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同人] 棋魂之二度未来》 第1章 [无cp向]《棋魂同人棋魂之二度未来》作者:久南乔【完结】 本书文案: 与佐为分别的第十年,进藤光意外获得了重生的机会。 再一次与最珍视的人们相遇,他决定开创另一个未来,一个谁也不会受伤的未来。 *无cp,原作向,友情为主 *围棋对战默认胡说八道,会借鉴一些现实棋局 *不搞纯爽文那套,但也不会让佐为再消失,你们所有人都要给爷幸福快乐! 内容标签:重生少年漫励志日常天选之子he 主角:进藤光,藤原佐为,塔矢亮 其它:棋魂,光之棋,原作向,动漫同人,无cp 一句话简介:进藤光重生,与佐为再创未来 立意:落子无悔,如果有,那就一定要赢! 第001章chapter0.序幕 时间如针孔中流过的线一般纤细, 未来如十九路盘的胜负一般难以辨清。 ——题记 20代,对于职业棋士中的青年才俊而言,本应是不可多得的绝佳年华。 日本棋坛放眼望去,已全然是年轻一辈的天下。自塔矢行洋五冠王退出职业棋坛,以绪方精次为首、仓田厚等人紧随其后的中坚力量登上了顶峰;而从后方以无人可挡的势头紧逼这些前辈的少年们,也熏染出些许运筹帷幄的王者风范,预备随时将头衔持有者从天之王座上揪下来。 没错!尤其是本因坊的位置,他进藤光绝对不会拱手让给任何人! 下次、下次他一定会赢的! “等着我……塔矢。” 光攥紧拳头,强忍泪水,起身快步离开对局室,留下他的对手川上桐生六段劫后余生地盯着棋盘。 ……勉强赢了一目半。 这次对局打得十分艰难,川上自认心态很好,但进藤光七段的死缠烂打一直持续到收官,差点就斩断了他通往本因坊挑战权的最后希望。所幸终盘是险胜。 看来进藤也不像绪方名人说的那么强啊。明明他入段时还和塔矢亮并称“新生代双子星”,第一届北斗杯抢了主将位,国际大赛也屡屡打入准决赛,却不知怎的总与冠军擦肩而过,直到24岁也没拿过象样的头衔。 下一代新人马上又要冒头了,这个进藤也就到这里了吧。 就在他不胜唏嘘时,一脸阴郁的进藤光从棋院的楼梯上慢悠悠地晃下来,正好撞见在电梯门口鬼鬼祟祟踱步的真柴充。 每次遇到他都没好事,光在心里这样嘀咕着,想径直离去。可惜他晚了一步,真柴一见他便两眼放光。 “呀!这不是大家最看好的围棋新星、进藤七段吗?啊呀啊呀,你不是一直把赢过高永夏挂在嘴边吗?看看,人家这么快又拿到一个世界冠军了,世——界——冠军啊!而你,连个本因坊挑战权都能丢,打倒塔矢亮?打倒高永夏?你一往无前的只有大嗓门吗?” 真柴掩饰不住嘴边嘲讽的笑容,扬起手中的报纸。 只消扫一眼,光就认出了头版头条的新闻人物,正是那个他不爽好几年了的混蛋高泡菜。别的不说,单单论那高傲不羁的眼神,世上便无第二人能够比肩。 光打了个慵懒的呵欠,假装满不在乎地与真柴擦肩而过。 “那家伙又拿到三星杯冠军的消息,棋院早就传遍了,如果你是成心想拿这件事气我,劝你还是省省力气吧。” 真柴的嘴角有些抽搐,仍旧不死心地上前两步,“什、什么嘛,你每次遇上他都输那么惨,结果心里根本不在意啊。这么说来,能赢过他的人,果然只剩那个塔矢亮了吗?” 听到这里,进藤光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只有塔矢…… 只有塔矢,有资格做高永夏的对手吗…… 而他,还在为了争夺一个本因坊挑战权而每日提心吊胆…… 真柴见苦心积虑的激怒初见成效,自然不肯就此罢休,越发嚣张地加大了“真柴式”笑容的弧度。 “哎呀,莫非被我戳中痛处了?哦哦哦,对了对了,我差点忘了你刚被他公开批评棋风墨守成规不足以做他的对手这茬——” “了”字尚未出口,光已阴沉着脸低吼道:“给我闭嘴!” 众所周知,身为棋坛新人翘楚的进藤光只有三大禁忌:一为高永夏,二为塔矢亮,三为手中片刻不离身的折扇,若刻意提起这三件事来挑衅,必定导致严重后果。 偏偏真柴还得意洋洋地补上一句:“你急什么呀。我说,大冬天的你还拿着那把破扇子,连我看了都觉着丢脸,还是赶紧扔掉别装模作样了吧!哈哈哈哈——” 真柴充,卒,享年27岁。 如果不是及时赶到的和谷义高冒着生命危险拖走满脸黑气的进藤光,棋院恐怕真的会演变成杀人现场。好在和谷最擅长的就是预判进藤光的雷区,并提前一步制服本人。 院生时代最要好的二人站在棋院楼梯口的自动贩卖机前,各自往里面投了几枚硬币。 “唉,进藤,你以后也为我考虑考虑,少散发点这么可怕的杀气好不好……每次替你向棋院三鞠躬四谢罪的可是我啊。”和谷愁眉苦脸地递给他一瓶黑咖啡。 两人均已过了爱喝果汁的年龄。 光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和谷。” “算了,这个倒是其次……塔矢有多久没跟你联络了?”和谷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打开自己手中罐装饮料的拉环。 第2章 “诶?”光不自觉握紧了咖啡罐,“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得了吧,谁不知道你俩闹翻之后你就一直萎靡不振的……伊角也很担心你,从中国打了电话过来问呢。要我说吧,塔矢亮这人虽然极不知变通,但往常跟你闹别扭也都是隔天就和好,这回他是不是做了什么相当过分的事啊!” 和谷的疑问,让平日以里开朗乐观著称的光一时嗫嚅着无法给出回答。 真正过分的,不是塔矢,而是光自己。 是自己一怒之下对塔矢亮说出“我进藤光的棋变成什么样,与你毫无瓜葛”这种伤人的蠢话,又怕塔矢勒令他“改掉秀策流里那些死板的执着”的目光,而不敢回去道歉,这几日确实过得精疲力竭。 中韩的同年代棋手都在世界大赛上抢夺冠军,他却一路下沉,至今颗粒无收,更不用说主动迎接未来ai围棋带来的棋路冲击了。年少时的的那股冲劲就像做梦一样,遥远而模糊,难道他的围棋之路也走到瓶颈了吗…… 瞟见楼道另一侧崭新的院生招募海报,光深深地吸了口气。 果然是,一切都变了。 唯一没能改变的,只有光的心情而已。 他理应不断向前,披荆斩棘,为延续佐为的灵魂而努力。可是他发现,未来并非自己所想象的那般顺风顺水,赢棋也变得越来越难……他越是想留住自己棋里的佐为的影子,就越像在水中捞月,最后也只是一场空。 “可恶。” 他轻轻抱怨了句。但没人听见他的自言自语。 秀策的棋……佐为的棋……到底应该是什么样呢?新时代的棋路变化太快,连他自己都不敢确定了。 晚上,当愁眉不展的进藤光再一次来到古籍室借阅棋谱时,他突然记起了十年以前,佐为消失之后的那个月,年少的他在这里独自泪流满面的样子。 那时的他,一定是全心全意地爱着围棋的。 ——佐为…… ——你托付给我的信念,我真的可以一直坚守下去吗? ——高永夏和洪秀英都拿到了世界冠军,而我还在为了小小的本因坊循环赛费尽心思……连塔矢都说我这十年一直在原地踏步……我知道那只是一时气话,但是,自己的棋越来越生硬却也是无可逃避的事实。 ——佐为,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下出更与时俱进的妙招吧…… ——佐为,能不能请你告诉我,如果你还在我身边,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吶,佐为…… ——如果你能听见我的声音的话……就请让时间回到最开始的那一天吧!!! “滴答。” 光的泪水落在棋谱中央,他仿佛听见了一声浅浅的叹息,如同从遥远的过去传达至今一般悠长而空灵。 于是,时间的轮盘,再度开始转动。 ●○●○ 第002章chapter1.二度人生 二度,重也。 人之贪欲,在于得而不满。 渴求失去的事物,盼望修改已成定局的事实,因为自责而向往着从头来过。这样的心理人皆有之,无可厚非。 若是,你的手上突然多出这样一次机会,你会用它来弥补何时的缺憾?还是会……最终舍弃掉回到过去的机会,毫不犹豫地继续向前呢? “……嗯?” 再一次睁开眼,面前浮现出的却是在回忆里清晰到令人心酸的场景,那时,心里会有怎样的感受? 此时的进藤光,便处于这般如梦似幻的境地之中,一时忘记了呼吸。 他的祈愿……竟然成为了现实。 他抑制不住颤抖地伸出手去,抚摸到了房间里的日历,纸张表皮光滑而细腻的触感清清楚楚地告诉自己——这不是梦境。 自从第二届北斗杯开赛之后,自己就干脆和塔矢一起在棋院边上租了房子住下来,再也没有搬回过旧时的进藤家。可是,如今眼前所呈现的景致,那样不是少年时期居住的房屋所特有的痕迹? 等等,难道他真的回到了最开始的日子?虽然有点难以置信,但还是得确认一下…… 日历上黑纸白字的日期,是平成十年十二月十三日。 “骗人的吧……” 口中不自觉地呢喃着,光紧紧皱起了眉头,而内心却早已风起云涌。 这一天,他绝对不会记错,就是当年12岁的自己与佐为相遇的日子! “啊——” 他猛地回头遥望窗外,黑云压城,眼见着一场大雨即将来临。确实,那天那场冬月里罕见的雨,像突如其来的命运转折一样吞噬了进藤光的世界。 如今再看,微凉的雨势却奇迹般地浇灭了光心头不安的火苗。 无论如何,一定不能再过一次那样充满遗憾的人生!既然有这样的机会去改写命运,他绝不允许从前的错过再度占据进藤光和藤原佐为的生命! ——看着吧,佐为,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顺手摸了摸身上的t恤衫,那是他小时候最喜欢款式,不过一想到今天还要去上学,他就不得不跑去衣柜里拿出自己那套白衬衫的学生制服套在身上。 这么看,小学生的制服还真是小啊……他以前个头有这么小来着吗? 这时,楼下传来的女声打断了他在镜子面前的思怵。 “小光,快下来吃早饭!今天不是社会科考试吗?不要拖拖拉拉的,会迟到喔!” 第3章 听见这声音,光突然有种恍然的不真切感。 12岁时的进藤妈妈,还没有患上肝癌,声调也喜气洋洋的,很有精神。 回忆起18岁那年妈妈被发现肝脏有严重问题的时候,还是不茍言笑的亮陪着他在爱新堂病院外呆坐了一整夜。光从来没有感到那般凄凉无助,那种重要的亲人一夜之间几乎被判定为死刑的窒息感,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也许佐为让他回到过去,就是为了开创另一个未来吧。一个谁也不会受伤的未来。 光不留痕迹地拭去了眼角细碎的泪花,开心得像个孩子。 “我这就来!” 言语间,他的脚步不禁轻松了许多,成人后的光已很久不曾这样欢快了。以往催促自家孩子起床需要历经艰难险阻千辛万苦的妈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递给他一杯牛奶,“怎么了,这么高兴,考试复习完了?” “没有啦。我只是觉得,能吃到你做的早饭真是太好了。谢谢你,妈妈。” 光小心翼翼地接过牛奶,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宝物。 进藤美津子完全没注意自己儿子异常开心的精神状态,只是对这突然的道谢感到惊讶。 “什么?你又闯祸了吗?” “我才没有!” “无事献殷勤,准没好心思。”美津子给面包涂上一层红色的草莓果酱,“是不是和大助打架了?还是想找我要零用钱?” 大助是隔壁家的小孩。光从小就和他互相看不对眼。不过后来两个人就完全没有联系了。 “我已经不是小孩啦!怎么可能!”他大声抗议。 “才12岁,哪里不是小孩。” 好吧,她说得其实也没错。原本消沉的心情一旦被激发起来,光感觉自己真的回到了孩提时代的心境。就连说些任性的话,也可以得到包容——他感到了莫名的自由。 下围棋的人一般都不那么世俗,但光还是不喜欢成年人的社会,他觉得要应付的杂事太多,没法让他集中精力研究围棋。而且,背在身上的责任也太过沉重了。 默默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望着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就是他逃避的体现。 但是现在,回到小孩子的身体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他暂时都可以不用去管了。没有工资,没有升职,没有变成庸才的威胁,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亲人都健在,朋友也纯粹因为喜欢在一起而聚集。他甚至觉得有些轻松过头了。 “可是真的很好吃嘛。”光咕嘟嘟喝完牛奶,开始大口啃面包,“父母这种职业真是折翼的天使……明明那么麻烦,还没人付工资,小孩也可能会不听话,尤其是像我这样的,淘气起来简直能拆家。” “真难得你会这么想。”美津子的侧脸看上去略微泛红,“那就好好学习,少让我操心,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她居然还被他这番话给感动了。早知道,他就该对她说更多感谢的话才对。 “对了,妈妈,你不是说最近有点没力气吗,一定要多休息,不舒服早点去医院。熏制的东西对身体不好,从今天开始我们家就别吃了!”光顺手抢过桌上的餐具,急匆匆端去厨房洗了,才抓起书包冲回玄关,“我先去上学了!” “啊、小光?” 望着光渐渐远去的背影,美津子不明所以地摇摇头。 今天的小光突然变得跟往常不一样了,居然会关心妈妈,还抢着做家务,以前他是这样的孩子吗? 难道……小光终于到了青春期? 另一边,进藤光自然不知道美津子的疑惑。他笑眯眯地走上那条记忆中不曾褪色的熟悉的小路。路旁栽种着冬月仍旧傲然挺立的枫树,以前佐为还在身边时,常常感慨东京街头最普通的景色也是多么多么独特,那时的光尚且年幼,不懂得与世隔绝近140年的佐为眼中淡淡的落寞原是为何。 如今,感慨这些景色的人变成了曾经不解风情的自己。 无法挽回的时间竟然真的逆转了。光还是没办法完全相信他面前的事实。 当最熟悉的过去,成为最陌生的二度未来…… 光习惯性地做出一个落子的手势,自顾自地傻笑着,奔向学校的所在——他已经等不及要去见那个眼角总是带着一抹浅浅微笑的,棋力堪称世界一流的,任性而可爱的,一声不吭地离开了他的,曾让他伤透了心的幽灵了。 ●○●○ 第003章chapter2.重逢与初遇 进藤光觉得自己不算是个“好人”。 少年时代的光纯真无邪,却也有些自私,总以自己的视角考虑世界,一不小心就忽视了身边的人,比如藤崎明,比如佐为。直到时间流逝,真正需要那些“总是陪在身边的人”的时候,他才懂得珍惜。可能这就是成长的必经之路吧。 成长?是啊,他总是一厢情愿地给自己留下狡辩的余地。但狡辩,只是逃避现实的方法,而非改变现实的方法。如果再见到佐为,他必须好好道歉才行。 “你的头发怎么了,进藤君?”让他从美好幻想里回到现实的,是校门口保安大爷的呵斥。 “呃、起晚了,忘记梳头了!早上好!安藤先生!” 他元气满满地对大爷鞠了个躬。周围走过去几个戴帽子的小学生,见他如此讲礼貌地和学校的职工打招呼,也是吓了一跳。因为往日的进藤光都是随意敷衍一下就抢着进教室的——他实在太喜欢迟到了。 第4章 实际上,今天他也只是刚刚好踩着铃声进门而已。 “进藤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啊?”落座后,一人小声嘀咕道。 “不知道……明明昨天他还大喊考试要挂的……” 他们甚至没跟光搭话,因为这个面对考试还笑容满面的光十分反常,让人有种世界错乱的感觉。 与他们不同,光此刻的心情格外轻盈。他小跑着走近换鞋的玄关,把鞋柜打开,然后麻利地换完鞋,继续笑呵呵地往楼上走去。 自己现在要重新做一回小学生,冷静下来之后仔细想想,光简直止不住脸上的笑意。 太棒了!上课不用听讲也可以混到及格!这可是他做白日梦都没想过的桥段!虽然上辈子他也没怎么努力学习过,所以名列前茅是不可能了,但成年人的头脑拿来解答小学生的问题,再怎么说也比上辈子轻松。 不过,更重要的是佐为。他好想现在就逃学去爷爷家,好想好想,想到双手都一直在发抖。 但他又怕万一去早了,不满足充要条件、反而触发不了鬼魂机制可怎么办…… “小光!早!” 听见有人想叫他的名字,光条件反射性迅速回头。来人正是他活泼可爱无忧无虑的青梅竹马,藤崎明。 “早上好。好久不见了,明小姐。” 光按照他二十多岁的习惯对明打了招呼,却没想到对方一脸吃错药的表情。 “小光你……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怪怪的……” “怪?哪里怪了?” “哪里都怪!小光你还是头一次对我用敬语耶!” 藤崎明的惊讶程度早已超过了“诧异”,起码也到了“惊悚”。 光过了好几秒才想起,“明小姐”是藤崎明结婚之后他常取笑她用的称呼。意识到自己的不当,光反而笑了起来:“那是因为我有求于你啊!明小姐,今天的社会科考试,我们要考哪?” “什么啊,小光!你居然连我们要考哪里都不知道?!还嫌阿姨扣你的零花钱不够多吗?” “嘿嘿,我这不是忘了吗。” 光风轻云淡的模样让明更加气不打一处来。但她还是把书递给了他,“真拿你没办法。画过记号的地方都看一眼,有点印象总归比一片空白要好。再有下次我可不帮你了!” 明的举动在当时的光看来有点小气,可现在二十多岁的光却觉得非常温暖。 “谢谢你,明明。”光笑得格外灿烂,“晚上我有事要先走,你就不必等我了。” “有事?什么事?也带我一起去嘛!” “这个……”面对青梅竹马如此期待的眼神,光一时有点编不下去,他总不能说是要独自去见佐为吧,“是男孩子的小秘密。” “小光,如果被伯母发现你做坏事的话,我可不会包庇你哦。”明神色严肃地告诫道。 “知道啦!” 那个时候的光,放学之后到处乱跑,没少给家里惹事。隐隐约约记得出于这个原因爸爸一直很支持自己学围棋,说是可以顺道磨磨性子。 性子确实是磨下来了。光忍不住露出一抹苦笑,自佐为走后,他的个性比之此前的活蹦乱跳没心没肺几乎是天壤之别。然而如若可以,他宁可不要变成后来那个一贯沉着冷静、只有在跟塔矢复盘时才会暴露出内心不安的进藤光。 那样的自己,实在太不像自己。 只有和佐为在一起时的进藤光,才是最快乐的。 耳边佐为欢呼雀跃地叫着自己名字的场景,似乎已时隔千百年。 在学校的一整天相当难熬。纵然光抱着欣赏生活的心理来看待周围的一切,可是赶紧放学去爷爷家的心情比任何怀旧的愿望都要强烈。好不容易盼来了放课铃声,他抓起书包就向学校外跑去。 “今天的进藤有点不对头啊。” 坐在他旁边的绿川见到光比离弦之箭还要快的速度,不禁感慨。 “绿川君也觉得?”明明点点头,“也许是约了别人踢球吧。” “踢球怎么可能这么激动?又不是来了国际球星!还有,老师上课提的问题他居然对答如流!甚至刚刚的社会科考试也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我捉弄他他都完全不生气!这才是最不可思议的!!” 平日里榆木脑袋不开窍的进藤光,竟然能在数学课上被老师表扬反应快!身为光的损友,绿川无法接受这一事实。 当然,任凭他想破脑袋也猜不到如今的进藤光早就换了个人。 另一边,进藤光快步走出校门,天气虽有些阴霾,但还没有落雨。意识到自己出来得太早的光不禁如释重负。他需要一点点时间来整理一下自己,见到佐为的时候他可不能惊慌失措。 路过一家以前常去的“千岁”围棋会所时,光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小学弟,要来玩吗?我们可以给你打折哦!” 几个看起来是高中生样子的男生正在隔壁电玩店门口招揽生意。光微微皱眉,他不喜欢围棋会所开在这种地方,在他心目中,下棋是件很认真的事情,离这些乌烟瘴气的店太近总会让他产生不必要的反感。 光果断地摇摇头,继续走向爷爷家。他不曾留意,围棋会所的靠窗位置有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孩子注意到了他望向这里时炽热的目光。 “你在看什么呢,塔矢君?”围棋会所的另一个客人热情地给亮端来一杯果汁,“你的橙汁,免费的,难得你来一趟,今天随便喝。” 第5章 “谢谢,柴田先生。”礼貌地道谢之后,亮并没有多说什么,继续他的讲解,“所以,应该下在这里,先做活再以此为据点展开全局攻击,而不是一味地委曲求全。” “原来如此……不愧是塔矢名人的儿子,果然天资聪颖!” 叫做柴田的男人连连称赞,而坐在亮对面的男孩却有些气恼地缩了缩身子。 这话听在亮的耳朵里并不见得那般悦耳。他一向厌烦客套和虚伪的称赞,而那些称赞的人有几分出于真心有几分是因为他的父亲,他也没有丝毫的兴趣。他只想好好下棋,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您过誉了。”心里这般思索着,面上倒还不至于让对方过不去,亮微笑着欠了欠身,“今日能和令郎下棋我也很高兴。” 非要拉着人称天才神童的塔矢亮来会所下棋借机刺激自己的儿子,虽然亮还小,但柴田的这点小心思他还是能看出来的。这位微笑着的先生为了孩子的前途,也称得上煞费苦心,可惜,怕是鼓励不成、反而打击了孩子对围棋的信心。 现在他儿子就完全是一脸受了委屈的表情。 注意到亮的目光,那孩子微微别过头去,没有理他。 父亲塔矢行洋想让亮出来交朋友的心意,亮也理解,只是他着实对人际交往一窍不通,棋力又过于鹤立鸡群,往往被同龄的孩子讨厌。 塔矢亮从内心里,其实一直都很渴望能有一个同自己实力相当的对手和朋友。然而,高处不胜寒的道理在哪里都适用,对于天才神童塔矢亮来说,他理想中亲密的挚友,实在可遇不可求。 亮绝对没有想到,由于光的重生,使得二人由死敌变死党的进程大大加快了好几年。 这时,关键人物进藤光还在快步走向他的目的地。 “下雨了……” “怎么办,我没带伞耶。” 一对情侣在商店街前忧郁地望着天空。进藤光快步穿过他们之间的空隙,向前奔去。 路过一座小桥时,雨声渐渐大了起来,光似乎看见了上一世和明明一起来偷古董想去卖钱的情景。他加快了步伐,在雨势更大之前平安抵达了进藤平八的宅子。 “这雨下得可真夸张。爷爷,我来啦!” 按照旧习惯呼唤着屋内的人,光不得不承认此刻他的心中百味杂陈。也顾不得认真和爷爷打招呼,光三步跨作两步登上了阁楼,担心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见不到佐为,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阁楼里依旧是一副阴森压抑的场景,不过现在,光只觉分外亲切可爱,连落满灰的楼梯也顺眼了许多。 他没有功夫犹豫,径直来到那古棋盘面前。 “嘿——咻——” 对于12岁的光,实木的棋盘还是太沉了点。光吃力地将它搬到空地上,用衣袖细细擦拭着沾血的棋盘角,屏气凝神,连眼都不敢眨地盯着它的表面,期盼能有预料中的东西出现。 过了似乎是一万年的时间,光的目光有些湿润了。 空气安静得恐怖,让他的心跳声格外明显。 咚咚,咚咚。 佐为…… 别躲着了,快出来啊! 他攥紧了手心,指甲深深地刺进肉里。即便如此,亦无法遮掩他颤抖着的紧张情绪。 佐为……为什么……没有反应…… 难道你预料到未来会消失,就索性不愿出现了吗……? 你在内心深处,一直在责怪那个不让你下棋的进藤光吗? “佐为——!!” 就在光差点丢下棋盘嚎啕大哭之际,一个温润如玉的男声在他心中响起。 “你怎会……知晓我的名字?” 一阵馨香突然笼罩着光。 宛如月光般的薄衣,轻轻地拂过光的脸颊。 那是一个十分沁凉悦耳的声音。 声音的主人也同样清俊神美。 珍珠色的和衣上披着外袍,宛如夜色般的深蓝衬衣则从襟口处透了出来;一头又长又亮的紫发束在肩后,肌肤如同陶瓷般雪白无暇,细长的眼瞳散发着强烈的光辉。 余音方歇。光就那样愣愣地注视着前方,正是那令他魂牵梦萦的长发幽灵——藤原佐为。 “佐……为?”他提高了声调,仿佛要确认对方的存在,“佐为!是你吗?真的是你吧!” 答案不言而喻。 紫发幽灵却感到十分意外:“你认识我?” 佐为柔和的声音终是击碎了光的徘徊不定,光稳住跪地的膝盖,慢慢地深呼吸,深呼吸,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尽力对佐为绽放出阳光的笑容:“嗯!我认识你哦,佐为!” “可是,怎么会?”佐为越发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我们上辈子是好朋友呀。”光狡黠地眨了眨眼,不留痕迹地隐藏起语气中的愧疚。 佐为彻底迷糊了,看光的神色又不像是在开玩笑。 奇怪,正常人看见自己这个鬼魂不应该感到很害怕吗?这孩子不惊诧也就罢了,为什么会一副欣喜若狂的样子? “……嗯?”佐为拼命地想他有没有见过这个人,然而记忆里却仍旧没有半点印象,只好老老实实地道歉,“对不起,我已经完全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你了。” 佐为努力回忆的呆萌表情莫名戳中光的笑点。他连忙岔开话题,开始一本正经地圆谎:“没有啦!其实是爷爷说这个阁楼里闹鬼,我才来探险的,没想到还真有个鬼魂啊……你叫藤原佐为,对吧?和传说里一模一样呢!” 第6章 “传说?” “对!爷爷买下这个棋盘的时候,卖家说棋盘上附身了平安时代的幽灵,名字好像就叫藤原佐为,是平安时代教天皇下棋的棋师。所以这都是真的吗?你见过天皇吗?” 光越编越像那么回事,连自己都快信了。很好,至少十年来他进步的不止是棋艺,也有一个人成年人应有的演技。 佐为难以置信地歪了歪头。 “没想到你连这都知道。我……这么有名吗?虎次郎的时代好像还没有这样的传说。” “那就是真的?好厉害啊。”光拖长了音调,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更像个小孩,他本想给自己更多坚毅的力量,目光却在触及佐为的一瞬间立即柔软下来,喉咙有些哽咽,“总之,这次算是正式的自我介绍吧。我叫进藤光,你可以叫我……小光。” ——佐为,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艰难险阻,你终于又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咫尺的距离,我便可以与你重合。 毫无防备之心的佐为自然开心到不行,点头道:“嗯,小光,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佐为。” ——很高兴,能与你再度相遇。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伤害你。 ipromiseiwillmakeyouhappy. ●○●○ 第004章chapter3.跨越十年的对局 留恋于已故的事物是人的本能,正如想要保护内心最柔软的部分的愿望一样,潜藏在人的头脑深处。 光的眼睛一直紧紧黏在佐为身上,片刻都不愿离开,看得佐为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了。 “……小光?” “啊!”察觉出佐为的不安,光连忙猛拍自己的脑门。刚才他是因为心情激动而没想好如何开口,一直这样僵下去可受不了!还是尽快找点话题,嗯,找点话题…… 光突然抬起头,期待地问:“对了,佐为你应该会下棋吧?既然你是天皇的棋师,水平肯定不差!” 这期待中夹杂着多少味情感,也只有他心里最清楚。 他不知道现在该如何与佐为相处。上一世,因为习惯了佐为的存在,两人成天在一起也非常无拘无束,但眼前这个佐为还不熟悉他,光可不想给佐为留下什么坏印象。既然佐为喜欢围棋,那从围棋开始说,一定不会错吧。 仿佛在印证他的想法,佐为露出惊奇的表情:“难道小光你也会下棋?” “会……算会一些吧。我的棋都是看着本因坊秀策的棋谱学的。” 在佐为面前,光可不敢说自己“会下棋”。即使是后来拿到了七段的进藤光,棋力终究还是相对塔矢亮八段略逊一筹,更何况面对这个拥有惊天地泣鬼神的围棋才能的幽灵,藤原佐为呢? 但显然,佐为的注意力完全被他后半句吸引了。 “……秀策?!小光你喜欢秀策吗?”佐为面带微笑地指向自己的包子脸,带着几分得意,“你说的那个秀策,其实,就是我喔!” 一副寻求表扬的样子。 知道知道,那当然也是你。光憋得嘴角都快翘上月球了,却还是一边忍住笑意、一边配合他讲故事:“啊?佐为,你没有在胡说八道吧?秀策可不是平安时代的人啊。” 佐为因为这句质疑而气呼呼地举起了双手,“当然是真的!自从宿身于这浮木盘后,我再次苏醒时,遇到的那位名叫虎次郎的少年,就是后来的本因坊秀策。后世流传的秀策的棋谱,其实全部都是他替我下的,全——部喔!” “真的?那我们打个赌吧,要是你真是秀策,我就满足你一个愿望。”光说着,装作满不在乎实则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棋罐,从下往上抬头看着佐为,“秀策肯定不会输给我这种小学生吧?” 佐为一愣,“你的意思是……要和我对局?” “嗯。不下一局,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在吹牛嘛。” 明明这是一句挑衅的台词,可在佐为听来却格外悦耳,因为“对局”这个词,已经太久没出现在他的世界了。 虎次郎病逝后的一百三十六年,他都独自沉睡在这棋盘中,无人与他交谈,更谈不上对弈,陪伴着佐为的,只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漫漫长夜。这种窒息般的孤独屡次叫他差点放弃,但对围棋的热爱又令他坚持了下来。 坚持了下来,才终于遇到第二个将他呼唤出棋盘的孩子,进藤光。 佐为先是几乎落泪,随后换上了孩童般的笑脸。 “——太好了!对局吧,小光!我已经上百年没有下棋了,你竟然这么懂我!”佐为双手用力揉着光的头,以此表达内心的喜悦,“没想到,我重新醒来遇到的第一个人就会下棋!上天怎会给我这样的好运!来来,就用我栖身的这个棋盘来下一局吧,快,快!” “好啦好啦,你别催我啦,这样我会看不到棋盘的。” 光假装抱怨着躲开佐为的抱脸攻击,但其实,他的内心比百年未曾搏杀棋战的佐为还要兴奋。就连将另一盒棋罐打开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盖子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就是证明。一如当初塔矢亮强忍对佐为的恐惧,向光提出对弈时的心情。 光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佐为消失已经十年了,这是他十年来,久违的和对方的交手。最后那局棋才下到一半,佐为便在拂面春风中化为了透明的星屑,而他对此一无所知,甚至来不及说一句再见。 第7章 如今……如今的光,怀揣着十年来独自一人的努力和忍耐,竟然有些害怕与过去的佐为对弈。他不知自己棋力在这十年究竟成长了多少。 能赢吗? 即使是面对尚未学习现代定式的佐为,十年后的他,也真的……能赢吗? 这一局,与其说是对佐为的补偿,不如说是对自己的考验。 ——这十年时光,是否被白白浪费的考验。 “小光?”察觉出他潜藏在灵魂深处的紧张,佐为安抚般低头望着他,“你没事吧?” 光笑着摇了摇头。 “没事。你一向喜欢用黑子,那就由你执黑吧。请多指教啦,佐为。”他将装着黑棋的棋罐挪到手边,在棋盘上方深深鞠躬。 见状,佐为也虔诚地俯下身去。 “……请多指教。” 佐为深吸一口气,再度垂眸时,已是无比严肃的神情。 “十七之四,小目。” 意料之中的展开。光几乎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前就预料到了结果,手指早一步将棋子摆在了对应的位置,但在棋子完全落下之前,光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指着棋盘,解释道:“不行啦,佐为坐在我对面,所以你说的方向会颠倒,不如就直接用扇子指出想落子的位置吧。” 对哦,上下会反过来。 “原来如此!小光你真聪明!”佐为恍然大悟。 这套办法虎次郎确实是没想出来过。 光无奈地笑了笑:“我倒希望你这句夸赞,能留到对局结束的时候再说啊。” 不过,为什么小光明明指出了这个问题,刚才他想放置棋子的位置却没弄反呢?佐为心里的疑惑只维持了极端的一瞬,下一刻,他的目光便被落下的棋子转移走了。 光夹起棋子的姿势格外老练,就像无数次演练一般,急切而迅猛。 毫无悬念地,第一手,佐为下在了小目。一如从前立于秀策身后时不加沉吟的出手。 优雅清脆的落子声。 犹如震慑人心的乐音。 第一颗棋子落下之际,佐为的泪水猛地夺目而出,忙用扇子挡住自己过于激动而无法控制的脸庞。 见状,光欣慰地揉了揉眼角,没有说话。 初见佐为时,他还觉得一个大男人下盘棋就能哭成那样太奇怪了,如今身份互换,他却比任何人都能体谅佐为对这局棋的渴望。佐为早已心潮澎湃,毕竟他等这一局,足足等了一百三十六年。 “很开心吧,佐为。”光又夹起另外一盒棋罐里的白子,高高举起,“这场久违的对弈,我们都等得太久太久了。” 佐为没注意到光这句话里的深意,眼下他满心都是重新下棋的喜悦,外界的一切都无足轻重。 子起,子落。 小目。本是秀策最擅长的起手。原本也是光最习惯的起手。 但光没有选择延续这个习惯,而是直接进入了角落争夺战。他的第一步,就落在佐为的斜上方。 “嗯?” 佐为陷入了沉思。一般人会先占据四角后再开始布局,为什么他拒绝这样做?但是看他拿棋子的姿势,应该也不是纯粹的新手才对…… 对手只是个12岁的孩子,不一定熟悉围棋的常规套路,还是先引导他慢慢布局吧。 然而,佐为的策略未能起效。 光的行棋格外急切,似乎想立刻与佐为近距离交手,但下了几步佐为便能感觉到,这孩子并非是在胡乱落子,就算攻击急躁了些,防守却不曾落下半分。 精准的局势估算力。只消一眼,光就能看出关键手的所在。 这不是一朝一夕的抱佛脚能达到的棋感。 是他小瞧了这个一百四十年后的孩子。右上角的实地争夺如火如荼,最终双方都各自实现了目的,以黑子暂时占角、白子赢得外势告终。围棋的初学者往往执着于角,毕竟金角银边,像光这样大胆从开局就考虑中腹的策略,必须对自己的算力有绝对的自信才行。 方才的那一步,打破了佐为的试探。若是佐为再这样等待下去,只怕最后会输得很惨。 “很不错的眼神,小光。”佐为将折扇抵在唇前,若有所思地眯起双眼,“……既然如此,我也要认真了。” 从这一步起,佐为从引导后辈的温柔状态,瞬间切换为严阵以待的专注状态。 新的一手毫不犹豫地下在了足以扭转乾坤的关键点位。 光抬头看了佐为一眼。 双方的神情都变了,他注意得到,战火即将从这个点位燃烧全场。直到刚才为止佐为都把他当成普通的小孩,但现在,一切都将天翻地覆。 真正的对决这才拉开序幕! “果然是这里吗……得拦住他……” 光的注意力已经全部投入在棋盘中,连窗外的暴雨也无法分散分毫。在略显昏暗的阁楼里,小小的身影稳坐在棋盘前,棋子与手掌相比都显得有点巨大,很难想象这是一个12岁少年能有的集中力。 更令人惊叹的是他的棋力。 起初听他说棋都是从秀策的棋谱里学的,佐为还有些不信。但面前的每一步,每一步,都确实流淌着秀策的棋风独有的美学。 简直就像是……在和另一个自己对局一样。 不,不止是这样。 是超越了自己的“另一个自己”。 在秀策的时代,几乎没有人会下出的那些“愚手”,佐为也以为这是颇有些鲁莽的尝试,但那些尝试,在光毫无停滞的数次扭转后,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变成了妙手。远远地守在数十步之后,等待佐为的呼应将全盘彻底连接起来。 第8章 而且从他思考的时长之短来看,光明显不是第一次这样下棋。 是经过了无数实战得出稳固结论后,才会如此选择。 无数次实战?佐为不禁为自己冒出的念头感到吃惊,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孩子,怎会流露出与成熟棋士相似的气质? 不是佐为自夸,不论在他附身秀策的年代,或是他还担任天皇围棋教师的年代,他执黑都毫无败绩。没有任何人能在棋盘上打败他的黑棋。论棋力,他有理由相信自己是离神之一手最近的人。 可为什么,在这个孩子身上,他看到了超越“神之一手”的可能性? 佐为细长的眼角愈加谨慎。 从光的脸上,他读不出丝毫遇到强敌应有的恐慌——明明许多同龄的孩子与佐为下棋时,都会因为这巨大的棋力差距而难以动弹,稍有不慎就会被佐为的一举妙招逼得走投无路。这是佐为借用虎次郎的身躯下棋时得出的确实的结论。 但光不同。光或许确实心怀恐惧,却从不慌乱,仿佛早就对这次交手做足了功课。 就算一时落入下风,也立刻寻找其他地方的反击机会。 果然……不是普通的孩子吗…… “啊。” 佐为凝重的神色忽然中断了。 因为光下在了一个十足冒险的位置。若是冒险成功,就能一步到位赢下整个盘面,但若被对方找到破解之法,就会断送此前辛苦争来的微弱优势。 这份甘于深入敌腹的勇气……就由他给予最强的回应吧! “十二之十七,靠。” “——不好!” 光眨眼间也意识到了形势不对。刚才那一步是他有意为之,这招请君入瓮经常在实战中帮他尝到甜头,连那些高段棋手也很难破解,但唯独佐为能不假思索地找到打破这陷阱的最佳位置,就在……这么短促的瞬间之内?! 突然,光好像明白了自己欠缺的东西是什么。 十年来,他执着于还原秀策的棋风,就比如大名鼎鼎的秀策尖,但秀策时代的古老定式很容易被认定为过时,后人们也研究出了不少对抗旧定式的套路,在此前提下,他还想赢就必须不断冒险,赌对方是否会跟随自己的脚步,一旦赌输就只能满盘皆输。 但,过时的可能并不是秀策的定式。 定式是否真正有效,取决于使用它的人如何将它与精准的洞察力连接起来。 就像这盘棋,佐为同样使用了秀策尖,最后却战胜了光认为的能压制秀策尖的现代定式,占据了足够的优势,甚至一转抢占了先手。 这是他从未想过的路数! 不,现在不是震惊的时候。他……还能跟上吗? 棋盘的任意角落,还存在反败为胜的可能吗? 左侧,不妙……右侧,太晚了……下侧,不行……早知道刚才就应该…… 光的眼珠飞速转动,汗珠从太阳穴缓缓落下,却无法汇聚为一个确定的答案。 心脏跳动得极快,呼吸愈加急促,脑内运算着未来30手的棋路,哪怕是冬季,他的后背也早已汗湿。 不行了。手中的棋子握住的力度自然松弛,光慢慢垂下头去。他不得不承认,即便没有学会现代定式,佐为在围棋上仍旧拥有着令人发指的可怕造诣。难怪自己一直无法在国际大赛上崭露头角……面对对现代定式一无所知的佐为,都战得如此狼狈啊…… “这样下去我应该能赢七目左右……哼哼,小光的陷阱对我可是毫无作用呢!”佐为正在思考后续的盘面,却忽然被面前孩童的表情吓了一跳,慌忙安慰道,“小光?你怎么哭了?对不起对不起!是不是我下得太凶了?” “……咦?” 光一摸自己的脸颊,还真是布满了泪水。奇怪,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的? 从佐为下出上一手棋的时候吗,还是更早? 是他发现佐为的棋和自己的棋并肩摆放,却还是略胜一筹的时候?还是他察觉到现代定式明明一直在稳固自己的优势,却还是一次次被佐为消解的时候?还是从一开始,他看到那步小目的时候? ●○●○ 第005章chapter4.神之一手的约定 泪水根本停不下来,光苦笑着捂住自己的右眼。 果然……佐为根本就不应该消失啊! 佐为就应该留下来、陪他下出真正的神之一手! 然后作为围棋之神教导更多的对手下出更好的棋才对! 佐为的围棋才能,是天底下最珍贵的宝物。说是历经千年漂泊,可佐为真正下棋的时间又有多久?平安时代二十年,附身在虎次郎身上二十年,总共也不过四十年,连许多在世的棋手都比他下得更久。区区四十年的磨炼,就能让他在应对现代定式时,依然以惊人的直觉找到最好的一手。 这样的人,拥有如此出色的天赋和无人能比的热爱的人,凭什么要因为进藤光的任性,就从世界上消失? “是我输了。”光用袖子草草擦去脸上乱七八糟的泪水,嘴角却笑得各位真诚,边笑边哭,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五味杂陈,“谢谢你,佐为……” “小光!别哭别哭,啊,你为什么又笑了?”佐为凑到他身边来,想用自己的手替他止住眼泪,可惜幽灵是碰不到真人的,他只能一个劲地白费力,“哎呀,我这双手真是……我没有做什么值得你道谢的事,你能给我重新下棋的机会,应该是我向你道谢才对!” 第9章 看到佐为傻乎乎还在替他着想的样子,光笑得更厉害了,眼泪却也哗啦啦地彻底止不住了。 “谢谢你,让我输给你。” “但是,这可是输棋哦,你不难过吗?” “难过啊,可我也很高兴,你能赢我,就说明我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很多,多到没有你教我就不行的地步。”光吸了吸鼻涕,不想害佐为担心,尽管他脑子一热说出的这些话就像是在告白,“佐为,以后你可就是我的老师了!你要让我看到更多比今天更精彩的棋局才行!不过,我也不会一直干看着,我会追上去的,总有一天,我要成为佐为的对手!” 说到最后,光又变回了最初那个纯粹地笑着的少年。 不是对别人,而是对自己的灵魂发誓。和佐为一起追求神之一手的道路,将会成为他毕生的目标。就算那条路再漫长,就算彼岸再遥不可及,就算最后可能粉身碎骨,他也一定要和佐为一起将其实现。 终于不哭啦。对他的想法一无所知的佐为松了口气,语气诚恳又温柔: “小光,你很厉害喔。能和我下到这地步,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这不是恭维,你拥有超乎寻常的潜力,你比秀策的许多对手都更难应付,逼得我不得不全力将你击溃,若是稍有不慎,方才输的就会是我了。我有一种预感,再过不久……你就会下出我们都难以想象的好棋。” 没料到他的口吻越是温馨,光就越紧张。 “别,那也是和佐为你一起下,才能下出来。”光连忙补充道,“佐为,神之一手是没有尽头的!在实现你的目标之前,你绝对不能消失!” 佐为不懂光语气里的深意,只是淡淡挥了挥袖子,有些哀怨地飘了过去。 “真是的,我才刚刚回到现世诶,小光就说什么消失,多不吉利啊。” “我可是认真的!!”光反驳得超级大声,“你要是敢消失,我会立刻哭给你看!然后永永远远都不原谅你!!绝对不原谅你!!” “呜哇——” 佐为吓得后仰好几米。 而这声音穿透力实在过强,以至于直接抵达了另一栋楼的起居室,很快就从楼下却传来了爷爷进藤平八的叫声。 “阿光啊,你一个人在鬼喊鬼叫些什么?下来吃点水果吧。” “糟了……”光一把捂住嘴,与佐为的对话是不能说出口的,因为太久没有跟佐为相处,他连这个基本原则都忘了。都怪佐为!刚刚下了那么好的棋,害他兴奋过头了。 扭头一看,身后的佐为还是满脸笑呵呵的神情,光无奈地摇了摇头。 算了,看样子他一时半会应该也消失不了,至少现在应该还不需要担心两年半以后的问题,且先让他好好享受一下自由下棋的快乐吧。能够再度相遇已是大幸,光未曾有过苛责的心理,只希望这幸福延续得更久一点,至于这虎次郎的遗物…… “佐为,你跟我过来一趟。”光的眼珠转了转,突然灵光一闪。 “我们去哪?” 佐为自是好奇地同光一道飘下阁楼,两人在渐弱的雨声中穿过庭院的走廊,光领头走在前面,时不时就回头确认一眼佐为是不是还在。他总是习惯性地担心佐为会突然消失不见。 楼下,进藤平八正在捣鼓他的果盘,见到光从阁楼溜出来,也高高兴兴地打招呼道:“你总算肯下来了,那破阁楼有什么好玩的,还是陪你爷爷唠两句吧。” “爷爷,我想跟您商量一件事。”光配合地接过平八手中的碗,说。 “你这小子又被扣零花钱啦?不行不行,我可不能纵容你……要零花钱,还是好好考试去找你妈妈讨吧!”平八最了解他的孙子,自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不肯同意。 可惜,他了解的那个孙子并不是现在的这个进藤光。 “我才不是那种人呢!我只是想拜托爷爷把楼上那个浮木盘送给我而已。”光笑嘻嘻地凑近平八,讨好道。 平八听见这话,自是十分不解:“那个棋盘?为什么你突然找我要那个?它很贵的喔,我不会随随便便给你拿玩的!” “诶……小气……”光吵着吵着还真入戏了,“不就是个棋盘嘛,我保证以后买个更好的给您还不成吗?” 平八思索片刻,光还以为他打算提条件了,没想到平八一脸正经地逼问他:“阿光啊,你老实交代,要那个棋盘去做什么?如果真的缺钱的话,我们好好谈谈倒也不是不可能。平心而论,爷爷我一向对你还不算差吧?” 很明显,平八已经认定光不会拿那棋盘去做好事了。 “不是啦,爷爷,我要用它练棋。”光哭笑不得地看着对方。 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平八有些怀疑,不,岂止是有些怀疑,他根本就是完全不信,因而过了半晌,方才迟缓地问:“……啊?” 光发誓似的伸出手做出夹棋子的动作:“我以后要做职业棋士!” “谁?” “我。” “做什么?” “职业棋士。” “什么棋士?” “围棋的棋士。” “你?职业棋士?还是围棋的职业棋士?不是,你什么时候开始摸棋子的?知不知道五子棋和围棋的差别啊?” 这一连串奇怪的问答让光终于消磨完了耐心,他一把打开旁边的柜门,搬出里的折迭棋盘,“哎呀别问了,爷爷,我俩直接下一盘吧,我让你四子,要是我赢了你就把那个棋盘送我当奖品,行不行?” 第10章 “职业pro……是什么?”旁边的佐为插嘴道。 “以下棋为生的人。” “哦……以下棋为生的人啊,是围棋老师么?” “不太一样啦……就是靠下棋能有对局费,所以可以全身心投入到围棋研究上的人?即使是在喜欢围棋喜欢得要命的人里,也只有极少数幸运的家伙,能像这样满脑子只想着下棋的事,那就是职业棋士。” 光还是第一次思考职业棋士的含义。 “只是对局就能赚钱吗,真是很便利的职业呢。”闻言,佐为用食指关节托住下巴,若有所思。 光的眼神微微黯淡了下去:“但是,也有人因为喜欢才觉得痛苦喔。职业的棋手除了下棋,已经不懂得其他任何维生手段了,他们如果一直只能下出平庸的棋,就相当于被判了死刑。站在那个世界的人,必须要超乎寻常的优秀才行。” “小光……” 佐为对这个刚认识没多久的少年看似奇怪的发言并未觉得意外。或许,从少年看向棋盘的眼神之中,他已解读出了几分无人能及的热忱,以及那藏在热忱背后的、浓郁的消沉。 光口中的“平庸”是在指谁?12岁的孩子,为何会思考这般沉重的问题? 佐为本想问些什么,最后却还是眨了眨眼。 是直觉?抑或单纯的理性判断?佐为不知,为何这个少年的出现,会令他感到热血沸腾。那渴望执子的信念,再一次从眼底燃烧起来,如燎原之火,无法熄灭。 这边,爷爷听了光的话,觉得十分好笑。 “哈哈哈哈!你就别胡闹了,当爷爷我拿的那么多奖杯都是摆设吗?你啊从小就坐不下来,还下棋?还让我四子?爷爷我让你四子,你能赢都是异想天开!你该不会是看了什么奇怪的漫画吧?” 光打断他:“知道知道,爷爷很厉害的嘛,不过我也不弱啊!不亲自下下看又怎么知道谁更厉害?” 佐为顿时来了兴趣,凑近来问:“小光,你爷爷也很擅长围棋吗?” “这个嘛……呃……只能说你看了就知道了……” 也就是光让他九子、他都会被血虐的程度吧。光没好意思说出后面这半句话。这情形,和当初塔矢亮问尹老师进藤光下得怎么样时的尴尬简直如出一辙。 平八心中还觉着他是在自吹自擂,哈哈笑了几声,从旁边的柜子里搬来个普通的棋盘,放在地上:“少说大话,只要你能在我让你四子的情况下赢我,这棋盘就归你啦。” “诶——” 光不太情愿地挪步至棋盘前,他有些遗憾,但也不忍心拂了爷爷的面子,“好吧,那就爷爷让我四子,要是我赢了,您可千万别耍赖!” “放心吧,想赢我可没那么容易!”平八信心满满地坐下,打开棋罐,“之前从来没听说过你对围棋感兴趣,学棋还没几天吧?我今天就陪你好好下盘指导棋,看好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围~棋~高~手~” 光乐得肚子都痛了,偏生他还不得不装出一副心驰神往的表情,真是折磨人。 “是,是,那我们开始吧,围棋高手大人。” 没想到,自己从职业七段回到12岁之后的竟要陪业余段位的爷爷下“指导棋”。光兴致勃勃地拿起黑棋,抚摸着粗糙的木质棋罐,这棋子只有业余棋手才会用,不是很高级的材质,但却很令人安心,某种怀念的感情一股脑地涌上心头。 佐为按捺不住再次见到对局的激动心情,认认真真地端坐在两人中间,准备观战。 “抱歉啦,佐为,我知道你也很想下,不过这一局我必须自己来才行。”光愧疚地望向聚精会神的佐为。 他不会剥夺佐为下棋的权利,只是,把浮木盘赢回去的这一局,应该由进藤光来下。这是一场为了守护尊严的战斗,也是为了守护信仰的战斗——最重要的是,和爷爷下棋,根本用不着佐为这尊大佛出山啊。 “小光总是在道歉呢,你真是个怪人。” 佐为依然是天然呆的样子,让光突然想起了他与佐为诀别的那天。 突然之间一言不发地离去,佐为,为何你没有给我留下一句话呢?哪怕是责备的话也好,为什么要消失得那么干干净净? “佐为,看好了哦,我的棋里有你教给我的东西。但我也学习了很多……想教给你的东西。” 光留下这句令人匪夷所思的叮嘱,便不等佐为有追问的机会,开始了让子的摆放。 规规矩矩地摆满四个星位,光再一次无比清楚地了解到他已重返过去这一事实——自从他升上二段之后,便几乎再也没有与任何人下过被让四子的让子棋。哪怕是与塔矢行洋等级的前辈切磋,也不过礼貌性地让被让先罢了。 不过,既然爷爷开心,就耐心陪他下一局吧,这才是最好的尽孝。 光对自己暗暗点头,抬眼去看平八的动作。 平八一脸轻松地走了第一步,再普通不过的挂角。想必这一局也不会出现太过有悖常理的棋路,光安下心来,小心翼翼的对付着面前的对手。 佐为则一直安静地揣摩着二人的对局。他看得出来,这个其貌不扬的孩子有着非常坚实的棋力,刚才能与自己战到绝境并非意外,棋风步步稳扎稳打,擅长在不知不觉中无形取得优势,只到中盘便可胜负分明。 但是,正如光所言,他似乎在刻意向佐为展示些什么。 第11章 ●○●○ 第006章chapter5.进藤光vs进藤平八 “啊。”佐为忽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没有错,这些棋路,同自己的”秀策”式棋风异常相似,但又有所不同。 相比之下,光的棋看似更加来势汹汹,却格外沉着,似乎在有意将差距保持在一定范围内。 佐为的认知再准确不过,一来现代围棋多出的贴目让黑棋无法延续保守战法,二来进藤光受塔矢亮的影响多出几分塔矢行洋式棋风的味道,比之秀策流确实不太一样。 正因为进藤平八是位实力很普通的业余棋士,才能配合光下出这些现代最常见的定式。 而这些现代最常见的定式,在秀策的时代,都尚未诞生。 “……你是在告诉我这些吗,小光?” 佐为看得津津有味。以他的实力,完全看得出来光这样下棋的目的。 这是在反过来教给佐为这个时代的人们最熟悉的路数呢。 虽然在绝对棋力上,进藤光还略逊于藤原佐为,但要论对现代围棋的熟悉程度,那绝对是职业七段的光更烂熟于心。这局棋就像一面镜子,有条不紊地展示着各种老练成熟的现代定式,可以在不影响光的领先的前提下,慢条斯理地将这些定式介绍给来自平安时代的佐为。 这份心情,为对方考虑的心情,已经传达过来了哦。 佐为看着棋盘上的构型,频频点头。 现在,光已取得了绝对的胜势,而平八丝毫没有注意到,还以为自己尚有周旋的余地。一直到光按计划摆完所有的定式,进藤平八才猛然发现,自己怎么一直被孙子那根胡萝卜吊着跑了这么久? “一,二,三……哎呀,您就输了一目呢,真可惜呀,爷爷。”棋至终盘,光笑嘻嘻地清点完了目数,还很入戏地夸奖着平八的实力,“不愧是爷爷!中间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要输了!要不是您故意让我,我肯定就中盘认输了,姜还是老的辣!” 佐为一眼就看穿了光的小把戏。 一目之差?根本不是那回事,这是精心计算、故意为之的一目,因为和爷爷的约定是光要胜出才能拿下棋盘,于是他才赢了一目,若是光愿意,完全可以让结局差距确定在任何数目,包括和棋。 “真是的……明明到一半还是我领先的啊,你这小子,能下到最后还真是运气不错。”平八在一番纠结后终于松开了紧缩的眉头,“看来你也是真下过功夫啊。值得表扬,嗯,值得表扬。” 噗。 佐为捂嘴一笑。竟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把反过来的指导棋下到如此自由的地步,还叫对手根本反应不过来,这确实不是普通棋手能做到的。 “承让啦,爷爷。”光在鞠过一个一板一眼的躬之后,恢复了灿烂的笑容,他很高兴能够久违地和爷爷交手,“怎么样,那个棋盘我就拿走了!” “等等……”平八还不肯把视线从棋盘上挪开,他看太久,看的光都以为自己要露馅了,直到最后他冒出一个发自肺腑的疑问,“你小子……学棋多久了?” 就料到会被问这种问题,光在内心深处叹了口气。 正确答案是十二年,遇见佐为后的两年,再加上失去佐为后的十年——光本想如实回答,却只能选择撒谎:“也就闲着随便练了练,想给爷爷一个惊喜,看来是成功过头了,哈哈!” 即便如此,平八仍然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简单地输给了从没在人前碰过棋子的孙子。 “你在哪学的棋?你的老师是谁?”平八毫不迟疑地追问。 “老师?呃,算是有,不过……其实也就是看着秀策的棋谱自己摸出来的啦。” 光昧着良心没把佐为的事说出来,说出来也没有人会信,更何况这一生佐为还没真正意义上教过他围棋。 “无师自通?!” 这回平八真是瞠目结舌。他自诩围棋方面摸到了一点门路,却也是在老师的帮助下用了好多年的时间才达到今天的棋力,而这家伙居然声称在没有老师的情况下轻松取胜? “咳咳,所以说,那个棋盘……”光赶忙转移话题。 “棋盘咋都行,爱拿去就拿去吧!不过小光你这样的天赋,怎么之前我半点也没察觉到?!真是太可惜了,早几年送你去学围棋,搞不准还真的能考上职业啊……”平八感慨万千。 这么快就变成爱拿去就拿去的东西了,这价钱未免贬值太快了吧。 “没关系,反正明年我一定会通过职业棋士考试的。你孙子继承了爷爷优秀的基因,怎么也算是个围棋天才啦!”光喜滋滋地站起身,说着玩笑话,快步冲向阁楼,“那我就去搬棋盘咯,谢谢爷爷!” “这么急干嘛啊,喂阿光……” 平八没来得及拦住光,只得无奈地搓搓手,这小子,活泼好动的性子倒是没变嘛。 “小光,你很在意这个棋盘吗?”在光奔向阁楼的过程中,佐为飘在他身后,好奇地问。 “你想啊,你是住在这个棋盘里的嘛,我觉得要是把它带走你也会安心一点。”光随口解释了一句,“幽灵什么的我是没见过啦,但是,关于鬼神的东西,小心些总不是坏事。” “嗯……也是……” 佐为同光一起上了阁楼,看他如同呵护一件至宝一般把棋盘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又找来一个箱子准备把它拖回家。 第12章 “那,佐为可以许愿了。”光一边往纸箱里塞填充物,确保棋盘不会受损,一边问身后的幽灵,“我和你的对局是你赢了,我说过,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的。” “愿望吗……”本以为他会提出些更困难的愿望,佐为却并未畅想未来,给出的答案也十分朴素,“我想到了!小光,你和爷爷那一局下得很有意思,待会能不能再跟我对弈一次?我想试试刚刚你下的那些定式!” “这么简单?就没有别的愿望了吗?” “就算你这么说……现在我最想做的事,就是下棋啊。” 也是,他怎么可能提得出其他愿望嘛,这个彻头彻尾的笨蛋棋痴,除了下棋,心里根本容不下别的。光在心中这样埋怨着,却也明白他最喜欢佐为的,正是这股纯粹的热爱。 “行,回家之后我们好好下一盘!”光小小的个头抱着沉甸甸的棋盘有点摇晃,“不过,在下棋之前,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能陪陪我吗?” 想说的话,真的太多了。 从佐为离开这个世界之后,到他灰心丧气想重新来过的瞬间,他积攒了无数的话语想对佐为倾诉。失去他的悲伤,一个人守在棋盘前的痛苦,无法精进棋艺时的折磨,社会上的烦心事……一天一夜也说不完。 如果现在无法把未来的事告诉他,那么起码,他要好好和佐为做个朋友。 光从未觉得从爷爷家回自己家的路如此新鲜。心中的急速跳动让人焦躁,可与故人重逢的心情又充满喜悦,渐渐地,他有种发烧了一样的眩晕感。好在身边紧跟着一个左顾右盼的幽灵,不停地找他问这问那,让世界也变得丰富多彩起来。 “诶……小光,那是什么?会动的怪物!”佐为大吃一惊地指着一辆丰田车。 不像当初不耐烦地敷衍了事,这次,光报以耐心的微笑,解释道:“那个叫汽车,跟马车是一样的交通工具,不过是用汽油带动的。” “汽油又是什么?” “汽油……就是跟灯油一样烧起来会产生热量的燃料。”光摸摸后脑勺,以他那可怜的化学知识也只能回答到这份上了。 还好佐为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百年后的科技真是厉害啊!” “因为工业革命一直在继续嘛。哦,不对,应该叫技术革命。嗯,第三次技术革命。” 光抬起头看着佐为的脸,现在他的个子还太矮,有些不习惯。 “工业……革命?”佐为的词典里没有任何与此相关的材料。 “虎次郎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了的,大发明时代。你和他下出十九连胜御城棋的时候,英国就已经有汽车了哦,可以很方便地去任何地方找人对局。” 佐为更加惊奇:“啊,小光你连御城棋都知道!” 一种毫无缘由的自豪感和温暖感充满了光的内心,他放缓脚步,遥望着雨后初晴澄碧如洗的蓝天:“秀策的名声在现在可是非常响亮的。他被我们奉为棋圣,是围棋界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学围棋的人都听过他的故事。” 佐为释然地微笑着,他十分想念与虎次郎并肩作战的日子。那是他的骄傲。 不过,现在他的骄傲又多了一份:那就是面前的小光。 继承了秀策意志的孩子,年仅十二岁就能将围棋下到那般地步的孩子,他是独一无二的。 想到这,佐为感慨道:“小光真的什么都知道……你还没解释过,为什么你的棋下得这么好?从你的棋里,我总觉得有种神奇的熟悉感,就像看到了未来的自己,明明你才十二岁。难道我……以前真的见过你?” 佐为难得地没有卖萌,而是一本正经地发问,想必也很在意这个问题的解答吧。 与佐为探究的目光交错而过,光避开了他的质疑,他暂时还不想告诉佐为实情,那样只会让佐为也背负上太过沉重的东西。他早就想过了,要把这一切靠自己的力量背负起来。 “啊……” 佐为突然恍然大悟地抬起头。 “什么?”光被吓了一跳。 “难道小光你……也是个幽灵?其实你已经下了一千年的棋了?” 佐为的脑洞真是大得无边无际了。 “怎么可能啊!我刚刚还搬了这个棋盘耶!幽灵有手吗?!”光原本还以为他猜到了什么,刚才心跳都停了一拍,结果佐为居然说出了这种话,他真是白担心了。 “也是……”佐为开始纳闷起来。 “如果你真的很好奇这个秘密,我也不是不能告诉你,不过,要等到你领悟神之一手以后喔。” 光故意给佐为加强这个目标的概念,幽灵要留在现世需要足够的执念,只要他灌输的执念够强,佐为应该就不会愿意早早从世界上消失了吧。 佐为大失所望地举手抗议,“小光居然吊人胃口——” 光看着佐为略带不满地撒娇,眼眶突然就不知怎的湿润起来,“我以前可是被某人吊胃口吊了整整十年呢。” “谁啊,这么欺负我们小光?我替你诅咒他!” ——始作俑者就是你本人啊。 光无奈地笑了笑。一心护短时的佐为还是很可爱的,搞得光都没办法发脾气了。 他们是最亲密的朋友,也是最要好的师徒。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这一点都不会改变。已经产生的羁绊,纵使被人遗忘,也依旧存在着,静静地躺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生根发芽。 第13章 ●○●○ 第007章chapter6.再会,劲敌塔矢亮 两人一路谈天说地,来到进藤宅时已是日落时分,冬天夜晚来得早,待到美津子打开家门时,天色已是漆黑一片了。 “怎么了,今天回来得这么晚?这箱子里是什么东西?” 美津子隔着这么大个纸箱,都快看不见自家儿子的脸了。 光努力从纸箱后面探出头来:“抱歉,今天去爷爷家陪他下了盘棋,才耗到现在。这是爷爷送我的棋盘。” “小光你?陪爷爷下棋?” “是啊。明天我要去围棋会所找朋友玩,能给我500日元零花钱吗?” “可以是可以……真难得,从没见你下过棋啊。”美津子迷惑不解,“小光是那么安静的孩子吗?” “晚饭我就在房间里吃啦,不要来打扰我,我要认真学习。” 光迫不及待地端起盘子冲向自己的房间,留下一知半解的美津子愣愣地注视着他离开的方向。她捂着自己的脸颊,有些摸不着头脑。 与此同时,光和佐为已经来到了二楼,在地板上端端正正地坐好,开始了对局。 “耶!对局!对局!” “佐为,你就那么开心吗。”光也笑了起来。 “你在说什么呢,当然了啊!下棋怎么会腻呢!” 佐为说完,低头看着那只棋盘,一瞬连气息都发生了变化。 小光很擅长为他考虑,不论是他想下棋的心情,还是思念虎次郎的心情,都考虑得滴水不漏。从前佐为扮演的都是虎次郎的长辈角色,到了这个孩子面前,竟然有种轮到自己被照顾的感觉,真是奇妙。 “这个棋盘,你以前一定很钟爱吧,佐为。” 光也低头凝视着陈旧的浮木盘,言语间掩饰不住对虎次郎的羡慕。 佐为自是无法看懂这份羡慕,只当光是在询问自己,于是开心地说:“是啊,虎次郎的大半辈子都在用它下棋呢……就连生命的最后一刻也……” 说到此处,佐为的眼神有些黯淡下来。 “那么,佐为你可要好好下喔。”光试图打破尴尬的气氛,抓起一把黑子,“要猜子吗?还是想继续执黑?” “好!只要能下棋,我都行!” 佐为半点反对意见都没有,孩子般单纯的欢喜让光觉得无比珍贵。 光连忙招手让他冷静下来:“不过,现代的规则是执黑贴目五目半,最后计算的时候佐为你要让给我五目半才行。刚才在爷爷家太着急了,我没来得及解释。” 虽然2002年棋院就宣布所有正式比赛的贴目都改成了六目半,但现在,还是按暂行的规则告诉他吧。 “明白了。” 佐为也天资聪颖,自然知道他必须改变战术。有贴目与无贴目的棋,根本不能用同样的标准来衡量。这么说来,刚才他赢小光的不是七目,而是一目半……差距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大。这孩子,或许真有机会成为自己的竞争对手呢。 “好,那就第二次请多指教吧。”光认真地弯下腰,对佐为他可不敢怠慢半分。 佐为也对他弯下腰:“请多指教。” 明明才下过一局,两人却还是不知疲惫得像刚醒一样。 一边是憋了一百多年、恨不得连下三百局的幽灵佐为,一边是久别重逢、倍感兴奋的进藤光,这俩围棋活宝在棋盘两端相对席地而坐,那就不可能再起得来身。 最初,光还怀着战栗的心情小心翼翼拿起棋盒里的棋子,圆润冰凉,借机稍稍平静了一下火热的心,才抬头等待着佐为下出第一步;后面两人下完一局又是一局,围在棋盘面前对弈、讨论、复盘,不知不觉竟如此度过了一整夜;最终,光还是没能抗住□□的极限,趴在棋盘表面睡着了。 “……小光?小光?” 佐为呼唤了两声,随后决定不再打扰他。 “谢谢你让我下了心满意足的这几局棋,小光。”佐为笑眯眯地对睡梦中的光致谢,“明天再继续吧。” 面前这孩子的棋艺,比想象中还要精湛。那出神入化的第一局并非偶然,在之后的这么多次对弈里,佐为依然能感受到他随时举到眉心的剑刃——这股锋利的棋风,令记忆里曾经叱咤风云的御城棋传说,再次浮现于心。他有些渴望在如今的年代里再度体会那样的感受。 能够遇见会下棋而且喜欢下棋的小光,他觉得自己非常幸运。 光又何尝不是。 进藤光毕生最幸运的两件事,一是有塔矢亮这个命中注定的对手,更重要的是,曾经在最好的年华与藤原佐为相遇。 当美津子次日早晨步入光的房间时,看到的是光趴在棋盘上熟睡的景象。 这小子还说什么“不要来打扰我,我要认真学习”?居然学会骗人了! “小光!妈妈过来了,快醒醒!”佐为连忙拽光的衣角,无奈他没有实体,怎么拉也拉不醒正在与周公幽会的光。 “小光!” 美津子就方便得多了,她直接把光从地上拖了起来,光揉揉惺忪的睡眼,面无表情地盯着美津子。 “妈妈?怎么了一大早上的……” “你还敢问我怎么了?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 “啊,不好!” 光瞟见闹钟上大大的“8”时,心脏都要停跳了。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套上校服,背起书包,奔向餐桌,抓起面包,冲出家门,一系列动作完成得干净利落滴水不漏天衣无缝,可见迟到已经是光的标志性习惯。 第14章 “小光……我们现在要去干什么啊?” 佐为一点也不觉得累,飘荡在光身后,感兴趣地环顾四周。 “现代的小孩都有一个被逼无奈的义务就是上学。”光简练干脆地概括了现今日本教育制度,“哇!跟你说话去了,害我没走过这个绿灯!” “不好意思,小光……不过,绿灯是什么意思?” “吓?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好吧,幽灵好像也确实不需要遵守交通规则……” 两人一起抵达学校,一起被班主任骂得狗血淋头,然后光便在国文课上倒头就睡,谁也叫不醒。没办法,他昨晚熬夜过度,大大的黑眼圈让一向心慈手软的国文老师不忍心吵醒他。 “进藤昨天放学之后到底去干嘛了啊?”绿川一脸“这家伙有问题”的表情,瞅着光稀里胡涂的睡颜。 藤崎明表面上一言不发,其实也担心得很,好不容易熬到放学,她把光从睡梦中唤醒,却发现光的心思和她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小光,醒醒!” “——啊!我要去找塔矢!今天晚上我应该去围棋会所啊!!” “塔矢是谁?围棋会所又是什么?”藤崎明总觉得自己的世界完全被光排除在外了。 “佐为,今天放学之后跟我去一个地方!” 光已经无视了满头问号的明明,自顾自地朝着佐为用内心密语对话。 佐为好奇地眨眨眼:“什么地方?” “围棋会所。就是专门给人下棋的地方。”光举起拳头做了个超人的手势,“那里有个拽得要命的家伙想让你帮忙锻炼锻炼。” 一想到塔矢会被佐为打击成什么悲惨的模样,光突然就心情大好。 对于塔矢亮,光的心情都没办法简单用”矛盾”一词来概括,他不确定在自己的心中,塔矢究竟是个怎样的存在。只是就像无形中的必然一样,两个人的命运被奇特的丝线缠绕在了一起。 光想赢过亮,不仅仅因为他们是实力相当的对手,更因为光想证明亮心中那个最重要的人不只佐为一人—— 他想要让塔矢亮知道,进藤光一直没有放弃追赶他的脚步,想要让塔矢亮清楚地了解到,进藤光并不是塔矢亮心中的藤原佐为的替身。每个人的棋都是不一样的。谁也不能代替谁。追逐着佐为的塔矢亮,只能看见光身上佐为的幻影而已,光觉得有点同情这样的他。 但同时,他也想让亮依然知晓佐为的存在,想继续与他分享那方棋盘上最不可思议的幽灵的故事。 ——塔矢,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一起实现神之一手,是他们曾经许下的约定。二人都在神之一手的道路上奔波了太久太久,唯有自己的力量达到与佐为并肩的水平,才是对亮的最好交代。 光绝对没有想到,这一世的命运之轮,已经大大改写了二人之间的缘。如同小小的蝴蝶扇动翅膀引发龙卷风一样,光的细微改变,使亮的人生轨迹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 第008章chapter7.由你来下棋 人们都说塔矢名人的儿子下得一手好棋,没人看见塔矢亮眼中偶尔闪现的落寞。 亮并不觉得孤单,因为对手总是连续不断地一个又一个地主动出现在他面前,只要他点头,棋局随时都能开始。只是他总有种错觉,那就是内心的空洞在缓慢而连绵地侵蚀着他的情感。 坐在对面的人,明明离他很近,他却并不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 年幼的塔矢亮尚未习得将诸如此类的烦恼告诉他人的技能。更多的时候,他会一个人默默地打谱,沉浸在棋局里,忘却这些烦恼。 “哟,小老师来啦!昨天去过柴田先生的围棋会所了吧?怎么样,柴田家那个小子,叫悠一的,他棋艺如何?” 亮侧过脸,视线前方传来了北岛大叔的问候声。 “柴田……?”亮用礼仪式笑颜熟练掩盖了自己忘记对方名字的事实,“嗯,下得还不错。” “肯定是比不上亮君啦!”市河晴美在门口插嘴道。 市河一直对亮有种莫名的骄傲,从前她只不过是个对围棋一窍不通的餐馆服务员,后来在叔叔的介绍下跑来围棋会所打工才开始接触到围棋,直到现在也看不懂围棋里那些七弯八拐的套路。尽管如此,她还是对于塔矢亮这个形单影只的孩子充满了关爱,嘴上也一直说着亮的好话。如果塔矢亮有粉丝会的话,她一定是其中的中流砥柱。 “怎么会呢,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好。” 亮想谦虚几句,却被护短的市河接过了话茬。 “——那就是说现在那孩子还比小亮差得远咯。”不论从任何角度,市河总能找到称赞亮的理由,这一点在十几年后依旧让光甘拜下风,“果然小亮很厉害~” “也不是……”亮的脸颊泛起轻微的红晕,他知道在市河面前往往越解释越混乱,干脆接受了这一称赞。 这时,自动门响起了“欢迎光临”的铃声,门外进来一个身高矮矮的制服少年,他背着大大的双肩包,似乎刚从学校赶过来,还气喘吁吁的,可目标却异常明确——他一进门视线就牢牢捕捉到塔矢亮的所在,而后犹如瞄准猎物的秃鹫一般大步冲过来,毫不客气地加入了他们的对话: “太好了,塔矢你在啊!看来我运气不错嘛。” 仔细一看,那少年有着一头金闪闪的奇异刘海,脸上挂着与他的年龄并不完全匹配的老成笑容,或许那笑容里还有一点点狡猾?这自来熟的态度让亮和市河都呆呆地注视着对方,不知如何开口。 第15章 起码从他娴熟地往市河面前放下一枚500日元硬币的动作来看,这家伙应该不是第一次来紫水围棋会所。 “你……是亮君的朋友?”市河开口问。 她也不认识他,亮困惑地眨了眨眼。塔矢亮的人脸辨识无能就跟他的棋力高强一样众所周知,他不记得面前这个孩子还算情有可原;可自诩过目不忘的市河晴美也对这孩子印象全无,这就有点匪夷所思了。 光大大咧咧地笑着,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我叫进藤光,今年小学六年级,和塔矢同年。” 佐为一看到会所里有这么多人在下棋,早已兴致高涨地在棋盘间穿梭自如,这里看看那里瞧瞧,根本顾不上他。没了佐为守在背后,光也觉得跟塔矢聊起来更加自在了。但显然,对方不是如此。 “进藤君,你认识我吗?”听见对方都明确指出自己的年级之后,亮才想起确认这件事。 “名人的儿子谁不知道——”光自然不会忽略亮听到“名人的儿子”时眼里转瞬即逝的受伤,马上补充道,“不过,我确实是因为塔矢亮的棋下得很好才认识你的。塔矢,你很厉害啊!” 发自肺腑的赞美谁也不会嫌多,更何况是从小生活在父亲阴影之下的塔矢亮。他看着光真诚的表情,心知这并非客套,心情也好了许多。 “谢谢。但我好像是第一次见到你,是吗?” 光点头说:“你没记错,我们确实是第一次碰面。不过我下棋也不赖哦,要不要来一局?” 看光信心百倍的样子,市河有点害怕他跟亮对弈之后会受到严重打击,赶忙劝阻他:“等一下,进藤君,你真的要和小亮下?小亮他……” 亮绅士地微笑着示意市河“没问题”,市河犹豫着收回了差点脱口而出的警告,亮这才转身回答光:“可以的,请跟我来这边吧。” “好!” 光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的邀请,轻车熟路地走向会所深处。亮为了更好地判断他的水平,以免他在之后的对弈里蒙受太惨烈的心理阴影,斟酌般问道:“你是第一次来吧,棋力如何呢?” “棋力……大概有个职业的水平吧。” 亮险些失语:“——职业?” “嗯!” “是、是吗……” 这小子,轻狂也要有个度吧?哪有这样开玩笑的?今天遇到“真·职业水平”的亮君,可算他踢到铁板咯——市河的脸上还残留着欲说还休的自豪表情,这让佐为有点在意。 不过眼下佐为更在意的,还是光对亮莫名其妙的敌意与执着。 从之前光的介绍语来看,塔矢亮应该是个性格很恶劣的坏蛋才对,但佐为见到的,却是一名乖巧懂事又讲礼貌的少年,神色从容,又格外友善…… 佐为忍不住确认道:“小光,你说的那孩子就是他吗?看上去明明性格很好呀。” 光嫌弃地瞪大了眼,就差直接翻白眼了:“啊?性格好?那是你没见过他生气的样子!这家伙就是个重度偏执跟踪狂!” 回忆起当年小塔矢几次三番忽然在自己面前冒出来的惊吓,光都还记忆犹新。在外界眼中,塔矢亮的确是个气质清雅谈吐有度的贵公子,配上那副标致得犹如神助的绝世面孔,和面对任何人都亲切和善的完美微笑,也难怪他会成为无数围棋粉圈少女为之疯狂的第一人。 现在也是,哪怕听到初次见面的十二岁小孩自称“职业实力”,亮也迅速掩盖了眼中的不信,没有流露出丝毫任何鄙夷。 这卓绝的情绪管理能力……堪称出神入化。也就只在涉及“进藤光”的问题上他会时常脱缰暴走了吧。 “终于又见到你了,塔矢。”光暗自下决心地握紧拳头。 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提及塔矢亮时,他整个人从上到下的气势都跟平时有云泥之别。他真心把亮当做最重要的对手,才会那样渴望在同亮的对局中取胜,哪怕是十二年前的亮。 “塔矢,亮……”佐为心想,他一定要把这个名字好好记住才行。 能让这个小小年纪就拥有高深棋力的小光挂记的对手,怎会是简单的角色。 亮风度翩翩地带光走到棋桌边,优雅地伸出手:“请坐。” 不愧是家教严格的名人之子啊,光一边满不在乎地在内心揶揄他,又一边格外享受地坐在亮的对面。他就喜欢在亮面前摆出自己随心所欲毫无教养的样子。 “来,我们猜先吧!”光很自然地提出了这一申请。 “猜先?” 亮片刻的犹豫并没逃过光的眼睛,光明白,亮是觉得这样做会给他带来困扰。 一旁的路人大叔们果然开始议论纷纷。 “猜先?这小子要跟小老师下互先棋?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刚刚他是不是说自己棋力和职业差不多?” “怎么可能嘛!他要是职业,我就是本因坊了!哈哈!” “真的不用让子吗?”亮最后一遍确认道。他当然不觉得光能够赢自己,更不相信光说的职业是真的,只是在内心的某个角落,他确实希望自己被当成普通人来对待——要是,他们能至少满足一次他的期待,就好了。 “我们俩年龄差不多,哪用得着你让子啊。”光却还是没心没肺地笑着。 亮终于软下了态度:“好吧,既然如此,那就猜先。” 既是尊重,亦是退让。 第16章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啃书虎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17章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啃书虎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18章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啃书虎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19章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啃书虎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20章 “你叫进藤对吧,是第一次来围棋教室?”见到生面孔,白川面带微笑地看向光和明面前的棋盘,发出了颇有深意的赞许,“嗯……小小年纪,讲解得倒是很有逻辑呢。” 这时,从背后突然冒出了不和谐的争吵声。 “好!这里的六个子我就不客气了!你就那么喜欢被吃子啊?你看你都下到哪里去了?像你这样想输的人还真罕见呢。” 这油腻得齁嗓子的声线,配合阴阳怪气的语调,主打的就是一个心理扭曲。连一旁的大婶都看不下去了,嘀咕了句“阿古田先生又在欺负弱者了”,显然这事已经不是头一回发生。但他们也只能看着,无法制止对局的进行。 始作俑者阿古田注意到四周的眼神,反而更来劲了。 “喂,说你呢,磨磨蹭蹭的真没劲,快点下啊,我都等不耐烦了。” 果然没错!是上辈子见过的那个用围棋欺负初学者的厚嘴唇假发大叔! 光一看到那边的棋盘,马上回忆起了十二年前的往事。 这人棋品奇差无比,故意吊着新手的子,非要把每块棋都屠杀得干干净净,不留活路,却又总是刻意给出一点虚假的希望不让对面认输,他一定很享受这种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快感吧? 光还记得当时佐为气坏了,建议用围棋把他教训回去,用失败的屈辱告诉他什么叫真正的对弈,可调皮的光顺手抓起棋盒就直接“不小心”倒扣在那人头上,当众揭露了他秃头的秘密。为此白川哭笑不得地将光驱逐出了教室,场面一度很社会性死亡——对双方都是。 想到这里,光心生一计。他走到对局的那两人旁边,假装好奇地探出身子。 “阿古田叔叔,你的棋下得真好!” 原本猖狂催促着对手的秃头大叔听了这句恭维,眼中喜色毕露,右手也毫不客气地搭在座椅靠背上。 “啊?那当然了,小子,我可是这间教室里最强的人——除了白川老师之外。围棋这门学问吶,讲究的就是刻苦钻研,要仔细感受,才能明白这股深奥,这番话对你来说还是太难懂了吧哈哈哈哈。” 客套两句而已,这人怎么还装上了。 光尴尬得快要脚趾扣地,却还是面不改色地继续吹捧:“哇哦,好厉害,完全占据了上风呢。” “这你也能看出来?看来你也有点天赋嘛,真难得,毕竟我出众的围棋才华可不是谁都能了解的,比如眼前这个人。”秃头大叔一边自吹自擂,还一边不忘奚落面前的对手,“怎么了,快落子啊,你到底还想让我等多久?” 对面的浅黄色西服男子满头大汗,满脸不安地擦了擦眉角。他本来就学棋没多久,布局时还好好的,可不知不觉每一块棋都被快对方给吃完了,愣是反击的余地都没有。 煎熬了半天,他终于还是打算放弃了。 “我……我……输——” 光一把拉住他的肩膀,使出暗劲阻止他当场认输,并迅速补上一句:“我看这个叔叔肯定是累了,不如换我和你继续下吧。” “小光!”一旁的藤崎明似乎有种不妙的预感。不要招惹这种一看就很凶的人啊! “……你?”秃头大叔用狐疑的神色打量了他一眼,随后大笑出声,“哈哈哈!小朋友,不是我打击你,这盘棋下到这份上,已经谁都没法救回来了,让你接着下不就是在欺负一个小学生嘛。” 欺负小学生不行,欺负其他学棋的同龄大叔倒是很起劲? “小光!让我来!”正义的伙伴佐为大将军早已忍无可忍,高举制裁的右手,“他下的没有一步是正确的,恃强凌弱的围棋,我是不会原谅的!” “我明白。我就是这个打算。”光满口答应,他当然预料到佐为会有这个反应。 他转头压低上半身附到黄西装男子耳边,轻声道:“给我五分钟。” “诶?你……”那男子莫名其妙地瞪着他,一时不知自己听到的那句话是不是错觉,“你真的要……” 光安抚般拍拍他的肩,气定神闲,胸有成竹。这小大人般老气横秋的动作让男子惊讶之余感到有些好奇,他不知这个小学生是何方神圣,总之先按光说的,把位置让了出来。 光马上大摇大摆地坐了上去。由于个头太矮,他还要努力抬头才能适应这个座位的高度。 秃头大叔见到他俩交换座位,似乎想说点什么,却被光机关炮一样突突突的话语堵上了嘴:“我说阿古田叔叔,你就让我试试嘛,我才刚开始学围棋,都没机会领教高手的风采,这不现在高手就在眼前,哪怕只是多看两眼也算赚到啦!” “小光,你可真会说。”佐为在一旁不知该落井下石还是同情这个倒霉蛋,“他完全被你捧上天了……” 何止,这人简直连嘴角都快飞去银河系了。秃头大叔美滋滋地笑了两声,心里的疑窦也瞬间消失一空,“哎呀呀,难得你都说到这份上,不让你见识见识我飘逸凛然的棋风也说不过去了。” 要是他早知道光会说出后面的那番话,估计就笑不出来了吧。 “——不过,万一我运气好反败为胜了……大叔你就要跟刚才的叔叔道歉,再给这个教室采购一套全新的棋具喔!” 光的语气十分纯真,好像真的只是在和人开玩笑。 他进藤光打了那么多年大手合,早就熟练地掌握了给人施压的心理战术,偏偏此刻自己外表还是小孩,怎么显得好胜都不奇怪。 第21章 听到荷包要大出血,秃头大叔显而易见地动摇了一瞬。 但也只是短短的一瞬。 “那要是你输了?” “如果我输了,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恭恭敬敬叫你一声‘师父’,怎么样?”光笑嘻嘻地说。 ●○●○ 第011章chapter10.儿童大赛再遇塔矢 阿古田闻言拳头都硬了。 ——好大的口气!我怎么可能输给你这种初学者,刚刚你不是还在旁边学吃子吗?!现在的小朋友果然还是赌性太强,让你输两把就明白了! 秃头大叔的心理活动也在光的预判之内。像这种喜欢在棋盘上欺负人的家伙,大抵都极爱面子又不服输,稍微激将几句,就会乖乖上钩。 果不其然。秃头大叔整理了一下衣领,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说:“耐心接受后辈的请求也是下棋的人很重要的美德,要对我心怀感激啊,小子。我就答应你的挑战了。来吧,下一步你要走哪?” 光面带微笑。 佐为也面带微笑。 五分钟后。 秃头大叔呼吸不畅地猛然站起身,撞倒了身后的折迭椅,这个人失去平衡向后摔去,摔了个严严实实,假发直接掉落在地,旁边桌子上的棋子也被撞得满地都是,哗啦啦的声响让整个教室的目光都转向了这里。一瞬间空气窒息得可怕。 社!死!地!狱! “他……他……他……”那人面上写满了恐怖和尴尬,恨不得挖地逃走的同时,又因为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而印堂发黑,“啊啊啊啊啊——!!” 旁边的大婶连忙凑过来看热闹。 “发生什么事了?” “刚刚那个落荒而逃的人是阿古田先生吗?”毫不知情的围观群众纳闷地捡起地上的假发。 “真的……只用了五分钟……”黄西装大叔比围观群众更惊愕,他完全呆坐在座位上,站都站不起来,“不,刨除对面思考的时间,他甚至每手只花了不到十秒……” “真是见鬼了!见鬼了!!” 阿古田嘴上念念叨叨着什么,颤抖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门外。 “白川老师!白川老师!”第一个恢复理智的大婶率先招手叫来白川,生怕他晚来一步案发现场就被人摧毁了,“您来看看这局棋!” 听到一声惊天巨响的白川还不知此地发生了何事,走来一看,好家伙,混乱如麻的盘面,总体是一边倒的形势,却看不出来是怎么下到这一步的,只能看出前后执黑的根本不是一个人。他记得,上一轮他路过这里的时候,还是白子绝对占优才对…… 不过,阿古田这家伙也算是围棋教室的惯犯,总逮住新人往死里欺负,他委婉劝阻过好几次,对方却死性不改,站在做生意的立场上白川又没法禁止他出入教室。今天可好,居然有人能代替他教育教育这个围棋强盗了。 可到底是谁这么厉害,能把那个阿古田都逼得惊魂不定? “这是刚刚那孩子下出来的吗?”白川试图寻找这个棋力超凡的围棋天才,环顾一圈,终于瞄到了蹑手蹑脚挪到教室后门口的进藤光,“——进藤同学?等一下!” 白川一出声,我们的小光后背都一抖。 呜哇,没想到这辈子他还是要因为同一个原因逃离围棋教室。 说时迟那时快,光以离弦之箭的速度将自己发射出楼道,迅速遁走,连飘在他身后的佐为都感到了幽灵难以企及的神奇移速,当然藤崎明也是望尘莫及。直到逃去了足够远的大街上,佐为才来得及追问他的异常:“我们为什么要逃跑啊,小光?” “为什么?那当然是因为……” 是啊,为什么。 光冷静下来一想,这辈子他要走的就是12岁入职业、13岁打进头衔战、14岁走向国际的速战速决路线,早晚会进入公众视野成为围棋爱好者的谈资,在这里怕一个白川揭发马甲做什么?sai都还没出现,谁也不认识进藤光,好像他压根没有逃跑的必要嘛。 “……呃,可能只是单纯觉得解释起来很麻烦吧。”光挠了挠头。 围棋教室里,白川还在惊诧于那个平平无奇的小孩完全不平平无奇的棋力。 按理说,能来这个班的人,都是业余2段以下的水平,陪他一起来的小女孩看着也是第一次拿棋子,起初见到他们,白川还以为这只是同班同学相约来打发时间,下意识地认为男孩的水平不会太高。 但这局棋…… 真遗憾,全班没有一个学员有能力把对局完整复盘出来,所以他无法把话说太满;但他还是可以确定,能把必死之局逆转到这地步的,绝非泛泛之辈。 这么一想,白川猛然记起了早些时候听到的传闻。森下九段的门生一直将塔矢行洋一门视为劲敌,他也与塔矢门下的棋士有些交情,昨晚他们下棋时,芦原突然说“上周有个孩子中盘赢了亮君”,他还吃惊了好一阵。 东京就这么大,附近下围棋的孩子能有多少,更何况是水平可以碾压塔矢亮的孩子? 那孩子难道指的就是……进藤?! 过于激动的心情令他的手指都拿不稳手机了,但他还是火急火燎拨通了电话簿里的号码,在“滴”声后迫不及待地来了句:“喂?芦原君,我好像找到他了!!” 此时的光完全不知道,在意他的人又多了一个。他领着嗷嗷叫想下棋的佐为去了儿童围棋大赛现场,毕竟一直闷在家里两个人对弈多少有些单调,天气这么好,不出来走走多可惜。就算只是看小朋友们下棋,以佐为这家伙的性子,也会感到很高兴吧。 第22章 光的预测完全准确。佐为沉浸在所有人都认真对弈的气氛里,如沐春风,闭上眼倾听落子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声接一声,仿佛置身梦之国度。 “呼……这里真是个好地方,简直是天堂,小光。” “对他们来说指不定是围棋地狱呢,要熬过十八重酷刑的那种。”光打趣道。 言出法随,有一桌旁的小孩忽然冒出了抽抽搭搭的哭声,一定输得很惨吧,光的目光柔和了些,这种在正式大赛上竭尽全力却还是被对手击败的心情,他实在太了解了。希望他不要一蹶不振才好。 光不自觉走到那孩子旁边,想给对方一些安慰。 “真可惜,刚才你要是再往下一点,还有机会反转的。”既然棋局已经结束了,他这样插嘴应该也不算违规,“这是一盘好棋,你下得很好。” “诶?” “你看,要是走这里,再这样,就可以做活这片棋的同时,压制住对方的势力范围了。” 光伸手指出了几个关键点位,佐为在一旁连连点头,顺便还下了几句自己的见解和表扬,光也一并转达给了呆坐在对弈席前的小孩。光的语气很轻很柔软,应该不至于让对方误以为是在批评,相反,这是一种鼓励,能把棋下到即将成功的地步,也就印证了这孩子多少有些棋感。 吸鼻子的声音渐渐消失了,那孩子盯着棋盘,似乎还在消化光教给他的反败为胜的妙招。以小孩子的智力,可能理解起来需要一些时间吧。 没想到,那家伙忽然暴跳如雷。 “那、那又怎么样?!我输了棋你奚落我很开心是吧?!少了一个对手,就让你更容易拿到冠军了!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能想出刚才的这一步吗?!” “啊?”光不理解,这人怎么一点就炸,“我还以为你听懂了……难道就是因为听懂了,才这么生气?” “呜哇——” 小孩哥的心思真难猜啊!他一定是猛然发现刚刚那步巧妙的逆转有多重要,悔恨和不甘心延迟了几秒冲上头脑,才导致怨气全部发泄在指出那一步的进藤光身上。 也是,就差一点点,谁都会难过吧。这种时候外人指出正确的下法,任谁听起来都会像是嘲讽。 那愤怒的吼叫响亮地穿透了整个空间,光顿时冒出“搞砸了”的叹息。 “抱歉抱歉,你先冷静一下吧。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哎呀,你别哭鼻子嘛……” 光这样劝阻着,准备转身溜走,却忽然被一双成年人的手牢牢按住了肩膀。 “喂,你在做什么。” 是个凶神恶煞的厚款眼镜大叔。 光连忙摇头解释:“不好意思,我只是在和他讨论棋局……” “你这样会影响到其他人对局的,你是参赛者吗,赢了棋就快点去前面报告!” 眼镜大叔看他指出棋盘上的漏洞这么果断,想当然地认为他也是参赛者的一员。毕竟,儿童围棋大赛就是为了决出孩子里的围棋顶尖者、补充院生预备役而创立的,所以现场才会有这么多职业棋士出席。 “不、我没参加比赛,我只是来围观的而已啦!”光试图挣脱他的手,可小孩的力气很难拗得过大人,一时之间,两人僵持在了原地。有人注意到此处的纠纷,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 “怎么了。” “这孩子刚刚……” “绪方老师!帮帮我!”光下意识地叫出了面前那人的名字。 这身优雅笔挺的白西装,从头到脚服服帖帖地穿在身上,戴一只高级名表,领带夹是奢侈大牌的最新商品,眼镜也是私人定制的细边金属款,发型应该每周都去美容院打理过,精致而整齐,再加上那双不怒自威的细长眼睛,不是大名鼎鼎的绪方九段,还能是谁? 无论如何,光对自己曾在职业棋坛屡次败给绪方的黑历史都念念不忘。所以他一时惊讶就条件反射地喊了出来。 绪方何等惊人的第六感,一下就敏锐地皱起了眉。 “嗯?” “啊不是……我真的只是来看比赛的,真不是参赛者,对不起打扰了!我这就走!” 光捂嘴的动作慢了一点,导致不得不把话题拉长减少嫌疑。 越遮掩越可疑,绪方用眼神暗示工作人员先别撒手,顺便看了一眼棋盘,和刚才发怒的孩子聊了两句棋局的细节。确实是手不错的棋,可这小子反复强调自己不是来参赛的,多少有些可惜啊。这么好的苗子,应该早点拉进院生才对。 不过问题在于,他为什么这么着急想要逃走? “你到底是什么人?”绪方情不自禁地问。 “……进藤光!!” 就在这时,第三个声音加入了对峙。 是从身后传来的,异常清亮、焦急的呼唤。对方毫不犹豫地叫出了光的全名。 来者正是从围棋会所千里迢迢抢门也要上电车赶来大赛现场的塔矢亮。他跑得太着急,呼吸已然十分不稳,那利落的墨绿色短发也因汗水凝结在一起,要知道现在可是1月的早上! 仿佛稳住情绪一般,塔矢亮单手推开挡路的椅子,直勾勾朝着进藤光走来。 这下完蛋了。怎么偏偏是他?!细密的汗珠旋即爬上光的额头。 全世界的巧合仿佛都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降临在了进藤光同一个人身上。进藤光如临大敌般低下头,看到塔矢亮手里紧握的、已经变形的大赛宣传单,原来如此,因为他上回告辞围棋会所的时候顺手拿了儿童围棋大赛的广告页,塔矢亮那个跟踪狂才会一路畅通无阻地追过来!! 第23章 “哟,塔矢,你也来看比赛啊?”放弃挣扎的进藤光只能露出尴尬的微笑,指了指身后,“都快结束啦,你得早点……” “——我是为了找你才来的。”塔矢亮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他。 这气势,让内心年龄24岁的光都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我?” “你。” “你们是熟人?”绪方精次打量了他俩一下,立刻猜出了答案,嘴角也带了几分好奇几分看戏几分漫不经心,“……哦?没想到上周下赢小亮的小学生,就是你啊。” “芦原先生说你去了围棋教室,又很着急地离开了,我就想,说不定会在这里遇到你。”气喘吁吁的亮还在调整呼吸,导致每说几个字都要慢下来等待片刻,但他眼中的急切骗不了人,“终于……找到你了。” 怎么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 消息传得可真够快的。也是,塔矢亮中盘输给小学生这么破天荒的大新闻,围棋会所里的人肯定都往外说了,这间会所本就是塔矢行洋开的,塔矢门下的芦原听说这事不奇怪,而芦原又和围棋教室的白川关系不错……结果就一传十十传百了。 可想而知,那晚的对弈究竟给亮留下了多大心理阴影。 佐为都忍不住感叹:“塔矢已经牢牢记住你的名字了呢。” 光翻了个白眼:“我不是说过了吗,他就是个跟踪狂!” “和我再下一局吧,进藤。” 亮用洪亮有力的嗓音大声宣布。 亮的脑海中已经容不下其他念想,他那晚之后每时每刻不在想那盘棋,由于过于震惊,他从未把棋局的内容告诉过任何人,包括绪方,克服那种恐惧和自我怀疑并不简单,他花了好几天,都没能完全从落败中走出来,只是一次次构思着反击的策略,想方设法应对那时的遗憾。 直到芦原先生说有朋友找到了进藤,亮才猛地冒出那个想法——只有再对弈一次,才能确认这些策略是否可能生效。 于是他马不停蹄地冲来了大赛现场。 “这里说话不方便,你们跟我来。” 看好戏的绪方了然地眯起双眼,他低声对工作人员说了两句,随后在一众路人窃窃私语的注视下,带着光亮两人来到隔壁的休息室,关上了门。 这里不会给正在对局中的参赛选手们造成干扰,而且也正好有棋盘。亮一看到棋盘,就像饥饿的鬣狗一样扑上去拉开了椅子。 他已经蓄势待发了。 ●○●○ 第012章chapter11.佐为vs绪方精次 与上次不同,光很清楚亮来找自己的目的。他都这么急不可待地坐在棋盘前了,还能有什么别的理由? “塔矢,你想出对付我的妙招了吗?”光的语气格外冷静,像是故意挑起亮的胜负欲。 “我不确定,但……”亮无视了绪方倒给他的茶水,自己抿嘴润了润喉咙,紧接着说,“我必须这么做。如果不再确认一次你的实力,我以后不管和谁下棋都会想起上周的那局,永远走不出去,就像一座没有尽头的高墙。” “……” 这么严重?就连一直处于旁观心理的绪方,也忍不住对这个进藤光产生了兴趣。 能击败小亮的孩子,即使是小亮开局时刻意让他占优,也肯定不是一般人;而能让那个优秀到目中无人的小亮刻骨铭心的,就更是前所未见。 难道东京真的还存在第二个,像亮一样随时能迈进职业世界大门的小孩? “好啦我知道了,我跟你下。不过不是现在。”光叹了口气,有点拿他没办法地提醒道,“你没注意到吗,你的手掌在流血。” “什么?” 亮愕然垂眸,才发现正如光所说,那里已经破皮了。由于冲得太急,他不小心从地铁站的楼梯上滑了一跤,用手撑了一下地面,造成了擦伤,但刚才他只顾着快点赶过来,丝毫都没在意。被光这么一说,才想起这伤口有那么一点刀划般的疼痛。 但是,光努力回想着,上辈子塔矢亮急匆匆来找自己的时候,好像没受伤吧?是这辈子更急切吗? “看上去有点严重呢。”佐为心疼得眉头都拧到一起了。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光走上前去,毫无距离感地一把抬起亮的手腕,这场景就如上辈子亮检查他的手指有无下棋的茧痕的时候,只不过这回换成了光检查亮的伤势。 果然出血了,伤口还不浅。 “总之你先去做应急处理,等你包扎好了,我再跟你下。”亮试图挣脱,但光严肃地反手握住他的手,勒令他乖乖就范,“不管的话有可能破伤风,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亮坚定地摇摇头,已决意对此熟视无睹:“没关系,这点小伤……” “进藤说得对,会场有医务室,虽然本意是为比赛过度兴奋晕倒的小孩准备的,但应该也有应急药物,让那边的医生替你简单处理一下吧。最起码也要消毒。”绪方态度强硬地将他从座位上拽了起来,就像老鹰提溜一只小鸡仔,“万一让你在手上留了疤,师母也要啰嗦我好几天。” “可……” “进藤由我帮你看着,他跑不了。” 这又是什么霸道总裁一样的台词。光一边在内心吐槽了绪方八百遍,但嘴上还是附和了几句,看着亮被工作人员极不情愿地带走,一时又觉得这样的场景有点好笑。 第24章 ——放心吧,塔矢,这我次不会逃的。 他充满斗志的眼神在绪方看来格外有趣。 还是第一次吧,同龄人里出现如此吸引小亮的孩子。绪方常年在塔矢家参加研讨会所以很清楚,亮没有年纪相仿的朋友,和他年龄差距最小的身边人也不过是19岁的芦原,即使是他们俩,也很少聊到围棋之外的话题。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亮的棋力实在超前太多了,正常小孩跟他压根聊不到一起去。 不过外表冷淡的绪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兴趣会被对面的孩子抢先一步点破。 “闲着也是闲着,在塔矢包扎好之前,我们先来一局快棋怎么样,绪方老师?” 光已经自说自话地打开了棋盒。 佐为立刻大喜过望:“小光!我要下我要下!” “知道知道,佐为你别急。”光闪开他的抱头攻击,心里止不住笑意,“这个绪方九段是职业棋手里相当有实力的高手,和他对弈的话,你应该能更快找到神之一手的方向吧。我可是想方设法制造了你们对局的机会哦,你要好好珍惜啊!” “嗯嗯嗯!” 看到这家伙准备大干一场的态势,绪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若有所思的思忖,他顺手点燃一根香烟,火苗照亮眼镜架、在鼻梁上勾勒出更显城府的曲线。 “……哦?想和我下指导棋吗。平时这种场合都是要收费的,看在小亮对你如此在意的份上,我倒是可以免费和你下一局。” 明明面前就是小学生,他应该避免当众吸烟才对。看来是真的一点也没把光当外人。 绪方的目光像安检x光机一样扫描着进藤光的浑身上下、左左右右,似乎在判断这个小学生的真实水平。 “绪方老师和塔矢平时也下指导棋吗?”光却很平静地接受了他的检阅。 ——心理抗压能力很强。 “小亮是特别的。我们偶尔也下分先棋,但他从来没在分先里赢过我。” “那我也和您下分先棋吧。” ——脸皮也很厚。 绪方面上看不出真实想法,只用沉默回答了光“大逆不道”的建议。 和职业九段提分先,自己还是个连职业都没考上的小屁孩,谁看了都该觉得这人疯了。 但光的想法非常单纯,他只是好奇而已。进化前的佐为可以险胜七段实力的进藤光,那么初学现代定式的佐为面对九段的绪方精次,是否还能轻松取胜?光不知为何就是很在意这件事。 从前是亮追赶佐为,光追赶亮;如今是光追赶佐为,亮追赶光。他该如何摆正自己的位置,也与佐为的成长速度紧密相关。 不好意思了,绪方老师,得借你测试一下佐为的强度。光在内心发表了这则工具人宣言。 “看来我的实力被充分小瞧了啊。”就在光以为绪方打算将他冷嘲热讽一顿的时候,绪方抓起棋罐里的两颗棋子,放在盘面上,“我可不会手软。” 这是在猜先吧? 他居然同意了! “每手限10秒的快棋。速战速决。”光被绪方这股高高在上的态度挑起了兴致,不自觉也采用了面对成年人的攻防气势,表现出的谈吐完全不像个12岁的孩童,他“啪嗒”松开手,七颗棋子稳稳掉落在棋盘上,“我想尽量在塔矢回来之前搞定。” 绪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笑。这小子是断定双方必有一人会半途认输才会这么说。 毫无疑问,输的肯定会是他进藤光。 “你执黑。贴目五目半,开始吧。”绪方掐灭了这根短暂的烟。 “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休息室只有一扇小小的竖窗,阳光很难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加上今日晴转多云,此刻已是山雨欲来之势,乌云密布的东京街头飘荡着极度昏沉的低气压,凝结成双方之间一触即燃的火花。 佐为也深吸一口气,表示准备完毕。 他把自身的面庞挡在洁白的折扇后侧,用那双锐利的眼睛观察着这回的对手。 绪方精次给人的感觉就像城府颇深的高级间谍,不受情绪影响,任何人想通过心理战使之动摇都绝无可能,无情亦无心。面对这样的对手,理论上应当稳扎稳打,每一步处处留神,做足考虑再落子才对。 但小光想在塔矢亮回来之前结束战斗,那自己就只能凭借纯粹的棋感获胜了。 这位初次见面的对手是什么棋风,佐为一无所知。这意味着他每一步都只能见招拆招,很难预判绪方的行动,更难针对绪方的习惯设置陷阱。说实话,这是一场不利的对局。 “你有信心吗,佐为?”光微笑着的神色里却并无不安。 佐为轻轻颔首。 “我随时都在全力以赴。” 不是答案,胜似答案。佐为的“全力以赴”,自然与“必胜”无异。 “第一手,十七之十六,小目。” 佐为一声令下,大战一触即发。 对局开始,光果然践行了他“想在塔矢回来之前搞定”的诺言,右手动得极快,毫不犹豫地下出第一步,小目。 棋子就像被掠过水面的海鸥扔下一般砸落在棋盘上,这过于凌厉的速度让绪方为之一凛。 好气势。 绪方紧随其后,以自己最常用的星位开始了布局。 光也毫不迟疑地砸下第三枚棋子,第五枚棋子,第七枚棋子……说是限时10秒,压根连1秒都没用到。 第25章 即使绪方采用猛烈如潮水般的攻势迅速拉他进入激战,他也不迟疑分毫。 他进,他也进。 他挡,他就拆。 他逼得越紧,他就反击得越果断。 明明在彼此棋子纠缠最复杂的区域,漏看一步都可能牵连全局,可光在如此快马加鞭的节奏下,还能保持稳定的局势观察力。 绪方的猛攻威吓对他不起作用。 猛攻本是为了吓退对方、使之趋向保守而采取的策略,但佐为的棋感太好了,思考起来几乎不需要时间,导致绪方只能转而将其变为次好的策略——让对手在应接不暇中暴露弱点。 来吧,就算你再怎么优秀,也只是个小孩,在棋盘上杀敌取胜的经验能有多少? 绪方就不信,他能一直不露出破绽。 但佐为这边的想法完全相反。绪方的猛攻反而为他解决了速战速决的难题,通过前十几手的较量,佐为已经初步判断出了这个男人的棋力。很强,对大势的判断格外精准,定式也掌握得非常熟练,虽不知与小光相比谁更胜一筹,但已经足够横扫一百三十六年前的日本棋坛了。 这种人很难自己犯下失误,得靠巧妙的诱导才行。可惜现在没有那个时间。 所以才要靠猛攻!就是猛攻才好!一味的保守在普通棋手面前还称得上“稳扎稳打”,但在绪方面前就不够看了,双方都全力猛攻的话,胜负反倒简单起来,就是比拼谁先找到对方的薄弱区域,瞄准那个“破局点”。 “十一之六!贴!” 佐为的宣战,让光格外热血沸腾。 “冲进去!”他在心中默默为佐为加油,手指则代替他挥动着武器,气贯长虹般单枪匹马冲入百万敌阵,仿佛在叫嚣对方“速速派出主将单挑迎战”。 到了这种地步还能把棋子砸得如此猛烈,绪方脸色有些阴沉。 这小子,不知道“怕”字怎么写吗? 论实战经验和计算能力,是职业九段的他毫无悬念断崖式领先才对! 绪方承认,他一开始确实有些和光玩玩的成分,但下了没两手,自己就开始不自觉散发出平时与其他高段棋手对弈的杀意。那是捕猎者遇到威胁的本能。这一招屡试不爽,他只消稍微改变落子的姿势,都能吓退不少初出茅庐的家伙。 可这个进藤,面对身经百战的职业九段也毫不惊慌。不像那些刚入段的小棋手,一坐在高段者跟前就连棋子都快夹不稳了,光却几乎没有任何不适。绪方见识过许多年轻棋士因气魄不足而止步头衔战循环赛的惨痛教训,那些人大多都是心理上先缴械投降,光肯定也不会例外。 谁能想到年仅12岁的少年能在这种场合不怯不燥? “注意看,小光,他的弱点……马上就会展露在我们眼前。” 佐为温润的声音如今也摇身一变,变得异常杀伐果断。 光点了点头,他不是只在代替佐为下棋,在佐为思考的时候,他亦一时也不曾放弃思考——如果是自己的话,会下在哪个位置。 绝大多数情况下,他都能做出和佐为近似的判断,但佐为偶尔想出的棋步会比自己更惊艳、也更危险,光总是会为这种震惊的时刻而血脉偾张。 就像坐在大将的马背上,近距离看他挥动长矛,闯入布满陷阱的敌军大本营。 那样的教学,比什么都更清晰地展现出佐为统帅全局的思路。 简直是最好的学习。 “就在这里!” “啪——” 棋子落下之后,整个盘面都被那一个点位引燃,变得通透而明亮起来。 恍若一个全新的世界正在打开。 那柄结实迅猛的长矛,已经扎扎实实地刺入了敌军大将的胸口! “佐为的进攻果然老辣!这下绪方先生的棋被冲断已经势在必行……不论以后形成什么结果,这一刻,他都必须这样下!”光感觉自己正握着大将手中的那柄改变两军命运的长矛,进一步将对方的退路斩断,“形势从这时候完全掌握在了佐为手中!” 后续的交手,无论绪方老师怎么引发战火,都不会改变此处已被冲断的事实! 一步掣肘,步步掣肘。 一步犹疑,步步无功。 战,只会输得更惨。 退,亦无济于事。 那道刀刃到了脖子前,哪里还有收回去的道理? ●○●○ 第013章chapter12.追逐者的守则 “……哼。”绪方交叉在鼻梁前的手指支撑着他所剩不多的余裕,“是我轻率了啊。” 事已至此,他只能强行突围。但陷入劣势的那几目是追不回来了。 绪方原本以为,冒险是有实力的年轻人具备的特权,在塔矢行洋所有的弟子中,自己是唯一有希望在三年内战胜棋风稳定的老师的人,不是因为他敢冒险,而是因为他敢基于绝对扎实的判断力而冒险。单纯的冒险,只是有勇无谋罢了。 成为职业后手合胜率刷新历史记录、不断对高位者发出挑战的绪方,觉得只有自己有资格担起冒险家的名号。 但如今看来,他自豪的判断力还是比这个对手略逊一筹。 神奇的是,绪方并未产生不安或后悔的心情。他仍然觉得自己的选择十分正确,要下快棋,而且是陪有一定水平的对手下快棋,猛攻是必需的。 他唯一错判的,只有对方的实力意外配得上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而已。 第26章 第一次攻击的主动权在绪方手中。 第二次就变成了佐为。 这两次交换手之间发生的一切,才是胜负的要点。 到底是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交换了主导权?绪方试图回忆方才发生的一切,但回忆的时间也要计入那稍纵即逝的10秒钟之内。罢了。这种时候再拖泥带水不是他的作风。 “棋形已经被破坏了。”绪方的声音即使到现在,也依旧无比平静,“挖得好。” 佐为握紧折扇的手缓缓放松下去。他明白,绪方的这句话意味着战斗已经结束了。双方都意识到了胜负最终的去向,即使在外人看来,很多地方的交手还不明晰,白棋明明还有很多安定的区域,冲出乱战的话并非毫无希望。但他们都明白,黑棋的胜利是无可改写的事实。 光也慢慢放下了手里的棋子。 “就到这里吗。”他向一脸沉重的绪方确认道。 “嗯。” 绪方打开烟盒,从里面又抽出一支,这个动作彻底为刚刚的对局画下了句点。光这下才彻底把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他忽然觉得有点想吐,不是不舒服,是好久不曾在棋盘上如此高强度地和人比拼极速心算了,脑子消耗过度,又被绪方强大的目光威胁压制着身体,一放松下来,反倒把延迟的应激反应都叫了回来。呜哇,好难受…… 不愧是绪方九段。能如此轻松将绪方斩落马下的人,除了塔矢行洋,估计也只有佐为了吧。 果然自己还差得远吶……这下必须击败的目标又多一个了。 光还在暗自赞叹于绪方的冷静,殊不知,表面上冷静的绪方内心深处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他点燃这根烟就是为了让喷涌而出的无数想法快点踩剎车而已。 快棋输了不丢人。水平差距较大的棋手对弈,因为运气或发挥不稳定而互有胜负,简直再正常不过了。让绪方怀疑人生的是进藤光的年龄。他真的才12岁?看这贫瘠的身高和稚气未脱的脸庞,绪方好像质疑不了这一点。该死,那这股面对同辈棋手才有的紧张感是怎么来的?是自己看走眼了吗?还是见鬼了?! 绪方当然也不知道,进藤光其实心理年龄已经快25岁了。真要说起来,和刚满29的绪方勉强还算没多大代沟。 至于见鬼……还真是绪方猜对了。 上辈子名侦探绪方也是最接近sai的真相的人。还真不能小看他的直觉。 “真是承让了,绪方老师!”光发自心底地再次表达了对绪方的敬佩,说着说着手也伸到了棋盘上,“下到一半的时候我真不知道会怎样呢,要是我下错任何一步,您早就赢了吧。这局我运气太好了,换成普通对局的话,我绝对会输给您呢。” “喂!” “怎么?” 一边说着话一边趁乱马上打乱棋子是进藤光最擅长的装傻环节。这技巧讲究的就是攻其不备。“哗啦”的棋子对撞声让绪方两眼一瞪,盘面已完全破坏,连细细回顾的机会都没了。 这小子怎么收拾得比下棋还快!这是怕他翻脸不认账,还是想破坏现场? 光笑得纯真无邪。 见事情已无可挽回,绪方用看破一切的目光冷冷盯着光的脸,阴森道:“你就这么不想被小亮看到这局棋吗。” “什么?没有的事,我就是着急做下一局的准备而已。” “很遗憾,他已经看到了。” “诶?” 光目瞪口呆地转过身去,才发现在他身后,塔矢亮正一言不发地望着他,像一尊石头雕刻而成的佛像。 一瞬间,光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个家伙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的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的?! 而且那双眼睛,那视线,那仿佛可以杀人的表情,怎么看都是完整见证了这局棋的样子!他该不会已经在怀疑了吧?怀疑进藤光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要飞快地毁尸灭迹? “你怎么不告诉我他来了?佐为!”光这种时候就急得只能把锅甩给幽灵了,毕竟幽灵按理说可以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佐为用袖子捂住了半张脸,委委屈屈地说:“可是我一直在专心下棋啊。” 不不不,光没有责怪佐为的意思。他头大的只是不想把佐为的棋和进藤光的棋混为一谈地呈现给塔矢亮而已。佐为当然可以下棋,但一个小学生这么简单就赢了绪方九段的事,最好还是先不要大范围传播,以免自己的实力还跟不上,让太多人对他产生错误的期待。 别人期待也就算了,塔矢亮是他认定的对手,只有这一个人,光想让对方看到真实的自己。 此刻的亮却完全没在考虑光担心的这些事。 他只觉得脚下的地面正在离他远去。 进藤……赢了绪方先生。 赢得还那么轻松。 自己在深夜钻研的那些对策,临时抱佛脚的小儿科对策,遇上这个火力全开的进藤,恐怕也只会被碾压得粉碎吧。 还有验证的必要吗? 他真的能和进藤坚持到收官吗? 进藤的实力,究竟到了哪一步? “咳咳,既然你回来了,那我们就赶紧开始吧!和绪方先生的指导棋也结束了。”光有意把刚才的对局说成是绪方在让他,这样塔矢亮心里的怀疑应该会减少一些,顺便催促亮赶紧开始下棋,以免他继续自己胡思乱想,“来猜子啦,塔矢。” 第27章 光在笑呵呵地等着他。 亮却用右手握住了自己的左手臂。 他开始不确定了。不确定今天是否是与进藤对局的最佳时机。 进藤连绪方先生都能击败,而且是中盘获胜,不是一目两目的差别,那自己……岂不是根本毫无机会?如果两人差距过大的话,无论再下几次也无法证明什么,只会将原本就如履薄冰的自信击碎得更彻底而已。 那一瞬,亮生平第一次产生了“退缩”的情绪。 塔矢亮紧紧皱在一起的眉头让光有点不安。 “……塔矢。”光叫着他名字的声音也弱了下去。 “抱歉,我走神了。”一个深呼吸过后,亮似乎又变回了原来那个无比理性的塔矢亮,他坐在绪方刚才坐过的位置上,对光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猜先吧。” 恢复过来了吗?这么快? 也是,塔矢的心理素质一直很好,不然也不会在初入段后打破绪方保持的公式赛连胜记录了。光在心底里相信着这个对手的韧劲。 既然他恢复过来了,那自己也要铆足劲头上了!不能落后给他! “我是白子。请多指教。”光规规矩矩地弯下腰。 “请多指教。”亮也鞠躬致意。 “小光,加油!” 佐为向后一步,让出专属于光的决战空间。塔矢亮是小光认定的对手,这一局无论从情理上、还是道理上,都应该由他来下。塔矢也……在全身心等待着来自小光的回应吧。不论时代如何变迁,棋手对势均力敌的对手的期待都是不变的。 然而,开局没两手,佐为就迅速从这不寻常的氛围里捕捉到了亮的紧张。 假使手指的紧张还能用受伤来解释,那每一步之前他咬紧嘴唇的小动作,怎么都无法遮掩。 他一直在咬紧牙关,抵制身体本能的反抗。 小光……塔矢他好像不太对劲。佐为本想这样告诉光,但又不愿打断他的对局——棋局之中谁都不可轻易打扰,这是铁则。 而沉浸在与亮的对弈里的光,则完全没注意到亮的奇怪之处。 塔矢是很难对付的家伙,尽管离上次对局才过去不到一周,可如果是他的话,搞不准真能突击训练追上来好大一截。那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往前披荆斩棘的态度,用在追赶竞争对手上,制造出的压迫感可不是一般的强。他就是棋坛公认的“下克上”的王者。 ——来吧,让我看看,你打算用什么方式对我发起挑战? 光暗自对自己点了点头。他的体温在急剧升高,对塔矢亮的期待让他浑身每个细胞都在遏制尖叫的冲动。 真奇妙,明明现在综合实力是自己更强,可想到面前坐着的是那个永不服输的塔矢,他就忍不住担心自己会输。 过来吧! 击溃他的防守!挡住他的进攻! 然后!绝地反击! 那就是塔矢亮的围棋最闪耀的瞬间! “……” 奇怪的是,这家伙陷入了长考。 当然,此时此刻确实是前半段的关键点,光也会仔细审视全局后再做出决定,但塔矢亮花费的时间未免也太长了。 长得有些不自然。 你怎么了啊,塔矢?光很想这样质问他。但又只能干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人在无比紧张的时候,钟表的声音会显得极度刺耳,就算不愿意,那表针往下走动的节奏,也会扰乱他的内心。 放大到无限大。 “唔……” 塔矢亮眉头紧锁,小学时代的他还没养成长考就要托下巴的习惯,双手扶在腿上,只留下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棋盘。他在流汗。汗珠就像失控一样爬上他的后背,前额,脸颊,和脖子。他在全力抵御来自外界的声音。 然后,他终于抬起了右手。 ——来了!! 一道闪电击中光的脊椎,他立刻直起腰,等待塔矢亮放下那颗至关重要的棋子。 啪—— 光眼中的惊愕达到史无前例的高度。 他瞪大了双眼,似乎不能相信自己见到的一切。 不,那惊愕并非来自看到妙招的震撼。而是,见到塔矢亮竟然会在这么重要的分水岭选择这样一种战术的不理解。 “你……” 光抬起头与亮的双眼四目相对,那一刻,亮下意识地回避了他的视线。 果然有问题!直到这时,光才察觉到了佐为一开始就察觉到的端倪。 “为什么?” 光还是没忍住,在对局中喊出了声。 佐为有些不愿再看下去,充满惋惜地摇了摇头。他明白小光此刻的心情。不过…… “小光,你先继续下。”佐为这样建议道,“说不定他还有什么后手。对方是塔矢,也许有他的理由。” 也是啊,他是塔矢啊。轻敌可是大忌。 光定了定神,让注意力重新回到棋盘上,继续思考下一步。他需要找回耐心。塔矢亮一定还在藏着什么秘密武器。 光的攻击并未因亮的奇怪选择而放缓分毫。 但亮又在一次长考后,给出了光不愿见到的答案。 紧接着是下一次长考。 一次又一次。 到第四次时,光终于忍无可忍了。 他根本没有所谓的后手!也没有用任何妙招衔接起刚才的那颗子! 第28章 什么暗藏玄机?都不存在! 事实单纯得彻底,亮只是因为害怕正面交手、而处处回避光的攻击罢了! 是担心正面对抗失利后丢失太多实地,进一步拉大差距吗?但要是一味退缩,不是白白把可能得到的地拱手让人? 保守下去能让他反败为胜吗?对手可不是会主动犯错的业余棋手啊!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塔矢?! “小光。”佐为发出一声温柔的叹息,“我们来引导他吧。” “引导?” “塔矢上次输给你之后,尚且保留着反击的斗志。但在今日目睹我大胜那个人后,受到了比那时更强烈的震慑,残存的斗志早已所剩无几了。”他淡淡地分析着亮的伤口,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灵上的伤口,“现在的他,在试图用厚厚的壳保护自己。” 是啊,佐为说得一点没错。 他想不出用什么办法能击倒轻松战胜绪方九段的进藤光。结果就下成唯唯诺诺的另一个人的风格了。 亮肯定也很煎熬吧。 “我该怎么让他卸下这层壳?”光诚恳地问佐为,“靠下棋,可以吗?” ●○●○ 第014章chapter13.塔矢亮的真心 佐为摇了摇头。 “不,我想你还是直接告诉他更好。有时候手谈也是有言外之意的,如果对方不愿承认,就会一直误解你的本意。” 佐为这番话就像一股暖流,慢慢洗涤着光烦躁的内心。 毕竟今天说要和绪方下棋的是自己,自己也有义务帮亮摆脱这莫名其妙的心理阴影。即使没有他进藤光,塔矢亮也需要克服人外有人的恐惧,才能走得更远。他这一路都太顺遂了,这样的人,亟需一个真正的目标,急不可待也想完成的目标。 而不是被过高的目标吓倒,转身丢盔弃甲而逃。 光想到这里,干脆暂停了棋局。 他放下棋子望向亮,开口说话了。 “输棋很痛苦吧。” “……诶?” 光突然的声音让亮和绪方都有些吃惊。 “我也有过一直下一直输的阶段,因为有一个无法超越的对手挡在我面前,他太优秀了,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赢得了。没有比那更难熬的体验了,赢一次,哪怕只赢一次,都能打破冰封的海面,但我做不到,除了输还是输,输输输输输……最后,我完全忘了赢棋是什么节奏。” 他在说上辈子天天和佐为对弈,反而在院生排位赛中屡屡失利的经历。佐为太强了,强得光根本不敢进攻,只要进攻了肯定就会被反击,然后血本无归。但其实,对手如果不是佐为的话,那些进攻是很可能会奏效的。这样一来他都不敢尝试了。 佐为不知道光指的是哪个人,但这种心情他也是能理解的。 一直困在自我怀疑里,会降低刀刃的锋利度。 “我们下次再下吧。”光提出了这个看似有些轻率的方案,“你需要一些胜利来提振心情。在胜利里找到自信,才能回来好好和我下。” 这似乎是在暗示自己技不如人。亮的自尊心很强,听到这番话,只觉得本能的抵触。 “不,我还可以继续!”亮很坚决地驳回了这个方案。 他在咽口水。光看到了亮的喉咙颤动的瞬间。明明精神都很紧绷了,还是想坚持到最后啊,该说他坚强呢,还是顽固到搞不清楚状况呢。 “不要再逞强了,塔矢。”光眼里的光线也暗了下去,“这局棋根本不是你的水平。” “这就是我的水平。” “别胡扯!” 光一怒之下拍桌而起。 在刚刚塔矢亮接连下出好几手中庸自保的臭棋之后,光平生第一次诞生了在中盘失望离席的冲动。他看不下去了。这样僵硬的棋,根本不是塔矢亮应该下出来的,只让他觉得自己的认真受到了嘲弄。 就如塔矢亮费尽周折在中学围棋联赛上抓住进藤光、却发现他下棋根本是在胡乱玩闹时一样。 他生气了。 “不管怎么说,先把这局下完吧,进藤。检讨是在那之后的事。”绪方插进了对话。 身为局外人,绪方还可以在这种场合保持镇定,他的评价是最中立的,一局棋没有正当的理由就随意中断也太失礼了,不管进藤光如何生气,都不该从座位上站起来。 光却没打算好好遵守这个规定。 如果不趁现在,有些话他就说不出来了。那些只有乘着情绪才能说出口的大实话。 于是他反而加大马力,毫不遮拦自己心中的不悦,对着呆愣在原地的亮发出一声巨大的咆哮: “不!我认识的塔矢,是更大胆的、更敏锐的、更一往无前的家伙!” 亮哑口无言。 可他还是想辩驳点什么。 “……在你这堵高墙面前,我束手无策。”半晌过后,亮只能再次掏出虚伪的假面,掩饰真实的心,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外人的事,“抱歉,让你失望了。” “你根本没懂我生气的点!” 光的咄咄逼人终于也燃起了亮的怒火。 他自幼接受的教育就是无论什么情况都不可以发怒,憋得久了,他连生气是什么感觉都忘了,直到进藤光帮他找回了这股冲动。 亮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用更大的声量吼了回去: “你又哪里懂我的心情了?!你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的……根本不合理的存在!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努力到极限的棋手,因为你,我对自己确信的努力都产生了质疑!我相信过的一切,都变成了谎言!” 第29章 亮突如其来的自白让绪方都呆住了。 他从没见过这样宣泄自我的小亮。 也没见过歇斯底里地吼出真心话的小亮。 原来他……是这么想的吗?进藤的出现彻底扰乱了他的世界观? 绪方承认,方才那盘快棋体现了进藤光优秀的棋感,但也仅此而已,有些有天分的小棋手也不是不可能做到。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光真的是个不可战胜的天才,毕竟他又没在正式场合同高段职业棋士对弈过。 亮是不是在内心擅自给光添加了过强的滤镜? 此刻的塔矢亮,正因一时冲动说出了那番话而冷汗涔涔。 他心乱如麻,不止是因为光打算中断棋局,也是因为光诱导他说出了真正的心里话,逼迫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塔矢行洋说过,亮有没有围棋的才能他不清楚,但棋手必备的两个才能却已经具备了:一个是比任何人更努力的才能,另一个是比任何人都要热爱围棋的才能。 亮就是靠着这句话才努力至今。 然而,进藤光的横空出现撕裂了现实与梦想的那层纸。 亮第一次明白了什么是天才。 而自己不是。 “……” 看到亮眼里闪烁的愤怒的泪光,进藤光肚子里的火也嗖地冒了上来。 他以为只有他这样吗?!岂有此理! “我也不是生来就会下棋的啊!什么天才?别开玩笑了!你尝过的那些痛苦,忍耐,和绝望,你以为我就没体会过吗?我是靠着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才走到了今天!而且只能继续走下去!再迷茫、再无助都要走下去!绝对不会停!这就是我对围棋的决心!这样的决心……这样的决心,你也是有的,不是吗?!” “我……” 亮的声音弱了下去。 “不要惧怕我的幻影,塔矢!”光既是在对他说这句话,也是在对自己说这句话,“我没有那么……不可逾越!!” 目睹二人互相在争吵中推心置腹的佐为,不知为何竟有些想流泪。 是小光的情绪感染了他吧,那过于灼热的热情,和经历过痛苦的坚强,就像一束光,照射在佐为的身上。 从初次见面起佐为就怀疑过这孩子是否有所隐瞒,现在看来,至少他曾经经历过的那些事,才是真正支撑起他围棋信念的源泉。 “小光……你果然,不是普通的孩子。” 这份不普通,值得我去尊敬。 佐为默默在心中说完了后半句,露出夹杂着哀伤的笑容,静静守护着面前的两人。能把最压抑的心情诉说出来就痛快了,之后,再花些时间慢慢去恢复吧。所谓成长就是这样的过程。 看到后辈们互相支持着、磕磕绊绊地往前走,他感到十分欣慰。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当事人却还处于水火不容的对峙中,这架再吵下去、就没完没了了,偏偏两个倔脾气的人凑在一起,谁都不肯先服软,总需要第三方来帮忙收场。 绪方精次无奈地推了推眼镜,作为在场唯一的成年人,只能他出马了。 “也就是说,如果小亮知道你的棋力也有上限,这种不确定的恐惧也就自然烟消云散了。是吧。” 绪方也不是什么简单角色,名义上是在劝架,实际上却有些反向拱火的意味,他先对着光说了前半句,又转向了亮说完了后半句。 “——要测试一回吗?这小子究竟有几斤几两,是深不见底……还是徒有其表。” “测试……?什么意思?” 亮还没懂他想说什么,绪方就转回光所在的位置,字字清晰地抛下一颗惊天炸雷:“进藤光,你有没有兴趣,和老师下一局?” “老师?” “塔矢名人。” “?!” 这四个字从绪方嘴里冒出来的时候,光差点一口气没换过来直接晕倒在地。但对方并没打算关怀他脆弱的小心灵,反而继续肆无忌惮地说了下去: “他是当下日本棋坛最强的棋手,我想这一点毋庸置疑吧。没人能比他更准确地判断你的实力了。” “日本最强棋手……”佐为被这个关键词直击心脏。 但重点不在这里吧?! 光直接进行了一个急切的嘴咬嘴,舌头都来不及捋顺,就慌忙拦住了绪方:“不是!请等等!我……我当然也很想和塔矢名人对局,可是……这也太乱来了!再说,塔矢老师那么忙,怎么可能有时间和我这种业余的小鬼下棋?” “找借口的话我建议你想点别的理由。”绪方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的伪装,“这也是为了小亮。” 为了……塔矢……? 光一时无言以对。 他不知道局势是怎么演变成现在这个情况的,但绪方说得好像也有几分道理。他总得帮塔矢走出来,不然之后他要和谁当对手啊? “我……”光看了看佐为,又看了看亮,这俩人倒是齐刷刷露出了期待的深色,两个他最重要的人都这样了,他还有什么可反对的,只能乖乖认输,“……我知道了,那就麻烦您安排我和塔矢名人见面的机会吧。” 只希望到时候不要下得太夸张就好。单单是和绪方下一局快棋都能把塔矢吓到自闭,这种事要是再来两回,对他进藤光心脏不好。 看到佐为快乐又兴奋的目光,光稍稍放下了一些心头的不安。 第30章 两人想办法告辞了那间噩梦般的休息室,比亮更早一步回到大街上。光暂时不想和他单独碰面。 至此,这一波三折的一天总算是结束了。 刚刚那局拖得太久,外面都已经是傍晚了,佐为忽然“哇”了一声,光才注意到,成串亮起的路灯照耀着地上大雨过后的水洼,闪烁如流星,让城市犹如在梦境之中。这样一想,刚才发生的一切,也都比梦境还像梦境啊。 “佐为,这次由你来下。”光马上把难题丢给了背后的幽灵,他钻进电车,望着窗外飞速流动的风景,“虽然还早了点,但塔矢行洋是现在日本首屈一指的强者,他是最适合陪你找到神之一手的人。机会难得。” “真的?!”佐为先是欣喜,而后着急起来,“可是,塔矢想看的是你的棋啊,小光!” “塔矢的心情我明白啦。的确,看到我输给名人的话,他就知道我只是个普通人了。” “话不是这么说的,小光你明明也很优秀……总之,这局棋必须你来下!” 难得佐为没有闹着要亲自下棋。可能他还不知道塔矢行洋是什么等级的对手?又或者现在的他还不担心自己会消失,所以心态比较安逸? 不论是哪种理由,光都很感谢佐为的谦让。 “谢谢你。但我也想让你下棋,佐为,我不想剥夺你下棋的权利。” “小光……” 光这话并非空穴来风,只不过现在的佐为还不懂,他感觉得到光对自己的愧疚,只是找不到原因。 见佐为这么担心,光连忙笑着解释:“塔矢名人是很倔脾气的人,要是这次弄不好,说不定以后也很难约他对弈了。我不想说什么还有机会这种话,有些事情是来不及后悔的。” 他只想珍惜佐为每一次下棋的机会。 “既然如此。”看出他眼中的坚决,佐为忽然用扇子指向了车厢对侧的光,目光聚集在扇面尖端,颇有些将二人连接起来的意味,“我有一个提议。” “……提议?” ●○●○ 第015章chapter14.登门拜访塔矢家 1999年1月中旬,短暂的寒假画上了句点。经历两周惴惴不安的漫长等待后,进藤光终于等到了与绪方约好的日子。 他记得那日是一整年最寒冷的一日,气温如是,心中亦如是。 现在他就整个人冻在了塔矢家门口。 众所周知,东京都是全世界都赫赫有名的大都市,无数社会名流在此定居,而塔矢家便是其中之一。塔矢行洋凭借一己之力横扫各大头衔战,创下了围棋界前所未有的丰功伟绩,每年单凭头衔奖金就可收入不菲,还不算各类商业活动、代言、围棋类书籍的稿费。 棋力不能实体化,金钱却是有办法实体化的,就像眼前这座低调却有格差的和风豪宅。放在过去的话,这房屋完全称得上是“官邸”吧。 光艰难地抬起头,望着明明绝对高度不高、却显得气势雄浑的塔矢家主入口——那棋坛绝对统治力的象征。 “唔哇,不管看几次都好夸张。这片区域的房价肯定贵得吓死人吧。” “塔矢家是有名的大贵族吗?”看到这一幕,连真·平安时代贵族的佐为都不禁发问。 “现代已经没有贵族了……不过我觉得本质也差不多。” 他以前都以为,这种自带江户风院墙和大片庭院的和式单层住宅是□□或财阀专属,只有穿着几十上百万日元的和服的人才好意思迈进院门。 光看了看自己那身一千日元的旧夹克。早知道就换身象样点的衣服再来了。上辈子为了备战北斗杯,他、塔矢亮和社清春倒是来这里合宿过,但那时塔矢行洋不在家,这么一算,他在塔矢家面见这座宅邸的真正主人……居然还是头一次! 初次见面就给大前辈留下太寒酸的印象,是不是有点不妙? “好紧张喔。”光回头瞥了一眼关上车门的绪方,“偏偏还是坐绪方老师的车来!” 绪方微妙地给了他一个白眼。 “别抱怨了,你要是自己来能找到路吗。” 其实可以。 不过那辆设计过于标新立异的红色跑车实在太高调了,停在车库都叫人忍不住多看两眼,完全不像下围棋的人会开的,也许这也印证了绪方看似无情无欲实则满腹闷骚的双面性格。单是从车上开门下来,迎接路人的好奇目光,光都浑身不自在。 绪方该不会是靠这种方法修炼自己的脸皮吧?难怪能若无其事地应对桑原本因坊的压力攻击! “午安,进藤。” 早就等候在院中的塔矢亮穿着一身干净笔挺的衬衫,见到二人,立刻走上前来。他的皮鞋踩在光洁如新的石子小路上,几乎悄然无声,修剪得格外整齐的竹林坐落在院落外侧,环绕着一方青翠的水池,水池边安置着一枚逐鹿,时不时发出清亮的“哒”声。 “午、午安,塔矢。”光连忙掏出书包里的点心盒,“这是一点不成敬意的小手信,请务必收下!” 亮双手接过礼盒,面无表情。自从上次两人吵过架之后,他就不再在光面前扮演温润如玉的贵公子形象,连片刻不离身的应酬式微笑都免去了。 但客套还是要客套两句。 “不必紧张。父亲虽看上去很严厉,但为人却很随和,不会在意你的失礼。” 这不是已经在以他会失礼为前提了么。光抽了抽嘴角。 第31章 为了缓解尴尬,亮的母亲——塔矢明子笑意盈盈地从玄关对他们招了招手。那是一位温柔知性的短发女性,看上去并不保守,应该颇有些学识。见到光的瞬间,她脸上的微笑更甚了。 “欢迎你过来,进藤君!小亮能交到好朋友,我真是太高兴了,这几天一直缠着他问你的事呢。你就当是在自己家,别拘束。鞋子那样放着就好了。” 目前这个阶段我们还算不上朋友——这话面对笑容可掬的明子,光可没法说出口。 他只能浑身僵硬地放下运动鞋,跟随绪方精次一起走入满是贵族气质的房间。 “老师现在在棋室吗?”绪方代他发问。 明子转身去了厨房,在这外表和式的建筑里,竟然藏着完备的开放式一体化吧台,看造型应当是国际金奖设计师的作品,她打开烤箱,里面立刻传出诱人的香味。 “是的。你们歇会儿再去找他如何,我准备了几道甜品,是按小亮喜欢的口味做的,进藤君是小亮的朋友,应该喜好也不会差太多吧?”明子说着,扭头一看,失望地耸了耸肩,“……哎呀,人怎么都跑光了?这群棋痴真是的,都不听人说话。也不知是和谁学的?” 三名棋痴早就齐齐转移到了棋室门口。 这里是完全的和室布局,专为塔矢行洋下棋而打造,半明半暗的阳光从和纸背后透进来,为空间增添了几许暧昧。 光记起,他曾在亮的书架上见过一本《阴翳礼赞》,起初还以为那是什么志怪,后来经过伊角的提示才知道那是一篇随笔。作者谷崎润一郎所找寻的美学概念,与塔矢亮后期的棋风十分相符,定是亮从年少时期就受行洋的影响的缘故。 夜明珠置于暗处方能放出光彩,宝石曝露于阳光之下则失去魅力,离开阴翳,也就没有美。 他们二人就像阳光与阴翳的一体两面。 谁成为光,另一人就会是影子。 但也不能一直是影子。 光与影必须互相交替,否则就无美可言了。 光的思绪还在少见的回忆中飘荡,绪方已经迅速拉开了纸门。 虚掩的间隔已然消失。独坐在棋盘前的伟岸身影处于逆光之下,显得格外沉着,那件蜀江纹样的吴服极为契合塔矢行洋的气质,使这间不大的棋室摇身一变,成为由他坐阵的雄浑战场。 唯有他,是与棋盘灵魂化一的,唯有他,配得上深奥幽玄的历史。 光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他身后的佐为同样屏住了呼吸。 “就是你赢了绪方君和小亮?” 未待光来得及进行自我介绍,塔矢行洋已经用他那稳重深厚的嗓音开启了对话。 糟糕,看得太入迷就忘记礼貌了!光这才手忙脚乱地鞠了一躬。 “是的、是我!” “无需拘束,坐吧。” 行洋的遣词造句都像是从大河剧里走出来的历史人物,严肃而简短。每每与他碰上面,光都紧张到搜肠刮肚,想找点有文化的词汇掩饰自己的大脑空空。无奈,每每也都徒劳无功。 “是。” 要命的是,在正坐的塔矢行洋面前,他只能正坐。光侧过脸看了看亮,这家伙也在正坐,绪方也是,一看就知道他俩早已习惯了以这种姿势进行对局。虽说上辈子光经过职业生涯的十年苦练、最后也勉强接受了正坐,但12岁时的这副身体大概还接受不了。 待、待会可不能下棋下到一半在塔矢行洋面前腿麻侧翻啊! “佐为!这里的空气也太沉重了!”光想和佐为说说话,缓解紧张,结果却等不到回音,“佐为?” “……” 他的声音根本传不到佐为耳中。 在命中注定的对手面前,佐为如临大敌,早已陷入全神贯注的备战状态。 他双袖整整齐齐地搭在榻榻米两侧,目光如炬,折扇收拢在膝前,眼中唯一的存在就是斜前方的塔矢行洋,再也容不下第二个人。 如此认真的佐为,他只在十年前见过一次。 也是对战塔矢行洋的时候。光的新初段联赛。那个永远难忘的1月的清晨。 这次,他们的对局提前了整整两年。 “感觉如何,佐为?”光想起他们今天的离谱计划,忽然觉得心里有点没底,只能想方设法找点话题提醒佐为——战斗尚未正式开始,“你眼中的塔矢名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佐为的神情毫无变化,还是那般全神贯注。 “我猜,他应当是一位对认定之事专注到极致的英杰。” “他可是代表日本棋坛顶峰的大人物。”光赞同地抬高了自己的脖子,以便更清晰地看到行洋的脸,“高峰的最尖处,还找不到第二个人能与他比肩呢。” 其实光还剩一半评价没说完。 那就是,塔矢名人其实也是个孤独的人。 在佐为消失后,他曾深夜独坐棋盘前,岿然不动地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坐垫。那个瞬间,偶然路过的亮从父亲眼中读出了难以言说的孤寂,他将这个场景转告给了光,光听完心里也空荡荡的。不论他如何等待,他等的那个人,不、那个灵魂,都无法回来了。 但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的对手,就在这里。 “进藤,还愣着干什么,快打招呼。”绪方略带责备的催促一下把他拉回现实。 光又是一阵手忙脚乱,费力组织着自己贫瘠的语言:“啊!呃、那个,塔矢老师,今日有机会相见,晚辈不胜荣幸。绪方老师说您愿意和我对局,非常感谢!” 第32章 还好行洋不在意他的窘态。 “起初听说小亮输了,我还以为是以讹传讹,没想到你竟能在快棋里下赢绪方君。他们二人都是我自满的学生,所以绪方君说你想与我交手,我立刻便同意了。” “是……” “摆两枚让子吧,我和小亮下的时候,规矩都是这样。” 氛围令人很难拒绝啊。 光咬咬牙,再次俯下身去。 “感谢您的认可,但是,可否再接受我一个斗胆的请求?” “具体说来。” “我……可以不要让子吗?” 光这句不经深思熟虑的发言让绪方大惊失色。 “喂!进藤!”绪方压低声音提醒他道,“在我面前放肆点没关系,这位可是塔矢名人老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 一点分寸都不懂的小鬼。光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但他不打算放弃。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塔矢老师的实力有多高超,我也十分清楚。这几天我一直在看塔矢老师过去的所有棋谱,从出道第一年到上周的名人战,全都拜读过了,说实话,强得让人头皮发麻。思维缜密到那个地步的棋士,我几乎没见过第二个。” 他说的是“几乎”。 一棵好奇的小苗已经冒头。塔矢行洋依旧神色不变地看着他,但眼里多出了一丝情绪。 是不悦?还是期待?或许只有他自己能够解读。 “但是?”行洋在等他的下一句话。 光深吸一口气。 “但是,想要在棋盘上弄清楚彼此真实的实力的话,就只有分先了,不是吗。” 光的态度说诚恳也诚恳,说猖狂也猖狂。 闻言,塔矢行洋沉默了片刻,端起左手侧的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玉露茶。随后陈述事实般地说: “在日本棋院,能与我分先对弈的,都是六段以上的职业棋士。” “我知道。” “你今年才十二岁。” “和年龄有关系吗?” “进藤!别太得意忘形了!”见鬼,绪方真怕这家伙再说出什么不讲礼貌的话来,搞得他这个中间人莫名背锅,“和老师单独对局的机会有多宝贵,想求老师下一局指导棋的人,都预约到了大后年。我确实是有拜托老师鉴定你的实力,但如果你自视甚高,今后就再也不可能有这样的机遇了,这一点,你清楚吗?” 他不是故意当坏人。维护自己老师的面子是弟子重要的工作,同时,他也并不想让光过早闯祸,以光的才能,日后他们一定会在职业棋坛屡屡碰面,到时候尴尬的会是谁? 无形的压力环绕着四周,就像密密麻麻的格栅挡住屋外的阳光,光却没有因此退缩。 “我很清楚。所以我才会这么说。”光的眉头皱得更深,像在下定决心,他也是在代替佐为说出这句话,“要是塔矢老师执意要让我2子的话……我就只能转换策略了。” 这句话似乎夹杂着一丝威胁。 塔矢行洋抬眼问:“策略?什么策略?” “假想自己让给塔矢老师十五目——用那样的前提去对弈。” ●○●○ 第016章chapter15.两个人vs塔矢行洋 光用最低调的语气放出了最石破天惊的大型炸弹,饶是早已知晓进藤光实力的亮,都不掩眼中的惊愕。 他在说什么?他的脑子真的还清醒吗? “你——?!”绪方就差揪住光的衣领痛骂一顿了,他是真没见过这么猖狂、还猖狂得这么有理的小鬼,“让给老师十五目?那样根本就下不下去,别说棋路了,最基础的棋形都不可能形成。只要老师不接你的招,你就会直接全面溃败!胡说八道也有个限度!” “有趣。” 在绪方发泄完他的不满之后,塔矢行洋本人却发出了短促的笑声。 光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塔矢老师?” “你也是用这样的气魄,诱使绪方君同意与你下分先棋的吗。原来如此。”与错愕的绪方和亮不同,塔矢行洋的眸子充满了看破一切的智慧,他并不计较面子,也不在乎小孩的傲气,反而颇有些赏识光的气势的意味,“那就依你所言,我只让先。这样你可以接受吧。” 塔矢行洋说着,将手边的黑棋棋罐推到了光身前。 榻榻米散发出清爽的竹叶香,光的手指环绕在棋罐两侧,莫名觉得这罐子比平素接触到的沉重许多。 挑衅塔矢行洋的后果是很严重的,他对此已有觉悟,可对方却出乎意料地答应了他的请求,答应得还十分平静。这让光有点疑惑。 但是,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光连忙最后一次俯下身去,额头贴地。 “是的。谢谢您包容我的任性,请您赐教。” “请多指教。”塔矢行洋微微颔首。 窗外的逐鹿骤然发出“哒”的撞击声,竹筒碰上水面,宣誓着这场不可思议的战斗的开始。有什么东西,正从内心深处慢慢溢出来。 光坐直了身子,与佐为摆出完全相同的姿势,以完全相同的神情注视着棋盘。 是时候了,光对自己暗下决心。 ——久等了,塔矢老师。 “佐为,要开始了!” “嗯。” “你来下第一手。”光夹起一颗棋子,面不改色,“然后是我。” “嗯。” 第33章 “我会好好接住你的出手,你也要为我好好善后啊。对手可是塔矢行洋,只要有一步会错意,就绝对会一败涂地。” 两周前佐为在电车上对光提出的建议,正是叫人难以置信的“轮流下棋”。 乍一听格外离谱,但又格外合理。 塔矢行洋此时的实力应当与佐为不相上下,或是略胜一筹。面对他这样位高权重的棋坛四冠王,光竭尽全力也只能争取到让先,能避免让4子都已经不错了。 在这种情况下,假如让佐为独自与他对弈,佐为必然会轻松占据上风。这是光不愿看到的对局。 但如果光也一起来下,形势就大不相同。 两人轮流各落一子,其中思维转换的衔接难度,足以抵消掉让先带来的五目半的优势——更进一步地说,也许还会令他们都陷入危险的境地。 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想全力奋战,又不想被绪方发现端倪;想让佐为迎战塔矢行洋,又想让光响应亮的期待。只有这一个办法。 他承认自己赌的成分很大,可他现在也只有放手一搏了! “第一手,右上角,小目。” 佐为手中的折扇,指向了宿命所在的地方。 光睁大了眼睛,按照他的指示,放下了第一手。 塔矢行洋给出了常规的星位作为响应后,光又一次举起棋子。 “那接下来就是我的第二手,左下角,星。” 黑棋如划破天空的流星一般,延续着银河之网的编织方向。 佐为轻轻颔首:“第三手,小飞。” 光每放下一颗棋子,都觉得自己的身体在越来越与佐为重迭。 两人共享同一个头脑,从两端共同编织着这张大网,最终一定要达到同一个终点,棋盘上的深奥犹如宇宙,以他们二人的力量,是否真的能跨越宇宙的宽度、与世界中心的塔矢行洋汇合? ——佐为,你重回现世后,才过了短短一个月。 ——但这一个月里,我们每天、每天、每天都在对弈,我把所有的时间都献给了你和围棋,你也一定熟悉了我的棋风。我就更不用说了,在你消失后的那十年,我不知看过多少遍秀策的棋谱,早就把你的全部都溶进骨血里了。 ——这样的我们,应当拥有足够的默契,合二为一,成为同一只手。 ——上天一定就是为了这一局,而送我回到过去的。 “一起下出最精妙的一步吧!佐为!” 棋子势如破竹,落在银河最深处。 稳坐棋盘对侧的塔矢行洋就好似一座高山,始终横亘在二人面前。 不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他对围棋的极致追求,都令光难以望其项背。 职业棋士的巅峰是20岁之前,这是国际公认的准则,但塔矢行洋打破了这一定律。他从20代起家,30代闯入各大头衔赛,40代牢牢守住擂台,轻松斩获四冠王,丝毫不输中韩的年轻棋手。 即便后来意外输给sai,退出职业棋坛,他也能毫不在意国籍、年龄与地位的枷锁,以自由棋士的身份加入中国围甲北京队。为了提升棋艺,他愿意长居异国他乡,在语言完全不通的地方全心学习,甚至被部分极端日本棋迷当成“叛国者”。这觉悟非同寻常。 改变他的契机,正是与sai的对局。 可这次他的对手是sai和进藤光,是不同的两个人。 塔矢行洋能察觉到吗? 他们还能下出像上次那般震慑人心的好棋吗? ——我也想,站在和你们相同的地方。 十年的职业经验,让他能追上多少? 光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能看见。 他能清晰地看见佐为的棋路。每一步的意图,都格外清楚。 他可以跟上。 神之一手,那是每个棋士都为之心驰神往的概念。 大多数人都觉得那仅仅只是个概念,是个虚无缥缈的东西,根本不会真的存在。 即使存在,也不可能是人类下出来的,得交给ai。 但光不这样认为。那时,十年前,在佐为和塔矢行洋的对局之后,他就看到了极为接近的一手。佐为未能发现的那一手。只属于进藤光的“神之一手”。 眼下,他就离那一手只差一步之遥。 这局棋和上辈子的棋谱并不相同。这很正常,佐为不是那时殊死一搏的佐为,塔矢行洋也不是抱着隐退觉悟坐在病床上下网棋的塔矢行洋,更何况,还加入了棋风并不完全一致的第三者、进藤光。 但这不相同让光愈加兴奋难耐。 心跳在加速,脉搏在剧烈跳动,汗水在歌唱,手指在微微颤动,棋子在熠熠生辉。 佐为的折扇与他的右手,在肉眼可见的半空,真实重合。两只手一起向前,落地,手指再如展翅的鸟儿一样起飞。那不是他的幻想,而是正在发生的事实。 佐为想要试探?那他就进一步诱敌深入。 塔矢行洋不愿交手?那他就制造他不得不应手的局势。 发现了更紧急的漏洞?那就第一时间去填补。 注意到可进攻的区域?那便放手一搏,他相信佐为能接住他的意图。 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视野比往常更加收放自如。 “唔……”塔矢亮在旁观席上看着,都不知不觉出了一身冷汗,“好激烈的对战……每一块区域都在纠缠,完全……分不出胜负!” 第34章 漏算任意一处,都可能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这就是高段者的对局。 进藤的实力果然和绪方先生不相上下。他先前的判断是正确的。如果父亲真的让进藤2子,形势毫无疑问会直接倒向进藤。 可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的手臂,会忍不住发抖? 他也想下。这样酣畅淋漓的一局棋,他也想下出来!要是,要是坐在进藤对面的人是自己的话! “呵呵。”佐为瞥见了亮情难自已的一面,“就连塔矢也能感受到吧,小光成长的速度,是多么惊人。” 才两周,只是两周,光为了应对塔矢行洋,搜集了他所有能找到的棋谱,没日没夜地看,又和佐为在对弈里反复模拟检讨,就连上课时,都偷偷把报纸上的棋谱剪下来藏在课本里速读,读困了就“咚”地倒在桌上,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训导半天。 每一次检讨完之后,光再和佐为重新对局,佐为都惊艳于他举一反三的能力。 定式妙用,以退为进,每天都能成为一个全新的自己。 光真的是个有天分的孩子。 当然,单纯有天分是不够的,他也格外努力。不是那种横冲直撞的努力,因为有佐为在兜底,还好佐为够强,也只有佐为可以稳稳接住他的每次新尝试,在他陷入困惑的时候答疑解惑,让光茅塞顿开。 佐为只需要坐在那,光就能一刻不停地从他身上汲取营养。 作为教师,没有比这更高兴的事了。 光就是这么重视与塔矢行洋交手的机会。为了这一天,他拿出来的干劲和策略简直就像在拼命。 看着吧,塔矢行洋,小光他早晚会成为这个时代……最璀璨的明珠! “咦?” 刚表扬完,佐为沾沾自喜的包子脸上就多出了吃瘪的表情。 小光!不对!那里是……哎呀……!佐为急得抓耳挠腮,又不能出声提醒,毕竟这还是对局途中。 是一手超级大臭棋啦! 怎么这么不经夸!千万不要发现啊,塔矢名人! 佐为疯狂祈祷对方能忽略小光刚才的奇异举动。可塔矢行洋马上落下一颗棋子,封死了佐为看中的唯一后路。 也对,如此老练的他怎么可能对这样的失误熟视无睹。 这下坏了!这里已经不占优势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优势!下一手又轮到佐为下,佐为只能尽力搜寻着亡羊补牢的机会,折扇也挡不住他沉思的热浪。 在哪……在哪还能堵上这个漏洞…… 不,塔矢名人不会给他此等空隙,事已至此,只能将战火引向中腹,用那里的交手决一死战了。 佐为经过全盘思考后,做出了次优的选择。 没办法了。 “十二之十,拆。” 光还是没有说话,他按佐为说的位置放下了棋子。塔矢行洋当然没有放过追击的时机,想在此彻底分清胜负。但下一次轮到光落子时,光依旧很快做出了抉择,他沿着佐为转移战火的方向,继续布防。 奇怪,难道小光还没意思到自己方才那手有多臭?佐为捏着鼻子好奇地飞去前面,看了看他的脸。居然还是那么冷静。 除了紧锁的眉头,光的脸上再无其他表情。 不应该,小光的棋感没有这么迟钝。 难道是…… 佐为再一次凝视着棋盘。 难道是……别有用意? ●○●○ 第017章chapter16.千载难逢的一手 “……嗯?” 迟迟未能等到下一手,塔矢行洋将视线从棋盘上撤回,双手放进对向的衣袖内,望着对面浑身紧绷的进藤光。二人没有使用定时器,说到底这也不是多正式的对局,只要光想思考,他就可以拥有充足的时间。 倒不如说,下到现在他才陷入第一次犹豫,已经令塔矢行洋有些意外了。 从开局到攻防战,每一步都像在和高段位的棋手对弈一样,判断从未出错,这终究不是小孩应有的能力。刚才那不成熟的一手才首次暴露了他的弱点,反而让人放下心来,至少这比较符合正常人类的思维。 滴……答……时间慢慢流逝,光的视线还凝固在棋子之间。 不过,正在长考的人不是他,而是佐为。 在家和光对局时,佐为很少陷入这样的长考。如果是了解他的人,或许会从那一瞬闪耀的目光中捕捉到某种特别的东西。 要违背小光的计划,走自己认为最优解的那一步吗? 亦或是相信小光的判断,把他想象的布局提前完成? 哪一种才是更“正确”的选择? 佐为还在斟酌。亮抬眼看向墙上的时钟。也许时间还会很长,于是他站起身,轻轻拉开了纸门。 “你们都不休息一下么?”终于等到亮从房间里走出来,一直不敢随意进去打扰的明子才找到机会,将一盘切好的蜜瓜递给了他,“对方可是小孩子哦。” 绪方紧随其后从棋室内钻了出来,他手上拿着未点燃的香烟,似乎是想去外面缓解过于焦灼的情绪。听到明子这么说,他倒是毫不惊讶。 “小亮也经常在棋室一呆就是几个小时吧。” “小亮是小亮啊。” “对方可不是小孩子。他是进藤。”亮这样回答。 明子不解地歪了歪脖子,难道“进藤光”是什么特殊物种吗。 第35章 过了不知多久,绪方和亮才先后回到棋室。 冬月的空气冰冷而严酷,棋盘上的战场也坠入深不见底的冰湖,下坠,下坠,光明正在远去,只能用身躯感知暗流。最细微处的震颤,正是敌方意念的去向。经过充分思考,佐为缓缓开口,给出了他的答案。 “十三之十四,夹。” 光随之伸出右手。 棋子落下的余音久久不能平息。 出现了。塔矢行洋从那段一反常态的踌躇中已经感知到了战局的剧变。暗潮涌动的方向,直到刚才还是两股,但在这一手下出之后,终于合为了一股。做出选择了么。 但这个选择究竟是对是错,对方也在等待他的响应。 倘若他的应手正中对方下怀,恐怕在结局来到之前,胜负就会分晓。白棋会中盘认负。 还真是一刻都不能放松警惕啊。后生可畏。 此处的追击,反而给了上方的白棋进攻的机会。但若长驱直入、步步紧逼,到最后……最后的最后,黑棋就会以声东击西的方式,重回下方战场! 这是一场跨越了四十手的漫长布局,这孩子预判了接下来双方的全部博弈,并笃定他会下出最好的方案,借他的手,把失去的实地再夺回来!着实是大胆的选择! 以为他会看不出来吗?很可惜,他不会如他所愿。 “啪!” 行洋的白子气势汹汹地改变了行进方向。 光的瞳孔急剧扩大。 想骗过塔矢名人还是太难了吗。不过这也在他的计划之中。 剩下的,就靠身后的佐为了! ——佐为!不能让他找到可乘之机! “我明白,小光。” 虽未出声,但佐为在心中格外明了地理解了光的意图。他做出的选择是相信光,相信光的基本功不会错失任意一点实地,也相信光看似毫无计划的计划,如果是自己,在这种局势下,为何会这样下?假若那一手不是坏棋,反而是能颠覆棋局的大好棋呢? 将坏棋变成好棋的一手……的确存在! 而且不止一个! 塔矢行洋只堵死了其中一条道路! 另一条道路,就隐藏在那密密麻麻互相穿插的棋子之中! “佐为,我也相信你!你果然会找到那条隐藏的生路!”光的脸上总算浮现出笑意,“你不会看漏棋盘上的任何一处!” “这是——”亮的声音已经无法压抑,直接叫了出来。 绪方也难以说服自己,刚才看到的一幕是真的。 按理说,黑棋做的局已经被老师完全破解了才对,那个局确实做得极妙,在和实力更强的对手对弈时,却不一定能发挥作用,因为但凡后续发展歪了一小步,黑棋都不可能连得回来。可是,怎么可能!进藤光怎么可能找到两条迂回的路径? 他同时能预判两种塔矢行洋的应对方式吗? 这已经不是实力不实力的问题了!是灵机一动的反应,只有凑齐天时地利人和才能有这么好的运气! “把运气化为通往胜利的钥匙,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佐为心满意足地向后抬起脖子,只觉通体舒畅,心旷神怡,“小光,你抓住了这个可爱的机会,才让我们一起下出了这样美妙的一局。” 佐为也露出了和光一样的微笑。 其实刚才,如果佐为坚持自己的那条路,也许能赢得更大的优势。 但光的选择也非常有意思,那不是最稳的一条路,却是错过就最可惜的一条路,因为恰好能从两头发挥作用的棋路,是难得一遇的。这一局里不下出来,之后就很难有类似的境况了。 “千载难逢的一手……吗。” 塔矢行洋也看出了棋盘上的奥妙,语重心长地摸了摸下巴。 然而,为了达成千载难逢的一手,就意味着可能将唾手可得的胜利送出去。若是他,绝不会如此选择。 白棋仿佛自我证明般,飞速下在边缘另一处。 不愧是塔矢行洋!他还远远没有放弃,打算调动全盘的其他棋子,从四面八方将佐为和光辛苦铸成的防线压缩到最薄。他自然有做得到的信心,可佐为也并非等闲之辈。 “我不会让小光的妙招成为败笔的。” 佐为怀着巨大的自豪,指挥光将黑棋继续往上顶。 这样就好。干脆利落地无视佯攻,然后把每一处潜藏的威胁一一化解。 他做得到。 “这里吗……”光接过了佐为的进攻路线,将棋子放在他认为最合适的地方。 但就在棋子落地的瞬间,空气骤变。 光几乎是下意识地差点喊叫出声。 不对!他弄错优先级了!佐为的计划确实是四面迎敌,但那里并非最紧急的地方! “……” 塔矢行洋一贯铁面无私,遇到对手松懈自然不会放过。就在光还沉浸在暗自后悔之中的那一秒,白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占了先机。 “小光!”佐为也没想到光会在这么要紧的关头判断失误。 这样就不是四面迎敌,而是四面楚歌了! 不妙…… “可恶,虽然走这里也不算糟糕,但对方是塔矢行洋,肯定会死咬这个弱点、绝不松口。”光已经开始汗流浃背,常年锻炼的本能促使他继续调动手中的棋子,把剩余该做的防守全部补上,他不能陷在悔恨中就忘了最重要的事,但心情已经开始不断打鼓,“挡住了!接下来他会怎么办?” 第36章 “小光。”佐为提醒道,“你刚刚连续下了两手哦。” “……啊。”光猛然抬头,“一着急就……对不起!” “不过你补的这手得很正确。”佐为本以为形势会一边倒,所幸光追上的那手已经算是最优解,他的声音十分温柔,“如果是我,也会这样抉择。” “太好了!我没搞砸!” 光松了口气,这才腾出空来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我们继续吧,战斗还没有结束。还有机会。” “嗯!” 佐为再次将渴望的目光投向对面的银发男人。塔矢行洋的棋风稳健过人、毫无短板,也难怪一向轻松的光会突然自乱阵脚,对方的每一手、每一手,都精准得像围棋之神教导子民如何对弈一样,找不出任何破绽。更何况他们还是两个人在轮流下棋,就更难应付他的进攻。 或许……如果是佐为单独与他对阵,会下得比现在略微轻松。但凭借这局棋带来的直观印象,佐为依然很难判断自己与他的棋力孰优孰劣。 这个人……会是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的重要对手。 佐为那一刻如此确信。 交战仍然紧锣密鼓。 悬念渐渐落下帷幕。 天空渐渐染成了鲜亮的紫红色。云层厚度比往常更浓,夕阳并非直射,而是以朦胧的形态打在障子门上,映出光的侧脸线条。还是孩童的他脸颊圆润润的,神情却一直严肃到最后。一局收官,竟然到了傍晚。佐为优雅地将最后一处官子全部整理完毕,结果一出,令在座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绪方直接从榻榻米上站起身:“55,56……只输给了老师三目!” “要是算上贴目,就还差得远呢。”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后半段我犯下的那个失误太致命了,要是没有那一手,说不定还有希望到和棋。” “……你这小鬼,是不是对自己干了什么毫无自知啊。”绪方已经不知该用什么眼光去看他了,是天然呆,还是真这么没心没肺,“能和老师让先下到和棋的人,最少也是职业七段。你才12岁,就已经达成了许多职业棋手一辈子都达不成的成就!” 塔矢亮全程一言不发,光很在意他的评价,但他好像还沉溺在那局棋里没走出来。 光只能先憋回了自己的问题,转而等待塔矢行洋的评价。 见状,塔矢行洋缓缓松开环抱在胸前的双手,以一种极为复杂的目光看着光。随后他说出了一句奇怪的台词。 “结束了,你们都进来吧。” 进来? 光狐疑地回头一看,纸门“唰”地被人彻底拉开,好几个脑袋如雨后春笋般从门后冒了出来,一时间,惊叹声此起彼伏,吓得光脸都绿了。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一大群人?看他们手上的棋谱记录纸,显然是完整观摩了整个对局!不对,这里又没有记录员,是谁偷偷把每一步告诉他们的? “啊!”光目瞪口呆地指着绪方口袋里根本没点燃过的烟。 刚刚他下棋的时候就纳闷了,为什么绪方每隔几手就要走出去透气?是吸烟吗?频率也太高了吧,他就这么难以平静?结果这家伙根本就一次都没吸过烟!敢情是一直在往外递情报呢! 绪方若无其事地把那根烟又塞回了烟盒,还对光挑了挑眉。真可气! ●○●○ 第018章chapter17.第一个朋友 围观群众之中,第一个对光伸手打招呼的正是芦原弘幸:“哟,你就是进藤?终于见到本人啦。我叫芦原弘幸,是小亮的朋友,你也可以把我当做朋友喔。” 旁边另一人吐槽道:“谁要跟你这种大叔当朋友啊。” “真过分!我才19岁诶……” “总之,一听说你要和老师对弈,我们闲着的人就都过来了,想看看你会下出怎样的一局。大家对天才神童都很感兴趣。再怎么说你也下赢了小亮。” “他也赢过绪方先生哦。” “啥啊?这我可没听说!绪方先生让他几子?” “说是分先。” “分先?这么恐怖的小子怎么能一直没人发现?全世界都眼瞎啊?” “中间的那一手你看到了吗,居然能隔四十手把两块棋连到一起,就算只是偶然也很离谱了。” “如今的小孩真可怕——进藤,下周的研究会你应该会来吧?我们要好好讲一讲这局棋才行。他可以过来吧,绪方先生?” “我没意见。” 这么多人围着他,光一句话也插不上,突然从某人肚子里冒出了“咕”的一声巨响,整个棋室都安静了下来。塔矢明子随即面带埋怨之色呵斥了他们一通,一下棋就下四个多小时,小朋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让人家午饭都吃不上,一直下到天都快黑了,真亏他们做得出来。 就这样,匆忙复盘了两句后,光就被明子强行带出了棋室,她端来满桌子的饭菜,一盘一盘推给他,让他塞都塞不过来。佐为看到这前所未见的法餐阵势,也是趴在桌边一惊一乍:从前菜色拉到松茸浓汤,从茄子鸡肉千层饼到慢火烤鹿肉,从烟熏鲑鱼到特制巧克力芭菲,还有收尾的清爽梅子果汁,全是在小光家没吃过的食物,看得他这个幽灵连口水都快止不住了。 “进藤君,下次他们要是再饿着你,你就告诉我哦。”明子的微笑越是大和抚子,坐在对面的那群人就越是挺直了后背不敢说一句话。 第37章 “是,多谢款待!味道真的很好!” 想到塔矢亮能经常吃到这么丰盛的西洋料理,光都快嫉妒到变形了。 偏偏这人还身在福中不知福!面前的盘子几乎没动几口!干嘛不吃饭一直盯着他进藤光看?是他脸上长了什么东西吗? “但是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要不妈妈该担心了。”匆忙塞完最后一口甜品的光直接进行一个飞速告辞,“塔矢老师呢?我还没向他好好道谢。” “老师晚上还有别的安排,已经回棋院了。对了,他留了这个给你。” 芦原将一枚纯白色的信封递给了光。 上面印着日本棋院的标志。光打开一看,竟然是塔矢名人的亲笔信!佐为也连忙凑近来看,虽然就写了寥寥几行字,但内容十分震撼:是建议“棋力优秀的进藤光君”加入院生的推荐语! “咳咳……咳……”光直接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个够,“名人要推荐我去当院生?!” “看来你知道院生是什么。别误会,就这么直接去考职业当然也没问题,不过,进藤你说过你没有正式的老师,那就在正式进军职业之前,尽可能与更多棋手高密度地交流切磋吧。我想应该能对你的未来有所帮助。”芦原是真的在为他考虑,才会解释得这么诚恳,“要是我们能更早知道你,也不会让你的才能埋没这么久了。” “没这回事!” 光拼命摇头。 这些称赞都是因为他年龄小,要是他们知道他其实已经24岁,就不会如此惊叹他的“才能”了。 他恰恰是因为没有“才能”,才会在遭遇瓶颈后一蹶不振,甚至在佐为的棋谱前痛哭流涕、祈求上天让他重来一次。 他只是个狡猾的诈骗犯而已。 但是,诈骗犯也无所谓。只要能再见到佐为,和他一起下棋,光什么都愿意做。今天他们二人合力下出了非常精彩的一局,即使是最后遗憾落败了,也改变不了棋局精彩的事实,这是值得铭记的一局,就算留到多年以后回看,也会令光感到心满意足。 佐为亦然。他跟随在光身后,双手端着袖子,露出了无比舒畅的表情。 “好棒喔,小光。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能和塔矢名人再对局呢?” “他们有邀请我参加研究会,应该很快吧。” “很快是多快?” “你别担心,我迟早会想办法让你们一对一的!啊,是塔矢过来了。” 夜幕低垂,塔矢亮走到玄关,看着光穿好运动鞋,面无表情地将外套递给他。光本想说句“谢谢”,却看到那个墨绿色的影子从自己身前轻巧地掠过,先一步走出门外。 月光在云层下显得模糊不清,塔矢亮的短发反射着淡淡的银色,让他整个人都犹如身处雾中。不知为何,雾里的他只有那双眼睛还是自始至终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我送你。”亮扔下这句话,继续往前走。 “哦。” 其实也就是走过一个院子而已,没必要送客的,光在心中纳闷着,却没反驳,他看得出是亮有话对自己说。 果然,路过水池上的小桥时,亮停下了脚步。 他背对着光,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把想说的话说出口。 “过去无法和你相见的两周,我时时刻刻想着和你没下完的那局棋。连做梦也在想。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之前会输,也不明白如何才能打败你。”亮的声音里不再掺杂愤怒、或是急躁的成分,此刻的他异常冷静,但语气中又藏了几许哀伤,“看完父亲与你的对局,我心中的念头改变了。我不再害怕和你对弈,而是不甘心,我不甘心,为什么和你下出那局棋的人……不是我。” “塔矢……”光也停下了脚步。 这句话,上辈子光也记得在哪听过。对了,是小学生的他代替佐为与海王中学三将下出一盘难得的好棋后,看到这一幕的塔矢亮放下了恐惧,首次对他表露出向往的一面。那时亮的笑容无奈却又欣慰,谁知道后来光会态度强硬地拒绝与他对局,才导致他一路追去海王围棋部、遭遇霸凌、违抗老师的命令、也非要和光对弈。 而如今,塔矢亮又说出了这句话。他对美妙对局的追求是写在骨子里的,一点没变。 只要看到进藤光下出的好棋,他就忍不住为之感动。 羡慕,嫉妒,又想成为那局棋的另一半,亮的脑海中升起了前所未有的斗志。 上次那局半途而废的对弈,多么可惜啊。明明他也有过下出这样精彩的一局的机会的,他却因为怯懦,而白白浪费了。 “今后我不会逃避和你的对局了,进藤。”亮迎着月光坚定地转过头,正视着光,字字句句斩钉截铁,就像在对着围棋之神发誓,“我希望你能把我当成未来的对手,即使现在不够资格,我也没打算放弃。我希望总有一天,你的眼中只注视我一个人。为此,我一定会在两年内追上你——然后超越你。” 这段掷地有声的宣言,让光一时间忘了呼吸。 消失了,曾经像乌云一样笼罩着他的恐惧和焦躁都消失了。 现在的塔矢,只是全心全意地想着如何赶超进藤光这一件事而已。 看来这次他是真的恢复过来了。光心里悬着的最后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这个结局,也算是没辜负他和佐为今天的背水一战。 “我一直在等着你这句话呢。不过超越是不可能的啦!你要是追我,我就要进步更快,让你永远追不上!”放心之后,光的语气不自觉地就欠揍了起来,他还是喜欢这种能和亮随意开玩笑的氛围,“之后我们就在紫水围棋会所见面吧,我会时不时过去找你,要拜托市河小姐给我免费哦。” 第38章 光往前走了几步,迈出了院门。 亮守在院门前,轻咬下唇,似乎还有什么没说完,脸上晕出了几分可疑的红晕。光“嗯?”了一声,他才结结巴巴地低下头,用蚊子大小的声音说: “那个,电话……你家的电话号码,也可以……给我吗。” 光这才反应过来,顿时哈哈大笑:“你在害羞什么啊,塔矢!朋友之间交换联系方式不是很正常的嘛!” 亮的表情有些错愕。 “朋友?” “有什么问题吗?你,塔矢亮,是我进藤光认定的对手,也是最好的朋友!这事就这么定了!那就明天见!” 一股脑把这席话丢给了对方,光就带着他爽朗的笑容奔去了绪方精次的红色跑车前,钻进了车门。只留下塔矢亮独自一人站在檐下,反复咀嚼着那个词汇的意义。 “朋……友……” ●○●○ 第019章chapter18.市河小姐失恋了 翌日傍晚,车站前的紫水围棋会所。 由于地理位置上佳,这间会所一直深受老常客们的喜爱,这也是托了塔矢行洋的福——明明租金很贵,用来开餐厅或是改造成商店会有更高的利润率,但不差钱的塔矢行洋就是愿意将资金投入到这项并不赚钱的事业之中。对于爱下棋的普通人而言,这里简直就像个乌托邦。 广濑就是这乌托邦的原住民之一。他照常下班后第一时间抵达会所,向市河出示了积分卡。 “欢迎光临,广濑先生。”市河今日心情似乎还行,脸色容光焕发得有些反常,但广濑总觉得她有点微妙的不高兴,“给您盖好章了。” “谢谢。市河小姐,不知今天小老师有没有时间和我下一局指导棋?” “这个啊……” 市河有些欲言又止,她扭头望向了建筑深处。 这时广濑的老对手、北岛大叔出现了,他一脸严肃地拦住广濑,话里有话:“现在恐怕不行,那家伙正在和小老师下呢。” “那家伙?” “就是那家伙,进藤啊。” “哦,那个赢过小老师一次的小孩啊。那我等他们下完不就行了。” 北岛似乎在责怪他没眼见力,“小老师可是一放学就早早过来了,一直在等他。你不得多给他们留点时间?” “原来是这个意思……倒确实是我唐突了。” “也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总感觉关系一下子就变好了。明明之前大家都不敢提起进藤的。” 大叔们八卦起来也不比大婶差。 一局正好结束,进藤光没有理会这些大叔们的闲言碎语,只是按照以前的习惯,开始复盘:“喏,你看,这里这一步开始我们的差距才拉开的,如果你下在这边,不轻易脱先的话,后面的局势一定会大不一样。” 塔矢亮毕竟也身经百战,马上就从失败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跟上了光的节奏。 “嗯,确实是一步坏棋。不过,我想下在那里也不是最好的一手吧?” 进藤光扬起眉毛,“比如” “比如,还是在这里小飞一下……”塔矢亮好脾气地拿起棋子演示道。 “不行啦!绝对不能小飞!”进藤光马上使用了他惯用的争论方法,简称胡搅蛮缠。 “绝对?棋盘上没有绝对,如果不推演后续,谁也不知道行不行得通。”不愧是塔矢亮,输了也寸步不让。 “所以说,不能就是不能啦……如果是我,就会这样应对你。” “那旁边的地不就失守了吗?” “你干嘛只盯着那一块地啊!斤斤计较!” “今天是你第三次说‘斤斤计较’了,棋盘上本来就该精打细算,斤斤计较有什么错吗?” “哦,那第四次输给我的你也是因为‘斤斤计较’才输的咯?” “那第五次用反问句的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礼貌?” “连这种事都要一一数出来的你就不算小肚鸡肠了吗?” “进藤光!!” “塔矢亮!!” 桌椅剧烈拖动的声音。 “呃……你管那叫关系变好了吗?”广濑往后指了指横眉冷对的二人,问北岛。 北岛耸了耸肩。仿佛为了解释北岛的笃定一般,棋盘前的二人齐齐站起身,额头紧紧抵着额头,都快挤出噼里啪啦的火花来了。 “等着瞧吧,下次我一定会赢你的。就用我‘斤斤计较’的方式。”亮咬牙切齿地维持着贵公子的最后风度。 “那可真是好~期~待~哦~” 光故意做了个鬼脸。 根本就是幼儿园水平的吵架啊!广濑看不下去地捂住了眼睛。 还好,这俩小学生很快互相“哼”了一声,又各自回到座位上,颇有默契地收拾起棋子来。收银台前的市河晴美单手托着下巴,有些哀伤地看向他们的背影,还叹了口气。 塔矢亮恢复冷静的表情,在整理棋盘时依旧不忘补上一句:“四月起我们就升入国中了,在你作为院生努力的同时,我也会以自己的方式研习围棋之道。我一定会在七月职业考试对局上赢过你。” 光很轻巧地把盖子盖上,放到棋盘上。 “话说在前头,我可是会全胜晋级的!” “那你的全胜记录,就由我来打破吧。” “等等,你刚刚说了句什么来着?”光忽然伸出手,打断了他的宣言。 第39章 “你的全胜记录……” “不是!是更前面那句!” “我们七月职业考试……” “也不是!是国中生!!啊——!叶濑中的学园祭被我完全忘掉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进藤光忽然爆发出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大叫,随后背起书包,一个健步快步冲向会所门口,佐为连忙跟着一起飘了过去。 呼唤住光的冲动越过理智给亮的身体下达了命令,亮再次站起身,还没来得及整理心情,就脱口而出: “等等,进藤!你,明天还会过来吗?” 他是在期待。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比自己强的同龄对手,好不容易摆脱了恐惧,好不容易对方还主动过来找他,他还想和进藤切磋几局。过去和亮对弈过的孩子,无一例外,从来没有再来过围棋会所。亮总在潜意识里担心,进藤光也会像他们一样忽然某天就再也不来了。 看出他的不安,光的笑容因为惊喜而扩大,他对亮伸出了大拇指:“免入场费就来!” “啊、再见……” 塔矢亮恋恋不舍地看着光消失在自动门外。内心对于强者的向往和对手的渴望使得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个叫做进藤光的少年,将在自己的人生中留下永不磨灭的烙印。 事实证明,塔矢亮的直觉不仅在棋盘上百发百中,在看人这方面也一样准确无误。 “我撤回我的发言,他们关系是真的很好啊。”见证了这一幕的广濑掏出手帕擦了擦前额的汗,感叹道,“这回市河小姐恐怕要失恋了呢。” 北岛双手抱肩地点点头:“我赞同。” “你们两个!我听到了哦……”来自怨灵市河晴美皮笑肉不笑的招手让两人顿时寒毛直竖。 “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 这回两人倒是异口同声了。 此刻,对市河晴美忍痛割爱一无所知的进藤光还在大马路上捂着额头直跺脚。 叶濑中学!这下可麻烦了,因为沉迷于和塔矢行洋的对局准备,光整整两周都忙得昏天黑地,藤崎明也因此没找到机会给他那两张章鱼烧招待券,害得他完全把叶濑中围棋部的支线任务给忘了!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叶濑的学园祭都是上个周末的事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怎么了,小光?出什么事了吗?” “不行!要是没有我,叶濑中根本都不会有围棋部啊。筒井和加贺不会重归于好,三谷不会改邪归正,金子小池他们不会认识,明明也没地方学围棋了……全部都是我的错!” 光越说越崩溃,双手握拳,一副想砸墙的表情。 “叶濑中是什么?也是下棋的机构吗?”佐为还跟不上他的节奏。 “怎么办啦——” “危险!不要撞上树干呀!小光!” “——好痛!” 叶濑中学在进藤家所住的地区并不算一流的学校,准确来言,连二流都排不上。小学里的老师就常常对他们念叨”若是不努力念书以后就滚去叶濑好了”,听得光耳朵都长老茧了。但其实,叶濑中的情况也没有家长和老师们宣称的那般糟糕,升学率算是中等,只是名气不如附近的佐和良中那样大罢了。 要是加上叶濑中围棋部的原因,这所并不起眼的中学在光的心中所占的位置不会比海王低。 “总之先过去一趟吧,去了再想办法!办法总比困难多!” 被树干这么一砸,光反而恢复了精神。 毕竟这辈子他的目的就是不留遗憾。他看了看满头问号的佐为,又想起佐为和他曾在中学围棋联赛上并肩作战的快乐往事,光决定还是尽快抽空亲自去一趟叶濑中学—— 总之管他三七二十一抓住筒井公宏教唆一顿再说。 隔日放学后,光叫上藤崎明一起来到叶濑中学,感到最多的心情却是怀念。 没错,就是怀念。 真神奇,他甚至连每一棵樱花树的位置都能记住,也记得化学教室里每一面棋盘的位置,记得在校门口迎面吹晚风的感觉,这所学校在他的世界里,就是这样深刻的存在。 “嗯……小光,你要找的前辈是二年级吗?叫什么名字?”藤崎明还是第一次到学校里面来,望见四处游荡的光,她连忙拉住他的胳膊,“不要到处乱跑啦!万一被轰出去怎么办?” “不着急,先四处转转,以后我们还要到这所中学来念书呢。” 还是光心理素质好,身为成年人,他毫不害怕威慑小孩的校规,就是遇上校长也能高低辩论两句《教育法》。 忽然,他瞧见了不远处的海报墙,一时心跳加速。 上面张贴着各式各样的社团海报,其中有一张毫无设计的廉价白纸,只用黑色毛笔写了“围棋部”三个字,顺便画了巨大的黑白两颗棋子,看得出来创作者已经尽力了。这糟糕的美学素养让画技不错的藤崎明忍不住感叹了一声“唉”。她没想到,身边的光会对那张丑得惨不忍睹的海报感兴趣。 光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看来筒井并没有放弃。就算没能在学园祭里凑够人手参加联赛,他也还是喜欢着围棋,并且想找到和他一样喜欢围棋的人。 只不过看样子,他暂时没能找到而已。 “你们,对围棋感兴趣吗?”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光回过头,说话的人正是戴一副黑框眼镜的好学生筒井,他一看到有人站在自己贴的海报前,马上快步走了过来,不掩眼中的兴奋。 第40章 这家伙依旧是老样子,文质彬彬又不善言谈。就是这样的筒井才可爱! “你好,前辈。”光马上露出了人畜无害的眯眯眼笑容。 筒井却是受宠若惊地摆摆手:“别客气,你这身制服……是小学生?来叶濑中有什么事?” “我叫进藤光,小六生,四月应该会来叶濑中上学,爱好是围棋。” 简短的几句自我介绍,光觉得已经足够了。果然,筒井一下就抓住了“围棋”的关键词,话立刻变多了起来:“你也喜欢围棋呀,太好了!可惜我们学校的围棋部还不算正式成立,到目前为止,部员也就我一个人而已……” “这么惨啊?” “不瞒你说,是真的很惨。其实建立一个社团本身不是什么难事,唯一的问题是最少要三个人才能通过审批,否则就没有活动室,也没有活动经费。”筒井老成地摇摇头,“只有我一个人的社团……听上去就相当不靠谱呢,所以大家才都不愿意加入吧。哈哈。” 说着说着他都快哭了。 佐为看不下去喜欢围棋的人受此劫难,连忙摇摇光的肩膀:“我们帮帮他吧,小光!” “好啦好啦!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来的!” 光让佐为先冷静下来,又在藤崎明充满疑惑的目光中,对筒井开口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能有个办法。” “……办法?” 筒井睁大了眼睛,也许是没期待一个小学生能给自己多好的建议。 光却自顾自地接着说了下去:“冬季的中学围棋联赛,你打算参加吗?要是能想办法参加联赛的话,学校肯定就会承认你们了吧。” 这句话偏偏戳中了筒井的痛处,他艰难地低下头。 “不行的,那是集齐三人才能报名的团体赛,就我一个人怎么可能参加?” “所以说,要算上我啊。”光指着自己圆滚滚的脸蛋,说。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以至于筒井完完全全愣住了,半天没能反应过来。除了一头雾水地看着稚气未脱的光的脸之外,他再做不出其他动作。 “诶?” “哎呀!我扮成叶濑中的学生去参赛不就行啦,这么简单的事。”光的笑容那叫一个有恃无恐,“我听说,你们学校不是还有个叫加贺的家伙也很厉害吗,我们三人一起去,保证能够打进决赛!” 光自信满满的神态吸引了筒井,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下一个瞬间,一个激灵惊醒的筒井就慌忙拒绝: “绝对不可以!谎报学籍参赛可是违规的啊!这怎么行?!” 藤崎明也震惊地附和了起来:“是啊,小光!你再想下棋也不能假扮成国中生吧?太勉强了!” “可是,难道筒井前辈不想成立围棋部了吗?”光故意拖长声音吊住他的胃口,“我可是很强的哦,赢那些围棋会所的大叔轻轻松松,算我一个绝对不亏啦,实在不行的话,这边的藤崎明小姐也稍微会下一丢丢,可以女扮男装凑个人头。要是运气好拿了冠军,想成立一个社团……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这……” 筒井被他说得有点犹豫了。藤崎明见自己也卷入其中,连连摇头说“我不行”,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此时,身后传来了一个刺耳的声音。 “一放学就听见有小鬼口出狂言,怎么,筒井,你只能依靠这样爱说大话的小屁孩帮你擦屁股了吗?” ●○●○ 第020章chapter19.大家都爱塔矢亮 红发的不良少年加贺铁男突然现身了,就算穿着制服,他也能把循规蹈矩的款式穿出一副嚣张上天的搭配,头发蓬乱得要命,皮带上还有奇特的刺绣,实在看不出来他这身打扮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看起来就不像好人。 “加贺!你来这里做什么?”筒井见到来人是他,目光有些闪烁。 “做什么?这又不是你家开的学校,老子想四处转转凭什么还要向你汇报啊?”加贺不屑地咬着一根香烟,用看小丑的眼神看着进藤光,“依我看,围棋部还是亡了算了吧,连这种小不点都被你拉来充数。干脆大家都改下将棋,你好我好大家好。” 筒井的脸色变得有点灰暗。 “跟你没关系,既然你不想帮忙,就别总是揶揄我……” “咳咳。”心里明白加贺其实是想帮忙、只是在乎面子不肯低头的光咳嗽两声,示意筒井不要再说多余的话,然后转向打量着他的加贺,“这位前辈一看就很聪明,莫非也能下一手好棋?那不如你也一起来参加比赛吧!” “进藤君!他可不是……”筒井不安地拉住光的胳膊,想要制止这自讨苦吃的请求。 加贺眼中有些得意。 “哈,我确实下得一手好棋,那又怎么样,我为什么要帮他?” 进藤光能一言道出他会围棋的事情,语气里又没有责怪或是央求,加贺对这个孩子产生了一点兴趣。他们以前见过吗?应该没有吧。这种奇异刘海的颜色,他要是见过是绝对不会忘的。 光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垂头丧气的筒井,和踌躇满志的自己:“因为我们需要你啊!参赛需要三个人才能报名。” 加贺才不吃热血漫画这套。 “你们需要我,可我不需要围棋。将棋要好玩多了。” “但是你以前打败过塔矢亮吧?说不定塔矢也会去这次的比赛哦。” 第41章 ——塔矢?! 这句漫不经心的台词一下击中了加贺的心防。 他咬着烟头的牙齿都不自觉松开了,就差把惊愕直接写在脸上,但心理素质极强的他还是忍住了这种冲动,只是满脸阴沉地盯着这个头发颜色奇异的小鬼。 为什么,他会知道这种事? 加贺当然起了疑心,但无所谓这小子如何打探了自己的过去,自己都不可能会上当。 于是加贺发出了夸张的一声嘲笑:“哈哈!骗人也先搞清楚情况,塔矢亮是职业等级的棋手,怎么可能参加区区中学的比赛?” “看来你也认可他的实力嘛。”不知为何,这小子总能精准抓住他加贺铁男的痛点,每句话都在雷区蹦迪,语调也欠揍得恰到好处,“不过,我说他会来,他就一定会来,因为他无论如何都想和我下棋呢。要不要打个赌?赌输的人要去湖里冬泳一圈哦。” 这、个、家、伙! 受到挑衅却不反击,这不符合加贺王将的个性! 加贺咬牙切齿地笑了起来,两手恶狠狠挽起袖子,语气像在打磨准备杀猪用的大刀。 “有点意思!你这小子,和塔矢亮有什么渊源?” “哦?莫非你怕他?” “怎么可能!区区塔矢亮,只是我的手下败将而已!” 加贺高傲地伸直了头颅。筒井似乎想反驳一句“不可能吧”,却被加贺极富杀伤力的眼神活生生瞪了回去。 这样才好,光笑容满面地双手插上了腰。 “既然不怕,那打倒塔矢亮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就这么定了!” “激将法是吧!遇到我——算你激对人了!” 加贺铁青着脸,压抑的怒气随时会爆发。但他并没有发火,因为刚才进藤光一下子就抓住了他的软肋。 其实加贺并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不是真的讨厌围棋,说不想帮忙纯粹是一时意气,这一点在很多年后的同学聚会上他还当成笑话讲给光听过。 看着筒井着急的样子觉得心里很舒服——光记得加贺当时是这样说的来着。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加贺倒真是有点喜欢捉弄筒井,他们就是一对欢喜冤家。 所以其实只要光耐心拜托他,他就一定会帮忙参加联赛。 更何况光还故意提起了塔矢亮。 那个他最讨厌的塔矢亮。 加贺并不是在逃避围棋,因为本来一开始就是父亲强迫他去下围棋的。加贺的父亲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逼着加贺去学围棋、而不是将棋。也许他有自己的想法,或是单纯的自己喜欢吧。他从没告诉加贺任何原因。这一间有名的围棋教室出了很多职业棋士,于是父亲每个周末都会带加贺过去,那时加贺才八岁。 如果父亲不要求加贺必须在围棋教室中保持第一、不总是用严厉的语气逼问加贺为什么只能拿第二的话,加贺并不讨厌围棋。 第一名一直都是塔矢亮。 那一天,父亲比平常更严格,他对加贺说如果今天再没办法赢过塔矢亮的话,就不准他进家门,然后便自己走掉了。 当加贺准备要回教室时,正好巧遇了亮。虽然谈话被听到有点丢脸,不过其实他也没有这么在意父亲的话。 塔矢亮确实很强。这是加贺冷静的判断。但他并没有像父亲那样这么地拘泥于名次。加贺看过许多学围棋的小孩,太多被称作很强很高明的人,在临场的棋局里却无法发挥实力;有完全不懂规则然后慢慢学习,最终变得很厉害的人,也有一直被认为实力很弱,但却忽然突飞猛进的人。 所以加贺一点也不悲观。现在确实是塔矢亮比较强,但日后就不一定了。 不,加贺决定总有一天一定要超越塔矢亮,他如此坚信着。 然后那天的对弈开始了。在互相打招呼之后,棋盘前的塔矢亮说道: “我……故意输给你……好不好?” 那时候加贺的心情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失望与错愕,以及悲惨。 加贺终于意识到亮根本没有把他当作对手,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不只如此,说得明白一点,对亮而言,加贺根本没有当他对手的资格。 加贺拒绝了亮的建议。无论如何,他今天一定要赢,他的心中升起强烈的求胜愿望,于是他放了子。 终局后加上贴目,加贺以一目半之差赢了亮。 棋局结束之后,他若无其事地看着亮的脸。加贺没问亮是不是故意放水,他也是有志气的。而且如果亮真的是故意输棋的话,他恐怕会就此一蹶不振了吧。 然后,当天晚上,加贺对父亲说,他不要再下围棋了。虽然被父亲打了一顿,但是他仍然如此坚持。父亲不停地逼问原因,加贺才支支吾吾地说出跟亮发生的那件事。从此以后,父亲就再也没再逼他下围棋了。 从他开始下将棋,如今已经是第四年了。与围棋不同的是,将棋的输赢非常迅速。无论被拿取多少棋子,只要吃掉对方的王——帅棋的就是赢家。跟互相争夺地盘的围棋比较起来,直指敌阵核心的将棋反而还比较对加贺的味。 加贺一直对将棋比较认真,而围棋只是打发时间的东西。 只是,看见辛辛苦苦组建围棋部却举步维艰的筒井,他内里某处升起了一丝淡淡的共鸣。他不希望自己曾经认真苦练过的围棋被其他人弃之如履,也不想看到追求自己梦想的人被现实那么轻易地击倒。 第42章 筒井的表情,让他回忆起了他转学将棋时最初那段艰难的日子。 加贺只剩最后一个问题。 “你叫进藤是吧,为什么这么肯定我会同意帮忙?我这人最不喜欢被耍,解释清楚这个,我才同意你的赌约。” “因为……我们有过一样的经历。” 光思考了一会儿,给出了这样一个算不上答复的答复。 “一样?我?和你?”加贺有些发蒙,他没有预料到光会说出这句驴唇不对马嘴的话来,“哪里一样了?!总不是身高吧?!” “你以前输给塔矢的时候肯定很不甘心,对吧。”光却说得格外有理有据,看样子不像在撒谎,撒谎的人不会露出这么严肃的表情,“……我也是。曾经有一次,我输给他输得落花流水,那是我一辈子最屈辱的时刻。” “……” “作为同样曾经输给塔矢亮的伙伴,我们要是不并肩战斗,就说不过去了嘛。” 加贺看了看微笑着的光,好久没再开口说话,一旁的筒井一直紧张地注视着这二人的互动,见加贺沉默良久,心下越发觉得没有希望,只盼着光能不惹恼这个家伙就好。 就在这时,加贺却出声了。 “要我帮忙也不是不可以,但是首先我得确认小子你的实力。你要是真的能被塔矢盯上,那棋力肯定非同一般吧?我可不想被一个只会说大话的白痴说教!” 进藤光轻松地点点头道:“乐意奉陪。” 进而,回头冲着佐为挤挤眼睛,“佐为,你来下吧。” “我吗?”佐为指向自己,疑惑地问,“没关系吗?” “没事,下吧,对付他你绝对轻而易举,好好下一局指导棋就行了。他的实力大概是围棋会所里那些大叔的水平。”以防万一光还是叮嘱了几句,不能让佐为太自由发挥,一开局就把人家吓出心理阴影。 “明白!那我们就上吧,小光!” 佐为摩拳擦掌了。 藤崎明在一旁格外不安地看着一切。她也搞不清楚怎么就演变成这种状况了。 小光要和叶濑中的两个陌生人一起去参加围棋比赛?还要假扮国中生?还要现场和其中一人一决胜负?为什么啊? 加贺那边已经有点不耐烦,他直接拉着光去了校门口最近的围棋会所,找了最靠门口的座位,二话不说,动作粗鲁地打开棋盒,道:“我也不欺负小孩子,要让几子你先说好了。” 光摇了摇头,他已经说腻这句话了。 “不用让子,我们互先。” “哼,口气倒不小,希望你是真的有那么大的本事!” 没了解光的棋力之前,加贺并不敢掉以轻心,此时也没有心情嘲笑光的自大。不过他要是知道进藤光在两周前刚赢了塔矢亮和绪方,又在前天与塔矢行洋的让先棋里险些获胜,或许会对这个吐槽光“口气倒不小”的自己感到瞠目结舌吧。 “放心,不会让你失望的,加贺前辈。” 上一世的对局,是在一片争吵中混乱地开始的。相比之下如今他们两人的关系好像和谐了不少。 “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加贺瞄到筒井正在一旁看他们比赛,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大约筒井也对这小子的棋力没什么信心,怕他输得太惨、不好收场吧。他内心一定都开始为道歉下跪打草稿了。 不过,加贺的眼珠向下转,又向上转,这个叫进藤的小子好像并不会让事情走到那一步。 棋下了几手,通过这娴熟的姿势和强大的气场,加贺慢慢改变了他对光“满口吹牛”的刻板印象。 看样子像是下过很多年围棋,不是初学者,布局很严密,应对也很科学,但年龄又确实只是个小学生,这不禁让加贺认为那种强悍的气势是单纯的错觉。 坦白说他很意外光竟然这么厉害。 进藤光的棋步让他的视线离不开棋局,甚至还一路进逼,将他耍得团团转。 不知不觉,竟然已演变成势均力敌的局势。 ……想不通。怎么会这样? “好开心哦!”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加贺内心的慌张,佐为满脸通红地盯着棋盘。 跟塔矢亮完全不同的棋路。虽然实力不及塔矢亮,但是加贺回应的每一手都很有意思。对佐为而言,要赢这盘棋一点也不费事,只是他还想再多下几手棋和他玩玩。 “小光,接下来是九之十九。”他指示了一步要试探加贺实力的棋。 这个关键时刻,藤崎明的内心也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变化。 她似懂非懂地看着棋盘,虽然前面几周她已经在白川老师那里学过一点基础知识,但是还远远没到能看懂完整对局的地步,对棋局的理解也仅限于吃子和简单布局而已。 即使是这样的她,也能懵懵懂懂地感觉到,光下出的是一局很厉害的棋——因为这局棋和白川老师让她打谱的名人名局有些相似的结构。 可是,为什么小光会这么厉害?以前都不知道他会下棋啊。 为什么从那天开始,他嘴里说的、心里想的,就全都是和下棋有关的事了呢? “……” 而这边,加贺却已是冷汗涔涔。他怎么会不知道佐为这一手是在试探他的实力,只是这样被俯视着的感觉实在太压抑。 原本以为这个小子最多和自己平手而已,没想到会遇到如此棘手的一招。 第43章 他不遗余力地响应着,想要彻底断绝对方试探他的心理,跟着对方的棋路一直前行,脸上却逐渐浮现出了不自然的表情。 这哪里是一个普通的小学生能拥有的素质! 太夸张了吧!! ●○●○ 第021章chapter20.叶濑申请出战 棋盘上的局势逐渐不听使唤,原本不相上下的状况逐渐倾斜,虽然实地上加贺并没有落后多少,但他心里很清楚,这是对方在让他。 被一个棋力远高于自己的孩子让棋,加贺心里有些懊恼;懊恼,却不愤懑,更没有战败的羞耻感,坦率地说这个家伙的实力确实足以得到他的认可。不,或许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 就像当年的塔矢亮一样。 只有每时每刻都在想着围棋的人,才能下出这样的好棋。 “……我认输。” 还没到形势大定的时候,加贺就主动认负了。认得还特别果断。 最惊愕的人是筒井,他心目中最强的加贺居然在中盘就放弃了对局,甚至语气里没有一丝不服!可想而知,对方的棋力有多么高深! “承让。”光弯下腰,“这下前辈愿意参加比赛了吧?”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才不会做出反悔那等没节操的事!”加贺撑着桌子坐直,眼睛紧紧盯着进藤光,“不过你真的让我大吃一惊啊,小子,怎么看你都有职业级的棋力,为什么会对中学的围棋比赛感兴趣?” “诶?!”这下最震惊的人变成了一直陪在光身边的藤崎明,“职业?可是,小光开始下棋也才几——” 光马上机智地捂住了她的嘴。 现在还不能暴露!既然被发问了……就想办法圆回去! 然后他笑嘻嘻地回答加贺:“因为我想提前组建好围棋部,免得以后入学了还得再麻烦一遍。走流程也很花时间的嘛。” “进藤同学真的要来叶濑中?!太好了,你这么厉害,围棋部有希望了——”筒井喜极而泣地一把抱住了光。 “我说筒井前辈……别激动啦……” 加贺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重点扭转了回来:“不对!问题不在这里!职业级的棋士为什么要来中学围棋部?而且还是这种部长菜到不值一提的围棋部?在这种地方,就算玩玩也只是浪费时间吧!” 筒井仿佛膝盖中了一箭。“这种地方”。确实,他无法反驳。他看不出光的实力究竟有多强,刚才那一局,如果换成他来下肯定会中途就败得一塌糊涂,他也只能判断到这里为止。 加贺提出的问题,让他有点担心会改变进藤光加入围棋部的主意。 “等一等,加贺!” “我没说过我要加入围棋部哦。”光却很坦率,“我马上就是院生了,院生是不可以参加业余比赛的。” “……什么?” 筒井完全愣住了。 藤崎明则压根不知道什么是院生。 只有对围棋足够了解的加贺才顿时勃然大怒。 “搞了半天你还是在耍我?既然你明知道,院生根本就不能——” “是的,院生不可以参加业余比赛。所以我要趁正式变成院生之前,了结这个心愿。”光轻巧地躲开了加贺的拳头,游走到藤崎明身后,将一脸紧张的明推到台前,“安啦,要加入围棋部的不是我,是这位藤崎明小姐。” “哈?”加贺满头问号。 明连忙红着脸解释:“不是,我没有,小光……” “她也对围棋有点兴趣,我会好好把教她成能和筒井前辈下让先的水平的,就让她在叶濑中也有个能和朋友一起下棋的地方吧!” 光拍拍藤崎明的肩示意她不必慌张,他的笑容还是那么阳光,让明一时失去了反驳的理由。仔细一想,要是小光能经常抽空来教自己下棋……那好像也不错? 但加贺就不懂了。 居然为了这种目的,绕了这么一大圈?是喜欢这个女孩?还是喜欢把围棋推销出去的感觉? 看着都不像啊! “……倒是个有意思的小子。”加贺盯着他淳朴老实的笑容想了半天想不明白,干脆先不想了,他喝令筒井脱下身上的校服,一把扔给光,“也罢,理由我就不计较了,周日的时候你直接穿着它到海王中来吧!” “加贺……也就是说!”被扒了衣服却内心一片欢呼的筒井更加欣喜地望着加贺。 “要下,就一定要赢!让那个塔矢亮看看我们的厉害!” “好耶!” 虽说不太认可光的答案,加贺心中却早就有了自己的答案,他没有必要再去细究光的事情,因为他们二人的心情实际上是一样的。 不,他们三人的心情都是一样的。 喜欢某种东西的心情,是会直接表现在行动上的。 “真是的,筒井你也坚强一点好不好,一个大男人整天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嘴上得理不饶人地抱怨着,加贺的嘴角却在筒井看不见的角度微微扬起。他好像稍微有点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的想插手帮助他们。 从空中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这个发生了很多事的傍晚渐渐隐去,惊鸿一般改变了三人的生活。 两周后。 2月的第一个周末,是北区中学围棋联赛即将进行的日子。 就在前一天午后,藤崎明提出要到进藤家学围棋,光哼哼了一阵只得同意,毕竟放话说要教她学棋的人就是自己,这个兼职老师他不当也得当。 第44章 不过虽然勉强怀着好好招待对方的心情把明明领回了家,进藤光却一进屋就摆上棋盘开始发呆。 藤崎明叹了口气,轻轻地关上房门,略带不满。 此刻性子大条的光心思飘飞到了很远的地方,他一言不发地沉思着什么,直到耐心耗尽的藤崎明一句“我说”转移了他的视线。 “我说,小光,你真的要扮成国中生参加那个比赛吗?”明明担心地交错十指,“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啊?没事没事,要是被发现了,最多也就是取消参赛资格嘛,让他们鼓起勇气去参赛才是最重要的目标,现在这个目标已经达到了。” 进藤光这才想起往棋盘上摆棋子。 “诶……”明不掩困惑,“小光最近真的好奇怪,你明明说是去叶濑中找认识的前辈,结果人家根本不认识你嘛。” “先不说这个……你在围棋教室学得怎么样了?白川先生讲的东西都不简单,你能听懂吗?” 藤崎明听他提起这个,骄傲地昂首道:“那还用说!我才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迟钝呢!白川老师都夸我进步快了!” “那我就从中级死活题开始讲吧。” “这道我做过了!” “哦,那这种的呢?” “也很简单!小光,我是在认真学棋喔,不要一直把我当新手!” ——最迟钝的人,根本就是小光你啊…… 佐为则完全不知道明的少女心思,只是充满欢喜地一把抱住光的头、揉来揉去。 “大家都在学围棋,好高兴耶!快给明明介绍一下对杀吧,小光!” 进藤光无奈地笑着:“佐为你也真着急……万一她嫌难不学了怎么办。” “可是,明明说过会好好学的呀,你不相信她吗,小光?”简直是瞬间180度大变脸,佐为泪眼汪汪可怜巴巴地看着光,看得他不得不于心不忍。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我也认真教她。” 藤崎明自然无法参加他们的对话,此刻与进藤光之间沉默的气氛让她变着法儿地想找点话题来驱散冷空气,回想起早上围棋摊前小光的经历,她充满期待地对光说:“对了,小光,明天的比赛,我可以跟着你去看吗?” 闻言,光挠了挠脸颊:“只是看看应该没问题,你想来的话就一起来好了。” “真难得。”藤崎明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什么?”进藤光一脸困惑地愣住。 “最近我想约你一起出门玩的时候,你总是拒绝呢!我还以为是小光讨厌我了。” 看着她满脸灿烂如花的笑颜,光突然觉得有点愧疚。 上一世藤崎明为他付出了很多,他却一直自作主张地无视掉,朋友也没有这么当的。 “什么嘛,说得我好像总是在欺负你一样……我只是担心你对下棋这么枯燥的事没兴趣而已啦。既然你想去,那明天就准时楼下见咯。”光接着她的话头补充道。 “嗯!说好了就不准反悔哦,小光!” “一言为定。” 和藤崎明做出约定后,光又继续和佐为对弈、打谱、补充睡眠。就这样很快到了第二天。 从进藤光家到海王中学的路,光走过好几次,渐渐映入眼帘的是三三两两的枫树和参差不齐的小别墅,看起来和普通街区没什么两样。但实际上,这附近所居住的大多是条件不错的富人。 之前由于塔矢亮总是被海王的校长以各种各样的理由请回母校、帮他们的围棋社讲棋,而塔矢亮并非那般善于应酬交际的人,总是推辞不过校长先生的威逼利诱,只好抽空前去,闹得进藤光也不得不跟他一起到这里接受海王众天才少年的围观。 海王的孩子或多或少地遗传了他们父辈的基因,有钱人的傲慢大概莫过于此,听见进藤光满口不加修饰的大白话,看着他一贯随便的举止作风,大抵也都心下有些鄙夷,只是不会表现在明面上罢了。 所以进藤光很不喜欢来这个地方。 但是如果是因为叶濑中的缘故的话,他也没有办法。 比赛会场所在的海王中学,跟叶濑中学感觉上是不同的气氛,围墙很高,建筑物也充满森严的氛围。毕竟海王可是全国有名的升学国中,实施男女合校、国高中一贯教育的名校,要取得入学资格必须通过比一般考试还要严格六倍的入学测验。而且因为以文武双全作为校训,所以除了学业之外,同时也举办了许多社团活动,无论是哪一种比赛,不管是文科或是体育项目,海王中学都常常是榜上有名。 偶尔他也能在电车上碰到海王中学的学生,他们穿着高级的蓝灰色制服,配上一脸精明能干的脸孔,总是吸引着众人的目光。这种情形上辈子的光已经见多了。 “进藤同学,你到得真早。” 直到筒井有点小激动的声音传进自己的耳朵,光才猛地想起他来海王的目的——不是来讲课的。 于是他换上笑脸转过身去:“早上好,筒井前辈!” “早上好,比赛就要开始了,我还真挺紧张的。藤崎同学呢?” “她还没来。可能是睡过头了吧,别管她了,待会就突然会出现的。” “哦……” 筒井抚平情绪的标志性动作就是扶眼镜。想必常年戴眼镜的各位都知道,心里打鼓的时候扶眼镜是一个多么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过程,往往是当你还没有发现时它就已经发生了。 第45章 进藤光忍住吐槽眼镜的欲望,乐呵呵地冲筒井身后吊儿郎当的加贺铁男打招呼:“哟,加贺前辈!” “给我认真说句早上好会死啊!”加贺铁男给了他一记头拳。 “嘛……嘛……加贺,我们快进去吧……”永远的和事佬筒井马上劝和。 “耶!去下棋~下棋~” 佐为早就等不及要凑到棋盘面前去了。他的欢呼还是像从前一样单纯而温暖。让人想更加珍惜。 进藤光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佐为,昨天晚上你不是已经下过很多盘了吗,不用这么急吧……” 他的话让佐为很是不满。 “小光,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围棋当然是下多少盘都不会腻的啊!” 看着佐为一脸一本正经的严肃表情,配上他绝佳的大萌脸,进藤光只能乖乖缴械投降:“好啦,算我说错话了还不行吗。” 虽然是在抱怨着,但进藤光的嘴角一直挂着淡淡的微笑。他喜欢和佐为之间这样亲密无间的关系。 三人像模象样地踱步走进海王中学的大门,周围还有很多看制服是其他学校的孩子,他们彼此之间都在好奇地打探着对方的情况。战争的序幕拉开之前,大家都是一派和和气气的样子。 “今天的人还真不少……” 看见这样的场景最欣喜的当然非筒井莫属。毕竟这个原本不存在的围棋社还能来参赛,大半都是他的功劳。 单凭爱好去做一件没有利益的事很困难,也很需要勇气,甚至要背负失败的风险。这样的选择进藤光在此后的人生中了解了太多太多,所以对上筒井乐在其中的笑颜时,他只希望这个瞬间能更长一点。 有些美好的回忆只属于年轻时代啊……趁着摔倒也不会念念不忘的时候,就让他们在围棋的世界多停留几天吧。 “请问,你们是哪个中学的?” 三人在赛场入口做登记的时候,忽然,从一旁练习区来了一个友善的搭讪者。 是个生面孔。至少进藤光并不记得他。 ●○●○ 第022章chapter21.进藤光粉丝+1 也是,由于上辈子进藤光来海王比赛时、被佐为催促去看别人的练习赛、还表演了一个当场复现棋局,登记全权交给了筒井,所以他并没见过这个向筒井询问的黑发少年。这家伙个头不高,脖子上挂着一台单反相机,看上去精明但不虚伪,唯一奇怪的点是睫毛纤长得像个女生,但穿着的确实又是男生制服。 他指了指自己的相机,“可以采访一下吗?” 原来是个记者。怪不得记忆中的那时候光和佐为闯了祸、筒井却没有立即赶来救他,搞了半天是被人拉走了啊…… “我们来自叶濑中,今年是第一次参赛。”筒井轻轻点头作为响应。 黑发少年很熟练地对他伸出了右手,声线充满话剧腔:“第一次吗?难怪没听说过这个学校!我是佐和良中学的围棋社宣传组长,久原木子郎,希望能在准决赛见到你们的英姿。” 日本人见面不流行握手,筒井也一时没反应过来,慢半拍才想起握住他的右手。 “啊、久原同学,你好!我们是叶濑中的筒井,加贺,和进藤。” “……进藤?” 听到这个姓氏,久原停顿了一下,好像总觉得有点耳熟。 不过让加贺感到奇怪地扬起眉毛的,是他的前一句台词:“你说准决赛?” 筒井赶紧出面解释。“按照赛程,如果我们第一局对川荻中学获胜了的话,就会和佐和良中学或是阿由中学这两所学校里的胜出者对局了。” 加贺看起来就很凶的样子,万一被别人当成是刻意挑衅就完了。虽然实际上他也确实刻意挑衅了对手——上辈子在正式比赛开始之后的第一秒就憋不住放了狠话。 “哦?那你是主将还是副将?”显然加贺已经跃跃欲试了。 久原率先伸了伸双手,“don''''''''tmind!我只是个记者,不会参赛,公平地记录每支队伍的表现才是我的本职工作。要是押中黑马的话,就能写出很棒的新闻了!” 真是个浮夸的家伙。进藤光抬头看了看赛程表,确实,第一轮的比赛是海王中学对浜地中学,田井中学对岩名中学,阿由中学对佐和良中学,以及,川荻中学对叶濑中学。 看这个小记者的意思,似乎是自己的学校很有把握在第一轮胜出,同时鼓励筒井三人打败川荻。他居然能够看好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中学,进藤光觉得这少年还挺有趣。 不过,他为什么一直看野生动物一样要盯着自己看? 该不会是自己假扮国中生被发现了吧?!光连忙裹紧了身上那件过大的校服。 “那么,我还要去采访赛前的选手,待会儿见。”少年注意到光警惕的目光,连忙挪开视线,笑着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这时站在光身边的加贺铁男已经开始疯狂抖腿了。 他自始至终紧张的只有一件事而已。 “——喂进藤。你不是说过塔矢亮会来吗。他人呢?” 海王那堆准备区的参赛选手里,并没有他熟悉的身影。参赛的总共也就八所学校,每个学校最多男女两队六个棋手,会场里谁在谁不在一眼就能看清,如果塔矢亮出现在其中,他绝不会看漏。 “嗯。”光却露出了那标志性的人畜无害微笑,承认道,“塔矢的话早就已经来了哦,现在他正在校长室和校长老师谈话呢,稍后就会来看我们的对局。” 第46章 这转折打了加贺一个措手不及。 “啊?意思是……他不是作为选手来?!”加贺抽搐着嘴角,“你敢耍我玩啊?小鬼!” 光连忙摆手后退三步。他已经预判了加贺的铁拳攻击范围。 “冷静一点!我本来也没说过他是选手嘛!是你自己那样想象的!你也说过了啊,塔矢亮是职业等级的棋手,怎么可能对中学围棋联赛感兴趣!” “敢情被你算计得明明白白是吧?”加贺被筒井拦腰抱住困在原地,脑门上已经多了个大大的井字格,“有种比赛结束了别跑——!” 可是,加贺顿时更不理解了,如果是作为选手出席还算塔矢亮为了海王名誉被迫参赛的话,那不是选手还要硬来,是为了什么?总不是来当评委的吧?!难道真的只是想看进藤光下棋? 这小鬼到底是何方神圣? “请各位选手回到对局区域,比赛马上开始。” 关键时刻,喇叭传来的通讯却阻止了加贺的追问。他只能暂且放过光,两腿生风地噌噌走去前面的课桌旁。光和筒井也马上跟了过去。 “一回战开始。” 没有选手宣誓之类的仪式,也没有领导讲话一类的过程,只由一个语调始终平淡的主持人简简单单地拉开序幕,其实光很喜欢这种做法。后来他参加国际大赛时常常被迫参加时长令人难以置信的开幕式,赞助商必派出发言人在讲台上长篇大论,真是让人头疼,犯困都不敢倒头就睡。 看来小比赛也有小比赛的好处啊…… 依照主持人的指示,进藤光他们便在椅子上坐下。长桌上摆着三个棋盘,是从两旁下子的比赛形式。 “小心不要露出马脚哦!”加贺拍拍进藤光的头。 “放心啦……”进藤光把手挥开,回答道。他把过长的袖子卷高,不但要注意隐藏小学生的身份,又要提防被邻居的高田哥哥看穿,实在是很辛苦。不过今天他特意给头发加了一点定型水,做成没有刘海的样子,不是超级熟悉他的人应该一瞬间认不出来吧。 如光所见,叶濑中学的对手是川荻中学。主持人对了一下自己的手表,接着便宣布比赛开始。然后四周立刻传来从棋盒中取出棋子的声音。 估量对手的视线,以及为了冷静下来而深呼吸的声音,一种特殊的紧张感在四周弥漫开来。 加贺从学生制服内侧口袋取出一把扇子。他大声地打开扇子,上面用毛笔写了两个大字—— 王将。 “……” 对面的副将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内心吐槽了一大段”这不是个下将棋的吗,怎么居然混到围棋比赛里来了,而且还是个副将,想当年我辛辛苦苦废寝忘食夜以继日地练棋,如今也不过是个随时可能被挤下去的副将,像这样不严肃的小子到底是怎么走了狗屎运坐到我面前的啊?没有错!一定是因为他们学校太渣了,连个象样的棋队都组建不起来,所以才被逼无奈喊了他这个半吊子的白痴来充当副将的吧?这么说来,三将岂不是弱到难以想象?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啊!这样一来我们岂不是赢定了!比赛的奖金一定可以好好搓一顿”之类。 加贺好像都能够看见他的口水了,嫌弃地将身子往后挪了挪。 另一边,坐在进藤光对面的男生没有忍住质疑的欲望。 “你就是主将?” 明明对方就坐在自己前面,应该马上就知道,不过他还故意这么问。他推了推看起来像资优生会戴的金属眼镜镜框。 “是。”进藤光不想和小孩子计较。 “个子真矮啊,发育迟钝也能下棋吗。还有,难道他是将棋部的?为什么将棋部的人会跑来这里?” 资优生的目光瞟向了旁边的加贺。然后他又看着加贺旁边的筒井,和另外两人不约而同噗哧笑了出来。 “社员不够是吗?连比赛需要的三个人都凑不到?要不我们干脆改下将棋吧。” 将棋社的加贺,公子哥似的筒井,还有像小孩子一样的光。三个人看起来完全没有共同点,就算被看成是凑数的组合,也没办法。因为事实便是如此,没什么好说的。 不过…… “是啊,只是你们很快就会被我们这个凑数的组合打败了。你得庆幸下的是围棋,要是将棋的话,我们副将最多只能让你撑五分钟。” 进藤光突然玩心大起,很想替加贺嚣张一回。加贺见自己台词被抢,也不生气,反而更嚣张地摇起了扇子。 “没错!换成围棋的话,你也就顶多撑十分钟吧。” “你!” 看着对方泛青的脸色,光心里畅快极了。这就是不好好对待围棋、在棋盘上轻视对手的惩罚!好吧,他并不是故意要捉弄小朋友的,只不过人生重来一次,偶尔想做点善事积积德罢了。 “哼,死到临头还大言不惭……”资优生不屑一顾地昂起头,似乎是觉得光纯属吹牛吹上天的类型,不需要在意。 “少废话,快猜子吧!”加贺也用不输给对方的傲慢口气催促着。 对方主将一副还想再讲的样子,不过因为其他队友催促着叫他快开始,所以他只好抓了一把棋子。他总共抓了九个白棋。而光放在棋盘上的则是两个。光没有猜对,所以执白子后下。另外,副将加贺执黑子,三将筒井则同样执白子。 作为棋士,进藤光有自己的对弈原则,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第47章 所以不管对方多么的无礼,他都不会忘了礼貌,而是十分认真地说:“请多多指教。” 对方只能不情不愿地跟了句:“请多指教。” “筒井,你在干嘛啊——?” 光这边的对局才刚刚开始,身边的加贺突然站了起来大声咆哮。 不过筒井只是愣了一下。他的左手正拿着一本书。封面上印着《定石的下法》。 “你白痴啊?竟然边看书边下棋?” 加贺激动地冲上前去。再看清楚一点,那还是什么《聪明地下围棋系列》的其中一本的样子,甚至算不上严格意义上的围棋教科书。现在都已经在正式对奕了,看这种东西怎么可能让人变高明啊! 这熟悉的乌龙场面让进藤光满头黑线。果然还是老样子。 “这又没有违反规则……”筒井认真地反驳道。 比赛时间确实是可以让选手自由运用,所以就算打开诘棋问题集还是定石指导本,都不会丧失资格。 “你就是看书下棋,棋力才会那么烂!”看到筒井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加贺更咬牙切齿道,“要是对手改变下法,书根本派不上用场,难道你不懂吗?” “我当然懂,可是我不看书就会怕嘛……” 这下可好,其他选手也一起盯着筒井和加贺。 他们成为了赛场上格格不入的中心。 进藤光只能尽量保持平静的表情不笑出来,清了清嗓子对筒井说:“咳咳,嗯,加贺前辈说得一点没错,筒井前辈你就乖乖扔掉那本破书吧!” “可是……” “再吸引他们注意我可就要穿帮了!” 进藤光没等他回答,便喜气洋洋地夺走了筒井手中的定式书、垫在自己屁股底下,这样还能让他显得高一点,筒井泪眼汪汪地看着自己最后的救命稻草离自己越来越远,却被一脸”做得好!”的表情的加贺按住肩膀,呆在原位不能动弹。 “进藤君……不要啊!” 他的眼神充满了绝望。就是那种快要溺水的人手上唯一一块木板也被人抢走了的绝望感。进藤光觉得十分好笑。不过他还是没有嘲笑筒井。 对自己的实力毫无自信的筒井,却积极地筹划着参赛事宜,单单是这一点,就已经让光很是佩服了。 “那边请安静。” 被工作人员斥责的筒井只能条件反射性地闭了嘴。川荻中学的选手看到叶濑中学的代表出这种状况,都笑个不停。 “筒井前辈,你一定没问题的!我们这一轮可是要3:0全胜呢!” 进藤光扔下这句话之后,便转向了自己面前的棋盘。 筒井愣愣地看着他,仿佛还没回过神来,到底还是咬牙抓起了棋子。 他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好不容易被自己拖来的两个人都那么厉害,作为策划者的自己怎么能随随便便败在这里! ●○●○ 第023章chapter22.意料之外的对手 赛场上的气氛从来都是紧张而压抑的,身经百战之后,作为棋士自己的进藤光却逐渐脱离了那样的感觉。怎么说呢,就像现在的紧张和压抑也是来之不易的幸运一样,他一直谨慎、忐忑地对待着每一局棋,然后常常会迷失在棋局里,忘却了自己身在何处。 自己屡战屡败的原因,会不会就是缺乏了这份紧张感? “呜哇,不行,不能发抖……” 看着在一旁满头大汗也要努力下棋的筒井,光有点好笑。 倒要谢谢筒井了,多亏他紧张得要死,才让进藤光也受到了感染、找回了这份“参加比赛”的真实感。 沉下心来后,进藤光脸上就写满了生人勿近的肃穆,眼神中唯有黑白二色的世界,停留在这样的世界里的他,恍惚地产生了时间还停留在过去那段最美好时光的错觉。 虽然只是一瞬间,他却能够清晰地察觉到与上辈子相同的喜悦——那份与同伴一起拿起棋子、并肩作战的喜悦。 那是他一度忘记过的东西。 “小光,十四之九,粘。” 身后的佐为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棋盘,并没有注意到光的愣神。 听见佐为的指示,光这才伸出手去,“咔哒”一声迅速落子。 对手与自己的实力差距太大,这样的棋他下着反而有点累,累的是不能赶尽杀绝、还要一步步引导对方按照合理的棋路去延续这一局,还好做决策的是佐为。前世的他下指导棋时也经常烦躁,如今看来,还是经验丰富的佐为更擅长与后辈教授对弈的诀窍啊。 是因为年龄的关系么?这样总是温柔和蔼的佐为,让人觉得有些太富有神性了。 这样不会很辛苦么? “啧。”坐在对面的资优生看着光不假思索而干净利落的迂回攻击方式,突然神色轻松了下来,暗道,“面上处事不惊,其实也没多深的心思嘛,看起来我遇到了一个草包对手……尽快结束这一局吧。” 殊不知,这样的和平只持续了不到3分钟。 双方越下越快。 差不多都到了快棋的速度。 “佐为,他的实力也不算很坏嘛。基本的判断还是对的。”进藤光托着下巴似乎在沉思,“虽然比起加贺要弱了许多,但是比当年的我厉害不少呢……” 佐为执扇的手滞在半空。 “当年的小光?” 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回神一想,解释成小时候学棋也能说得通,心里才不再打鼓。 第48章 “我刚开始学棋那会儿,根本什么策略都没有就喜欢吃子!下了好多的臭棋啊,哈哈。” 笑着笑着,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佐为的影子。那时的佐为一心想要下棋,光任性地坚持要自己下,偏偏实力不济老爱犯各种各样的低级错误,在一旁观战的佐为常常一头黑线还必须拼命地忍住不说出口,那样子倒是挺滑稽的。 “初学者都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啊,就算是我,最初接触围棋的时候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佐为温和的笑容像烛光一般闪耀着迷人的色彩。 他还是那么善解人意。 “倒也是哦。”光只能回以微笑。 两人闲聊之际,资优生也发现了棋局隐隐的不对劲,刚要落下的右手又猛地收回,气息也不再平静。 这……是陷阱吗?怎么会,难道从一开始这小子就在筹谋…… 他看着不像那种有城府的人啊。 资优生紧紧皱起眉头,望向光的眼神变得犀利异常,光反而像个没事人一样微笑地看着他,让他心里发毛。 “不,不可能,如果真是有那么可怕的实力,怎么会故意让盘面呈五五开的局势……一定只是偶然,看我怎样击破你的阴谋!” 想到这里,他不再徘徊,将棋子探进白子腹地之内。 佐为的眼神一闪,随即叹息般地低下头:“……接下来,退。” 进藤光知道资优生没能找到破解困境的方法,有些替他惋惜,只能如佐为所言放下棋子。 至此,大局已定。 “嗯?” 对局继续进行的同时,从他们旁边走来一个观战者,正是刚刚与光搭话的佐和良中少年。 这位佐和良中学的围棋社宣传组长名叫久原木子郎,小时候在父母的逼迫下参加了围棋班,一度考上院生,后来由于长期无精进,只得遗憾退出职业考试的行列,改行写围棋科普文章,对棋坛各种八卦非常熟悉。至于棋力,他在佐和良中学国中二年级的围棋爱好者中显然鹤立鸡群。不知为何,这次比赛他没有作为选手参赛。或许是想把机会留给仍然愿意下棋的人吧。 他对自己的定位异常清晰:没有下棋的才能,但有看棋的才能。 虽然本人下不出精妙绝伦的棋路,但他最擅长的就是观看别人的对局,从中分析出他们各自的行为模式和棋风。 只花了不到5秒观察盘面,久原就发觉了资优生明显的劣势。 叶濑中的主将牢牢掌握着全盘的控制权。滴水不漏。看似是双方势均力敌,实则叶濑主将高高在上,两个人差的水平根本不是一点半点。 “想不到这个小个子的家伙看着不起眼,实力却这样可怕……” 久原再一次将目光投向了金色刘海的进藤光。 话说回来,“进藤”这个名字,他确实有点印象…… 是在哪里听说过来着?嗯……该死,明明就是这几天的事……答案都呼之欲出了! 就在他思索的间歇,苦战中的资优生已经支撑不住,面色铁青地垂下头,从进藤光的角度几乎看不见他的脸。 “我……输了。” 他无奈而不甘的轻声认输,宣告了这局棋的结束。 太快了。就算每一步都尽力跟上对手的节奏,也跟不到中盘。那么至少不要让同伴们看到太惨烈的点目画面,这是他最后的倔强。 佐为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多谢指教。” 只要能下棋,他就已经足够快乐了,对手全力以赴的模样让他觉得每一局都充满趣味,他享受棋盘间的一切,在海王中学见到这么多热爱围棋的少年让他欣喜异常。 落败者就完全笑不出来了。面前的棋盘在视线中慢慢模糊,资优生愤愤地咬紧牙关不想让眼泪流出来,他明白这一局里双方棋力所表现出的差异有多么可怕。他会惨败的原因绝不单纯是轻敌,即使事先就用最严肃的态度去下,也不可能赢。 竟然会被一个小孩子甩这么远…… 他不甘心! 为什么一开始没有更加谨慎地对待这局棋呢?被他们看似凑数的外表欺骗,心情也浮躁了起来吗…… 他的指导老师一直在旁边观战,心下对光的实力也有了大致的鉴定,和蔼地拍拍资优生的肩膀:“没事,不是你的错,只是对方的主将太强了。” 进藤光看着资优生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席,不知怎的竟有些落寞。 “佐为,我们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太欺负人了?” 佐为想了想,却微笑着回答:“不,他下得很好,否则我们根本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也是,现在的进藤光看得出来,佐为刻意引导对方下出的盘面,是多么的整洁有序,步步透露着围棋历史的积淀。这一局就算单拿出去给别的初学者讲课,也是再合适不过的一局。 希望对方也能感受到吧,这种成功下完美丽的一局的喜悦。 这时坐在中间的加贺“唰”地打开扇子,往椅背上一靠:“轻松获胜!正好十分钟!” 轻松获胜?! 离席到一半的资优生满脸震撼。原来是副将战的棋局也结束了,对方完全不是加贺的对手,真就像开场前放狠话说的那样,这才坚持了区区十分钟。在围棋的世界里,十分钟算是相当短暂的时间了,意味着布局阶段双方就拉开了差距。 这回,川荻中学的指导老师怎么也不敢说“是对方的副将太强”这样的话了,主将副将战都在这么快的时间里一败涂地,他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第49章 这只能说明是他们实力真的不行而已。 “干得好啊,加贺前辈!”进藤光对加贺笑道。 “好说!”加贺嚣张地扇着风,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你小子也不赖嘛。以后跟我学将棋吧?这种速战速决的风格,下将棋肯定也是好手!” “我才不要,还是围棋好玩多了。” “别这么说嘛!我可是在挖角你啊!” 两人的胜利已经决定了叶濑中的出线,现在场上唯一在战的筒井压力也小了很多。此时,筒井的对手自然咬牙切齿心情烦躁,进而被筒井用最简单的骗术坑得不轻,随后在点目中遗憾落败7目半。 “不可能!” “我、居然……赢了……?”筒井吓得眼镜都戴不稳了。 序盘与中盘的时候,筒井因为顾虑过多导致攻势不足,所以容易出错。然后定石的书又不在身边,让他感到很不安,再加上顾忌过多的软弱个性,这些或许都是他下棋时的缺点,不过只要到了需要精密计算的终盘之后,便不太容易出错了。 川荻中学的三将不由得发出呻吟。明明在中盘之前,他都一直占有优势。虽然终盘时慢慢被追上,但他本来还有维持下去的自信,可是己方主将副将的惨败实在让他有些精神恍惚,官子居然下成了这个鬼样子! “可恶!” “哼哼。三胜的好开头,这股气势一定要继续下去啊!是吧,筒井前辈?”光连忙拍拍筒井的后背。 虽然嘴里一直前辈前辈地叫着,但进藤光的身上却不停地涌出令人炫目的光芒,仿佛他才是三人中最核心的部分。 面对这样耀眼的光,筒井一时看呆了,忽然被光叫到名字有点反应不过来:“啊……是啊,我也赢了呢,真是危险啊,刚刚差一点就追不上了……” “我不是说了嘛,我们会3:0获胜的!” 如光所言,叶濑中学赛程图的线往前延伸,不一会儿就知道下场的比赛对手是佐和良中学。 这下,对光十分在意的黑发少年久原木子郎也站在了对弈场地旁边。 他还是很想知道这个进藤光会下出什么棋。 光硬着头皮忽略了来自小记者的好奇视线,盘算着这一轮的策略。第二回比赛难度明显上升了,光记得佐和良中学的总体实力并不算差,上辈子如果不是因为佐为,叶濑中学无论如何也赢不了佐和良,因为只有加贺一人的实力能与他们并肩。 要不要再推一把筒井呢…… “阿部老师。”这时,久原忽然拦住了即将在桌前坐下的主将,对身后的西装男人开口道,“可以和你商量一下吗。” 从那双浓密的长睫毛之下透露出的严肃,让原本胜券在握的西装男人神色一凛。 两人不知交换了些什么意见,只见佐和良中的主将脸色大变,和他们争论了起来。也许是刚才叶濑中的大获全胜太过招摇、引起防备了吧。 进藤光无奈地揉揉太阳穴:“佐为,这次下手轻点儿,我可不想随便引起别人的注意。” “我已经很轻啦。” “那就再轻一点!” 筒井和加贺也感受到了来自各处的目光。由于第一局赢得太轰轰烈烈,几乎整个赛场上的人都知道了叶濑中学有个极其厉害的副将和一个更加可怕的主将,万一进藤光的身份被戳穿就得不偿失了——至少在进入决赛轮之前,他们还是想尽量保持低调的。 不过,事与愿违的是,光还没来得及走他计划的低调路线,就发生了一件和记忆中完全不同的事情。 对局序幕的播报声出现时,在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的,并不是刚才的佐和良中主将。 而是自称“宣传部长”的久原木子郎。 “咦?”光傻眼了。 “不好意思,佐和良中向裁判席申请了选手变更。”黑发少年的脸上不再有笑意,而是格外认真地看着光,“由我担任新的主将。” ●○●○ 第024章chapter23.重新燃起的激情 他说……新的主将? 两人视线相交的瞬间,光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光丝毫不掩盖眼中的震惊。一看这个睫毛精一声不吭强硬落座的气势,他就知道情况不妙。筒井和加贺不理解为何光会如此惊愕,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这是光的第二次人生—— 眼前发生了与上辈子迥然不同的事件!这叫他如何冷静得下来? 早上他的直觉是正确的,这家伙是真的对自己抱持着某种奇怪的执念。 “选手变更?”加贺眯起眼睛看着对面的佐和良中围棋部成员,被换下去的主将明显是一副不开心的表情,现在他只能坐在副将位置,负责压制实力优秀的加贺,而原本的副将则被派去对付筒井,“他不是个记者吗?弃车保帅?” 在加贺看来,佐和良只是采取了让最弱的人当主将、力保副将三将胜利的战略而已。 只有光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刚才久原为了坐上主将席,都和佐和良中的老主将吵了起来,连指导老师也神色阴沉,那根本不是弃车保帅该有的争吵激烈程度。实力最强的人就是主将,这是团体赛一贯的规则,就算真要弃车保帅,也肯定会在赛前完成位置交换,不可能等到刚才。 有过相似经历的光很清楚,在大赛进行中临时要求更换主将是多么冒险、而置其他人心情不顾的自私请求。 第50章 “……” 这个人究竟有何目的? “请主将猜子。”注意到他的迟钝,裁判不由得清了清嗓子。 光只好在一阵犹疑中将手指伸进了棋罐。这一轮他和筒井执黑先行。 “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到了第二轮比赛,积累了胜果的筒井和加贺都比刚才自然了不少。只有光觉得拿起棋子的手指更僵硬了。 他不是怕这个新主将,讲道理以他职业七段的水平,在中学比赛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横行无阻,但是,为什么久原会主动提出换人?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答案在棋局开始之后立刻得到了解答。 这个人的眼神,都和方才那些普通的中学生不一样。 不论是捏棋子的手势,还是敲打定时器的动作,都干脆利落得像一台机器。而且自始至终,久原那双藏在浓密睫毛后的眼睛,都从同一个高度看着这边的进藤光。 如果不是对棋局有足够的笃定,正常人肯定都在看棋盘的,谁会盯着对手看啊? 可他却完全相反。久原对进藤光的关注明显比棋局本身要高。 话虽如此,他下出来的棋可是一点都没受影响。 从第12手开始,对方的棋风就充分彰显出犀利的质感来。 “哒。” 一道闪电击中了光的脖子。 好强!和上一局四处都是破绽的中学生完全不同,这家伙的思路非常清晰,也几乎不犯错,每一手都有极为明确的目标。和普通业余棋手的差距相当明显。 一开始佐为还在按照和上一局主将相近的棋力评估去下,居然被对方牵制了许多手。 意思就是,这家伙不用看棋盘也能不假思索地推进棋局。 以一种完全成熟的方式。 “佐为,他的实力……”光皱了皱眉。 “啊,我知道。”佐为隐藏在扇子后的脸庞露出了笑意,“他无论如何也想亲自坐在你对面的心情,确实是有理由的。” 那是接受过系统训练和大量对局才会出现的下法。 这家伙,一定下过很久很久的围棋。 至少也是院生中游的水平。 “可是为什么他这样的人要在宣传部?”光十分纳闷地看向对方脖子上挂的那台相机,那也不是装饰品,之前光就看到他举着相机穿梭在场内场外,拍照的热情并非虚假,“他的棋力,就算和海王的主将岸本前辈相比,也并不逊色啊。” 棋局继续推进。从这个时点开始,佐为才采取了更激进的战法。他想看看这个少年能跟随自己到何时。 结果出乎意料。 虽然有许多地方的应手欠缺灵活性,但在四处解答佐为出的“考题”时,久原都能略加思索、就给出85分左右的解答。棋手一般分为模板型和灵活型,模板型擅长各自套路、融会贯通得多了自然质变;灵活型则从一开始就不记任何套路,自然而然地随机应变。而这个久原,不属于任何一种。 85分的解答意味着良好。套模板套不到这个程度,灵活型又不会如此稳定。 看得出来他对围棋有一些自己的想法。是个热爱钻研的家伙。 但是,确实在许多需要妙手的地方,陷入了窠臼。 这两种思路一旦打架,就容易自相矛盾。表现在棋盘上就是四处险象环生,哪里的好处都想占,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像个不懂认输的八爪鱼。 遇上这种老练的对手,佐为不自觉就用出了对待塔矢亮的水平去对待他,因为很难预料某个地方他就会突然杀出什么奇怪的招数。 一子接一子,每一颗都落在极近的地方,称得上完全连起来的棋子屈指可数。 这意味着每个人下每一步都要同时估算其他无数处尚待观察的断点,十分耗费精力。 一旦算错,就会全面崩盘。 好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太久没遇到过了,这种大脑的每一个细胞都被调动起来的感觉……久原越来越觉得手指在发烫,也不知道发热的是自己还是棋子本身。他第一次能把自己的想法发挥到极致,一定是因为这个对手能接住他的所有招式吧。 围棋都是你来我往,就算其中一方很厉害,另一方要是完全不理会,也下不出好棋。 无法呼吸的激烈搏杀一直持续到最后一秒。 久原的目光也终于从盯着进藤光渐渐变成了盯着棋盘。那种游刃有余,在佐为面前谁都维持不了太久,能下到现在,他已经感到心满意足了。 想到这里,他突然抬起头,爆发出一声响亮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吓?小光!他在狂笑诶!” 佐为大惊失色。明明是在被步步紧逼,这个睫毛精怎么还越来越开心了?这让佐为和光都有点担心他的精神状态。 过了许久,好像都快笑到缺氧了,久原才停下溢出场外的笑声。 “……真的是你啊,进藤光。没想到居然能在这种地方遇到你。” 他毫不犹豫地说出了光的全名! 这还能怎么办,光只能装傻:“诶?你知道我?” “就是那个被塔矢名人推荐去当院生的小学生,对吧。” “什么!” 众人震惊。 这话一出,光就很难继续装傻了。下棋的人谁不知道塔矢行洋,一旦和塔矢行洋有关系,这个小孩就不可能是平庸之辈,而且塔矢行洋还推荐他去当院生?意思就是他是职业棋手预备役?更何况,久原的话里还夹带着一句重要信息—— 第51章 小学生?他居然还是个小学生?! 难怪这身制服看着如此巨大! 光的头颅摇动得像一只拨浪鼓:“不、不是!你一定是记错人了!首先我不是小学生,其次我也不认识什么塔矢名人……” 好巧不巧,这笑声引来了隔壁路人的围观。动静闹得太大了,站在海王观战席那边的高田也瞬间认出了发型古怪、但脸型未变的进藤光。 “啊!这不是进藤家的小光吗?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才小学六年级吗?”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光拼命把头缩回衣领里,妄图学习企鹅遮掩自己的存在。加贺浑身一僵,“呵呵呵”地笑着回头恶狠狠地剜了那个说话的海王学生一眼,就连四周观局者的视线也一起投向出声的那个学生。 怎么会这么快就被发现了?果然是太出风头的报应吗…… 进藤光欲哭无泪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准决赛时海王和叶濑离得很近,被发现倒也不是不可能,但是佐为不乐意了,他还想好好下完第二局呢! “被发现了啊,小光!怎么办!!”佐为比进藤光本人还要着急。 “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光一头黑线。 也许只有几秒钟,或许过了几分钟。等到回神时,光已经被大会负责人叫去问起话来。 “进藤君是吧?你到底是不是叶濑中学的学生?” 大叔很严肃地把他带到门外,大概是觉得这展开太离谱了,他的说教比起严厉、更多的是不可思议。 “对不起……”光无计可施,只能装可怜卖两滴眼泪了。 “黑崎先生!请不要追究进藤的责任。刚才是我不对,过错都算在我头上。”站在光旁边主动来说情的人,则是不小心揭穿了他的久原,“棋局还在进行,我不该突然大笑打断对弈的。” 负责人看穿他的小心思,毫不留情地一眼瞪了回去。 “就算你这么说,叶濑中也不可以参加后面的决赛了。你们到底在想什么啊。” “怎么这样——” 大叔走后,久原才直起鞠躬道歉的腰,小声对光解释起来: “抱歉,刚才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太吃惊了,没想到能亲眼见到本人。听说你赢了塔矢亮?还和绪方老师下过互先棋?是下周就要去棋院报道吗?为什么还要来参加业余比赛呢?为了留下最后一点青春的回忆吗?” 这语速!快得跟子弹一样! 光连忙后退数米。“你问题太多了!慢一点!再说为什么你这个外人会知道这么多内情啊?很恐怖诶!” 这人该不会是什么新型私生饭吧? 久原闻言,一点也不觉得羞愧,反而还很引以为荣。 “嘿嘿,我可是围棋界的笔杆子,从桑原本因坊的十八个弟子、到绪方老师的十八个情人,谁的八卦我都一清二楚。”他掏出口袋里的迷你笔记本和一支钢笔,飞速在上面写了些什么,继续说,“以前我也在院生呆过,认识几个朋友,是他们向我透露了你的情报,你在院生里已经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大名人了。” “他们又是怎么知道的?!” “院生们对未来的敌手都是有预期的喔。毕竟你加入进来,就意味着今年职业考试的合格名额又减少了一个。” 久原看似轻描淡写地讲述了残酷的现实,但他的口吻还是很轻松。 “12岁就能和塔矢名人下让先棋、只输3目的天才新星——人们都是这样谈论你的。不过,知道这些的也只是我们小圈子里的人而已。我很看好你哦,进藤,照这样下去不出三年,你应该能刷新国内赛事冠军的最年轻记录吧。” 他对进藤光的实力给出了过高的评价。在刚才的对局里,他完全确认这个金色刘海的小学生拥有职业级别的能力,至于上限,他不清楚,但敏锐的棋感让他笃定进藤未来必定不会泯然众人。 前面已经说过了,他不擅长下棋,但很擅长看棋。 别的棋手的棋力,他很有自信。 面对如此坦诚的久原,进藤光忍不住吐出了内心的疑惑:“刚才我就想问了,你的棋力……” “啊?哦,下得很烂吧?和塔矢相比简直不堪一击。” “不会,我觉得那是一盘好棋。你居然放弃了院生吗?太可惜了。” 久原没想到的是,进藤光也对他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可惜吗?久原对自己摇摇头,不,他已经想清楚了,才会以记者的身份出现在围棋部里,把看棋当做唯一的爱好。面对进藤光的恭维,他也只当做对面是在客套。 不过,他很感谢光。 刚才的那一局,是自从他退出院生后,下的第一局棋。 与上次相距一年零三个月了。 他对光挤出一个笑容:“一点也不可惜……说实话,要不是为了确认你是否就是传闻里的天才进藤,我也不可能坐在棋盘前。是你点燃了我仅剩的激情,和你对弈让我兴奋不已,甚至比在棋院的时候下得还要投入,我很开心。不过,我不会继续下棋了。” “为什么?” “我不是职业的料。” 这语气的里的平静,与决绝无异。 光一下子就想起了重生前的自己。认命的平庸的自己 ●○●○ 第025章chapter24.胜利者,败北者 第52章 他试图改变久原的想法:“可是,就算放弃了院生,你也可以像海王中学那个主将一样继续在围棋部下棋呀,为什么你要等到发现我才决定参赛?” 久原被他弄笑了。 “你在意的点很奇怪,进藤。我还以为像你这么夸张的天才只会向前看呢。就像……塔矢亮一样。” 又是塔矢亮。 这个世界有潜力的年轻棋手是不是都因为塔矢亮放弃了围棋啊,所以后来日本棋坛才会那么青黄不接。有一刻光忍不住这样想。 这个久原木子郎,八成也是“人形核武器”塔矢亮不经意间摧残过的幼苗之一吧。 “久原你今年几岁?” 这突如其来的怪问题让久原不知该露出怎样的表情。为什么是比自己小的小学生问这种问题?身为前辈他有必要回答吗?想归想,他还是老老实实地说: “十三。” “那完全还可能追上塔矢嘛。” ——因为我就是在这个年龄开始对塔矢亮奋起直追的,那时的我棋力还不如你呢。光说这话其实很有依据。不过这个依据也不能告诉其他人。 久原再一次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我?追上塔矢?你这是哪里来的自信……” “我当然有自信!既然你看到我下的棋,会克制不住想亲自和我下一局的冲动,就说明你还喜欢围棋、喜欢得不得了!”光决定直截了当地把自己的感受如实相告,“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放弃,也不想劝你重新回去当院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但我觉得和你下棋很有意思,要是以后不能在职业的世界见到你,会有点可惜。我所在意的就是这个而已。” “……” 久原被他越说越皱眉。 见他还是不为所动,光只能献出最后的杀招。 “你提到的‘那个’塔矢,今天也来了哦。想看看他现在的水平吗。” “你说什么?!”这个关键词果然足以调动所有爱下棋的人的注意力,久原也不例外,他一听到塔矢亮的名字,眼睛都亮得像铜铃,“所以,塔矢亮把你当成唯一的竞争对手的传闻,也是真的吗?进藤!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怎么关键点在这里啊?! 光还没来得及对这则八卦做出回复,就听到身后又是那严肃的呵斥声。 “——你们两个!怎么还在闲聊?知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快回来向对手道歉!” “对不起!!” 正当他俩一前一后回到比赛场地的时候,隔壁校长室内,塔矢亮婉拒了校长希望他加入海王中学围棋社的建议。既然如此,校长也只能先退让一步,毕竟来日方长,以后说服塔矢亮帮忙也并非天方夜谭。 “那就不勉强你了。我们先出去吧。” “是。”塔矢亮稍稍露出放心的样子,又主动提问道,“对了,听说贵校今天正好在举办国中围棋大赛……不知道我能否前去参观?” 校长反而露出了讶异的表情,他这天安排塔矢亮前来确实有让他去赛场逛一圈的意思,没想到倒是对方抢先一步提出来。看来他还是很关心海王围棋社的发展的嘛……那为什么要拒绝呢? “当然可以,再好不过。也许你可以看到我们学校的围棋社的精彩表现也说不定……”校长的脸上堆满了笑意,“就在这条走廊的拐角处,你看,就是那里……” 塔矢亮原本带着遵从进藤光的意愿看一看就算完事的心态在向前走,其实今天本应在塔矢家举行围棋研究会,但检讨的棋局的主角——进藤光——却说这个时间他“必须去海王中学办点事”,因此研究会都特意改期到了下周。进藤到底要去海王做什么?抱着这样的好奇心,亮才选择在周日拜访海王中的校长。 巧合的是,两人一拐弯,正好撞见了回到场地内的进藤光被负责人训话“不许再犯”的场景。那里还摆着他和久原木子郎下到一半的棋盘。 亮听到不少路人正围在旁边谈论那局棋的精彩之处,或许是棋局的水平实在太高了,原本最受瞩目的应该是即将进行决赛的海王中学选手,可现在莫名其妙就变成了半路折戟的叶濑。 “进藤。”亮叫出了念念不忘的名字。 负责人的思路被突然闪出来的塔矢亮和校长打断,他扭过头一看,发现塔矢亮正紧紧盯着光的方向,两个人似乎相熟。光对他挤出一个微笑。 塔矢亮一惊。今天的进藤为什么要梳成不良少年的发型? 呃,光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脑门上的发胶。真是尴尬,明明叫塔矢亮来观战的人是他进藤光,结果还好巧不巧正好在被抓包的时候遇到了他……早知道就应该再打扮得另类一点,叫人完全认不出来才是。 而加贺身子一僵,因为他看到了多年不见的死对头就站在那里。 这并不是偶然,塔矢亮的眼神热切地凝视着光的脸,加贺知道,他们绝对不是第一次见面。进藤光没有说谎。 进藤光吸引着塔矢的目光,加贺感到很神奇,但是想到光高深莫测的棋力,再想想塔矢亮被誉为天才少年的事迹,这似乎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围棋的圈子并没有那么宽阔。实力越强的人,就越只想和强者在一起对弈,这是理所当然的。 只是…… “塔矢,你终于来啦?”进藤光刚刚还强迫自己露出的愧疚神情一下子烟消云散,脸上止不住的喜悦,“真可惜,我已经下完了。要不是被抓包的话,你应该能看到我参加决赛呢。” 第53章 “这是怎么回事?” 校长莫名其妙地看着这群国中生,光很明显正在被询问,旁边的筒井则可怜巴巴地袒护着光,还有一个加贺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帮筒井辩解“反正再有俩月他就入学了”,造成了极大的骚动。 “校长,实际上……”负责人只好再解释一遍前因后果。 明白事情原委之后,叶濑中学被无可奈何地取消了参赛资格,这也是原本就板上钉钉的事。塔矢亮无言以对地看着进藤光的一脸傻笑,对方却开心得很,好像刚刚被罚下场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 “唉,其实我还想帮叶濑中拿下一个冠军奖杯来着,真不凑巧……” “我就知道会出岔子。”塔矢亮冷静的眼角带了一点无奈,“你来这种场合参赛本身就不慎重,更何况还要伪装身份。这样冒失的人,围棋怎么会下得那么好。” “那是因为……总而言之……你没看到我的英勇身姿真是太遗憾了。刚刚这局棋我们下得很不错哦!” 对玩笑完全不感冒的亮只再次无语地瞪了光一眼。 假扮中学生参加比赛,亏他想得出来……被发现才是正常的吧! 而后亮的视线被桌上的棋盘吸引了。他起初只是扫一眼,但却越看越仔细,眉宇之间也多出了一分凝重。 他注意到了。久原不禁紧张得抬起了双肩。那只是普通的中学业余比赛的普通的半决赛的棋局,他没理由在意,一种被审视的期待与恐惧同时出现在久原的脑海,但很快,亮就转过身去。 塔矢亮的手上还挂着一件定制的西装外套,看得出他此行的主要目的并非观战,久原本以为他会直接离开,这种水平的棋,在职业等级的塔矢亮眼中应该不值一提才对。 但是,久原鼓起勇气一看,发现塔矢亮的眸子里就写满了愉悦。 那双墨绿色的眼瞳里,闪烁着某种光芒。 “是一局好棋。”塔矢亮轻声说。 这句短暂的点评之后,他便坐到不远处的另一张桌前,上面还有一块刚刚在比赛开始前各个学校练习用的棋盘,塔矢亮很自然地打开了棋罐,进藤光也很快跟去了他对面,两个人似乎养成了见到棋盘就随时来一局的习惯。 亮并未料到,自己看似不经意的、自言自语的表扬,轻而易举击穿了与他擦肩而过的另一人的心脏。 刚才亮没有认出他是谁,这很正常。以前还是院生时,久原与亮交过一次手,那是在一次由棋院主办的小型围棋交流会上,塔矢行洋带着亮过来观摩,正好在场的小孩只有久原一个人,于是亮就做了他的对手。时隔多年,亮已经完全忘却了那段回忆,忘了那场久原输得惨不忍睹的对局,也忘了当时对手的脸。 但隔着漫长的岁月,这句未经修饰的赞美,再一次唤醒了沉睡在内心深处的、某个少年对围棋的热爱。 久原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过神地望着那方棋盘。 半晌,才微微翘起嘴角。 “……为什么偏偏是在我放弃之后啊。” 佐为面带微笑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一滴眼泪啪嗒落在相机镜头上。不要哭,佐为用口型这样安慰着少年。一定是因为还是喜欢围棋,他才会选择用其他方式延续对围棋的关注吧,那镜头里记录的诸多棋局,就是最好的证明。也多亏了小光,他才会想起曾经的感动。 如果这份感动尚未熄灭的话,他们将来……也会在别的地方再次相聚。 见到此景,佐和良中学原本的主将走上前来,默默给了久原一个拥抱。在他之后,副将和三将也轮流轻拍他的后背。 他们真正的决赛,佐和良vs海王,就要开始了。 另一边,加贺勒令同样泪眼朦胧的筒井擦干眼泪,然后也搬来了张凳子坐在塔矢亮和进藤光对局的棋盘旁边,开始像模象样地观战起来。 说实话他很讨厌塔矢亮,却也完全不认为荒废了这么久围棋的自己能下得过如今的塔矢亮,所以听到光用塔矢激他参赛的时候,加贺只是在逞口舌之快罢了。没想到会真的在这里遇到他。这么久不见,也不知他成长到了有多吓人的地步。 比起海王中学半桶水的决赛,他更期待这两个天才小学生的巅峰对决,一定比围棋道场里那些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的棋有意思多了。 “那边那个人不是塔矢亮吗?” “啊?” 以加贺为首,原本围观海王中学对阵佐和良中学的决赛的其他人也注意到了在门口对弈的光和亮。 “塔矢亮来这里做什么?看比赛?可是为什么他会在和别人下棋?” “诶?他的对手不就是刚刚那个被罚下场的叶濑主将吗?” “那个小学生?!” 他们都惊讶得合不拢嘴。一来二去,聚拢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围观塔矢亮和进藤光对弈的人反而逐渐增多了,大有超过看海王的人数之势,一时间竟然显得这里才是比赛的焦点了。 结果就是,原本应该备受瞩目的北区中学围棋大赛佐和良中学vs海王中学的决赛,演变成了进藤光vs塔矢亮的友谊赛。 “这手拆简直是无理!” “你才无理呢!你每一步都无理!我知道你肯定会觉得这是无理才这样下的嘛!要不然你就不会被骗了啊!” “……好吧,姑且认为它有一定的合理性,但是如果我不这样应对,你不就死定了吗?”塔矢亮冷静地退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