长身体呢,得多吃点!”时婕正打着蒜泥,在料理机发出的轰鸣中大声回她。 孙柠也喊过来:“我觉得有点多,就咱俩挺浪费!” “吃不完就剩着,我明早还能热一顿!” 孙柠无语地看她:“你是钢铁直女么?我是说要不请对面那位叔叔一起吃!” 时婕恍然大悟深以为然,“你说得很对,菜确实多了,咱俩肯定吃不了。” 她迅速调好蘸料,把厨房的工作收尾,洗净手上的葱蒜味,开门前又转头跟孙柠叮嘱:“不许叫叔叔,要叫哥哥,整得跟我差辈儿了都。” 敲开江承家的门时,她就闻到了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的味儿。 “还没吃饭呢吧?别吃泡面了,过来吃火锅吧,菜弄多了,我俩吃不掉。” “那我的面……” “端着一起吃呗。” 孙柠看见江承进来,很乖巧地起立打招呼:“哥哥好,我是时婕姐姐的朋友,我叫孙柠。” “我高中学妹。”时婕补充。 他点点头,“我叫江承。” 锅子蒸出来的热气给客厅的窗玻璃蒙上一层淡淡的白雾,窗外下着雪,屋里却看不真切,像是加了柔光滤镜的朦胧效果。 三个人围着桌子吃火锅。 五花肉切得精薄,白色的肥肉部分像是透光的纸,下进煮沸的酸菜锅底里,筷子上下几趟,再拎出来,肉片颤颤巍巍地裹着汤汁,在酱油蒜泥蘸料里略滚一滚,入口软嫩香滑,融合了酸菜的咸酸和生蒜的辛辣。 时婕不由得想起她妈蔡秀芹做的酸菜羊肉汤,有些出神。 她上小学那会儿,雁留的冬天没有新鲜蔬菜可吃,家家户户从立冬就开始成百斤地囤秋白菜,有的冻起来,有的积酸菜。 时婕家的酸菜缸搁在冬天会结冰的北面阳台,黑漆漆的,最顶上压着块大石头,满缸的白菜在里面蹲水牢似的静静发酵,等时候到了,盖子一开,窜上来那味道真叫个提神醒脑。 蔡秀芹做酸菜羊肉汤爱放好几勺胡椒粉,热汤带着辣味,在味蕾上横冲直撞,任他天儿再冷,干掉这么一碗额头都淌汗。 这是时婕离开雁留后常常想念的家的味道。诸多流派的火锅,北京铜锅、四川牛油锅、潮汕牛肉锅、广式粥底火锅、海南椰子鸡锅……她后来都吃过也都喜欢,但没哪样能取代了这一口。 她在跟合租室友共用的厨房里鼓捣过,但就是没她妈那个味儿,搞不清楚问题出在酸菜还是她。 电视上,女主播的声音拉回了时婕的思绪。 “峻海集团董事余万荣的婚外情风波大逆转!日前,与余万荣绯闻频传的峻海前女职员赵岚向媒体自爆,去年与余在海南的商务酒会结束后,她趁余酒醉,送其回到酒店房间,主动发生关系,以此要挟,多次向余索要财物。但目前已经全部归还,并获得对方的谅解。余万荣与夫人接受本台记者采访,表示夫妻感情未受此次事件影响,不会向赵岚提起诉讼。” 和主播的旁白一同出现的,是满脸泪痕、佝偻着纤瘦脊背一再鞠躬认错的年轻女人,和携手出镜神态淡然的富态中年夫妻。 时婕停了筷子看向电视,发现江承也在看,他的表情有点怪,嘴角勾着嘲讽似的笑,眼神里却又好像露出一点怜悯。 时婕:“真是奇了怪了,你说她既然也讹到钱了,干嘛还回去呢?既然都还了,干嘛还要找媒体自爆呢?最后折腾一大圈,钱没捞到,还把自个儿的名声给毁了,她图个啥?” 孙柠夹了一筷子羊肉卷,两腮鼓鼓的像个小松鼠,说话都挺含糊,“可能是不还就得进监狱了?” 时婕问江承:“你觉得呢?” 他把目光从电视屏幕上收回,淡淡地说,“事实是什么不重要,大众愿意相信什么更重要。” “那肯定是新闻上怎么说的就怎么信呗……” 江承低头夹菜,很浅地笑了笑,“新闻负责给一个结果,人们就可以围绕着这个结果各自发挥想象力了。” 当一个人不幸成为社会新闻里的主角,就不再是个有心跳会喘气的活人了,而是任由看客们凭借想象随意揉捏的泥偶,他们把对自己平庸的不堪的生活的戾气投射在这个泥偶身上,让它面目可憎,让它十恶不赦,让它被口诛笔伐,让它在口舌的炼狱里一遍遍爬刀山、进油锅。 作一场集体的恶。 时婕换了个台,是个搞笑综艺,一堆明星在泥地里玩游戏,你追我赶,泥地里打滚,笑声一片,十分欢乐。 孙柠清了清嗓子,“江承哥,你有女朋友么?” 时婕心虚地埋头干饭,余光感觉到江承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然后听到他说“没有。” 孙柠又问:“那你想找一个不?” 第21章 江承笑了,“怎么呢,你想给我介绍啊?” 孙柠激动了,在桌子底下踢时婕的腿,桌子上面冲她使眼色,当江承瞎一样。 “行啊!那我给你介绍……” 时婕头疼似的捂着脑袋,在更尴尬的场面出现前,趁江承没瞅她,拼了命地朝孙柠摇头。 孙柠接收到信号,虽然一脸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失望表情,但还是话锋一转,“……还是……不介绍呢?算了你自己找吧你肯定找得到!” 江承乐了,又看了时婕一眼,眼神中的揶揄意味看进时婕眼里,那滋味好像酸菜汤淌进了她心里。 11.听话水,有么? 时婕601的房子还在装修,她问过装修公司的工长王师傅,说是上次电话里说的拱门已经做好了,她就算着中午工人吃完饭的时间,从店里回来去楼上瞅一眼。 为了犒劳师傅,她特地买了烟和饮料,提着个大袋子去敲门。 结果门一开,一股熏人的尿骚味直往鼻孔里钻。 时婕皱着眉张望一圈,就看到墙角有个工人正叉着腿低头拉裤链,脚下的沙堆里洇了滩深色湿痕。这人看到她进来了,倒也没啥反应,就拿拉过裤链的右手抹了抹鼻子,又去干自己的活儿去了。 这会儿王师傅喊着“姜姐”迎上来了,见她撞上他手底下工人乱撒尿,显得有些尴尬,“姐,你要过来咋不先跟我说声呢?你看看这暴土扬尘的,吸进去对肺都不好,我这儿口罩也没富余的了。” 时婕:“我现在不是住楼下嘛,听你说拱门弄好了,就上来看看。” “哦对!拱门!”王师傅引着时婕往里走,停在个门洞前头,朝上一指,“姐,你看这拱门拱得咋样,特圆乎是吧?我全程盯着弄的,千叮万嘱啊,说咱姐在意这块儿,一定给整圆乎了!” 时婕仰着头端详,圆倒是圆的,但是底下的边儿翘着,在墙体之上凸出挺大一条,有点羊肉贴不到狗身上的意思。她摸了摸那道棱儿,用手指度量跟墙之间的距离,心里拔凉拔凉的。 还赵州桥呢!还凯旋门呢!透过手指架成的桥洞,时婕好像看到她的梦中情屋挥着小手跟她告别了。 王师傅看出她不满意,赶忙解释:“这个没啥,等后面上了石膏腻子一找平,保证丁点痕迹都不剩!” 说着抬脚扒拉了下旁边蹲着干活儿的小工,“是不是,小赵?” 小赵头也没抬,只闷声应了句“嗯”,又小声抱怨:“净整这些个花里胡哨的玩意儿,有啥用?也不看看这像个啥,都不知道咋想的……” 时婕追问:“像啥?” 小赵抬头朝她嘿嘿一笑,“像啥?你说像啥?坟头的墓碑像不像?” 时婕一时无语,都气乐了。 王师傅骂道:“赶紧闭上你的破嘴吧!这是法式!法式懂不懂?墓你妈的碑!”说着在他屁股上踹了两脚,小赵却不生气,螃蟹似的横着挪走了屁股。 时婕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把王师傅叫到外头走廊说话。 “王哥,我一直挺信得过你,所以之前都没咋来瞧过,但这次过来,实在是……随地尿尿的,还有抽完烟到处丢烟头的,纸盒子就在旁边堆着呢,这要是让烟头给点着了,把屋子烧了,不光是我麻烦,我肯定也得找你们公司的麻烦,你说是不是?” 王师傅满脸堆笑,连连点头,“姐,你说得特别对。” 又压低声音,凑近一点,“姐,你是不知道,这群工人,难管着呢,就你刚说的这些个事儿,我早发现啦,不是没骂过他们,有几个滚刀肉抱团儿,之前都跟我干起来了,好悬没动手!我这一天天的,连累带气!唉!” 时婕递上一条黄鹤楼,“真是辛苦王哥了,买了点烟,帮我给师傅们分分。” 饮料她就没给了,不是舍不得,主要是担心这喝下肚立马化为尿,指不定又要滋润她家里哪片土地了。 王师傅接过来,塞进包里,笑道:“都应该的,应该的,这我跟兄弟们分着抽,您放心,烟头肯定都收拾好!另外我等会儿去买个临时马桶,往后绝对没人乱尿!” 时婕又说往后会时不时过来瞅瞅,就下楼了。 她拎着一袋子饮料,在501门口停下了,敲了敲门,江承这时候还真在家,开门时头发有点乱,穿着身藏蓝色的睡衣,看着竟有种少年气似的乖巧,大概是刚午睡来的。 时婕把胳膊一伸,“饮料,买多了,给你。” 江承修长的食指在袋子上扒出个角,可乐瓶露出来,“谢谢你,但我不喝甜的。” “好吧……” 时婕正要回屋,被江承叫住了。 “前几天你做的猫窝,有猫入住了么?” 时婕:“我放3号楼底下了,后来还没看过,要不……一起去瞧瞧?” 江承换了衣服,时婕把可乐搁到家里,又翻出了个塑料小碗,把买的猫粮倒在里头,俩人一起去找猫窝。 泡沫盒子里还真有只猫,白色的,小小一团,躲在角落里,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瞪着他俩,对时婕搁在窝门口的猫粮不为所动。 “不是上次我跟孙柠碰到的那只橘猫啊,不知道小橘去哪儿了……” 时婕喊了几声“咪咪”,又嘬着嘴发出老鼠似的叫声逗它,可小白始终无动于衷。 她有点失落,站起身,“走吧,等咱们走了,它就出来吃了。” 第22章 江承从羽绒服口袋掏出个半圆形的玩意儿,揭开透明的塑料盖子,露出个草绿色的球,这球还有香味,清甜里带点茶香,在冷空气里散开来。他撕掉背胶,把它贴到泡沫盒子上。 “这是啥?”时婕好奇地伸出手指拨弄了下,球在里面滚动,像是个大号滑轮。 “猫薄荷,猫咪兴奋剂。” 这“兴奋剂”名副其实,没多一会儿,小白猫就从门洞探出脑袋,见这俩人类除了死盯着自己,也没啥攻击性的举动,就试探着凑上前舔猫薄荷球。 刚开始还有点矜持地伸舌浅尝,舔着舔着就逐渐放飞自我,后面直接半立起身子,两只前爪抱着球,连啃带咬,上头时还把脑袋贴上去蹭,小身子扭来扭去,身形分外妖娆。 时婕悄咪咪抬手,在它的小脑袋瓜上摸了一把,见它整只猫完全沉溺在“嗑药”的快乐里不能自已,对她的“咸猪手”没有任何反应,于是时婕大着胆子顺着猫身从上到下捋了好几个来回,手感毛茸茸暖烘烘,还带着呼吸间的起伏,十分奇妙,她不由得嘿嘿地笑出声。 她没察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江承的注意力已经从猫身上转移到她脸上了,看她笑得奇奇怪怪还有点变态,他也禁不住微笑起来。 等到她转头时,正撞上他带着笑意的目光,他眼神中有种奇异的温柔,被他这样看着,好像此刻他眼中只有她一人,连世界也渐渐缩小了,小得只剩她与他。 时婕觉得自己的心脏颤悠了一下。 她咳嗽了声,移开视线,“那啥……这猫薄荷不会上瘾吧?看它这状态真跟喝了假酒似的。” “不会,过个十几分钟就下头了,这东西会引着别的流浪猫过来,过几天咱们再来看,没准小白就有伴儿了。” 时婕撸猫撸到满足,和江承俩人往店里走,中午跟装修师傅闹的那点不愉快已经被抛到脑后了。 然而,也不知道这日子是不是老黄历上的大凶之日,晚上她在自个儿店里又遇上事儿了。 那会儿是晚上8点多,正是成人用品店进客的高峰时间段。说是高峰,但时婕的店一贯门可罗雀,一天到晚统共也进不了几个人,只不过零星那几单一半是在天黑之后而已。 那男的推开门时,就带进来一股酒气,再加上黑里透红的肥头大耳和略显迷离的眼神,估计至少是微醺起步。 他看见坐在柜台后面的时婕,先是愣了下,然后扫了眼四周柜台里的东西,怪异地“嘿嘿”笑出声。 时婕皱了皱眉,“您想买什么?” 他抓了个按摩棒把玩,还按开了开关,看它嗡嗡振着在他手里摇头摆脑,“这玩意儿……有意思嘿!” 时婕又问了遍:“您买什么?” “急啥啊?你这儿又没别人。”他把按摩棒一丢,任由它躺在台子上边振边扭,“听话水,有么?” 时婕:“什么水?” 他不耐烦地啧了声,“听话水、乖乖水、快活水,要是你这儿没有水,粉啊丸啊啥都行,反正就那玩意儿嘛,你们开这种店的肯定懂。” 时婕反应过来了,“迷奸药?” 他粗门大嗓地嚷起来了,“啥奸不奸的!多难听!就是增加点情趣……有的小姑娘这方面有点毛病,性冷淡,你明白吧?” 边说边冲时婕挤眉弄眼,那张原本五官分布就不大合理的脸越发扭曲了,灯下一晃,整张脸泛着油亮亮的光,混着酒味,让人恶心。 时婕冷脸:“没有。” “这都没有,还开啥成人用品店?”他嘟囔着,又去摸假人模特身上的情趣内衣,大手一张压到假人胸上,“这点布料,还没我巴掌大,卖这么贵?” 看时婕不理他,又说:“倒是挺好看,我想给我媳妇买,可也不知道她穿上啥样……” 说着他连扯带拽地把内衣从模特身上剥下来,轻薄的纱料,被他揉成一团,攥在指缝里摩擦,发出窸窣的声音。 他朝时婕走过来,眼神醉醺醺地在她胸前绕。 “我看你身材跟我媳妇差不多,她胸比你还大点儿,d。”他抬手拢出个形状,还往上掂了掂,“我看你也就c吧……要不,你帮我试一下,看看穿上啥样?” 他背着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脸上带着猥琐又有点讨好意味的笑,肥胖的身子在灯下拉出巨大的黑影,笼住她。 时婕站起来,阴影就被踩在脚底了。她168的个子,男人比她高点有限。 “不好意思,正经生意,没有这项服务。”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男人被她盯得眼神瑟缩了下,却又慢慢探出手,拿汗津津的指头摸她撑在柜台上的手,暧昧地摩挲着,“美女,帮忙试一下嘛,哥满意的话,把你那儿挂着的都包圆儿了,回头还给你介绍客户,成不?” 时婕抽出手,“滚。” 他的脸瞬间涨得更红了,瞪着两颗好像要弹出来的眼珠子瞅她,嘴一张,唾沫星子直往她脸上迸,“得了吧!你装什么纯啊?对着一面墙的假xx,还他妈觍着脸装黄花大闺女良家小媳妇呢?这年头就时兴婊子立牌坊是吧?老子要不是看你长得还算能过得去眼……老子媳妇比你身材好多了知道不?d!不是b是d!是你找多少个男人都揉不出来的d!” 时婕啪地挥开几乎要戳到自己身上的手指头。 “你还敢动手?你他妈的!”他油上浮着汗的额角冒出根蚯蚓似的青筋,抬手朝她的脸上呼过来。 第23章 时婕结结实实挨了个嘴巴,男人手劲很大,抽得她左耳一时好像灌进了水,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有耳鸣般的嗡鸣,半张脸火烧似的疼。 12.结果伟大而过程羞耻?这不合逻辑。 时婕知道在所谓绝对力量差距前,“应该认怂”“不要抵抗”,但她太愤怒了,她简直要气炸了,怒气填胸,恐惧就连同之前看过的什么女性自我保护指南一起被挤到一边儿去了。 她两步迈出柜台,趁他没反应过来,攒足了劲儿照着他的裆部狠踹了一脚! 他痛得大骂了句脏话,夹着腿捂着裆往后踉跄了两步,一个重心不稳,摔了个四脚朝天,后脑勺磕在柜台架子上。那根边振边扭了十几分钟的按摩棒原本就在台沿儿上摇摇欲坠,被这么一撞,直接砸下来,正好塞住他不停喷粪的嘴。 时婕顺势跨坐在他肚子上,屈起膝盖把他两条粗壮的胳膊死死抵在地上,而后抡圆胳膊,左右开弓回敬了他两个大嘴巴。 他“唔唔”地抻着脖子往起挣,活像是翻了盖儿的王八。 看到时婕又抬了下手,他吓得眼睛都闭上了预备挨巴掌,可她只是往他衣服上抹了抹手心。 “蹭我一手油,真恶心。”她微笑着睨着他,稍稍俯身凑近他,柔声说,“我还你一个,再送你一个,记住这两个巴掌。女人的手好摸,女人的胸好看,女人扇你的巴掌也、好、疼。” 江承听到动静赶过来时,一开门就看到这么个诡异的场面。 时婕螃蟹似的跨坐在个嘴里插着根按摩棒的胖男人身上,纤瘦的胳膊腿钳制着他的。她大概是用上了全身力气才制住这个男人,灰色的紧身打底衫都隐约透出底下大臂的肌肉线条。 她闻声抬头看他,眼神中是他从没见过的狠厉,但他立马就看到了那个通红的已经肿起来了的巴掌印,横亘在她半面脸上,触目惊心。 江承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把,但他顾不上体会那点细微的感觉。 “怎么回事?”他问。 时婕这才回过神,看清是他,自己人。她看到江承,他向来淡然的脸上竟有一丝紧张,她紧绷的力气突然就泄了,后怕跟委屈一股脑涌了上来。 她眼中泛泪,声音打颤,方才的气势都荡然无存了,听着简直像是撒娇,“江承,他骂我,他还打我……他让我试内衣给他看……他……他还摸我手!” 江承被她泪眼汪汪地望着,望得胸口憋闷,他抬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心里还是憋得慌,犹嫌不足似的。手在半空中迟疑片刻,还是由着当下的冲动,把她虚拢进怀里。 “好了,没事了。”他柔声哄着,时婕僵硬的背脊在他一次次的轻抚下渐渐放松下来。 地上那位已经偷偷摸摸抽出了一条胳膊,正想趁机挣开,脑袋才刚抬起一点,被江承照面一按,后脑勺狠狠磕到地上,再受重创。只能干瞪着眼,瞅这俩人把他肚子当沙发,搂搂抱抱。嘴里那根玩意儿还一直搅他舌头,往他嗓子眼里捅,吐都吐不出去,气得他直翻白眼。 时婕报了警,派出所的人很快到了,把他们带到所里做笔录。民警看了店里的监控录像,认为虽然那男的先打了时婕一巴掌,但是情节轻微,况且时婕也还手了,所以非得拘留的话,他俩得一起拘。于是最后就是批评教育了事。 时婕和江承走在回嘉园小区的路上。她当然对处理结果不满意,但也没办法,脑子里全是这些事,就一言不发地默默往前走,江承偏过头看她好几次,她压根没留意。 沉默被手机振动声打断,江承接起电话。 “爸。” “现在我不想回去……就算回去,也不会再做这行了。” “好,我知道了,我没错,您已经说了很多遍了。就当我没错吧。” 他的声音低而沉,话尾轻笑了一声,自嘲似的。 “我很理性,我有经过慎重考虑,您真的不用再重复一遍您的''''理性人''''理论了。” “是,我这个哥哥没给小屿做成好榜样……好了爸,就这样吧,我这边还有事,您早点休息。” 电话挂了,又安静下来。松软的新雪被踩实,在鞋底挤压出“嘎吱嘎吱”的闷响。 “''''理性人''''理论,是什么?”时婕开口,问。 江承愣了下,大概没想到她会对这个感兴趣,“是经济学上的一个假设,假定人具备完备的市场信息,所有行为都是理性和利己的,不受情感和情绪的影响,并且每个人都能够为自己所能支配的资本找到最有利的用途。因此在实现个体利益最大化的同时,又能够增进社会的利益。经济学就是建立在这样的假设的基础上的。” 时婕:“可那只是个假设,不是么?是抽象的人,不是具体的人。具体的人不可能是绝对理性的,又不是ai。” 江承点头,“是啊,如果所有人都是理性的,那就没有行为经济学了。我爸是教经济学的,所以他总端出这个要求我和我弟弟,可其实他也不是自己标榜的绝对理性,我们都知道,只是都不戳穿他而已。” 时婕听出他的话里有内情,却也识趣地没有追问,“你还有个弟弟?叫小屿是么?” 江承的表情松动了些,染上点暖意,“对,他刚博士毕业,留校当了讲师,做工业设计的。我爸以前总拿我教育他,搞得他都烦我了,往后这小子就开心了。” 第26章 时婕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余光瞄到脚下挡门的石头,她缓缓蹲下身。 狗退了两步。 她摸到石头,抓住,挥起来,用力往远处掷出去。 “砰”的一声闷响。 狗瑟缩了下,转回头盯着时婕,慢慢后退,终于跑掉了。 直到它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时婕这口提着的气才算松下来,回身一看,王大爷和俩大爷一大妈正在里头打扑克,扑克牌混着瓜子皮,摊了一桌子。 时婕:“大爷!不是我说您,哪有您这么逗孩子玩的?野狗保不齐都有狂犬病,要真给孩子咬了,您就上赶着给医院送钱打疫苗去吧!” 王大爷对她笑得挺憨,“能有啥事儿?就让他练练胆。” 对王峪就沉了脸继续呲哒:“你瞅你那熊样,连个女的都不如。” 王峪没做声,只慢慢垂下头。时婕看到他眼眶红了,像是蓄了圈儿泪。但他重重眨了眨眼,没让眼泪落下来。 他的睫毛很长,一点泪缀在上面,像是颗小小的碎钻。 时婕发现,他长得跟他爸完全不像,很秀气,五官挺漂亮,眼睛尤其漂亮。 “爸,我回家了,你别回太晚,妈说等你一起吃晚饭。”他轻声说,然后垂着头走了。 时婕回到自己店里,王峪落寞的背影一时像是印在脑子里似的,让她有些难过。 手机在桌子上亮着屏,显示微信收到新消息,是她那相亲对象的好友验证通过了。 「嗨!你好呀,我叫默默。」 表情包:哈士奇跳起来,蠢萌脸时隐时现,“哈喽!!” 大兄弟,咱们是幼儿园大班么?小朋友你好,你叫默默,我叫婕婕?时婕本就心情低沉,这会儿不禁在心里吐槽。 她回:「你好,我叫时婕握手emoji」 默默:「听我舅妈初中同学的老叔说,你也是一中的?我也是诶!」 这是哪门子九转大肠山路十八弯的曲折关系?不过,他好像跟她刻板印象中的高中语文老师不一样,看聊天风格,跟严肃一点不沾边。 时婕:「知道,一中语文老师嘛。」 默默:「不止,我高中也在这儿读的,咱俩是正儿八经的校友!」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闪,过会儿又发来一条: 「其实我知道你,那年学校晚会,有个《雷雨》的话剧表演,你演的繁漪,对吧?」 时婕愣了下神,她记得那场《雷雨》话剧表演,她演的确实是繁漪,当时她在全校面前把脸丢到太平洋了,还害得好友陆冉当众社死,直到毕业聚会,这事儿还被同学拿出来反复鞭尸。 其实整场都还算顺利,状况是出在大家谢完幕排队下场时。她身后的“鲁大海”撞到了道具圆桌,桌翻了,上面七零八碎的玩意儿叮呤咣啷掉了个满地,塑料花瓶滚到时婕脚底下,把她绊了一跤。 时婕摔倒前,下意识拽住了前面“鲁四凤”的衣服,结果只听“刺啦”一声,“四凤”的裤子被扯掉老长一条,里头的黄色平角裤就暴露在整个大会场全部师生的众目睽睽中。上面的卡通图案到现在时婕都记得,是海绵宝宝。 深红色的幕布才刚开始缓缓降下,观众们哄堂大笑,时婕抓着条破布,盯着近在咫尺的海绵宝宝,内心一片绝望。“四凤”反应倒快,抬手刷地一下,掀头盖骨似的把整片头发扯了,挡住海绵宝宝。 假发一揭,露出个毛烘烘的板寸头,跟底下的红嘴唇和粉色碎花短衫冲撞出了强烈的喜剧效果,垂到地面的麻花辫假发荡来荡去,活像条长尾巴。炸雷般的笑声简直要把会场的天花板掀翻。 那天的“四凤”就是陆冉扮的,反串也不是有意设计,这节目是时婕想搞,但班里没几个女生愿意演,土了吧唧还不是主角的四凤更是被挑剩下的,陆冉自告奋勇,掐着嗓子学女声,还演得挺好,结果最后闹成这样。 下了场后,时婕愧疚得要死,恨不得给陆冉道一万遍歉,他却没事儿人似的,甚至还能开玩笑,说多亏了她,给他最喜欢的一条裤衩登台亮相的机会。 掌心振动的手机把时婕从回忆中拽出。 默默:「你咋不问我是哪一届的?」 时婕:「你是哪一届的?」 默默:「你猜!」 时婕没兴趣猜,她把手机放下,索性连回都不回了。 14.东北冬天的铁栏杆是草莓味的 自从前几天时婕在店里被猥琐男骚扰之后,她发现晚上对面西天殡葬用品店好像延长了营业时间,她打烊时常碰到江承正好出来关店门,然后俩人顺道就一起回家。 一次两次还可以用巧合解释,次数多了就说不通,时婕觉得他是有意等着自己一起,但江承没说过,她也不问,只怕是自作多情。 这晚时婕锁好店门,对面却没什么动静,她想过去问问,推门却看见店里不止江承一人。 柜台前头立着个陌生男人,手插着兜,既不挨着哪儿也没靠着哪儿,站得挺直,旁边还放了个墨绿色的行李箱。 他本在跟江承说话,听到门响,两人都看了过来。 那人的脸被羽绒服帽子上蓬松的毛领遮了三分之一,他的眉眼跟江承的有几分相像,线条却更精细些,也不知道是上眼睑遮瞳还是发困,看她时眼皮微微耷拉着。 “小屿,我弟弟。”江承介绍,“时婕,邻居。” 第27章 “这位就是小屿?之前听你说过的。” “邻居”这个定位让她心里有点失落,但细琢磨,好像也找不出更恰切的词,来形容她和他现在的关系。“朋友”?似乎又不算,或者说她想要的也不止于此。 “哦。”小屿混不在意地瞧了她一眼,又转过身去了。 江承:“时候不早了,你怎么住?跟我回家?” 小屿:“你那儿不就一张床么?咱俩挤一张,还是你去睡沙发?” 江承:“都行。” 小屿:“逗你玩的,酒店我早订好了,你的床我睡不惯,会失眠。” “……矫情。”江承评价道,又问:“过去酒店多远?” “我看看……”小屿在手机上查,“叫……云景酒店,哦,打车二十分钟。” 时婕知道云景,雁留唯一一家五星级酒店。她的手搭在柜台上,被条圆滚滚硬邦邦的东西硌到手腕,她把上头那几张订货单掀了个角,底下露出块约莫一拃长的小木雕,看轮廓雕的大概是个人,但还只是粗坯,都辨不出男女。 时婕常看到江承在店里埋着头摆弄什么东西,估计就是它了。她不着痕迹地放下盖在木雕上面的那几张纸。 江承锁好店门,看小屿挂了好几个小程序也没约上车,就说:“这儿网约车不多,你还是去主路上等出租吧。” “逮到空车就招手么?这是什么2010年吗?简直不要太原始……”小屿边吐槽,边在坑坑洼洼的沥青路上把行李箱拖得砰砰响,“这破路,快赶上搓衣板了……” 江承:“那我俩回家了。” “嗯。”小屿漫不经心地应了声,接着好像才反应过来似的,猛地抬头,看向时婕,眼睛都比刚才睁大了点儿,“你俩?回家?一起?” 江承:“刚跟你介绍过了,是邻居,住对门。” “哦——”小屿拉长音调,视线在时婕和江承中间转了个来回,一脸意味深长。 江承完全无视掉他的眼神,挥了挥手,转身就走。 时婕一路都在想,江承的弟弟过来雁留找他,意味着什么。也许,是劝他回去的?就像上次他父亲的电话一样。 她心里有些难过,却没有问。 到了家,时婕看到手机上有几条微信未读消息。 孙柠回复她来家里吃饭的邀请,说最近在忙着准备期末考试,等考完了找她玩。 还有就是她那个相亲对象默默发来的,没什么特别的,都是些“吃了么”“睡了么”“在干嘛”之类没营养的口水话,她有点烦,但还是逐条回过去,又聊了几句,就说自己要睡了,结束今日份相亲任务。 第二天早上,时婕出门时,在走廊听到501传来的说话声,很大声,所以即使隔着门也听得清楚。 “你这根本就是在逃避!你就是个逃兵!” 是小屿。江承也许说了什么,可由于声音轻,时婕没听见。 “你就打算这么荒废人生了?事业不要了?做人没有梦想,跟咸鱼有什么区别?” “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哥哥么?他优秀、上进,从小到大都是我进步的动力、前行的灯塔,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爸爸和我多难过,多失望!” “跟我回去!眼睁睁看你在这儿消磨时光、浪费才华?我做不到!” “回北京的机票我已经给你订好了,给你三天时间了结这边的事。” “哥,别逼我下跪求你!必须跟我回去,否则我怎么跟爸爸交待?” 后面小屿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时婕越听心越沉,果然跟她想的一样,江承也许很快就会离开这里,不再回来。 她不忍再听,垂着头下楼往店里去了。 501门内。 小屿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按了下。 声音传出来,“你这根本就是在逃避!你就是个逃兵!” 他点点头,对录音效果表示满意,然后关了录音,往沙发一摊,好像刚才那番慷慨激昂的激情输出把他累得够呛。 “不错,哥,配合默契,回去我就放给爸听,我这当弟弟的可算是十分尽力了,只差没跪下来拽你的裤脚了,然而你就是不为所动,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把你绑了吧?” 江承按着发疼的太阳穴,“所以你刚才说那一堆,就是为了录音?” 小屿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大概是在回人消息,抽空抬头看了他哥一眼,懒洋洋道:“要不是为了完成爸的任务,我能扔下学校里求知若渴嗷嗷待哺的祖国花朵们,大老远跑这儿来劝你回头是岸?爸对你也真是……要我说,都是成年人了,谁也别掺和别人的闲事儿,你又没啃老,就得了嘛。” 江承叹了口气,“可真难为你了。” 小屿:“下周有个研讨会,我打算在雁留呆个三天,好跟爸交差,哥,雁留有什么好玩的?” 他摩挲着下唇想了想,“啊对!得去泡个澡先!你们那个殡葬一条街太刺激了,我可得好好去去晦气。” 说着立马翻出大众点评搜了起来,“牛奶搓,还有红酒、鲜榨芦荟、橄榄油……我去!还有醋搓跟盐搓。啧,这得什么味儿?生腌酱蟹也用不上这么些料吧?得,全来一遍!今儿晚上,我请你,如何?” 第二天中午,嘉园小区。 时婕正要回店里,下楼时迎面遇上了江承和小屿。江承跟她打招呼,她勉强笑了下,错身而过。 第28章 江承驻足,直到她的背影即将消失在下一层楼梯的拐角,突然喊住她。 “你……你那个猫窝怎样了?” 时婕仰脸看他,语气有些冷淡,“好着呢。” “之前你在车底下找到的那只橘猫,来了么?” “不知道。” “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时婕探究地看向他,想赌气说猫窝又没长脚,要看自己去,但她最终只回了个“行”。 “你等我下。”江承转身开门,小屿居高临下地打量她,手插兜,脸上带着莫名的笑,像个痞里痞气的纨绔。他不言不语地看了一会儿,噙着那烦人的笑转进门里去了。 江承拎了一袋子猫罐头出来,“走吧。” 猫薄荷魅力惊人,给3号楼底下的猫窝招揽了好几只新住户,光是白的就有仨,时婕已经分不出哪只是上次见到的小白了。它们挤做一堆暖烘烘地睡着,这只的爪子蒙着那只的眼睛,那只的尾巴搭着这只的脑袋,像是盒塞得满当当的糯米团子。 江承手里的鱼罐头一开,它们就闻着味儿悠悠醒转。捷足先登的几只把罐头团团围住,伸着舌头眯着眼睛满脸陶醉地舔食起来,毛绒绒的脑袋彼此拱着。来得晚的排队似的在外面围成圈等。前头的用餐结束就退到一边,餍足地舔完爪子又舔起毛来。 时婕从排队的里头找见了只小橘,好像就是之前那只。冬日的阳光也带了点冷调,在它周身镀上一层浅浅的白金色。 时婕凑过去摸它的脑袋,感受着手下小生命的温度和心跳起伏,视线不自觉地就落到江承脸上。 他大概觉察到她的目光,抬头看过来,她却垂了眼。 时婕掩饰性地清清嗓子,“我会每天喂它们的……猫窝有你一份,你放心。” 江承愣了下,笑问:“还有什么想说的?” 还有什么想说的?还有什么能说的?她压下心中酸涩,“押金,你跟房东好好说,要是碰上人不错的,能退。” “哦,押金,你不说我差点忘了。” 一只小白猫在江承裤脚上来回蹭,高竖着尾巴求抚摸,他没理,煞有介事地点头,然后又笑了,笑得时婕来气。 “有什么好笑的……” 他摇摇头,敛了笑,又问:“别的呢?” 时婕抠着手指头想了想,“北京有几家我常去的馆子,挺好吃,等会儿我推给你。” “嗯。没其他要说了?”他低声问,诱哄似的,让人不由得想说点冒傻气的真心话。 时婕无意识地咬了下唇,“回去……也开心点吧,我不知道你之前遇到过什么事,但都已经过去了,对么?人生嘛,总有些这啊那啊,得放过自己。” 眼眶涌上泪意,时婕偏过头去看猫吃食,不看他。 江承沉默着挠了挠小白猫的下巴,把它弄得爽到“呼噜呼噜”地开启震动模式。 “抱歉,让你误会了,我没有要回北京……”他顿了顿,“至少目前没有。” 时婕惊讶地瞪大眼睛,声调都拔高了几度,“你弟弟不是来带你回去的吗?他不是机票都给你订好了?” 江承眉眼弯弯,“他只做了三分钟的戏,就让你听进去,还当真了。” 时婕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不是故意听墙角,当时正好出门就……不小心听见了。” “没关系。” 回去的路上,时婕努力压制着上扬的嘴角,觉得自己这两天忽悲忽喜,简直像个傻子,在唱一出独角戏。她这样想着,直到跟着江承上了楼,才记起原本是要回店里的。 江承刚开了门,小屿就从里面探出半截身子。 “嗨,邻居,你是雁留本地人吧?推荐下你们这儿好玩的?” 时婕:“……烤串?” 小屿:“吃了。” “东北菜?” “吃了。” “澡堂子搓澡?” “搓啦。” “逛逛早市?” “起不来。” “那……泼水成冰试过了么?” “什么东西?” 时婕搜了个视频给他,“神奇吧?出了东北可没地儿找这项目。还不要钱,烧壶热水拎下去,小区里找片空地就能泼。动作要领是,胳膊抡圆,速度要快,姿势要帅。既别烫到自己,也别烫了别人。试试?” 小屿皮笑肉不笑,“还有别的么?” 时婕想了想,凑过去,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听说过,东北冬天的铁栏杆是草莓味的么?” 小屿眯起眼睨她,“我听说东北人都是活雷锋,但我敢肯定至少你不是。” 又问:“对了,你们这儿有舞厅吧?” 时婕:“酒吧?ktv?” “不是,舞厅,《漠河舞厅》那种舞厅。” 舞厅,这个名词过于遥远,让人联想起三四十年代的百乐门,想起《夜上海》的袅袅余音,或是九十年代下岗潮中的东北,漫长而无望的寒夜里相拥取暖的寂寞男女。 那是个似乎早就裹在旧时代的故纸堆里,被一道烧成灰的名词。 时婕没抱希望搜了搜,没想到竟然真找到一家,黑底红字的门头,夜里还会亮起块红蓝绿三色霓虹的招牌,看着就挺过时,倒很符合她对舞厅的刻板印象。 小屿就着她的手机看了照片,大大点头,“就它了!你带我俩去,今晚7点,ok?” 第29章 时婕:“?” 小屿眨眨眼:“俩男的,尤其是我俩这么年轻又英俊的,去这种地方,别人看到会想多的,你懂我意思哈?” 时婕:“……” 15.看上我哥了? 金凤凰舞厅在一个地下室里,门口停了溜儿“老头乐”电动车。通往舞厅的楼梯矮而窄,墙上贴着年代不明的古早歌星海报,消火栓、裸露在外的铁灰色管道和地上明黄色的“小心地滑”塑料立牌,一股脑挤在走廊尽头,杂乱得理所应当,十分坦然。 穿过楼梯,在人工窗口买了票,再拨开一道厚重的门帘,迎面就是个炫目的新世界。 音乐与灯光一拥而上,灯球、灯带,闪的、晃的,各种形态的三原色像是这个空间里的氧气分子,无处不在,但只起个烘托氛围的效果,照不亮地上哪怕一块瓷砖。 舞厅里人不少,一对对地缓慢挪动着,面目不清。 时婕他们仨刚在靠墙那排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就有个看着五六十的大爷过来,要请时婕跳舞。 江承立马站起来,小屿却先开口,“大爷,不好意思,她是跟我来的。” 说着他朝时婕微微躬腰,做了个浮夸的邀请手势,“这位美丽的女士,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时婕看了眼江承,站起身,把手优雅地搭到小屿摊开的掌心上,行了个屈膝礼,右手做作地在半空中拎了下并不存在的裙摆。 她与小屿牵着手进了舞厅,瞄着别人的动作把手往他身上一搁,交了底,“我可不会跳哈。” “看出来了。”他握着她的左手,搭到肩上,“要放这里。脚下别乱,跟着我,我退哪边你就进哪边。” 时婕于是低头盯着他的脚,动作僵硬地迈步,生怕踩到他那双看着就不便宜的鞋,只留给小屿黑漆漆的头顶。 “地上有钱?”小屿调侃道。 时婕脚下慢慢适应了,才敢抬头,越过小屿的肩找江承,却正好与他的目光遥遥相触。 小屿:“不怕踩脚啦?手还在我手里呢,眼睛看谁去了?” 他顺着时婕的视线瞥了眼,了然笑问:“看上我哥了?” 时婕那点心思被他看穿,下意识攥紧了小屿的手。 小屿压着她的背,迫她靠近,又安抚似的拍了拍,垂头低声说:“别这么大反应,他在看我们呢。” 被时婕剜了一眼,他却笑起来,“紧张什么?怕我搅你的事儿?我才没那么闲。不过,我猜,爸爸不会喜欢你的。” 话头又一转,“所以,我看好你。加油把他拿下。” 时婕:“你跟你爸有仇?” 他嗤了声,“自个儿亲爹,哪来什么仇?只是我们家已经冷清太久了,我倒盼着来个闹腾的,能让它热闹一点。” “你还有个哥,一家四口还不够热闹?我们东北小孩,没几个有兄弟姐妹的。” “三口,没有妈妈。” 时婕在黑暗中瞪大眼睛,反应过来自己多半说错了话。 他却毫不在意地笑笑,微仰着头,叹息似的轻声说:“妈妈,在天上。” 时婕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天花板那颗七彩魔球兀自旋转,落进她眼里却显得寂寥。 《恋人心》婉转的女声在舞厅里游荡。 “化作烟化作泥化作云飘向你,思如海恋如城思念最遥不可及……” 她从人群中搜寻到江承,却发现有个阿姨正跟他说什么,他挺直身子坐在椅子上,连连摆手,可挡不住那阿姨又凑近一步。 “你哥干嘛呢?” 小屿转头看了眼,“大姐要跟他跳舞嘛,怎么?只许你看上,不许大姐看上——喂!你就这么扔下我?!” 时婕一路小跑,穿过相互拥抱着的、缓慢旋转的人群,横穿整个舞厅,站定到江承面前。 “姐,他是我的。”她急急喘了口气,“我的舞伴。” 大姐的手松开了江承的胳膊,脸上显出点心虚,却一眼瞄见同样尴尬地杵在舞池里的小屿,立马气势如虹地一指,“妹子,你不是跟那个帅小伙跳来的?你不能一人占俩啊!” 时婕很阔气地挥挥手,“我就占这一个,那边的帅小伙让给您啦!他跳得好,这个啥都不会,再踩您脚!” “踩脚啊?那咱可不要。”大姐瞅了江承一眼,表情不舍中带点嫌弃,好像在看一块色泽红亮肉香诱人的红烧肉,可惜掉地上了。然后她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冲小屿走去了。 “那……不一起跳支舞,交待不过去了吧?”时婕照着小屿之前给打的样儿,摆出个邀请的pose。 他们拉着手,走进舞池。 时婕:“会跳么?” 江承摇头。 “那完了,我也不会,瞎跳吧。” 事实证明,他这话还真不是谦辞,俩人在优美的音乐声中笨咔咔地对着互踩,你一脚我一脚,有来有往,不亦乐乎。听着对方疼得倒吸凉气,又忍不住相视而笑。 江承微俯了身,在她耳边轻声说:“那个大姐好像在……摸小屿的屁股……” 他的气息温热,落到她的耳廓,激起一点痒意,这痒以耳朵为中心,波纹似的在她的体内荡开,脸也蒸得红起来了,但在舞厅各色灯光的掩蔽下,她不必担心身体的反应暴露人前,于是毫不羞怯地仰脸对他笑。 “别盯着看,大姐该不好意思下手了。” 第30章 正打趣着,小屿过来了,“哥,咱们走吧。” 时婕故作惊讶状,“这才两首曲子不到吧?都没跳回本呢!这么急着走,有事儿?” “你算是缺德带冒烟儿了!再不走,我都……”他心有余悸地往后瞄了眼,撂了句“出去等你们”,就火燎屁股一般飞快消失了。 时婕靠在江承肩上,闷声乐得直哆嗦,但她很快就乐不出来了,那个笑在她脸上凝固,像是一盘油结成块的凉透了的剩菜。 她的目光钉在一个略微发福的背影上。 她爸,时海。 他刚刚跟时婕擦身而过,如果她伸手,就能碰到他和他的舞伴。 与其说他们在跳舞,倒不如说是搂在一块儿蛄蛹。那女人看着比时海年轻点,穿了条桃红色的修身旗袍,外头罩着件黑色钩花针织衫。 时海的手没进针织衫底下,只看得到游移的起伏,看不见动作。 “怎么了?”江承见时婕脸色突变,正要回头,被她一把抱住,手压着他的背。 “别看,继续跳,往门口走,自然点。”她轻声说,尾音在发抖。 她的身体贴着他的,江承清楚地感觉到她的紧绷与僵硬,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由她抱着,就这样相拥着挪到了舞池边缘。 在被炫目的各色灯光遗漏掉的一小片黑暗里,她从他的臂弯里挣开,转身轻而快地顺着楼梯跑出去了。 江承终究没忍住,疑惑地望向身后的人群。 不停变幻的俗艳光线下,一对对中老年男女缓慢地移动。令人恍惚觉得时间回到了八九十年代,又仿佛这里的人从那时起,便这般挪腾着迈不开脚的舞步,一直跳到了现在。 连这舞池里散出来的荷尔蒙都透着股陈旧气味,像是某栋落满灰尘爬满霉斑的老房子照上阳光时烘出的味道。 时婕上回撞见她爸跟别的女人混在一块,是她17岁生日的前一天。 那是个周五,因为每次过生日,蔡秀芹都会给她做一桌子菜,所以同学都提前一天给她过,那次他们放学就去了家新开的ktv。 当时他们一行好像是六七个同学,具体的她记不清楚了,只记得ktv走廊上面好像也有盏金凤凰舞厅这样的七彩魔球,在混乱的彩色光线里,这群好奇心旺盛的孩子被某个房间传出的歌声吸引,停下来趴在门上往圆窗里边张望边点评。 “这调跑得……破锣嗓子还飙高音呢……破音了破音了哈哈哈哈……你们看大叔那表情多陶醉,指定觉得自己唱得老好了……” “你们说他俩啥关系?”“夫妻嘛,看着都咱爸妈那岁数了,还能是小情侣啊?”“拉倒吧!哪有正经夫妻还这么搂搂抱抱的,你见过你爸妈这么腻古?这一看就是那种关系,懂吧?”“数你懂得多!你知识面挺广啊!考试不考的你全会,是吧?” 时婕没抢到地儿,听同学们嘻嘻哈哈说得有趣,就在后头踮脚跟着往里瞅。 当她看清包厢里那“大叔”的脸时,只感觉整个人像是被丢进水里,浑身的血都冷了。 同学们的议论声仍然不断在耳边乱糟糟地响。 “诶……我咋瞧着这大叔眼熟?”“我也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在哪儿来的……” 一直沉默看着时婕的陆冉突然过去,俩胳膊各揽住个男生的脖子,拽着俩八卦得最起劲的就走。 “你是不是说这儿的鸭下巴跟酸辣粉好吃来的?我都快饿死了!” 又招呼剩下的,“别瞅了!再磨蹭,蛋糕奶油都化了!” 大家都被陆冉搬脖子搂腰连推带搡地弄走了,时婕却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怔怔看着,直到包厢里的俩人发现了门外的偷窥者。 时海站起身走过来,越来越近,门把手被拧动—— 一只汗涔涔的手攥紧时婕的手腕,把她拽进拐角。 陆冉和她四目相对,他松开手,定定地看她。 他认出来了!时婕瞪大眼睛,下意识要从陆冉的神情里搜寻些什么,或鄙夷,或同情……但都没有,只有些她看不明白的东西,然后她发现自己的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你……”陆冉向外看了一眼,没说下去。 他抬了下手,像是要给她擦泪,却中途转向,探进书包里掏了纸巾出来,递给时婕,轻声说:“没事的,小婕。没事了,小婕。” 直到现在,时婕也不知道时海那次有没有发现她。 刚进家门,时婕就收到了蔡秀芹的微信。 「你跟那男孩咋样了?」 时婕回:「聊着呢。」 「见过面了?」 「没。」 「就微信聊能聊出花来?为啥不见面?」 「人家也没约我啊……」 长语音虽迟但到。「你非得等人约?就不会主动点?条件那么好的,你以为就跟你一个聊呢?保不齐介绍人排着队给介绍呢,回头让人抢走了你可别后悔!」 相个亲而已,还要跟莫须有的竞争对象掰头?怎么的,她是候选秀女么?等着个男的赐花还是赏香囊,决定她的后半生荣辱以及家族命运? 时婕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舞厅里那女人的身影在脑子里晃悠,她压下心头的火,长长地呼出这口气,给默默发了条消息。 「有空见一面?」 截图发给蔡秀芹,而后听了半天诸如见面时别穿得黑压压、别穿高跟鞋、要穿裙子不能穿裤子、少说话多倾听多微笑、千万别提那个丢人的破店……之类的唠叨,耐着性子回了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