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执成性》 第1章 《偏执成性》作者:戒糖失败【cp完结】 简介: 林研手上的纹身从虎口到手腕,是锁链的形状,像一根狗的牵引绳。 因为太显眼,总是被问到纹身代表的意义。 林研告诉他们:“纪念死去的前男友。” “他怎么死的?” “脑癌。” 与顾成阳重逢后,再一次被人问及这个问题,他低头看着手腕处多出来的那一圈红肿的咬痕,忽然改了说法,告诉那人:“狂犬病死的。” 顾成阳知道后来质问他:“几年不见,听说我死了?” 林研语气淡漠:“嗯,死了。” “我死了也会化作厉鬼来索命,你休想摆脱我。” 此时的顾成阳就像一只发狠的野狗,那神情仿佛能将他撕咬至粉碎。 林研却丝毫不惧,抓着他的手腕放到自己脆弱的咽喉处,语气轻佻:“我的命就在这儿,想要就拿去。” 那年顾成阳因一档节目爆火,粉丝们寻着蛛丝马迹,发现在四年前,他与当时那个叫wildfire的制作人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隐秘过往。 彼时因在网络上发表了针对性的言论,林研招来了顾成阳粉丝的轮番谩骂与人身攻击。 于是在床上,林研捏着顾成阳的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你的粉丝一边嗑着你和我过去的cp,一边又在这里追着网暴我。真有意思。” 顾成阳x林研,年上,差两岁 rapper和制作人的故事。 现实part1狗链与锁 第01章归零 1. 顾成阳推门进来的时候,林研坐在床头,身上盖着一块薄薄的毛毯。他垂着头,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在凌乱的头发遮挡下,变得朦胧又虚幻。 听见顾成阳进来,林研并没有多意外,甚至还慢条斯理地将及肩头发别在耳后,才掀起眼皮看他。看见对方嘴角的血渍,以及额头的淤青,林研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眉,轻飘飘地问他:“又跟谁打架了?” 顾成阳一个箭步走到林研的面前,把人从床上拖起,毛毯无声地落在地板上。那瘦削白皙的身躯上布满了淤青和抓痕。 顾成阳脑海里闪过那个落荒而逃的男人,联想到无数令他不堪的画面,越发觉得林研身上的痕迹无比刺眼。终于克制不住滔天的怒火,他歇斯底里地质问林研:“你跟他都做了什么?” 林研紧闭着眼,额头泛起一阵冷汗。顾成阳粗暴的动作伴随着浑身上下的疼痛,似要将他每一寸骨头都打散了一样。但他却硬生生地忍受着这番痛楚,睁开眼露出一个近乎温柔的笑。 那一瞬间顾成阳几乎怔了神,他与林研在一起四年,林研性格阴郁寡淡,很少会露出这样的笑容。 林研伸出手去抚摸顾成阳的脖颈、下巴,然后将他嘴角的那块血渍轻轻抹去,动作迟缓又温柔:“你不是都看见了吗?显然,我跟他睡过了。”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林研无视了他语气中的愤怒,毫不犹豫打断了他的话:“他能给我钱,能给我想要的生活,而你什么都给不了我。” 说着他一只手往下摸,从枕头下拿出一叠红色的现金,扔在床上。 钞票哗啦啦地散落,在白色床单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眼。 林研没去看顾成阳的眼神,目光停留在不远处放在地板上的蓝色塑料盆上。昨夜下过雨,屋顶的积水顺着天花板的裂缝渗进屋内,此时已经汇聚了小半盆水。 这间出租屋是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了四年的地方,二十平米的屋子里有两个房间,一间是他们生活起居的卧室,另一间是一个小小的录音房。 他们曾在这里吃饭睡觉,写歌录歌,每一平米的空气都是林研无比熟稔的味道。 只是事到如今,一切都物是人非了。 他们也曾踌躇满志,怀揣着最浓烈而执着梦想,从千里之外的地方一路颠沛流离,来到这座城市扎根。 只是一年接着一年,他们为自己热爱的音乐付出一切,换来的却是惨淡的收听量,无人问津的音乐现场,以及愈加捉襟见肘的生活条件。 “顾成阳,我跟你在一起这么久了。你记不记得我们曾经说过,要成为c城最厉害的rapper和制作人,可如今除了一地鸡毛之外,什么都没有留下。在现实面前,理想是一件多么不值一提的东西,你不觉得当初的自己很可笑吗?” 林研笑了起来,笑得歇斯底里,伴随着阵阵咳嗽声,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了红润。 咳嗽平息后,他的声音沙哑又无力,他说:“我累了,我们…就这样吧。” 这话无疑是给这段长达四年的纠缠判了死刑,顾成阳最终还是沉默了,青筋暴起的手臂逐渐放松下来,同时松开了对林研的钳制。 林研因此摔倒在地上,顷刻感受到地板的凉意,他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却因为浑身的不适而没有任何力气。 他并不指望顾成阳会来扶他一把,最后只是扯过毛毯,将它虚掩在裸露的肌肤和身上的淤痕上。 顾成阳就站在跟前,双眸低垂着,将他的一举一动全都看在眼里,方才的愤怒一点点转化为克制与冷漠。 林研对于自己欲盖弥彰的行为感到自嘲,天底下最肮脏的事情他都做出来了,此刻居然还在乎这点脸面。看着顾成阳的神情,林研笃定对方一定也在这样想自己。 第2章 顾成阳蓦然想到一个小时之前,林研给他打过电话,他说:“等你回家我有重要的事和你谈,顺便,下班路上给我带盒止痛药。” 电话里他的声音也是如此疲惫不堪。这样的林研让顾成阳感到惶恐而陌生,似是觉得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他颤抖拿出那盒止痛药,声音也软了下来:“林研,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给你买了……” 只是那盒药还没来得及递出去就被林研一掌拍在了地上,他目光尖锐,语气歇斯底里:“非要我直说吗,因为现在的你在我眼里就是一个看不到任何前途的废物!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了,不想再过这种有上顿没下顿的穷日子,你明白吗。” 像是一脚被踩中了软肋,顾成阳怔怔地问他:“这就是你说的,要和我谈的事?” 林研仰着头,眼神一如他过去那般冰冷倔强:“没错,我想跟你谈的只有这一件事,就是我不需要你了,我不想再看到你。” 顾成阳魂不守舍地呆愣了很久,久到林研不耐烦地开始催他:“是要我赶你走,还是你自己滚?” 握紧的拳头骤然松懈,顾成阳闭了闭眼,最终只从齿间挤出一个字。 “……好。” 意料之中的,顾成阳走到房间的角落里,推来一个空的行李箱,一言不发地将这间房子里属于他的东西通通带走。 这是他的作风,在林研的印象之中,顾成阳始终是这样一个沉闷的人。 四年前当林研躺在医院的病房内,手腕处缠着厚厚的纱布,无神地望着白色的天花板时,他也是这样一声不吭地出现,将那个失去所有希望的自己拽出深渊。 林研想起自己曾经问过顾成阳:“如果你发现我出轨了,你会怎么做?” 彼时两人蹲在沙发旁吃外卖,老旧的电视机里放着当地的民生调解节目,当天的节目是一对夫妻,丈夫出轨,妻子在街头暴打小三。 林研捧着晚饭,津津有味地看电视里两个女人互扯头发,看完节目后,顺嘴向顾成阳抛出了这个问题。 顾成阳埋头收拾房间,沉闷了片刻,只讷讷地说不相信林研会做这样的事。林研没有放过他,非要问出个结果。 “你会出轨,那一定因为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哪天你不要我了,我会自己离开。” 真是一语成谶。 林研眯着眼,坐在地上低着头把玩着一个打火机,他开了又关,看着跳动的火焰燃起又熄灭,内心毫无波澜。 顾成阳的东西很少,只有一些随身衣物和几副耳机,片刻功夫就打包好了。 听见行李箱轮子的声音由远及近,林研缓缓抬起头,看见顾成阳一手推着行李箱,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件白色衬衫,下一秒就往他身上丢过来。 “我讨厌穿白衬衫。”林研忽然对他说。 “只有这一件是干净的。” “是吗。”林研摩挲着手里的白色布料,终究是觉得有比没有好。他把白色衬衫在身前展开:“那谢谢了。” 顾成阳走了。 一句话也没有多说,也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他走得干干净净,彻底从林研的世界里消失。 直到夜幕降临,黑暗笼罩着整个房间,林研顺手打开了电灯,老旧的灯泡上布满了蜘蛛网,开启时忽闪了几下,发出滋滋声响。 地上到处都是烟蒂和烟灰,将最后一根烟头掐灭时,林研只觉得嗓子犹如刀割一样疼痛,而后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泛起了生理性泪水,喉咙深处涌上一阵苦水,想吐出来但肚子里空无一物,干呕了片刻后,才逐渐缓解。 过去林研从未有过学会抽烟的想法,因为他对这种令人沉沦上瘾的东西嗤之以鼻,觉得这是懦弱之人逃避痛苦的方式。 可痛苦一旦达到难以忍受的程度,他甚至都不需要刻意去学,自然而然地拿起就会了,像是求生的本能。 他清晰地认识到,无论他接下来面对的是黑暗或死亡,都将与顾成阳再无关联。想到这里,他终于感受到一丝轻松与释然。 【作者有话说】 修文修着修着让旧版的开头重新出土了orz 排雷/高亮提醒:本文受不洁,双洁党看到这里可以叉出去。但不存在所谓的出轨和渣攻贱受,涉及剧透这里我就不说了。 看文见仁见智,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如有不适请立刻及时止损! 这是一个攻受都不张嘴的狗血故事,如果有不满可以骂角色但不要骂我啊啊啊。 还有评论区的亲们也不要互相diss啊啊啊,正常讨论没问题,过分的评论我会删掉。 祝大家阅文愉快。 第02章新大陆 1. 四年后。 “风中有朵雨做的云,一朵雨做的云,云的心里全都是你,滴滴全都是你……” c市地下街的一间酒吧内,传来温柔曼妙的女声。 昏暗的灯光下,一个女孩拿着话筒站在台上,唱着一首上个世纪的老歌。 “每当天空又下起了雨,风中有朵雨做的云……” 林研坐在台下,久久注视着台上的女孩,他把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手指不自觉地跟随律动打着节拍。 或许是常年闭门不出的关系,他长袖卫衣下露出的一截手臂呈现出病态的苍白,以至于手上那个形状特殊的纹身愈加显眼。 这个纹身在手腕处缠绕两圈,后延伸至虎口处,是锁链的形状,远远看去,像极了他手上缠着一根狗的牵引绳。 第3章 乐队表演结束,穿着热辣短裙的舞者上台,昏暗的酒吧灯光迷离,林研晃动着手上的酒杯,在一首首劲爆躁动的舞曲下,神情变得索然无味。 他放下酒杯,抬手将垂落的头发别再耳后,用手腕上的皮筋将及肩的头发绑了个松弛的低马尾。 灯光依旧炫目,晃得林研心烦意乱,他不常出门,也很不喜欢这种喧闹的环境。本是受厂牌成员邀请来酒吧喝酒,结果他都听完了乐队的整场表演,邀请他的人却迟迟都没有来。 放在兜里的手机震动个不停,林研拿出来翻开微信,那个名为“新大陆地表最强”的群被顶到了最上面,群里消息早已99+,六七个人的群愣是聊出了百人大群的趋势,点进去一看,全是毫无意义的表情包与闲话。 正当他准备打字骂一骂这些个不守时的人时,身后响起一个年轻爽朗的声音。 “yeah,林老师,那首歌的名字我想好了,就叫《疯人乐园》怎么样?”喧嚣的酒吧里,陈佩琦姗姗来迟,他头顶着一头脏辫,穿着花里胡哨的潮牌,是当下说唱歌手最流行的穿搭。 他在林研旁边坐下,全然不顾这是一张单人沙发,一个劲地往这边挤,迫不及待地把手机备忘录里的歌词递给林研看。 佩奇前段时间参加了时下知名的说唱综艺《嘻哈之城hiphopcity》,节目虽然才播出不到一半,热度却居高不下,这节目也为中文说唱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讨论度。 这是一个里程碑式的节目,头一回把说唱音乐带到了大众的视野里。 佩奇在这个节目里虽然只是个一轮游的炮灰,但他在第一轮唱的《小猪佩奇》却是这个节目第一首出圈的歌。而这首歌正是林研为他做的编曲,trap曲风洗脑循环,以病毒式的传播速度席卷了各大短视频平台。 就连农村老大爷拍个吃席的短视频配的音乐都是:“我是小猪佩奇ya,从南极燥到北极ya……” 佩奇也不过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小毛孩,体验了爆红的感觉后,马不停蹄地就拉着林研做新歌以维持热度。 林研前几天刚丢给他几个beats,他回去奋笔疾书写了好几首歌词,录了demo发给林研。 然而林研把所有的demo听完后,却发语音把他骂了一通:“你要是再写这种垃圾出来污染我的耳朵,就别想找我给你做歌了。” 林研作为制作人对歌曲质量要求很高,容不下佩奇瞎几把乱写出来的垃圾。佩奇回家又憋了好几天终于写出了一首像样的。 林研接过他的手机,率先入目的便是那条备忘录的标题——《疯人乐园》佩奇feat荒原。 听完了佩奇用手机外放的这首demo,看到第一行歌手栏的名字后,林研连歌词内容都没怎么看,就把手机还给了佩奇,敷衍地点点头:“挺好的,其他的明天进了棚再说。” 佩奇依旧就歌曲的细节对林研穷追不舍,林研却似是对这首歌的热情并不大,始终都是敷衍的态度。 林研是c城本地厂牌新大陆的制作人,他八岁开始学习乐器,十四岁接触说唱音乐,开始研究编曲混音,十五岁第一次在音乐平台上发布帮人制作的歌曲。 如今他二十三岁,虽然做歌已有八年之久,但真正踏入这个圈子却是在一年前,新大陆的成员邀请他进厂牌担任制作人开始。 c城新大陆厂牌建立于十多年前,现有的厂牌成员有主理人dalu陆天逸,另一个早期成员panda,以及几年前一同加入厂牌的佩奇和方随景。 新大陆的前身是陆天逸与panda成立的二人组合deep,后来两人解体,陆天逸出于热爱,为了集结c城本地力量,一手创建了新大陆厂牌。 只是彼时说唱音乐在国内刚刚兴起,期间不少成员因为人气低迷和赚不到钱接连选择退出。 于是新大陆从一个有十多人组成的厂牌,到如今仍活跃在大众面前的只剩下了四个人。 虽然如今做说唱的条件好了许多,但能靠它赚钱的却是极少数,大多数的地下rapper还在倒贴钱做音乐。 就拿新大陆的成员来讲,主理人陆天逸大学学的是服装设计,如今做着自己的潮牌,坐拥一家规模不小的网店;厂牌年纪最小的佩奇本名叫陈佩琦,是个富二代,父亲是上市公司的老总,母亲是大学副教授,他唱歌赚的钱还抵不上一双鞋的价格;而方随景主职是大学语文老师,副业才是说唱歌手,他的职业使得他写歌跟写论文一样,一首歌下来能引用十来篇中外名著。 至于panda则是一个非常神秘的人物,除了陆天逸,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和来历,除了厂牌巡演和录歌发歌,他几乎不露面,就连巡演都带着面具或是墨镜口罩。 但这些年来panda产出稳定,发的歌质量也很高,十几年来积累了一批固定的老听众,算是为数不多能靠音乐挣到钱的rapper。 林研加入新大陆的契机其实是一年前厂牌原制作人跑路,甩下了一众成员和两张做到一半的专辑,另谋高就转行做流行去了。一个月后佩奇和方随景正在为专辑发事情一筹莫展,深夜从酒吧出来后遇到了在便利店打工的林研。 林研的出现为解决了燃眉之急,在为他们做完一整张专辑后,他很顺利就加入了新大陆厂牌。 方随景刚下了课教案还没放下就被叫来了酒吧,一来就看到佩奇在酒吧里孜孜不倦地拉着林研讨论音乐,方随景不由脱口而出:“陈佩琦,高考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努力呢?” 第4章 没被搭理,方随景就凑到林研旁边来看手机上的歌词,故意把歌词深情并茂念了出来:“欢迎来到疯人乐园,拿好你的病历本,接下来是狂欢party,嘉宾全部进去等,佩奇荒原indehouse,faker全都去自刎……” 陈佩琦立刻跳起来把他推走:“什么鬼别念了别念了,老子玩的是newwave,newwave懂不懂啊?别给我整你那念诗的一套!” “你这写的什么啊,半吊子假洋鬼子……”念着念着他都忍不住笑了,同情地看向林研,“我真为林老师的耳朵感到悲伤。” 方随景和佩奇理念不合,两人的日常就是互相看不起。方随景看不上佩奇学洋鬼子,大白话的歌词里躲不开香烟、酒和豪车老三样,自个儿英语四级都没过就学人家海归放洋屁。佩奇则认为方随景就爱文绉绉地写那些晦涩难懂的歌词,在歌里都不忘讲那些假大空的大道理。 “切,等歌发出来你就等着打脸吧。”佩奇站起来比方随景还高半个头,他戳着方随景的肩膀,一字一句道,“等老子的歌传遍大街小巷的时候,你就抱着你的语文书在角落里哭吧,方、随、景。” 方随景扯了扯呢子大衣里的高领衫,透过金丝眼镜,看着眼前这个桀骜不驯的年轻人——他痞痞地笑着,垂在额前的几根脏辫一晃一晃的,眉眼之间稚气未脱,却尽显少年意气的桀骜锋芒。 “行啊,那就拭目以待,”方随景一反常态不再与他争辩,反而温和地笑了起来,“真是没大没小,别忘了我和你妈是同辈,你该叫我方叔叔。” 佩奇立刻怒道:“去你妈的方叔叔!滚蛋!” 方随景不去理会他的小孩脾气,脱下了大衣,从服务员手上接过一杯酒,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歌词里写到了feat荒原,我没看错吧,是firework的那个荒原?你和他怎么会认识?” “节目里认识的啊,”佩奇白了他一眼,“人家现在可是全国三强,冠军的热门人选。下周录总决赛,我还要去现场给他投票呢。” 佩奇在《嘻哈之城》中虽然是一轮游,但凭借其恐怖的社交能力认识了很多来自其他城市其他厂牌的rapper。 荒原就是其中一个,他是南城firework厂牌的成员。因为其在节目里沉默寡言,所以早期他的镜头不多,但硬生生地凭借强悍的实力一路过关斩将,跻身全国三强。 玩说唱的大多喜欢标榜自己来自哪个城市,而嘻哈之城顾名思义,就是代表各自的城市出战。随着节目的一炮而红,南城firework作为一个成立不过四五载的厂牌被大众所熟知。如今节目虽然才播出了一半,路透就已经全网满天飞了,三强名单内就有两位firework的成员,除了荒原,另一个叫十叁,是firework的主理人。 与南城的风头火势相比,c城就显得凄凉很多,整个新大陆只有佩奇参加了这个节目,且在第一轮就卷铺盖回了老家。虽然火了一首《小猪佩奇》,但更多的是娱乐性质,街上的路人根本不会关心唱这首歌的人姓甚名谁。 新大陆在节目爆火之前名号还是很响亮的,在说唱音乐在国内还无人问津时,陆天逸更是算得上圈内og般的人物,他早年与panda合作的双人专辑被不少乐迷送上神坛。 可是如今世风日下,陆天逸年过三十做起了潮牌,发歌频率逐年下降,panda十分佛系,几乎不与粉丝互动,连微博都没开。而这两年随着制作人跑路,厂牌老成员隐退,新大陆也迎来了前所未有的低谷期。 三年多前佩奇和方随景的加入为厂牌注入了新鲜血液,但老粉丝对于他们的实力褒贬不一,尤其是佩奇,在《嘻哈之城》一轮游后,新大陆为数不多的那几个老粉纷纷在厂牌官号的微博下表达自己的怨气。 “像佩奇这种rapper都能代表新大陆,那c城的hiphop算是死绝了吧?” “上这种节目真是丢人现眼!” 说的是综艺《嘻哈之城》和佩奇那首同名trap单曲在全网爆火这件事。新大陆的老粉大多都是说唱卫道士,看不起当今爆火的节目,也接受不了这种曲风。 他们不承认这种曲风代表新大陆和c城,佩奇却在节目和歌里非常高调地喊着“佩奇来自新大陆”,这让老粉丝觉得更丢人,更有甚者跑到佩奇的微博底下留言让他退出厂牌。 陈佩琦年轻气盛,自然受不了被这样骂,在微博下不眠不休地和人吵了好几天后,立志要做出一张令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专辑。 而这张让人家瞠目结舌的专辑的第一首主打歌,就让方随景倍感疑惑。 方随景看着佩奇:“荒原的风格和你不搭吧,你怎么会想到找他feat?” 他在两三年前就听说过这个全名是荒原旅客的rapper,此人玩说唱多年,实力强悍却为人低调,早期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直到前段时间参加《嘻哈之城》并加入南城firework厂牌后才渐渐展露头势。 方随景此前听过他的歌也看过他在那个节目上的表现,知道其主要玩的风格多为硬核以及技术流的boombap,一首trap曲风的歌都没有发表过,与佩奇简直就两种风格的rapper。 佩奇摆出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情,回答他:“因为他人气高啊,我非常看好他能拿冠军,等到真的拿了冠军,就请不到他feat了。” 方随景惊讶地挑挑眉:“你小子谁火和谁玩?” “嗯哼。”佩奇的语气很认真,“新专辑的第一首歌就找人气王合作,好歹能蹭点热度吧,至于风格搭不搭,无所谓啦。” 第5章 “瞎闹,”方随景瞥向一边若无其事的林研:“林研,这你都能忍?” 新大陆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林研在音乐上十分严谨,前段时间方随景录了一首歌,有段verse翻来覆去唱不出感觉,换做原来的制作人kt来录,可能两三遍就过了。但林研却抓着一段flow让他录了近百遍,连歌词都改了三四版,最终才录出了令两人都满意的版本。 新大陆这一年的产量不高,但单曲质量却首首上乘,正是因为有林研在为他们把关。就连那首《小猪佩奇》,看似旋律简单洗脑,但有专业人士评价这首歌的编曲是市面上少有的风格,与国际接轨,是美国的年轻rapper里正流行的东西。 林研始终低着头玩手机,对两人的对话充耳不闻,直到方随景叫了他的名字,他才缓缓抬起头,冲佩奇抬了抬下巴,非常淡然道:“他转了我两万块钱。” 方随景无语凝噎了好一会儿:“就为了和那个荒原合作?” 林研点头,语气波澜不惊:“管他跟谁合作,他想在这首歌里放屁都与我无关。” 前段时间被摁着一段verse录了百遍的阴影还挥之不去,方随景没好气地质问林研:“你作为制作人的底线哪去了?” 林研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没办法,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 难怪他听完佩奇的demo竟然什么意见都没有,他的态度明晃晃地就是在告诉他们他摆烂了。 不过林研听说佩奇要找那个叫荒原的rapper合作的时候第一反应也是不同意的,至于当初不同意的原因并非是觉得佩奇和荒原风格不搭,只是单纯的不愿意将这首伴奏交到这个人手里。 可向来严谨的林研,向来也很缺钱,在加入新大陆之前他非常穷,多次因为交不起房租被房东赶走,在便利店里打零工的收入也堪堪能吃饱饭。 佩奇抓住了这一点,直接启用钞能力,提出要花钱买断这首伴奏版权的想法。 林研自然不会和钱过不去,他收到钱后非常爽快地答应了佩奇。秉着拿钱办事的原则,佩奇拿着这个伴奏想找谁合作他都不会过问半句。 看着林研这副摆烂的模样,佩奇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问他:“荒原昨天发给我的那段verse我发给你了,你听过没有?” “没听,没兴趣。我说了我这次收钱办事,你想做成什么鬼样我都没意见。” 林研冷漠地回答,他低头刷微博,头都没抬一下,刷到一个营销号发的荒原在节目里某个唱歌的片段,底下一众迷妹评论“哥哥好帅!”“哥哥要拿冠军!” 他立刻皱着眉拉黑了这个营销号。 “让我听听,我倒是想象不出来他玩trap会是什么样子。” 方随景好奇地凑过去,佩奇分给他一只蓝牙耳机,把荒原发过来的那个简易demo放了出来。 荒原本人的声音沙哑低沉,颗粒感厚重,唱腔和音色带着浓厚的个人色彩,方随景就主观地认为他不适合唱那种新潮的曲风。 但这段短短的demo颠覆了方随景的认知,在这首歌里他直接换了另一种唱腔,声音与林研的beat适配度也相当高。 这首歌佩奇那段verse是c城方言来唱的,而属于荒原的段落里,他大部分的歌词也用了c城方言。 这就与他用普通话唱形成了明显的区分,他用方言唱rap时的嗓音更摇更慵懒,也很适合这首歌的曲风。 方随景听完惊讶道:“荒原他一个南城人,怎么还会说c城话?” “我也不知道,他昨天把demo发我的时候我都惊呆了好吗,真的是太牛了,他完全就是六边形战士,什么风格都能玩。” 方随景对荒原有了新的改观,佩奇紧接着又夸起此人在节目里的表现,俨然变成了一个迷弟模样,说他是沉默的大魔王,笃定他最后一定会取得冠军。 “有什么厉害的,”林研听不下去,冷不丁地打断他们,“上这种节目丢人现眼的不是流量就是faker。” “……”同样上节目丢人现眼的佩奇感觉自己被无差别攻击了。 林研瞥了他一眼:“我没有说你,我只是单方面认为他是个垃圾faker,仅此而已。” 感受到了语气里的夹枪带棒,方随景看着他:“林研,难不成你和他有什么恩怨?” 林研摇头:“没有。” 佩奇问他:“难道他睡了你的马子?”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讨厌他?” 林研没说话。 佩奇想了想:“没道理啊,他的曲风和panda哥有些相似,理应是你会喜欢的类型,你和panda都能合作得这么好,为什么会不喜欢他?” “......” 林研快被他们吵死了,烦躁地拿出打火机点燃了一根烟:“我讨厌一个人还要什么理由?他唱得再好在我眼里都是狗在放屁,我就是不喜欢他,懂吗?” “哎,哎……” 佩奇刚想说话,就被正在火头上的林研打断:“陈佩琦你他妈要是再废话,这首歌的价钱不止两万了。” 林研说完抬眼,发现佩奇的脸色很不对,就连方随景也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还未察觉到丝毫不对劲的林研吸了一口烟,淡淡道:“看着我干什么。” 方随景一言难尽地指了指他的身后,佩奇则尴尬地笑了笑冲那人打招呼:“哈…哈喽啊荒老师,你来的真是时候,呸,真不是时候……” 第6章 林研脸色骤变,目光一寸寸地往后看去,背后那人穿着一袭黑色风衣,头上的鸭舌帽遮住了半张脸,身后是灯光炫目的舞台。 他个子很高,直直地站在那里,脊背挺拔伟岸,没有因个子太高而驼背。但仔细看会发现他站着时身体微微有些倾斜,重心在右脚,左脚没有使太多力。 因为他左腿的膝盖有旧疾,是在与三个混混打架时所受的伤。 那是五六年前,在c城,为了替林研出头。 林研没有想到会在四年后以这种方式与顾成阳重逢。 那个被佩奇夸上天的rapper的本名,在场的人里只有林研知道。 压低的帽檐之下看不清顾成阳的神情,只知道他死死盯着的是林研所在的地方,连佩奇向他打招呼,他也充耳不闻。 “荒原是我叫来的,我看他的微博定位在c城了,就给他发了酒吧的地址,”看着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佩奇不由得冒起了冷汗,努力调和道,“我想着录歌之前,你们先熟悉熟悉……” “不必了,我和他之间没什么好熟悉的,”林研丝毫没有在背后说了人坏话的慌乱,反倒是冷冷地勾起了嘴角,慢条斯理地把手里烟头戳进烟灰缸里碾了碾,随手将它丢了进去,然后站起身对佩奇和方随景说,“我先回家了,你们好好玩。” 第03章“你怎么不去死。” 3. 林研走出地下街的酒吧,乘着电梯来到地面的广场,十一月的c城冷得厉害,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宽松卫衣,刺骨的寒风不留情面地灌进了他的衣服,冻得他瑟瑟发抖。 深夜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林研走出去没多远,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错乱的脚步声。 “林研。”一道沙哑浑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研驻足回头,看到了站在路灯之下的顾成阳。 叫了他的名字后,顾成阳就没有说话了,沉默地一步步靠近,直至站在他面前。 林研双手插进兜里,身体微微后仰,一改在酒吧里不加掩饰的厌恶,反而冲顾成阳笑了起来,笑容里却不见任何温度:“有什么事吗,大明星?” “新大陆的制作人lynn,”顾成阳终于开口,“真的是你。” 大多数rapper不会用真名发歌,制作人也不例外,林研在音乐平台上的马甲就叫lynn,这个名字是新大陆那几个人为他注册音乐人id时,几个成员绞尽脑汁替他们的新制作人想了好几个名字,最后林研选了其中最简单随便的一个。 但之后一年里其实很少有人会这样叫他,大多数时候他们都习惯叫他真名,或是林老师。冷不丁地被人这么叫,林研有一瞬间觉得陌生。 然而林研并没有犹豫停顿,而是爽快地承认:“是我。” 他抬起头直视着顾成阳的目光,轻笑道,“你很意外吗?” 林研觉得顾成阳接下来会说一些不好听的话,但顾成阳只是摇了摇头,轻声问:“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路灯之下顾成阳鸭舌帽下的脸锋利俊朗,和他歌里的愤怒与硬核相称。但他此刻却表现得异常软弱,甚至可以用小心翼翼来形容。 好像什么都没有变,顾成阳仿佛还是四年前那个在林研面前毫无脾气和底线的人。 林研觉得滑稽,往后退了半步,不留情面地嗤笑道:“别用那种怨妇的眼神看着我,顾成阳,你能不能有点被人戴了绿帽子的自觉,上杆子犯贱的人,你还是头一个。” 记忆一下子回到四年前那个破碎的夜晚,顾成阳在他们的出租屋里,撞破了林研与另一个男人苟且之事。 他见到了那个落荒而逃的青年男人,和在凌乱不堪的房间里衣不蔽体的林研。 那天林研提出分手的语气决绝,带着一贯的冷漠与刻薄。 顾成阳知道,在长达四年的亲密关系里,林研始终是占据主导权的那一个,无论顾成阳在这段感情里付出再多,都只能被动地等林研来爱他。林研爱他的时候可以赤忱地袒露自己的内心,不爱他的时候也可以毫不留情的一脚将他踹开。 于是当林研说出“我不再需要你了”之后,顾成阳便只好选择离开,与其说是离开,不如说是被赶走的。 顾成阳回到了老家南城,四年之后参加节目一炮而红,加入了firework厂牌。而林研在那天过后不知所踪,再一次露面就摇身一变成了过气厂牌新大陆的制作人。 这一晚是两人时隔四年后第一次见面。 林研见他不答,忽然踮起脚,凑近了在他耳边嘲讽地说:“你难道还还跟以前一样,像狗一样跟在我后面?” 林研相信顾成阳听到这番挑衅都不会无动于衷,片刻后他终于看见了顾成阳鸭舌帽之下,那张阴沉的脸眉头紧锁着。 他眼底一沉:“当初你跟我分手,真的是因为……你喜欢那个人?” 林研平静地说:“我喜欢的人是谁这重要吗?反正不可能是你。” 随后他不屑地笑了起来,慢条斯理地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拍他的脸:“该说的话我四年前就和你说清楚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笑,我明明早就让你滚了,你现在却还眼巴巴地凑过来。” 看着他的表情一寸寸地变得阴冷,林研笑得越发灿烂,满不在乎地说:“还是说被我像狗一样呼来唤去你其实很开心?” 顾成阳的眼神从失望转为恼怒,原先眼神里的小心翼翼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阴冷。 第7章 话音刚落,顾成阳忽然把帽子摘下扔在地上,紧接着抬手揪住了林研的衣领。 林研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眼前的男人粗暴地推在墙边,他想出声说话,顾成阳又伸手锁住了他的喉咙。 他的力气很大,手指关节都变成了青白色。 林研在他的掌掴之下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四肢也无法动弹。 正当林研以为自己将在这无尽的窒息感中痛苦溺毙时,顾成阳就松开了手,像是掐准了时间一样。 林研双腿早已松软得站不住,他直接摔倒在地上,开始猛地咳嗽起来。白皙的脖颈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青紫瘀痕。 “佩奇说你为了两万块钱才同意他找我合作,”顾成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问,“你很缺钱?” 林研依旧在断断续续地咳嗽,咳得双眼汪汪,眼泪都快出来了,就像是真的哭过一样。 但显然林研是不会哭的,下一秒他就笑出了声,坦然告诉顾成阳:“我没有不缺钱的时候。” “是那个男人对你不好,还是满足不了你的需求?”顾成阳直直看着他,“那个时候,他给了你多少钱?” “你什么意思?” 顾成阳没再说话,而是用行动代替了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像扔垃圾一样把它丢在地上。 林研听见了什么东西啪嗒掉落在他身边,他伸手摸过去,看清了那是一张银行卡。 他怔愣了半晌,拿着这张卡在眼前看了很久,仿佛连表情都凝固住了。 下一刻林研大笑起来,很快又笑出了眼泪。 “哈哈哈哈……” 等笑够了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原来搞了半天,你还是想和我上床啊?” 林研欣然收下了那张银行卡:“早说嘛,我就不说那些实话来刺激你了。” 他朝顾成阳走近,却因为一个趔趄扑倒在对方身上。 于是他就顺势勾住了顾成阳的脖子,朦胧着水汽的眼角微微弯起,他凑在顾成阳的耳边,语气暧昧:“但事先说好了,开房的钱我可不出。” 之后林研就带着顾成阳来到一家快捷酒店。自从收下了那张银行卡后,他的话就少了很多。 绑着头发的皮绳在这场纠缠中不知所踪,散落的头发凌乱不堪,林研无心打理,索性扣上了卫衣的帽子。 林研双手插兜站在酒店大厅,声音清冷:“一间大床房。” 坐在前台打盹的服务生听见声音顿时清醒过来,打着哈欠为两人办理入住。 付款的时候林研垂着眼皮退避到一边,示意顾成阳来付钱。 快捷酒店的条件不怎么样,狭窄得只放得下一张大床和一台电视,墙角的墙皮泛黄脱落,陈旧的空调呼呼地吹着,噪声很大。 林研将手机往床上一丢,说要去洗个澡。 在浴室的门前他驻足了片刻,也没转头,淡漠地对顾成阳说:“我无所谓,但你要是觉得脏的话,可以去楼下买套。” 说完他不等顾成阳的回答,进了浴室。 谁也不曾想到时隔四年再次相遇,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和控诉,也不见背叛者的忏悔,却是稀里糊涂地上了床。 林研在浴室里待了一刻钟,出来时身上只裹了浴巾,潮湿的头发塌塌地黏在额头和两颊。 窗大开着,顾成阳站在窗台边上抽烟,腾起的烟雾瞬间消逝在傍晚的冷风中。 顾成阳见他出来后掐了烟关上窗,径直走向浴室。 林研坐在床上擦头发,闻声头也没抬:“不用洗了,直接来吧。” 顾成阳脚步顿住,站在原地看他。 印象里的林研身娇体贵,对任何事都挑挑拣拣,在这件事情上也是如此,他受不了对方没洗澡,尤其受不了对方身上有烟味。 如果过去的顾成阳抽过烟后吻他,一定会被他扇一巴掌,然后赶出家门。 那时候的林研性格睚眦必报,不喜欢受制于人,在音乐上如此,在那上面也是如此。在两人感情最好的那段时间,即便他是身处下位的那一个,他也不甘示弱,会想办法不留余力地报复回来。 例如他会蓄长指甲,在顾成阳的后背抓出一道道血痕,只为让他感受到同等的疼痛。 他会眼看着顾成阳的快感推向顶峰,然后趁其不意,毫不留情地往他脖颈处咬上一口。 顾成阳皱眉忍痛,看着他大汗淋漓的脸上露出畅快得逞的笑容,唇边和牙齿上还残余着鲜红的血液。 活像是个残忍的中世纪吸血鬼。 事后林研替顾成阳处理脖子上的伤口,顾成阳幽怨地盯着他:“我看属狗的人是你才对。” 过去的林研就是这样一个人,哪怕是深陷泥沼也绝不会在任何事情上退让半步,他永远骄纵任性,永远都高高在上地俯视一切。 十七岁那年的顾成阳就是被那股源自血液里的骄傲与决然所吸引,以至于后来心甘情愿地在他面前俯首称臣。 于是此刻,顾成阳本能地制止了林研亲手为他解开皮带的举动。 因为那个骄傲的、从不甘示弱的林研此刻却以一种绝对温顺的姿态跪坐在他的腿边。 廉价粗糙的浴巾从他腰间脱落,白皙精瘦的身躯再无遮盖,腰间处的纹身暴露在白炽灯之下,无比显眼。 一侧是火焰形状的水墨刺青,从肋骨燃烧至小腹下方;另一侧是一串英文:“spreadlikewildfire”像野火一样蔓延。 第8章 这两处纹身所包含的特殊寓意早已随着时间消逝,对于如今的林研来说,不过是两块触感与颜色不同的皮肤而已。 “你不是想知道那个男人给我多少钱吗?”林研用力推开了顾成阳钳制他的手,三下五除二扯开了他腰上的皮带。 “那我想你肯定也好奇,我在他床上是什么模样。” …… 身体之间的交融最为简单纯粹,更没有背叛与抛弃的恩怨纠葛。 在长达四年的分离后,他们的身体竟依旧无比契合。 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这一回林研并不像过去那般张牙舞爪地报复回来,他自始至终都安分守己,甚至还在竭力地迎合着顾成阳。 那一瞬间两人都短暂忘却了一切,沉寂在片刻欢愉之中,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c城那间逼仄拥挤却承载了两人美好回忆的出租屋。 凌晨三点,林研在黑暗中睁开眼,身旁的顾成阳已经睡着了,双目紧闭,睡相安稳。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空调的声音震耳欲聋。 林研意识清醒,也压根就没有睡意。 他忍受着浑身的酸痛,撑着床坐起身,窗外的路灯透过玻璃为屋子带来一丝光亮。 林研望着窗外,黑沉沉的眼眸在这光亮之下呈现出死一样的空洞。 视线范围内忽然亮起一道光线,林研撇过头,发现是顾成阳放在床头的手机。 他凑过去,看见了两条未读的微信消息。 —我调了工作安排,过两天回国。 —你总决赛是几号?到时候我能去现场看吗? 顾成阳给这个深夜发消息的人备注是“姐”,此刻正在大洋彼岸的美国,坐在高档的写字楼里,与当地的合作方洽谈商务。 林研久久屏息凝视着亮起的手机屏幕,直至息屏。 他见过顾成阳的姐姐,在四年前这个女人就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事业型女强人。 然而林研脑海里能想到的与她有关的记忆,只有自尊被随意扔在地上碾压的难堪和屈辱。 身旁的顾成阳依旧睡得很安稳,林研直直地看着他,忽然伸出那只带着纹身的手,对准了他的脖颈处。 锁链状的纹身在手腕处盘旋,延伸至虎口那个部位的形状,是一把锁。 熟睡的顾成阳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悄然而至。 张开的虎口停在脖子上方,悬空了两三厘米,好似那把锁真的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就着这个动作僵持了很久,林研才略有不甘地垂下手。 他盯着枕边人那张安稳的脸,随后俯下身,温柔又狠厉地在他耳边轻声说:“顾成阳,你怎么不去死。” 半晌后,确认了对方仍在熟睡,林研毫不犹豫地摸着黑下床,迅速地套上了自己丢在电视柜上的卫衣,然后走出房门。 临走之前他站在门口转头看向屋内,眼神里流露出不加掩饰的阴鸷。 幽暗的空间中只剩下他的轻声自语:“我他妈真想杀了你啊……” 第04章一首歌的时间 4. 第二天上午十点,林研手捧着热美式进录音棚的时候,陈佩琦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 “我方水晶正在被攻击。” 在复活倒数的最后一秒,手机屏幕里亮起一个大大的“defeat”。 “靠!” 输了游戏的佩奇气急败坏地扔掉手机,双手环胸气呼呼盘腿坐在沙发上。 林研瞥了他一眼,就径直拉开调音台前的转椅坐下:“怎么就你一个人,大明星还没来?” 佩奇见林研来了立刻腾地一下坐起身,小跑到他身边,连拖鞋都只穿了一只。 “林老师你到底怎么回事啊,你是不是以前就和荒原认识?” 林研弯下腰给设备开机,头也没抬:“不认识。” “那昨晚你看见他就跟他妈的跟见了瘟神一样……”佩奇手肘撑着他的椅背,站姿歪歪斜斜,“而且你刚出去没两分钟,他居然也走了,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佩奇凑过去,饶有兴趣地问:“你俩……该不会出去干架了吧?” 林研侧过头看着他,半晌认真地冲他点头:“没错,不仅干了一架,我还不小心失手把他杀了,把他的尸体切成了四十二块……” 佩奇顿时瞳孔紧缩,只见林研将目光缓缓后移,说:“有一块就藏在录音棚的沙发底下,就是你刚刚坐的位置。” “卧槽,”佩奇毛骨悚然地跳了起来,而后见林研一副压着嘴角的表情,顿时反应过来,头顶冒起了黑线,“我信你胡扯,你以前还他妈说自己没学过音乐呢,结果那些个编曲软件用起来比谁都溜。” 电脑开启后,林研就握着鼠标,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里那堆花花绿绿的音轨,修改着今天要录歌的伴奏。他眼睛都不眨一下,显然已经听不见佩奇在说什么了。 佩奇听着他握着鼠标在电脑上一番操作,突然一屁股坐到控制台的桌子上,语气颇为认真:“但有件事我还是想求你……” 林研依旧盯着屏幕:“说。” “我这次是认真的,我真的挺想和他合作的……我也不知道你和他之间有什么恩怨,但我始终认为这首歌只有他跟我合作才是最完美的,你别不信。” 佩奇用小腿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林研的椅子腿:“所以待会儿录的时候,你也给我点面子,别跟他吵起来了啊。” 第9章 调完了几个音轨后,林研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昨夜基本上没睡觉,以至于久违的偏头痛又犯了。 闭着眼揉了一会儿,才得以缓解了些许,他拍了拍佩奇的肩膀:“放心,收了你的钱,我心里有数。” “哎,但是话说在前头,”佩奇顿了顿,四处张望了一下,小跑着过去关上了门,神情忧虑,小声地对林研说,“荒原他要是真的做人有问题,或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是我们不知道的,你得告诉我呀……作品和兄弟摆在我心目中,那绝对是兄弟排第一位。” 佩奇这个人年纪小,行事张扬,为人仗义,没什么心眼。即便经常被老粉批评没实力,但在新大陆待了这一年半载,林研深切地知道,这个团体不能没有他的存在。 “我和他真的没仇没怨,”林研看着他,难得露出了温和的笑,“你就放八百个心吧。” “那你为什么……” 还未说完就被林研打断了:“因为我嫉妒他。” “啊?” “我嫉妒他运气好,上了个节目唱了几首破歌就涨了这么多粉丝,有的rapper努力了这么多年,粉丝数还不及他的零头,甚至连吃饱都成问题,”林研不屑地笑了,“像他这种人歌里说的多好啊,hiphop属于街头,属于真实和自由。结果上了那破节目,一个比一个虚伪。” “说的也对,”佩奇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块蛋糕做这么大,谁都想争先恐后地吃上一口,跟得了红眼病一样。都能赚钱捞金了,谁还管什么狗屁真实,都他妈是shit。” “不过我听说啊,不知是真是假,他们firework晋级赛的时候就和节目组签了合同,所以十强里面有四个都他们厂牌的人。尤其是那个十叁,播出后的版本都是修过音的,他现场真的很烂,那几首歌也不怎么样。”佩奇嘲讽够了,还是话锋一转补充道,“但荒原实力还是很强的,他拿冠军我绝对服气,firework也就是靠他一个人才能撑起来。” 林研耸了耸肩,低头不语。 顾成阳醒来的时候林研已经不在了。窗外阳光普照,光线毫无保留地照射进来。照亮床头的一角,那上面凭空多出了一杯热美式,咖啡下面压着一张手写的纸条:“不要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来到录音棚的时候,佩奇已经率先在录自己的verse了。 律动感十足的808鼓通过两侧的监听音响,环绕在这间不大的录音棚内。 这间录音棚属于新大陆的公共财产,是陆天逸自己花重金打造的,虽然面积不大,但音响和录音设备都是顶尖的配制。 林研坐在调音台前,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屏幕,完全没有理会顾成阳的到来。 顾成阳就自己坐在了休息处的沙发上等待。 佩奇在录音室里反复唱自己的段落,林研自始至终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再来一遍。” 佩奇录完自己的verse出了满头的大汗,他口干舌燥地从录音室里出来四处找水喝。 顾成阳坐的地方离饮水机近,就顺手拿旁边的纸杯给他接了一杯水。 “yeah,bro!”佩奇大笑着接过水,与他掌心相握,肩膀相碰,这是他们说唱歌手间一贯的打招呼方式。 佩奇问他:“这次在c城待多久?” 顾成阳回答:“明天就走。” 与他寒暄了几句,又聊到比赛的事情,佩奇问顾成阳总决赛准备得如何,他说选曲都定下了,明天就要回首都录音彩排。 虽然没有明说,但佩奇知道,顾成阳比赛时间安排得紧凑,却依旧抽出了时间,专门来c城一趟为他feat。 最后佩奇拍着胸脯表示等他比完赛来c城一定好好招待他。 顾成阳应下了他的邀请,目光不经意间看向调音台的方向,他眉头微蹙,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关切。 林研靠在转椅上闭目休息,不停地用手揉着太阳穴,神情疲惫。 他的桌上还放着一杯凉透了的热美式。 佩奇于是趁机把顾成阳带过去,介绍道:“这位是我们新大陆的制作人林老师。” 佩奇说完,紧张地看了林研一眼,生怕会再复刻一遍昨晚的场景。 林研缓缓地睁开眼,感受到一个人高马大的身影挡下自己面前。 他抬起头,面带微笑地看着顾成阳,半晌他伸出手摆出一个握手的姿势,语气竟然非常友好:“叫我林研就行。” 顾成阳伸出手与他相握,在只接触了短短一瞬间后,那只白皙且冰冷的手就立刻缩了回去。 睁开眼后林研就恢复了工作模式,脸上的疲惫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多讲,控制转椅回到调音台前,鼠标在一堆复杂的音轨中排列点击:“大明星,接下来录你的verse。” 顾成阳也不多话,径直走进录音室,手伸进衣兜里摸到了那张折叠的字条。很显然,林研是在贯彻这上面的内容。 顾成阳戴上耳机,里面传来林研的声音:“你发给佩奇的那段demo我昨晚听过了,你唱段部分的编曲我做了一点改动,唱的时候注意一下。” 说完耳机里就放起了伴奏,伴奏是从头开始放的,前奏是一段电子合成器音色的旋律搭配着重鼓,停顿了半秒后,一个机械女声响起:“newworldprodu.” 这是一个代表林研的制作人水印,绝大部分制作人都会有自己的专属水印。 第10章 随着808鼓的进入,紧随其后的是佩奇的hook和verse。 顾成阳拿出手机低头看备忘录里的歌词。 第二遍hook完毕后,808鼓陡然减弱。 削弱了鼓组也就意味着会增加进拍的难度。顾成阳没听过林研改动后的版本,以至于唱第一句的时候就进错了拍子。 “停。” 第一句都还没有开始录,林研就按下了暂停键。 透过厚厚的玻璃,是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抿成直线的嘴唇轻启,毫无感情地吐出两个字:“再来。” 还没给顾成阳足够的时间去熟悉新的编曲,林研就把进度条往回拉,接着第二遍放起了伴奏。 这一次顾成阳拍子进对了,却在第二句的flow上卡了壳。 又被林研叫停。 坐在一旁的佩奇看着林研那锐利的眼神,心头冒起一阵冷汗。 林研把鼠标一甩,不加掩饰地嘲讽道:“还冠军候选人呢,这水平是花钱了还是被潜规则了?” 佩奇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果然那虚假的友好还维持不了五分钟就原形毕露了。 但佩奇并没有很意外,他不指望林研能有什么好脸色,因为他压根就没见过林研与任何人虚与委蛇的样子。 他小声地凑到林研耳边:“你把他那段的伴奏改成那样,鼓点都快听不到了,难不成是在存心刁难他?” 林研冷着一张脸看向他:“我有这么无聊吗?” 佩奇悻悻地闭上嘴不说话了。 林研用指关节敲了敲桌子,不耐烦道:“我说这位冠军,你到底行不行啊,不行就别录了,老子没时间陪你在这里耗。” 顾成阳低头看着手机里自己写好的歌词,逐渐地认真了起来。 他也没有抬头,对林研说:“给我三分钟,把beat再放一遍。” 音箱里传来他小声念词的声音,专心致志地仿佛隔绝了一切干扰。 某一个瞬间,林研想起了在某个烈日的午后,他来到顾成阳干活的工地,看见了那个穿着廉价背心在墙角席地而坐的顾成阳。 那件布满灰尘的白色背心早已被汗水浸透,顾成阳头戴耳机,手上拿着破旧泛黄的记事本和一根笔,趁着短暂的午休时间,争分夺秒地写着歌词。 在尘土飞扬的嘈杂工地上,他俨然像个异类。 林研没有犹豫地按下了播放键,双手环胸靠在椅背上,悠悠道:“行啊,那就给你一首歌的时间。” 佩奇配合地哼起了歌:“能不能给我一首歌的时间,紧紧地把那拥抱变成永远~” 林研冷冷瞥向他:“闭嘴。” 三分钟后,伴奏结束的那一秒,顾成阳顺完了所有歌词,他抬起头微微颔首对林研道:“可以了。” “这就可以了?”坐在旁边的佩奇差点惊掉了下巴,才不敢说自己那段verse录了有几十遍之多。 林研不语,第三次放起了伴奏。 顾成阳那段verse写得非常有难度,歌词和韵脚密集,flow变换多样。要一遍顺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顾成阳却真的在这短短三分钟内,一字不差地将那段verse唱了下来,而且没有任何差错。 林研做了一个简单的弱化鼓点处理,很好的将他声音的优势完全体现出来。以至于后半段,顾成阳的声音完全融入了伴奏,甚至几乎凌驾于伴奏之上。 “不错啊冠军,这遍勉强还可以。”林研夸了一句,但依旧不改吹毛求疵的本性,“但声音还差点意思,听着怪肾虚的,冠军昨晚干什么去了?” “干你。” 寂静无声的录音棚内,顾成阳忽然对着麦克风低低地说。 一旁的佩奇闻言张大了嘴巴,半晌没反应过来:“啊?” 他这个人不说话就是一个毫无存在感的木桩,但一开口就能语出惊人到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他的眼神阴戾,语气里带着威胁和警告,像是终于容忍不了这个臭脾气的制作人这一连串阴阳怪气的挑衅。 林研这个人脾气古怪,帮别人做歌不看实力全凭眼缘,一个和他气场不和的rapper,就算实力再强,也得不到他的青睐,反观部分实力不强却和他志趣相投的rapper更能入他的眼。 显然顾成阳属于前者。 从昨晚到现在,林研从不掩饰语句里的嘲讽与刻薄。别人眼里炙手可热的选秀新星,在他眼里不过是一文不值的垃圾。 在很多年前顾成阳就知道,林研从未将他放在眼里,无论是他的才华、他的忠诚,亦是他如今取得的成就。 曾经的林研心高气傲睥睨一切,如今更是有过之无不及,无论何时他的眼里都只有他自己,在没有任何可利用价值的前提下,他甚至连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都不需要。 但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顾成阳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 林研当初以什么理由将他从身边赶走,如今他也可以以什么理由回来,拿回属于自己的尊严。 林研操控着调音台的手也顿住了,他冷哼了一声,凉薄冷淡的眼眸微微颤动,像是无声地掀起一阵难以挽回的波澜。 佩奇看着他,心里霎时提起一口气。以他对林研这人的了解,这多半是发火的前兆。 但下一刻林研却哑然地笑了起来。 “行啊,”语气格外轻盈,亦听不出任何恼怒,他一只手撑着下巴,透过厚重的玻璃,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顾成阳,表情戏谑而无辜,“那今晚接着干,有本事干死我。” 第11章 第05章“我怎么欺负他了?” 5. 之后顾成阳那段verse又录了三遍才达到林研觉得满意的效果。 前后加起来录了六遍,总共花了还不到半个小时。 林研在这个录音棚里为很多rapper录过歌,顾成阳是这些rapper里耗费时间最少,也是与他磨合的时间最短的一个。 可以说是相当默契了。 然而默契并不见得会让两人的关系缓和下来。录完这一段verse之后,林研就趴在桌子上闭目休息,一副没睡够的模样,顾成阳则待在录音间里没出来。坐在可以360度旋转的高脚凳上转过身,只留给外面的人一个宽阔的后背。 能看出来两个人之间关系差到了极点,除了录歌之外几乎是零交流。 佩奇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弄得紧张兮兮,心里一直都绷着根弦。 直到林研喊他进去录第三段verse,佩奇才咽了一口气,抬腿迈进录音间时心脏都颤了颤。 录音还远远没有结束,《疯人乐园》这首歌总共三段verse,佩奇和顾成阳各自唱一段,第三段是由两人合作完成。除此之外还要录backup、和声以及一些活跃气氛的助兴语气词。 佩奇踏进录音间之后就大大拖慢了录音的进度,不是进错拍就是忘词忘flow,连累顾成阳也陪着他一块儿录,不知不觉就录到了夜幕降临。 面对这如此拉胯的水平,林研的态度却迥然不同。他不仅没有对佩奇表达任何不满,还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替他纠正错误。 倒也不是因为收了他的钱拿人手短,林研在为别人录歌也是这样,虽然多少会显得严苛强势,但还是会保持制作人的基本素养,也从不会去质疑那些来录音的rapper的说唱水平。 佩奇在大学组建了一个嘻哈社团,年初的时候带着一帮人来录cypher。社团里那些半吊子业余rapper实力堪忧,有几个连最基本的拍子都踩不准,林研当时就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逐字逐句教他们如何编排flow,如何找到适合自己的腔调。 这首如今在视频网站上被称为“年度最佳高校cypher”的歌曲,从伴奏到混音全程都由林研一人包办,没收他们一分钱。 在没有收钱的情况下,那天林研从头至尾也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厌烦和不满。 所以显而易见,林研那些不耐烦的情绪和近乎病态的严苛要求,不针对别人,完完全全只针对顾成阳一个人。 等到录完了所有内容,外面已经一片漆黑,佩奇为自己的拖后腿行为连声道歉,并表示要请两个人一起去吃大餐。 林研有气无力地靠在桌子上,闷闷地表示不去。 顾成阳也跟着摇头说:“没必要。” 之后佩奇只能退而求其次,点了外卖。 新大陆的成员们常年在这个录音棚里录音,有时候一录就是一整天,懒得去外面吃就会点外卖。佩奇作为厂牌的头号干饭人,对这附近的外卖小吃了如指掌。 他拿着手机,翻看着外卖软件,抬头问眼前的两人:“你们想吃什么?” 林研依旧趴在桌上,闭着眼回答:“鳗鱼饭。” 顾成阳则说:“随便,你看着点吧。” 佩奇为自己点了一份肯德基豪华单人餐,又给林研点了一份招牌炙烤鳗鱼饭。 在为顾成阳点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问他:“荒老师,我也给你点一份鳗鱼饭?” 这家店的鳗鱼饭在厂牌内部广受欢迎,尤其是深得林研喜爱,他来这里录音几乎每顿必点。 但这鳗鱼饭没别的缺点,就是有点小贵,单点一份就要五六十。 以至于林研只有在别人请客的时候,才会舍得吃上一次。 还没等顾成阳回答,林研就率先抬起了头,对佩奇说:“一顿饭而已,不用给他点这么贵的。” “啊?”佩奇冲他眨眨眼。 林研接着说:“山猪吃不了细糠,你给他点了也是浪费。” 佩奇尴尬地站在原地,如果说刚才录歌时林研还看在两万块的薄面上没有发作,现在录完了歌就是连装都懒得装了。 人身攻击都开始了,这得多大仇多大怨啊! 佩奇吞了一口口水,刚想说些缓和的话,就听见顾成阳在一边说:“换一个吧,我不吃海鲜。” 说着他走到佩奇旁边在一堆色泽鲜艳的山珍海味里选了一份极其朴素的扬州炒饭,还是那种一看就不正宗的店。 他点完了以后就掏出香烟和打火机,径直走出录音棚,去外面独自抽烟去了。 佩奇付完钱后,隔着窗看顾成阳在外头抽烟的样子,心中的凄凉感油然而生。 那份朴实无华的扬州炒饭叠加了优惠券后,总共用了八块钱。 “……” 佩奇终于破防了,一路腿软地走到林研身边,用力地摇了摇他的肩膀,给他看那份扬州炒饭的付款界面。 他手里颤抖地比着数字八,悲痛欲绝地说:“八块钱啊,八块钱……我爸从小就教导我,对待帮助过自己的朋友出手一定要大方,要讲义气,不能丢了咱老陈家的面子……他要是知道我请一个远道而来专程来帮我feat的朋友吃八块钱一碗的饭……一定会打死我的!” 林研无法共情,依旧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他自己都没说什么,你在这里哭诉个什么劲。” “肯定是被你说的话给刺激到了啊!”佩奇一个一米八的大高个坐在地上,原本炸起的脏辫看着都软塌塌地垂在额头,他小声道,“我真觉得荒原人挺好的,我邀请他合作,他直接放下手头的工作,二话不说就飞过来了,特别讲义气。” 第12章 “再说上节目怎么了?不也是为了推广这个文化,让更多兄弟能吃饱饭吗?” 他开始替顾成阳委屈:“你从昨天到现在都一直在针对他,为什么啊?” 林研不屑地哼了一声:“嘁。” 佩奇真的快要哭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欺负他了呀。” 林研侧着头枕在桌上,闻言立刻起身,简直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他强忍着头部撕裂的剧痛,荒谬地指了指自己:“我欺负他?” 佩奇坐在地上,无声地点头。 林研问:“我怎么欺负他了?” “在这个录音棚里我就没见过你对别人这样,要求这么…”佩奇本想说要求这么变态,但想了想还是换了个委婉说法,“这么严苛。” 这小孩看似没心没肺,实则心思重,情绪也极容易受别人影响,也很在意外界对他的评价。极少人知道他在加入新大陆之前,一直都是玩emo的,qq空间里的网抑云语录都有上千条,不过现在已经全部被他删除了。 林研忽然低声笑了起来,他未曾想到有一天自己居然也会被推到加害者的位置。 良久,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妥协道:“行了,我投降。” 佩奇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还不明白吗,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针对他了。”林研瞥了一眼他,蹙着眉朝他伸出手,“赶紧站起来吧,坐地上像什么样。” 佩奇闻言悬着的心落了地,他傻笑起来,拍拍屁股站起了身,说是要出去把顾成阳叫回来,但半晌两人都没进门。 林研猜到他估计是在做另一头的思想工作。 这小孩等老了以后大概可以去电视台做老娘舅,专门调解夫妻矛盾。 只是顾成阳那边的思想工作才做到一半,佩奇就接到了方随景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方随景此刻正骑虎难下地被人安排着相亲。 方老师年芳二十八,至今还是单身,因其相貌条件优异,很快就成了相亲市场上的香饽饽,隔三差五就被人拉去和各种各样的女生见面。 平日里那些七大姑八大姨为他介绍相亲对象时他还能推辞,而今天带他相亲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佩奇的母亲。 方随景与佩奇的母亲杨雯瑜一同在c大文理学院任教,杨雯瑜是学院副教授,算是方随景的同事加半个领导。 而方、陈两家是多年的世交,方随景的爸爸和陈佩琦的爸爸早年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方随景研究生毕业后在c大任教,也是杨雯瑜给他写的介绍信。后来陈佩琦高考那段时间,方随景还受他母亲之托给他辅导作业。 但以陈佩琦那稀烂的基础,再好的辅导都是女娲补天。 那年分数线下来,陈佩琦那点分虽然考不上985的c大,但还是勉勉强强过了本科线,被c大隔壁的一所三本的民办院校录取。 两家人之间关系甚好,方随景对于杨雯瑜敬重有加,也不敢随便拒绝她的好意。 原本只想吃顿饭走个过场后再拒绝,可饭局进行到一半方随景就撑不住了,连忙打电话叫佩奇过来支援。 于是此刻,一向以温文尔雅形象示人的方老师此刻正躲到厕所里给佩奇打电话,声音都快瑟瑟发抖了。 “你妈介绍的相亲对象是个女博士,那气场真的太有压迫感了,我不行啊……我真的不行啊,你快来救救我!” 第06章“我也没别的本事了。” 6. 佩奇对着电话那头幸灾乐祸地重复了三遍“叫声爸爸我就来救你”后,才心满意足地前去支援被相亲支配的方随景。 临走前点的外卖还没有到,他先进门和林研打了个招呼,又特地交代顾成阳等外卖到了后别吃八块钱的炒饭了,吃他的那份豪华肯德基套餐。 佩奇走后,顾成阳就站在外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直到外卖小哥以一个神龙摆尾的姿势停下了飞驰的外卖车,把三份外卖递到他的手上。 顾成阳拎着打包盒进门时,林研在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在翻倒了一阵子后,他如获至宝般找到了一板吃得只剩最后一颗的布洛芬胶囊。 扶着桌沿的手撑不住地慢慢滑落,他颤抖着撕开铝皮纸,拿着药正准备往嘴里丢的时候,顾成阳一个箭步过来按住了他的手:“空腹不能吃止痛药。” “放开!”林研惨白憔悴的脸上尽是阴冷的神色,他挣扎着,朝顾成阳低吼:“老子头都要疼炸了。” 一天下来高强度的工作量加重了林研的偏头痛,从工作状态中抽离了一阵子后,这种疼痛愈演愈烈,疼的他差点气都快喘不过来。 林研想要挣脱顾成阳的手,后者依旧紧紧不放。僵持几秒后,几乎毫不犹豫地,林研张开嘴就朝他手臂狠狠咬下去。 顾成阳吃痛地皱着眉,最终还是一点点地松开了手。 那颗止痛药在顾成阳松开手的那一秒,不慎从林研手中滑落,掉到地面上,一路翻滚,滚进了沙发与地面的细缝里。 林研表情呆滞了好几秒,搓了搓手指,看着空荡荡的手心,半晌都没有说话。 伴随着希望破灭,他眼里的光亮也变得暗淡。 顾成阳无视了他的神情,跟个没事人一样,沉默地打开那几个外卖盒,把它们摆在休息区的茶几上。 林研靠在桌上,疼得直冒冷汗,即便如此他还在虚弱地说着狠话:“顾成阳,我他妈杀了你。” 第13章 顾成阳没有理会他,把那份鳗鱼饭拆开给他拿过去。 林研没接,他压根没有吃饭的力气,连闻到那喷香的味道胃里都泛着恶心。 顾成阳不可能不知道他此刻的状况,就是在存心在恶心他。 遭到无声的回绝后,顾成阳还是不依不饶地把那份饭放在他嘴边,说:“吃啊。” 林研咬牙切齿地盯着他:“吃你妈。” 顾成阳沉默了片刻,将外卖放到一边,接着绕到林研的另一侧,伸出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脖颈上。 林研怔了怔,却没有阻止顾成阳的动作,他趴在桌上,整张脸埋进肘窝里,任由对方给他按揉着后脑勺的风池穴。 不知是按了多久,林研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头顶的疼痛也逐步减轻。 在那恰到好处的力道之下,林研的思绪逐渐变得昏沉,疲惫感汹涌而来,浑身的尖刺也不知不觉地收了起来。 “顾成阳,”林研闭着眼,闷着声音说,“我欺负你了吗?” 顾成阳略一怔愣,想到了佩奇在门外和他说的话。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林研的性格,所以顿了顿,说:“没有。” “你不用急着否认,”林研的语气相当诚恳,“我反思了一下我自己,录音的时候我态度确实不太好,你也知道我情绪容易激动,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顾成阳不说话了,渐渐放慢了手上的动作。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我确实不能再用以前那种态度对待你了,免得被人以为我是个小心眼儿的神经病。” 林研看不见顾成阳的神情,闷笑了起来:“再说哪有让送上门来的金主受气的道理?我看过了,你那张卡上的余额有三十万。你第一次出来嫖可能不知道,这种一般是按次数收费的。所以你觉得我一晚上值多少?定个价吧。” “……” 顾成阳的表情逐渐变得难看了几分。 “你不说话我就擅自决定了,我卖过最贵的一次是两万,你若是觉得我值这个价的话,我也算你两万一次……” 顾成阳猝然停下了按揉的动作,五指顺着发丝往上,一把揪起林研散落的头发将他拎了起来。 林研皱着眉,强忍着头皮被拉扯的疼痛,他看着顾成阳那张阴沉的脸,陡然笑得更厉害了,接着刚才的话说:“三十万就是十五次……你记好了,现在还剩十四次。” 顾成阳怒目圆睁,质问他:“你这些年真的就靠这个赚钱?” 林研被迫高高仰着头,下巴到脖颈勾勒出一道漂亮的轮廓线。 他轻笑道:“不然呢,我也没别的本事了。” 顾成阳渐渐松开了手,恍惚间对这样的林研感到陌生。 这种变化或许是从四年前就已经存在了,那时林研坐在床上,平静地告诉顾成阳他和别人睡过了,那个男人能给他钱,能给他优越的生活,能给他一切你给不了的东西。 然后他对顾成阳说,你滚吧,我不再需要你了。 所谓的能给他一切,在现在看来并没有多么优越。如今的林研生活依旧拮据,甚至愿意为了钱在顾成阳面前服软示弱。 可顾成阳以前认识的林研根本不是那种会为了金钱而抛弃尊严的人。 于是顾成阳问他:“当初那个说要养你的男人呢?” 林研咬着发绳,将自己凌乱的头发绑好,闻言愣了愣,垂着眼平静地问:“说要养我的人多了去了,你说哪一个?” “……” 看着顾成阳一副阴冷得像是要杀人的神情,林研才故意装出一副恍然大悟地模样:“好吧,我都差点忘了,你也只见过那一个……” 林研努力回想了片刻,告诉顾成阳:“我和他没多久就分了,他有老婆孩子,我这点道德底线我还是有的。” “这不重要,但有一个秘密我得告诉你,”林研弯着眼角朝顾成阳勾了勾手指,见他不为所动,就索性凑到他耳边,低声说:“睡过我的男人里面,你是技术最好的一个。” 顾成阳听不下去,皱着眉把他推开:“你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林研挑了挑眉:“哪样?” 顾成阳不说话,他没办法将这话说出口。 “我知道你的意思是什么,”林研语气非常平淡,他抬起了左手,将手臂内侧朝外举在顾成阳面前。纤细白皙的手腕处有一条明显的疤痕,锁链形状的纹身在手腕上绕缠绕两圈,却并没有将这疤痕遮住。 “我自杀的时候十五岁,和你一起来到c城的时候连初中都没念完。你指望一个九年制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能有多高的思想觉悟?我不知道当年你对我带着什么滤镜,总把我想得那么……高尚?我不明白为什么。但我本质上就是这样一个人,庸俗卑劣,也没什么远大抱负,只想躺着就能把钱挣了。”林研顿了顿,声音异常平淡,“至于那什么廉价又可悲的尊严,早在四年前我就没有了。” 顾成阳没有说话,来c城这两天他的烟瘾大了不少,又不自觉地往口袋里摸。可那包烟早在门外就被他抽完了,现在只剩下一个空烟盒。 林研掀起眼皮看他,很快意会了他的动作,拿出了自己的烟递给了他一根。 顾成阳接过,林研又站起身为他点燃了烟。 当初在一起的时候林研是不抽烟的,也反感顾成阳抽烟,为此没少发过脾气。 第14章 有一阵子他躁狂发作,从顾成阳手里夺过烟直直地往自己手上戳下去,吓得顾成阳半个月没敢在他面前抽烟。 而如今林研不仅把烟递到他面前,还亲手为他点燃,动作熟练地像是重复过无数遍。 袅袅烟雾在空中腾起,顾成阳看见林研垂头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不由得想到在离别的四年里,眼前这个人是不是也经常为别人点烟? 如今的林研张口闭口就把钱挂在嘴边,像是在极力抹杀着曾经那个骄纵肆意却明光烁亮的灵魂,然后将自己套在千篇一律的虚伪面具之下,变成了顾成阳最讨厌的那一类人。 但或许这才是他最真实的模样,顾成阳不由得想到。 看着顾成阳迟迟没有回应,林研索性打开了那盒鳗鱼饭吃了起来。 在顾成阳的按揉下头痛虽然得到了缓解,但并没有完全好。 面不改色的神情之下,搏动性的剧烈疼痛依旧一阵一阵地压迫着他的神经。 但总归是能忍受的程度。 沉默了半晌,顾成阳才淡淡地开口:“告诉我这些做什么,你不会以为我还喜欢着你吧。” 他将烟头碾碎,随手扔进垃圾桶里:“林研,我没你想的这么贱。” 林研大口吃着饭,闻言头都没抬,语气毫无起伏:“那太好了,反正我也不喜欢你。都是出来嫖的,和那些男人比起来,你在我这也高贵不到哪里去。” 林研囫囵吞枣地说着,将一口饭咽下肚,从抽屉里拿出纸笔,撕了半张纸在上面刷刷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不过既然收了你的钱,以后有需求就给我打电话,c城范围内随叫随到,出了c城你得给我报销路费。” 顾成阳接过他的纸条,目光冷冽:“记住你自己说的话。” 林研说:“当然。” 第07章惹了一条会咬人的疯狗 7. 后来顾成阳还是吃了那份八块钱的炒饭,没吃佩奇留下来的肯德基。 准确来说是没能吃上。 林研在吃完了自己的鳗鱼饭后,就拿着那个肯德基的包装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说:“你不吃吧,不吃我拿回家当夜宵了。” 说着就把它放在了自己的手边,压根就不等他回答。 等他们关了录音棚的电源走出门,已经过了晚上八点。 林研拿着钥匙为录音棚锁门,彼时顾成阳的电话响了起来,林研瞥见了那个来单备注是“姐”。 顾成阳也没有回避林研就接了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很多,顾成阳大多数时候都是静静听着,偶尔回一句。整段通话下来,他只说了三句话。 “票已经向导演组要了。” “不回南城,直接去首都彩排。” “好,拜拜。” 显然如今顾成阳和他姐的关系缓和了不少。或许是因为他们的父母在前段时间相继去世,作为彼此唯一的亲人,顾成阳的姐姐对他格外照顾,顾成阳也不像过去那般排斥着他的姐姐。 林研听完了两人的对话,站在一旁低头踢着地面的石子:“总决赛你姐也会过去看?” 顾成阳点头,把手机扔进口袋里。 林研淡淡地说:“真没想到,她不反对你做音乐了?” “还是反对的,”顾成阳说,“有了点成绩以后她的话就少了。” 录音棚位置偏僻,外面是一条冷清的街道,两边大多是早餐店、五金店和批发部,这个点早早就关了门。 傍晚的夜空繁星闪烁,金黄色的圆月悬在空中,为寂寥的街道平添一分难以言喻的温情。 林研望着远处暖黄色的路灯,悠悠地说:“我上回去首都,在餐厅的电视机上看到她名下的公司ipo上市的消息。说实话,一个女人单枪匹马能取得今天这番成就,我挺佩服她的。” 顾成阳说:“她取得什么成就,都和我没关系。” 依旧是和四年前如出一辙的回答。 林研故作夸张地嘲讽道:“那可是你的亲姐姐啊,你真冷血。” 顾成阳神情淡漠:“论冷血没有人比得过你。” 林研低头不语。 不知不觉走到了街角处,顾成阳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店门前停下来,然后走了进去,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盒止痛药。 他对林研说:“这个药还是少吃一点比较好。” “你管的可真宽。”林研毫不客气地从他手里拿过那盒药,塞进了自己的口袋,“但别指望我谢你,谁叫我是冷血动物呢。” “我只是不希望花的钱打了水漂。”顾成阳忽然伸出手钳住了林研的下巴,强迫他转过头与自己对视。 路灯之下顾成阳看着眼前这张毫无血色的面容,以及那羸弱得仿佛随时能被风吹倒的身躯,半晌后说:“就你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操起来都没劲。” 林研没有反抗,也没有恼火,只是饶有兴趣地看他,就这这个姿势,用一种近乎挑逗的语气:“你没试过怎么知道,想要试试看吗?” 顾成阳微微蹙眉,松开了手:“今晚没兴趣。” 林研嗤笑了一声:“那你滚吧。” 说完他不等顾成阳,独自大步向前走去。他背对着对方,表情变得阴冷,略带嫌恶地用手擦了擦自己被触碰的下巴。 顾成阳站在原地,看着林研没走几步路又折返回来。 林研直直地站在他面前,弯起了眼角,笑容和煦:“放心吧,等你下次来c城,我一定养足精神,保准让你满意。到时候也希望你能带着冠军的奖杯一起过来。” 第15章 下一刻他忽然踮起脚,身体前倾,轻轻地抱住了顾成阳,语气非常温和:“顺便代我向你姐姐问好。” —— 与顾成阳分别后,林研回到了自己的租房,他原本想走路回去,为了省那十几块的打车费。但头依旧疼得厉害,他拆开了止痛药干吞下去一颗,药没那么快见效,无奈之下他还是上了一辆出租车。 他租住的地方是一处老旧的公寓。这间公寓虽然位置有些偏僻,但胜在租金便宜,安保措施也不错。房东是个年纪不大的女生,当初出租之前还给整间屋子翻新过一次,整体条件都让林研比较满意,三个月之前他和就室友一起搬了进来。 林研插了钥匙按动门把手,一开门就听到了震耳欲聋的电视声音。一个年轻的女孩躺在沙发上手里抱着一瓶啤酒,茶几边上还散落着很多空酒瓶,以及烟蒂与空的烟盒。 女孩听见吱呀的开门声,看着门口的林研,醉醺醺的脸上咧开了灿烂的笑容:“研研,你回来啦!” 林研进门后就捂着鼻子:“唐亦楠,我他妈的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别在屋子里抽烟喝酒,难闻死了。” 唐亦楠是林研的合租室友,两人在三年前认识,后来在同一家便利店里打工。林研加入了新大陆后就从便利店辞了职,唐亦楠如今还在那儿上班。 今天是她休息的日子,估计一天都宅在家里没有出门,身上只穿着一件黑色吊带,下半身是松垮的睡裤。 但即便是一副蓬头垢面的样子,依然掩盖不住她相貌的美艳。 林研面无表情地把那袋已经凉透的肯德基扔给她。 唐亦楠立刻连滚带爬地起来接住,如饥似渴地拆开包装袋。 她大口吃着汉堡,边吃边说:“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吃晚饭,还特地去给我买了肯德基,研研,我真是太爱你了!” “不是我买的,是从一条狗的嘴里抢来的。” 林研冷漠地回答她,皱着眉头捡起了地上的酒瓶,又将满地的烟蒂打扫进垃圾桶。 唐亦楠当他是嘴硬,笑嘻嘻地说:“你不如说是从垃圾桶里捡的,这样可信度还高一点点。” 林研朝她冷哼了一声,淡淡道:“不信算了。” 他大步走到窗台边把窗开到最大,刺骨的晚风顷刻间灌入了屋内,只穿着一件吊带的唐亦楠立刻打了个寒颤,说话都不利索了:“你你别开窗啊,冻冻冻死我了!” 林研站在窗边,冷冷地看向她:“忍着,等味道散了我就关。” 寒风将唐亦楠的酒吹醒了大半,看着林研这副架势,她也只能举白旗投降,找了件大衣出来披在身上,然后瑟瑟发抖地吃着被风吹得更加冷透了的汉堡。 唐亦楠喝了一口带冰块的可乐,冷得龇牙咧嘴。 她对林研说:“酒是我从杂物间里找到的,我想应该是房东留下的,就给那个房东小姐姐打了个电话过去,然后房东小姐姐跟我说这酒的保质期应该没几天了,叫我扔掉就行。可是我总觉得扔掉怪浪费的,就打开喝了,你也可以试试,嗝……味道还不错的。” 唐亦楠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又打了一个长长的响嗝。 林研说:“你真聪明,喝到胃出血送去医院急诊花的钱,也够买个一百箱了吧?” 唐亦楠气恼地瞪着他:“呸呸呸,说什么胡话呢。我都这么穷了,要是再生个病不得要了我的命啊。” 林研不语,走到茶几边上拿出一瓶刚想打开,想到自己刚刚才吃过止痛药,又把它放了回去。 看着那半箱原封不动的酒,他的脸上也流露出惋惜之情。 唐亦楠和林研在性格和生活习惯上完全不同,为数不多的共同点可能是两个人都是初中都没毕业的九漏鱼,并且都非常喜欢攒钱。 至于喜欢攒钱的原因,前者是因为节俭惯了,而后者则是穷怕了。 林研把纸箱合起来放到茶几下面,交代唐亦楠别再喝了,又将茶几上空掉的酒瓶收进垃圾袋里。 林研弯着腰收拾,唐亦楠忽然从他身上瞥见了什么异样,立刻凑过来:“你脖子上是什么啊?” 林研还没反应过来,唐亦楠就扯着他的高领毛衣往下拉,那脖子上赫然是一道青紫的瘀痕。 唐亦楠的表情逐渐变得呆滞,林研一把拍开了她的手,蹙了蹙眉:“看什么看。” “你该不会是……又想不开了吧。” 唐亦楠第一次遇到林研是在一个下雨天的深夜,她下班回家的路上,看见林研站在河边淋雨,以为他要跳河自杀,好说歹说地把他劝了回来。 两个人合租后,唐亦楠看着对方平日里都吃着精神类药物,定期要去医院复诊,手腕上还有个割腕留下的疤痕。后来有一回唐亦楠终于忍不住,问林研是不是有抑郁症的时候,他也不讳承认。 于是眼下,唐亦楠一脸忧虑地看着他。 林研看懂了她的神情,立刻扯了扯毛衣的领子,冷漠道:“你有病吧,我要是真想死也不可能选择上吊,死相太难看了。” 唐亦楠沉默片刻,问:“……那这是怎么弄的?” “我不识好歹,惹到了一条会咬人的疯狗。” 唐亦楠自然明白这狗肯定不是指真的狗,兴许是指某个他看不惯的人,林研这性格太容易与人交恶了,他讨厌的人和讨厌他的人加起来能绕地球一圈。 第16章 她于是劝解道:“你跟狗计较什么,狗咬了你一口,你难不成还真的要咬回去啊?” 林研说:“当然要咬回去,咬回去还不够,我还想让他去死。” 说着把收拾在一块儿的空酒瓶往旁边一扔,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不跟你说了,我忙了一天累得要死,先去睡了,别来烦我。” 啪啪一声房门落锁,唐亦楠怔怔地在原地看了半晌,然后不由笑了起来,沉吟道:“又是哪个大傻逼惹恼了我们林妹妹……” 第08章wildfire和荒原旅客 8. 傍晚睡觉之前,林研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装着药物的塑料袋,然后拿着每一种药抠下对应的剂量,一股脑的扔进嘴里,喝水吞下。 吃药可以让思绪变得混沌,将他的一切情绪都维持在一个正常的点,开心、愤怒、悲伤抑或是麻木,好像通通都不太能感知到。 夜半时分,就连想到顾成阳,他也没过多的情绪。只是在脑海里闪现出很多关于他的代名词:故人、前男友、曾经的灵魂知己……如今的炮友。 闪过这个词时,他立刻摇了摇头,炮友讲究一个你情我愿,互惠互利。若非出于对金钱的尊重,他是不情愿这样和顾成阳上床的。 所以顾成阳连他的炮友都算不上,顶多算个难伺候的债主。 时间又悄然到了凌晨,前段时间在医生的建议下减轻了药物的剂量,如今翻来覆去睡不着。 黑狗又在心里乱窜,扰的他心烦意乱。那模样越来越清晰,走近时他看清了,那狗的头上长着的竟是顾成阳的脸。 操。 黑暗的房间里他暗骂一声,睁开双眼,摸出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那刹那差点闪瞎了他的眼睛。 逐渐适应了那刺眼的光亮,他缓缓睁开眼,开始毫无目的地刷微博。 刷到这样一条热搜,说是有网友发现国内著名贴吧多年前的帖子一夜之间凭空消失了,这个网站的帖子承载着一代人的回忆,很多老用户纷纷在官方的微博下寻求解释,官方解释说是系统升级改造,暂时隐藏了部分帖子。 林研夜半无聊,想去一探究竟。他下回了贴吧的软件,凭借着自己的记忆,居然还能找回小学时注册的账号。 早年的林研还未接触说唱音乐,发帖也很少,唯一一次是在古典乐吧看见有人争论莫扎特和贝多芬谁的造诣更高。 这本就是一个众说纷纭的辩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偏好。 现如今这个帖子已经看不到了,但林研可以看到自己的发帖记录,他在这个帖子下的回复是:毫无疑问是贝多芬。 后来是初二的暑假,林研偶然刷到一个帖子,帖子的主题是,推荐几首高质量华语好歌。 在一众流行歌曲里,有一条评论独树一帜,称他推荐的那首歌为“最伟大的华语说唱”。 林研随手点开,差点被前奏那粗制滥造的伴奏劝退,是那律动感十足的鼓点与震撼人心的歌词吸引他听了下去。 “正当我睁开双眼踏入这个世界 妈妈给我生命现在让我自生自灭 这让我恐惧在我的眼里每个人都戴着面具 回想过去难道生命就是这样延续 我抽烟抽得我的肺都黑了 就像整个社会被人心笼罩着它也是黑的 …… life''''sastruge日子还要过 品尝喜怒哀乐之后又是数不尽的troubles everyday有多少问题要去面对 有多少夜痛苦烦恼着你无法入睡…” 这首歌叫做《life''''sastruggle》,它的创作者宋岳庭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说唱歌手。他因骨癌晚期去世,去世时年仅23岁。 自那以后林研就不可自拔地爱上了说唱,从国内听到国外,在油管上跟着教程学习如何制作伴奏和混音,因为有自幼学习乐器的底子,这些东西对林研而言并不难。 他知道自己不会成为歌手,但兴许可以成为一个制作人。 那个暑假里他还认识了一个叫做荒原旅客的网友。 早年在rap吧的第一条评论就是在这位荒原旅客翻唱的歌曲下留言:“你的声音不错,有兴趣跟我合作吗,我最近在学编曲,简单做了几个beats,你可以听听看。” 一来二去他和这个荒原旅客也就是如今的顾成阳成为了好友,他们在贴吧里谈天说地,那时候年仅十七岁的顾成阳还很青涩,也远比现在可爱。他总是乐此不疲地向林研询问有关录音和编曲上的问题,会表达自己对说唱的独到见解,也总是毫无保留地分享自己创作的过程,以及每一段verse所用的技巧。 那个时候林研与他的互动也非常频繁,聊天的记录有几十多页,他们几乎每个礼拜都会聊天。 20x8年,8月19日,回复@荒原旅客: “我也是最近才接触说唱音乐,还有没有什么推荐的歌?我都会去听的。” “这首歌我帮你重新做了混音。实不相瞒你的录音设备实在是太糟糕了,难道你是用小霸王录音机录的吗?我混音的时候都恨不得顺着网线过来把你打一顿。” “你觉得我在网上话很多对不对?哈哈,但现实生活里我是个没朋友的怪胎,别人都以为我有自闭症,但我只是不想和他们说话而已。” 20x8年,12月17日,回复@荒原旅客: “你还是好好说唱吧,别唱旋律了,音准烂得一塌糊涂。” 第17章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首歌竟然把我听哭了,你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能写出这样的歌词?” 20x9年,3月21日,回复@荒原旅客: “到时候我们一起做一张专辑,就叫《野火燎原》,怎么样?” 直到如今林研也不会否认,那的确是一段相对快乐的时光,直到第二年暮春,他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林研并不愿意去回忆那段经历,以及那个被他憎恶一生的女人。 所有有关的贴吧留言也都被他极速地划过去。 20x9年,4月25日,回复@荒原旅客: “我的母亲毁了我的电脑和钢琴,所有的工程文件和做好的伴奏被她删得一干二净。我真想杀了她。她事事都想管控着我,连同我的思想和灵魂。我没有自由了。” “她歇斯底里地在我面前发疯,那模样真的太滑稽了。她以前发疯时我还总担惊受怕,现在只觉得好笑。” 20x9年,4月27日,回复@荒原旅客: “我已经一个礼拜没有好好睡觉了,头痛欲裂。但是我不想吃药,不想变成像她那样的神经病。” …… 20x9年,4月29日,回复@荒原旅客: “谢谢你和我说这些,和你聊天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事,但你不用劝我了,我还是打算杀了我自己。” “一想到我的死会让她一辈子活在愧疚和悔恨里,我就无比畅快。” “永别了,我的朋友。” 20x9年,5月1日,回复@荒原旅客: “很不幸,我失败了,没死成。” “医院的消毒水很难闻,活过来的感觉糟透了。” …… “你真的要带我离开?别开玩笑了。” 20x9年,5月3日,回复@荒原旅客: “从南城到首都这么远的距离,你是怎么过来的?疯了吗?” 发言记录来到了尽头,来自账号名为“wildfire”的最后一条留言: 20x9年,5月4日凌晨,回复@荒原旅客:“首都第一医院,住院部607。” 过去part1刹那火焰 第09章我带你离开 20x9年,5月3日,荒原旅客评论了你: “跟我走吧,我带你离开,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城市。” 八年前,首都第一医院。 宽敞明亮的单人病房外频繁出现一个年轻的人影,他穿着浅蓝色的夹克衣,戴着口罩,看不清长相。 从这一天的一早开始,这个人就多次从病房门口经过,经过时每次都装作不经意地往病房内看一眼,但不会过多停留。 林研躺在病床上,护士在为他的手腕重新缠上厚厚的纱布。 林研的眼神一刻不离地望着门外,又看到了那个戴着口罩的年轻人。 这一次这个人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目光与林研交触片刻后,又转身离开。 林研知道他是谁,内心依旧波澜不起。 手机被放在枕头底下,自从发出那条“首都第一医院,住院部607”的短信之后,林研就再也没有去碰过它。 如今里面有一条未读信息: 20x9年,5月4日凌晨,荒原旅客回复了你: “在病房里等我,我一定带你离开。” 温柔的护士为他换好纱布,又问他愿不愿意出门转一转,有助于身体的恢复。 林研只是麻木地摇头,不曾看她一眼。 午时,保姆带来了几个精致的盒饭,依旧是高蛋白的营养餐。 保姆进来的时候,那个身影第五次出现在病房门口,这次他换了一件黑色的夹克外套,身边还多了一个瘦成猴子的矮子。 那个猴子好奇地往里面看了一眼,被那人用眼神制止,随后两人很快就消失不见。 保姆将盒饭摆在他面前,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你妈妈这几天吃不好睡不好,天天挂念你,她是有不对的地方,可好歹是你母亲,你怎么就连见她一面都不肯呢?” 林研依旧不说话,对保姆的话充耳不闻。 首都第一医院的专家医生根据病人的病情,建议病人的母亲暂时回避,以免病人情绪不稳定造成二次自杀。 半个小时后保姆叹着气,将未曾动筷的饭菜原模原样地收起来打包带走。 比起醒过来的第一天将饭菜通通推翻在地,疯了似的扯掉绷带和输液管,如今林研的状态还称得上稳定,或许是镇定剂起了效果的缘故。 下午两点,原先温柔的护士临时请了假,换来了一个新护士顶替。 新来的护士颇为紧张地走进病房,不敢直视里面那人的眼睛。 她听说607病房的年轻病人是个怪胎,好像是和母亲吵了一架就闹着自杀,醒来的前两天情绪非常不稳定。 她还听说他家境还十分优越,在寸土寸金的首都里住着带着花园的别墅,上的是私立的贵族学校。 而这本该是肆意明媚的年纪,他却面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双眼空洞无神,即便堪堪保住一条性命,但怎么看都不像再是一个活物。 护士拿着消毒棉签和输液针管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躺在床上的少年依旧一动不动地看着病房门口的方向。 护士握着他冰凉的手,细密的血管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针孔。因为左手动脉被割开后做了缝合,所以所有的针孔都只能打在右手上。 第一针扎进去,血液没有按照预想的回流。护士急急忙忙地将针头拔出来,用棉签按住出血的地方。 第18章 “对不起,对不起!”护士连忙道歉,少年依旧呆呆地看向门口,像是感知不到疼痛。 接连试了三次,护士才将针头扎进正确的位置。 她听说这个少年性格阴戾,脾气古怪,对任何人都没有好脸色,从醒来到现在都没有对别人说过一句话。 护士擦着满头的冷汗,嘴里依旧在不停地为自己的失误道歉。 正当她以为眼前的少年会像前两天那样大发脾气的时候,少年却抬起了手腕放到眼前,看向头顶的药水一滴滴地顺着输液管掉落,忽然平静地对护士说:“辛苦了。” 护士怔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和自己说话。 少年接着说:“从没有人向我道过歉,他们都觉得是我对不起所有人。” 护士看着他似乎在一点点卸下心里的防备,霎时感觉心头一轻,对他说:“你怎么能这么想呢,就算是王室的贵族也有患抑郁症的,家财万贯的富豪都有可能跳楼自杀。这并不是你的错啊。” 少年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你刚刚一直看着门外,是在等什么人吗?” 回答她的依旧是沉默不语。 护士接着劝解他:“我想你心里还是存有希望的吧?这是好事。其实绝大多数人还活在世上,也不过是为了那一点点希望罢了。” 少年已经闭着眼,似在抗拒一切交流。 护士台上值班的同事不知去了哪儿,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拿着单据急切地喊人,声音大的在病房里都一清二楚。 护士连忙起身前去查看,走出病房那一刻,她忽然听见一道清亮的声音从里面响起。他似乎说了什么,可病房外声音嘈杂,护士一时间没听清少年的话。 门外头发花白的老人依旧在焦灼地喊人,看见走出病房的护士,连忙把她拉走。 护士急匆匆地离开,没来得及再确认一遍。 寂静的病房里,林研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随后将目光投向病房的某个角落。像是在看着谁,他轻声重复着刚才的话:“我在等那个人带我离开。” “他是我的朋友,”顿了顿,他说,“唯一的朋友。” 两个小时后,林研身上穿着不属于自己的衣服,穿过人来人往的客运站,跟着那个人坐上一辆长途汽车。 过去的两个小时里,那个人趁着护士换班的间隙,带着他率先乘坐医院的电梯来到地下一层,坐上一辆出租车来到附近的一栋老旧的商业大厦,穿过熙熙攘攘的步行街,那人又拦下一辆电动小红车,来到首都的客运中心。 而那个长得像猴子一样的人此刻正穿着他的病号服睡在他的病床上。 等医院的人发现异常的时候,他已经坐上在去往异乡的长途汽车上了。 林研从头至尾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也没有询问那人的名字,对方让他做什么,他便照做,像是一个机械的木偶。 在长途汽车上,那人找了个后排的位置,为林研系上安全带,说话时还微喘着气:“我事先规划好了所有路线,排查过医院附近的所有监控,那个顶替你的人是我花钱雇来的,不知道我的名字和联系方式,警察也不可能通过他知道我们在哪儿。所以放心吧,不会有人知道我们去了哪里,你现在已经自由了。” 林研一动不动地看向车窗外,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那人并没有介意他的态度,自顾自地将背上那个鼓鼓的背包脱下来,放到大腿上。 他拉开拉链,里面装了很多零食饼干:“要吃点东西吗?我看你午饭好像一点都没吃。” 林研瞥过去看了一眼,终于开口说了见面后的第一句话:“这些是什么?” 他拿出一袋蓝色塑料包装的东西,说:“曲奇饼干。” 林研摇摇头:“没吃过。” “那这个呢?”那人又拿起一根火腿肠。 林研接着摇头。 他拿起每一样零食问了个遍,林研全都表示没吃过。 林研说:“我从来不吃这些东西。” 那人试图把零食塞给他,兴致勃勃地问:“想试试看吗?” 林研垂下了眼,淡淡道:“不饿。” 长途汽车摇摇晃晃地驶离车站,车上坐的大多都是外来打工人员,个个都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头上顶着安全帽。他们大声聊着天,车上乌烟瘴气,喧闹不断。 那人见对方有意终结这个话题,便尝试着说点别的,他把零食都收了起来,伸出手,略显郑重地对着林研做着自我介绍。 “我叫顾成阳,贴吧的id是荒原旅客。” 林研没有力气回答他,但还是疲惫地开口:“我当然知道。” 顾成阳愣了愣:“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的意思是,我当然知道你是荒原旅客了,”林研长叹了一口气,低声道,“不用特意解释这个,白痴。” 顾成阳尴尬地笑了笑:“哦,这样啊。” “林研。”林研言简意赅地介绍自己,随后伸出手往他手心拍了一下。 正如他本人所说的一样,那个网络上非常活跃的wildfire在现实中却是个惜字如金的闷葫芦。 但顾成阳并不介意他冷淡的态度,问他:“你不好奇我们要去哪儿吗?” 林研闭着眼靠在车窗边:“无所谓。” 顾成阳渐渐习惯了他的态度,自顾自地解释说:“我们去c城,首都没有直达的火车,所以我们先做长途客车去隔壁h城的火车站,在那儿换绿皮火车去c城。” 第19章 长途汽车车程三个小时,林研昏昏沉沉地靠在窗边,没一会儿困意袭来,等到他醒来时车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顾成阳对他说:“你醒了?我们已经到h城了。” 林研揉着太阳穴抬起头,他身上还盖着一件外套,应该是顾成阳脱下来为他盖上的。 他从没想过自己失眠了将近半个月,安眠药吃下去都无济于事,竟会在这样摇晃喧闹的长途汽车里睡着。 从长途汽车上下来,林研又跟着顾成阳来到火车站。在候车的地方顾成阳走进一家便利店,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纸杯,里面装着汤汁和好多串用竹签串起来的丸子。 顾成阳带着他找了个位置坐,然后把这杯东西递到他手里:“还是吃点东西吧,火车要坐十几个小时呢。” 林研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杯:“这是什么?” “关东煮,”顾成阳顿了顿,问,“也没有吃过吗?” 林研感受着纸杯的温热,然后摇头,依旧对那飘香的味道无动于衷。 林研说:“我从不被允许吃这些东西。” 顾成阳从杯子里拿了一串咬了一个丸子,边吃边对他说:“你试试看呗,就像这样吃,很好吃的。” “你当我是白痴吗。”林研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我不用你教我这个东西该怎么吃。” 顾成阳把一根串拿起来放到他面前,乐此不疲地说:“那你吃啊。” 林研盯着那根串盯了半晌,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接过,先咬了一小口,然后才把一整丸子吞了进去。 顾成阳看着他:“味道怎么样?” 林研没有说话,直到将一整个丸子咽下肚,他才回答:“还可以。” 顾成阳笑了笑,自己也再吃了一个:“那你多吃一点。” 林研看着他,就像是在看某样新奇的事物般:“边吃东西边说话也是不被允许的。” 顾成阳满脸不在乎,依旧一边吃一边说:“这不允许那不允许,我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哪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 这一回林研久久都没有说话。 直到后来,顾成阳才听见他说:“我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从没被当做人对待过。” 顾成阳拿着串子的手不由得顿住了,他怔怔地盯着地面,而不敢去看林研的表情,他怕见到那张神色空洞的脸。 “那以后我把你当人,”顾成阳对他说,“你以后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任何事情了。” 林研没再说话,低头又吃了一个关东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10章异乡人 10. 不知不觉一杯关东煮吃完了,最终一大半都是林研吃掉的。 过了十多分钟,到了检票的时间,顾成阳带着林研上了火车。绿皮火车内闷热潮湿,车上大多数是手提大包小包行囊的外来务工者。 林研从小到大都没坐过火车,也没坐过长途汽车。他在锦衣玉食的城堡里长大,从未见过这么多面容疲惫沧桑的人。 车厢里拥挤不堪,为图省钱的夫妻只买了站票,搬了一张板凳坐在车门口,两个人轮流坐,这位妻子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后背上背着一个箩筐,里面还装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孩。 林研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一个身材臃肿的女人,她的怀里也抱着一个半大的婴儿。婴儿在怀里啼哭,女人就毫不避讳地脱了上衣,露出黝黑的胸膛,给怀里抱着的娃娃喂奶。 坐在女人旁边的是个古稀老头,穿着粗糙发黄的汗衫,拿着一个破损的老年机放在手里反复研究,褶皱皲裂的手上长满了老茧,指甲缝里嵌满了黑色的污垢。 顾成阳白天在病房外踩点的时候,偶然听见护士们在聊607的病人,多少了解到林研的家庭条件。 或许门口那对坐在板凳上的夫妻不吃不喝一个月攒下的钱,还抵不上他在首都医院的单人病房里一天的住院开销。 原以为林研会适应不了这种环境脏乱的绿皮车厢,但林研自始至终都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他安分地坐在座位上,一声不吭地望着窗外。 十个小时的火车从黑夜开到黎明,顾成阳告诉林研这两天是五一节正值返程高峰,没买到卧票,只能买坐票了。 林研说没关系,反正他晚上本来就睡不着。 火车在农村与城市之间穿梭。时间渐渐到了深夜,对面的女人将孩子用被褥裹好用绳子绑在胸前,自己靠在窗边睡着了。旁边穿着汗衫的老头四脚朝天地瘫在座位上,鼾声如雷贯耳,手里还紧紧捏着那个无法开机的旧手机。 顾成阳也昏昏欲睡,上下眼皮不停打着架,却在即将坠入梦境的那一刻被旁边的人一把推醒。 “喂,你那包里还有东西吃么?” 他睁开眼,看见林研指着他抱在胸前那只黑色书包,目光依旧清冷淡漠。 这是现实世界里的林研头一次主动跟他说话。 顾成阳立刻将包打开,把那些五花八门的零食拿出来递给他:“还有很多,你可以慢慢吃。” 林研说睡不着,果真就一晚上没有睡觉。他看着车窗外漫无边际的黑夜,直到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 然后不知不觉地吃光了顾成阳书包里的所有零食。 之后林研就没再叫醒他,顾成阳靠在椅背上昏沉地睡了一夜,在清晨时分被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吵醒。 第20章 与他一同醒来的是婴儿的母亲。她依旧和昨天一样脱下了半边的上衣给孩子喂奶。 喂完了奶以后,母亲将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摇晃,嘴里喃喃地唱着摇篮曲: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顾成阳侧过头看去,看见林研正直直地看着对面的女人和怀里的婴儿。 清晨的光线透过车窗照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布满红血丝的眼里不知是何时盈起了泪光。 他的眼神里夹杂着的,是一种不加掩饰的羡慕。 听到顾成阳醒来的动静,林研就立刻收回了眼神,又恢复了一贯淡漠的神色。 顾成阳将他一晚上吃剩下的零食包装袋全部收拾在一起,拿去丢掉,回来后对林研说:“还有一个小时的车程,我们就到c城了。” 林研并不好奇为什么他们的目的地是c城,只是点了点头:“哦。” “我最近新写了一首歌,你想听听看吗?” 说着顾成阳拿出自己的手机,准备打开备忘录和录音机与他分享时,林研却冷漠地回绝了他:“不想。” 顾成阳拿着手机的手猝然顿住,表情也变得窘迫尴尬起来。 他在贴吧里认识的wildfire热忱开朗,会认真地听完他的作品和他推荐的每一首歌,会一边嫌弃他的录音条件一边帮他混音,会把自己制作的beats发过来让他填词,也会被他的歌词打动到落泪。 wildfire也曾说过,现实中的他与网络上的他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可顾成阳依旧期待着,林研对自己的态度会与对别人的态度有所不同,因为他相信荒原旅客对于wildfire有不一样的意义。 然而现实中的林研对待他依旧是这样冷漠,就像是一块永远都捂不热的冰块。 顾成阳将手机收了回去,干巴巴道:“没事,那就下次有机会再听。” 林研没再说话,靠在窗边闭目休息,手抵着太阳穴,一下下揉着那酸痛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四周漆黑一片,绿皮火车在抵达c城前需要穿过一条漫长的隧道。 火车在轨道上的声音轰隆作响,黑暗中,林研忽然开口说:“我没有不想听,只是以我现在的状态,做不成任何事情。等过一阵子再说吧…到时候我会听的。” 他的语气很淡,语调没有丝毫起伏,但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将这一段话完整地说出口。 顾成阳猛然侧过头,黑暗里他只能看见林研模糊的轮廓,但他感受到自己的嘴角在慢慢提起。 半晌后,顾成阳忍不住问他:“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要去c城吗?” 黑暗的隧道里,林研反问他:“为什么?” 顾成阳告诉他:“我小时候在报纸上看到过一篇报道,那上面说,c城是一座不会排斥异乡人的城市。在那里任何人都有实现梦想的机会。” “是吗……” 林研头一回听到这种说法,他缓缓地睁开眼,看见隧道尽头的光亮乍然而起,隧道外的阳光明媚刺眼。 翠绿的山川被淡淡的云雾缭绕,清澈的河流水波粼粼。 远处城区的高楼大厦平地而起,四通八达的街道上车水马龙。 顾成阳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一条讯息出现在屏幕上。 【欢迎您来到c城,长路漫漫,祝您旅途愉快。】 第11章“我抓到光了。” 11. 在得知林研自杀未遂在医院醒来的的那一刻,顾成阳就做好了离家出走的决定。在未与林研见面的二十四小时内,顾成阳一边不停地发信息稳定对方的情绪,另一边也在想办法完善自己的计划,以确保逃跑路线切实可行。 在心里预演了无数次之后,最终他带着林研成功抵达c城。 可即便如此,这场临时起意的仓皇出逃,仍有许多疏漏之处,其中顾成阳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手头的钱不够。 到达c城之后,头一天他们先在车站附近的宾馆里落了脚,第二天顾成阳就在附近找起了房子。 午时三刻,顾成阳来到和房东约定的地点。中年的房东操着本地口音,指着那一栋居民楼告诉顾成阳,这一整栋的房子都是他的。 顾成阳一下午看了很多种户型的租房,最后为了节省开支只租了个一室一厅的单人间。 好在出租屋里设施齐全,顾成阳将主卧让给了林研住,自己则睡在客厅里。 房东知晓了这个情况,在签完了合同后,又不知从哪搞来一张旧床来,放在客厅里,让顾成阳将就着睡。 租完了房子,因为林研离开医院时什么东西都没有带,顾成阳就为他买了新手机和电话卡。 在置办完一切后,顾成阳身上的钱已经所剩无几了。 傍晚时分,林研倚靠在窗边,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他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短袖,是顾成阳的衣服。宽大的领子松松垮垮,露出了锁骨,精瘦白皙的脖颈在夕阳下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顾成阳将屋子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后,走过来问林研愿不愿意出去走走,再去买点吃的。 他没有听见林研的回答,但看到他小幅度地摇了头。 即便顾成阳此时很想出去看看附近的市井街道,但他并不敢将林研一个人留在家里。所以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他也放弃了出去的计划。 他坐在床上为林研安装新手机,忽然间一阵风吹过脸颊,抬眼就看见站在窗边的林研悄无声息地打开了窗。 第21章 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他的半个身体都探出了窗外。 猛然想起了首都医院护士们的对话,她们说607的年轻病人在醒过来的第一天就拔了输液管,疯了似的想开窗跳下去,四五个医生护士合力才将他拉了回来,最终是注射了镇定剂才堪堪将他救下。 顾成阳立刻三步并两步地跑过去,拽着林研的肩膀一把将他半个身子从窗外拉回来。 “你要干什么?!” 顾成阳急切地喘着气,整个人挡在窗前,背过身将窗关上。 林研皱着眉,揉着自己被拉扯疼痛的肩胛骨。他身形本就瘦削,好像被顾成阳随意一拉扯就能散架似的。 他看见顾成阳脸上露出惊恐的神情,那道目光最终落在了他的手腕处。 林研于是机械性地抬起了手腕,纱布下方的伤口被针线缝合,此时已经不再出血,也感知不到疼痛。 他迟钝地反应过来顾成阳在惊恐什么,于是解释说:“我没有想寻死。” 顾成阳依旧站在窗前不动,他尽量委婉地告诉林研:“下次不要做这么危险的动作了。” 林研微微一怔,心里陡然响起了一个嘲弄的声音。 显然自杀过一次的人已经不值得被信任了,别人只会把他当做情绪不稳定的危险分子。就连顾成阳也是这样。 林研又麻木地重复了一遍:“我没有想寻死。” “我知道,但你刚刚……”顾成阳话说到一半忽然噎住了,看着林研犹如死水般的神情,触电似的想到了什么。他没再说下去,下一刻他背过身,将方才关上的窗又重新打开,轻柔的晚风拂过他的脸颊,他学着林研的样子凝视着窗外。 外头的空气格外清新,好过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病房与被潮湿发霉的味道萦绕的火车车厢。 楼下的街道上拥挤杂乱,正值下班时间,四处乱窜的电瓶车一辆接着一辆飞驰而过,间或有鸣笛声传来,与摊贩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 顾成阳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扭过头对林研说:“抱歉,我收回刚刚的话。” 他往旁边挪动半步,把窗边的位置让了出来,对林研歉意地笑了笑:“我说过的,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任何事,即便是死…我都不会阻止你,在任何时候你都是自由的。” 那是名为wildfire的网友在聊天中经常提起的词语。 他说他喜欢音乐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与现实世界不同,天马行空的音乐世界是很自由的。而说唱之所以能令他痴迷,就是因为他能从那粗糙直白的歌词中,感受到一种最为原始而莽撞的自由。 此刻顾成阳知道,自己能给予林研的东西微乎其微,但一定能给予他足够的自由。 林研透过窗外看着一望无际的晚霞,他还未充分理解这番话于他而言的意义,只是感受到此刻的自己就像是一团被扑灭的火焰。 奇怪,原本会产生的应激反应并没有如期而至。 他无法动脑,只能僵硬地迈着步伐,又走到了那个地方,然后再一次将身体探出窗外,重复着刚才未完成的动作。 居民楼被前方的建筑物所遮挡,那是一栋还在施工的写字楼,有二十多层高,将低矮的楼房完全遮挡在阴影之下。 顾成阳看着林研伸出那只缠着绷带还未痊愈的手,像是在竭力想要抓住什么似的,可一尘不染的空气中什么东西都没有。 瘦骨嶙峋的手臂完全落在建筑物的阴影里,他不断地把手往前伸,直到指尖终于触碰到了一丝夕阳余晖的光亮。 林研弯动着手指,丝丝缕缕的光线就随着他的动作,在那白得几乎透明的指尖跳动雀跃。 在过去的十五年里林研很少有机会可以出于纯粹的好奇心去做某一件事。他所要面对的只有冰冷的桌面,漆黑的禁闭室,被严格安排好的一日三餐,以及来自他那个严苛到偏执的母亲,所给予的高压与束缚。 而此时他却能凭借自己的意志,完成一件对于正常人而言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不会再有人喋喋不休地他耳边说你不能做什么事情,或者你只能做什么事情。 这令他前所未有地感到愉快。 他看着指间跳跃的光线,平静地对顾成阳说:“我抓到光了。” 第12章牧羊少年和美人鱼 12. 在网络和现实中性格存在反差的其实不只是林研,还有顾成阳。虽然从离开首都到现在都是顾成阳在主动维系着两人的关系,但本质上顾成阳并不是一个开朗健谈的人。 他并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回到在贴吧里那种敞开心扉畅聊的状态,现实中他与林研的一次对话不会超过三句。 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林研还非常虚弱,来到c城后的头一个月,他整日待在房间里,有时候会昏昏沉沉地睡上一整天,但更多时候,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墙壁发呆。 他不愿意出门,唯一一次出门就是手腕上的伤口需要拆线,他不得已才跟着顾成阳去了一趟附近的小医院。 最初的几天里顾成阳几乎每时每刻都守在林研的身边。林研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他就拿着纸笔戴着耳机,坐在门外写歌词。 一个月后的某个傍晚,顾成阳如往常一样在写歌,耳机里播放的是林研在之前发给他的一首伴奏。 这首伴奏的原曲是一首北欧民谣,歌手是来自芬兰的一个金属乐队。 第22章 林研在听说唱之前涉猎的曲风非常广泛,他喜欢很多类型的音乐,英式的摇滚,北欧的金属,乡间民谣,甚至传统戏曲他都会听。 在无数个与荒原旅客畅聊的夜晚,他经常会提到北欧的金属乐,也曾说过,未来最想去的地方是挪威与芬兰。 在他眼里的北欧音乐,是华丽恢宏的编曲和空灵的女声交融在一起,编织而成的梦幻绮丽的乌托邦。 但这次采样的这首歌虽是由金属乐队演唱,却是一首中世纪风格的民谣。 爱尔兰哨笛婉转悠扬,歌词像诗歌那般优美。 “attheendoftheriverthesundownbeams 在河流的尽头,只见霞光微露 alltherelicsofalifelonglived 一个历经风雨的生命筑起了这里的遗迹 here''''wearytravellerrestyourwand 疲倦的旅行者啊,在这里你可以放下手中的魔杖 sleepthejourneyfromyoureyes 让旅途在你眼中沉眠。” 林研采样了副歌的旋律以及间奏里的爱尔兰哨笛,将音符重新排列,制作成了一首舒缓的boombap伴奏。 顾成阳听着耳机里的音乐,他想象着牧羊的少年坐在山坡上写诗歌,黄昏之时在河流的尽头遇见了从大海里逃出来的美人鱼。 美人鱼奄奄一息坐在礁石上,鱼尾受了伤,日落的光辉将她笼罩,滴滴泪珠滑过脸颊,变成一颗颗绚丽夺目的珍珠。 灵感犹如泉水般源源不断地涌入脑海,顾成阳在歌词里构造了一个绮丽的童话世界,牧羊少年救下了被人类伤害的美人鱼,带着她逃离到了一个只有鲜花和雨露的乌托邦。 顾成阳在创作的时候,一旦投入就会忘记周围的一切,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在半年前他曾用荒原旅客的账号向wildfire讲过自己的一段趣事,他有天在公交车的站台上写歌,因为太过投入,连自己上错了一班车都浑然不知,等他将那首歌写完,发现居然已经在那班错误的公交车上坐了十多站之久了。 故事的结局牧羊少年和美人鱼在乌托邦里一同生活,时光荏苒,几十年后垂暮的少年在美人鱼的怀里安详死去。美人鱼日复一日地守着少年的残骸,晶莹剔透的眼泪汇聚成满是珍珠的河流,最终流入大海。 若不是林研突然打开房门,顾成阳也察觉不到自己居然竟不知不觉坐在了那扇紧闭的房门口。 那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将他引领过去—— 那一定是一颗炽烈跳动的心脏,和耳机里的鼓点一样充满了盎然生机。 随着吱呀一声房门打开,顾成阳毫无征兆地仰头倒下去,摔倒在林研脚边,手上的笔没有拿稳在本子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线。 顾成阳未曾预料到林研会开门,他立刻慌乱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林研看着他,半晌,嘴角扯出一丝意义不明的微笑:“坐在门口干什么,你是看门狗吗?” 顾成阳手里握着笔和纸,快步跟随在林研身后,他解释道:“我在写歌,写着写着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了。” 他本想把写好的歌词给林研看,却在递出本子的那一霎那又放弃了这个想法。 因为他知道林研未必会有兴趣看。 林研没有去理会他,走到冰箱前,从里面拿出一罐可乐。 林研打开可乐的瓶盖,细密的气泡险些溢出瓶口,他仰头喝下一口,瞥了一眼顾成阳,冰凉的可乐滑过他的喉间,连同他的语气都变得冰冷:“我暂时还死不了,你不用二十四个小时都守着我。” “我没有这个意思,”顾成阳眼看着林研又打算回房间,连忙叫住了他,“我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情。” 林研停下脚步,静静看着他。 “我最近找到了工作,也攒下了一些钱。等我攒够了,我们就去买一台电脑还有录音设备,放在那儿,到时候你就可以在上面做歌和录音了。” 顾成阳指着客厅角落的那张写字桌,顿了顿又道:“也可以放在你房间里,看你喜欢。” 林研没说话,站在原地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下文,最终问他:“所以你要和我商量什么呢?” 顾成阳说:“和设备有关的东西你肯定比我懂得多,到时候我们一起出去买吧。” 冰凉的可乐下肚,林研感觉自己说话都带着寒意,他没多加思索,就对顾成阳点头说:“好啊。” 顾成阳微微愣住,没有料到林研竟会这么爽快地答应。 林研仰头喝着可乐,他没有走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蹬掉了拖鞋,毫不客气地坐到了顾成阳的床上。 那张放在客厅一角的旧床,坐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林研一条腿屈坐在床上,另一条腿一晃一晃地挂在床沿,他下半身穿着一条宽松短裤,上半身的那件大码短袖依旧是顾成阳的。光滑的小腿袒露着,过于白皙的皮肤之下,青色的血管都甚是清晰。 顾成阳看着他,总觉得此刻林研的状态与之前有很大的不一样,虽然眉眼之间的神情依旧阴郁寡淡,但多了一种像是从黑白变成了彩色的转变。 林研四处打量了一圈,又抬眼去看顾成阳,匪夷所思地问:“这么小一张床,你晚上到底是怎么睡的?” 顾成阳的个子少说有一八五,而面前这张床撑死也就一米八。第一个晚上他确实有些不习惯,但过了几天也就逐渐适应了。 第23章 顾成阳其实没有想这么多,也未曾觉得委屈了自己。毕竟是他擅自做主将林研带到这样一个人生地不熟的陌生城市,陪着他过这样拮据贫穷的生活。林研本可以头也不回地离开,是顾成阳固执把他留在了下来,继续忍受这犹如炼狱般的人间生活。 所以比起自己,顾成阳更不愿意看到的是林研受委屈。从规划离家出走的那天起,他就已经做好了付出一切的觉悟。 顾成阳对他笑了笑:“没事的,睡了几天也就习惯了,对我来说小床更有安全感。” 林研仰头倒在床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里面那张床倒是挺大的,老实说我不介意和你睡同一张床,当然前提是在我没发病的情况下…”林研半垂着眼眸,淡淡道,“不过你要是不愿意也就算了,当我没说。” 顾成阳本该因为林研不介意与他同床而欣喜若狂,紧接却着被两个字绊住了手脚。 发病? 或许是抑郁症吧,顾成阳想,过去这么多天林研的状态很符合抑郁发作的症状。 顾成阳不知道林研每次盯着窗外时内心究竟在想什么,但他知道在那平淡如水的表情之下,林研一定承受着莫大的痛楚。 以至于对死亡没有半分畏惧,因为那种感受比死还要痛苦千万倍。 林研开始新奇地晃动身躯,身下的木板床嘎吱嘎吱响个不停。他犹如一个新奇的孩子研究起贴在床头的旧贴纸,这张床是房东儿子年幼时睡的旧床,这些贴纸估计是这个儿子在小时候贴上去的。 可惜上面的卡通人物林研一个都不认得。 他觉得无聊,便将视线重新投向了站在面前的那个人。 林研盘起腿坐到他床上,仰起头朝顾成阳扬了扬下巴:“喂,给我听听你的歌吧。” 第13章不要后悔选择我 13. 顾成阳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拿着笔记本的手臂都有些颤抖起来,他怔怔地问林研:“真的?” 林研白了他一眼,不耐烦道:“不想给就算了。” 顾成阳不可能放过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他立刻就坐到林研的身边,打开了手里那本泛黄的笔记本,翻到最新的那一页。 他迫不及待地对林研说:“这是我今天刚写的词,用了你前段时间发给我的beat。” 林研瞥了一眼,这是他在自杀之前发给顾成阳的最后一首伴奏。 那天当晚,他房间里的稿纸和电脑里的录音文件就被母亲发现,那个控制欲极强的女人在得知他每日躲在房门里闭门不出,不是在练钢琴,而是在接触这种不入流的音乐时,几乎是立刻就大发雷霆,然后不由分说地将他的房间里的乐器和录音文件毁了个干净。 林研看着顾成阳写在笔记本上的歌词,他的字迹工整清晰,笔锋苍劲有力,和他本人的气质倒是一点都不相称。 顾成阳将耳机递给林研一只,耳机里响起了爱尔兰风笛的前奏,伴奏里的每一个鼓点、钢琴和弦乐林研都无比熟悉。与那些光靠一台电脑就能完成的伴奏不同,这首伴奏很特别,除了采样和鼓组的部分,每一道有旋律的分轨都是他拿乐器亲自弹出来的。 鼓点响起,顾成阳轻声地唱着自己写下的歌词,这首歌里顾成阳抛弃了复杂的flow编排和押韵,几乎就像是在讲睡前故事那般,将一个牧羊少年和美人鱼相恋的故事娓娓道来。 “牧羊的少年吹着哨笛,路过夕阳下的河畔 霞光追逐着云层,她坐在晚霞笼罩的河岸……” 一曲终了,林研却依旧盯着那一页泛黄的纸,一言不发。 半晌后,他就歌词的内容问顾成阳:“为什么最终少年会死在美人鱼的怀里?” 顾成阳说:“因为人鱼的寿命比人类长,所以他们不会一同死去,少年注定会死在美人鱼的前面。” 林研又问他:“那最后美人鱼去了哪里呢?” 顾成阳想了想:“可能…又回到大海里了。” “不,她不可能回到大海,”林研摇头,笃定地说,“她原本就是从大海里逃出来的,怎么可能再回到那个带给她痛苦的地方。” 林研说完后才不由一怔,他似乎自然而然地就把自己带入成了美人鱼的角色。 顾成阳将有线耳机的线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他点点头,看向林研:“你说得对,美人鱼不可能再回去了。” 拥挤的出租屋里灯光幽暗,两个人挤在客厅的小床上,稍微一动就会发出嘎吱的响声,林研问:“顾成阳,你觉得这是一个悲剧吗?” 这是林研头一回叫他的名字,声音清亮柔和,语气很认真。 “应该是吧,”顾成阳说,“少年死去以后,美人鱼只能孤寂地度过余生,这对于她而言并不公平。” 林研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盯着天花板的白炽灯泡,摇着头说:“可我觉得不是啊。少年一辈子无病无灾,平安无虞,最后还死在了爱人的怀里,这个结局对他来说并不差。” 顾成阳沉默了片刻,他未主动提起,林研也没有开口询问,但两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一个以谁为原型的故事。 耳边响起清脆的笑声,顾成阳侧过头,这是他头一回在林研的脸上看见这样的笑。 “我建议你还是不要写牧羊少年了,不如改成牧羊犬吧,”林研歪着头看向他,轻盈的语气里带着笑意,“既然你说美人鱼上了岸以后是被人类所伤,那她喜欢人的概率一定还没有喜欢狗的概率高,毕竟狗比人可爱多了。” 第24章 “啊?”顾成阳愣愣地看着他,还未从他这无厘头的脑洞里反应过来。 林研又轻笑起来,说:“我开玩笑的,别当真。” 顾成阳局促地摸了摸后颈,憨笑起来:“其实你说的也有道理,这毕竟只是个童话故事,美人鱼并不可能轻易爱上人类。” 林研不语,而是拿过顾成阳的手机翻看起来,文件夹里放着很多音频,这一年来林研发给顾成阳的所有作品,都被他完整地保存在那里。 只是当初林研发给顾成阳的是压缩后的mp3版本,压缩后音质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损害,已经无法再使用了。 林研将文件夹看到底,平静地告诉他:“我很喜欢你写的这首歌,只是可惜,伴奏的源文件已经没有了,包括我过去做的所有beats,也通通都没有了…并且我不打算再重新做一遍。” “没关系,”顾成阳几乎是立刻道,“只要你还愿意继续做音乐,我也一定会继续唱下去。” 他的眼神真诚而炽热,身上带着一股还未褪去的书卷气息,意气风发的神情和附近学校里的高中生别无二致。 顾成阳的上半张脸和下半张脸其实不是很协调,他的眉眼深邃严肃,不笑的时候显得气质冷冽。而下半张脸的嘴唇立体丰润,厚度均匀,唇峰微微翘起,笑起来带着一股稚气未脱的青涩傻气,一下子中和了那眉眼之间的锐利整肃。 林研拿着他的手机,播放起里面的作品,有一些是林研为他做完混音的成品,有一些还只是粗糙的demo。 顾成阳接触说唱比林研还要早很多,最早的一段录音是在两年前,也是他第一次尝试rap的时间。 这两年来他一直都在写歌,包括来到c城后的这一个月。 林研点开每一首作品,问顾成阳这些歌的创作背景,顾成阳认真地答着,眼底流露出不加掩饰的热爱和赤忱。 一直到后半夜,林研才听完了他这两年的所有作品,从最初的模仿和翻唱,到逐渐探索出自己的风格,研究flow的技巧与变换,创作出走心的歌词与旋律,两年来他的进步很大,不亚于如今市面上的专业rapper。 只是顾成阳还从未将这些歌曲发表在音乐平台上,也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三点,六月的c城闷热异常,客厅里没有空调,只有一把生锈的落地风扇放在床头呼呼地吹着,噪声环绕在拥挤狭小的出租房内。 林研趴在顾成阳那张小床上,手里翻看着顾成阳那本用了两年的歌词本。 而这里边不仅是写着歌词,还零零散散地写着一些事件记录,与其说是歌词本,倒不如说是日记本。 20x8年6月10日 原本打算放弃了,但有人在我的作品下留了言,他说我声音不错,邀请我与他合作。 我还是决定留下。 林研指着这篇日记问他:“这人是我么?” 顾成阳看着那上面的文字,点点头说:“这是你第一次在我的帖子下留言的日子。” 林研盯着“放弃”这两个字眼,撑着下巴饶有兴趣地问他:“所以你原本打算放弃做音乐,是我让你坚持下来的?” 顾成阳点头:“嗯,算是吧。” 林研又紧接着问他:“那个时候为什么会想要放弃?” “做的音乐没有人听,也遭到家里人的反对,自然而然就觉得坚持不下去了。”顾成阳看着林研,说,“你是我的第一个听众。” 林研垂下了眼,他头一回知道,自己一个微不足道的举动竟改变了另一个人未来的走向。一年前若不是他孜孜不倦地向那个名为荒原旅客的网友抛出橄榄枝,顾成阳或许早就已经放弃说唱了,他应该还在念高中,需要考虑的难题仅仅只有期末成绩和课后的作业,闲暇之时他应该会和同学聚会玩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拯救一个素不相识的网友,孤注一掷地放弃过去,来到这陌生的异乡,追求那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半晌后,林研问他:“你知道现在的中文hiphop环境是什么样子的吗?” 顾成阳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低着头思索起来。 而林研未等他思索出答案就顾自告诉他:“一潭死水。” 林研紧接着解释说:“现如今的乐坛做说唱的人少之又少,你随便打开一个音乐软件,占据主流市场的依旧是港台或者欧美的流行乐。说难听点,我们现在做说唱就是死路一条。” 林研的想法悲观,却不无道理,受众面窄就意味着无法靠音乐挣到钱,挣不到钱通俗来说就和死路一条没有差别。 他明明比顾成阳还要小两岁,却拥有不符合年龄的心智。 顾成阳却不认可他这段话,固执地反驳道:“可路是由人开辟的,你不能因为没有人走过这条路,就断定这是一条死路。” 林研打了个哈欠,眼底盈满了生理性的泪光,他松弛地闭上了眼,不愿再与他争辩。 在陷入梦境的前一刻,他对顾成阳说:“行吧,那希望你未来不要因为今天所做出的选择而后悔。” 林研翻了个身背对着顾成阳,有一道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是他想对顾成阳说,却终究没有说出口的一句话。 不要后悔选择了hiphop,也不要后悔选择了我。 第14章共鸣 14. 在来到c城的一个月后,林研难得睡了一个还不错的觉。醒来的时候屋内空无一人,顾成阳已经出去工作了。他并不知道顾成阳到底在做什么工作,他也没兴趣知道。 第25章 窗外阳光大好,路边的枝桠疯长,微弱的蝉鸣声从远处传来,打开窗户一阵闷热的气流瞬间涌进来。 气温攀升得厉害,林研在朝南的窗边站了一会儿,后背就冒起了汗。 抑郁期结束得毫无征兆,就像这一夜之间入了夏的c城。 一如第一天那样林研又将手伸出窗外,临近午时太阳悬在高空,炙热的光线并未被高耸的建筑物所遮挡。这一次他甚至不用弯腰,就能轻而易举地让整只手臂都出现在阳光之下。 从醒来的那一刻,他就感觉自己浑身都充满了干劲,脑海里充斥着源源不断的灵感。 此时的林研并不认为自己经历了一段抑郁期,或者说他打心里就不认为自己真的患有某种精神疾病。 他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可怕的事,只是用一种较为激进的方式反抗了那个有着极强控制欲的女人。他知道以自己的性格,积攒的情绪总有一天会爆发,他忍受了十五年,如今宁死也不可能继续当那只任人摆布的笼中鸟。 即便来到c城并非他的本意,可某一瞬间他还是会感激顾成阳带他逃离了那个女人的魔窟。 因为从昨晚之后,他就意识到自己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完成。他希望自己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沉醉在音乐里,也希望那些正式发布在音乐平台上的说唱单曲可以打上他的tag。 而在昨夜与顾成阳的谈话里,他不得不承认顾成阳有一句话令他产生了共鸣。 ——路是由人开辟的,你不能因为没有人走过这条路,就断定这是一条死路。 他想走一条别人从未走过的路,用自己的力量改变整个环境,他想和顾成阳一起,成为这座城市最厉害的rapper和制作人。 当脑海里怀揣着这样的想法之后,林研就觉得自己一刻都不能停留了。 下午六点,顾成阳下班回家,进门那一刻屋子里空空荡荡,客厅的窗大开着,窗帘在风中不停摆动。 过去的一个月,林研很少踏出那扇房门,一日三餐也都是由顾成阳去外面给他买来的,林研消极地拒绝所有交流,有时候一天都不会与顾成阳说一句话。 这一天顾成阳并未察觉到异样,一如往常地拿着从外面买来的晚饭去敲他的门。 可久久没有得到回应,顾成阳拍着房门叫他的名字,里面也没有任何声音。 最终忍不住推门而入,不出意外,林研并不在里面。 来到c城的伊始,顾成阳说过会给予林研最大的自由,就做好了一切的心理准备,哪怕是林研选择离开他或是离开这个世界,他都不会做出任何干涉。 可如今当林研真的从他面前消失的时候,他还是彻底慌了神。 顾成阳对于林研会去哪里没有任何头绪,只是狂奔着跑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漫无目地寻找着他的踪迹。 炎夏的夕阳依旧无比燥热,汗珠从他的额头滚滚滑落。顾成阳回想到昨夜林研听完了他这两年来所有的作品,一反常态地说了很多话。那时候他还非常欣喜若狂,在林研睡着以后都激动得难以入眠,恨不得立刻就买下那些录音设备和他一起做歌。 那几乎是一种野蛮生长的蓬勃希望,可仅仅只过了一天这希望似乎又处于濒临破灭的边缘。 但顾成阳觉得林研不会这样残忍,先给予他希望,又亲手将这希望摧毁。 顾成阳几乎跑遍了附近的所有街道都一无所获,那一刻他觉得林研想要离开他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他脑海里甚至有个无比荒谬的想法一闪而过。 或许应该在出门之前就把房门锁住。 直到他在一条偏僻的街道口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林研就站在街边的石阶上,瘦削的身躯覆盖在一件大到没边的短袖之下,下半身是宽大的短裤与拖鞋。 他的旁边是一个流动的小吃摊,红底黄字的招牌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食物名字。 摊位边上放着一个扩音器,循环播放着一个操着c城方言的中年女性的声音:“凉皮凉面,关东煮,臭豆腐,牛肉饼……” 顾成阳气喘吁吁地跑过去,还未走近就忍不住叫了他一声:“林研。” 林研转过头,看着顾成阳跑过来,脸上露出迷茫的神情:“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顾成阳用衣袖擦了擦满头的大汗,不想让自己的出现显得过于刻意,他干咳了一声,兀自镇定道:“我正好路过,看见你在这儿,真巧啊,哈哈。” 林研上下打量着他,微微蹙眉道:“你干嘛去了,怎么流这么多汗。” 顾成阳一阵心虚,真当他以为自己拙劣的谎言即将被揭穿的时候,林研却盯着他被汗水浸湿的胸膛,扬了扬下巴,淡淡地问:“锻炼身体啊?” “啊…哦,是的,刚跑了五公里回来,”顾成阳挠了挠头,干笑道,“我高中那会儿是学校校队的,有锻炼的习惯。” 林研盯着他白色短袖下若隐若现的胸肌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没就这个话题继续聊下去。 “你来的正好,”他指了指旁边琳琅满目的小吃摊,说,“我想吃这个叫凉皮的东西,可是我没有钱。” 顾成阳立刻会意,从口袋里拿出今天刚结的工钱,给林研买了一碗凉皮。 两人走在回去的路上,走出没几步,林研就忍不住停下,拆开了那碗凉皮吃了起来。 第28章 顾成阳本想说自己已经很多年没碰过口琴,已经快忘记怎么吹了,但看着林研已然做出副洗耳恭听的样子,他又有些难以拒绝。 一时想不到别的歌,顾成阳就闭着眼吹了一首最简单的小星星。 一曲结束,林研看着他:“这首歌弱智都会吹,你还会别的么?” 顾成阳低着头思索片刻,凭借着记忆吹了一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但由于时间过了太久,最终磕磕绊绊地吹完了,还吹错了好几个音。 “……” 林研听完后仰起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只感觉自己差点死在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死在那西伯利亚的寒风中。 他已经不想问顾成阳还会不会别的了,因为再问下去都是对那把口琴的伤害。 顾成阳知道自己吹得不好,局促地笑了笑:“我很久没有练习过了。” 林研淡淡道:“听出来了。” 顾成阳见林研没有直截了当地戳穿他的水平,心里还一阵暗喜,转而问他:“你会吹口琴吗?” 林研垂下眼,摇头说:“不会。” 顾成阳有些惊讶地瞪大眼,不相信林研连这种入门的乐器都不会。果然林研紧接着的一句是:“我不会是因为没吹过。这东西对我来说太简单了,一点意思都没有。” 顾成阳一时无言以对,想起曾经在网上聊天时林研说过,他十三岁就过了钢琴十级,还学过吉他、小提琴等等乐器,一个人就能做完一整支乐队的编曲。 那确实不需要学。 林研打开手机里的编曲软件,点开里面的钢琴插件,然后在上面弹奏出一段旋律。 顾成阳听出来了,那旋律是“风中有朵雨做的云,一朵雨做的云…” 林研弹完后抬起眼对他说:“你吹这个。” “啊?” 林研看着他一副迷茫的神情,索性从床头那了一张抽纸,用笔在上面刷刷地写下一长串数字。有一些数字上面或者下面还画着小黑点。 36635656,635653…… 他将这张写满数字的纸放到顾成阳面前,用手指敲了敲纸面:“简谱会看吧?” 顾成阳愣愣地点头,对照着林研手写的简谱又一次吹起了口琴。 顾成阳虽然没真的正儿八经地学过某一项乐器,但好歹作为一个说唱歌手,对于音乐的敏锐度并不低,他对照着简谱没过多久就学会了这一首歌。 悠扬的口琴声环绕在狭小的屋内,林研跟着伴奏轻声唱了起来。 他随着歌声微微晃动身躯,整个人都显得舒适又柔软。 “……每当心中又想起了你,风中有朵雨做的云。” 顾成阳怔怔地放下口琴,连视线都变得模糊不清。 任谁都没办法将眼前的人与那个曾经躺在病床上的垂败少年联系在一起。 在音乐世界里的林研就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炽热明亮且极具生命力。 听完了他唱歌,顾成阳不由得问:“你有没想过成为一个歌手?” 他的声音条件非常优越,唱旋律尤为好听。 林研抢过顾成阳手里那把口琴把玩起来,闻言毫不迟疑地摇头:“不想。” 顾成阳问:“为什么?” 林研说:“我不适合站在人前表演。” 他的回答很模糊,顾成阳总觉得在那波澜不惊的语气里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为什么林研会这样断定自己不适合成为一个表演者? 以他的天资并不该只是屈居于幕后。 只是还未等顾成阳发文,林研就冷冷地瞥向他,不由分说地将那把口琴扔回他怀里,语气里不带丝毫温度:“你再问就给我从这里滚出去。” 第16章“看你表现。” 16. 往后的一个月里,林研情绪状态都还算稳定,白天顾成阳出去工作,他便独自待在家里,整日抱着手机,有时候是看音乐剧,有时候是看电影。但更多时候他还是戴着耳机听歌,曲风也不仅仅是中外的说唱歌曲。广泛涉猎各种曲风的音乐对于一个制作人而言是很有必要的。 在听到某一首给予他灵感的歌曲后,他都会在手机上用那个简易的编曲软件上做记录。这段时间他的灵感很丰富,在短短的一个月内,那里面就多出了几十条记录。 从敞开心扉的那天开始,顾成阳就住进了里屋那个房间,晚上和林研睡在同一张床上。 起初顾成阳还心存顾虑,毕竟林研睡眠本就不好,稍有动静就会被吵醒。 顾成阳担心自己的存在会影响他的睡眠,但林研却告诉他:“你睡觉跟躺尸似的一动不动,要不是你还在呼吸,我都以为你死了。” 言下之意就是林研并不觉得顾成阳会影响自己睡觉,相反他还挺乐意和顾成阳一起睡在屋子的。 但即便是如今林研的状态和正常人无异,但顾成阳还是发现他在晚上似乎依旧睡不着觉。 每次临近清晨醒来,顾成阳都会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床头,一声不吭地盯着那雪白的墙面发呆,目光涣散毫无焦距。 顾成阳问他为什么醒这么早,林研告诉他:“白天睡太久了,晚上睡不着。” 同往常一样顾成阳每天早起去上班,出门之前林研倚靠在门口的墙边无声地目送着他离开。 直到有一天顾成阳匆忙出门,林研依旧站在门口的墙边,神情木然地垂下眼皮,然后往回走去,轻声对自己说:“无聊的一天又开始了。” 第29章 林研知道自己不适合像顾成阳那样去外面工作,也知道自己离开音乐就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他从来都自认不讳一个事实,那便是除了音乐之外,自己无法做成任何事情。 看着林研眼里的热情又渐渐退却,顾成阳生怕他又回到原先低沉的状态,于是没有多加思索就做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决定。 他找工作地点的老板提前预支了下个月的工资,再加上前两个月存下的钱,将金额仔细核对过一遍后,他就带着林研出去买录音设备。 当天下午两人去了乐器行和一些品牌授权的专卖店。 与顾成阳满怀期待之心完全不同,林研的反应其实很平淡,也没有流露出半点喜悦。 他们买了录音制作必需的设备,台式电脑、麦克风和声卡,以及监听耳机和音响,还有一个用于编曲的电子键盘。 将所有设备搬回家中之后,还有一项最为重要的东西,就是制作音乐的软件。 林研坐在电脑前,付了费后将那个叫做“flstudio”的软件安装完成。顾成阳坐在边上,看着他打开一个深灰色的界面,拿着鼠标操控点击,熟练地在里面完成一些基础设置。 顾成阳认真地看着他的操作,半晌,略有些迷茫地问:“怎么全是英文啊?” 林研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似觉得他这个问题白痴,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他:“这是国外的软件,当然全是英文。” 顾成阳看得有些眼花,大多数英语单词他都不认识,最终问林研:“那可以调成中文吗?” “目前版本还不支持简体中文。”林研调完了基础设置,放下鼠标拿起旁边的水喝了一口,淡淡地瞥向顾成阳,“这很难懂吗,你好歹也上过高中,连这几个单词都不认得?” 顾成阳垂下头笑了笑:“实不相瞒我英语成绩很差,最让我头疼的一门学科就是英语了。” “哦,难怪你从来都不写那种半英不中的歌词,原来是没那水平啊,”林研看着他,半晌后朝他点了点头,“这样也好,我最讨厌rapper在歌词里放洋屁了。” hiphop在中国属于外来文化,很多说唱歌手早期的音乐启蒙也都是国外的说唱音乐。又因为这块土地上并没有这种文化的根源,以至于很多说唱歌手在创作时都会有意无意地借鉴国外的曲风和歌词内容。 那种描述只有女人和豪车的纸醉金迷世界的歌词还尚能容忍,最为离谱的是有些国内rapper会在歌词里写一些例如枪支毒/品弹药等等不存在于这片土地上的内容。这也就违背了hiphop最为核心的精神内涵,即为真实。 顾成阳知道林研对于这种音乐深恶痛绝,平日里随机听歌,听到这种类型的歌都会忍不住骂一句的那种。 林研曾形容这类说唱歌手为“脑子有坑的奇葩。” 但此刻顾成阳脑海里却一瞬间闪过一丝灵感,他拍了拍林研,认真地对他说:“哎,我突然有个灵感,唱给你听啊。” 林研一瞬间有些意外,但还是转过身面对着他,神情也变得认真起来,颇有耐心地对他说:“唱吧。” 顾成阳将水瓶握在手上充当话筒,开始即兴freestyle:“我有很多money,诶,每天都要出去shopping,blifeneedmuny,诶~生活变得更加happy,skr~” 看着林研的表情一寸寸变得僵硬,最终整张脸都阴沉下来,顾成阳唱到最后都差点笑了场,停止了在对方雷区蹦迪的行为。 林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意识到自己被眼前的人愚弄了,气得手都有些哆嗦。他拾起自己放在桌上的水瓶,狠狠地就朝顾成阳身上砸:“顾成阳,你他妈是不是找死啊!” 顾成阳双手护着头,承受着他的连环攻击,神情却依旧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林研看他这副样子心里更来气了,咬牙切齿地吼道:“你要死就死到外面去,别他妈的在这里碍我的眼,傻逼。” 顾成阳闷笑着,对林研说:“没想到原来你也会说脏话啊。” 林研也微微一愣,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样自然地将这种脏话说出口。 在原先他的母亲灌输给他的认知体系里,这个世界上的人都分三六九等,优雅和风度意味着上等,说脏话则意味着下等。上流阶层的人不需要用脏话来控诉秩序的不公,因为他们本身就是秩序的制定者。 而hiphop这种起源于贫穷,起源于对不公的控诉的文化,则是下等中的下等。 他的母亲曾因为他不经意说了一句脏话,就跑到他的学校里质问他的老师,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的所有任何老师以及同班同学都训斥了一通。 以林研的性格在学校里原本就没几个朋友,而那天以后他仅剩的几个朋友都开始对他敬而远之。他们不敢再与林研做朋友,生怕再被他的母亲狠狠教育一顿。 自那以后林研在现实里也变得愈发沉默孤僻,不再与任何人交好。 可如今林研做着最不入流的音乐,吃着他母亲口中下等人才吃的食物,说着下等人才会说的脏话,每一件事放在过去都是能令那个女人暴跳如雷的程度。 但林研却很开心,这是他最真实的状态,他出生在上流阶层,却天生就渴望融入那平凡又粗俗的一切。曾经他会因为展现真实而受到惩罚,如今则再也不会了。他尝试到了叛逆的甜头,并不准备回头。 林研不再打顾成阳,而是朝他狠狠瞪了一眼:“你要是真敢写这种东西,就别想我给你做歌了。” 第30章 顾成阳看着面前那些斥巨资买来还崭新的设备,立刻败下阵来举手投降,然后连声道歉,好说歹说才把他给哄好。 将制作音乐的设备买来以后,林研就不再无事可做,他整日坐在电脑面前做歌。顾成阳其实也很想学习如何制作伴奏以及如何采样,可他看到满屏的英文就头大得很。林研起初还耐着性子教他这些是什么那些是什么,无奈这个人记住了后转头就忘,这让林研气得炸毛,直接丢给他一个四十多小时的油管教程还有翻译软件,说:“这都学不会,别让我教你了,你他妈自己去学吧!真是气死我了!” 顾成阳于是只能灰溜溜地自己去看教程学习。 但后来林研看见他好几次戴着耳机听教程,听着听着就仰头大睡,比数学课还奏效。最后一次林研索性扯掉他的耳机,直接把他叫醒,冷漠地看着他:“你别学了,这辈子都不用学了。” 这样下去学一百年都不可能学会的,还不如早点及时止损。 但顾成阳却会错了意,他迷迷糊糊地醒来,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用慢吞吞的语气认真问林研:“所以你一辈子都会给我做歌吗?” 林研没想到顾成阳会想到这个层面,刚想用一贯的态度回怼过去,告诉他想都别想。 但刚睡醒的顾成阳和平时有着些许差别,他的神情温吞慵懒,就像一只乖顺的大型犬,在睡得正香时被人类吵醒也不会恼怒,好像稍微给他一点好脸色,他就会开心地摇起尾巴。 于是话到嘴边,林研忽然改了口,他冷哼一声,告诉顾成阳:“看你表现。” 顾成阳果然欣喜地笑了起来,将手机里的视频教程关掉,郑重其事地冲林研点了点头:“好,我不学了,我一定会让你一辈子都给我做歌。” 第17章不准死在我前面。 17. 八九月的c城燥热不堪,出租屋的客厅里原本没空调,房东知道这件事后说楼上的空房间有台二手空调可以提供给他们。可房东只负责提供空调,搬空调的费用要他们自己出。 房东本想把搬空调的师傅的联系方式给顾成阳,但顾成阳却说不用,他自己会搬空调。 把空调搬过去后,顾成阳又把客厅的破床搬走,然后着手把原先的客厅改造成了一间小小的录音室,他改造了客厅的旧衣柜,贴上了隔音棉,将麦克风与立架放进去,形成了一个简易的隔音间。 林研看着毫发无损的空调,与经改造后宽阔明亮的录音室,简直大开眼界,于是问他:“顾成阳,你还有什么是不会做的?” 顾成阳认真想了想,回答:“不会用编曲软件。” 林研于是嗤笑了一声,骂他:“废物。” 后来林研就整日待在电脑前做歌,旋律和鼓点从监听音响里传出来,为了确保每一个音都准确无误,他通常会把声音拉到最大。 屋内的空调大开着,音乐声震耳欲聋,林研一旦投入进去就会完全忘记时间。当他做完来到c城后的第一个伴奏,时间已经走向了夜晚九点。 直到将音乐声音关掉后,林研这才听见外面风雨大作的声音。而他忘了关窗,暴雨透过敞开的窗户灌进屋内,将地板都弄湿了一大片。 他连忙小跑过去关上窗,窗外一片漆黑,暴雨犹如洪水般倾斜而下,忽然间天空划过一道闪电,紧接而来的是轰鸣的雷声。 林研被这雷声吓了一跳,心脏也为之一颤,他立刻拉紧窗帘,远远地离开窗边。 可雷声依旧不停歇,像是盘旋在头顶般,一下下地轰击着他的耳膜。 林研惧怕雷声,于是抱着双腿坐在电脑前的转椅上,捂着耳朵,将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里。下一刻他忽然猛地想起什么,看着电脑上的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整,而顾成阳还没有回来。 林研心里愈发不安,他拨打了顾成阳的电话,电话那头嘟了几声后,响起一道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平日里林研从不会在意顾成阳回来的时间,但也知道他从不会这么晚还不回来。 顾成阳不辞而别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唯一的可能就是回来的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恐惧不断地在内心里攀升,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那扇紧闭的大门依旧毫无动静。 林研从未设想过如果顾成阳死了,他应该怎么办。 窗外的雷声不间断地响着,林研只好打开电脑将音乐放到最大,才堪堪将那雷声掩盖住。 直到过了晚上十点,转动门把手的声音响起。 顾成阳失魂落魄地出现在门口,从头到脚都被雨水淋得湿透了,他浑身脏兮兮的,裤管上沾满了泥水,球鞋也泥泞不堪。 林研立刻站起身,顾不上穿鞋就光着脚跑过去,一把将他抱住。 顾成阳浑身冰凉,看着扑在自己怀里的林研,想说自己身上很脏,会把他的衣服也弄脏的。 可终究他只是张了张口,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止林研的举动。他极少能见到林研这样温和的一面,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同样搂住他的腰。 一只手臂就能将那纤细的腰环抱住,他头一回觉得林研在他跟前是这样娇小。 林研抱了他一会儿,就狠狠将他一把推开,质问道:“你他妈的跑哪里去了,你再不回来我真的以为你死了!” 他的眼眶微微发红,神情也脆弱不堪,像是某种缺乏安全感的小动物。 第31章 顾成阳被他推得一踉跄,险些跌倒。他没有说话,转身把门关好,不由得嘶哑着声音问林研:“……我如果真的死了呢?” “你不准死在我前面,”林研立刻道,语气强势霸道,“我不允许。” 顾成阳深深地看着他,紧绷的肩膀陡然放松,他的神情不再失魂落魄,而是朝林研露出一个颇为勉强的笑容:“好,我向你保证,一定不会死在你前面。” 林研虽然性情阴冷且固执己见,但也绝非是不通情达理的人。他也看出来顾成阳今天的状态和往日大不相同,仿佛是丢了魂一般,令他前所未有地感到陌生。 于是他关切地给顾成阳递上一条擦脸的毛巾,好声好气地问他:“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顾成阳拿着毛巾擦着湿透的头发和手臂,闻言动作一顿,低头沉默了片刻,最后冲林研摇摇头:“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林研看着他,冷冷道:“鬼相信。” “真的没什么,”顾成阳低声笑了起来,用冰凉的手去触摸林研手腕上那条凹凸不平的疤痕。 “下了暴雨,我没有赶上公交车,又不小心在路边跌了一跤,手机也没电了…总而言之就是发生了很多意外,心情不可避免地有些糟糕。” 林研听完了他的解释,很想说些安慰他的话,但憋了半天都说不出口一个字,最终只是说了一句:“…那你也是有够倒霉的。” 顾成阳始终垂着眼,半晌后低低地说了句:“我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理解你当时的心情了。” 林研看着顾成阳紧盯着自己手腕上的那条疤,立刻明白了对方在想什么。 他不理解顾成阳为何直到如今还在为这件事情耿耿于怀。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抽回了自己的手,从顾成阳身边离开,径直回到电脑前的转椅上坐下。 “顾成阳,你不用去试图理解我在想什么,你没有经历过我经历的事情,就不要擅自共情我的感受。”林研背对着他,毫无波澜地说着,声音不疾不徐,“收起你那可悲的怜悯之心,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和理解。同样你的一切痛苦也都和我无关,你的心情好与坏、寻死还是觅活都和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此刻的林研早已褪去了方才的脆弱和不安,又恢复了以往那副冷漠、骄傲固执的模样。仿佛骨子里就带着深入骨髓的冰冷和不近人情。 但顾成阳知道这才是林研最令他感到熟悉的一面。 顾成阳脱去自己脏兮兮的衣物和鞋子,去浴室洗了个澡,蒸腾的热气拍打在他的身上。 他耳边依旧环绕着那个将死之人的痛苦呐喊,救护车呼啸的鸣笛声和家属歇斯里地的哭泣。 下一刻他忽然抬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心中有个声音告诉自己不能再去想白天所发生的一切了,不能再露出像刚才那般脆弱疲惫的模样。 因为这不会是林研喜欢的模样。 等到顾成阳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了。 林研坐在电脑面前,闻声转过头朝他招手:“你洗个澡怎么这么墨迹啊,赶紧过来听我新做的beat。” 顾成阳快步走过去,电脑屏幕上编曲软件的分轨栏里空空荡荡,只有一条分轨。 顾成阳虽然对于编曲制作一窍不通,但基础的知识还是知道的,一首完整的歌里往往由十几条甚至上百条音轨组成。怎么可能只有一条? 林研看出了他的疑惑,轻笑道:“别急啊,我给你看个好玩的。” 他点击那条内容,将隐藏的二十多条分轨样式显示出来,右击点了某个选项,设置好颜色后,再将分轨拖到主页面里。 二十多条分轨一下子齐刷刷地出现在面前,每条分轨的颜色不一,组合在一起形成非常好看的彩虹渐变色。 顾成阳新奇地瞪大了眼,林研则双手环胸,得意地挑了挑眉:“怎么样,好看吧。” 林研说着按下了播放键,钢琴的声音响了起来。只听了一句之后,顾成阳就知道林研采样的是那首《风中有朵雨做的云》。 hook是由林研录完保存在伴奏里的,这是顾成阳头一次这么清晰地听他唱歌,他将原曲的节奏变快,唱腔也更加轻快。 而verse的部分只有伴奏,顾成阳在钢琴和鼓点的掩盖下,隐约听到一道悠扬的声音。 还没听够,三分多钟的伴奏恍然就结束了。 顾成阳盯着屏幕,汲汲寻找着里面一道特殊的音轨:“我听到了口琴的声音。” “没错,就是口琴。”林研立刻找到那道音轨,单独点开播放了起来,绵长悠扬的音色在屋内响起。 “拿你那把口琴录下来的,”林研从抽屉里拿出那把口琴丢给他,说,“本想等你回来让你自己来吹的…可你迟迟没有回来,我就自己上手了。” 顾成阳脸上露出了惋惜的神色,林研对他说:“你要是想的话,也可以重新录一轨,我没意见。” 顾成阳有些受宠若惊,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说:“不用了,你吹的比我好多了。” 但既然林研愿意让他在自己的音乐上做出改动,很大程度上也是对他的一种认可。 对于顾成阳而言这就足够了。 第18章另一半灵魂 18. 顾成阳看着林研:“我可以再听一遍吗?” “当然,”林研再一次按下了播放键,“这本来就是属于你的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