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宦忠贞不渝》 第1章 《权宦忠贞不渝》作者:芳草枣枣【完结】 本书简介: 【人前隐忍,受面前温顺害羞,绝育狼犬太监攻】x【极度病弱,美貌惊人,小腹黑撩系年上受】 *主仆*互宠*真太监文学 攻视角文案: 蔺南星十四岁给了自己一刀,此后做了六年宦官。 他从抬轿内使爬到京营提督,曾认权宦为养父,也在战场里九死一生。 老皇帝驾崩,他拥立年少的三皇子继位,自此成了权倾朝野的大宦官。 所有人都以为蔺南星是新帝的一条忠犬。 他却在新帝灵前即位当晚,瞒着天子群臣,将冷宫里的男妃送出宫外。 下属连夜来报:“蔺公,沐公子已到了您的府第里。” 铁血无情的蔺公公神色骤然温柔下来,呢喃道:“少爷……终于自由了。” 蔺南星在入宫前是沐九如的小厮,与沐九如朝夕相伴,相依为命。 他净身入宫,成为权宦,只为救他的少爷重获自由,此生无忧。 沐九如双目半盲,他便为少爷求来叆叇。 沐九如形销骨立,他便鞍前马后,悉心侍奉。 沐九如身中情毒,他便——替少爷寻个干净的人来。 可他如神祇般俊美的少爷却说:“不要别人……” “南星,我只要你。” ………… 蔺督公不敬皇室,欺上背主。 此生只对沐九如一人,忠贞不渝。 ++++++++++ 受视角文案: 沐九如自幼体弱,终年缠绵病榻。 在凄清的沐宅小院里,他与唯一的奴婢南星疾病相扶,休戚与共。 一纸诏书,他成了皇帝的后妃,不过多时,又被打入冷宫。 缺衣少食,孤苦无依的处境,让他病入膏肓,几经生死。 一道光却从宫闱之外照了进来。 南星隔着重重宫墙,道:“少爷,我来找你啦,我一定会救出少爷!” 沐九如看着故人,几欲落泪,连一句“糊涂”也骂不出口。 他在入宫之前,曾给了南星二十两银钱,让南星赎身成为良籍。 可这傻小厮,宁可净身,也要追他入宫。 沐九如告诉他:“南星,我在这里,一切都很好。” 此后冷宫里的漫漫六年,再多屈辱,再多饥寒。 沐九如都不再畏惧。 ………… 蔺南星在旧主的面前一件件褪下衣衫,露出残缺破损的身躯。 沐九如秉烛而照,看着这人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伤口。 沐九如一字一顿地道:“你不曾赎身,你依然是我的奴婢。” 蔺督公矮下身子,俯下头颅,道:“是,我永远是少爷的人。” 【温馨提示】 1.受是太妃,不c,但不爱皇帝前夫开局死,后面没怎么提起过,攻受双初恋,超级互宠。早期攻受都很苦,没有日天日地,外加很多惨惨的回忆杀,早期的基调会比较晦涩一些,但是感情线包甜,超级互宠~! 2.受是大美人,极度病弱,早期经常发病。 3.攻没有作案?工具,也不会工具再生,武将派的宦官,是权宦但不爱权。攻发自内心只想做受的小厮,这是他的人生规划和爱好,他热爱翘班告老回家伺候受。 4.年下攻,受比攻大八岁。攻受有巨大的体型差,攻大概有一米九五两米左右;受大约一米七五,纤弱型。第二卷后半段会领养包子。 5.架空古风,如有设定上不合理的地方,就……想想这是架空hhhhh。 6.主角三观各有成因,不要用现代人的角度去看,文里一堆三观歪的人,不代表作者的三观,谢谢~ 7..基本偏主攻视角,但是也会切换受视角,或者极少的其他人视角。副cp有,还不少,可以算是带一点群像文的感觉,但是基本不会在主线展开配角们的恋爱故事,会放在番外~ 8.非常慢热的感情流,会走一些剧情线,剧情线占比四分之一到一半之间。读者可能会在剧情里看到智障的权谋,脑瘫的宅斗,庸医的治疗,度假的种田,和残障的战场。 9.主角都会成长,会达成他们自己想做的事情。 10.目前预计,正文110w字。 谢谢宝贝们看到这里,那么就让我们走进星星和九九的世界~ 祝大家愉快看文-3-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成长轻松正剧 主角视角蔺南星互动沐九如配角蔺韶光多鱼景裕秦屹知 其它:太监攻,宦官,病弱,主仆,忠犬,救赎,治愈,年下 一句话简介:效忠对象是冷宫皇太妃 立意:遇到任何困境都不要放弃希望 第1章救援沐九如,他今生今世,永远效忠的…… 虞太平十三年,冬末深夜。 皇城钟声不绝,雷音响彻天地;百官缟素,长跪于太极宫内哭嚎不止。 大虞天子在一个时辰之前驾崩,皇亲国戚们接到消息连夜赶来,围着灵柩泣不成声。 如今天子已被收殓,便该改称其为大行皇帝了。 装着遗体的豪华棺椁被安置在大殿最前,棺木两边立着的是他的大伴蔺广与哀声痛哭的虞国皇后。 老宦官蔺广哭得几近昏厥。 和低声啜泣的皇室后妃们一对比,蔺老公哭得声嘶力竭,惨烈至极,仿佛他才是棺中人真正的妻子眷属一般。 第2章 蔺广公公是大行皇帝提拔上来的亲信,曾是天子的贴身內侍,之后又当上了秉笔太监兼任东厂提督,权倾朝野。 他能有今日的地位,全因大行皇帝给了他极高的信任和放纵。 此时帝王这座巍峨的靠山驾崩倒塌,蔺广如剜心一般的疼痛是真,做戏给群臣百官看也是真。 阉宦虽为天子犬马,但让他真的随主而死,却也断无可能。 灵前即位的大戏,他筹谋已久。 大行皇帝早年子嗣不丰,四十多岁吃了仙丹以后才突然开枝散叶起来。 因此他的皇子皇女多在牙牙学语的岁数,只会怯怯地跟随母妃们哭泣。 唯一个头出挑些的,是三皇子景裕,今年十四岁,此前在宫里一直是无人问津的状态,甚至他今天到达灵前时还有好些老臣认不出他。 实际上也确实如此,哪怕是一年之前,太子被废、发往封地以后,大行皇帝依旧心心念念着要找机会接回废太子吴王,半个眼神也没给自己的三儿子。 可此时的殿内,却也只有这一个像模像样的皇子了。 三皇子景裕望着灵柩,眼眶通红,呢喃道:“父皇……” 朝廷命官们也跪伏着痛哭,涕零之声不绝于耳。 连绵的嚎哭声里,人群乍然一静,中央的官员自觉向两侧避让,清出了一条通道来。 这条直通棺椁的小道不算宽广,却也足够让单人通过。 太极宫外风雪飘摇,昏天暗地。 一个身长八尺有余、接近九尺的男人在殿外抖落身上霜雪,将厚重的大氅递交给一旁的內侍,踏着百官的目光,款步走入室内。 景裕的望向来人,眼睛不自觉地亮了一亮。 趴在地上痛哭的蔺广也在袖子后面勾了下嘴角。 步入殿中的男子衣冠济济,脚踏乌皮六合靴,身穿浅色衣袍,袍尾绣着小科绫罗,腰部胯着明光烁亮的起梁带,鎏金香囊与金鱼袋系于腰带之上。 再往上瞧,则因其身形过于高大,叫跪拜之人瞧不分明,只余沿路香风阵阵。 跪倒官员抬头看了眼那人遮天蔽日的背影,垂下脑袋面露不屑,也有些人捂了捂口鼻,像是嫌弃那人身上的味道。 不过这些都是悄悄进行的,上首几位宦官打眼下来,他们便心无旁骛地哭丧了起来。 大虞宦官专权已有百年,朝政里外几乎被阉宦们一手遮天。 本朝也不例外,蔺广父子两人便是先帝的殿前红人。 一个督管政务,一个督管军务,百官想要文书、军情上达天听,便绕不过这二人去。 方才入殿的那名男子,正是蔺广的义子——督管军机要务的御马监掌印太监,蔺南星。 蔺南星虽是阉人,身段相貌却是极好,此时身披素缟,更衬托得他唇红齿白,剑眉星目。 他走到灵前,先是恭敬地与贵人们问了好,或许得益于他身材高大,那声线也不似普通阉人般尖细刺耳,只是比较清亮。 蔺广望了望自己的义子,用细长的双眸向他打了个眼色。 蔺南星微不可见地颔首,转身跪到景裕边上,小山般的身体矮了下来,脊背拱得极弯。 他面带哀伤,俯身劝道:“殿下节哀,莫要伤心过度,小心身子。” 景裕泪眼莹亮,依赖地唤道:“蔺南星……” 蔺南星不与三皇子对视,谦卑地看着地面,恭顺道:“奴婢来迟了,御马监里有些事耽搁了片刻。” 景裕伸出纤瘦稚嫩的手掌,抓紧蔺南星的衣袖,眼里中落泪不止,带着些惶恐地道:“无妨,你来了……我心便定了。” 蔺南星垂着眼帘,从袖袋里取出熏香过的绣帕,给身边皇子抹去眼泪。 景裕像是一下子心中就有了底气,偎在蔺南星伟岸的身侧,眼中神采也越来越盛。 蔺南星低头扫了一眼,手上更加用力地替皇子擦着眼泪,还顺便给自己眼皮抹了姜汁,辛辣的刺激感让他瞬间落下两行清泪。 突然棺椁之处传来一声惊呼。 皇后呵斥道:“皇上他怎么会让景裕继位!这不可能!你这阉人竟敢伪造诏书!” 蔺广苍老的双手拿着一封明黄黄的诏书,在皇后的质疑下伤心欲绝,抱屈得几乎要满地打滚。 鬓发花白的老宦官哭道:“老奴跟在圣上身边三十多年,一切都是皇上给的,岂敢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皇后娘娘莫要污了老奴的清白……这白纸黑字,红蓝盖印……” 他几步走到前排大臣面前,放声大哭:“首辅大人,您瞧瞧,怎么会有假?” 秦首辅跪在百官最前,被蔺广这么一问,眼神微动,接过诏书端详片刻,叹气摇头。 周围又聚来几个股肱之臣,看了也叹息不止。 景裕的手指越攥越紧,甚至不自觉地微微震颤着。 蔺南星垂下衣袖盖住皇子线条青涩的手掌,俊逸的五官纹丝不动,脸上两道泪痕也不去擦拭,只一心侍候着景裕,仿佛那些吵闹与他无关。 传位诏书被百官反复确认真伪,最终秦世贞道:“此诏并非伪造。” 如此便一锤定音了。 皇后捂着心口,摇摇欲坠地坐下。 她的儿子曾经贵为太子也斗不过这两个阉人,她一介后宫之人,纵使有万般不甘,也只能接受大势已去的定局。 蔺广抹了把泪,乘热打铁踱步到景裕身前。 第3章 他长跪不起,高声劝道:“皇上交给老奴最后的事情,老奴不敢怠慢,请殿下即位!” 景裕几乎就要答应下来,但到底还记得自己不能表现得过于殷切,又吸着鼻子推拒回去。 蔺广这一生演戏无数,这场好戏他自然也做得炉火纯青。 他趴伏在地,嚎啕大哭,嘴里叨念自己有愧陛下,对着景裕磕了无数响头,仿佛让景裕继位是大行皇帝的毕生所愿一般。 大臣们对这老阉奴的失仪作态面露讥讽,纷纷掩面回避,又在衣袖后头眉来眼去,目交心通,彼此确认是否要认下新帝。 蔺南星将行号卧泣的义父扶起,道:“父亲莫要伤怀,既是皇上的临终遗愿,殿下必然不愿违拂,不然皇上在天有灵,也要不得安息。” 他说完,向景裕俯身长拜,扬声道:“国不可一日无君,殿下天命所归,请殿下即位!” 他话音刚落,前头几个将军便跟着拜倒下去,显然是早就串通好了;之后陆陆续续,武官们全部拜服。 秦世贞看着隔壁的武将们,揣着袖子叹了口气,弯下腰杆,携文武百官们一同叩拜。 “请殿下即位!” 景裕便不再推辞,认了下来。 如此,默默无闻的景三郎灵前即位,成了大虞的少年天子。 蔺广的一颗心也落定下来。 景裕成为皇帝,他的义子蔺南星就是新帝的伴伴,此后荣华富贵,依然是属于他们蔺家的。 蔺南星跟着景裕已四年有余,起初就是个三皇子的贴身內侍,之后得了先帝的赏识,成为御前中贵,掌控天下兵马。 那时就有不少人以为蔺南星要抛弃名不经传的景裕,专注伺候先帝。 却不想蔺中贵始终不曾忘记旧主,军务再忙也要赶去伺候景裕片刻,全然是一副忠贞不渝的犬马模样。 如今景裕即位为帝,蔺南星成了此局最大的赢家。 往后不仅是军务之事,怕是政务也要落入这阉人的掌控之中。 文官武将均觉得这蔺中贵、蔺大伴真是好算计! 但不论他人如何揣测,蔺南星心里却对景裕即位之事毫无波澜。 灵前即位是景裕、蔺广二人的心头大事,而蔺南星今夜真正的筹谋,并不在此。 他今夜所谋之事,在后宫之中。 他从皇帝行将就木之时便已开始布局,数月筹谋,只为趁宫妃被赐死殉葬之际,将冷宫里的那位贵人暗度陈仓,送出宫外。 想必此刻,计划多半已经成功。 他要救的那人,该是离开宫闱了吧? 此后,那人再不是先帝的后妃,也不是被幽禁在冷宫里的困兽。 即将真正地自由了。 蔺南星冷峻的面庞上出现了一丝柔和之色,连带他着看到景裕打了个哈欠之时,语气也温情了许多。 他贴心地劝道:“陛下,您明日便要开始处理政务,奴婢斗胆请陛下爱惜身体,早些歇息。” 他提出这个建议时带了不小的私心,毕竟出了灵堂,他才能探听到下属们关于营救那人的行动汇报。 其他宦官见蔺大伴提出了对圣上的关心,纷纷不甘示弱向新帝卖好,连声附和请景裕回宫休息,珍重龙体。 少年天子盛情难却,被宦官们前呼后拥着往殿外走去。 蔺南星走在宫人的最前,紧紧坠在景裕身后。 他像是一座巍峨的大山般擎着,若非脊背拱起,姿态谦卑,怎么看都不似一个阉人。 少年天子刚刚走出殿外,官员们便交头接耳起来。 “这些阉人内部就能秉笔盖印,诏书是真的,可谁知道这是何人下的旨意……!” “蔺广父子这是打算架个傀儡出来,由这些蔺姓阉狗掌控天下吗?” “将军……这个皇上就一个小娃娃,你刚刚怎么就拜下去了……” “闭嘴,只看在蔺南星对将士们不曾克扣的面上……” 议论之声渐响。 大虞官宦之争旷日持久,大臣们骂阉人不算太过避讳,宦官用权势拿捏他们也从不手软。 秦世祯咳嗽一声,阻止这些人议论天子,劝道:“陛下年幼,多加引导未必会继续重用阉人,之后不论何人担任帝师,需要好生教导,让陛下明辨是非。” 百官们叹息连连,事到如今,也只能这么自我安慰了。 反正大行皇帝临终之前,已经十分昏庸,新帝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 秦世贞抬头望着蔺广,上头的蔺广也正看着秦首辅,嘴角勾起阴恻恻的笑容。 秦世贞垂下眼眸,胸腔里溢出一声冷笑。 他倒要看看,白纸一般的新帝究竟依然会爱重阉人。 还是会废除阉党。 太极宫里骂声渐响,景裕却早已乘上轿辇,向他的寝殿而去。 抬辇队伍浩浩荡荡,共有六七十人,蔺南星走在辇外,巍然玉立,肃穆地伴架随行。 队尾处行来一个提灯宦官,碎步迈得极快,宫灯也随之摇曳晃动。 他走到蔺南星的身侧,低头道:“蔺公,事情已办妥。” 蔺南星垂眸望向汇报之人,轻声问道:“送出去了?” 小宦官名叫逢力,压着声音,恭恭敬敬地禀报:“是的,就在方才,先帝无所出的后妃已全被赐帛赐鸩……那位喝了您备的酒,已昏死过去。小的亲自把他送出宫门,是多鱼接走的。” 第4章 蔺南星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表情也柔和起来,不自觉地露出点笑意:“好,后续之事,你扫尾清楚,别让人抓着把柄。” 逢力连声应下,提着宫灯折返回去。 浩大的队伍持续行进,周围除了丧钟声,步履声,风雪声,再无其他声音。 蔺南星随着轿辇向前走去。 两侧宫墙高大,空中飞雪漫天,黑夜乌云之中,只能隐约瞧见一轮模糊的弦月。 蔺南星的心思早已不在此处,飘离了宫阙,飞向宫外的蔺宅。 对他来说最重要的那人,现在就在那里。 那人…… 他的少爷——沐九如。 他今生今世,永远效忠的主子。 沐九如喝了假死药,现在应当就昏睡在御赐给他的蔺太监第里,只要沐九如转醒过来,多鱼就会连夜把沐九如送往富庶的鱼米之乡。 此后再无人认识他的少爷,束缚住沐九如,少爷便可重新做上无忧无虑的闲散公子,往后再无忧患苦难。 只可惜蔺南星如今已身居高位,帝位更迭的大事他难以抽身,无法亲自送沐九如离去,再见上主子最后一面。 但他只要知道沐九如会前路通达…… 见不见面,也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情。 蔺南星从认蔺广为父开始,便走上了权宦的道路,这辈子就注定难有善终。 少爷与他的瓜葛越少,就越安全。 今日他不负恩义,将主子救出了宫闱,能这般与沐九如隔着宫墙遥遥相别,他已再无牵挂,再无所求。 来日沧海横流,藏弓烹狗,也是他应得的结果。 长队一路行到景裕的纯昭宫前,队伍缓缓减速,龙辇将要停定。 前头刚走的逢力突然跑了回来,步伐急促,宫灯摇晃不止,把四周的树影照得仿佛恶鬼的爪牙。 逢力公公脸上挂着豆大的汗水,压着声音道:“蔺公,那位情况不对劲,像是……要不行了!” 蔺南星的瞳孔猛得一缩,神色凛冽,面冷如霜。 他片刻不停地道:“宫外备马,快!咱家一会就去!” 第2章重逢邪火上犯,成了情毒,得立刻疏解…… 蔺南星的蔺太监第落座在距离宫门的几条街的地方,是皇上御赐的宅邸。 位置上虽不如他义父蔺广的宅第那般好,也是个三进三出的大宅。 蔺南星安抚好新帝景裕之后,匆匆离宫,骑上御赐宝马赶往府第。 流星快马四蹄生风,“咄咄”地踏破夜色,高大阉人拉动缰绳,马匹一声嘶鸣,停在大宅门口。 蔺南星不等停稳便利落翻身,从浑身赤红的五花马上一跃而下,穿过蔺宅的照壁和庭院,风驰电掣地往主院里奔走。 主院伺候人的仆役也几乎全员出动,二十几号人端着各种物件忙碌来去,进出主屋听候差遣。 下人们见了蔺南星,躬身叫唤了“老爷”,又井井有条地忙碌起来。 主屋廊下两个府医围着一人正在商量着什么。 被围住的那位穿着朴素,实际上却是暗中相助蔺南星的当朝太医——宋维谦。 宋太医皱着眉头地与两位府医比划交谈,府医们点头倾听,俨然那太医已成了三人中的主心骨。 蔺南星却是面色不虞,他走上前去,不由分说地拽住宋太医的衣领,把人拽到了门后僻静之处。 他大力一掼,将宋维谦抵到梁柱上,咬牙切齿地道:“宋维谦,你之前向我保证过假死药没有问题,就是这样的结果?他吃了你的药连命都要送了!” 宋太医被身强力壮的蔺公公突如其来摔上一记,顿时头晕目眩,只能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些声音来,回骂道:“蔺南星,你发的什么疯?我还没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你要问什么?”蔺南星一脸怒容,眼睛红得象能滴血。 他恶声恶气地道:“少爷先天里带的病,还在冷宫里熬了那么久,你这做师兄的不是说了如指掌吗?” 蔺南星为救了主子,在宫里浮沉了整整六年。 眼看如今即将事成,沐九如都已经被他救出皇宫,只差临门一脚便能去往外地,重获新生。 少爷却突然因为捱不住假死药的效力,险些真的被他毒死! 这叫蔺南星如何能不发疯! 宋维谦这头也因为被蔺公公三番两次地冒犯,来了火气,他伸出手指狠狠捏住蔺南星手上的痛穴。 蔺南星痛得腮帮一瞬绷紧,额上也冒出细汗如雨;只是他在战场上挨了刀子都能疾行一夜,更别说是区区痛穴,宽大手掌压着宋太医的力气甚至被激得加重了几分。 宋维谦透不过气来,深深喘气几口,断断续续地骂道:“那是我信了你这阉狗的谎话……你说至少保他在冷宫吃好喝好,可你看看他……” “他现在是什么样?多久没吃一顿饱饭才会瘦成这样?他这身体,就是不吃假死药,也活不了多久,你竟有脸怪我!” 他眼眶通红,讥讽道:“你不是御前红人,权倾朝野的中贵么,怎么连个冷宫里的凤止都护不住,蔺公公!” 宋维谦是沐九如入宫前好友,兼师兄,也是蔺南星在救出沐九如事情上唯一的盟友。 宋维谦是这世上除了蔺南星之外,最后一个还想沐九如好好活着的人。 蔺南星听他这么一说,突然意识到问题可能是出在他这头;他手上立刻松了力气,反身快步走向主屋。 第5章 他的指尖刚碰上门扉,又停了下来,喃喃道:“我得……先把自己掇拾干净。” 沐九如生来孱弱,身上病症数不胜数,气病、心病不一而足,熏香里各种浓香就会激发沐九如的哮喘。 蔺公公日日熏香,兰芳竟体。 他有这一身的味道,哪怕再想立刻去见自家少爷,也得走一趟耳房,把自己洗涤成个没怪味的干净人才行。 蔺南星冷静了下来,搓了把脸,向宋维谦拱手,诚心地道歉:“是南星冲动冒犯了,对不住宋公子。” 他弯下腰背,躬身更低:“请问我家少爷现在情况如何?” 宋维谦见堂堂中贵向自己折腰道歉,也不好再计较发难。 他搓了搓被揍痛的胸口,低声道:“算了,没事……”他又埋怨了一句,“一遇到九如的事情就慌了神,还中贵呢,就一小厮……” 蔺南星垂眸看着宋维谦,脸上没什么表情。 宋维谦只觉得没来由的有些压迫感,他停顿一瞬,回道:“你来之前我给九如施过针,只要他状态稳定,熬过了今晚,性命应当无虞。” 宋维谦挥挥手道:“你得先洗澡是吧?快去,九如前头醒过来时还惦着要见你了。” 蔺南星听见他家少爷也想念他,不由激动万分,恭敬地道:“是,劳烦宋公子看顾少爷。” 宋太医摆摆手走进屋内,关上房门,挡住屋外的寒气与风雪。 蔺南星朝里探望,只闻到淡淡药香。 一门之隔,他的少爷就在里面等他。 蔺公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脸上柔和的表情瞬间收敛起来。 他走到院门口,对守在此处警惕情况的宦官多贤道:“即刻差人,去把沐凤止宫门前的小黄门抓起来,让逢力亲自审问,关于凤止的消息半点也别错漏。” 多贤应了一声,迟疑地道:“但……那两个……都是蔺广公公的人。” 蔺南星垂眸:“不必顾及义父,人直接抓进御马监里,他有什么不满自会来寻咱家。” 多贤隐约嗅到这句话里风雨欲来的味道,敛神道了声“是”,也不敢再问其他。 蔺南星吩咐好事情,又叫多贤准备上干净的衣服,径自走去了侧屋耳房。 他到了潮湿的耳房,把浑身上下用无味皂豆搓了遍,连头发也没放过。 迅速仔细地洗完澡之后,他擦干身体,将新衣拿到鼻尖闻嗅几下,确认只有晾晒过后的清新气味便立刻换上,再把半湿的头发随便用布巾包好。 身上水汽未消,就往主屋走去。 蔺南星到了屋前,脚步微微停顿,深吸一口气,推门直入。 屋内火龙烧得正旺,气温暖热,四处弥漫着熟悉的清苦药味。 宦官多鱼和宋维谦都围在床边,沐九如则是虚弱地躺在床上。 蔺南星走近几步,看清了床上之人如今的模样。 ——他的主子身上盖了厚重的棉被,却没能撑起多少高度,露出来的手腕冷白如霜,细细一节,几乎半点肉都没有。 看来是真的在冷宫里饿了许久,就连脸上也十分消瘦。 蔺南星心头钝痛,却依然觉得他的主子皎皎如玉,倾城倾国,甚至比他记忆之中的模样更加俊美。 沐九如的皮肤生来便白皙通透,眉眼浓艳,形状姣好秀丽,嘴唇嫣红,如涂丹寇,眸子点墨一般漆黑透亮。 即便沐九如此刻正张着嘴,痛苦地呼吸着,眼眸半开半合没有神采,蔺南星依旧觉得主子宛如谪仙神佛一般美轮美奂。 ——若非如此,沐少爷当年也不会名动京城,仅凭画卷中的一纸肖像,便被先帝点名要纳入后宫。 床边的小宦官多鱼听见身后有动静,机敏地回首探视。 他见来人是蔺公,立刻行了一礼,道:“拜见蔺公。” 宋维谦也回看了一眼,随后收回目光,对沐九如道:“南星来了。” 沐九如半张的眼睛亮了一亮,滞涩的眼瞳立即缓缓移动了起来,嘴里发出弱弱的呼吸声,艰难地喘着气。 好一会目光才锁定了由远及进的蔺南星,病弱郎君双目微眯,眼角挤出一抹艳红,几近气声地道:“南星。” 蔺南星瞬间倒在床边,驯服地垂下头颅,叉手行礼,说道:“少爷,万福。” 清润的声线低哑轻颤,像是有些哽咽。 沐九如的视线跟着蔺南星的脑袋一同低了下来,他伸出骨节嶙峋的手指,颤颤巍巍抚上少年头顶。 “万福,南星。”沐九如笑了笑,眯着眼睛仔细分辨:“五年不见,你像是长得有些高大?” 蔺南星立刻把脑袋放低,下巴贴在床上,让他的主子摸得更轻松一些。 但沐九如的手上却是没有力气,被那脑袋一晃荡,就落到了床边。 蔺南星眼疾手快地把大手垫在主子掌下,免得摔痛了主子的手。 沐九如的眼神飘向两人的手掌,又是眯了一会,才挪回蔺南星的脸上,眯着眼睛温柔地凝望。 蔺南星这才注意到沐九如反复眯缝的眼睛。 他的脸色瞬间青了,抬起头来,用床上之人听不到的声音问宋维谦:“少爷的眼睛怎么回事?” 宋维谦怜惜地道:“他能活下来已是不易,今后汤药莫断,这双眼睛……或许不会恶化。” 蔺南星怔怔愣住,回望向沐九如的漂亮通透的眼瞳,如此善睐明眸,怎么也不像会难以视物,变成半瞎的模样。 第6章 分明五年之前,蔺南星在宫内唯一一次见到沐九如的时候,他家少爷还双目有神,连他领口不慎露出的伤疤都看得清清楚楚。 而今少爷瘦成了一把骨头架子不说,就连看个东西都费力至极,且这双眼睛听起来也是好不了了。 少爷在冷宫里这五年,在他进不去的那个地方,到底受了多大的苦楚…… 蔺南星狠狠地咬着牙,压抑住难以自抑的粗重呼吸,静静地,专注地地凝视着他的主子。 像是要填补这六年时光的空缺,看清他家少爷困顿宫闱所遭遇的磨难。 室内一时寂然无声,只剩下碳火哔啵,与沐九如忽急忽缓的喘息声。 沐九如自小就有些气病哮喘,破风一般急促的气息不停地响着,这般呼吸声虽然听着可怖,对沐九如来说却也算不得严重。 可没过一会,喘息声突然变得极快,沐九如消薄的胸膛剧烈起伏,裸露的肌肤也不自然地烧红着,全身都轻微地抽搐了起来。 像是突然犯了急症。 宋维谦赶忙拉过沐九如的手腕,伸手搭脉。 他探了片刻,低骂道:“竟连菟丝子的药性都受不住,邪火上犯,成了情毒……” 沐九如微微愣怔,听懂了宋维谦所言之意,他摇了摇头,想要收回手掌,却因没半点力气,只能软绵绵地晃着。 沐九如望着模糊不清的床顶,气若游丝地道:“师兄……这情况我虽从没有过,也非是什么要命的事情……过会许是就好了……” 宋维谦面色沉沉,还在仔细品脉,断言道:“好不了,得立刻疏解掉,不然会一直烧热下去。你这身子多烧上半日,大罗神仙都救不回来!” 沐九如又摇了摇头,他对这突发的情潮其实没什么感觉。 他早就难受得过了头。 第3章御曦不用寻别人,南星,你来替我疏解…… 沐九如刚转醒那会儿吐了好一阵子,直吐到连胆水都呕不出来才算歇停。 现在又犯了气病,呼吸困难,耳朵里也一直嗡嗡作响、杂声不断,连视线都忽明忽暗起来,全身冷得像是浸在雪里…… 反倒是宋维谦说的那些烧热、情毒、邪火,他半点感觉都没。 沐九如断断续续地道:“不然给……吃点药压下去吧。” 宋维谦无奈地道:“有别的法子我就直接用了,你现在只能吃续命吊气的药,还得药性极温,婴孩吃的那般。其他药物也不知道还会激发你什么急症,且那御曦的药效又极其霸道,把你经脉全都改造了……” 御曦。 男妃入宫前必须服用的药物。 大虞不禁男子通婚,皇帝也可娶男妃,但男女后妃同处后宫,终归有混淆皇室血脉的风险。 为保皇室血统纯净,男妃皆要服用御曦,自此不走谷道不得疏解。 但沐九如如今连自主抓握的力气都没有,就是像寻常男子那般疏解也做不到,更别说服用御曦之后了。 听宋维谦的言下之意,今日怕是定要找个人帮沐九如解了潮热,才能争得一线生机。 蔺南星想到他的主子刚出深宫,竟又要被人侮辱,愤恨得拳头紧握,吱嘎作响,手臂上青筋都蜿蜒凸起。 宋维谦对师弟的遭遇也是十分怜惜,他轻轻抚过沐九如白玉一般的手腕,叹道:“你若不想假手他人,师兄来帮你,医者仁心,你不必介怀。” 沐九如的眼珠子晃了几下。 他虽感觉不到烧热的难受,却能察觉出自己进气越发困难,手脚也像突然不受控制了一般抖个不停。 他好不容易出了宫,竟要死在这般可笑的事情上吗? 可必须要给人侮辱才能活下来,不也十分可笑? 沐九如这么想着,自嘲地轻笑一声。 宋维谦听见笑声,便以为这人是想通了,连忙握紧沐九如的手心,劝哄道:“九如,别讳疾忌医啊,你若是心里过意不去,便当……当是被狗咬了,师兄不会让你难受的。” 蔺南星越听越觉得这话像是在自荐枕席,且他家少爷一直不应,就连透不过气来了都要挂个冷笑…… 他立刻把沐九如的手抢了过来,皱着眉头道:“宋公子你已经娶妻,此事怕是不妥。” 宋维谦一噎:“救个急你当讨媳妇呢?” 蔺南星白他一眼,心中已有了些打算,小声地对沐九如谏言道:“少爷,我去把对门的耿小公子绑来,他今年十六岁,相貌尚可,身强力壮,没有妻妾通房,也不逛秦楼楚馆,干净得很,少爷你看如何?” 宋维谦倒吸一口冷气。 这说的是耿将军的小儿子吧……? 耿将军戎马一生,儿子更是全家人的掌上明珠。 如今竟要被阉人绑来当角先生使? 耿将军怕不是要和蔺南星拼命! 而且十六岁…… 沐九如都二十八了,大了小公子整整一轮,怎么想都不合适吧? 可蔺南星满脸认真,仿佛只消沐九如点点头,他就要杀进对门府第,绑了小公子过来。 宋维谦头痛欲裂,道:“将军的儿子怎么可能会配合?他和九如素不相识,还是我……” 蔺南星毫不犹豫地打断道:“耿统作风清白,家室相貌也勉强配得上少爷,人就在对门还很好取来。” 蔺公眯了眯眼,杀气十足地道:“不配合的话就喂了药绑在这,我亲自看着他和少爷成事,定不会让他伤着少爷。” 第7章 宋维谦觉得蔺南星话里话外都在点他,什么清白,家室。 可沐九如也不清白啊!现在还是个黑户…… 也就蔺南星那为了追随主子,能疯到自宫的诡谲之徒才会觉得将军的儿子…… 将军的儿子都只是勉强配的上沐九如! 还不是沐九如高攀了人家! 实在不可理喻。 不论宋维谦如何腹诽,蔺南星兀自觉得这个人选好极了,他捧着沐九如的手,温柔地问道:“少爷你觉得如何?若是你喜欢学识好些的,首辅之子也可,还有探花郎……” 好家伙,全是未婚貌美的士族子弟!这阉人当真无法无天! 沐九如急急地喘着气,眼神一错不错地投向蔺南星。 他视线一片模糊,却还是尽力地想要看明白南星的表情,看出南星的所想。 暌别六年,蔺南星如今成了中贵,身份地位早已和从前那个小厮截然不同。 蔺南星愿意为他绑人,究竟是因为位高权重便横行无忌,还是因为……依然奉他为主,才尽其所能,折善而从。 沐九如是不愿平白受人辱没的,可他却更不想死在这里。 他家南星费尽千辛万苦也要把他救出宫闱,如果他因着这般可笑的原因死了,对不起他自己在冷宫里苦熬的岁月,也对不起床边这人的付出良多。 蔺南星握着沐九如冰冷且胡乱跳动的指尖,忧心地问道:“少爷?您还有力气说话吗?” 宋维谦长叹一声,赌气地道:“叫他憋着吧,等下烧热得厉害了,犯了风症,体力耗尽直接昏迷,也就再不用问他意见了。” 风症也是沐九如的老毛病了,情绪激荡、体力太差之时,便会角弓反张,四肢抽搐不止,一趟下来,容易伤及自身不说,也极其耗费心力。 蔺南星杀气四溢地瞪了眼胡说八道的宋维谦。 沐九如的神色却凝重了起来,咬着艳红的唇瓣,低声唤道:“南星。” 蔺南星立刻拱在床边,应声:“少爷。” 沐九如停顿了会,再次凝望身边的少年。 眼前之人音色如故,气息如故。 一切都好像没有变化…… 他试探地说道:“不用寻别人,南星,你来替我疏解吧。” 宋维谦差点从座椅上跳起来,还以为沐九如犯了癔症,连记忆都混乱了。 他提醒道:“九如你醒醒,南星他……他现在和从前不同了,你还记得吗?” 沐九如拧了下眉头,表情不知是在忍痛还是不悦,道:“我知道。” 蔺南星从未想过他会在这种地方被少爷点名,若是从前他定然十分愿意,此刻却罕见得有些犹疑。 他吞吞吐吐地道:“少爷,我是阉人……” 沐九如道:“你之前没有对食或是娶妻?” “没有。”蔺南星立即回道,“我就算要找,也得少爷指婚才行。” 沐九如怔了一怔,心里即是熨帖又是难过,愧疚地道:“是少爷耽搁了你……”他神色温柔,在急促的呼吸间轻轻问他,“那宫里其他娘娘应当找过你吧……我们南星,是个俊俏孩子。” 蔺南星摇了摇头:“不怪少爷……”他温驯地说:“娘娘们我也不曾……” 他顿了顿,有些不快地道:“先帝不让我靠近后宫,不然南星早就来清凉宫里找少爷了……” 甚至就是因为他长得俊俏,又生得高大,便引起了先帝的忌惮,生怕他勾引后妃。 那老头子许他督管兵权,却不准他进入后宫半步。 不然沐九如的事情,他怎么也不会假手别人,这才使他的少爷在冷宫里日日受罪,他却全然不知。 蔺南星想到这事就恨地紧咬腮帮,下颚线条也绷了起来,神色凶狠,像是要杀人泄愤一般。 宋维谦在一旁不大乐意地对沐九如说道:“你问他这些作甚?他说的自己好像怎么清白了,后院里好几房小妾呢,且阉人的手段也邪门……你不能委身于他!” 沐九如感到他的肢体不受控制得越发厉害了,他实在不愿风症发动,坚定地道:“师兄,宫人有什么手段,我这宫妃自然是清楚的,南星如今既然还认我这少爷……小厮之事,就让他来行吧。” 宋师兄顿时急了,额头上细汗都冒了出来:“那如何一样!小厮都是侍奉人的奴婢,他若是同你行事,便是欺上犯主……” 小厮、书童之流,本就是取悦主子的奴婢,行事自然是不能欺压到主子的头上去。 蔺南星静默地听着,心里是赞同宋维谦的说辞的。 他曾为官奴,现在又成了阉宦,如果不是做了中贵,普通的家奴都可以对他随意打骂。 他这样的下等贱民,哪里能染指沐九如这般高贵的主子;就是让他做纳入方侍奉沐九如,他都担心污了主子的身体。 本还积极给沐九如寻找疏解对象的两人各有所思,不再言语。 屋内又安静下来。 碳火细细燃着,灯盏上的烛火偶尔爆出灯花,“哔啵”轻响一声。 针落可闻的气氛里,只有沐九如忽急忽缓的气息声,与室外蒙昧不清的告丧钟声交替连绵。 沐九如听着那钟声,眼神暗淡了下来,蒙蒙一片。 他慢慢地道:“南星,你若不愿的话,便随意替我寻个內侍来,多鱼公公也可,我自会引导。” 第8章 蔺南星下意识回首瞪了一眼多鱼,直把候在一旁的多鱼小公公吓得冒出一身冷汗。 他听到自家少爷竟要去找别的內侍小厮,徒然生出一股被抛弃的恐惧。 若是他现在满足不了主子的要求,他的贴身小厮之位只怕就要被多鱼取代了去。 沐九如若是今夜就离开了京城,他只会希望主子的身边多些忠仆,一呼百诺,问安视膳,把他家少爷伺候得舒舒服服,曲肱而枕。 可现在他还在这儿呢! 他家少爷竟要去找别人! 蔺南星也不再去想什么应当不应当了,他只想着尽到小厮之务,让少爷别去宠幸了他人。 良民妓子陪床少爷,那叫小妾、叫倌人。 但他家少爷要是找內侍,那就是把他南星的饭碗砸到地上,指责他是个不称职的小厮! 蔺小厮受不得这种委屈,当即殷切地邀宠起来,信誓旦旦地道:“少爷,南星愿意的,南星永远是少爷的人,一定小心侍奉,不让少爷有一星半点的难受。” 沐九如缓缓舒展眉毛,淡淡地笑了笑道:“那……多谢南星。” 蔺南星连连推辞,说当不起主子的感谢。 主仆二人三言两语便地敲定了此事。 宋维谦无奈地按了几下额角,往昔种种被这两人排斥在外的记忆再次回笼。 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既然沐九如把这事定性成了小厮的侍奉,他总不能还要自折身价,与小厮抢起工作来。 宋太医只好叮嘱一旁的蔺公公:“既然如此,南星你……细心轻柔一点。我会在屋外等着,要是九如又犯了什么急症,你叫唤一声我便进来。”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好人做到底,招唤道:“我药箱里有些脂膏,你随我来拿吧。” 蔺南星道:“不必,我府上有御用的。” 大行皇帝看重蔺广与蔺南星,便常常给予赏赐,给的东西五花八门,什么都有,脂膏与角先生便也赐了不少。 蔺南星思忖道:“多鱼,去取脂膏与角先生来。” 第4章重生蔺南星轻轻地道:“少爷,你活下…… “是,蔺公。”多鱼小公公年岁不大,此事上知晓一些,却也不多,便迟疑着问道:“……取哪种?” “脂膏要无味的,角先生……”蔺南星眨了眨眼,沉着地道:“你看着取。” 多鱼那张玲珑的笑面孔肉眼可见地失了笑意。 他只是个小小的阉宦,他还只有十二岁,他连对食都没有! 如何知晓角先生要取哪种? 多鱼揣揣地领了命往外走,想着出门就问问府里与男人欢好过的仆从,这玩意要怎么选…… 他自从跟随蔺南星以后,基本就留在了蔺太监第里,别说对食;额,他连其他公公的小手都没拉过。 这是造了什么孽要去问人这些! 宋维谦这边也没闲着,他倒了两颗药丸出来,对沐九如道:“续点体力吧,晚些事成了再吃一颗,再多的药力你也受不住。” 蔺南星自觉地扶起沐九如,倒了杯温水给主子喂了续命药下去,再仔细擦干净沐九如艳红柔软的唇瓣。 沐九如抿了抿嘴,道:“多谢师兄。” 宋维谦脸色微红:“不必跟我客气。”他顿了顿,略显羞涩地道,“师兄为你做这些,都是心甘情愿的。” 沐九如撇了他一眼,闭上眼睛修养精神。 宋维谦被沐九如的一句感谢,一眼风情鼓舞了心神,又嘀嘀咕咕,殷殷切切地叮嘱了好一通。 直到多鱼把用具拿了进来,宋维谦看到那一堆不堪入目的玩意儿,才讪讪地收了话头,长叹一声,甩袖出门。 沐九如睁开眼睛,瞥了两眼屋门,随后收回视线,望向屋里人高马大的蔺小郎君。 蔺南星此时已经从多鱼手上接过紫檀木案,走回床边。 多鱼乖觉地合门离开,室内只剩主仆二人。 蔺南星支起了几个软垫让沐九如靠着。 他深吸一口气,将装着物件的木案拿起,问道:“少爷,角先生选哪种,你看得清吗?” 木案上一应物什放了许许多多,琳琅满目。 沐九如勉强眯着视线看了一看,只能瞧见长长短短的几片颜色,便放弃了,道:“你……自行做主。” 蔺南星垂眸应道:“是。” 他挑了个适中的角先生握住,手指有些轻颤,但语气还算沉着,不愿轻易地露了怯:“少爷,我不曾行过此事,劳烦少爷多加指点。” 沐九如本就气息艰难,闻言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耳朵边的杂音更响,眼前也一阵阵地发黑。 他难以置信地道:“你二十了,还有妻妾……不曾行过此事?” 蔺南星捏着冰凉的角先生,突然有些惶恐,呐呐道:“我……不曾。” 他入宫这六年,全副心思都放在救沐九如的事上,半点精力也分不出给其他人其他事。 这本是他忠心耿耿的证明,却突然成了他作为小厮不够好使的缺陷。 蔺小厮冷汗涔涔,生怕沐九如要临时换人,立马委委屈屈地保证道:“少爷您别嫌弃我,我学得肯定比多鱼快,马上就能让少爷得趣。” 蔺南星嗓音虽然柔和,却也一听便是个成年郎君的声音。 一个成年郎君,竟慌慌张张地撒了娇起来…… 沐九如不合时宜得有些想笑。 第9章 他家南星这是在和多鱼拈酸吗? 分明这件事上半点不会,却还要想着争宠。 他没头没尾地想:许是从前他也不曾有过第二个小厮,竟从不知道他家南星有这么大的醋性。 这般给自己说了个笑话,沐九如的心情倒是好了一些,身上的难受都好像消散了点。 他甚至有了心思宽慰南星:“那你就随意来吧,反正我也不知这件事上怎么才能得趣。” 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却带着浅浅的笑意。 蔺南星差点被这声给说哭,俊朗的凤眸红了一圈,心疼不已地道:“少爷,我一定不会叫你难受。” 沐九如自幼体弱,欲求寡淡,入宫之前连晨起也不曾有过。 进了宫伺候皇帝没两次,又被禁足不出。 老皇帝肥头大面,还日日吃仙丹,显而易见是个不中用的。 自然是没有人让少爷得过趣。 蔺南星心疼得如丧考妣,沐九如心倒是神色平静。 沐九如从没对这事情报有过期盼,反正挨一挨便过去了。 若是实在得不了趣味也是时也命也。 努力他也努力过了,就这么烧死了或许也算不上一桩坏事。 他是南星救出来的,被这小厮毫无章法地捣鼓死了,算是一命还一命吧。 ——那也不行,若是死在这床上,他家南星指不定以后每每想起来,都要愧疚得大哭一场。 沐九如又被自己逗笑了。 他喘息着哼笑了两声,安抚道:“好了,莫慌,我们南星向来聪明,定是学什么都快的。” 他放松地靠在蔺南星的胸膛上,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颤动的手指,叹道:“就是你得拘着我些行事,等下若是难受了,这身子大抵要犯风症。” 蔺南星被安慰了一句,心里虽然依旧没底,却是镇定了许多。 他应声把沐九如揽紧了些,酝酿几息,终于伸出手来,小心地褪去主子身上的袴裈。 沐九如纤细清瘦的大腿半露出来,伶仃的两条,微微颤抖着,挂的肉很少。 但美人在骨不在皮,即使这样得细弱,都看着像白玉一般温润无暇,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就连腿弯边的一点朱砂痣都美轮美奂。 南星褪下主子的裤子,立刻把被子拢上来,仔细掖好,一丝缝隙也不漏,又把角先生放进自己衣襟里暖着。 这才在手上抹了脂膏,伸进被洞里摸索。 沐九如不太适应这事,即使身体的感知不敏锐,依然柳眉紧皱,汗如雨下。 他说不上是难受还是难捱,只在心里想着莫要犯了风症,到时候还得把宋维谦叫进来医治,这般狼狈的模样就得被外人给看了去。 他绷紧了失控颤动着的四肢,别的地方却提前犯起了毛病来。 沐九如的呼吸在急喘中越发混乱,出气越来越少,吸气变得困难无比,即使他竭力调整呼吸,也依旧不得章法。 蔺南星见沐九如脸色涨红,胸腔起伏十分剧烈,知道他家少爷这是犯了气病,立刻把手抽了出来,道:“我去寻宋维谦。” “别……”沐九如用力抓了下蔺南星的大腿,指尖搭在身后之人的腿上,却弯不起来,只是不自然地抽搐着。 沐九如道:“你,给我……渡气,继续。” 蔺南星看着沐九如艰难呼吸,竭尽全力生存的模样,突然落了颗泪珠下来。 他慌乱地抿紧眼皮,挤掉那颗眼泪,低头顺从地含住不停翕动的红唇,用力渡气进去。 沐九如的嘴唇柔软温热,呼吸之间全是药物的苦涩味道,以及胃里胀气散发出的酸腐味,并不好闻。 可蔺南星现下却什么都注意不到,他全神贯注在沐九如的呼吸节奏上,配合着引导沐九如匀称气息。 好一会沐九如的呼吸才算缓和了下来。 蔺南星慢慢松开沐九如的双唇,主子嘴里的涎水蹭得两人下巴上全是。 他不顾上自己的脸,用另一只干净的手,捏着袖子将少爷的嘴唇擦拭干净,其他多余的动作半点也没。 沐九如总算缓过了神来,慢慢地呼吸着。 他眼神恍惚,半歪在蔺南星怀里,虚弱地道:“好了,没事了……”他伸手碰了碰被子里蔺南星的手背,安抚道:“继续吧。” 南星闷闷应了一声,拥好轻薄如纸的少爷,继续做冒犯主子的动作。 他的心里钝痛不止,却也只能尽快行事。 他关注着沐九如的每一个反馈,却突然发现他的主子,像是忽然变成了极小的一只。 分明他八岁跟着沐九如时,十六岁的少爷哪怕坐在轮椅之上,都如高山仰止一般,是他望不到头的伟岸。 此时的沐九如靠在他怀里,头顶却连他的胸口都只是将将挨着。 也不知是他确实长得过于高大了,还是记忆将这人的身影拉得那般长,那般远。 他动作间问了几句沐九如的感受,沐九如神色恹恹地一一回了。 只是体验,大抵是肉眼可见的没有体验。 人都病的快死了,还要被小厮侮辱,又能有什么好体验? 但也只能继续下去。 蔺南星抖着手,从怀里拿出了被暖热的角先生,塞进被子里面。 角先生已经被蔺南星捂得滚烫,沐九如只在刚开始皱了下眉头,之后一直表情淡淡,唯有双腿时不时弹动几下。 第10章 蔺南星一直在回忆同僚们说的荤段子,可他怎么弄主子都没半点反应。 他问沐九如意见,沐九如认真感悟着回了几句,后面也懒得再答,一双乌黑的眼睛不知望向何方,只是急促地喘着气。 蔺南星也闭了嘴,垂下眼眸观望沐九如的神色,汗水不停地划过他高挺的鼻尖落到被褥之上。 他心中难受,觉得主子命苦,又害怕因为自己的不得力,让沐九如真就这么给烧死了。 蔺南星狭长的凤眸里漫起一层水光,高高大大的一人,此时竟瞧着有些弱小可怜。 沐九如感觉到了南星的低落,却也没什么力气安慰,只是轻轻地问道:“钟声……响了多久?” 屋外的钟声一直未歇。 皇帝驾崩,宫内会昼夜不停地响钟三万杵。 蔺南星哑声回道:“已响了两个时辰,许是还要敲两天。” 沐九如细长的手指抽搐几下,眼睛眯起,叹道:“他死了。” 那个把他纳入宫中,又打入冷宫的人,今夜死了。 蔺南星心中突得一痛,眼泪无声无息掉了下来,道:“是的,少爷,他死了。” 沐九如嘴角勾起,极浅地笑了声,道:“我活下来了。” 一点湿意也随着这声浅笑沾到了蔺南星的手心里。 蔺南星激动得连眼泪都没了,立刻伸手把脏污兜住,不让这些东西染到主子身上。 沐九如慢慢地平缓下了呼吸。 他的身子比刚才更沉了一些,耳边杂声更响,外头有个钟在敲,脑子里还有个钟一并在敲。 心却是沉寂的,安宁的。 无所畏惧的。 像是整个人落到了什么踏踏实实的地方。 不再朝不保夕,不再害怕是否能见到明日的阳光。 他活下来了。 熬过了冷宫,逃过了鸩酒,挨过了病痛。 蔺南星望着沐九如汗如雨下的脸庞,那张美丽的脸上不再烧红,虽然没了血色,双目却亮如萤火。 蔺南星轻轻地道:“少爷,你活下来了。” 第5章风症沐九如低低呜咽一声:“求你,先…… 罗幕半垂,烛火幽幽。 沐九如笑了开来,玉貌花容,尽态极妍;艳红嘴唇浅浅地勾着,露出几颗莹白的贝齿。 他虽然头晕眼花,听声音也模模糊糊,可心情却是不错,柔柔地夸道:“我家南星……果真学什么都快。” 蔺南星被夸得心脏重重跳了几下。 他脸上一红,又不敢表现得过于嘚瑟,只是沉着地说道:“少爷,我给你清理一下。” 沐九如淡淡应了,蔺南星便专心地把角先生捏出来,放到一边,起身将沐九如放平。 他取了个巾帕擦拭完双手,探了探沐九如的体温,笑道:“退烧了。” 沐九如已开始觉得困倦,眼睛几乎睁不开来,只呓语一般地“嗯”了一声,全当回复。 蔺南星想让宋维谦进来看看,但先得给沐九如打点好穿着。 他重新拿了个巾帕,掀起一些被子,心无旁骛地擦拭着沐九如的身体。 突然床头传来“咚”得一声。 他抬头看去,见沐九的手敲在床头架子上,青了一片。 紧接着沐九如的另一只手也弹动起来,正被他按住的大腿有力地拱起,踢蹬出去,力气大得和之前判若两人。 ——他家少爷犯风症了! 蔺南星心头一紧,连忙起身趴到床上,按住沐九如的四肢,叫道:“宋——” “别……”沐九如轻轻唤了声。 他意识昏沉,只隐约感觉到自己犯了病。 但不论如何这种不体面的样子…… 沐九如不愿被外人看见。 他伸手胡乱抓握着蔺南星,肢体却半点也不受控制。 沐九如不知道自己抓住什么了没,只能断断续续地说道:“帮我,整理衣物。” 蔺南星双手按着沐九如的手腕,双脚扣着沐九如挂着裤子的脚踝。 他望向身下不断挣动的病人——上衣散乱,下身狼藉。 确实叫人看见了不太体面,但万一风症发作得厉害,伤了少爷的根本…… “南星?你是叫我了吗?”门外传来宋维谦的声音。 沐九如神经紧绷,瞬间睁大了双眼:“别……”他低低呜咽一声,哀哀地道,“求你,先帮我穿衣。” “没叫人,无事!”蔺南星立刻向屋外喊道。 他被沐九如那身乞求叫得心痛欲裂。 蔺南星想:少爷要是因为风症死了,那我就给少爷陪葬,一并跟着去就是了。 被小厮、阉人侮辱本就是极其丢脸的事情,他家少爷还是世家公子,贵不可及。 若叫友人亲眼撞破一切,对沐九如来说,恐怕比死还要让人难受。 蔺南星柔声地哄道:“少爷,别怕,没人进来,南星帮你收拾。” 沐九如听清楚了,微微松开眉梢,嘴角勾起想给南星一个笑容,却突然“唔”得一声咬到了舌头,嘴边溢出一丝血来。 蔺南星眼瞳骤缩,伸手起开沐九如的唇齿,那两排牙齿无规律地进行着咬合,把沐九如的舌头切破了一个口子。 他刚把沐少爷的牙齿分开,被他松开的那条手臂又鱼儿一般跳动起来。 ——六年前他伺候沐九如时,床边一直备着带绒的绳子,只要沐九如发了风症,把人绑上,嘴里塞了布头就好。 第11章 可如今他手头什么都没,顾此失彼,左右支拙。 蔺南星咬牙道:“冒犯了,少爷。” 他把沐九如的一只手拿起,并上另一只手,举过头顶,压到床架上,又看向床头的两块巾帕——都擦过秽物不能使用。 蔺南星亮出犬牙,扯了一段袖子下来,用嘴递到沐九如的嘴边,再用被沐九如咬得鲜血淋漓的手将布料拉进口腔,填进唇齿之间,护住舌头。 他确定沐九如不会再咬伤自己,才把手拿出来,随意甩掉血珠,又看向沐九如被自己压制住的双腿——肌肉全都绷紧,用尽全力一样得在使劲。 还好他已经长得这般大了,压制沐九如轻轻松松,不然这种情况他只能叫上宋公子进来帮忙,保全不了主子的颜面。 他提起被褪到沐九如脚踝的裤子,拉到腰头,躬身连咬带拉地系好腰带,又将被子拉了起来,盖到沐九如身上。 碍眼的角先生和脂膏则是塞到了床下的抽屉里。 虽然弄得床上鲜血淋漓,但沐九如总算变回了清清白白的样子。 蔺南星松了口气,汇报道:“少爷,都打点好了,我让宋公子进来看看可好?” 沐九如面颊紧绷,过了好半会,才竭尽全力弯了弯眼睛。 蔺南星鼻子一酸。 他家少爷从前就是这样,不管有多难受,都惦记着哄他。 是世界上最最好的主子,最最坚强的人。 他温柔地看着沐九如,扬声唤道:“宋公子,少爷犯风症了,快进来!” 宋维谦像是等待已久,瞬间破门而入:“我看——” 他一愣,见沐九如被蔺南星整个压在床上,床褥之上全是鲜血,吓了一大跳,立马喝道:“你做什么!” “快来,少爷刚完事就犯了风症。” 蔺南星道:“你给少爷扎个针,不然一直抽下去少爷怕是要体力耗尽!” 宋维谦听他这么说冷静了些,走到床边仔细一看,沐九如的嘴上有血,蔺南星的手上有口子,发生了什么就很明晰了。 他掀开沐九如的上衣,扎了几针下去,沐九如挣扎的动静明显小了下来。 宋维谦这才搭上脉,问道:“九如,你还醒着么?” 沐九如眼珠子晃了晃,不知是醒是昏。 宋维谦品了品脉,道:“脉象比之前有力了些……也没有烧热,吃点东西就能睡下了,把精神养回来,明日清醒了便无大碍。” 沐九如了解宋维谦的行医话术,这么说多半他就是没问题了,他朦胧中笑了一下,阖起双目酣然睡去。 鼾声瞬息响起,宋维谦听了,笑骂道:“没心没肺的,知道没事了倒头就睡,东西也不吃。” 蔺南星依然压着沐九如,他见少爷还能打鼾,证明不是昏迷,汗涔涔的脸上也露出点笑意,问宋维谦道:“少爷能吃点什么?等下我来喂。” “几口粥食,别喂太多,不然得吐。”宋维谦道。 蔺南星点点头,对跟着宋维谦一起进来的多鱼道:“多鱼,带一小碗热粥进来。” 多鱼得令,出门去备粥食。 沐九如情况稳定,只等风症平息以后就能收针;宋维谦闲来无事,便挑了块化瘀药膏给沐九如处理手上的淤青。 他望着蔺南星脸上的口水印,问了些刚才屋里的情况。 蔺南星挑着和床事无关的答了,沐九如的身体也在两人一问一答之中平静下来,不再挣扎。 宋维谦从沐九如的胸腹间将针拔起,羊脂白玉般的肌肤上全是红色针眼,朱砂痣一般排布着。 蔺南星从床上下来,给沐九如拉好衣衫,盖上棉被,再次确认道:“少爷没有危险了?” 宋维谦轻哼一声:“我配的假死药,药力已是极轻,急发期过去,自然就没事了,明日他必能醒来。” 他怜爱地摸了摸沐九如的脸庞,蹭走唇边的几缕鲜血:“九如底子差成这样,都能熬到今日,他定然命不该绝。” 蔺南星从沐九如的嘴里轻轻捏出布头,拿袖子擦去沐九如脸上的血污。 凤眸里满是温柔之色,如汩汩泉水,流淌晃荡。 他附和道:“少爷定会多福多寿,长命百岁。” 沐九如睡得深沉,漂亮的眉峰上皱起浅浅的折痕,嘴角却挂着点笑容,像是梦里都在应和他们。 多鱼叩了叩门扉,道:“蔺公,粥来了。” 蔺南星道:“放这儿。” 多鱼将木案放到床头,蔺南星又对宋维谦道:“宋公子把药也放这儿吧,我给少爷喂了,你先休息去。” 宋维谦听到蔺南星的逐客令,面上却透出些不愿意来,梗着脖子还想继续留下。 多鱼机敏地道:“宋太医,小的带您去客房,走吧。” 宋太医还是不太想走,但他又想到,这主仆两人向来是一个鼻孔里出气的,就是沐九如还醒着,多半也要帮着蔺南星赶他出去。 多鱼又催促了两声,宋维谦终于不太高兴地站了起来,道:“劳烦多鱼公公带路。” 多鱼立马面上带笑,殷勤地引着宋维谦出了屋子。 屋内再次变得安安静静。 沐九如在床上沉沉地睡着,呼吸不匀,忽急忽缓,却持续不断地响着。 蔺南星听了会儿这声儿,才将将放松下来,心里升起了浓浓的重逢喜悦。 他屏息深深地看向床上之人。 第12章 他的少爷虽然瘦了许多,病了许多,却实实在在地出现在了他面前。 ——不是在梦里,也不是在回忆中。 蔺南星跪在床边孺慕地望着沐九如的一举一动,一个呼吸,一下颤睫。 恍如隔世。 他心想:少爷如今病了瘦了,但也不算太难处理的事情。 曾经沐九如病得那般厉害,他都能把少爷养成一个康健人。 如今他有钱有权,还养了府医在家,调|教了得力的仆从照顾少爷,必然也能将沐九如再次养得健步如飞。 只是,如今沐九如的身体差成这样,他若不看着这人恢复了身体,是决计不放心放人独自放去南边生活的,哪怕多鱼一并跟去他都忐忑不定。 毕竟沐九如的事情,他就是千当心,万当心都不为过。 不然少爷这么差的身子,若是遇上了恶奴,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如此想来,他反而多了不少与沐九如相处的时间。 一年两年,或者三年五载…… 只是这点时间的话,他努力一些,应当也能在京城护住沐九如的安危。 只需要……把与他作对的那些人去了爪牙,抓住他们的把柄,或是干脆寻了机会全都料理了…… 还有害他家少爷在冷宫里瘦弱得形销骨立之人,他也决计不会放过! 第6章小厮景裕“啪啪”几下,打上了蔺南星…… 蔺南星敛了敛心神。 他如今刚刚与少爷重逢,实在不该去想这些乌烟瘴气的事情,平白浪费了与沐九如相处的美好时光。 如今少爷就在他的身边,他便还是沐九如的小厮, 他也想要去做,只想去做小厮当做之事。 蔺南星重操旧业,做起了小厮的活计。 他轻柔地将沐九如从床上扶起,吹温粥羹,用瓷勺撬开少爷的唇齿,将食物缓缓倒入口腔之中。 沐九如在昏睡时被人喂药喂饭早已习惯,本能地吞咽着米粥,只是咽下的力气很小,几下之后喉咙口还卡着饭食。 蔺南星收起勺子,看了看沐九如嘴里的情况,细心地抬起一点主子的下巴,帮忙抚动脖颈,拍拂背脊。 反复几次,一口稀粥才算顺利喂了下去。 蔺南星的心中升起极大的成就感来,比他砍了敌将首级都要满足万分,像是这一口粥食吃下去,他就能立马见到少爷的身体痊愈一般激动不已。 蔺南星凤眸里面闪着亮光,又如法炮制,耐心地喂完了剩下三口粥,把空碗放到一边。 蔺南星又倒了杯水,就着另一颗续命药,缓缓喂进少爷嘴里。 因着沐九如是个喜洁的人,他最后还拿巾帕替少爷清理了一遍口腔。 做完这些,蔺南星把沐九如搂在怀里,动作轻柔地给主子顺气、揉胃。 半晌之后,昏睡的沐九如嗳了个小小的气,樱唇里溢出轻轻的“嗝”声,猫儿似得。 蔺南星心头大定,知道主子这般就是不会再吐了。 他六年不曾伺候主子,可手艺是半分也没生疏! 蔺公公高兴地想:我果然天生就是做小厮的好手! 他冷峻的脸上露出些点志得意满的憨笑,手上更加麻利地替沐九如更衣擦身,连被鲜血污染的被套都全部换了下来——半点也没惊扰他主子的安眠。 蔺南星更加为自己的手法得意。 直把送完宋维谦进客房,又赶回来的多鱼公公看得目瞪口呆。 多鱼无措地站着,心想:蔺公把咱家的活都抢了,咱家在这里干什么?咱家是不是有些多余? 蔺公很快给出了答案。 蔺南星自动从蔺宅的主子降级成了小厮,本该做沐九如小厮的多鱼也被迫降级成了粗使——抱走要换洗的被褥、看顾火炉、给汤婆子灌水…… ——反正别想亲手碰主子一下,只能给蔺小厮打打下手。 多鱼面无表情地想:难怪蔺公能成为御前中贵,这排挤人的本事真真是一等一的……以往不曾听说过蔺公施展出这媚主的本事,估计也是为了给他们这些小的留口饭吃。 他这般想着,手上还是乖巧地递出了刚裹上绒布的汤婆子。 蔺南星接过来,探了探外罩上的温度,便寻了个能让沐九如舒适贴着的位置,塞进被窝。 沐少爷的表情立刻舒展了起来,仿佛在无声夸赞蔺小厮的体贴入微。 蔺南星顿时又有了用不完的力气。 他伸出咬口已经结痂的手指,拉过主子的手臂,开始给沐九如按摩痉挛过后的肢体。 多鱼公公再次看傻了眼。 这屋子,热得他光是站着就汗流浃背,蔺公竟还挥汗如雨地劳动起来了! 这嘴上…… 这嘴上是傻笑吗? 多鱼公公两眼一黑,背过身去不敢多看。 蔺公不是向来不苟言笑的吗? 听多贤说,蔺公哪怕对着今上和先帝都一脸严肃的啊! 这人是谁?真的是蔺公吗? 蔺公是被热傻了吗? 还是咱家被热傻了? 或者没有人被热傻,但是咱家看到了突然痴傻的蔺公,明日就要被杀人灭口了?! 多鱼小公公欲哭无泪,心想:宫中水深,没想到宅子的水也深啊! 他当年就不该因为,觉得跟着贵人离京是个轻松的差事,而非要和多贤换岗。 第13章 如今可不就是现世报了! 不仅贵人身上满是秘密,就连蔺公也变得诡异起来! 多贤啊多贤,今日之后可能你就要从多闲变成了没空,因为咱家知道了太多秘密,大抵是要从多鱼变成死鱼了…… 多鱼漫无目的地想着,听着身后吭哧吭哧按摩的动静,神情呆滞,恍然如梦。 屋外突然传来被多鱼惦记的小伙伴,多贤的声音。 多贤道:“蔺公,圣上惊梦了,差您进宫伺候。” 蔺南星眉头一皱,停顿片刻后,应道:“备马,咱家这就进宫面圣。” 多贤道:“是。” 蔺南星又怀念地替沐九如按摩了一小会,终是恋恋不舍地停了手,吩咐一边的小宦官:“多鱼,你守着沐公子,帮他松快一下身体。” 多鱼应道:“是,是!小的遵命。” 蔺南星注视着少爷安睡的面容,将那双清瘦的手掌塞进被窝里,仔细掖好被子,又叮嘱道:“若有什么变化,你让多贤报给我,你不要走动,寸步不离地守着少爷。” 多鱼已经伸手开始接替蔺南星的动作,给沐九如按起大腿,道:“是。” 蔺南星看着多鱼给沐九如按摩,心中升起浓浓的酸意,只想把多鱼打包卷走,扔出府外…… 但他得立刻进宫面圣—— 景裕从前就粘人得厉害,像个没断奶的狗崽子一样,一天不见到他便要又哭又闹。 景三郎是皇子时,他如果不耐烦应对,还能用御马监的公务推脱,每日只陪同一小会便提前开溜。 可如今景裕成了皇帝,他想在宫内发展势力,必然绕不开景裕的信任和支持。 他虽然不舍得自己久别重逢的主子,却也只得立刻去陪小皇帝办家家酒。 ——晚些再找个机会溜出宫看少爷吧…… 分明他之前想好了此生再见不着沐九如的时候,只觉得平静无憾,也不在意见不见得着这面。 可如今已经见了一面,还发生了许多事情,他家少爷又病得极重…… 他就好像就再也舍不得离开少爷了。 一时一刻都不想离开,只想照顾沐九如,看着沐九如,让沐九如夸奖自己。 就像六年前一样。 不,不一样了—— 屋里多了个碍事的多鱼! 蔺南星看着自己给沐九如安排的下人,正在辛勤地伺候自己的主子,只觉得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 他心里又酸又痛,像是不大度的正室,非得假模假样给相公纳个小一般抓挠…… 他比对了一下多鱼的按摩手法,又觉得还是自己的手法更好,这才心头宽慰了些许,面冷如霜地甩袖出门。 “砰”——哦,没有这声响。 蔺公小心翼翼地关上屋门,生怕惊扰到主子酣睡,一脸扭曲地离开了主屋。 多鱼感受着炽热的视线从背后消失,屋外脚步声渐远。 他汗流浃背,手上依然卖力地捏着贵人的身体,心中却是翻天覆地,冤声震天。 他心想:咱家招谁惹谁了,这活计谁爱做谁做! 景裕的纯昭宫往日凄凄清清,几乎渺无人烟,如今景三郎一朝即位,宫内鸡犬升天。 因着大行皇帝还要在太极殿内停灵数日,新帝不便即刻入主,但帝王寝宫的那套班底已经全都转移了过来。 景裕的寝殿里面碳火充足,暖若春日;御贡龙涎香芬芳袅袅,几步便有一个宦官宫女立着等待传令伺候。 重新焚香沐浴过的蔺南星一袭素衣,脚踩噌亮的黑靴,身前两个小宦提灯开道,威风凛凛,步履生香地走进寝殿之中。 现在正值寅时初。 夜色浓郁,宫灯大亮,亭亭盏盏晃得纯昭宫恍若白日。 小皇帝身着白纱单衣,裹着被褥坐在明黄的卧榻之上,却是眼眶通红,哭闹不止地道:“蔺南星怎么还不来!他是不是不把朕放在眼里?” 几位宦官围着新帝,连声劝哄。 其中一名叫多骞的內侍道:“陛下,仔细哭坏了眼睛,奴婢刚才差人问了,蔺大伴正在赶来的路上,许是马上就到了。” 景裕吸了吸鼻子,又追问了几句,这才被安抚好了一些。 另一个叫蔺多福的內侍眼睛一转,哄道:“陛下,御马监事务繁多,蔺大伴对陛下不慎疏漏也是常事,不如奴婢给陛下讲个笑话吧?” 景裕听了,又大哭起来:“闭嘴!蔺多福,朕就知道……就知道蔺南星只关心他的御马监,从来也不在意朕……总是把朕一个人丢在宫里……” 众多宦官又是手忙脚乱好一通逗哄。 蔺南星入殿之后,见到的就是这么一个情况,小皇帝趴伏在床上,泣不成声;内侍们手忙脚乱,七嘴八舌地安抚。 蔺南星暗叹一口气,越过众人,走到景裕的最近处,俯身跪下,恭恭敬敬地认错道:“陛下万岁,奴婢来迟,罪该万死。” 景裕听见熟悉的声音,连忙抬起头来,脸上两道泪痕,面颊已哭得通红。 他委屈巴巴地唤道:“伴伴!你……你竟来了……”景裕伸出只手,拽住蔺大伴的衣袖,“朕如今是天子,你是朕的伴伴,你怎么来的这么慢……呜呜……” 他想到自己已是天子,竟还要在纯昭宫里等待蔺南星许久,又委屈得抽噎起来。 景三郎泪水涟涟地坐到床沿边,手上胡乱地打着高大的阉人,哭嚷道:“御马监的事情怎的总是那么多?你是朕的伴伴,你是朕的,你应当陪着朕,而不是为了那些事宫里宫外地跑……” 第14章 “啪啪”几下,劈头盖脸地打上了蔺南星的发冠、脸面。 第7章景裕蔺南星,世上怕是再没人对朕这么…… 景裕并没用尽全力去打人。 他本就哭得和个泪人似得,半点力道也使不上,还花拳绣腿地乱挥一通,顶多只能算是泄愤。 蔺南星低着头任由景裕抽打,诚恳地道:“奴婢罪该万死。” 他低了低头,让景裕打得更加顺手:“只是陛下小心累着了手,若是心中不快,可差其他宫人对奴婢用刑,莫要伤了圣躯。” 景裕长长地抽泣一声,停下了打人的动作,一头栽进蔺南星怀里,愧疚地哭道:“朕……朕不想罚你的,朕不舍得罚你,你是朕的伴伴啊!朕不是有意的……朕知道,朕只是……” 他语无伦次地说了一通,颤声道:“让他们都下去,朕只要你陪着。” “是。” 蔺南星的纱帽被景裕打歪了一点,他不去扶帽子,也没有擅自去扶景裕。 他只是规规矩矩地跪着,对其他宦官道:“你们先下去,圣上交给咱家便可。” 其他几个宫人见新帝情绪失控,还把最宠信的蔺公打骂了一通,也不想再多留,以免之后成为殿内两人的泄愤对象。 內侍们连忙低头出了寝殿,各司其职地在殿外守岗。 景裕见那些宦官全都走了出去,才细细地哭道:“蔺南星,朕真的好害怕……朕梦见父皇了,他追着朕骂我大盗窃国……还要我把皇位还给吴王……” “我,朕好怕……所以才一直想见你,那些内侍都比不上你让我安心……” 景裕哭着哭着就钻进了蔺南星的怀里,雏鸟一般寻求庇护。 蔺大伴无喜无忧地垂下眼帘,伸出手掌,拍抚了两下新帝的肩背,劝道:“陛下刚经历风木之悲,伤怀于心也是常事,莫要爱思过重,仔细伤了龙体。” 他又拍了几下,安抚道:“吴王被废太子,早无继承大统的可能,陛下继位是天命所归,百官请命,陛下无需忧心。” 景裕感受到了大伴的轻拍和怀抱,整个人都安静了许多,乖乖地窝着不动,手指攥紧大伴的衣袍。 小天子吸了吸鼻子,不放心地问道:“但是吴王知道是我们害的他……他之后会不会回京杀我,然后把皇位抢走?” 蔺南星道:“藩王无诏不得进京,陛下不让他来,他私自上京便是谋反刺杀的大罪,可直接处死。” 他稍作停顿,又道:“臣今日起便让勇士营的死士寸步不离守着陛下,若他真敢前来,也不会叫陛下受丝毫的伤害。” 景裕大为感动。 他先前怪罪于蔺南星忙碌公务,不来见他;此时却又觉得蔺南星日理万机,忙得没空见他也是有道理的。 御马监督管天下兵马,却不比传达政务的司礼监有好些秉笔太监。 御马监的太监只有蔺南星一人,管的事却不比司礼监少,还得训练勇士营的死士保证天子安全。 景裕虽然想要蔺南星随叫随到,又对蔺南星的能力颇为自豪。 他的伴伴可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宦官:杀过敌将,拿过城池,比蔺广、苗善河这些老太监都要厉害上千百倍。 如此厉害的蔺南星,不曾嫌弃他只是个失势的皇子,始终愿意跟在他的身侧,日日不忘贴身伺候于他。 ——是朕最忠诚的奴婢。 小皇帝的脾气过去了,又念起蔺南星的好来。 他软下语气,撒娇道:“蔺南星,世上怕是再没人对朕这么好了……没有你就没有今日的朕……” 景裕年少失恃,性情多变敏感,这也是蔺南星不太想多见这人的原因。 如今他见终于把人给哄好了,心头微松,不再逾矩拍抚,端端正正地跪好。 他恭顺地道:“奴婢能有今日,全因陛下照拂,奴婢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若是往常,蔺南星大抵还会说些更肉麻的话以表忠心。 但他真正的主子已经进了他的府第,这些背主另投的话,却是怎么都无法对景裕说出口了,只能挑些不太过分的敷衍一下。 小皇帝对他家大伴另投明主全然无知,心里想的满是他和蔺南星曾经相依为命的岁月。 景裕依赖地道:“伴伴,朕累了,要伴伴哄朕睡觉……” 蔺南星应声:“是,奴婢这就伺候陛下就寝。” 景裕心满意足,拖着双腿跑回床上,又回过头来:“我的脸上好难受,你帮我洗洗脸。” 蔺南星应了一声,走到寝殿外面差人备水。 殿外除了值夜宦官之外,还有逢力站在一边,显然已等候多时。 他见了蔺南星便走上前来,低声地道:“蔺公,奴婢有事禀报。” 蔺南星早些时候让多贤派了指令给逢力,让他去审凤止宫前的小黄门。 应当是已经审出结果来了。 蔺南星虽然万分想要立刻知道情报,却也只能按捺着性子,吩咐道:“你先在此处候着,莫要走开。” 逢力道:“是。” 蔺南星从內侍手里接过水盆,提回殿内,绞了温热的帕子,给景裕轻轻擦脸。 景裕感受着脸上的温暖,和大伴细腻轻柔的动作,吸了吸鼻子,笑道:“伴伴,你总是这么香。” 蔺南星专心伺候景裕,面色淡淡地回答:“阉人身上易有骚臭,奴婢想要伺候陛下的万金之躯,自然得日日焚香沐浴才敢靠近。” 第15章 虞人尚美成性,爱打扮,爱簪花,爱熏香。 位高权重者不论官宦帝王,全都涂脂抹粉,簪花熏香;蔺南星不算爱美,只格外注意清洁。 毕竟他的颜色本就还行,不化妆也胜过常人许多;不簪花则是因为头顶太高,别人看不到也没什么意义。 只有熏香,世人都说阉人身上有味,哪怕他自己不觉得有什么怪味,在御前也保持着一日两三次的沐浴,衣服全都大肆熏香。 不然若是身上带有味道,哪怕他在外骁勇善战,在内办事得力,都很难受到到景裕和先帝的赏识。 景裕被蔺南星的一句吹捧哄得飘飘然,咯咯笑了两声,说道:“蔺南星,朕喜欢你身上的香味,每次远远闻到,朕就心里觉得踏实,明日朕再赐你点香料。” “谢陛下。” 蔺南星被皇帝赐香都成了习惯,对他行贿的人也总爱在礼单里头塞上香料,他府库里的熏香拿去开个香行都不怕缺货,也就没什么好千恩万谢的。 更何况他本身并不喜欢熏香。 沐九如接受不了的东西,他都不喜欢。 蔺大伴把帕子放回水盆里,替景裕抹了面脂,哄小天子躺下,说道:“奴婢去灭烛。” 景裕躺在暖和的床上,睁着兔子一般红彤彤的眼睛,目光追随着蔺南星拿起烛剪,一盏盏剥开灯罩,掐去烛花。 殿内陷入漆黑之中。 景裕瑟缩了一下:“蔺南星!” 好闻的香味由远及近,直到跪在他的面前。 “奴婢在。” 景裕呼了口气,不安地问道:“伴伴,你今夜不会再走了吧?” 蔺南星道:“奴婢陪着陛下。” 黑夜里,景裕的红眼睛依然透亮地睁着,囧囧有神地盯着蔺南星看。 他命令道:“伴伴,你不许走……你背诗给我听。” 蔺南星应了一声,恭顺地诵起诗来。 他口齿清晰,语调悠缓,相比前面那些叽叽喳喳的小宦官,声音好听上千万倍。 景裕慢慢耷拉下眼皮,迷迷糊糊地道:“伴伴,朕睡着前,不许停。” 蔺南星道:“是。”又缓缓背了起来。 景裕闭上了眼睛。 只是他前头是被梦魇惊醒的,再次入睡便有些困难。 且他还担心蔺南星会突然开溜,明明快要睡着了,又突然睁开眼睛偷看,瞧见黑暗里跪着的身影,闻到无处不在的香味,听见朗朗书声,才又闭上眼睛。 然后又冷不丁地睁开。 蔺南星看得分明,只做全然不知。 他也不催促景裕入睡,平心静气地背诵诗文。 如此反复了许久,天色都已进入黎明前的黑暗,昏沉沉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景裕的呼吸才刚刚平缓下来。 蔺南星早就嗓音嘶哑,喉咙吞碳一般疼痛。 他又念了一段时间,才渐渐放轻音调,最后收了声。 殿内只剩下景裕平缓呼吸的动静。 蔺南星跪着听了会,轻手轻脚地起身,动了动跪麻的双腿,往殿外走去。 至于答应的景裕不会走…… 去寝殿门外处理公务,怎么能算“走”? 蔺南星走到殿外,视线骤然亮堂,盏盏明灯燃着辉煌的光芒,一夜未停。 逢力靠着梁柱,抱着拂尘脑袋一点点地打着瞌睡。 殿门口守着的两个內侍唤道:“蔺公。” 逢力一个激灵,醒了过来,立刻躬身道:“蔺公。” 蔺南星淡淡“嗯”了声,望了下四周的三个宦官,对门口的两人道:“你们下去,让多金、多骞前来守着。” 这是最靠近天子的內侍岗位,蔺广的另一个义子蔺多福不愿离去,说道:“兄长,义父让咱家寸步不离地守着圣上!” 蔺广此人多疑成性,即便蔺南星已成为景裕的大伴,他也不愿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蔺广自从决定扶持景裕为帝之后,便派了其他义子——蔺多福、蔺丰来做景裕的贴身內侍,不想看蔺南星一家独大。 虽然至今还未见成效。 蔺大伴被义弟顶了一句,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地道:“你若有不满,之后自行向圣上禀明是非。” 他扫了蔺多福一眼,视线极低,像在看一颗尘土。 “下去。” 今上景裕有多依赖蔺南星,众人有目共睹。 就算被打被骂又如何,做奴婢的谁不被打骂? 被打被骂却吵着要见,那才是真的在主子心里有着地位。 不然主子看你不顺眼,直接打杀了,或者宠信别人去,何必为一个奴婢而伤心伤肺呢? 蔺多福悻悻然地道:“是。” 若是去告了御状,还指不定是谁被罚;蔺多福只好垂头丧气地和另一个內侍一起躬身退下。 没一会,多金、多骞迈着小碎步匆匆走来,笑着对蔺南星行礼,道:“见过蔺公。” 多字辈宦官都是同一批入宫的,其中年纪最大的现在也就十五岁。 像多贤、蔺多福都是十五,而多鱼、多骞、多金则是十二岁。 他们本名不好听,有些甚至叫什么狗蛋、大根之类的,便会由内书房的老公重新赐名。 名字好听的,如蔺南星,进宫之时名唤南星,诗意又好记,就没被改名。 蔺南星受了多金、多骞的礼,挥手让两人专心值岗。 第16章 此时空旷的殿内立着四人。 除了蔺南星之外的其他三人,都是他的亲信,离得最近的旁人也在廊下,听不见他们的对话。 蔺南星将逢力招到跟前,询问道:“那两个小黄门,审完了?” 第8章饥寒有时凤止饿得厉害了,会隔着宫门…… 逢力抱着拂尘,声音压低,恭敬地答道:“是,那两人小的分开审的,但他们答得基本大差不大。” 他深吸一口气,想到之后要回禀的内容并不轻松,绷着身子道:“太平十年春天到太平十一年冬天之间,那两人受蔺广公公所托,一直关照着凤止,给他送饭、碳火、药材还有衣衫等。” 太平十年春到太平十一年冬之间…… 如今已是太平十三年的冬末。 那么太平十年的春天……距今差不多将近四年。 他那时刚刚离京去南方监军,临走前托付蔺广代为照看沐凤止。 他的义父蔺广答应了下来,之后也一直写家书告知他凤止的近况,他因此对这个义父虽称不上亲密,也感激颇深。 而另一个时间节点,太平十一年的冬天…… 那年的冬天,边军战胜了敌国,蔺南星在年末之时随着主帅一同回京受赏。 蔺南星皱着眉头问道:“太平十一年之后发生了何事?” 逢力深吸一口气,瞥了眼蔺公的脸色,继续回道:“太平十一年,蔺公成了中贵,又被先帝限制进入后宫……蔺老公突然就不让他们送东西了,那两人也不知为何。” “听蔺老公的意思便是饭食随意克扣一些,物资之类一概不给,他们只当凤止得罪了蔺老公,蔺老公想要凤止的命,便照做了。便照做了。之后过了一年,太平十二年,凤止熬过了寒冬……那两人便急了,就……” 蔺南星的脸色已经极其难看,逢力垂眸正能看到蔺公紧握的双拳青筋凸起,吱嘎作响。 蔺南星闭了闭眼:“继续说。” “是。” 逢力冷汗涔涔,接着道:“之后便是三五日才给凤止一顿饭,有时候凤止可能人昏迷着,三五日也没动饭,他们就不会再给,可凤止还是一直活着……后头他们就不给饭了。” 蔺南星竭力控制着声音的颤抖,道:“不给饭?何时开始不给饭?” 逢力道:“夏末开始的,只是……有时凤止饿得厉害了,会隔着宫门央他们给口饭吃,其中一个小黄门不忍心,就会偷偷给凤止点吃的。” 蔺南星牙关绷紧,脑子里混沌一片。 各种情绪在他的五脏六腑里喧嚣冲撞,纠成一团,疼痛不已。 他不敢想象今年的夏末之后,他家少爷过得都是什么样的日子…… 他的主子那时估计早就病入膏肓,每日腹中空空地睡着,醒来后又腹中空空走到冷宫门前,央求两个阉人给口饭吃…… 或许一口饭食也没讨到,只讨到阉人的奚辱;又或者根本连奚骂声都没听到又昏迷过去,醒来后才在迷蒙的视线里发现一些残羹剩饭,囫囵吞了又再次昏迷。 他的少爷在入宫前,哪怕生活清简,却也被他好好照料着,一日三餐从不曾落下。 可蔺广,究竟是为何要这么对沐九如? 若不是蔺南星今日救出了沐九如,恐怕直到他家少爷被活活饿死,他还依然感恩戴德蔺广对沐九如的照拂,做着蔺广的干儿子和任劳任怨的走狗。 蔺南星的手上传来一些刺痛。 他垂眸看了眼,是沐九如之前咬伤的口子被他握拳绷开了。 他冷静了一些,继续问道:“那两人如今死了吗?” 逢力早就被蔺公身上的杀气压得直不起腰来,回话时姿态更加谦卑,细声细气地道:“尚且还活着,都留了口气,等待蔺公的指示再决定去留。” 蔺南星冷冷道:“都给咱家关起来治好,往后十日给一顿饭,命一直吊着,别让他们饿死。” 逢力敛眉道:“是,小的一定办妥。” 他规矩地低着头,心中却不太平静。 蔺公往常杀伐果断,从未用过这种招式折磨人,逢力也是第一次接到这样的任务。 他想:看来真如多贤所说那般——新帝即位之后,内廷要变天了。 蔺南星举起渗出血珠的手指,伸到唇边抿去指尖血迹。 他细细品着点主子留给他的这点腥甜,又拿出手指,对着烛火瞧看。 深深浅浅的一排印记,像是在他的手上绣了一串红梅。 蔺南星合上眼眸,下令道:“让逢会将他手下的人,散去其他监里。” 逢力诧异地瞄了眼蔺公,心脏砰砰直跳:“是!” 他们御马监里培养了不少小宦官,都由逢会管教着,有擅文书、经营,也有擅制衣、采买的。 各行各业,各有所长,只等时机合适了,再发散到各个监里。 他实在没想到蔺公会这么迅捷地开始行动。 ——今日夜里大行皇帝才刚刚驾崩! 至于为什么这些人只是在御马监里养着,之前不扩散出去,为蔺公所使…… 实在是先帝未亡之前,过于信重蔺广了。 内廷除了管兵马的御马监之外,几乎都由蔺广一手把控。 宫内甚至宫外满是蔺广的耳目,密集的关系网——包括蔺南星在内,层层被收束,最后全都集中到蔺广手里,内廷如同铁桶一般难以渗透。 第17章 他们的人发散出去,便会激发蔺广与蔺南星的矛盾。 而如今先帝已死,蔺广失了依仗,就如同铁桶失了底面,正是蔺南星崭露头角的时候。 逢力和逢会两人跟随蔺南星最久,已将近两年,如何不期待这一刻! 逢力眼中光芒四射,干劲十足地等着接下来的指派。 蔺南星却是面色淡淡,从容自若地对着火光比照手上伤口。 他又将拳头握起又细细瞧看,吩咐道:“让逢会将职责交接于你,准备进司礼监,咱家过几日会向圣上举荐他。他之前在内书房时课业便是数一数二的,让他专心在司礼监办事,尽快成为秉笔太监。” 逢力眉眼飞扬,这是要大干一场啊! 蔺公在御马监太监一职上已做到前无古人的顶峰,让蔺公自己放弃御马监进司礼监必然是不划算的。 蔺公这是想培植逢会当上司礼监秉笔太监,往后也能对政务有所把控! 且逢会成了秉笔太监,就与蔺广公公一个地位,之后向上走有机会成为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横向可以兼任东厂提督或是其它提督…… 前途无量! 逢力忍不住道:“小的有什么事要做吗?” 蔺南星瞥他一眼,将手收起揣进袖袋里,道:“你留在御马监,管好勇士营,将线报整理好……” 逢力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御马监才是蔺公的大本营,这是蔺公信重自己呢! 逢力又高兴起来了。 蔺南星补充道:“等蔺少监走了,你便顶替他的职位。” 逢力这下更高兴了,御马监的蔺少监是蔺广的人,看来蔺公要出手搞那人了,这少监位置他逢力还不是手到擒来! 这可比逢会那倒霉蛋要自己重头打拼轻松多了。 逢力应道:“是!小的一定盯好他们!” 御马监的眼线,勇士营,线报,还有蔺少监,一个都逃不过他逢力的火眼金睛! 蔺南星又道:“多骞,多金。” 门边守夜的两个小內侍,连忙应道:“是。” 蔺南星低头看着两个十一二岁的小宦官,叹了口气,道:“你二人今后好生伺候圣上,日夜陪伴,哄着他陪他玩乐,片刻别离开他。” 他想再提点几句,但想到景裕现在已是皇帝,不可妄加非议,只好道:“别让蔺多福、蔺丰占了机会。” 多金和多骞没想到蔺公会把贴身內侍这般好的位置让给他俩,连连道谢:“是,奴婢定不让那二人接近圣上,尽心尽力伺候圣上。” 蔺南星见没什么好再交代了,便挥挥手道:“逢力,回去歇着吧,今日辛苦,下次去咱家宅第时记得寻多贤领赏。” 逢力笑得见牙不见眼:“谢蔺公。” 他扣了扣袖子,吞吞吐吐道:“还有一事……蔺老公似乎因为我们抓小黄门不太高兴……” 蔺南星勾起个不明显的冷笑。 蔺广竟还有脸不高兴…… 他主子被丢在冷宫折磨的这笔账,他定要讨回来! “蔺南星!” 寝殿内突然响起景裕的叫唤。 蔺南星道:“陛下,奴婢在。” 看来那不省心的小皇帝又醒了。 蔺公公无奈地向逢力摆摆手,让下属离开,兀自抬脚往殿内走去。 他只希望多骞多金能早日得了景裕的青眼,好叫小皇帝别再这般熬鹰一样地熬他了。 景裕在黑暗之中静静地坐着。 他见蔺大伴快步走进室内,眼里闪烁着泪光,叫道:“你答应我不走开的!你怎么不在?” 蔺南星连忙跪下认错:“奴婢在殿外处理一些军务,奴婢知错。” 景裕跑下床来,一脚踢在蔺南星肩头,眼泪串珠一般地落下:“你明明答应我了不走的,你根本不在意我,你就是在是骗我!哪有那么多事要忙,总是去御马监,去军营,去见父皇……谁都比我重要……!” 蔺南星被踢得身形一歪。 他把身体躬得更低,谦卑诚恳地道:“陛下,是奴婢的能力不足,才无法时时刻刻陪伴在陛下左右,奴婢知错,请陛下责罚。” 景裕痛哭一声,心理面又气又怕,抓起床边的琉璃灯便砸了过去,吼道:“你就只会道歉!” “哐啷”! 琉璃灯撞上蔺南星的额角,琉璃碎裂,落了一地。 浓浓的夜色里,一条细流反射着微光,从蔺南星的额角蜿蜒而下。 景裕悚然一惊,嚣张的气焰顿时消失了。 他呐呐着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不敢看蔺南星的脸色,一点点地缩进大伴怀里,可怜巴巴地哭道:“朕,朕不是故意的……朕不想伤害你的,朕只是有点……朕害怕失去伴伴。” 鲜血落进了眼里,蔺南星眯了眯眼帘,挡住血液。 他宽慰怀里的天子:“奴婢皮糙肉厚,无事。” 景裕更是愧疚,放声痛哭起来:“大伴……对不起大伴,朕就是一个人醒了很害怕,怕你又走了……朕知道大伴真的很忙,大伴也应该忙些……” 蔺南星咬紧腮帮,忍着头上细微的刺痛,俯身轻拍景裕的背脊。 景裕脾气发完了,接下来就是哭闹道歉…… 明明每次被打的人是蔺南星,结果要哄人的还是蔺南星。 蔺大伴叹了口气,看着黑沉沉的宫殿,听着声声更漏…… 第18章 又重新开始哄不省心的少年天子。 第9章苏醒若是拖累了故人,他这条命却也不…… 沐九如睁开眼睛时,天光大亮。 阳光丝丝缕缕地透过床幔,填满床帏内的四方空间。 他缓缓动了动脑袋,耳边依然有些杂声,手脚沉重,只能微微动弹。 身体却不再感觉寒冷,肚子也没有饿到发慌。 好像脸视线都清晰了很多。 能大致看出些东西的轮廓:深色的木头床顶,青绿色的床幔,以及花纹浅淡的锦被…… ——此处不是冷宫的破旧柴房,也不是高如天堑的赤红宫门里面。 他醒在了一床柔软的被褥里。 周身温暖轻飘,像是睡在云端之上。 又像是……做了一场黄粱大梦,他醒在了六年前的沐宅小院里。 但世事到底不是一场大梦。 屋外依旧钟声阵阵,一杵接着一杵,昭告着天子与世长辞。 沐九如听着朦胧的钟声,慢慢回忆起了昏睡前的那场混乱。 他在完事之后,意识就有些不清楚,只记得后来他又犯了风症…… 但具体的经过他实在记不清。 怎么发作的,怎么好的,都像隔着层水雾一样绰绰约约…… 只希望他太丢人的样子没被宋维谦看到。 ——就是看到了也没办法,反正那种样子也不是没被人看见过。 他刚惹了老皇帝不快时,只裹了条被子让宦官给扔回了清凉宫里,赤条条地犯了好久的风症。 周围宫人们听闻凤止要被禁足,生怕走晚了一起被关在冷宫里,赶急赶忙地拾行李,在他周围走来走去,还把他身上的锦被也抢走了…… 这等往事,光是想想就头痛欲裂…… 反正他的里子面子早就丢完了。 宋维谦年少与和他相识,后头又医治了他好些年,他什么狼狈的样子宋维谦没见过? 看了就看了……吧。 沐九如幽幽盯着床顶,反正这破烂身体,他已用了二十几年,除了且用且珍惜,少抱怨多休养之外也无可奈何…… 再多不好,也是陪了自己这么多年的情谊。 青色的床幔被掀开了一点,露出个小小的人影来。 多鱼见沐九如睁着眼睛,问道:“沐公子,醒了吗?” 沐九如逆着光辉,浅笑着道:“晨安,多鱼小公公。” 现在已快要黄昏,但多鱼还是顺着话头道:“晨安,沐公子。现在感觉身子如何?” 沐九如轻轻笑了笑,音调轻缓虚浮,气音极重,却又如鸣环佩一般得好听:“尚可,没有哪里太过难受。” 多鱼仔细观察,发现贵人确实比起昨夜好了许多:呼吸匀称了不少,脸上和嘴唇上都泛着漂亮的红晕,眼睛乌亮亮的,极有神采。 ——比他在宫里见过的几位嫔妃娘娘都要漂亮千万倍;也不知道先帝怎么舍得的,竟把这么个天仙似的人儿给关到了冷宫里。 “宋太医昨日说,今日公子能清醒过来,便没有大碍了。公子此次化险为夷,定会洪福齐天。” 多鱼是个嘴甜的,他说了串吉祥话,正事也没拉下,殷勤地问道:“沐公子可要喝点水?或是方便解手?” 沐九如轻轻地问道:“……蔺公,他人呢?” “蔺公去了宫里,昨夜皇上召他进宫伺候了。”多鱼答了,又关心地道,“沐公子想要起身吗?奴婢扶你坐起来?” 沐九如思量片刻,点点头道:“劳驾多鱼公公了。” 多鱼被贵人客客气气的话语说得小脸通红,他连连摆手道:“沐公子不必客气,奴婢就是蔺公派来照顾公子的,您放心使唤奴婢就好。” 他身量不高,手脚倒是十分麻利,难怪能得到蔺南星的赏识。 多鱼卷起床幔的动作快捷轻柔,几乎没有声响,然后三两下把软枕堆好,整理舒适了,半扶半抱地让沐九如靠在垫子中间。 沐九如虽是醒了过来,身上依然没有太多的力气,只是歪歪地陷在垫子里,乌发散在雪肤素衣周围,别有一番病态的清隽柔美。 他眯眼望着透过窗纸的绚烂日头,轻声问道:“如今……是哪位当了皇上?” 多鱼回道:“是蔺公之前一直伺候着的三皇子,如今蔺公也是天子大伴了。” 沐九如在冷宫时能知道的时事不多,基本都是在宫门内听门口两个小黄门聊天得知的。 那两个小黄门喜欢吃什么喝什么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大事上却知之甚少。 毕竟后妃不可议政,宦官便不会在此处讨论政事,以免不小心叫后妃听了去,之后被问责。 以至于他有很长时间,都怀疑掌印太监蔺南星不是他家的小南星……更别说知道蔺南星一路跟过哪些主子了。 但听闻故人过得风生水起,无疑是个绝好的消息。 沐九如舒展眉眼,徐徐笑开:“他是自有一番造化的,可算是熬出来了……” 多鱼的主子乙突然夸了主子甲,他作为一个十项全能的好奴婢自然是要捧场的。 小多鱼拍起手来附和道:“是极是极,如今怕是蔺广公公都没蔺公风头盛了,过不了几年,内廷必然是蔺公的天下。” 沐九如见他活泼可爱的样子,不由地跟着笑了几声,眼波流转,顾盼神飞。 多鱼眼睛看得发直,连忙甩甩脑袋,问道:“沐公子还有什么需要奴婢做的吗?蔺公说让沐公子不要客气,尽管把奴婢当小厮使唤,奴婢的活计都是蔺公亲手教的,一定不会让沐公子感到不适。” 第19章 沐九如愣了会,视线下垂,重重喘了口气,轻轻说道:“我想小解,劳烦多鱼公公……” 沐九如从前用南星用惯了,后头到宫里也没让內侍贴身伺候过自己。 只是如今蔺南星已经位极人臣,成了皇帝的伴伴…… 若他还是强行等着南星来伺候,不愿让别人接手,只会给南星造成麻烦……也辱没了南星中贵的身份地位。 多鱼看出沐九如有些不自在,撅着屁股拿出玉虎,嘴里插科打诨地道:“贵人不要客气,公子若是用不上奴婢,奴婢便只能回宫里洗恭桶了,贵人多多使唤奴婢,奴婢的心里才踏实呢!若是公子觉得奴婢好使,愿意向蔺公美言几句,奴婢便是昼夜不息地伺候沐公子也有使不完的力气。” 沐九如被他逗笑,心头微松,承情地道:“若有机会,我一定向蔺公夸赞小公公。” 多鱼高兴地嘿嘿一笑,小手搭在被子上,打招呼道:“沐公子,奴婢冒犯了。” 沐九如点了点头,多鱼便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伺候贵人小解。 水声过后,多鱼将被子好好盖住,目不斜视地带着玉虎离开。 沐九如抬起眼帘,眼角落了一些羞红,温温柔柔地笑道:“多谢小公公。” 多鱼脸色顿时红的番茄一般。 他心想难怪蔺公对沐公子忠心耿耿,若是他遇上这么个温柔貌美的主子,这辈子也不舍得离开! 哦,沐公子现在已经是他的主子了! 多鱼心中美得冒泡,道了几句当不起,扬着银铃般的笑声,乐颠颠地跑远了。 沐九如望着床下忙碌的小小身影,果然和当年南星的动作差不了太多,就连周围的陈设也与沐宅的小屋有几分相像。 他不由地问道:“我如今是身在何处?” 多鱼将玉虎放到外间,关上门走回来,边洗手边回道:“沐公子,你如今在蔺公御赐宅邸的主屋里头住着。” 他卖力地说着主子甲的好话:“蔺公说他不能让主子睡侧屋,好些日子之前就把屋子都收拾成沐公子喜欢的模样呢,连床头都放了几本医书和游记……” 他想起沐九如现在眼睛不好,连忙打了自己几个耳光,告罪道:“呸呸呸,奴婢一时嘴快,请贵人恕罪。” “啪啪”几声,听得沐九如心惊肉跳,他用力伸了伸手,却也抬不起多少,只好急急地喘着气,道:“别打坏了自己!” 多鱼放下手,露出被自己打红的脸蛋。 他也没用多少力,就是听起来响,这都是宫里生存的小窍门。 可此时他见了沐九如真心实意担心的模样,又心虚起来,宽慰道:“沐公子,奴婢没用多大力气,不疼的。” 宫人的生存条件严苛,一言不合就是下跪掌掴,请求主子责罚。 沐九如轻轻地叹了声气,也不知道他家的南星在宫里,是不是如同多鱼一般,经常要受这样的委屈。 他轻声地对多鱼道:“和我不必如此拘礼,好好的身子便不要再折腾了,若是不慎伤到了根本,后悔都来不及,往后莫要再伤及自身了。” 多鱼鼻子一酸,泪眼汪汪地道:“奴婢知道了,沐公子……” 沐九如看着多鱼那张模糊的脸,到处都是红艳艳的。 他叹了口气,安抚了几句,又继续问道:“此处是御赐的宅邸,是蔺公自己住的宅子吗?他把我放在了自己的宅子里?” 多鱼伸出拳头,拧了两下眼睛,又恢复了欢快的语气,回道:“宫人的一切都是天家给的,蔺公不能置产业和宅邸,他只有这一处宅子。” 他见沐九如眉头皱起,连忙开解起来:“公子别担心,主院的下人全都是好生排查过的可信之人,昨日之事也早就和下人还有府医对好了说辞,即使有人问起,外人也探查不到沐公子的身份。” 沐九如被宽慰了些许,但心里依然不太踏实。 多鱼见沐九如嘴唇抿起,像是有些干燥,再次问道:“公子可要喝水?” 沐九如松开嘴唇,思忖着道:“麻烦先叫府医来看看我吧,估计大夫需要要先看舌象,喝了水舌象便不准了。” 多鱼应了一声,道:“宋太医还留在府第内呢,奴婢去叫他来。” 沐九如听闻友人居然还在,展颜微笑,柔声道:“那就劳烦小公公了。” 多鱼连连摆手,迈着欢快的小碎步就往屋外走去。 沐九如靠坐在床头,慢慢把颤抖的双手搭到腰腹上面,歪歪扭扭地叠好。 如今他已清醒,屋内又无人,正好可以好好思一下这两日发生的事情。 沐九如在冷宫里是被水直接给泼醒,然后强行灌了鸩酒下去的。 那时他以为自己是真的要死了。 再也不必为多活几日而挣扎,多要一口饭而颜面尽失。 虽有不甘,却也是释然的。 但若是这条早该断绝的性命,之后拖累了两位故人,让蔺南星和宋维谦惹上了杀身之祸…… 他这条命却也不是非活不可。 毕竟入宫六年,他在此世间已没什么念想…… 能再次见到故人,已是了无遗憾了。 第10章旧友南星昨晚还一直掉金豆豆……可爱…… 宋维谦很快就被多鱼找来,一马当先地推门而入。 多鱼提着药箱紧随其后,顺便扫尾把房门给关上,而后替宋维谦搬了矮凳到床边,伺候宋太医落座。 第20章 宋维谦坐了下来,观了观沐九如面色,问候道:“师弟,今日你感觉如何?” 沐九如不答,只是挑眉而笑,手腕抬起来了点。 “师兄,请。” 宋维谦悠然一笑,拉过沐九如的手腕,放在床头细细搭脉。 他提了些问题,沐九如都答了。 宋维谦思量着脉象,道:“张嘴。” 沐九如乖顺地张开嘴巴。 宋维谦道:“舌头伸出来些,昨日咬伤的那个口子,我给你上点药粉。” 沐九如这才感觉出舌头上有个地方特别疼痛,应当是昨日风症时咬的。 他把舌头吐出来一截,舌尖边缘有个深深的口子,让那段丁香小舌更显艳红。 宋维谦看得红了脸,把药粉撒上,他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抹了一把伤口,把药粉匀开。 沐九如瞬间收回舌头,双眼微眯,直直盯着宋维谦看。 宋维谦脸色通红,咳了好几声,才继续说道:“你的病况目前还算是平稳,好好将养着,过上三年五载就能恢复到你入宫前的状态了。只是这两个月你身子很虚,肯定还要小病不断,我已和蔺南星这的府医交代过对你病症的医治方式了。” “这几日你少吃点东西,之后慢慢恢复饮食,放开了吃,吃好喝好睡好,汤药别停,活到四五十岁总也是没有问题的。” 沐九如嘴里上了苦涩的药粉也不方便说话,便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宋维谦掀开沐九如的衣服,给沐九如扎了几针,叮嘱道:“日日针刺过于耗气,今日施了针,之后便停歇几日,让府医给你做艾灸吧。” 沐九如香肩半露,玉如意一样的锁骨莹白透亮,被针刺着的肌肤泛着圈红印。 宋维谦看了两眼,又移开视线,拿盒药膏抹在沐九如的手上。 沐九如的手背除了刚开始敲在床头的淤青,后来被蔺南星顾着舌头,放开手时,胳膊上又敲下了几个印子。 宋维谦轻轻地搓着沐九如的手。 素白嶙峋的骨节上青紫了一片,手腕细细得只剩皮肤包着骨头,比起沐九如风华正茂的时候颜色衰减了许多。 可沐九如却是宋维谦爱慕了十年的郎君。 就是容颜不再,做过了别人的妻妾,宋维谦也依然痴心不改。 他怜惜而轻柔地给沐九如抹开药膏,又撩起这人的衣袖,给干瘦的小臂处理淤青。 沐九如把药粉咽下喉咙,虚弱柔缓的语速加快了些,说道:“师兄,此事你交给多鱼便可。” 多鱼连忙听话地伸出手来接替宋维谦的工作。 宋维谦拦了拦,温柔地对沐九如道:“师兄来就好,你看你这手上青了好几处,贯会让人心疼的。” 他专心致志地给沐九如按摩,又碎碎念着抱怨道:“南星也真是,你说什么他就听,若是当时把我叫进来,你不必受这些伤,他也不用被咬破手。” 沐九如听到“咬破”两字愣了一愣,昨夜的记忆回笼了一些,难怪舌头上只有一个伤口,原来是南星伸手給挡了…… 他神情柔软了下来,心中一片温情,突然又感觉手臂上被宋维谦捏了几下,鸡皮疙瘩顿时起了不少。 沐九如抽了抽手,宋维谦反而握得更紧,还提醒道:“你别乱动。” 沐九如深吸一口气,有些气闷,但想到这人不辞辛劳地救了自己,给他摸两下手也掉不了皮…… 他便闭起眼睛,婉言地道:“多鱼,别让宋太医大材小用,为这等杂事费心了,还是你来吧。” 多鱼这下感觉出了什么,一把拉过沐九如的手,放到怀里继续做涂药的工作,勤快地道:“宋太医,这等小事,奴婢来做就好!” 要是让蔺公知道沐公子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受了委屈…… 那多鱼可就要变成死鱼了! 宋维谦其实也并没用多大的力气攥着沐九如,只是沐九如身体虚弱,力气太小,这才挣不开来。 多鱼轻轻松松就拽走了沐九如的胳膊。 宋维谦满眼的恋恋不舍。 他看着心上人的玉手,又觉得九如是在体贴他,笑了两声,亲昵地道:“你啊,就是又倔强,主意又大。” 沐九如一阵头疼,长出一口气,闭上眼睛打算装睡。 宋维谦见沐九如竟开始自闭,六年前被心上人放置在一旁的种种回忆归拢起来。 他连忙换了个话题,继续和心上人交流:“九如,你如今离了宫,之后有什么打算?” 沐九如睁开眼睛,认认真真地思量着,却一时也是毫无头绪。 他只好说道:“先看看南星他有什么打算吧……”沐九如摇了摇头,“我如今刚刚离宫,也不知道外头是何情况,做什么打算都是空想。” 宋维谦道:“本来他是打算把你送去南边的,可如今你身体差成这样,没个半年也出不了远门……但你住在个阉人府上总不是回事。” 他一拍大腿,兴冲冲地提议:“不如你搬来秀水巷,就我六年前住的那地儿,宅子现在空置了下来,再购置两个仆役在宅子里伺候你,住着也很是舒服的,万一蔺南星得罪了贵人要落罪抄家,你也不会被他给拖累到。” 多鱼感觉沐公子的手指紧握了一瞬,然后又缓缓放开。 他抬头望向贵人,见贵人柳眉紧皱,脸色像是有些不悦,声音也带着丝丝寒意:“……我何去何从,等南星回来再议。” 第21章 多鱼垂下头继续给贵人揉手,心想:这宋太医怕不是当咱家是死的,等蔺公回来了,咱家必然要好好地向蔺公告状! 竟敢当面诱拐蔺公的主子!还说什么蔺公会被抄家…… 呸呸呸! 且那秀水巷就是个旮里的小地方,都快到城外面去了,能有我们蔺太监第住着舒服?! 这太医真是好生大脸面啊! 宋维谦对多鱼的腹诽全然无知,继续兴味盎然地游说:“你来了秀水巷,我便辞了太医署的职务,在医馆里挂个名,闲着就陪你散心聊天养病。” 他脸上挂着期盼的笑容:“等你好些了我们就把臂同游,四处游医,圆了你悬壶济世的念想……” 话语间,多鱼给沐九如涂好了药膏,帮贵人拉下袖子,把手拢好,递上一个热乎乎的汤婆子。 沐九如听着宋维谦的描述,搭着汤婆子,凝神思量片刻,叹道:“师兄,你已成家立业了,这么做等于自毁前程。” 宋维谦变了变脸色,叹道:“也不算什么自毁前程,我本就是为了你才进的太医署,入赘的院判家……” 他想起烦心事,只觉得昨天被蔺南星抵柱子上的那下又痛了起来,揉着胸口道:“我那妻子也,反正一言难尽,我们两看相厌,早日和离了是桩好事。” 他放松了语气,柔和地道:“到时一身轻松地和你住在秀水巷里,你从头开始,我也从头开始,都很是自在。” 宋维谦在秀水巷的小宅子,沐九如进宫前是去拜访过几回的。 清贫俭朴,却处处温馨,是宋维谦精心掇拾过的居所。 里头满是沐九如喜欢的医书、药材,养了一些不难侍弄的花草,院里有个小缸,里头游了红鲤几尾。 他去登门作客时,宋维谦和南星就会搭伙下厨;他在边上望着,看两人刀光剑影、烈火烹油,端出几盘家常小菜…… 生活确实是惬意又自在的。 只是—— 他和宋维谦能从头开始人生。 南星入宫为宦,便成了皇帝的私有物,这辈子都只能在内廷浮沉。 南星现在又是什么想法? 是想位极人臣,权势滔天,还是……也想重新开始人生? 沐九如摇了摇头。 即使宋维谦为他付出良多,又盛情相邀……他在知道南星的主意之前也哪里都不会去。 沐九如移开话题,向不停抚胸的宋维谦问道:“师兄,你的胸口怎么了?” 宋维谦又搓了两下胸脯。 他想起这伤,就有些委屈,嘀嘀咕咕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你昨日和南星见面之前,他一时冲动,揍了我两下……他现在那个子,那手劲,我至今还疼着呢。” 多鱼目瞪口呆,被宋维谦的无耻给惊到了。 好你个宋太医,偷偷告状呢? 沐九如也听出了宋维谦的告状之心。 但他不知道昨日的情况,且南星向来是个妥帖人……虽然时隔六年,两人的性子或许都有了点变化。 但南星和宋师兄相比起来……他还是更相信南星不会无端惹事。 沐九如也不好随意偏帮,便露出了一个空洞又谦和的笑容,全做安抚。 小多鱼可看不得他的主子甲被人诽谤,大惊失色地道:“宋太医,那您可得赶紧医治啊!蔺公在塞外不知杀了多少夷贼,一拳能把贼人的胸口打穿!您还是赶紧看看,若是胸口被击碎了可就药石罔医了啊!” 沐九如“噗”得一声笑了出来。 宋维谦地脸色一瞬扭曲。 他对多鱼摆了摆手,道:“去去,别捣乱。” 宋维谦嫌弃地把多鱼赶跑了,又对沐九如搬弄是非起来:“九如,你还是和我走吧,他今时不同往日,杀性重着呢,在外头不知道还杀过多少人,他昨日敢一言不合就打我,指不定以后你惹恼了他,他也揍你……你这身板可经不起他一指头的。” 沐九如眨了眨眼睛,心想:这蔺公听起来是有些吓人,但和我家的小南星有什么关系? 他家的南星就算块头大了不少,里子依然像小时候一样温顺乖巧。 昨晚还一直掉金豆豆…… 可爱着呢。 第11章暖手少爷,我先给你暖会儿手可好?…… 沐九如抱着手炉,呵了口气,沉痛地道:“看来师兄是被南星的指头给摁伤了,可惜我如今算不上他主子,没法代替他赔礼道歉。” 他语气真诚地劝道:“蔺公位极人臣,权侵朝野,若是他哪里做的过火了一些,我们这些升斗小民也只能忍耐一二,息事宁人,还是不要太斤斤计较为好啊。” 宋维谦胸口一哽,总觉得哪里不对:“他都能为你净身,自然永远都是你的家奴……” 沐九如不想和宋师兄多话了,脑袋一别,眼睛一闭,又准备装睡。 宋维谦发现沐九如又要自闭,想来是话不投机了,只好搜肠刮肚地寻觅新话题。 屋外恰好响起叩门声,蔺南星的话语也随之从外间传来。 “少爷。” 沐九如立刻回过头,睁开了眼睛。 他盈亮的眸子望向门扉上的模糊人影,热切地道:“多鱼,请蔺公进来。” 多鱼应了一声,跑去给蔺南星开门:“蔺公快请进来吧。” 蔺南星的身上依然带着浓浓的水汽。 他今早好容易哄完了景裕,下午抽空去御马监处理了公务,直到太阳都快下山,才终于找到了机会溜回府第,火速洗了个澡换上新衣。 第22章 这才敢干干净净地来见他的主子。 如今的蔺公公一身清爽素衣,眉飞入鬓,目如寒星,虽然脸上有些青紫,额头还破了一块,也是气宇轩航,长身玉立。 蔺南星心情舒畅地走到床边,刚准备问好,却见沐九如脸色有点沉闷,像是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 他连忙俯身跪下,关切地问道:“少爷,你今日身子还不舒服吗?” 沐九如想起他刚才被宋维谦气闷的经历,眨了眨眼,郑重地道:“恩……我大抵是被什么摁到了胸口,心头很不舒服。” 蔺南星信以为真,凤眸飞起,目光刀子一样射向宋维谦,道:“宋太医,怎么回事?” 宋维谦:“……” 宋维谦狠狠地搓了把脸:这对主仆怕不是他前世的冤家,是老天派来收他的! 宋维谦没好气地瞪了蔺南星一眼,酸溜溜地道:“能有什么让他心口不舒服的,是你昨夜摁了吗?” 蔺南星愣怔,霎时间竟听不懂宋维谦在阴阳怪气些什么…… 他怎么敢摁主子的胸口? 沐九如千金之躯,没有少爷的允许他是碰都不敢碰一下的。 这宋公子突然发什么癫? 沐九如瞥了一眼口无遮拦的宋维谦,轻咳两声,把话题转移开来:“师兄方才给我把了脉,说我已无大碍,只要往后好好将养着,活到四五十岁都没有问题。” 蔺南星的脸上露出一些好看的笑意,却在听到“四五十岁”几字之后,眉峰皱了起来。 他家少爷今年已经二十有八,若是活到四五十岁,可不就只能活个一二十年? 当今的富庶人家,谁人不活到六七十岁的? 就连吃了四年仙丹的先帝都活到了四十多。 蔺南星不满地道:“宋太医,你开药时莫要留手,把好东西都往方子里放,就是有什么药是御贡的,或是难寻来的奇珍,也尽管开进去,我自会全部弄来。” 他眸色沉沉,凝望着沐九如,略显阴翳地道:“少爷怎么能只活到四五十,他必要长命百岁才行,你若是医不好,我便把你岳丈关来这里医治少爷。” 宋维谦的岳丈是太医署的院判,是能直接医治皇上龙体的御医…… 人家好好的院判若是被蔺南星给抓过来治沐九如,估计不仅要被这阉人使手段弄丢了官职,医治好沐九如以后,有没有活路也很难说。 宋维谦就算不在意他的岳丈,听到这样无法无天的话也是一阵牙酸。 他心想:还好这阉人不是皇帝,若皇帝是蔺南星这脾性,怕不是动辄就要提出些无理要求,然后办不到便让太医署全部陪葬! 他师弟这身体怎么也不是长寿之相,蔺公公心里头没点数吗? 这是医术能解决的问题吗? 这是仙术才能解决的问题啊! 宋维谦龇着牙道:“寿数之事,你莫要太过强求……九如是我的亲师弟,我自然会竭尽所能地医治他。” 他思量片刻,还是提笔写下了几个方子,斟酌着道:“我想想,宫中这些药材给换上的话,效用或许会好些,还有些食补的方子我先给你留着,咱们也就只能做到这些了……” 蔺南星闻言还是不满,脸色越发黢黑,杀气森森往宋维谦身上灌。 宋维谦都感觉他要被蔺南星冷不丁地给拧断脖子了,他额头冒了几滴汗,不尴不尬地描补起来:“这……主要还是得看九如自己的体质,他若能日日好吃好喝,强身健体,心情也舒达,不多思多想,指不定活得比你我还长是吧。” 他勉强笑道:“哈哈。” 蔺南星见这话还算中听,眉目总算舒展了些许,不自觉溢出的杀气也收了回来。 他认认真真地应和道:“少爷必然是能活的比你我都长的,他之前那般苦都熬了过来,长命百岁不在话下。” 宋维谦呵呵一笑,心想:也就你这阉人这么敢想,要是靠说的有用,还要大夫作甚…… 你怎的不去当巫医呢? 果不其然,那阉宦又开始了言语功夫,行巫似得叉起手,对他的心上人施法起来。 “少爷,万福。” 沐九如本是专注地听着两人打言语官司。 他耳鸣未消,听人说话便要仔细辨别,骤然听见“万福”二字还以为是自己耳朵里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他才慢慢地笑开,眼里沁出恬静的笑意,回道:“万福,南星。” 宋维谦又牙酸了,这两个人成天地打小暗号。 六年前是这般,现如今还是这般。 万福叉手礼都是前朝的事情了,沐九如却总是陪蔺南星玩得不亦乐乎。 宋维谦气闷不已,又觉得他的心上人好生温柔,就连对个下人都诚心实意,宽厚体贴。 沐九如虽是士族子弟,与他相交之时,也从未对他这样的市井大夫颐指气使过。 如何不让人喜欢。 宋维谦不甘被排挤在外,尽力加入他们的行列,清了清嗓子,挤了过去:“我来给九如起针。” 蔺南星来时就见沐九如身上插着银针,听闻宋维谦要起针,不敢延误医治,立刻后退几步,给宋太医让出位置。 沐九如的视线也跟着膝行的蔺南星移动了些许,漂亮的柳眉轻轻蹙起。 宋维谦靠近过来,手指搭上他的肩头,轻微的几下刺痛过后,银针被尽数起出。 第23章 宋维谦收了针,清洁过后往针篮里插好。 蔺南星自觉地帮沐九如整理衣襟,大手灵巧地替主子系好衣带,提了被子给沐九如掖到胸口。 他拿起置在沐九如腰腹上的汤婆子,颠了一颠,便把汤婆子塞进了被子里,吩咐道:“多鱼,拿个被中熏炉来。” 被中熏炉制作工艺复杂,又要燃烧碳火,现在已极少有人家还在使用,全都用汤婆子替代了。 若说被炉有什么优点,除了造型精致之外,便是比汤婆子要轻便上很多。 多鱼暗暗咂舌,佩服地想道:沐公子如今半点力气也没,汤婆子架在身上怕是也会消耗郎君的元气。 被炉分量极轻,还是球形的,哪怕沐公子提不动,若是想要搬运也可以推着滚来滚去。 不愧是蔺公! 这伺候人的本事,咱家还有的学! 多鱼极有事业心地分析着伺候人的学问,嘴上应了一声,便起身出屋,轻轻地带上房门。 蔺南星见沐九如失去了暖手的汤婆子,如今两手空空,手掌还在幽幽地颤抖。 他轻轻地搭了下沐九如的手背,感觉上面的皮肤微凉,轻声地问道:“少爷,我先给你暖会儿手可好?” 沐九如愣怔了一瞬,歪头望向高大的蔺公,眯眼看了一会,轻轻点头道:“那就,有劳南星。” 蔺南星立马给双手呵了口气,用力搓了起来。 他搓完之后把双手用巾帕擦拭干净,这才拢起沐九如的素手,掌心贴着沐九如消瘦的手背,兢兢业业地传递着体温。 沐九如方才捂着汤婆子,手心是暖的,手背却顾及不到;如今蔺南星的双手覆了上来,他的手心手背全暖了,心里也一片煨热。 宋维谦在一旁面无表情,生无可恋。 这主仆二人手挽着手,亲亲热热的,虽然六年前这两人也没少这样。 ……可那时的南星才十四不到,精瘦精瘦的一只小厮,就算给沐九如暖手也一看就是个伺候人的。 现在这情景…… 蔺南星本就生的够不像个阉人的了,极大极高,还,还挺俊美……握着沐九如的双手……这两人昨夜还…… 宋太医的五官好一通扭曲。 可蔺南星就是个阉人、奴婢,他怎么也不能和奴婢去较劲啊,多掉份! 宋太医嘴里苦涩,心头气恼,无名的酸涩只能靠吨吨灌水来消解…… 蔺南星心无旁骛地暖着沐九如的双手,主仆俩说了会儿关于沐少爷身体情况的小话,也没人给宋维谦半点关注。 宋维谦更是气闷。 不一会,多鱼捧了一大一小的两个被中香炉进来。 蔺南星取了大被炉塞进沐九如脚边,象牙制的小熏炉则塞进沐九如的手里。 莹白|精致的一只,捧在沐九如精雕玉琢的指尖,鲜花着锦,俊秀无双。 他怕沐九如的手背再次冷着,拿来一块小毯子盖住熏炉和他家少爷的上半身。 一口气做完了这些,他将将想起水牛一般的宋太医,询问道:“少爷,你还和宋公子叙旧么?” 沐九如望了一眼传来“咕嘟”声的地方,摇了摇头:“宋师兄这两日十分操劳,也该好生休息休息了,我就不再强留叨扰。” 蔺南星听出沐九如的逐客之意,上传下达地道:“多鱼,你送宋太医回府吧。” 他顿了顿,看向被喝空的水壶,道:“让多贤把今年秋贡的银毫包些给宋太医,与诊金放到一起,让宋太医一并带走。” 宋维谦还是有些不舍得沐九如,他不像蔺南星,五年前还见了沐九如一面。 他已整整六年未见心上人了,可太医署的工作他一日未辞,便要尽心尽力地做着。 宋维谦本还在翻来覆去地犹豫离不离开,何时离开,现在便正好顺了话头,拱手告辞。 多鱼的便殷勤地引着宋维谦走出了屋门。 房间里终于清净了下来。 蔺南星仔细端详着主子的面容,见沐九如今日果然精神不错,眼睛也莹亮如秋水一般,熠熠生辉。 确实是并无大碍,好了许多。 往后只要好生将养着,他家少爷定能福寿绵长。 蔺南星见沐九如的唇瓣有些干涩,贴心地问道:“少爷,要喝点水么?” 沐九如眨了眨眼,抿着嘴唇,小声地道:“等下……让多鱼来伺候我喝吧。” 蔺南星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伺候请求竟会被回绝,还是因为主子想让多鱼来伺候! 本来温馨的小屋,在蔺公眼里瞬间就像是染上了凄风楚雨,六月飞雪。 蔺南星如遭雷劈,想道:多鱼竟是这般地擅长妖言媚主! 不过半天,他的少爷居然就宠信上了多鱼! 这还是他亲自送给少爷的小厮,转眼就爬到了他的头上! 高大威武的蔺公公心中不禁有些酸涩与悲怆。 他今年已二十岁,早就过了做小厮的年纪,还长得这般高大…… 确实只要是长了眼睛的人,都会更喜欢多鱼那般可爱的小厮,而不会选他这个做杂役都嫌太凶悍的奴婢。 蔺南星的声音低落了下来,柔柔得一把,几乎都像是在哼哼唧唧,他恳求地道:“少爷……我来吧,我在屋里时,不要用那多鱼,我比多鱼好使,比他周全。” 好生可怜的模样。 像是怕被主子抛弃了的小狗一般。 第24章 第12章孔武像是从那个十四岁的小南星,一眨…… 沐九如是只习惯南星的伺候的。 却也不愿像使小厮一般使唤南星了。 蔺南星如今位极人臣,若是还来伺候他这区区旧主,苟活于世之人,实在是辱没了中贵的身份。 可架不住南星非赶着要伺候他,不给伺候了,还做出一幅可怜巴巴的委屈模样。 沐少爷动了动粉嫩的耳尖,一声轻叹,柔柔地笑道:“那就……麻烦我们家南星吧。” 蔺南星的脸色瞬间回了春,立刻把握机会,沏了新茶,捧好茶水前来伺候。 水温吹到不冷不热,是最适宜的温度;喂茶汤时半滴水也没溢到主子的嘴巴外面,干干净净;最后扯了帕子轻柔地印在主子嘴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印去了水痕,又不会弄痛主子的唇瓣。 他看着嘴唇艳红水润,身上清清爽爽的沐九如,心头满意,又想起他家少爷还没吃饭,也没喝药。 他连忙道:“我去催催少爷的饭。” 他半点也闲不住。 或者说他在沐九如的跟前,就是有想不尽的事情愿意去做。 蔺南星伺候人的本事都是沐九如一手教导的,不是跟着管家学的,也没有跟过前头的小厮。 全都是沐九如包容他的错误,才让他成为了如今这付趁手的模样。 沐九如哪怕不给他眼神,蔺南星都能知道沐九如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就好像他本就是为了照顾沐九如才会存在于世的一般。 如今他回到了沐九如的身边,少爷用他用得舒服,他被使唤也觉得心满意足。 便如同七巧板卡回了原位,一切都正正好好。 蔺公高大的身子从地上站起,健步如飞地走出屋外,脚步却是静悄悄的,连门扉开合的声音都接近于无。 不多时,蔺小厮便端了碗粥羹进入屋内,边走边道:“少爷,喝些热粥,等填了肚子,晚点再喝药。” 沐九如点点头:“都听你的。” 蔺南星耳朵一热,跪到床边,搅拌着碗里的小半碗热粥,轻轻地吹凉。 沐九如看了他几眼,忍了忍,还是开了口,轻声地劝道:“南星,你坐床边上来,对着我就不要跪了。” 蔺南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勺子磕碰到碗壁上,发出轻轻一声“叮当”。 他回过神来,局促地道:“少爷,我现在个子太大了,要是坐床边……许是,会让你觉得不舒服。” 蔺南星在宫内做宦官的这六年里,不知怎么回事,一年长得比一年高,就是跪着伺候那些王孙贵族,有时候也会让贵人感到压迫和不喜。 他不愿让少爷觉得不适,也害怕曾经温润如玉的少爷,如今会对他露出防备的眼神。 更甚至会因此不再宠信于他,要去喜爱多鱼、多贤那些玲珑可爱的奴婢。 沐九如倒是不曾想到过,他家南星会有这样的烦恼。 他如今眼神不好,离宫以后从未看清晰过,哪怕一个人、一样东西,故而他心里的南星始终是曾经的模样。 就算大体知道这人的个子高壮了许多,也并不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同。 但仔细思量,他又好像能明白南星的这种不安源自何处。 沐九如不免心中又酸又疼,他轻柔坚定地道:“坐床边来,你既然不曾舍弃我,我也不会嫌厌于你。” 他生怕言辞不够有力,还把手掌慢慢挪出小毯子,放到床褥上拍了拍,发出柔柔的“啪啪”两下。 蔺南星的心脏也随着这轻轻两声,怦怦直跳。 他试探地地起身,往主子那里瞄了两眼,见沐九如的眼里满是期许,这才试着将屁股放到了床边。 只是脊背依然拱着,目光游移了起来。 他不敢看沐九如的表情,含糊支吾地道:“少爷……我太,太高了。” 沐九如心生怜爱,又觉得有些好笑。 这么大的块头,小山一样巍峨,居然还要做这般可爱的情态…… 沐少爷好容易才忍住了没有笑场。 他勉强严肃认真地道:“那你坐直些,让我仔细分辨分辨。” 蔺南星肩膀一绷,浑身都僵住了,但还是听话地直起了身子,动作极缓地舒展脊背。 衣衫素净的小郎君便在他主子的面前慢慢长高。 一直长高,高到需要沐少爷抬头仰望,高到在沐九如的眼里,像是能直上云霄、鹤鸣九天。 像是从那个十四岁的小南星,一眨眼就长大了。 沐九如从平视到仰视,一瞬不瞬地看着蔺南星,秋水剪瞳里满是柔软,半点也没有嫌弃厌恶之色。 他心疼地道:“这是极好的身量,是我做梦也想拥有的魁伟身姿……” 沐九如抬起了手,想要摸上蔺南星的身子:手臂或是脸庞,哪里都可以。 这是他睽别已久的故人,也是他昼想夜梦的好体魄。 只是沐九如的力气不足,手掌只举到半空便后继无力,直直坠落下来,却掉到另一个宽大的掌心里。 蔺南星适时地接住了沐九如的手,体温在双手交握之处传递。 沐九如轻缓地摩挲着蔺南星粗糙的手掌,宽大的指节上还有他之前咬出来的伤口。 沐少爷弯起眼帘,淡笑着道:“我不会觉得冒犯和害怕,我知南星不会害我。” 蔺南星不自觉紧了紧手指,心脏极重地跳动起来,一下一下的,满溢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第25章 是被信任后的感动,也是被认可后的欢欣。 蔺南星感激地望着主子,沐九如笑了一声,勾着眼梢回看他,巧笑倩兮:“就是你昨夜压着我时,我也觉得你现在这身子很好,孔武有力,我喜欢羡慕得紧呢。” 蔺南星被调笑了个措手不及,俊俏的脸庞骤然涨红,凤眸里也因为羞涩泛了层水光。 昨夜之事不论从什么角度来说,都是他侮辱了沐九如,蔺南星不敢和沐九如提起,甚至不敢回想。 结果他家少爷还直接给点了出来…… 蔺南星的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又是心虚又是羞怯,甚至都有些头晕目眩。 晕乎乎的蔺小厮连忙把勺子递到少爷的嘴边,磕磕巴巴地转移话题:“少,少爷,少爷用饭吧。” 沐九如被这反应逗得乐呵成了一团。 他虽然看东西不太清晰,但蔺南星的脸整个都变了色,还是非常明显的,他笑盈盈地道:“还和以前一样,脸皮薄。” 蔺南星的眼眶红了一片,眸子水水润润,像是能滴出泪来。 他讨饶道:“少爷……” 沐九如轻笑一声,不再逗人了,老老实实地张开嘴,喝起粥来。 沐少爷有些可惜地想:南星如今依然同小时候一般可爱,他却再也看不清这人如今的模样了。 但所幸看人也未必非得要用眼睛。 沐九如知道、也确信这个人依然是曾经的那个南星。 蔺南星初心不改地伺候着沐九如,一勺勺耐心地舀粥、吹温,再递送过去。 沐九如便乖顺地张开嘴,把勺子纳入嘴里,细嚼慢咽以后,等待第二口粥食。 主仆两人不再言语,静静地享受用饭的时光。 清粥半碗,米香四溢,温热的香气从蔺南星手边,划过床头,落入沐九如的嘴边、喉口,最后滑进肚里。 暖融融的一片。 粥食用完,蔺南星给沐九如喂了香茶漱口,又给沐九如揉了胃,防止积食。 沐九如嗳完气后,天色已经渐暗。 夕阳西下,橙光映照着屋内,将高大的奴婢,与纤瘦的主子染上绮丽的霞色,双目像琥珀一般晶莹透亮。 蔺南星将空了的小碗收起,说道:“少爷,我去点个灯。” 他把放碗的木案拿出房间,递交给门外的多鱼,很快接了个点燃的蜡烛进来。 灯火幽辉,影影绰绰,在黄昏中并不显眼。 蔺南星提起床边的灯罩,点燃里面的蜡烛,一盏一盏耐心地点过。 沐九如倚在床头,看着屋内渐渐地亮如白昼,慢吞吞地道:“前面宋师兄说……要邀请我去秀水巷住……” 他的声音轻柔虚弱,并不响亮,一不注意就会忽略;但点灯的那人时刻注意着沐九如的吩咐,自然没有错漏。 蔺南星手腕一抖,火热的蜡油落了一滴在脚边,他又收敛起眉眼,继续撩起绛纱,点燃灯芯。 沐九如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昨日仓促,都没来得及讨论我之后的去处……听说你本来是打算把我送去南边定居的,如今你作何打算?” 他慢慢梳理着心头忧虑,道:“我这个应死的太妃住在你的屋里,若是被人发现,怕是会连带着你一并落罪,不知你这里可有什么万全的准备?” 沐九如说了一长串,蔺南星认真听着,仔细思量,抽丝剥茧之后,他发现少爷是在关心他的安危。 蔺南星的心头一片柔软,他吹熄了手边的引火烛,回到床边,温言道:“少爷,你放心,蔺府主院里头有人层层把守着,就算是东厂的人摸进来都无法全身而退。” 他顿了顿,略含期待地问道:“若是少爷不嫌弃……我这里是阉人的府第,暂时就住这儿吧?” 沐九如一时举棋不定。 他在这世间最熟悉的人就是南星,自是不想分开的。 可他更担心拖累故人落了罪,沐九如张了张嘴:“我……” 屋外突然喧闹了起来。 像是有好几人在吵吵嚷嚷。 混乱之中,多贤的声音极为嘹亮,叫嚷道:“蔺丰公公,哪有人直接往里闯的……你让小的去通报一下!” “哐”得一声,外间屋门打开。 多鱼的声音也响了起来:“蔺丰公公!你先在此歇息一下!莫要叫我们难做,多鱼通报一声费不了多少时间!” 叫蔺丰的那人却不买账,声音越靠越近,尖声细语地叫道:“让开!耽误了圣旨,回头让你们通通人头落地!” 周围仆役又是好一通推拉劝告,只是声音依然越来越近,几乎就要进入屋内。 蔺南星瞥了眼门扉上面纠成一团的投影,“唰”地放下两头床幔,快步走到屋前。 恰好门扉“吱”得被推开。 一个圆头大耳的宦官破门而入,手握明黄圣旨,身后跟着静若寒蝉的多鱼、多贤和几个府丁。 蔺丰公公笑眼盈盈,掸了掸衣袍,朗声恭贺:“干弟弟,你是个出息的!天家爱重你,要给你天大的赏赐啊!” 胖公公眯了眯眼睛,望向并拢的床幔,探究地道:“哦?弟弟这是藏了什么人在屋里?” 第13章美人沐九如哭道:“你之前说好倾慕于…… 蔺南星的蔺太监第被多贤清扫得十分干净,宅邸内、尤其是主院的仆役各个都一心只向着蔺老爷。 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仆役们心里门儿清,言行举止严格得堪比大内之中。 第26章 外头人想要探知蔺宅内的信息,也就变得极为困难了,连东厂的人混进去都能被多贤给揪出来弄死。 蔺南星本人还尤其神秘,除了熏香之外,再无其他爱好,出行简朴,也不近美色、不爱钱财。 蔺广探查不到蔺南星府第里的秘密,也摸不透蔺南星真正的喜好,便少了些拿捏蔺南星的筹码。 于是就有了蔺丰这个做干儿子的,拿了圣旨硬闯蔺南星屋子,想要一探究竟的这出戏码。 蔺丰公公好不容易正儿八经地进了此地,自然一丝隐秘都不舍得错漏。 他东张西望得好生打量了一番,最终目光炯炯地盯着床榻直瞧。 蔺南星移动步子,用宽阔的肩膀严实地遮挡住蔺丰视线,面色不虞地道:“义兄,即便你带着圣旨前来,也没有擅闯咱家卧房的道理。” 蔺南星说话间漏了几分森森的杀气,蔺丰却也不是个吃素的,做阉宦做得出彩点的,谁没风里来雨里去过。 胖公公是是半点不惧,油光水滑的脸上甚至还挤出了笑容,拍拍蔺南星的胳膊,哥俩好地道:“嗐,咱们是什么关系,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兄弟,哥哥也不和你搞那些虚的,亲自给你把圣旨拿进来了。” 他说着拿出了兄长的架势,越过干弟弟就往里走,嘴里面啧啧称奇:“宫里都传你不近美色,哥哥还以为是真的呢,原来弟弟也不是真的断根绝爱了,是藏了人在屋子里头里疼着呢……” 他刚越过蔺南星的身侧,就被后者一把拎住了手臂,蔺南星比寻常阉人低沉的声音冷冷响起:“蔺丰,你自重。” 蔺南星的手劲极大,但也拿捏了分寸,没有伤到宣召使。 蔺丰自然是知道这点,更加得有恃无恐,想要带点消息给义父。 他拨了拨蔺南星的手指,没能拨开,便死皮赖脸地伸出个手去够床帘、往床边蹭,笑嘻嘻地道:“哎呀,让哥哥瞧一眼美人的模样,若是个可人的,就借哥哥回去玩两天。” 蔺南星凤眸里闪过一点鲜红,手腕使劲扭转,将蔺丰压制在了身旁;既控制住了蔺丰的动作,也好叫这人别再污言秽语地侮辱他家少爷。 蔺丰的手臂被拧到背后,痛得嗷嗷直叫。 他又挣脱不开,情急之下扬起圣旨,叫道:“放手,咱家是来传召的,你打了咱家,是要不敬天子吗!” 这可真是好算计,刚开始胡搅蛮缠,把消息打探到了人家床上,惹得主人家生气反击,又给人扣上一顶不敬天子的帽子。 左右都得是对方吃瘪,打碎了银牙往肚里咽。 若是换做常人或者一般的大臣,可能此时就放开了蔺丰,敢怒不敢言地任这阉狗施为了。 蔺南星却不怵他,就是万不得已真的就地格杀了蔺丰,也只是后续扫尾比较麻烦——要应付蔺广的借机探查,以及把沐九如安置去个万全的住处罢了。 蔺公有力的大手捏得更紧,把传召使肥胖的手臂截成了腊肠一般的形状,骨肉吱嘎作响,像是很快就要爆炸开来。 蔺丰的额头上疼出了冷汗,却也僵持着没有立刻认怂。 他是不信蔺南星真就这么胆大妄为,敢在府第里格杀他这宣召使的,便断断续续地搅和道:“这么大反应作甚,给哥哥看一眼又如何……” 蔺南星见他不见棺材不掉泪,眼底血色更重,已彻底动了杀心,开始思索杀了蔺丰之后的扫尾工作。 床幔里头,突然有了些动静。 极其轻细的哭声从床上传了出来,轻柔低哑,虚弱无力。 那好听的声儿不住地颤抖,像是委屈,又像是恐惧,嘤嘤啜泣道:“蔺爷,你别把我送人,也别让外人看我……” 不见其人,只闻其声就是个柳若扶风,媚骨内秀的娇弱美人。 床内那美人边说,边伸出只光裸的手臂,慌忙地抓握上帘幔,却因紧张没能握住,滑了大半条胳膊出来。 洁白如玉的肌肤上染着许多青紫的痕迹,又飞快收了回去,这下才准确地抓住了两边床幔,颤着手压在床榻上。 一套动作满是惊慌,又柔弱无力,仿佛之前经受了天大的虐待,才成了如此弱不胜衣的模样。 蔺丰看得眼睛都直了,飞快地打量了几眼边上身高腿长、力能扛鼎的蔺南星。 床上之人依旧在细细哭泣,悱恻地控诉道:“你之前……说好倾慕于我才带我回来的,你若叫其他人看见我这副模样,还要把我送人……” 帐中人说到心碎处,哭得更是伤心欲绝,手上用力拉了把帘子,腿脚似乎也是用了力,都把床上的东西踢了下来,低低地呜咽道:“我就咬舌自尽,全当一腔痴心错付了,我们天人永隔,一别两宽……呜呜呜……” 说完便伏在床榻上,小鹿般地啼哭,全然是被负心人给伤透了颗玲珑心的模样,任谁见了都要心生恻隐。 蔺南星的整张俊脸都沉了下来,他即使知道沐九如是在做戏,心头也漫上了疼痛。 要不是为了替他解围,沐九如何须伪装成一个肮脏卑劣的阉宦意中人。 世人皆嫌阉宦肮脏,就连娼妓都不愿接待;那些跟了阉宦的妻妾,背地里是要被人耻笑,指指点点,说下贱的。 他家少爷世家公子,皎如明月,却为了他要装成贱人,刻意让蔺丰带着邪念去遐想。 如今蔺南星的“屋里人”闹得不可开交,蔺丰只要不想和蔺南星彻底结成死仇,便再不会强行地窥探。 第27章 蔺南星强忍住对主子的心疼和内疚,做出心上人被欺辱的架势,重重地推了把蔺丰,把人往门扉上掼。 他厉声喝道:“蔺丰,滚出去!” 蔺丰被掼得背后的肥肉像被锤成了肉松,四处泛着打板子一样的疼痛。 但痛归痛,心情却是雀跃高兴的。 多少人想在蔺南星这里套出点秘辛来,只有他今日做到了。 蔺丰回想床上之人身上的痕迹,还有从床榻里掉到地上的半截蜡烛,以及蔺南星那毛头小子般的反应。 蔺丰陪着个疼痛的笑脸,吸着气道:“这……哥哥没想到你这美人性子挺烈啊……你这是动真情了?” 本朝是不禁宦官娶妻纳妾的。 只是阉人行事上得不到身体的爽快,便只求心里面酣畅,即便是对明媒正娶的妻子或者正君也手段颇多。 又捏又打,还玩些情趣,把人折腾得下不了床才是真的宠爱着呢。 蔺南星见了蔺丰一脸猥琐的模样,手指已经摸上了腰间的短刀,又慢慢松开。 他反手提了刀鞘拍在蔺丰胸口,把人撞开门扉,推到外间,眼尾和面颊都泛着怒红,目如寒星,银光凌冽。 他冷冷地道:“滚,再侮辱他,你的头便留在这里!” 蔺南星握紧短刀,甩开刀鞘,小刀在烛火下流光四溢,直指蔺丰咽喉:“圣旨留下,你滚回去。” 蔺丰脖颈一凉,伴着些微疼痛,像是被划了个口子。 他这时候也不敢再惹毛情窦初开的小伙子了。 但凡是个人,在心上人面前都是要逞凶斗狠的,况且阉人还有些情绪激动的毛病,蔺南星又是个打过仗、杀性重的。 万一一言不合,蔺南星头脑发热,手起刀落,他蔺丰的命却只这么有一条。 蔺丰后退一点,避开刀锋,把诏书递给蔺南星,老老实实地道:“圣上让你做京营提督,还给了些赏赐。” 蔺南星一把接过,随口谢道:“奴婢接旨,万岁,万岁,万岁。” 周围仆役跪了一地,也跟着高声唱念。 至于蔺南星跪不跪——三跪九磕、焚香请位本就是做给宣召使看的,是为了让公公转达家族对皇帝的恩德多么重视而做的面子功夫。 当今大内还有谁比蔺大伴和皇帝更亲近的? 就是蔺丰要拿这事去和新帝搬弄是非,都要担心这石头可能砸了自己的脚。 蔺南星收回刀,打开诏书一看:蔺广的笔迹,难怪找蔺丰来下旨。 他兴致缺缺,扫了眼蔺丰:“你回宫吧,多贤,送蔺丰公公一程。” 蔺丰顺着蔺南星的目光,摸上自己的脖子,抹到了满手鲜血和一片刺痛,却也不敢发作,只是讪讪地道:“圣上还有些体己话让咱家带给你。” “说。” 蔺丰现在是完全不敢作妖了,只想保住人头,把探查到的消息带给义父蔺广。 他老老实实地道:“圣上让咱家和弟弟说:今早之事一笔勾销,大伴若是得空,早些入宫谢恩。” 蔺南星心里头冷哼一声,面上淡淡地应道:“奴婢知晓了。” 蔺丰望了望蔺南星,又摸了两下豁了口的脖子,关怀地道:“圣上是心疼你头上这些伤呢,伤药也赏赐了好些,你回头自己处理了,莫要留疤。省得圣上见了就懊悔,今日是心疼你,来日或许就觉得你在挟恩图报。” 这倒是句人话。 但蔺广手下这些义子,相互之间本也没什么兄友弟恭的。 彼此更像是竞争对手,聚在一起便是拆台陷害,以求在蔺广面前得脸,拿到更好的差事。 蔺丰今日被这般打杀还能陪个笑脸关心,来日若是蔺南星势弱,蔺丰必然是要百般讨要回来的。 蔺南星懒得与趋炎附势之人虚与委蛇,唤道:“多贤,送客。” 蔺丰也不再强留,捂着脖子,笑眯眯地道:“干弟弟,告辞,春宵苦短,哥哥便不叨扰了。” 多鱼捡起地上的刀鞘递给蔺南星。 蔺公收刀入鞘,听了蔺丰这句道别,差点没一刀飞出,扎得蔺丰透心凉。 但到底蔺丰今日走出他的府第,要比死在他的府第里,能少上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蔺南星重重地将刀刃送回鞘中,眯起了双眼,眸子里翻腾着死水般深沉的杀意。 第14章磕碰沐九如清晰地对蔺南星吐出两个字…… 蔺丰跟着多贤离开主屋,走上回廊。 几乎找不着的脖子缩了一缩,把细长的刀口又挤出血来。 蔺丰又抹了把血,抖着身子感慨道:“今年的冬季,真冷啊……” 多贤提着灯在前头开道,瞄了眼蔺丰脖子上的刀口,笑着应道:“可不是么。” 蔺丰长吁短叹地和多贤唠了几句,冷不丁道:“干弟弟屋里的美人是什么时候得手的?什么性子?我之后再送些给他玩玩。” 多贤是个清润秀气的男子,说起话来也有条不紊,不卑不亢,他真诚地回道:“回蔺丰公公,那人是四日之前来的府第……” 蔺丰又追问道:“是个什么性子啊?居然能让蔺公这般得爱不释手?” 多贤苦思冥想了好一会,恭恭敬敬地回道:“性子喜好……咱家知道得实在不多,蔺丰公公若是好奇,之后可以问问多鱼,多鱼贴身伺候着老爷,想必知道得更清楚些。” 但多鱼天天在宅邸里陪着贵人,除非官府拿令来查,不然就算是蔺丰也没机会和多鱼说上话。 第28章 蔺丰略感失望地“哦”了一声,见再问不出其他,便又闲聊几句,拿了赏钱扬长而去。 他虽然被揍了一通,划了一道刀口,心情却是极好的。 他想着:蔺南星的主屋里前几日养了个美人,看起来还是情窦初开,两情相悦的模样;那铁石心肠、难以徇私的蔺南星这下不就有了个弱点么!咱家把这消息告诉干爹,干爹一定会夸赞咱家的机灵,还有这口子也定能让干爹心疼一番,给咱家些油水多的好差事做做! 这么想着,蔺丰也不赶着回宫了,伸长脖子,露着鲜血淋漓的刀口,调转屁股就去了蔺广的府第里。 蔺南星冷冷瞥了一眼蔺丰远去的背影,关上房门,回到里间。 屋内空无一人,只有隐隐约约的哭声从床上传来,哀戚婉转,像是一把把绵绵小刀,割在听者的心头。 蔺南星几乎没见沐九如哭过,更别说是长时间地呜咽。 他一时吃不准沐九如是真哭还是假哭,又生怕他的少爷因为受了蔺丰的侮辱,真在床上泣不成声,哭到犯病。 沐九如的先天实在太弱,平日里不仅要避免多思多虑,就连大悲大恸、流泪发怒都会伤及身上的元气,引发各种急症。 故而沐九如通常是不哭的,也会尽量保持平心静气、不大喜大悲。 蔺南星快步走到床边,担忧地撩开床幔,唤道:“少爷!” 沐九如依旧趴在床上,嘴里细细地啜泣着。 纤弱的郎君听见了叫唤声,从衣袖里抬起一只眼睛,机敏地扫向门扉,他见屋里确实没有什么奇怪的圆润色块,这才翻了个身,仰躺过来,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庞。 沐九如面颊洁白透亮,羊脂美玉一般;鼻尖和眼眶半点没红,乌黑眼眸里泛着狡黠的光泽,小狐狸一般灵动可爱。 他眯着弯弯的眼睛,在喘息中发出带气的笑声:“南星,那蔺丰公公可算走了?” 蔺南星见沐九如没有真哭,这才放下了心来。 他点了点头,关切地道:“少爷,呼吸还顺畅吗?身体有没有哪里不适?” 沐九如仰面朝天,一声轻一声重地呼吸着,嘴边却挂着一个娇艳的笑容。 他点墨般的眼瞳转向床边的高大郎君,虚弱地笑道:“没事,就是不停地装哭,有一点气息困难,歇歇就好了。” 蔺南星挨蹭在床边,扶着少爷的肩膀和腰侧,轻轻将人提起,让沐九如靠坐在床头上。 他明显感觉手下的肢体在脱力般地颤抖,连忙抚顺揉捏了几下,心疼不已地道:“我前头去拿饭的时候,药已经快熬好了,等下药来了以后,少爷喝了应当能好受上一些。” 沐九如靠着南星宽阔温暖的肩膀,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他顿了会,问道:“我这般自作主张地行事,可有给你添麻烦?” 蔺南星捋了捋沐九如乌黑柔顺的长发,小心翼翼地把发丝安置在沐九如身侧,目光温柔地回道:“少爷是为了我考虑才出此下策的,半点麻烦都没有,若是没有少爷的帮忙,我可能就要把蔺丰……” 他想说杀了,又觉得这个词汇太过血腥,六年前的南星是断然不会说这些打打杀杀的话的。 于是他换了个词,继续说道:“……料理了,但那样的话,我这儿总会惹上些腥臊。”他垂着眼帘,谦卑孺慕地道,“不及少爷处理得好。” 沐九如眨了眨眼睫,忽然展颜一笑。 疏疏朗朗,如沐春风,眸里的星子闪烁明灭,像是悬着璀璨星河的夜空一般。 “没有添乱就好……对了……”沐九如悠悠笑道:“你得了圣上的赏赐,我还未向你庆贺呢。” 沐九如双手慢慢交握,一手松松地搭上另一手,圈握起来,不太规整地叉着手,恭贺道:“恭喜蔺中贵任职提督京营,督公年少有为,将来必会前程似锦。” 蔺南星眼疾手快地拦下沐九如叉起的玉手。 这礼节向来是下级向上峰做的,哪有主子向下人行叉手礼的道理。 纵然他和沐九如之间的规矩不多,叉手礼又是前朝的事情,这却是沐九如第一次向他反过来行礼。 蔺南星半点也没被人恭祝的喜悦,反倒满心惶恐,局促不安。 他不自觉地捏了一下主子的手背,连忙又松了开来,不敢造次;好大一个块头的御前中贵,在旧主面前无措地期期艾艾起来。 “少爷,少爷别……” 沐九如哪知一个小小的行礼也能吓到蔺中贵,本是诚心庆贺,反而把人吓得没了魂。 沐九如幽幽轻叹,松开了手,蔺南星这才缓和下了神色。 沐九如摇摇头,对这傻南星又怜又爱,柔柔地问道:“刚才那公公在给你颁旨之后,说你的头上伤着了?是在哪里?我的眼神如今实在不好,竟是这么久都没看出来……” 沐九如说话间,蔺南星已从床上掏出被中香炉,放进沐九如的手里,让主子搭着暖手。 听完问话,蔺南星立即把脑袋侧了侧,让没伤着的那面对着主子:“不妨事,就是在宫里磕碰了些。” 沐九如眯了咪眼睛,轻声道:“若只是磕碰到了,圣上何须说一笔勾销,还要下旨封赏,见了你的伤又有可能懊悔心疼,你……是和圣上起了什么龃龉……”他疼惜地问道,“受到了责罚吗?” 蔺南星心头重重跳了几下,垂首着脑袋心虚地道:“不曾……受罚,是圣上无意磕碰到了我,因此对我有些歉意。” 第29章 沐九如轻叹一声,也不知信了没信:“那你让我看看……过来些,让我看看,好么?” 蔺南星连忙表态:“少爷,您只消吩咐一声,我莫敢不从。” 沐九如浅浅一笑,清晰地吐出两个字:“过来。” 蔺南星眼神一亮,大狗狗一般顺从地凑了上去,也不敢再阳奉阴违地遮掩伤疤了。 把整张脸都送到沐九如的眼前。 然而他家少爷的眼神如今不好了,始终在眯着眼睛费力地打量,蔺南星就又靠得近了一些,再近一些…… 直到彼此呼吸交错。 第15章咬痕他抚摸着骨节上深深浅浅的咬痕,…… 沐九如感到蔺南星温热的鼻息打在他的脸上,他们呼吸着彼此的呼吸,像是两个旅人在寒冬中抱火取暖。 他抬起软弱无力地手,轻柔地说:“让我摸摸。” 蔺南星应声执起沐九如轻颤的指尖,将如玉如竹的手指带上自己的脸庞,触碰额头的伤疤。 一片粗糙的,扩散的伤口。 沐九如抚摸着这一块皮肉:硌手的、毛糙的起伏,边缘还有些细小的切口,如何也不像是无意磕碰到的……还有脸上这些不明显的青紫…… 沐九如凝眸,专注地端详着。 他在宫里与宦官接触的时间不长,却也见识过不少宫人,那些公公们,面对弱势者颐指气使,在强势者面前命如草芥…… 本以为蔺南星成了中贵,就会比其他奴婢多上一些体面,却不想这人的处境也是如履薄冰。 沐九如将心中的疼惜和忧虑掩藏了起来,轻轻地吹拂南星的额角,柔声笑道:“可要好好处理了这些伤口才行,我们家南星小时候就俊俏,如今定也是一表人才,若落了个疤就美玉有瑕了。” 他虽不能熏香,身上却自有一股清幽的体香,如兰如竹,混着先前漱口残留的茶香一并送到了面前之人的鼻尖。 蔺南星目光游移一瞬,随后淡笑着应道:“是,少爷,我会好好处理了的。” 沐九如呼着气,见南星露了个笑脸,他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人清浅的笑意揉做一团,暖融融地交汇着。 床外的山水图灯散出悠悠黄光。 山水投影将两人圈起,并着一双泼墨轮廓映于墙上,端得是岁月静好的景象。 沐九如气息不稳地笑了会,将手乏力的掌放下,指尖反握,黏连着勾上蔺南星的指根。 他慢慢地抚摸骨节上深深浅浅的咬痕。 蔺南星的皮肤粗糙,指尖满是厚茧;但指节的肉不多,指骨清晰突出,光是摸着,就能估计出这是一双漂亮结实的手掌。 但伤口,沐九如却是摸不太分明。 他只能大抵地估计出几道长长短短的血痂,但有创口多严重,口子有多深,沐九如却是摸不出来的。 强行去看,也只能看到些微深色的痕迹,如同梅花烙印一般,错落地在这人手上绽着。 就好像蔺南星对沐九如从未改变过的忠诚一般。 暗香疏影,隐秘而又旖旎。 沐九如轻蹭着断续纵横的伤疤,慢吞吞地说道:“南星,我如今身份尴尬,你还是把我送往他处去吧。” 蔺南星的手指一紧,沐九如安抚地捏了几下,继续说道:“我留在你的府第里,总不是一回事儿,若是被人调查起来……你和你府第里的仆役,只怕都难有活路。” 沐九如言之有理,蔺南星却表情怔怔地,满是不舍。 他和沐九如分别六年,如今才相聚了一日…… 就又要再次分别了吗? ——可方才蔺丰闹得那场骚乱,本就是因为他权势不足而导致的。 今日蔺丰能够闯入,来日蔺广或是其他官员但凡找到了由头,也能拿着鸡毛当令箭。进入他的府第大肆搜查。 到时候沐九如依然会陷入危险的境地里。 他哪怕有千般万般不舍得少爷,在无可置辩的事实面前,也找不到半点说辞去出言挽留;好叫沐九如继续粉饰太平地留在他身边…… 与他再续主仆的缘分。 蔺南星俊丽的凤眸黯淡了神采,收敛眉眼,驯服地应道:“是,我……会差人安置个宅子,等少爷的病好些了再搬去……” 蔺南星脑袋低垂,反躬自省道:“少爷在我这休养的日子里,我会让人严加把守,就是蔺广亲自来,也叫他们拦住,不会再出这样的乌糟糟的事了。” 沐九如轻轻拍了拍蔺南星的手心,摇头道:“宦海诡谲,怪不得你……也是我连累了你……” 他垂眸望向两人融合在一起的手掌,轻如呼吸一般地道:“不然……你把我安置去后宅吧,和我的身份算是和衬,真有人探查了去也不会觉得怪异……” 蔺南星抬起眼眸,骇目惊心地道:“少爷,你怎么可以住在后宅……和那些东西住一起!” 沐九如柳眉微蹙,又轻轻笑了起来,淡淡地道:“你这孩子,后宅里的妾室不受用,还觉得人家是东西……” 蔺南星这才反应过来,沐九如之前是后宫里的凤止。 男妃凤止位同女妃婕妤,都算不得是正经的妃子,就是皇帝的小妾。 哪怕有诰命在身,依然免除不了是个东西的身份。 蔺南星垂下了脑袋,语气颓丧。 “少爷……南星说错话了。” 沐九如依旧温柔地笑着,不气不恼:“我没责怪你的意思,不过是人各有命罢了……” 第30章 他把话题拉回原位,提议道:“不然你把我安置去个侧屋里头?我总不能一直住蔺中贵的主屋里。” 沐九如漆黑的眼瞳里闪过一些狡黠:“就是当家正君,若非与老爷伉俪情深,也不会一直住在老爷屋子里头的呢。” 蔺南星耳尖冒了点羞窘的红。 他即便知道沐九如在开玩笑也害臊不已。 甚至沐九如嘴里的香气,也号像突然间被掺了什么蜜饯一般,甜丝丝得,让人口齿生津。 他看着两人交叠的双手,呐呐道:“是,少爷……那等天气再暖和上一些,就让少爷搬去南院;如今寒冬腊月,数九寒天的,少爷若是搬来搬去,吃了冷风,怕是会着凉害病。” 蔺南星说话虽是条理清晰,一板一眼,脸庞却不受控制地越来越红。 沐九如憋着笑应道:“好,你向来是个妥帖的,那就听我们南星的安排。” 蔺南星的脸色更红,许久都消退不下来。 沐少爷却是怡然自得,嘴角微翘,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那圈伤口。 一会摩挲,一会勾连,直把蔺南星的指缝捏得挠痒不已,像是摸了荨麻一般。 此时多鱼在屋外敲了敲门扉,稚嫩的声音响起。 “蔺公,公子的药好了。” 蔺南星道:“端进来。” 小多鱼拿着木案目不斜视地进入,把手上的东西递给床边的蔺公。 蔺南星一手接过,另一只手还被沐九如拿捏着把玩。 多鱼见床上的两人含情脉脉、执手相对,霎时目瞪口呆。 他连忙垂下视线,又见到了地上的半段蜡烛…… 前头由蔺丰公公引起的混乱重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多鱼眼珠子乱转,四面楚歌;一时竟不知道他的眼睛该往哪儿放,或是还该不该留在他的脑袋上面。 蔺南星顺着多鱼的目光看去,也见到了那根蜡烛。 他眉头一跳,捞起蜡烛就往床下抽屉里塞…… 抽屉“刷拉”被打开。 角先生与脂膏盒明晃晃地露了出来。 第16章阿祜做公公还是要认命! 角先生泛着朦胧的油光,脂膏盒半开着,里面被挖掉了好大一块——这两样东西从昨晚被囫囵吞塞进抽屉里以后,就没被人动过! 多鱼大气不敢出一个,闭着眼睛假装自己是个瞎子。 蔺南星两眼一黑,脸色忽红忽白,把烫手的蜡烛和那些污秽玩意儿扔到一处。 “嘭”得一声,踢合抽屉。 世界再次恢复清清白白的模样。 蔺公清了好几下嗓子,这才若无其事地把木案接手过来。 只是那双凤眸犀利如刀,对着多鱼疯狂捅着。 仿佛出现这般尴尬的事态,全怪这下属办事不力,连房间都收拾不干净。 多鱼小公公汗毛倒竖,心里头冤声震天:他昨日自然是找过这两个东西的,但谁能想到关在这处啊! 这抽屉都是用来放账本、私房钱、体己物的! 哪有把用过的脏东西给放进去的,谁知道蔺公这么埋汰啊! 如今还把那半截蜡烛都放进去了! 到底是什么爱好,还有这蜡烛……蔺公难道真的用来……? 多鱼公公不敢再多想。 可蔺公的眼神又着实吓人。 多鱼沉不住气了,“嘭”得一声跪下,先发制人地夸了起来:“恭喜蔺督公,如今任职京营提督,圣上对督公真是宠信有加!连先帝对蔺广公公都没这么爱重!” “奴婢能跟着蔺督公,实在是祖上有幸,如天之福!” 好一通顺溜的吉祥话。 却叫蔺督公听得心惊肉跳。 他心虚地看着沐九如,仿佛他是颗出了墙的红杏一般。 ——多鱼刚才言之凿凿得在他家少爷面前提了圣上,还说圣上宠信他…… 这不就等于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家少爷:南星现在已经成了皇帝的奴婢了么! 这多鱼真是好算计! 为了巩固少爷的宠信,竟这般给他穿小鞋! 蔺公的脸又黑了,五光十色地黑着,咬牙切齿道:“出去!” 多鱼哪知道他又犯了什么忌讳,静若寒蝉地站起来,应道:“是。” 小宦官埋着头飞快后退,准备溜之大吉。 “等等。”蔺南星生硬地道:“让多贤给下人们发赏钱,多发一个月的月例。” 多鱼立时又忘了蔺公的黑脸,喜笑颜开起来,笑道:“是是,小的去告诉多贤。” 他手舞足蹈道:“多谢督公,督公吉祥,节节高升。”他退到门口,又试探着补道,“沐公子吉祥,福寿绵长,身体安康。” 蔺南星面色柔和了下来,淡笑着挥挥手,道:“下去拿赏钱吧。” 多鱼应了一声,保持着喜庆的面容走出屋外,关上关门。 他几步离开里间门扉,轰然蹲到地上,捂住胸口。 多鱼心中惊涛骇浪,叹道:咱家真是开了眼了!平生第一次见到督公笑得这般…… 这般花痴……! 他不由揣测起来:沐公子到底和督公是什么关系!怕不是那种……那种禁断的主仆关系! ——两人曾经相爱相守,却被沐公子的长辈发现,棒打鸳鸯。 之后沐公子被迫嫁入深宫,蔺公痴心不悔,自宫追随,成为权倾朝野的蔺大伴。 第31章 如今蔺公救出了沐公子,便是两人再续前缘之时! 多鱼已经被这段爱情深深地打动了,又浮想联翩地编了好长一通话本,起承转合,章章精彩。 小公公闭起眼睛,抖了抖身体。 他想:咱家小小的身躯,真是承载了太多的秘密! 小多鱼如何编排他的两个主子暂且不说,蔺南星见屋里又没了外人,便专心致志地伺候起他的主子。 高大的小郎君面上露出温柔的笑意,细心搅凉着手里的汤药。 沐九如饶有兴味地盯着他看,纤长的睫毛扑闪扑闪:“怎么笑得这么高兴?” 蔺南星被看得面色微红,嘴上正正经经,天经地义地道:“少爷就应当多被说些吉祥话,千福万福,就能长命百岁了。” 他吹凉一口药,递送进沐九如的嘴边,柔声低语:“少爷定能长长久久地活着,此生都无病无灾,无忧无愁。” 沐九如笑着瞥他一眼,不和这人谈论寿数之事,垂下眼眸乖乖地张嘴喝药。 他向来是不挑食也不挑药的,只是药物苦涩却不可避免。 沐九如喝了几口,被苦得舌根发麻,缓了缓气,闲谈道:“听闻你不能置产,那我之后要是得搬出你的府第,是不是会有些麻烦?” 蔺南星轻手轻脚地将沐九如唇边挂着的汤药刮去,又吹了一勺递上:“不会,我给少爷落了户,宅子直接买在少爷的名下就好,到时候少爷搬进去,就是宅子名正言顺的主人。” “对了,少爷的户籍我已在办了,颍州前几个月闹饥荒,逃荒来京的人有不少,很好操作,办下来还是良籍。” 他说起良籍语气稍有雀跃,淡淡笑着问道:“只消取个名字就能办好了,少爷如今要化个什么名姓?” 沐九如喝完了最后一口汤药,被蔺南星塞了个蜜饯进嘴里,甜滋滋的。 他用舌头拌着蜜饯,轻快地道:“就落个‘阿祜’的名字吧。” 蔺南星收拾碗筷的动作一顿:“这是少爷的表字,若是落这名,便是市井小民也能随意叫唤……”他不太认同这个做法,小声地嘀咕道,“这如何使得……” “祜之,赐福之意。”沐九如淡淡笑道。 他拌了几下嘴里的蜜饯,品着离宫后的第一口甜,仿佛连舌尖上的伤口都不疼了。 沐九如语调轻松:“许是之前也没几人叫过我的字,这才命运有些多舛吧?”他轻轻用牙齿嗑果肉,嗑出一些甜汤来,笑眼盈盈,“若是今后多被人叫唤几声,想必就可以增加一些福运。” 沐九如进宫前久居小院,亲友极少,从前只和南星住在一起。 南星作为下人不配称呼沐九如的表字。 “祜之”这个字,便一年到头罕有人叫。 再好的寓意,也只成了个空空的念想。 蔺南星的心头像是被揪了一把,他应声道:“都听少爷的,便叫阿祜,那么姓氏呢?化作哪家姓?” “就单一个阿祜。”沐九如抿了抿唇,笑容浅淡,眼睫低垂,轻轻抖动着:“如今孑然一身,天地为父,便只叫阿祜吧。” 蔺南星轻柔地替沐九如擦了嘴,应道:“是,少爷。” 沐九如喝完了药,瞌睡就来了。 他嘴边冒出一个小小的呵欠,又缓缓地眨了眨眼睛,驱散一些困意,笑道:“那……南星,你先叫声阿祜让我听听。” 蔺南星如临大敌:“少爷,这使不得。” 沐九如也不强迫,只是冶冶笑道:“曾经让你唤声祜之听听,也没能成功……” 他刻意长长地叹了一声,目露忧伤,哀哀切切地道:“这声我家南星唤的阿祜,许是黄泉碧落之间也听不到了吧?” 蔺南星明知他家少爷是故意使坏,耳朵尖还是红了一圈,心头酸涩与紧张搅成了一团。 他薄唇微张,紧紧合上,脸色慢慢地红成了胭脂色,才声如蚊讷地唧咕。 “……阿祜。” 沐九如听得心满意足,笑颜如花:“嗯,确实好听。” 他这才收了逗弄的心思,结结实实呵欠一声,猫儿似得把四肢舒展开来,叹道:“我有些困倦,想要睡了,你替我拉上纱幔,把灯熄了吧。” 蔺南星头顶热得已是快要冒烟。 他闻言如蒙大赦,尽心尽力地伺候了起来;勤劳地将沐九如的被炉、汤婆子换新,又给主子掖好被角,盖上毯子,收拾了床榻。 蔺南星放下床帘,温情脉脉:“少爷,安歇。” 沐九如迷迷糊糊地闭着眼,闻言掀开一线眼帘:“南星,你也早些歇了。”他含糊地道,“还有伤口要……” 话没说完,便已沉沉睡去,打着甜鼾。 蔺南星目光温柔,轻手轻脚地检查了一下沐九如的口腔,见蜜饯已经被主子吃完咽下,便不用担心半夜会被呛到窒息。 他这才放下了心,轻手轻脚地将烛火全都吹熄。 月色透亮,夜幕低垂。 屋内只剩沐九如深深浅浅的呼吸,和猫呼噜一般的可爱鼾声。 蔺南星在屋外随意地抹了伤药,又回到里间,合起门扉。 他走向室内的矮榻——四四方方的一小张,简陋粗糙,是专给主家小厮睡得地方。 人高马大的蔺公将自己挤上小榻,长手长脚蜷缩起来,侧躺在上面,专注地盯着主床的位置看。 他的少爷就睡在那里。 第32章 和六年之前一样,他在榻上守着少爷,只要少爷一声召唤,或是有些动静,他就能及时前去照料。 阿祜。 祜之。 他的少爷,天保天祜,一定会长长久久、安安稳稳地活着。 蔺南星心满意足地合上眼睛,只觉这六年来,他从未有一日的睡眠如同此刻这般踏实安稳。 就在这小榻上。 就在沐九如的身边。 ………… 夜色渐浓。 熟睡的蔺南星骤然睁眼,凤眸寒光四色,凌冽如霜! 他突然想起来—— 角先生、脂膏、还有蜡烛!全都还在那个抽屉里! 蔺督公一个鲤鱼打挺,从床榻上弹了起来……然后蹑手蹑脚地把那些脏东西从抽屉里扒出来;半点声响也没发出,拿了东西就往袖子里狂塞…… 他做贼似的取了物件,又蹑手蹑脚的出了屋门,道貌岸然地越过多鱼,走向屋外池塘。 然后他“哐”得一拳打在冰面上,徒手凿了个洞。 蔺公手腕一抖。 “噗通、噗通、噗通”三声。 袖子里的东西全都进了蔺宅的池子。 蔺南星扬眉吐气:早就该把这些玷污了少爷的脏东西给沉塘了! 如今少爷就又是清清白白的良人,再和这些腌臜事没有关联! 寒夜之中,蔺公嘴角挂起笑容,洁白的牙齿,阴恻恻地反射着月光。 在远处围观的多鱼眯起眼睛,心惊胆战。 他心想:蔺公这是多重的占有欲!连角先生都扔了!这不是一次性的用具啊! 这很贵,能多次使用的! 他一头栽回屋里,假装没有发现任何秘密,又控制不住地想:蔺公该不会之后就要抓着宋太医,让宋太医给他还阳了吧?! 蔺公啊!这不现实啊! 做公公还是要认命! 相信角先生,原谅角先生,重用角先生吧! 第17章赏雪沐九如的眼里渐渐升起朝阳。 匆匆数日,一晃而过。 沐九如在蔺太监第里吃好睡好。 多鱼随身伺候着他,还有蔺南星空了就回府第里把着关;虽然这些天里,沐九如犯了几次气病,偶尔也会有些烧热,精神却是一日好过一日。 如今沐九如每天能清醒上一两个时辰,饭量也增加到了一碗粥羹,脸颊肉鼓出了点,面色红润,竟是比前些日子还能更加美上许多。 病弱的郎君半倚在床上,身子像仙人似得泛着光。 以至于多鱼已经不敢直视他的主子乙了,生怕自己多看一眼也会红透脸庞,惹了主子乙的厌烦,还要让主子甲嫉恨于他。 多鱼算是看出来了,那蔺公,可真是个大醋缸。 防他和防贼似得,他多鱼就是被沐公子随口夸上一句,蔺公那眼神,都能直接给滋出酸汤来! 真是羞羞人! 话说回来,其实多鱼还是很佩服蔺督公的定力的。 ——分明沐公子越来越接近天人之姿,可督公不管是给沐公子擦身还是按摩,端的是正人君子、毫无邪念的样子,手脚利索,目不斜视。 弄得多鱼都开始怀疑起了自己的推断,难道这二人真的只是清清白白的主仆情谊? 但蔺公那黏黏糊糊,醋意冲天的模样,哪里像个奴婢了? 就是床上伺候人的妾室也没醋性大成这样,连伺候主子出恭都要抢着干的。 但多鱼转念一想,督公能坐怀不乱,必然是因为之前日日对着沐公子,早已见怪不怪了! 想来沐公子年轻之时容貌只会更盛,督公见过那时的沐公子,对现在的沐公子,自然是敬之爱之,而不仅仅是贪图美色了。 多鱼心中升起丝丝敬意,对蔺南星佩服不已,又为主子甲和主子乙的坎坷爱情唏嘘不已。 近来蔺督公的公务实在繁忙,每天宫里京郊来回跑,一两日也进不了府第一次。 经常蔺南星回来的时候沐九如都睡着。 可怜的蔺督公便只能默默伺候上一会,给昏睡的主子擦身、翻身、按摩。 沐九如因为身体缘故,向来睡得极沉,昏迷一般;有时就算被弄醒了,也只是迷迷糊糊对话几句,又转头睡去。 蔺南星次次都把主子伺候得清清爽爽,珍惜地享受着得来不易的共处时光。 待无事可做了,他便缩着身子,睡在矮榻上。 做着沐宅小院、沐少爷、小厮南星的美梦。 这一日,黎明之前。 蔺南星踩着浓墨般的夜色进入主屋。 多鱼正守在床边打着瞌睡,他见蔺公来了,便机敏地走出屋子,替两位主子带上房门。 蔺南星照惯例给沐九如更换了被炉与汤婆子,又给沐九如宽衣擦身。 他夜视极好,即便不点灯火,也能将一切看得清楚明了。 ——他家少爷的皮肤在黑夜里如珍珠一般莹白透亮,泛着淡淡的粉色。 面颊上又多了些肉,柔嫩光滑,擦拭时若是下手重了,便会留下鲜红的印子。 当然蔺南星伺候沐九如时,力道总是拿捏得很好,不会弄痛了主子,更不会让主子身上留下红印。 他接着利落轻柔地清洁沐九如脖颈,摩挲根根分明的肋骨,又捏着少爷的俊秀的指节,逐一擦拭,指甲缝也清理得白白净净。 擦完沐九如的上半身,他便把少爷的里衣穿戴好继续,擦拭下半身。 第33章 沐九如双腿笔直,腿骨细长,脚踝那处不足一握,两颗朱砂小痣藏在脚趾缝里,擦拭时,脚趾因为痒意还会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蔺南星把主子全身都打理完了,给沐九如收拾好穿戴,拢上被褥,有拿了面脂过来。 他挖了块乳霜在手上搓开,轻轻抹在沐九如的脸上,额头到嘴角。 路过那双眼睛时,沐九如缓缓睁开了眼,扇了扇鸦羽般的睫毛。 蔺南星笑道:“少爷,万福,我给少爷擦了身,正在抹面脂。” 沐九如又闭上了眼睛,享受地任由南星捣腾,笑道:“万福,南星。” 蔺南星便一边和少爷闲话,一边继续涂抹。 两只大手蹭着不足他一巴掌的脸蛋,耐心地抚着,直到沐九如的面颊不再滑腻,脂膏全都吸收了,才收了手。 他试探着问道:“少爷,你清醒了吗?现在要用饭吗?” “醒了,但还不想用饭。” 沐九如睁开了眼睛,凝望地望着床边之人,轻声问道:“钟声,停了?” 皇帝驾崩的钟声三万杵,只响三日。 如今已是皇帝驾崩的第十日,钟声早已停歇。 钟声断了之后,沐九如从未问起过这个问题。 但蔺南星在钟声未绝之时,有听他家少爷说起过耳鸣之事,知道沐九如的脑子里也有另一重钟声。 今日的沐九如有此一问,想必是两个钟声都停了。 蔺南星柔声道:“是的少爷,钟声已经停了。” 沐九如淡淡一笑,眼中神采极盛,像是难得精神大好。 他向蔺南星伸出了双手,道:“开窗,让我去窗边好好听听。” 蔺南星俯身将沐九如抱起,垂下眼眸,应道:“……是,少爷。” 他温驯地伺候沐九如穿衣穿鞋。 夹棉的锦袜替主子套了两层,又拿出厚重的裘衣给沐九如裹上,最后披上一条毛茸茸的大氅,将兜帽给沐九如戴好。 浑身上下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精致粉白的脸庞。 沐九如歪坐在床上,再次向蔺南星又张开了手。 蔺南星便直接抱起沐九如,将主子整个圈在臂弯里,扶着主子的脖颈,摆放在他的肩上。 沐九如就这样安安静静地靠着。 蔺南星带着他的少爷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户。 “吱呀”一声—— 夜色微曦,晨光蒙昧。 屋外的庭院里细雪纷飞。 幽暗的灯火在天光下已逐渐失了作用,无法与日照争辉。 冬日的清晨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传来悠悠鸟鸣。 除此之外,便只剩落雪之声。 如春种发芽一般几不可闻,又极其清晰。 沐九如呵着气,吐出一团团缥缈的白雾。 他的眼里渐渐升起朝阳,天光乍破,璀璨如昼。 蔺南星不知道他家少爷如今眼中的世界会是什么模样,能否看清这红妆素裹、清平世界的美景。 但沐九如的眸色极亮极透,映着苍茫雪色,映着日辉如霞。 皎皎的脸上燃起了星火一般的红,樱唇轻勾,艳如丹蔻,似九天仙人,芝兰玉树,朗月入怀。 主仆二人便这般交融着呼吸,依偎着体温。 倾听雪泥鸿爪,煦色韶光,和风容与。 第18章帝师陛下息怒,吃一颗饴糖便不气了。…… 沐九如不久前刚死里逃生,终是体力不济,只就着雪景吃了顿饭,喝了汤药,又沉沉睡了下去。 蔺南星本也是匆匆赶回的府第。 他与主子见了一面,风尘仆仆地沐浴焚香,赶往城门督管城防。 近日皇宫恰逢改元换新的变动。 ——大事有登基大典,祭祀天地;小事有新帝置衣,内臣调动等…… 诸多事宜都需要重新商讨,重新安排。 朝廷里外,大臣内臣,无一例外全部忙得脚不着地。 蔺南星也不外乎如此。 他的职务本与那些政务关系不大,但景裕又让他做了京营提督,那京城里外的军队便也归入了他的直系督管之下。 皇城内外、城防安全他便要严格把控。 以免登基大典之时出了错漏,也省的小皇帝终日疑神疑鬼,担心吴王进京刺杀,夜里也不安眠,只想着熬他。 除了职务之外,景裕先前给他下旨的赏赐也陆续送达了蔺宅。 赐物有金百两,布百匹,熏香、茗茶许多…… 这些倒都是身外之物,蔺南星无甚所谓。 但除了钱财之外,别的都用处不大,却有一样东西极其珍贵。 ——墨敕鱼符。 见此符如见圣上亲临,可不跪拜,不通传,佩刀觐见,甚至可以做免死金牌之用。 这是连蔺广都不曾有过的东西。 足可彰显新帝对如今的大伴是多么得无上荣宠。 蔺大伴收了鱼符,毫不客气地把小小符牌放进腰间鱼袋里,挂到了蹀躞上。 ——这等被日日熬鹰,砸破脑袋换来的殊荣,若是藏藏奄奄,便要叫人觉得软弱可欺了。 不知不觉,一日又要过去,暮色四合,黄昏降临。 空中的细雪成了鹅毛大雪,如同先帝驾崩那日一般,风雪大作。 宫中的路面银装素裹,掌灯宦官们搬着放满明烛的拖车,撩开绛纱宫灯,更换新的蜡烛。 第34章 灯辉映雪,将皇宫的路面照得纤毫毕现。 洒扫宦官不停地清扫着积雪,以免任何一位贵人重臣滑倒摔伤。 蔺督公从宫外赶回,前头两个小黄门提灯开道,身后两位內侍高举着纸伞紧紧跟随,逢力相伴左右与上峰低声言谈。 一行五人把皇帝大伴送进正在议事的御书房外。 屋门口守着多骞、多金两位內侍,他们见了蔺南星便躬身开门,其他远方的站岗內侍无人阻拦,更无人出声通报。 新帝与内阁大臣、司礼监的太监们正在议事。 此时的殿内却不复往日唇枪舌战,闹如市井般混乱。 宦官朝臣各居一方,齐刷刷地跪着,室内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蔺南星抖去身上的余雪,将大氅递给门口宫人,露出里头的黑色纱帽,素衣白裳。 他腰间墨敕鱼符和鎏金香球交相辉映,叮叮当当响如环佩,步履生香地越过众人,一行一响,拾阶而上。 蔺南星走到书案后,朝景裕跪地行礼:“奴婢拜见陛下,陛下万岁。” 景裕灵前即位已有十日,还未上过大朝,只日日在御书房里与朝廷重臣扯皮,却也苦不堪言,时常大发雷霆。 今日的小皇帝头上带了冕旒,身着明黄衣袍,外头披着素纱,穿着比往日更加盛重。 只是青涩的脸上依旧怒气冲冲,黑着个脸坐在案前。 他闻到幽幽香气,见着高大魁梧的伴伴从远处走来,跪在自己的身前,心情这才好了一些。 但他被气得够呛,笑还是笑不出来的,只好硬邦邦地道:“伴伴请起。” “谢陛下。” 蔺南星道了谢,并未完全起身,半躬着腰背,越过站在景裕身侧的帝师,去了另一边寻找位置。 站定之后,他便矮着腰,默默无言地给景裕整理书桌,更换茶水。 汩汩煮茶之声,悠悠响起,僵持的气氛被打破了些许。 景裕缓了缓气,对众人道:“都起来,继续。” 下头的大臣和内臣连忙道:“谢陛下。” 数十人手脚利索地站了起来,端手而立,却面面相觑,谁都不想再做这虎口拔须之人。 景裕一拍桌子,本就凌乱的书案上掉下一地的折子票拟。 他气道:“让我的母妃并称皇太后,与父皇一起入太庙有这么难吗?!”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蔺南星将地上的票拟捡起,收拾整齐堆回案上,余光正看见景裕身后的帝师皱着眉头,不太赞许地望向新帝,又眼瞳斜掠,冷冷地瞥了他这皇帝大伴一眼。 景裕等了一会,眼看又要发飙,礼部尚书眼睛一闭,躬身道:“陛下,太庙历来只供一皇一后,先帝不曾废黜元后,如此一来,即便太妃娘娘追封了皇太后,恐怕也入不了太庙啊。” 秉笔太监蔺广眯起细长的眼睛,反驳道:“祖宗家法、宗庙规矩总也是人定的,如今陛下有此需求,为人臣子的才更应当想法子办妥……” 他顿了顿,扫了眼众人,目光掠过蔺南星,又看向其他人:“苗老公,你说呢?” 被点名的公公叫做苗善河。 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他虽比蔺广官大一品,却是个和气的人,便把话头接了过来:“老奴愚见,陛下也是一片孝心,或可学习齐朝,将娘娘追封后,入侧庙供奉。” 众臣又七嘴八舌地探讨了起来,景裕约听脸色越黑。 又一位尚书道:“可太妃是宫女出身,强行封为皇太后,只怕会引起太后娘娘的不满,届时天家母子不和,前朝也会引起动荡。” 景裕着实弄不明白,他想追封母妃为皇太后怎么就和前朝、家法扯上了关系? 那父皇对他不闻不问十几年的时候,怎么就没人来管管他父皇? 少年天子又是委屈又是生气,眼睛红了一圈,吼道:“你们就是看不起朕的母妃是宫女,也看不起朕……!” 议事官员们跪了一地,齐声道:“陛下息怒。” 景裕这些日子做皇帝事事痛快,唯有议政时事事不快,处处被人掣肘。 哪怕有帝师在旁指导,他也常有一种受制于人的感觉,让他又想起了还是皇子时,要看宫人脸色生存的日子。 他气得把桌上东西随手一扫,刚堆齐的折子和票拟又散作一团。 想来之前就是这么弄乱的。 蔺南星将茶杯递上,劝道:“陛下息怒,先喝口茶水,歇口气儿。” 景裕捧着热茶,眼眶更红,委屈地低声唤道:“伴伴……” 景裕身后的帝师又是冷冷的一眼扫向蔺南星。 帝师是小皇帝即位第二日亲自选中的,年纪轻轻的礼部侍郎——秦屹知。 也是内阁首辅,秦世贞的嫡三子。 秦屹知品学兼优,出生簪缨世家,性情温雅;加之面容俊秀,如松如竹,在一众老学究里被景裕一眼相中。 秦侍郎也不负他父亲的嘱托和景裕的青眼,日日进宫讲学,议政之时都随侍在天子左右,替新帝排忧解惑。 ——这随侍二字所言非虚。 大虞朝臣与内臣的矛盾早非一日之寒,互相都牟足了竟争夺九五之尊的宠信。 秦屹知自己虽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家公子,这些日子却为了博得小皇帝的好感,端茶送水,事必躬亲,把多金和多骞都挤到了殿外。 第35章 只是这蔺南星他还排挤不走。 好好个肱股之臣,出此下策抢了宦官的职责,也是为了争夺权柄而豁出去了。 可偏偏景裕就是很吃这套。 秦屹知俯身靠近,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晶莹剔透的小玩意,放进景裕手里,轻悄悄地道:“陛下息怒,吃一颗饴糖便不气了。” 饴糖极小一颗,塞进嘴里抿几下就没了,应当是秦屹知特制的,就是当朝偷吃都不会被人发现。 景裕扫了眼低头跪趴的臣子们,把糖含进嘴里,感动地道:“先生……” 秦屹知语调轻柔地好言相劝:“陛下且平心静气,让朝臣们吵着,陛下多听多想,底气足了,来日便是一言不说,他们也不敢拿再捏您的。” 一句话没听完,景裕嘴里的糖便吃没了。 可甜味还在,小天子的心情便好了许多,他小声地嘟囔道:“可朕就是上不了台面的庶子……他们便都欺负朕……之前朕想让大伴兼职司礼监太监,任东厂提督他们也唱反调……” 秦屹知皱了皱眉,又轻声地宽慰道:“陛下这些年过得辛苦,如今便更该勉励,志之所趋,无远弗届,将来创海晏河清之盛世,留圣贤美名于青史,不必同朝臣争一时的长短痛快。” 景裕回头望了一眼秦屹知。 只见他的先生列松如翠,积石如玉,温文尔雅地笑着。 他脸色一红,应道:“是,先生。” 少年天子吸了口气,振奋精神继续议政,唤道:“都起来吧,你们继续。” 第19章求赏奴婢的心上人眼神不好,想求陛下…… 朝臣们又迅速站起,开始了新一轮的唇枪舌战。 只是这次的景裕凝神倾听,不再毛毛躁躁、大发雷霆,若有疑问也只是小声地向帝师求教。 秦世贞作为内阁首辅,自然是要出席议事的;他甚少发表主见,常在搅和稀泥,来去地打着太极。 只是偶尔抬眼望去,见他家的三儿子同新帝窃窃私语的时候,嘴角的笑容便更深了,稀泥也是和得都快扬上天去。 现场还有一人,他的儿子也在新帝身边,便是蔺广。 蔺老公公看着不争不抢的蔺南星,声调越发阴阳怪气,眼珠子也都快要翻到了天上,与秦世贞扬的稀泥肩并肩。 但那蔺大伴就是不曾给过他一个眼神。 蔺广着急万分,蔺南星却是真的半点不急。 他都快被景裕给熬疯了,今日已是他第三日未睡。 蔺南星巴不得秦屹知把守夜的活也一并抢走,别让他这蔺大伴有机会“妖言媚主”。 毕竟他的职责都在军务那头,哪怕司礼监被废除也和他毫无关系。 若秦家人真有通天的本事,让所有宦官都没了实职,只做皇帝的內侍……蔺南星也能用墨敕鱼符周旋一二。 当然没什么非要和帝师争宠的道理。 台阶下年纪一把的男人们吵得不可开交,没完没了。 大臣内臣明着互相拉踩,暗地里偷偷勾连,势力错综复杂。 新帝又是个初出茅庐,没学过帝王权术的。 一个问题讨论上一两天,也没结果并非是什么怪事。 月色朦胧,朝臣们依旧还在争吵。 只是五脏庙却不乐意了,肠鸣之声此起彼伏。 事到如今景裕也不急了,他被秦屹知安慰一通,现下觉得便是比寿数,他也能熬死这些老家伙,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大不了之后便是培植亲信大臣,将碍事的老臣扔出朝堂。 他内有先生,外有大伴,朝臣们虽然时常碍眼,他的处境却比还是皇子时好上不知多少。 至少这些人不论如何,都必须看着他,陪着他。 他不说一句结束,这些人哪怕嘴里没了唾沫,也要继续装模作样地站在此地。 景裕又观赏了好一会,才意兴阑珊地道:“今日便到此为止吧。”他对身侧的秦屹知行了个礼,“先生也下去歇息吧。” 秦屹知和众臣道:“是陛下。” 内臣大臣们闭上了口干舌燥的嘴巴,离开御书房,秦屹知在书案上收拾他的物件。 景裕终于放松了下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他招来蔺南星,高兴地道:“伴伴!看!朕今日及冠了!” 他晃着早上刚带的冕旒,笑道:“是先生做的朕正宾,替朕及冠,还给朕取了字,叫……” “陛下。”秦屹知突然轻声地打断了天子的话语。 景裕停了话头,乖巧地应道:“先生,何事?” 秦屹知抿了抿嘴,背脊挺直,温和地劝道:“表字唯有家人亲友师长可唤,陛下是天子,姓名十分尊贵,臣子也不可言说,更何况是区区奴婢,若陛下将奴婢视为亲友,会污了陛下的圣明。” 景裕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又忍了忍,小声地道:“可蔺南星是朕的大伴,他陪朕数年,朕……” “朕……” 他愣了愣,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秦屹知等了会没等到景裕的下文,便又轻声细语地道:“阉宦为陛下犬马,为天子的奴婢,就是陛下的私产,陛下愿意给他们一口饭吃已是恩惠,若当犬马为亲为友,日后只会放纵犬马的野心,养狼为患。” 景裕皱着眉头,看着他的大伴,又看着他的先生,心里沉甸甸的,不太高兴。 他闷声闷气地道:“知,知道了,先生早些离宫吧……多金,送送先生。” 第36章 秦屹知淡淡扫了一眼蔺南星,收敛起眉眼,恭恭敬敬地向天子行礼:“臣告退,恭祝陛下及冠成人。明日臣再来授课。” 想到先生明日还会再来陪他,景裕的心情再次好了一些。 他挥了挥手,恋恋不舍地道:“先生快回去用饭罢,明日……明日早些来。” 秦屹知躬身后退,应道:“臣遵旨。” “多金,给先生拿件大氅,打上伞,莫要让先生淋着雪了。” 多金道:“是,陛下。” 景裕便目送着秦屹知消失在门外。 殿内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君主和他的奴婢。 蔺南星望着天子的冠带,及时补上了庆贺:“恭祝陛下及冠成人。” 景裕点了点头,依然望着秦屹知离去的方向,支着颐,笑道:“朕的先生真温柔,从不和朕生气,也不忤逆朕……今日又给了我好些饴糖,还送了个小玩意给朕。” 他笑眯眯地从袖袋里掏出一支旧毛笔,笔锋稀疏,笔杆破旧。 景裕炫耀道:“这可是先生的开蒙时用的第一支笔,都是十几年前的东西了,比朕的年纪还大,先生把它送做朕的及冠礼!” 蔺南星看了一眼被景裕当成宝的破毛笔,附和道:“秦侍郎待人赤诚,竭智尽忠,又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陛下有他辅佐,定能成为一代明君。” 景裕被这通马屁拍的身心舒畅,郑重其事地把毛笔塞回袖袋里,这才想起来关怀他的大伴。 “伴伴,你今日都忙完了?” 蔺南星道:“是,今晚奴婢一直伺候着陛下,明早再直接去点卯。” 景裕喝了口热茶,笑嘻嘻地道:“不回去陪你屋里的美人了?” 蔺南星动作一滞,淡淡地道:“奴婢万万不敢为一己私欲怠慢陛下。” 景裕哈哈一笑,头上的冕旒晃动来去:“总归你们阉人行不了事,对着美人也只能过过手瘾,且现在是国丧期间,伴伴可不能在屋里头胡闹啊。” 蔺南星对这个话题烦不胜烦,但蔺丰会用这趣闻讨景裕欢心也在情理之中。 他向来是没什么逸闻趣事的人,如今好容易有了个风流韵事,整个大内立马传开了,连军营里都有将军调侃于他。 只是情理之中归情理之中,蔺南星想让蔺丰死的心却也不曾淡过。 这几日他不仅将弄死蔺丰的计划筹谋了起来,甚至每日都希望蔺丰能即刻暴毙。 蔺南星恭顺地道:“奴婢的人和时间都是陛下的,不敢有不敬天家的行为。” 景裕听得更为高兴。 他想到这几日蔺南星确实陪伴他的时间也变多了,听多金、多骞说,他的大伴已经好几日没回府,日日就是御马监、京营、他身边来回地赶。 小天子颇为心疼他的大伴,但放人回家休息也是不可能的,先生都说了,阉宦是他的犬马,必然是事事都要紧着他的。 景裕道:“既然伴伴为朕分忧而不能在家红袖添香,朕便赐些东西给伴伴,你带去给那美人,免叫人家觉得你怠慢了他,和你闹脾气跑了。” 蔺南星道:“谢陛下。” 景裕思量片刻,亲近地笑道:“朕私库里你随便挑两件东西拿走,带着朕的口谕,亮出墨敕鱼符就能进去。” 蔺南星应了一声,稍稍停顿,又跪倒在地,重重地叩了个头。 他恳切卑微地说道:“陛下,奴婢有个不情之请,想把陛下的赏赐另换一物。” 景裕的蔺大伴向来是个没要求的人,小天子很是好奇:“何物?” 蔺南星趴伏在地,谨小慎微地提出要求:“奴婢的……心上人眼神不好,想求陛下赐奴婢一副叆叇*。” “嗯?”景裕点了点桌子,不紧不慢地道:“那是三品大臣才可得的赏赐啊……” 蔺南星趴得更低:“奴婢有罪,奴婢逾矩。” “赏了。” 景裕露出个笑,又喝了口茶,慢慢悠悠地道:“伴伴莫要紧张,你是朕的伴伴,墨敕鱼符朕都赏你了,更何况是一副叆叇,你放开了挑,拿里头最好的那副走。” 蔺南星感激地道:“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 景裕深深地望了眼蔺南星,粲然笑道:“替朕传膳,伴伴你陪朕用膳。” 蔺南星敛眉应下:“是。” 他快步走出殿外宣人备膳,又折返回来,跟随景裕走到偏厅。 宫人进出忙碌,四十品晚膳很快备好,将桌子堆得满满当当。 景裕坐着用膳,后头的蔺南星便弯腰布菜。 小皇帝点了道燕窝,蔺大伴立刻打了半碗过去。 景裕喝了几口,喟叹一声,将剩下的燕窝赏给了身后大伴。 蔺南星捧着碗,眼眸低垂,谢恩吃了,立刻又被景裕赏了道两仪豆腐羹…… 然后便是酒炊淮白鱼、酒煎羊、虾酿口蘑,等等…… 燕窝甜美名贵,豆腐滑嫩清爽,羊肉浓郁膻香,鱼虾鲜美…… 只是再好吃的菜,超过了肚子的承受范围,便都如同嚼蜡,如噎在喉。 景裕美滋滋的吃了完一顿饭,蔺大伴荣宠非常,被赏赐着将近吃完了十道菜。 小皇帝伸出细长的手指,最后捏了个翠玉豆糕,抿了半口,遥遥一指:“翠玉豆糕也滋味甚好,赏给伴伴。” “是。” 蔺大伴面无表情地将豆糕塞进嘴里,咀嚼几下,吞进嘴里,咽下肚子。 第37章 五块糕点一根根地被他塞进胃中。 其实他也不知道是塞进了胃里还是喉咙口,兴许再多吃一些他便要御前失仪。 景裕终于喟叹一声,放过了他:“朕用完了,伴伴去小憩一会吧。” “谢陛下体恤。”蔺南星匆匆谢恩,便足下生风离开殿内。 景裕望着蔺大伴匆忙离开的背影,勾起一个满足的笑容。 像是肚子饱了,心也饱了。 大伴要去做什么,他们君臣二人心照不宣。 可景裕就是爱看大伴吃不下了,还是要接受他赏赐的模样。 ——大伴还是在意他的,大伴也不得不在意他。 景裕又点了盆菜,吩咐边上的內侍:“多骞,这四喜丸子你装起来,带给先生。” 多骞应道:“是陛下。” 第20章冷宫我终是进来了,虽是,晚了一些。…… 蔺南星清空了肚子,将自己重新收拾整洁,慢慢地往纯昭宫的寝殿走去。 他是从四年之前开始伺候景裕的,那时蔺广把他带去纯昭宫,让他伺候在宫中近乎查无此人的三皇子。 那时的景三郎信他赖他,蔺南星护主受罚,景三郎就趴在他的身边哭了一夜。 后来蔺南星监军去了边关两年,回京之后他成了先帝的中贵,景裕就变了;越发得粘他闹他,总是多疑多虑。 景三郎生怕蔺南星要一心去做先帝的奴婢,留他一人在纯昭宫内自生自灭。 然而他作为一个不受先帝重视的皇子,也没有母妃维护,在宫中的地位,是万万比不上蔺中贵的。 无人问津的皇子在那时即便是无理取闹,也是怯怯的,撒娇的,满是不安地求着垂怜。 如今景裕成了皇帝,昔日受的那些委屈、担惊受怕倒是全都爆发了出来。 ——不仅把蔺大伴当机械牛马来使唤,连个好觉都不让人睡;还要填鸭般地折腾人,一遍遍确定自己主子的地位。 蔺南星这些日子过得不好受。 但到底也是各取所需的交易,他需要景裕这个皇帝的庇护和宠信,便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和尊严。 像沐九如这样十全十美的主子,就是千千万万人里,又如何能再找到另一个呢? 况且遭受景裕的这些小手段,对蔺南星来说算不得什么。 ——比不上沐九如在冷宫里日日挨饿受苦,也比不上行军打仗时身上带伤,饥寒交迫,还要为了活命拼死一搏。 蔺南星走进殿内的时候,景裕已经换上了常服,脱下冠帽,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案边。 少年天子衣着精致,手上捏着秦屹知给的破毛笔,写下线条劈锋的大字。 写完一字还要美滋滋地笑上一笑。 蔺南星心中升起了一些期盼:希望秦屹能知伺候景裕勤勉一些,好早日让天家有了新人,忘了旧人。 这日夜被惦记的福分,秦侍郎喜欢便都拿去吧。 景裕写了两纸大字,破笔本就稀疏的毫毛又掉了几根。 小皇帝这才心疼了起来,叫唤道:“蔺南星,你快帮我把这笔洗干净,收起来。你小心些洗,莫要洗坏了,再寻个玉匣子收好。” 蔺南星恭敬地接过笔:“是陛下。” 蔺大伴走到殿外,寻蔺多福打了盆水,小心翼翼地亲自洗了两遍。 笔上的毛又掉了一些。 但这笔本就破烂,秦屹知送的出手,景裕也敢拿来用,蔺南星就是洗坏了…… 洗坏了,他这做奴婢的就是犯了大错。 蔺南星只好轻手轻脚地伺候毛笔,捋着笔头,将染了色的兼毫聚锋。 边上立刻来了个小宦官,递上玉匣和蔺公托他取来的叆叇。 蔺南星将毛笔置入匣中,伸手拿过碧绿色的叆叇。 ——这是他在南夷那边打来的战利品,回京之后便上缴给帝王,收进了国库里。 这是副玉绿色的细边叆叇,里头的水晶镜片莹亮通透,有腿有链,装饰似得,十分精巧。 摸起来也是触手温润,据说这绿色的料子是用灵犀的犄角,常年佩戴可延年益寿、避祸纳福。 不论是外形还是功效都正适合他的少爷,仿佛就是为了沐九如量身而制的一般。 蔺大伴面容微动,将叆叇仔细收进袖袋里,心神已是飞扬,只想寻个机会溜回府第。 好卖弄他寻来的宝贝,向少爷邀些疼宠。 之后景裕又写了一会大字,蔺南星便随侍左右,研墨端茶。 小皇帝在有人陪伴时耐心极好,也极能折腾,虽然把蔺南星使唤来去,也满打满算地做了一个时辰功课。 景裕写下最后一撇,把笔一搁,高高兴兴地道:“朕多做了好些功课,明日先生定要好好夸朕的!” 他过了会,有叹着气靠到了桌上:“唉,朕不想议政,那些老头好烦……朕只想多多地和先生学习课业。伴伴你知道吗,先生授课极其有趣,讲读释义绘声绘色,针砭时弊,比以前的太傅不知好上几许……” 蔺南星垂眸收拾桌面:“陛下勤勉好学,是大虞之幸。” 他将笔头清洗,又将纸张收齐,不冷不热地奉承道:“议政枯燥,却是国之根本,百姓之志意,国与民全靠陛下宵衣旰食,方可运作,陛下辛劳,功在千秋。” 蔺南星说起话来,向来是这样淡然置之的语调,却让人听着格外真诚,没有谄媚之色。 第38章 他给天子奉了杯热茶,排忧解难道:“若陛下觉得烦闷,不若让秦侍郎夜间留在宫内讲学,陛下自习的时辰用于听讲勤学想来所获更多,助益更大。” 景裕接过茶杯,眼睛一亮:“这主意不错。”他透过轩窗看着外头月色,兴致勃勃地道:“恰巧朕还未看过朕的皇宫究竟是何模样,多么宽广奢华……” 小皇帝扬了扬下巴:“大伴,备辇,陪朕走上一圈,顺道给先生挑个宫殿。左右朕也没有后宫,暂且给先生寻个好地方住着,省的他家里皇宫得来回跑了。” 蔺南星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应下。 “是。” 近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出行。 景裕坐于辇上,八面垂帘,遮风挡雪;他身上穿着大氅,手上捧着熏炉,脚边生了火炉。 天子舒舒坦坦地享受着鹅毛大雪之中,前呼后拥,从者如云的畅快滋味。 蔺南星随侍在侧,边上还有蔺多福、多金这两位內侍一道陪同。 夜色浓重,除了抬轿的內使之外,几乎人手提了一盏绛纱宫灯,明明晃晃,将辇队照成一弯宫闱内的火龙。 队伍行至后宫那边,先帝的后妃早已全部移居去了别处,与太后住在一起;景裕则要到及冠才会选秀。 如此一来,西宫现今空空荡荡,再不复往日莺莺燕燕、争相斗艳的喧闹之竟。 蔺南星在雪中仰头,望着大红的宫门,广阔的匾额,抬脚跟随轿辇步入后宫。 景裕在辇之上若有所感,侧着身子,居高临下地唤道:“伴伴,往后朕的皇宫,你哪里都去得,便是后宫、国库、寝殿,有人拦你,你就亮出墨敕鱼符,再有人拦,朕就治他的不敬之罪。” 蔺南星沉声道:“谢陛下。” 灯火之下,蔺南星腰间挂金鱼袋,墨敕鱼符便在鱼袋里左右晃动,敲击着鎏金香球。 清脆声响与浓郁芳香一同摇曳,悠悠飘扬到景裕的身边。 少帝心头满意,轻笑一声,又扭过头去,沉浸在走马观花之中。 曾经威严神秘的宫闱,已全部成为专属于他的领地。 二十八个长随共抬龙辇,五十几盏宫灯煌煌耀耀,将四周映照得火树银花。 景三郎的视野高了、远了,才真正地察觉出宫中的一步一景、美轮美奂来。 他逛了几个宫,忽然问道:“蔺多福,此处是哪里?怎么这般萧瑟。” 蔺多福答道:“陛下,此处是清凉宫,先帝沐凤止居住的宫殿,那沐凤止惹了事,之后这儿便成了冷宫。” 景裕“哦”了一声,兴致缺缺:“差人整理翻修了,去别处吧,这儿没什么好瞧的。” 他看了看四周,没见着蔺南星的人影,哼笑一声:“哈哈,伴伴他掉后头了,朕的伴伴是真的没来过后宫,到处都瞧着新鲜。” 他随口一说,倒也不急着把蔺南星召回来随侍。 毕竟伴伴日日都能陪他,宫殿他却是第一日游赏。 蔺大伴却并非如景裕所说的那般,掉了队,看眼花了眼。 蔺南星只是忽然之间…… 寸步难行。 他曾经苦心焦思而不得入内的宫殿,如今,一步,两步,便跨了进来。 他只消抬个脚,轻而易举。 可又不只是抬个脚…… 他跨过的是,是冬夜一般漆黑、漫长的六年。 清凉宫。 他不曾进来过的清凉宫。 这里是他惊鸿一瞥之后,连做梦都想进来的清凉宫—— 数九寒天,银砂空舞,此地积雪深厚,几乎没过高大来客的膝盖。 举目所见,是冷宫之内的草木萧疏,松柏倾颓。 蔺南星手中的绛纱灯晃晃而过,宫墙脱漆,树木缺皮;全无其它宫殿内琼枝玉树,月白风清之景。 蔺南星动了动脚踝,磕碰到“叮铃”一声,他俯身拨开雪地,正见半碗米饭躺在白雪之中。 他又拨了一拨,肉眼可见宫门口的地上染着许多脏污,像是米饭也像是油渍,层层叠叠,即使在冬日里都有种黏脚的腻感。 他拳头握紧,越过宫门,走向里面。 古旧的井边,放了一个个木桶、容器,积雪早已满溢,几乎要把这些物件包裹成雪堆。 四处罕无人迹,哪怕曾经有那么一个人,切切实实地在此处活着,连日大雪,也早将一切掩埋无踪。 主殿之内…… 蔺南星向里头望了一眼,灰尘仆仆,寒气刺骨,显然久未住人。 他走到小厨房的边上,才见到了一些生活的痕迹。 从窗外望去,柴房被清扫了出来。 里面有张小榻,地上放了个铜盆,碳火早已熄灭,满地都是灰烬。 ——想来是因为此处狭小,睡起来更暖和一些,沐九如便定居于此。 蔺南星抬脚跨入柴房,屋内家具稀少,除了床榻便是小桌。 塌上堆了些衣物,被褥有两床,其中一床十分熟悉,便是五年半前他塞给少爷的那床。 灰不溜秋,潮得发寒,却也没被少爷丢弃,或是拆了用做它途。 桌上的物件东倒西歪,应是灌鸩酒时经历了一场骚乱。 蜡烛歪倒在地,两本医书也落在桌脚边上。 蔺南星俯身捡了起来,其中一本直接散了架,灰尘四散,呛得他闷咳了两声。 如此可见,沐九如的眼睛坏了至少有一两年的时间,才连喜欢的医书都许久未看…… 第39章 他将书页稍稍堆齐,放下之时见有一块布团就在边上,硬硬的一个,周围有圈收紧的痕迹,被破碗里的水渍浸湿了一半。 破碗横倒着,碗口缺了一角,破口处有些暗红血迹,碗底里留了些澄澈的汤水。 蔺南星凛目一瞧,见有些药渣沉淀其中;可这半点颜色也没的液体,任谁也不会把它认做是药汤。 他又回想起了逢力的话:“太平十年春天到太平十一年冬天……给他碳火、药材……” 少爷就是靠这样一遍遍地把药味都煮没了,反复喝着毫无功效的药物,才撑过这疾苦的一年,熬到了今日…… 他的少爷,在冷宫里苦熬的日子,会想什么? ——会不会觉得自己早已被世人抛弃遗忘,会不会觉得南星背信弃义,另投明主;才使得沐九如独自一人,年复一年,在冷宫中衣不蔽体,饔飧不继,百死一生。 蔺南星愁肠百转,凄入肝脾,慢慢蹲了下去,扶起倒在桌边的小凳,轻轻坐下。 木椅松散地摇晃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响。 月色朦胧,风刀霜剑、漫漫大雪侵入屋内。 银花在半开的轩窗前积起一滩薄雪,也有一些落在了桌上,落入了面前的药碗里。 蔺南星垂眸望着陈旧萧瑟的桌面,眼皮子下沁出一滴泪来,正落在那碗稀薄的汤药里,荡起些许涟漪。 他想:我终是进来了,虽是,晚了一些。 ……也还好,不曾太晚。 他伸出被冻得有些僵直的手指,抬手把那点冷却的药底饮下。 ——此处是昔日的伤心地,却也不会再成为他与沐九如的噩梦。 前头的灯火已不明晰,远得恍若天边,映照得清凉宫更加凄清。 半人高的杂草随风而倒,露出被随意堵上的狗洞。 蔺南星回望一眼破败的小屋,萧颓的宫殿,起身离去,跟上景裕的轿辇。 他舐着嘴里的些微苦涩,饮鸩止渴一般地不停吞咽。 “蔺广……” ——害了他主子的人,他势必要报回这份苦难。 ——不死不休! 第21章义父蔺南星道:“儿子与心上人山盟海…… 轿辇出了后宫,又各处游历了一圈。 不知不觉间,队伍已走到了司礼监的门前。 身着五花锦衣的监内宫人们倾巢而出,跪在室外迎接圣驾,声调高亢地齐呼道:“恭迎陛下,陛下万岁。” 景裕高坐辇内,淡淡道:“都起来吧。” 宦官们谢恩起身,领头的秉笔太监蔺广站了出来,对着天子奉承些许,闲聊几句。 没聊一会,蔺广笑眯眯地道:“陛下,老奴的这个儿子受到陛下器重,日日忙活,老奴很是替他高兴,可奴婢父子二人久未团聚,老奴这做父亲的……” 老公公忽然抹了抹眼泪,强颜欢笑道:“老奴实在是想念吾儿得紧,不知陛下可否放南星陪老奴闲话一会家常?” 蔺广狭长的双目掩藏在长袖之后,隐晦望向帝辇旁的高大伴伴,那眼神说是思念,更像是在审视打量。 蔺南星回望过去,又垂下眼帘,藏起心中暗涌。 景裕自幼饱受六亲无靠之苦,对眼前这哀哀哭求的老父亲生了恻隐之心,便不做刁难,开恩准了这对奴婢父子团聚。 “蔺南星,你去吧。”景裕又补充道,“与蔺广聊完就回,莫要去御马监等地,朕回纯昭宫之前要见到你。” 蔺南星敛目应道:“是,陛下。” 景裕淡淡一笑,扬了扬手让龙辇继续前行,他与边上的蔺多福玩笑道:“蔺广为什么不记挂你?” 蔺多福道:“奴婢不比蔺大伴事物繁忙,奴婢除了伺候陛下,就是去干爹那头侍奉……” 话语声伴随着点点辉光逐渐远去。 蔺南星手握宫灯,垂眸看向矮了他一头多的蔺广,唤道:“义父。” 蔺广撩了他一眼,看着这个近日冷落他,忤逆他的养子,冷笑道:“今儿你成了殿前的红人、天子大伴,便忘了咱家这做义父的当年是如何栽培你的了?咱家瞧你狂得很啊?” 蔺南星不卑不亢地道:“义父在先帝跟前把控政务,又将东厂管理得井井有条,儿子在义父面前不敢倨傲。” 他渊渟岳峙地站着,手指紧握灯柄,谦恭地道:“义父可是要在此处教训儿子?” 蔺广呵呵一笑,听不出到底是友善还是嘲讽,回过头往监里走去,只留给蔺南星一个背影。 “进来吧,咱们父子俩慢慢说道说道。” 今日掌印大太监苗善河不在司礼监内当值,蔺广便是此处官职权势最大的宦官,再外加一个新帝伴伴蔺南星,边上的宫人们不敢靠近,生怕哪里惹了祖宗们的忌讳,纷纷噤声避让而行。 蔺南星跟在蔺广的身后,绕过前廊,忽然听见“噗噗”的杖脊声。 庭院里施刑的宫人见了蔺广,远远问道:“蔺老公,蔺丰公公昏过去了!还要再打吗?” 蔺广挥了挥手,淡淡道:“打死吧,莫要留手。” 蔺南星往院里瞧了一眼,蔺丰正躺在地上,身上的肥肉被锤成了一滩,地上满是粘稠赤红的血液,在寒夜里几乎要结成冰渣。 那人粗圆的脖子上是蔺南星前一阵拉的刀口,似乎也在行刑中重新裂开,翻出血肉来。 拿着刑杖的宫人又是几杖下去,蔺丰像是被痛醒了,却也没有力气再喊叫求饶,于皑皑白雪中气息渐弱。 第40章 这宫中,人命便是这般如同草芥。 今日的蔺丰躺在那处,曾经的蔺南星也躺在过那处,不过都是权力倾轧,生如蜉蝣。 蔺南星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跟着蔺广继续前行。 蔺广淡淡地道:“你说奇了不奇,不知是谁要害你这蠢哥哥,竟说丰儿觊觎陛下龙体,对圣上起了淫心,在咱家这司礼监里头传得有眉有眼……” 蔺南星垂眸不语,静静地跟着,身侧路过一群宫人,逢会也在其中;曾经的上下峰光明正大地点了点头,以做见礼,又擦肩而过。 蔺广叹了口气:“若是陛下听了这风言风语,必然会对我们蔺家产生嫌隙,到时候影响了圣上和你的关系,为父难辞其咎啊。” “为了保你,咱家便只好愧对丰儿了,只怪他是个眼皮子浅的,胡乱得罪了人,咱家这做父亲的亲自送他一程,往后替他赡养妻儿,也算全了父子一场的缘分。” 蔺南星眼睫低垂,目光微动,手中宫灯来回摇晃。 蔺广推开一扇门,将绛纱灯挂在一边,说道:“进来吧。” 此处是司礼监的太监们休息闲谈的地方,除了掌印太监、秉笔太监之外的宫人,无邀不可进入。 屋里没人,炭盆烛火依旧日夜不休地燃着。 蔺南星将宫灯挂好,摘下大氅,跟着他的义父跨步入内。 蔺广已坐在上首,苍老皱巴的指尖轻抚着桌面,老神在在地使唤他:“给为父沏壶茶来。” 蔺南星应了声,动作熟练地倒好茶水,跪在蔺广的身前:“义父,请用茶。” 蔺广接过茶水,抿了一口,挥了挥手道:“起吧,给你自己也倒一杯,咱父子俩今日好生地唠唠。” 蔺南星背过身去又给自己斟了杯茶,极缓地呼吸一口,排出体内浊气,这才能够继续保持冷静。 他端着自己的那杯茶水坐到蔺广身旁,将杯子放到桌边。 蔺广抿着茶,撩起眼皮,淡淡问道:“沐凤止的尸骨,你收殓了?” 蔺南星在操办营救沐九如的事时,知晓实情的经手人都是他知根知底的亲信。 甚至那夜多鱼在宫门外收了沐九如的“尸体”之后,还换了一人的尸骨去城外坟地收殓掩埋。 蔺广眼线探查到的,必然也是沐凤止已死,被蔺南星的下属带走埋葬的情报。 蔺南星回道:“是。” 蔺广本也是明知故问,他得了蔺南星的反应,便将眼睛眯得细长,冷笑着道:“那两个小黄门也不是什么守口如瓶的东西,你如今是都知道了?” 蔺南星垂着视线,不言不语,即是默认,也是对义父的谦卑。 蔺广抿了口茶,泛黄的眼眸烁着寒光,语气阴柔低缓地问:“你是恨上义父了?” 蔺南星合了合眼眸,沉声道:“我只是不明白,义父为什么要如此对……凤止。” 蔺广盯着他的表情审视了一会,缓缓叹道:“为父知道你是个忠心的奴婢,当年你为了主子能舍了自己的命根子进宫,这不是谁都有的魄力。” “咱家呢……也不多诉苦了,当年咱家虽是帮你在先帝那里瞒着你和凤止的关系,而担了不少的风险……但到底你是咱家的儿子,咱俩即便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为父却是有一片爱子之心的。” 蔺广歇了口气,又继续说道:“那凤止是你的旧主,可你如今成了宦官,就是天家的奴婢,心里头实在不该有第二个主子。” “但你又是个忠心的,从没忘记过沐凤止,为父着实怕你想不开,为了那人做错什么事情,在天家面前落了罪、自毁前程,便狠狠心,替吾儿下了决定,早些叫凤止松快了。” 蔺南星呼吸一滞,竟只是因为这个原因! 难怪他去监军之时,沐九如被蔺广好好照拂;他回京以后,蔺广便要沐九如香消于冷宫。 只因他蔺南星还是个小宦官时,不曾在天家面前得脸,沐九如便是蔺广施恩、拿捏他的筹码。 而他随军大胜回京,成了御前中贵,沐九如的存在便成了他做天子犬马的瑕疵,成了一个随时会发动的隐患。 蔺广不知蔺南星会为了沐九如这个旧主,做出什么自毁前程或是违背天家的事情……但不论蔺南星选择救出沐九如,还是入冷宫做个小宦官,对蔺广来说,他那些年对蔺南星的栽培,对景裕的布局,就全都付诸东流了。 蔺南星心头发寒地想道:甚至,若非先帝不允许我靠近后宫,蔺广在两年前就会不惜代价,闹出些动静也要将少爷直接杀死在冷宫里,而非如今这般温水煮青蛙地下软刀子折磨少爷。 他给天家做了六年的阉宦,给蔺广做了五年义子。 不过就是被那些人削去无用的部分,留下他们所需的功能罢了。 蔺南星心中恨意翻涌,面上还是没什么反应,既不生气,也不显露出委屈。 蔺广看不出什么端倪,但他这儿子向来情绪内敛,他便也没太在意,不冷不热地继续宽慰道:“沐凤止让先帝那般厌恶,总是没了复宠的可能,日日独自在冷宫里头也是煎熬,早些去晚些去没什么区别。” 他露出点笑意,将空了的茶杯对蔺南星扬起,让人替他续茶:“说来也巧,沐凤止却是个命硬的,愣是熬到了先帝驾崩,我们父子俩虽是因为这事生了些嫌隙,但到底算是让你圆了一场主仆情谊,亲自替他收殓了尸骨。” 第41章 蔺南星默不作声地接过茶杯,转身去边上沏茶。 他心中冷意与恨意交错,有一瞬间甚至想把蔺广的脖子掐断,让他的义父毙命于此。 蔺广几句轻描淡写的言辞,将沐九如的生死等闲视之,仿佛他家少爷只是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一只命如草芥的蝼蚁。 只因他家少爷入了后宫,成了皇帝的私产,却不受皇帝的宠爱,便从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成了阉奴也能随任意决定生死的……东西。 蔺广只是个阉人,是个奴婢,是个走狗…… 他怎么能? 他怎么敢? 蔺南星拿着壶把的手因怒气而剧烈地颤抖着,杯盖发出碰撞轻响,又被他拿另一只颤抖的手强行按住。 茶水滚入杯中,他的目光也低垂着,看向自己这双孔武有力的大手。 这手杀了无数夷贼,收复过河山,却不能替他的主子直截了当地击杀仇敌。 ——因为他和蔺广有养父子的关系,他动不得蔺广,哪怕两人不是血浓于水的真正父子。 他若亲手谋害义父,便会被群臣攻讦,光是礼仪孝悌那套,就能让他失了如今的地位和权势,再无庇护沐九如的可能。 蔺南星深深呼吸一口,稳稳当当地将茶水放进蔺广手里。 蔺广满意地点头,让蔺南星坐下,老神在在地道:“左右凤止现在已死,你在圣上跟前得脸,便莫要沉湎过去,哀思旧主了。” 他拍了拍蔺南星的手,笑道:“好好给陛下办事,你这些日子在内廷的动作这般多,想必心里已有了计较和打算,还是权势惑人啊……” 蔺南星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他忍着蔺广虚情假意的触碰,佯做谦卑地道:“儿子……不通政务,不欲插手司礼监之事,不过是把下属派去其他监里捞些油水,不敢与父亲争权。” 他这些日子的动作瞒不过蔺广的耳目,他也不打算瞒。 一个野心勃勃的儿子,蔺广可以忍受,甚至还会饶有兴味地博弈教导;毕竟蔺广终将老去,终要把权力让出,在颐养天年之时叫养子们为他赡养送终。 但一个想要杀死自己的儿子,蔺广是万万不可能容忍的。 蔺南星只要漏了杀心,蔺广便会即刻反扑。 东厂若真要寻蔺南星的麻烦,即便他是皇帝的大伴也得掉一层皮,让沐九如置身险境。 蔺广见干儿子态度还算不错,又慈祥了起来,眯眼笑道:“嗐,和父亲还说什么客套话,为父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可不也是从咱家的义父手上争抢来的,你们这些年轻人,总得历练一番,放开手脚了做,为父……” 他轻笑一声,饶有兴味地道:“也很期待南星之后的能耐。” 蔺南星沉沉出气,送了个恰到好处、野心勃勃的眼神给蔺广,又垂下眼眸,谦卑地道:“儿子不敢。” 蔺广意味深长地呵了一声,抿着茶水,换了个话题:“哦,对了,听那短命的丰儿说,咱们家的南星近日开了窍,屋里多了个人。” 他谆谆教诲,还真显露出了些慈父模样:“你已有二十,也该生出这种心思了。只是美人再好也就收在屋里做个侍君,为父替你寻门好亲事去,要娶妻还是娶郎你自己说。你成了婚为父也好放心一些,到时替你照应那逢会一二,让他当个秉笔太监。” 蔺广早两年就有给蔺南星说亲的打算。 实际上宦官收养义子义女,除了要有人养老送终之外,也有巩固地位,拉帮结派的作用。 大内的关系网错综复杂,有名有姓的老公之间,几乎都是沾亲带故的。 关系好,来往深的宦官便要结个姻亲,早已是内廷里约定俗成的规则,就如同名门世家结秦晋之好那般。 小宦官大多也是乐意听从义父的安排成亲娶妻的,毕竟只有被义父疼爱的义子,义父才愿意去帮忙操持婚事。 被婚配的宫人,成亲后不仅有了个媳妇,还能多个岳丈做靠山,这对任何一个权势不足的宦官来说,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 如蔺南星这般强行说自己没这心思,不愿成婚的,在内廷才是罕见。 蔺广虽不想在这事上强迫蔺南星,坏了他们的父子关系,如今看到了希望,却也还是要晓之以情,动之以利的。 毕竟蔺南星若是成了婚,他一来多了个掌控儿子的途径,二来也能更加稳固蔺家在大内的地位。 而另一头垂首端坐的蔺南星,却沉默不语。 蔺南星从前就不愿被蔺广指婚,如今更不可能让仇人干涉他的婚姻大事。 他酝酿片刻,闭着眼睛拱了拱手,坚决地道:“儿子与……心上人山盟海誓,此生非他不娶。” 他既然拿了少爷当做借口,想到之后“阿祜”或许还要假死,以换个身份去南边,又道:“若是他有什么不测,儿子便终身不娶。” 蔺广一噎,不想他这倒霉催的儿子不仅对主子忠心耿耿,对个心上人也一往情深。 蔺广咳嗽几声,道:“说的什么傻话,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任性。” 蔺南星没少在这事上顶蔺广,反正蔺广不会真就因此而大动干戈,他满脸倔强。 “反正我非他不可。” 第22章昏迷【倒v开始】蔺南星在病榻边,感…… 蔺广这下是真的有些气恼了,黑了个脸道:“那你的人,那个叫逢会的小子,我可不会让他好过。” 第42章 蔺南星充耳不闻,垂着脑袋,双手依然拱着,一副非卿不娶,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模样。 蔺广气地冷哼一声,茶杯重重磕在桌上,茶汤都洒出了些许。 这时门扉被“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人缓缓从外头步入。 正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苗善河。 苗公公身量不高,素麻之下穿着蟒纹外袍,虽然其貌不扬,气质却十分和善。 他架了个拂尘盈盈笑着,打招呼道:“蔺老公,训话呢?” 苗善河的权势不及蔺广大,却也算是蔺广这秉笔太监的上峰。 蔺广站了起来,拱手道:“苗老公,咱家这不和儿子随便聊几句么。” 苗善河回了礼,也坐了下来,闲话道:“你这儿子够出息了,换做是我必然是捧在手心里头的,哪舍得让他露出这副委屈模样。” “南星,给苗老公看茶。”蔺广招呼一声,又坐下与苗善河客气地笑道:“哪里哪里,你家苗承跟着吴王去了封地,也是差不了哪去……” 他停顿片刻,亲亲热热地道:“啧,但咱家和苗老公说句心里话啊,你别嫌咱家说话难听,当年你便该寻个法子把苗承留在京中的,你只收了一子一女,如今苗承人一走,你家里就个闺女陪着,就是想训话都寻不着人啊!” 这话说得真真是有些阴阳怪气了。 苗善河从蔺南星手里接了茶,也不与蔺广口角,只淡淡说道:“既然是先帝亲口下的旨意,叫承儿跟去吴地,咱家必然不会为了一己私心违逆先帝的,况且承儿打小就跟着吴王,他也是愿意去的。” 蔺广向来看苗善河那一副清高的模样不爽,他轻拍了两下手,赞叹着道:“苗公高义,难怪单枪匹马还能做上司礼监的掌印太监。”他冷笑一声,“今日那秦世贞又和他的帝师儿子上书,请圣上撤除司礼监,不知苗公准备如何应对?” 苗善河悠悠然地摆弄了下拂尘,平心静气地回道:“若圣上真的有意废除司礼监,咱家就是做个通报的小黄门也成,前朝的阉宦可不就只做这些?” 蔺广又听了一耳朵清高话,嘴角抽搐,怄得额头青筋直跳。 两人又你来我往地刺了几句。 苗善河依然是那脸不红、气不喘的模样,他摆着拂尘,憨态可掬地喝完茶水,道:“时辰不早,本是来这喝口热茶,不想嘴皮子是越说越干,想必今日咱家不该待在这里。” 苗善河从椅子上一跃而下,拍了拍蔺广的肩背:“蔺公告辞,你也多喝些热茶罢,没了那物竟还有这般大的火气。” 他说完,又去另一头又抚了抚蔺南星的手臂,便蹬着灵活的短胳膊短腿,飘飘然走了出去,直把蔺广气得疯狂灌茶。 蔺广道:“那矮冬瓜,一天到晚地装清高,和秦世贞一个模样,他怎的不去做首辅呢,做什么掌印太监?还有那苗承,曾经跟着太子又如何,如今还不只能做个乡下的总管太监,呵忒!” 蔺南星无动于衷,抚着自己的衣袖,木头人一般听蔺广斥骂苗善河。 蔺广吵架没吵赢人,义子还傻不愣登,不晓得帮他骂几句对家。 他顿时更气,也没心思再教导养子了,厌烦地一挥手,赶走这出息了的好大儿去伺候皇帝。 蔺南星躬身告退,关上屋门,带着寒星般的眸光走出司礼监。 他终于告别了不得不虚与委蛇的仇人,心中的恨意便翻涌了出来。 从一把熊熊大火,蜿蜒成冰下的汪洋,汹涌隐秘地沸腾着,不止不歇。 蔺南星望着朗月飞雪,深深地叹息一声,又他的从袖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来。 ——是苗善河刚才塞过来的。 蔺南星将那半指长的小袋子打开,一颗晶莹剔透的叮叮糖躺在其中,在月色下泛着淡淡光泽。 苗老公曾经在尚膳监任职过,和御厨学过些手艺,也喜欢做些吃食。 他人如其名,是个罕见的慈祥公公,虽身居高位,却时常照拂年轻的宦官。 蔺南星看着这一块小糖,不由想道:若当年我是被苗老公收做义子,如今是否会大不相同? 却也多想无益,他将糖块含在嘴里,紫苏叶清爽的气味和甜味溢满口鼻。 这宫中,想要吃上一口纯粹的甜,实在太难。 蔺南星含着淡淡的香甜味,提着绛纱宫灯往纯昭宫走去。 他脑海中不停的回想着冷宫里的所见所闻,想着蔺广的往日把柄,然后不断地盘着日后的计划…… 他必须要除掉蔺广,无论是为了再不被蔺广掣肘,还是为了替他的主子报仇。 十日前,大虞的天翻了一翻。 如今,大内也是时候涤故更新了。 “哐啷”一声,室外雷声大作。 这雪落了数日,今天更是打起雷来,空中乌云满目,遮天蔽日,正午都如黄昏一般夜色沉沉。 蔺南星衣着朴素地打开主屋大门,风雪入屋,一瞬被暖热的温度化作雨水,唰唰打落在地。 两个府医和一些下人正在屋里聚着,数人或站或坐,或是焦虑地来回踱步。 众人见蔺南星从屋外进来,连忙行礼道:“老爷。” 蔺南星淡淡应声,合上门扉,快步走向府医:“祜公子现下病况如何?” 两个府医对视一眼,鬓发花白的牛大夫道:“祜公子应是受了凉,加之心绪起伏,昨日晚间起便高烧不退,厥逆欲绝,我等医治过后,公子的烧热已经暂退,只是目前……还昏沉不醒。” 第43章 蔺南星缓缓合目,复又睁开,凤眸之中暗色沉沉,肃杀之气丝丝缕缕溢出。 牛大夫被这气息煞得汗毛竖起,抖抖嗖嗖的道:“但,但性命是无忧的……公子他……这个,积疴许久,数有寒毒,脉相浮滑而动数,许是……暂时难醒,后几日烧热还会反复……”他飞快地补充道,“性命必然无虞!” 蔺南星眉间折痕未消,卡出一道深壑。 他沉沉地出了口气,尽量平和着语调说道:“咱家知道了,你们近日便守在此地,尽心医治。”他对四周地下人道,“给闵大夫、牛大夫收拾床榻,将被褥铺厚实些,你们俩个,伺候好两位大夫,莫要怠慢。” 被点名的下人连声应“是”,立即忙进忙出地收拾起床榻来。 两个府医肩上的无形压力也顿时一消,这才干敢抬起眼来。 只见身姿奇伟的蔺老爷已拉开里间屋门,轻手轻脚地跨步进入了,半个眼神也没多留给外间的人群。 里间的温度更高。 屋内架了四五个炭炉,地上也烧着火龙,炙烤得此处仿佛炎炎夏日般灼热。 小多鱼拿了个帕子在给沐九如擦汗,圆滚滚的眼睛里头满是泪水,簌簌地往外掉。 他抹了把眼泪和汗水,回首正见蔺南星入了屋,连忙“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请罪道:“蔺公,奴婢照顾不周,让沐公子受冷患病了……呜呜呜,请蔺公责罚……” 说着便重重叩了两个响头,低泣不止。 蔺南星越过跪地的多鱼,走到床边,深深望向床上的主子。 ——沐九如的身子依然是薄纸般的一张,细细瘦瘦地卧在床上;每每病了便容色更艳,面颊唇瓣如涂了丹寇似得鲜红,精怪一般昳丽,仿佛这人生来便该是多灾多病一般。 却哪有人生来便该如此的,若少爷这惑人美貌是拿命途多舛换来的,倒不如沐九如从来只个相貌平平的男子,能无病无灾地度过一生。 蔺南星疼惜地探了探床之上人的体温,又摸了摸沐九如领子里的温度,见哪处都是清清爽爽的,不曾冷着,也没有过热,面色才缓和了一些。 他对多鱼道:“起来吧。” 多鱼一直在细细地哭,眼泪都在地上积了一滩,闻言也不敢起身,惶恐地跪趴着,依旧道:“督公,请责罚奴婢……” 蔺南星撇他一眼,走到一边去取了一杯热水,又坐回了床上,用帕子沾了一些水液,浸润沐九如的嘴唇。 他淡淡地道:“起来,你如今是少爷的奴婢,该打该骂,都交由少爷定夺,咱家不会逾矩。” 多鱼愣了一愣:“可是……奴婢照顾不周。” 蔺南星垂下视线,看着跪在地上缩成一团的多鱼,道:“起来,是咱家让少爷着了凉,与你无关。” 他轻出一口气,又瞥了一眼多鱼:“少爷他向来心善,你往后别用宫里的这套来拿捏少爷,使些哭求自罚地伎俩向他请罪。少爷若是因此心中郁结,愧疚伤怀,这处……便不留你了。” 多鱼浑身一抖,立时想起了他之前掌掴自己的那回。 沐九如见他自罚,确是对他关切万分。 多鱼从未遇见过对下人这般好的主子,他想到自己曾经用那副作态刻意勾沐九如的疼惜与愧疚,脸色便是一白,心中后悔不已。 前头挤出的眼泪如今也是掉不下来了,多鱼真心实意地反省着,喏喏地道:“是,蔺公,小的明白。” 蔺南星不再关注多鱼,摆摆手道:“你照顾得还不错,出去吧。” 多鱼如蒙大赦,再扣了个响头,道:“是是……沐公子吉人天相,奴婢一定会日夜为沐公子祈福,让诸天神佛保佑沐公子逢凶化吉,无病无忧。” 蔺南星地面色柔软了一些,他再次挥了挥手,多鱼利索地起身,打开房门出屋了。 屋子外面雷雪交加,轰轰雷鸣响了一瞬,又随着门扉闭合的声音弱了下去。 蔺南星拨了拨室内熏炉的碳火,褪去身上的夹棉外袍,又回到沐九如的身边,替他的主子擦汗喂水;或是拧了温凉的帕子,一遍遍地换着,替沐九如慢慢降温。 照顾间,他偶尔也会掀开被子,略微散去被中的湿气,又给沐九如重新掖好。 他见将主子已没太多再能被他打点的地方了,便出门和府医、多鱼交接了沐九如的吃饭用药时间。 商讨完毕,他又独自回到沐九如的床边。 蔺南星听着沐九如微弱又急促的呼吸声,眼皮子和身子一点点地沉了下来。 ——这已是他第四天,未能睡上一个整觉的日子了。 他在景裕身边守夜虽也能睡,却只是坐在床下小憩。 白日里他又要在京城各处来回地跑,就是个铁打的人,如今也会感到疲累。 更何况他回到了沐九如的身边。 他家少爷自幼连年病痛,隔三差五地昏睡不醒已是常态,且他们还在昨日清晨赏了雪、吹了风…… 多鱼初次遇上,不可避免便乱了手脚。 蔺南星对此情况却是略微有过一些预计,因此他虽然心痛担忧,却并不觉得过于慌乱。 六年之前,还在沐宅之时,他家少爷哪怕是再凶险、再药石罔医的日子都熬了过来。 如今的条件已比当年好上太多。 不仅屋里碳火充足、有厨房提供药膳,还有府医终日待命医治。 第44章 蔺南星相信他家少爷终将无虞,甚至他还在病榻边,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宁。 ——毕竟守着昏睡的沐九如,照顾沐九如,等待沐九如醒来的时光…… 也是他曾经年复一年的小厮生涯里,苦闷中夹杂着温情的静好岁月。 蔺南星眼底泛着乌青,专注凝望着沐九如。 他把双手叉起,心诚专一,语调温柔地祈福着。 “万福,少爷。” “万福,阿祜。” 雷光闪烁,强光正映照在沐九如的脸上,将病弱郎君的肤色照得艳丽浓郁。 重重的阴影却是将郎君艳红的嘴角,拉起了一线微翘的弧度。 蔺南星疲惫而温情地淡淡一笑,轻轻替主子拉上床幔。 他看向不远处的矮榻,又觉得哪处实在是有些遥远,便伸脚丈量了一下拔步床的踏步。 窄道细细的一条,有些小厮也会睡在这里;只是他早已过了做小厮的年岁,个头甚至还高过绝大多数的男子。 他略做估计,便坐在了踏步上。 此处的宽度略微不足,蔺南星便挤着床板和围栏强行把自己给塞了进去,身体半侧,也算勉强能睡得下。 且因为他的脑袋贴住了床栏,还能听见主子深深浅浅的气息声。 蔺南星无端生出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像是被填充了数之不尽的勇气,又或是寻得了一生的归处。 几乎是下一瞬,他便陷入了黑暗之中。 一枕槐安,流绪微梦。 五光十色里,他穿着大红官袍,腰挂御马监的大印,越过长长的宫墙,飞过高高的云端…… 来到清凉宫的门前。 第23章罪奴什么是贵人,什么是罪人,什么是…… 蔺南星叩上宫门,“咚咚”几声。 顶天立地的大红门扉启开一线,露出沐九如的脸来。 俏郎君面如冠玉,唇红齿白,衣着整洁鲜亮,笑眼盈盈地道:“南星?你可算来了!” 南星一如入宫前那般,抬头仰望着主子,得意洋洋地道:“少爷,南星如今成了御马监掌印太监,可以好生照拂少爷,保少爷在清凉宫吃饱穿暖,少爷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南星。” 沐九如微微俯视着他,秋水剪瞳里映着南星稚嫩的容颜,他轻点面前小宦官的鼻尖,笑道:“南星好生厉害,只是四年过去,为何个子一点没长?” 南星抿唇一笑,孺慕地看向少爷:“这样不好吗?南星可以一直做少爷的小厮。” 沐九如粲然一笑,侧身让开,说道:“当然很好,少爷的南星总是这般可爱,让人疼惜,小南星,进来坐会儿?” “好。” 南星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兴高采烈地步入清凉宫。 宫门之内水木清华,葱蔚洇润。 沐九如长身玉立,如松如竹。 消散在皑皑白雾之中。 南星伸手一握,正拉住沐九如的衣袖,张嘴说道:“少爷……宫轿已到了沐宅门口,我们……我们逃了吧?” 小屋还是太平七年的模样,又与平日不同。 处处张灯结彩,喜烛绯帐,透着非凡的热闹与极致的凄凉。 沐九如施朱傅粉,眼尾飞红,容色如九天仙人,倾国倾城;茂密的乌发绾于脑后,珠钗满缀,梳着妇人发髻,衣着华贵繁复。 沐九如垂了垂眸,摇头道:“我若一走了之,愧对沐家对我二十几年的生恩养恩。” 南星不停地落着泪,紧紧拽着沐九如的袖子,呜咽道:“少爷,你分明不想受这屈辱做人侍君,沐宅里谁替你想过,你也不要替他们着想了,谁管他们的死活。” 沐九如眸色黯淡,眼眶红了一圈:“南星……” 南星抿着唇,忍不住哭道:“少爷,南星舍不得你,南星跟不了你进宫,没了少爷南星便是孤苦伶仃一人,再也没了依靠,少爷,我们逃了吧,天涯海角哪里南星都跟着你……” 沐九如眼神晃动,缓缓合目,又睁开,反手握住南星的手掌,坚定地道:“走,我们这就离了沐宅,天地为家。” 南星睁大双目,破涕为笑,几乎要手舞足蹈:“走吧!少爷!我这有钱!” 他拽着华裳云鬓的沐九如,跨出熟悉又陌生的小屋,回首将沐九如拉出。 沐九如笑颜如花,眸色淬亮,云锦翘头履跨出门槛。 一瞬散如萤火,飘如飞絮。 阳春三月,满天杨絮,杏花如雨。 二十三岁的沐九如因为常年足不出户、避世而居显得面容与气质尤为稚嫩活泼,如同十七八岁的少年郎一般神采飞扬。 病情大好的小郎君簪花带冠,笑声不断,沿着河堤一路向前跑着,莹白的脸庞上浮起一层运动过后带来的嫣红。 他跑到一处岸边,喘着大气向船家道:“船家可接客游湖?我那话多的师兄要追上来了,快带我去湖心!” 艄公悠悠道:“公子小心些上船,这就能走。” 沐九如眉飞色舞,撩了衣袍就准备往船上跳。 他身后的小厮南星拉住了主子的衣袖,劝道:“少爷,宋公子又追上来啦,上船的话指不定得和宋公子一起游湖了,我们还是跑吧!” 沐九如回头一看,果然那啰里啰嗦的宋维谦正提着竹篮,向此处赶来。 “那我们快跑!”沐少爷哈哈笑了几声,又一马当先地跑走了。 第45章 鲜衣怒马的小郎君顺着人潮往前奔去,小厮南星就紧紧跟在他的少爷后头。 南星望着前方比他高上许多的少爷,看着沐九如越过人山人海,走向碧水蓝天。 南星笑道:“少爷,等等我!” 他追逐着沐九如的步伐,周围的行人逐渐面容模糊,消失不见。 南星只能望见沐九如的身影,也只想看见沐九如的身影。 脚下不知磕碰到了什么,他踉跄一下,摔倒在地上。 激起一片腥臭的泥水。 “打他!” “还以为自己是贵人呢!这不做那不做的!” 他从泥潭里爬起,又被一脚踢了回去,手上磕破了皮,渗出血来,膝盖也破了。 他忍不住哭道:“我不会,我没做过……” 十一二岁的宫人走上前来,拍拍他稚嫩的脸庞,道:“这可怜见的模样,咱家五岁时可就帮着家里人施肥捉虫了,有什么难的?咱家看你就还以为自己是富贵命!” 他锦衣玉食地活了六年,只是被这样打几下脸也觉得刺痛难当,啜泣着道:“这太臭太脏了,爹娘说这东西污秽不能碰的……” 宫人尖利地“呵”了一声,趾高气昂地道:“你如今已没了爹娘,也没了姓名身份,说来说去还是觉得自己金贵。”宫人扬了扬手,唤人过来,“给他洗洗这干净身子,好叫他知道做奴婢的命贱,比什么都污秽。” 他被人架着,没过一会,一桶脏臭黏腻的东西迎头倒下。 他不再哭泣,闭着眼睛,闭嘴嘴巴,甚至希望自己再也不需要呼吸。 宫人走了过来,拿了个木棍戳他,道:“这一个月都别洗澡了,好好想清楚你如今是什么东西。” 他静静地躺在更加脏臭的泥地里,一动不动。 他小小的脑袋,想不明白这一切是因为什么。 为什么他的爹娘消失不见了。 他又为什么要一个人被扔在这里,做这些又脏又累的事情。 什么是贵人,什么是罪人,什么是奴婢? 为什么只因为他曾经是个贵人,就会招来许多人的欺辱,使唤和打骂? 为什么无人来教他怎么成为一个官奴,做这些粗鄙的活计? 为什么他会成为一个罪奴,成为一个肮脏、低贱的东西? 太平元年。 新帝登基,颁布新政,将大量官奴被送到官方牙行出售给官宦人家,补贴国库。 官宦子弟只需出示文书,便可在官牙行里买到一个身份清白的奴婢。 八岁的他已在皇庄做了两年农奴,小小的童子骨瘦如柴,只有脸上挂了些肉,豆芽菜一般的头重脚轻。 他稚嫩的脸上满是洗不净的尘土,褴褛的衣衫下全是细细密密的伤疤。 年龄接近的官奴们被关在一道。 小小的一个囚笼里,十来个人,手挤着手,脚挤着脚。 他自小长得比别人快些,和些十来岁的男孩们关在一处。 如今正值炎炎夏日,牙行里的奴婢们久未盥洗,汗臭味与其他各种各样的怪味混杂在一起,腌满了整个空间。 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味道,不论是在皇庄,还是在此地。 旁边有人踢了他一脚,嫌恶地道:“喂,别碰我,你又脏又臭。” 他瞥了那人一眼,往栏杆边上挤了挤。 又有一人用力踹了他一下:“滚远点,别挨着老子,你身上都被粪腌入味了,别弄脏了我!” 他挺着脊背,又将自己缩得更小一些。 两年前刚做官奴那会儿,他因着有些少爷病,常常要被拉去欺辱,可近年来也没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但因为他之前做过贵人,便总是被人排挤,出言反驳也是不行的,会被这群人压着打。 他抱着膝盖,呆愣着目光继续坐着。 其实他觉得现在这样也不错,虽然吃饭抢不过人,但也能捡到些渣渣,还不用劳作挨打。 他在这里呆了几日,笼门开了又关,笼内日渐空旷。 有人被买去做了娈童,也有人被带走继续做农奴,运气好的便是入了官老爷的宅子里做个跑腿…… 牙行的管家又来了,点了几个人出来,这次也把他点上了。 他不知道要去往哪里,被卖去做什么活计。 但奴婢命贱,他见过许多人在皇庄的泥地里一睡不起,然后被宫人随意地拖走,就连死后也不知要在何方安息。 他想不到以后,也无所谓以后。 遇到好的主子是奴婢命好,遇到严苛的主子便是奴婢天生命贱,合该被欺压打骂。 管家带着年少的官奴们越过窃窃私语的一个个牢笼,说道:“有位少爷要买小厮。” 十多岁的少年郎几乎全员轰动了起来,他们不敢大声喧哗,却把欣喜若狂挂在了脸上。 ——他们这些官奴虽然身份记载得明明白白,但都是些俘虏、官奴之子、或是罪奴……总之全是上不得台面的低贱之人。 用这样的小厮,不仅掉份,还会有点危险。 贴身伺候贵人,是他们想也不敢想的好活计。 若是当上了贵人的小厮,要是贵人将来成了一家之主,他们便有可能成为家中的管事。 届时手上油水足了,甚至能给自己赎身脱离奴籍! 一时人心浮动。 其中一个官奴问道:“贵人要买这么多小厮?” 第46章 管家瞥了多嘴的那人一眼:“就要一人,那少爷要求不多,只说他身子不好,要个忠心些的,勤恳的奴婢。” 这要求确实不多,连长相和能力都不挑。 官奴们摩拳擦掌,各个跃跃欲试,又戒备地看着周围的其他竞争对手;纷纷思考着等下要如何在贵人面前推销自己,才能在这几人中脱颖而出。 走在最后的他沉默不语,随着队伍一直前行,进到了雅间里。 说是雅间也不过是相对干净一些的屋子。 官奴们来来去去,在地上留下清洗不净的污渍和气味;哪怕墙上挂着两幅墨宝,博古架上放着三两件珍玩,也掩盖不住此处是个买卖物件之地的真相。 只是那贵人…… 贵人坐在一张竹制的轮椅之上,头戴纱幔帷帽,看不清相貌,只露出一截精致的下巴,就已让人觉得尊贵不凡。 且现在是夏日,即便不穿衣服都会让人觉得身上黏腻不堪,汗水止不住地往下掉落。 贵人却穿着厚实,粉衣白裤,层层叠叠,像是感觉不到热似得,神仙一般玉骨冰肌,根本不像是个凡人。 他静静地屏住呼吸,同时听见边上响起不少干巴巴的吞咽声。 那头贵人拢着掌心,将手伸进了帷帽里,轻轻咳嗽几声,便让身后的长随推动轮椅前行。 青翠座椅越过他的边侧,淡淡花香悠然而过,像是春意依然还在那人的身上留驻绽放。 ——这便是贵人,通体生香,姿态优雅,即便在夏日也不会流汗,即便不良于行也不显一丝狼狈。 轮椅在他们中间停下,贵人扫了一眼站立的官奴们,道:“都抬起头来。” 贵人的声音不响,甚至有些虚弱无力,却像清泉鸣涧一般温雅动听。 他应声抬起头,遥遥望了贵人一眼,也不知贵人在纱幔后有没有看向自己。 他谨记着不可直视贵人的条例,又飞快地垂下头看向地面。 贵人匆匆扫过众人,从离他最远的那边起逐一问过,探询他们年岁几何,会做什么,有何要求等等…… 他听见有的官奴吹嘘自己曾经做过小厮,也有人卖命地推销自己,保证什么都能学会。 他却是什么都不会……从前便是农活也做得没有别人好。 可贵人语调温柔,仙子一般贵不可及,让他不禁生出了想要追随的念头。 ——哪怕被贵人使唤,哪怕日夜不歇地伺候,哪怕被拿去顶罪挡刀…… 也比现在的日子好上千倍万倍。 这条贱命朝生暮死,如果能成为贵人的座下仙童,哪怕只有一刻,一瞬…… 他也好像被涤荡去了昔日的污秽。 第24章逢君跟我回去吧,有我一顿饭,就不会…… 贵人问完了他边上人的话,终于问到了他。 那嗓音低低哑哑,柔软非常。 “最矮的小子,你今年几岁?” 他低着头,仔细咽干净嘴里唾沫,字正腔圆地道:“八岁。” “哦?”贵人发出个意味不明的声音,“那个头不小了,都会些什么?” 他紧张得手里出了一把汗,抿着嘴想了好一会,才慢慢地把他会说的、能说的、最漂亮的话说了出来:“贵人……让我做什么都行,端茶送水,温枕扇席,或者杀人放火,挡枪挡刀,我绝对不会违逆……” “说话条理清晰,词藻也挺丰富,真不错。”贵人轻笑着夸了一句,又问:“那你做小厮,可有什么避讳和要求?” 这位贵人极为和善,这问题也问了前头的几个官奴。 照理来说,奴婢的一切都是主子的,哪怕发了月例都能被主子全都没收。 向来都是主子单方面给奴婢赏赐,挑拣奴婢的,从没有奴婢也能提要求的事。 其他官奴都摇着手,说自己没有要求和避讳。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贵人,脚底撵着地板,小声道:“……吃饱饭。” 官奴们响起了吸气声,就连管事都眼神不善地望了过来;想来若是贵人选不中他,之后管事少不了要对他一顿打骂,以教训他不懂规矩,不知礼数。 贵人倒是没有恼怒,只是又念叨了一遍:“吃饱饭么?”见没人反驳,便又笑着问他:“只要吃饱饭就行了?” 他一愣,心头突然砰砰直跳,眼睛看了看管事,又看向贵人,最后用力抓住了四处破洞的裤腿,破釜沉舟地道:“如果我成了贵人的小厮,贵人……可不可以别让其他人欺辱我……” 管事的脸上乌云密布,贵人也沉默了下来,不言不语。 他胸口一紧,后悔万分,想要收回那些自抬身价的要求,以免贵人以为他有什么少爷病、娇贵无用,而厌弃了他。 他的嘴刚刚张开,贵人的声音又响起了,沉稳轻柔却字句有力。 贵人道:“这是自然,你若做了我的小厮,我自当庇护你,也不会叫其他人欺辱你。” 他小小的心脏跳得更响,耳边全是不知从何而来的汩汩轰鸣之声。 他连自己开了口,说了话都不知道,那声音好像是从天边发出来的,又好像是拼尽全力抓住了什么之后,发出的嘶叫。 他的声音细细的,却极为坚定:“贵人……贵人若是将来厌烦我,便把我杖毙、打杀了……我会忠于贵人,只做贵人的小厮。” 其他官奴纷纷望了过来,张目结舌,心里想着:这家伙平日不声不响,连饭也抢不过人,却为了争夺贵人的宠信,连这般不要命的话都敢说出来! 第47章 贵人噗噗笑了几声,显然是被他逗乐了:“你这小不点,好生有趣。倒也不必这般忠诚,听着叫人有些害怕了……”他耸着肩又笑了几声,声音更柔,“再抬起脸来,让我仔细看看。” 他缓缓将脸抬起,心跳不停,面颊滚烫。 他不知贵人有没有看向自己,也不敢去窥探贵人的目光。 “吱呀”一声,贵人从轮椅上站了起来,走到他的身前,那股好闻的花香盈满了他的鼻尖,将脏污的他整个包裹起来。 他瑟缩地弓起背,害怕自己一身尘土和污浊熏到贵人,却突然感到头上被轻轻一抚。 贵人伸出白玉一般的掌心,摸在他的头上,温柔地说道:“跟我回去吧,有我一顿饭,就不会饿着你一顿。” 他下意识地挺直背脊拱了拱贵人的手心,又连忙缩起脖子不敢再逾矩。 他高兴得几乎要发疯,眼睛和鼻尖都酸酸胀胀,红了一片。 分明他已经有好久没哭过了,可贵人只是摸了摸他的头,他就忍不住想要哭泣。 他不想在将来的主子面前丢脸,紧紧咬着牙关,故作沉稳地点了点头。 贵人发出一声悦耳的轻笑,重新坐到了轮椅上。 管事带走了其他的官奴,给他带了碗米饭,眼神不虞地盯着他,似乎在劝告他以后莫要再行事无礼。 他接过米饭,垂着目光不敢对视。 刚才和贵人提要求,早已用完了他身上所有的胆子;现在想来,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敢说出那些话的。 管事见他无言,又瞪了一眼,就不再管他,走到贵人边上,将新卖出的官奴契书交给贵人。 他捧着碗,用手扒着米饭,嘴里不停地咀嚼吞咽,一双凤眸紧紧地追着贵人看。 他生怕贵人知道他曾经也是个少爷,觉得他做不好事情,要另选他人做小厮,紧张得就连米饭是什么滋味,也没能尝出多少。 贵人看了那纸张许久,似乎还发出一声轻浅的叹息,便将他的身契收进了袖子里。 他这才放心地继续吃起米饭。 这下米香味也尝出来了,肚子踏实了,心头也踏实了。 他高高兴兴地想:做贵人的小厮可真好,还没开始干活,便吃上了一顿饱饭! 贵人道:“等你吃完了,便推我回去。” 他一噎,差点被米饭哽住。 他望向那和他一般高的轮椅,以及坐着都比他高了一头的贵人,再一看周围,之前推贵人过来的长随已经不见踪迹…… 贵人发现了新小厮的举动,又是好一通笑:“我这儿呢,以后就你我主仆二人,你少爷是个身子不好的,你若连这椅子都推不动的话,怕是当不了我的小厮。” 他瞪大了眼睛,急急扒了两口饭,应道:“我推你回去!” 牙行之外,烈日炎炎,街上良民往来,在阳光下熙攘欢笑。 他看着这一切,像是在回忆深处还有一些痕迹,又好像对此全然无知。 陌生得仿佛梦境一般,又恍若人们所说的前世。 他身边满是各种各样的味道,包子的香气,饮子的香气,糖葫芦的香气,往来贵人们身上的香囊…… 还有他的主子,身上的清雅淡香。 他连忙回神,伸出双手用力推着轮椅,在贵人的指引下,一路将贵人推向沐宅。 他力气算是同龄人里比大的,可要推上一个青年郎君却也十分吃力,难免要走走停停,过一两条街就休息上一会。 幸而他的主子是个宽和的人,如同还在牙行里时一般温柔,不会催促打骂他,还同他闲话家常。 歇在路边上时,有不少小姐少爷向主子掷果投花。 果子贵人没收,鲜花却来者不拒,一片片地堆在膝头,如此一路走,一路便是怀抱芳菲,鲜花着锦。 想来贵人身上好闻的香味便是这么来的。 他推了主子将近一个时辰,路上主仆两人闲聊来去,他便知晓了贵人的名讳和身份。 贵人名为沐九如,今年刚满十六,是户部侍郎的庶长子。 名门世家向来嫡庶有别,长幼有序,出了庶长子算是丑闻,但沐九如家却是事出有因。 沐夫人因为久婚不孕,沐老爷才请求了妻子和岳家的首肯,让小妾生了一子。 如此便有了沐九如这个庶出的长子。 只是沐九如出生之后不过两年,沐夫人便有了亲子。 嫡子出生,体弱多病的庶长子便成了一个尴尬的存在,对家里的任何人来说,都如芒在背。 不过恰好因为沐九如体弱多病,又不至于显得他在家中的存在太过尴尬;沐夫人沐老爷只消把他扔在小院里头,不死不活地养着,也算是粉饰太平。 刚结对的主仆两人,便慢吞吞地说着家长里短,沐宅的人口和规矩。 等他们回到宅邸大门口的时候,已经暮色四合,天地黄昏。 沐九如让新来的小厮替他扫去身上芳菲。 他便温驯地伸出短手,轻拂向贵人的膝头,花落满地,绕着轮椅围了一圈;竹椅前行,花圈中徒留一片空空荡荡。 沐九如引着小厮往里推去——直到沐宅最里头的角落。 沐少爷居住的小院杳无人烟,凄清冷寂。 廊下有一个仆役在洒扫清洁,见了来人唤了声“大少爷”又去别处干活了,看来也不是这院里专属的仆役。 第48章 矮小的他见了此情此景,心想:原来少爷说的“只有主仆二人”所言非虚,少爷真的只有我一个小厮。 他心头有些奇怪的感觉,总觉得“少爷”不该是这般的…… 当是前呼后拥,小厮、丫环、奶娘不计其数……院落宽敞,内设奢华,香烟袅袅,十步一阁…… 他摇了摇脑袋,从五光十色、浮光掠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麻利地卸下小屋门槛,将沐九如推进屋里。 竹椅稳稳地停在了屋子中央,他累得气喘吁吁,支着膝盖不住地吸气。 他只有八岁,推了个十六岁的少年郎一个多时辰,即便是在皇庄里,他也不曾做过这般重的活计。 可他做到了,成功把贵人推了回来,完成了贵人给他下达的第一个任务。 他身体疲乏,心头忍不住地兴奋雀跃。 沐九如进屋以后就将帷帽脱了下来,放在一边的桌上,伸出手在袖袋里摸索着什么。 他抬头好奇地张望,突然便是惊鸿一瞥,朗月入怀。 他短短的八年生命里,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郎君。 即便是小姐、姑娘也不曾见过这么姝丽……像是观音娘娘一般的人物…… 高贵,绝尘,纤弱又明艳…… 沐九如挑眉一笑,伸出个洁白的拳头到他面前,顶了顶他的面颊,道:“回神。” 沐少爷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也不介意别人看他看呆,反而很是得意:“张嘴。” 他呆愣愣地张嘴,被塞了一样东西进嘴里,极香极甜——是糖。 沐九如展开手指,戳了一戳他鼓起的面颊:“将我一路推回,辛苦了,吃点糖歇一歇,晚饭还得你去大厨房取。” 他抿着那一大块糖,眼睛瞪得圆圆溜溜,不敢嗦也不敢拌,生怕这甜味走得太快。 这是主子给他的糖。 是他得的第一个赏赐,也是他两年来吃的第一口甜。 沐九如看他可爱的模样,盈盈一笑,摸出火折子掀开灯罩点灯。 他连忙伸手去接替,含糊不清地道:“窝来……” 沐九如的手上让了让,亲自将烛芯点亮。 幽黄光晕照得贵人眉目如画,沐少爷撩了眼新买的仆役,笑吟吟地道:“专心吃你的,吃完了就去给少爷拿饭。” 外头天色鸦黑,确实早已过了饭点。 小豆丁想到自己的主子身体不好,生怕把贵人给饿坏了,连忙问了沐九如拿饭的事情,一溜烟跑去了大厨房。 沐宅的大厨房正在收拾,他报上大少爷的名号,便有人把早就备好的食盒给他,他提了便往回跑。 到屋里时,沐九如已经离了轮椅,坐到了桌边,手上拿了片树叶子,打着小呵欠百无聊赖的模样。 他连忙将饭食从盒子里取出,摆放在桌上。 桌面边沿早已有了一双碗筷,但他还是把大厨房准备的碗筷也放了出来。 如此,桌上便有了三菜一汤和一碗白粥,一个空碗,两双筷子,两枚小勺。 他站在一边,乖巧地随侍。 他身上脏污,所以并不觉得沐九如会需要他布菜,但端茶送水的活计,他还是可以帮上忙的。 沐九如把手中的叶片扣到一边,推了推先前备好的碗筷,叮叮当当地把东西都堆到他面前。 “一道吃吧。”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明明他嘴里的糖都没有吃完,且一个时辰前刚吃了顿米饭,竟还有得吃晚饭! 这实在是太让他惊喜了,以至于他都在想,这一切是不是他的南柯一梦。 他或许早已死在了牙行里,或者更早些时,已死在了脏污的泥地里,或者再早些时,和爹娘一起死在了刑场里…… 这里应当是极乐世界…… 才有仙人抚顶,才无打骂临身,才无饥寒交迫。 第25章南星我是少爷的南星。 沐九如见他凤眸圆睁,像个惊惶警惕的猫儿,忍不住笑了起来。 音色轻灵,宛转悠扬, 沐少爷抬手倒了大半碗粥过去,大方地道:“我食量不大,这些都是你的。” 白花花的米汤落进属于他的碗里,他眸光摇晃,映着眼前的大片洁白。 他用力咽了咽口水,馋得不行,却也不想失了规矩,第一日就毛毛躁躁惹了主子厌弃,便只是乖乖地站在桌边,不敢轻举妄动。 沐九如见小厮有些拘谨,也不多强求,捏着筷子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沐九如喝了半碗粥,菜没吃几口,便眉头微皱,撂了筷子:“我吃完了,你吃吧。” 小豆丁探究地看了会儿主子的神色,确定沐九如绝不再吃一口,立刻抿起了一个腼腆的笑容,拿着碗咕噜噜地灌起粥来。 一碗粥很快见底,他小心翼翼地摸上筷子,拿了起来,又看了眼沐九如,见沐九如没有制止,便挑了块肉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咀嚼。 ——吃得虽然着急,一行一止却还算赏心悦目,不显得粗俗。 沐九如轻轻叹息,又勾唇一笑:“说好的有我一顿,就有你一顿,没骗你吧?”他支着颐,笑眯眯地道,“吃了我的饭,该叫我一声少爷了吧?”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未叫过沐九如一声少爷,连忙咽下嘴里的肉片,仔仔细细把口腔抿干净了,脆生生地道:“少爷。” “唉。”沐九如展颜一笑,眼眸明月般弯起,笑容昳丽。 第49章 他也跟着抿唇轻笑。 “小孩子就该多笑笑。”沐九如哼笑一声,拿起饭前随手放下的树叶,对着他转了一转,“看,这是天南星。” 他认真地看向这片平平无奇的草叶,不知他家少爷要说什么。 他们吃饭的外间支着许多竹架子,编筐里放得全是他认不出的药草,散发着淡淡药香。 这片叶子大概就是沐少爷从竹架子上拿出来的。 听宫里的公公们说,贵人言辞间都是话里有话,需要好生琢磨的。 他立马支起耳朵,紧张地望着叶片,也望向沐九如形状姣好的唇瓣。 那嫣红的唇瓣缓缓开合,轻声道:“你家少爷身体不好,每日都得喝药。”贵人指尖轻拈,转着不大不小的叶片,葱白玉绿交相辉映,“药方改来改去,唯独这味南星却总是少不了。” 小豆丁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继续等待贵人的下文。 沐九如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俊不禁,抬手将叶片簪在小娃娃的头上,笑道:“你便叫南星吧。” 那抹绿色消失在他的视线里,轻轻簪在他的头上,叶梗擦过他的头皮,留下鲜明的触感。 他没等到七绕八弯的话语,却等到了自己的名字。 南星。 南星…… 他咀嚼着这两个字,突然就觉得自己像是开了花。 他生了根,发了芽,成了一棵绿意盎然的天南星。 他此生都会伴随沐九如,此生都不会离开沐九如。 南星轻轻地道:“我是少爷的……南星。” 南星跟着沐九如已有三日。 如今他日日吃饱穿暖,还能天天打水沐浴,真是神仙一般的好日子。 就连主子都好像天上仙人,观音菩萨那样,大慈大悲,温柔良善,从不会苛责于他。 南星因着从未伺候过人,这几日做错了许多事。 他不小心打碎过杯子,给沐九如端药时还弄洒了汤药,甚至有一次弄翻了轮椅,让主子摔了一跤…… 现在想起,南星还是羞愤欲死,为自己的无用愧疚不已。 所幸伺候了沐九如三日,南星已渐渐掌握了照料贵人的窍门,总不像起初那般急急燥燥,磕磕绊绊了。 如今夏日炎炎,正是一年到头最热的时候。 天色亮得极早,蝉鸣吵得人头昏脑涨,便是清晨也热得叫人浑身难受,他穿着短打依然汗流洽衣。 南星从水缸里挑了盆水,拿到沐九如的屋外擦洗身体。 他家少爷睡得多,醒得少,一般这样早的时间,沐九如是不会醒来的。 即便少爷不醒,南星也有许多活要去做,他掇拾完了自己,便拿了扫帚、拂尘、抹布,将屋子里外收拾整洁。 如此一两个时辰过去,他将屋子洒扫完时,他家少爷也差不多刚好醒来。 午间的日头变得更盛,南星身上不停地滴下汗水。 他总算做完了清扫,将一应用具收拾到仓库里,又给自己擦了擦身子,这才清清爽爽地走到主子床前。 南星撩起床幔,往里看了一眼。 沐九如依然睡得正香,他不欲打扰,轻手轻脚地放下纱幔,却突然觉得不太对劲—— 他仔细一瞧,他家少爷面颊紧绷,身上细细地发着抖,唇色面色红到妖异,呼吸比起平日更为粗重。 他连忙伸手探了探沐九如的额头,热得仿佛能把他烫着,竟是正在烧热! 这是极重的毛病! 皇庄里就有好些官奴,烧着烧着就再没醒过来了。 南星连忙推了推沐九如,焦急地唤道:“少爷,少爷!” 沐九如打了个更大的寒颤,眼帘紧阖,半点也没清醒的迹象。 南星更着急了,用力地推了推,呼喊道:“少爷!少爷,你醒醒!” 沐九如依然昏睡,身上抖个不停,连呼吸声都弱了下去。 南星的心跳也仿佛随着主子的呼吸减弱下去,几乎要一起停止。 他悲痛地想:少爷……少爷也要和那些人一样,去往真正的极乐世界了吗?那里就有这么好吗?可少爷若是去了极乐世界,我却要去哪里,又要被卖给何人? 南星想起沐九如之前和他说过的府医,管事,还有沐老爷…… 他猛地抬起头来,一股脑地往外冲去。 他没头没脑地跑着,见了个人,也不晓得那是谁,便跪下磕头,哀求道:“少爷,大少爷昏迷了,大少爷病了!求你带我去寻府医给少爷治病!” 那人一阵惊呼,不敢受礼:“快起来,别跪我,我也是个下人,我带你去寻管家就是了……” 南星跟着那人走,后头还跟了好些看戏的下人,人言嘈杂,喧闹无比。 南星的脑子里乱作一团,想要催促那人快些带路,又怕惹恼了那人,没人带他去找管家医治少爷。 两人见了管家,那管家脸色一变,又带着南星去找沐老爷。 于是南星又跟着管家出了屋子,去沐老爷的院头里。 两人的后头依旧远远坠了好些人,他们到了沐老爷的院子,沐老爷听完管家的汇报之后,眉头一皱,这才挥手让人去寻来府医。 南星局促地站在管家身边,焦急地等着府医。 好一会,府医来了,沐夫人也来了,一大群人晃晃悠悠地去了沐九如的小院。 这来来回回一圈,半个时辰都过去了。 第50章 南星想到沐九如还在床上打着冷颤,昏睡不醒;这些人却兴师动众,不疾不徐…… 早知他该给少爷加床被子,关好窗户才出来叫人的…… 等得这般久,他家少爷……会不会早已撒手人寰了…… 南星害怕得不敢多想,眼中含泪,浑浑噩噩地跟着人群走进沐九如的屋里。 床上的沐少爷还在昏睡。 府医上前搭了脉,沐老爷和沐夫人走到床边,轻声唤道:“九如?九如可还听得见?” 沐九如自然半点动静也没,只是一个劲地打着冷战,气息一声急一声缓,也不知是在出气还是进气。 府医搭着脉,道:“大少爷这是受凉发热,四肢逆冷,阴胜阳脉逆而不通……当是近日贪凉受寒,引发的急症,老夫这便给少爷温灸开方,并无大碍。” 沐老爷沉沉地“嗯”了一声,道:“炎天暑月如何会让人着了凉?”他瞥了眼南星,“过来,说说是何缘故。” 南星见府医已给沐九如施针,心头稍宽,连忙“噗通”一声跪下,回禀沐老爷:“许,许是……少爷昨日晚上吃了西瓜……或是,或是下午在院里睡了一觉……或是……” 沐老爷的面色更是难看,府医忽然道:“老爷,大少爷身上有些淤青,像是摔打出来的。” 沐老爷脸色骤变,呵斥道:“你这刁奴,竟敢欺上犯主!” 南星身上大汗淋漓,连忙磕头解释:“是南星不慎绊到了少爷,小人万万不敢欺辱贵人!” 沐老爷一甩衣袖,怒气冲天:“我若不教训你,日后你怕是要骑到你家少爷的头上!来人,压出去杖二十!” 二十杖,几乎就是要把南星给杖毙了! 南星做官奴时见过不少人被打死,他如何不知道这二十杖会要了他的性命。 被人架起时,他不住地挣扎,嘴里胡乱地喊着冤枉,苦苦哀求。 周围的贵人们无动于衷。 南星眼里渐渐失了光彩,只是直直地盯着沐九如看,希望他家少爷能突然醒来,为他开解,将他救下…… ——可沐老爷是少爷的爹爹,少爷会为了一个奴婢而违逆父亲吗? 且这本就是他的错,他照顾沐九如不周,让沐九如吹了风,吃了寒食,还摔伤了…… 他本该罚,但这二十杖下去,他直接没了命,再也没有改正的机会,再也不能照顾沐九如,跟在沐九如身边了。 这便是奴婢命贱吗,做错了事情便随意打杀了,事后也只消再花钱买一个下人就好。 他只是一个东西,沐九如没了他还会有其他下人。 哪怕他是沐九如的南星…… 可沐九如还可以有、还会有其他的南星,北星,或是甘草,黄连…… 他被拖到院子里,粗鲁地压到了板凳之上。 往日人迹罕至的小院,突然就人声鼎沸了;下人、贵人们通通涌了进来,围观他受罚挨打,窃窃私语声铺天盖地。 沐老爷道:“总得给九如一个交代,让他知道沐家还是关心他的,不会任意让下人欺辱他。” 沐夫人道:“九如这孩子也是太倔,之前给他指了下人他不收,非得自己去买,官奴都是些亡命之徒,可不就看碟下菜,背地里怠慢了他。” 还有一些下人在小声交谈。 “大少爷院里前一阵刚打杀了几个下人,怎滴如今又要打杀?这二十杖成人吃了都有些难挨,何况一个小子?” “之前大少爷院里的下人贪了大少爷月例,还瞒病不抱,大少爷的身体都给病掏空了。听说因着这事大少爷和老爷有了嫌隙,如今这般处理,应当是怕父子离了心,折一个下人,叫大少爷知道老爷还是关爱他的。” “唉……想来也是,一个十多岁的小厮能怎么欺辱大少爷,也不能像前头几个那样把少爷关住,大少爷如果真的受了委屈,为何不亲自报给管事……” “嘘嘘,别说了别说了……仔细夫人收拾咱们。” 南星听不懂这些对话中暗藏的曲折。 他只是举头望着刺目的天日,心中惶惶不安,又好像只有一片空濛,一片灰烬。 他低下头,将脑袋埋在凳面上。 边上行刑的府丁摸索着刑杖,发出“哆哆”声响,他便安安静静地等着棍棒落在他的身上。 等死一般。 四周人声鼎沸,仿佛也在为了他的死亡而欢呼雀跃,喧闹不休。 他所在之处却是极静,像是没有呼吸,没有病痛,没有任何一人,只有寂若死灰。 恍惚间,他听见了急促的呼吸声,一声轻,一声重,一声急一声缓。 他抬头,逆着炫目光华,逆着鬼魅重影,见到仙人飘然而至。 沐九如道:“住手!” 南星的眼中华光迸射,淬亮如火。 第26章万福他扶着他的少爷,他的郎君,回到…… 沐九如抖着虚弱的身子,穿着素白的单衣单裤,踉踉跄跄地走进人群之中。 下人们自发散开一条道路。 沐少爷踢拉着半穿的鞋子,艰难地喘着气,走到南星身边。 “起来。”他支着自己的双腿,俯视被其他下人按压着的自家小厮:“南星,起来。” 压着南星的人有些愣怔,原本静静等死的小厮突然用力挣扎起来,力大无穷地挥开压制着他的府丁,一跃而起,走到沐九如的身边。 第51章 南星牢牢地搀扶住自家少爷,唤道:“少爷。” 沐九如淡淡一笑,眯着眼睛看向四周,纤弱的身子摇摇晃晃。 沐老爷挤开人群,走了过来:“九如,你怎么出来了!你快回去躺好!这刁奴照看不利,你前几日才刚刚大病初愈,他竟又让你病得这般厉害,还欺辱于你让你摔伤,你莫要替他开解,杖责十来下,大惩小戒总是需要的。” 沐九如皱着眉头,缓缓望向沐老爷,那人虽是他的父亲,这般看来,却好像又十分陌生。 他紧握住南星的小手,支着身子,挺直脊背回道:“父亲,我的下人,理应我自己打骂。” 他抚了抚南星的发顶,轻声道:“南星,你先回去吧。” 南星看着瑟瑟发抖的沐九如,咬了咬牙,推开人群直直往小屋奔去。 身后隐约还能听见沐老爷的叫骂声:“你还把不把为父放在眼里?我帮你惩戒下人,你就这样忤逆我?还有这刁奴,他就扔下你在这儿了?你到底怎么选的小厮?” 南星捂住耳朵,更加快地冲了回去。 府医还在屋内,他也没有闲暇问好,从衣架上扯了一件外袍,抱在怀里就夺门而出。 衣物上的药味凄苦浓郁,盈了他的满怀。 南星满脑子都是:跑快点,再跑快点,别叫世界上最好的少爷冻得更病了…… 他跑回去时,望见他家少爷坐在他刚才躺的板凳上,身姿云亭,不卑不亢地道:“南星帮我叫了府医,却要受到责罚。之前那些刁奴瞒病不报,倒在儿子院里待了整整两年。父亲,儿子受累受苦时您不闻不问,现在也莫要插手我小院里的事情。” 沐老爷脸色忽白忽红,像是被沐九如说得难堪,又像是愠怒不已。 南星飞快地跑着,他本就因为高强度的运动而心跳剧烈,如今那处更是心若擂鼓,不住地跳动着、涌动着,像是要跃出胸膛。 他冲入人群,冲到少爷的身边,展开手中衣袍,挂上沐九如的削肩,紧紧拢好:“少爷,快披上,仔细冻着。” 沐九如寒霜一般紧绷的面容,忽的柔了下来。 他双手搂紧了衣袍,也搂紧了自己,轻轻地对沐老爷说:“父亲,左右府医说了,儿子活不到及冠,父亲便由着儿子再任性几年吧。” 南星一愣,心想:及冠,及冠是多少岁?二十还是更多…… 可少爷如今已经十六了,只能再活这么些日子了吗? 沐老爷闻及此言,心也软了下来,他抹了把脸,挥挥手道:“都是造了什么孽……九如,你们……下去吧。” 沐九如垂眸,眼睫轻颤,躬身行礼:“是,儿子告退。” 随后南星支着沐九如站了起来。 他扶着他的少爷,他的郎君,越过炎炎夏日,越过人影幢幢,相依相靠地往回走去。 一步两步,一脚两脚。 回到凄清的小院。 回到沐九如和南星的归处去。 南星扶着沐九如躺到床上,连忙跑去关好门扉、窗户,生怕透了一丝风进来,让他家少爷病得更重。 府医熟门熟路地继续诊治,前面沐九如被扎针到一半,自己拔了针就往屋外跑,如今身上好些针眼都泛起了乌青。 府医望着沐九如,胡须下的嘴唇动了动,还是什么都没说,沉默着给沐九如继续施针。 沐九如坐在床上,衣衫半褪,露出线条柔软的身躯。 府医扎下一针,他便眉头微蹙,有时也会轻轻地咬着唇瓣,看起来很不好受。 等收针时,沐九如发了一身的汗,全身上下妖异的飞红都消散了;南星拿着帕子给沐九如擦身,有些针眼还渗出一丝血来,看得南星小小的心脏一颤一颤,很是心疼。 府医轻叹一口气,嘱咐道:“大少爷,之后好好歇息,莫再忧思劳神。” 沐九如垂首听着,轻轻地道:“……先生,多谢。” 府医摆摆手,将银针清洁后插入针篮,拱手道:“小人告退。” 南星说道:“宋大夫,稍等。”他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能否告诉小的,之后看顾少爷有哪些需要注意的地方?” 府医露出个温和的笑容,捋着胡须道:“你倒是个细心的小厮,来,我说与你听……” 南星连连道谢,仔仔细细听了一通。 他生怕自己记不住,还寻了炭笔和纸张记了下来;虽有好多字他写不来,但寻个类似的字替代上,自己能看懂也足够了。 等到府医走时,天色已经全黑。 南星走回床边,嘴里叨叨念念着注意事项。 可他一看到躺在床上、虚弱无力的沐少爷,就又什么话都说不出了,只会愣愣地站着,呆呆地望着孱弱扶病的沐九如。 沐九如双眼微眯,远远望向南星,他招了招手,柔声笑道:“少爷……没让别人欺辱你吧?” 南星乖顺地趴在沐九如面前,眼眶红了一圈,闷闷地道:“嗯。” 沐九如笑了两声,摸了把南星的脸蛋。 小南星近几日吃得好,便长了些肉,面颊摸起来软乎乎一片,手感很是不错。 沐九如轻轻扯了下指尖的柔软,笑眯眯地道:“说好的,我会庇护你,绝不让其他人越过我欺辱你。”他莹亮的墨瞳微微眯起,“往后我还要多劳南星殷勤照顾,你也……莫要背叛我。” 第52章 南星突然想起了,前面一片混乱的时候,那些下人说的话来。 贪了月例……瞒病不抱……身子给病掏空了……把少爷关住…… 南星心痛得几乎难以呼吸,眼泪决堤而出,保证道:“我,南星,南星绝不会背叛少爷……南星永远是少爷的人……” 沐九如吓了一跳,惊讶地道:“怎么哭了?”他“嘶”了一声,为难地道,“刚带回来时可不知道你是个小哭猫呀,怎的前头被那些人架着要打棍子的时候,也没见你哭?” 南星心头难过得紧,仿佛这八年来还从没这么难受过,胸口又痛又绞,好像马上就要死了。 他把头埋在床边,呜咽道:“少爷,本就是我犯了错,是我没把少爷照顾好……让少爷受了凉,还把少爷摔着了……南星该挨罚的……少爷,少爷……呜呜呜……” 南星一言不合哭的更凶了,这下沐九如更加觉得棘手。 他连忙哄道:“别哭,别哭,你家少爷就是这么个破身体,就是吃好喝好,也是三天两头地生病,磕了碰了也没办法,你这么小的个子,要搬动少爷我这么大个块头本就很困难,怪不着咱们南星啊……” 他伸手托起南星的下巴,胡乱地抹去那些金豆豆,绞尽脑汁地宽慰哭成泪人的小厮:“况且吃风着凉这事,也是看运气的,有时吹个风,吃个冰也不会怎么样,有时就是闻个花香都能犯了气病,你总不能再不让我吹风了吧?” 南星咬咬牙,痛定思痛,倔强道:“往后再不让少爷吹风了,也不给闻花香,什么都不能让少爷病了。” 沐九如忍俊不禁,哈哈笑了声,却因实在太过虚弱,只能发出些柔柔的气音,但依然笑得前仰后合:“你这小厮还挺霸道,把少爷管得这么紧……噗噗,那还是去拜拜来的有用点,反正也活不过二十,要能无病无灾活上四年那得撞了什么大运啊……” 南星脑中“轰”得一声,放声痛哭起来,失怙失恃一般得委屈害怕,再也收不住泪水。 沐九如讪讪闭了嘴,尴尬地摸摸鼻子。 他常年住在小院里,实在没怎么接触过孩子……也不知道怎么哄娃娃才好。 怎么越劝还哭的越厉害了呢? 他给南星擦眼泪的手也收了回来,尴尬地握成拳头,闭着眼睛装死。 南星呜呜哭了一通,忽然发现他家少爷没了动静,又担心地睁开眼来。 沐九如人还清醒着,没有昏睡,但是被子也没盖,就身着单衣,四仰八叉地躺着。 南星给吓的眼泪也没了,立马伸长胳膊给沐九如掖被子。 把沐九如裹严实以后,他又看到主子的额头上冷汗涔涔,便勤快地扯了帕子给主子擦汗。 眼里还是两行清泪止不住地落,手上动作却不停,边哭着还要干活。 沐九如睁开眼,看见的便是个抽抽搭搭伺候自己的小家伙。 他心里又是柔软又觉得好笑非常,扯着南星放在他脸上的小手,把人拉到床边坐好,柔声安慰:“别怕,别怕,小南星,少爷会好好活着,会长长久久地活着。” 他眼珠子一转,故作神秘地问:“知道少爷为什么叫九如吗?” 南星被沐九如温温柔柔地哄了哄,心头的委屈又蔓了上来,眼泪滴滴答答掉得更多。 他用力摇了摇头,哭道:“南星没用,南星不知道。” 沐九如龇了龇牙,连忙从南星手上抢过帕子,往那小小的脸蛋上用力擦着,哄道:“这词也不算常见,哪是你没用?” “我这名字取自天保九如,如日,如月,如山,如松,福寿绵长……上天会赐福给你家少爷的,所以……”他轻轻一笑,用力抹了抹南星的眼眶,温声道,”小南星叫我一声九如,少爷就会多一分福泽,便能活过二十了。” 九如,天保九如,多好的名字。 明明少爷有这么好的名字,却为什么要被丢在这个小院里,遭受下人的欺辱,常年缠绵病榻……? 南星的脸上一片痛,心里也一片痛,浑身上下都是痛的,瘪着嘴哭得更加厉害。 沐九如长叹一声,卖力地擦着南星的眼泪,哄道:“好南星,叫声九如这么难?怎么哭得更厉害了?” 南星低声哭泣:“……少爷,南星是罪奴,是奴婢,不能直呼贵人的名字。” 沐九如轻笑几声,拿开了帕子,见南星整张脸居然都红得不行,有两处地方还被他擦出了血点子。 他“嘶”了一声,又把布盖回去,眼神乱飞地道:“咳咳,这里就我们两个人,小南星可以私下偷偷地叫……” 南星泪湿重衫,眼泪把帕子都打透了,也沾湿了沐九如的指尖。 沐少爷长叹一声,直接扔掉了那块帕子,牢牢捧住南星的脸蛋,哄道:“好了好了,那就不叫,不叫了啊,少爷再教南星一个招福纳吉的小招式怎么样?” 南星睁着越来越红的小眼睛,眼眸水汪汪地问:“会让少爷长寿吗?” 沐九如点点头,信誓旦旦:“当然!南星照着做,少爷就能活到四十,五十,四百五百!” 南星毫不怀疑,只觉得沐九如就算活到四千,五千岁都还太短了。 他连忙点点头,向他家少爷请教:“求少爷教教南星!” 沐九如见这泪人儿不哭了,总算松了口气,悠悠教了起来:“这是前朝百姓的一种打招呼方式,比起普通作揖,他们更爱用叉手礼,便是这般……” 第53章 沐九如伸出手要摆动作,南星这才发现他家少爷居然又没又好好盖着被子! 机敏的小厮眼疾手地拉住主子双手,往被子里塞好,密不透风地掖实被角。 沐九如一噎,只好无奈地改为口述。 南星照着沐九如的话语做着,双手握拳,其中一个手露出个大拇指,他问道:“是这样吗,少爷?” “对,真机伶。”沐九如夸他,“这有心诚专一的意思,他们见了面就叉手作揖,口道‘万福’……” 沐九如望着南星,慢慢地道:“想必前朝的人长寿,是因为有人为他们日日祈福吧……” “万福……”南星喃喃着,将手插在胸前,道:“少爷……万福!” 沐九如勾起唇角,应道:“万福,小南星。” 第27章叆叇眼前这人,莫说是小厮,却连阉人…… 晨曦微露,天色蒙昧。 蔺南星沉沉地睡在他的小榻之上,长手长脚蜷缩成一团,睡相安稳,甚至看起来有些乖巧。 迷迷糊糊之间,他结实的腰腹下像是被塞进了什么东西。 蔺南星伸手一摸,冰冰凉凉,柔软细滑,便睁开眼看了看——是一双洁白的脚掌,足尖嫣红,经络淡青,指缝间有两颗朱砂小痣。 这双脚蔺南星十分熟悉。 他以为自己尚在梦中,但哪怕是在梦里,他这忠心为主的小厮也不能让自家少爷的脚着了凉。 高大郎君想也不想便把那双脚掌揽进怀里,贴着肉暖好,又望向晨光里泛着光晕的人影,叉着手道:“少爷,万福。” “万福,南星。”蔺南星身后传来了轻柔的声音,似乎还有什么碰了碰他的额发。 蔺南星眼下泛着青黑,闻言勾起个淡淡的笑容,心满意足地叉着手,沉入黑甜乡里。 大行皇帝昨日刚刚葬入皇陵,祭祀之礼盛大恢宏,也把他这个新帝伴伴、京营提督忙得几欲断魂。 他深更半夜才得空回到沐九如的身边,探看了沐九如的情况。 他见自家主子的病况还算稳定,只是依然昏睡不醒,他也开始昏昏欲睡,半梦不醒得直打呵欠。 所幸蔺南星身上衣物因要参加葬礼而没有熏香,他便直接摘了冠带,在小榻上和衣而睡。 他望着主子的大床,蜷缩在专属于他的小榻上,无声地碎碎念着,替沐九如祈福安康,没几下就睡着了…… 然后一睡就到现今,瞌睡深深,幻梦重重,实在是冬眠难醒。 蔺南星的鼻腔中,又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下一瞬,他骤然睁眼—— 沐九如不知何时自个起了床,坐到了他小榻的另一端上。 隽秀的美丽郎君衣衫单薄,身上只裹着条从大床拖来的棉被,正探头探脑地望自家小厮,脸上挂着饶有兴味的笑容。 室外日光朦胧,透过窗纸洒落在沐九如的面庞上,映得他家少爷皎皎如玉。 蔺南星的意识还有些迷糊,却下意识地笑了开来:“少爷,你醒了?” 沐九如“嗯”了一声,笑道:“我就刚醒了一小会,你接着睡。” 蔺南星听见主子温柔的声音,眼睛差点就要再次合上,但胸口的脚丫透着凉凉寒气,让他担忧非常。 他用力抿了抿眼皮,强撑着利索地坐了起来,道:“少爷,我睡醒了,我替你更衣。” 沐九如都能听到南星嘴里的呵欠声。 但他知道南星一惯是个勤快的,万事以他为先,若是不能安置好他,南星就是勉强睡了,也不会睡得踏实。 沐少爷不再劝说,轻轻笑道:“那就劳烦南星了。” 蔺南星嘴角微弯,摇摇脑袋,将沐九如身上的被褥仔细掖好。 他从大床上拿出温度尚可的汤婆子,塞到被褥下、沐九如的脚边。 沐九如的脚掌轻轻颤抖着,舒展地靠上汤婆子,像是一条柔软的小蛇,安安稳稳地盘着。 蔺南星看了两眼,心中泛起些酥麻,立刻移开了目光,仔细给沐九如掖好被子。 他把主子裹得严严实实了,这才放心地出了门,差遣多鱼给沐九如备上新衣、热水还有盥洗用具。 他吩咐完诸多事宜,走到妆奁前,飞快地扒拉了几下微卷的长发,拿了个巾帕随意包起,又摸了片鸡舌香含在嘴里应急。 这才算勉勉强强,把自己收拾的得体了些。 主院下人们目不斜视地进入室内,躬身放下衣物和热水、牙刷牙药等物,又静静悄悄、低眉敛首地出了屋子。 下人们忙活的时候,蔺南星也没闲着,他将地上的三个熏炉拨得碳火旺盛,暖气蒸得他细汗如雨,屋内炎热得宛若夏日。 他满意地暗自颔首,等下人们都离去后,便带上沐九如的衣服到塌边,亲手给主子脱衣更衣。 他的动作十分利索,沐九如莹白透粉的肌肤只裸露了几瞬,就被他重新套上了整洁的里衣。 宽大修长的指节灵活地给衣带系上小结,整整齐齐,蝴蝶儿一样缀在沐九如的腰上。 沐少爷感受着温暖的手掌在他身上游走,南星伺候的动作轻柔规矩,直让姝丽郎君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沐九如懒洋洋地问道:“我这次昏睡了多久?” 蔺南星将半臂裹在沐九如的身上,两片衣襟叠好,道:“少爷睡了约半个月,刚好把冬天最冷的时候睡过去了。” 沐九如柔声轻笑,感慨道:“那也不错,之后便一日暖过一日了。” 第54章 “是,再过几日都要立春了。”蔺南星也淡淡笑着。 沐九如身上的清香随着两人的靠近弥散到蔺南星的鼻尖,蔺南星动了动鼻子,又道:“但还是希望少爷能健健康康,千福万福,再也无病无灾。” 沐九如这次昏睡了这么久,他也始料未及。 本以为少爷不过三五日就能醒来,结果沐九如刚退烧没两天又突然犯了哮喘,差点在梦里断了气,把多鱼吓得几乎要以死谢罪。 ——也把他吓了一跳。 那次他得了沐九如病况危急的消息,连夜就从宫里赶了回来,事后还被景裕折腾了一通。 好在沐九如还是挨了过来,后面的日子里,蔺南星便压缩了睡眠的时间,哪怕只是回宅第里逗留上一盏茶,他也要亲自探看一下少爷的病况。 但这些事情,都没必要告诉少爷,免得让他家少爷忧思过多,积郁成疾。 蔺南星把淡青色的圆领袍替沐九如穿上,领口翻开,露出浅黄方矩纹。 他弯着腰,又一次郑重地道:“少爷万福。”他凑近了些,叉着手,诚心祈福,“阿祜……万福。” 沐九如闻着这人嘴里的淡淡芳香,悠悠笑开,手掌随意地搭在南星身上,回道:“万福,小南星。” 蔺南星脸上一红,低头收拾狐氅,把毛皮抖蓬松了,给沐九围上,问道:“少爷,你要束发吗?我替你束发。” 沐九如离宫后基本都在卧床休息,没怎么起床活动过,便也不曾束发。 缎子般的长发便一直垂于腰间,泼墨一样乌黑亮泽。 沐少爷今日大病方醒,精神很是不错,便点了点头笑道:“那就劳烦南星替我束发。” 蔺南星应了一声,给沐九如穿好夹绒长靴,引着主子坐到梳妆桌前。 妆奁上的铜镜银光噌亮,映出端坐着的沐九如,和身后站着的高大的郎君。 蔺南星的大手握着小小的梳篦,和握着个把件一般,仔细地打理着主子的发丝。 沐九如看不清南星的动作,也看不清镜中的自己,却能感觉到南星的手艺轻柔如故,梳篦在这人的手中如臂指使,半点也不会扯痛他,若是让他感到不适。 蔺南星耐心地给沐九如编发梳发,将沐九如的发髻盘得极高,又摸出白玉发冠,轻轻放在少爷的发顶,将发髻扣住。 沐九如眼神微动,问道:“发冠?” 蔺南星将玉簪从发冠之中穿过,牢牢地固定住发髻:“是,和田玉的发冠,温润通透,很称少爷。” 沐九如眨了眨眼,又用力地眯起眼睛,凑到铜镜前面瞧看。 ——他已有六年未曾带冠。 大虞的男妻与夫君地位平等,可做男子冠带,但侍君若无主家的允许,多是穿着打扮和女子无异。 他的视线依然模糊不清,手上却能清晰地摸出白玉温润的质感;颤抖的指尖来回逡巡,感受着发冠上如琢如磨的细微起伏。 沐九如轻轻地道:“君子佩玉。” 做了帝王的妃子,便成了命妇,再与君子二字无缘。 “君子佩玉。”蔺南星垂眸看着自家少爷,心头叹息:“忘了少爷如今看不清楚……” 蔺南星从袖中摸出珍藏许久的青绿色器物,展开细长的双足,架到沐九如两耳之上。 ——如松如竹的碧色细腿穿过沐九如莹白的耳弯和乌黑鬓发,在耳后露出一点葱葱翠绿,如同给温润的郎君带了耳珰一般清隽高雅。 沐九如的视线也随之乍然清晰。 他眼睛近处多了一圈框子,视线边缘有些微的扭曲,可铜镜里的两人却是瞧得清清楚楚。 沐九如望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视线向上,见着了头顶的玉冠,也看到了身后之人。 ——南星。 ——蔺南星。 沐九如缓缓地眨了眨眼睛,狐氅下的手指不自觉交握起来:“这是叆叇。” “是叆叇,圣上赏的。”蔺南星认真地将沐九如脖子后的叆叇链捋顺,抬起眼眸望向镜中的主子。 沐九如戴着叆叇,像是覆了个精致的面饰,水晶片后的的眼睫鸦羽般低垂着,琼姿皎皎。 蔺南星眉眼温柔,轻声问道:“少爷,叆叇可还好使?如今看得清了吗?” 沐九如抬起眼来,望向镜中高大的郎君,轻轻叹息:“看得清。”他腰背绷直,复松懈下来,坚定地道:“我看得很清楚……南星,过来,让少爷好好看看你。” 他说着转过身来,蔺南星连忙配合地走了过去,道:“少爷,我来就行,是站远些还是近些?” 沐九如看着眼前的大高个,说道:“先近些吧,让少爷瞧瞧脸。” “嗯。”蔺南星矮身蹲下,略微仰视着沐九如。 这几日雪融日出,光芒耀耀。 屋内也十分亮堂。 妆奁边上还燃着两盏灯火,将蔺南星的面容映照得格外清晰;淡淡光照投下的阴影,更显得这人轮廓深邃。 ——高鼻深目,眉飞入鬓,眼眸灿若寒星,唇红齿白,哪怕眼下略有青黑,额角还有些新鲜的伤痕,也是鼎鼎好的相貌。 是威武不凡,俊逸无双的郎君。 却也和他记忆中,他想象中的南星……截然不同。 分明他家南星,是个猫儿般可爱的模样,脸庞圆圆,眼睛大大,一委屈便会红了眼眶,掉下金豆豆…… 第55章 可眼前这人,莫说是小厮,却连……阉人都不似。 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郎。 第28章同座沐九如道:“闭眼,接下来都不许…… 沐九如有些不适应,却也不得不适应。 毕竟方才镜中一撇之时,沐九如发现,就连他自己都变化颇大:难看柴瘦了许多,也不再似六年前那般容光焕发,神采熠熠了。 更何况是这六年正值生长期的南星。 他家小南星会有这么大的变化,他早该预料到的…… 不仅仅是身高,容貌,气势,形态——是全然成了另一个人。 毕竟这世上哪有一成不变之事,哪有一成不变之人。 沧海可为桑田,六年不见,蔺南星自然也会脱胎换骨、日新月异。 沐九如自我开脱地想道:兴许是我每日清醒不了多少时间,浑浑噩噩地吃了就睡,睡了就吃,听着南星的声儿也是柔柔得一把,即便大致上知道他的块头大了许多,也不曾真正地考虑过这些变化…… 自然也未曾想过,南星会长成如今这般眉宇清扬,列松如翠的模样。 ——实在是长得太快,也太突然了些。 蔺南星见自家主子眼神晃动,来回地盯着他瞧。 他若有所感,紧张得又把自己缩小了一圈,双手抱着膝盖,成了好大一只鹌鹑,委屈巴巴地道:“少爷?” 沐九如忍不住一笑,心想:即便是俊朗了许多,成了个威武的郎君,还去边关走过一回……也还是鼎鼎可爱的南星。 他轻声叹息,伸出手掌,触上蔺南星的额发,缓缓抚了一抚。 沐九如温声细语道:“我们南星长大了,如今是个威风凛凛的小郎君,少爷见了十分高兴。” “少爷。”蔺南星脸上一红,弯起凤眸,咧嘴笑着,看起来有些憨傻。 沐九如笑道:“再站远些,我瞧瞧。” 蔺南星立马蹲着后退了一点,才站了起来,又后退几步:“站这儿行吗?少爷可瞧得清?” 沐九如抿嘴一笑,轻咳两声:“站直。” 蔺南星汗毛竖起。 明明他是偷偷地弓着背的,却被少爷给看穿了! 蔺小厮神志不清地想:我家少爷不愧是天人之姿,半点偷鸡摸狗的动作都瞒不过少爷的慧眼! 蔺南星立刻挺直了脊背,不敢再阳奉阴违,连暗自岔开的腿都并拢了,整个人青松一般地直直屹立着。 蔺南星的身材虽说高大,却并不是腰阔十围、肌肉虬结的彪形大汉。 相反,他猿臂蜂腰,体态修长,朗朗如日,甚至颇有少年侠气、鲜衣怒马的姿仪。 ——若非是个阉人,想必出行也是掷果盈车,投花满怀的俏公子,不知能惹得多少姑娘郎君芳心暗许。 蔺督公昨日是和衣而睡的,故而此刻身上穿着的还是四品官员的黑色祭服。 乌色重衫庄严肃穆,更显得小郎君肤白唇红,眉目浓艳。 沐九如眼睛一亮,赞道:“是好身姿,便是穿着祭服都十分俊朗。”他摸上眉间叆叇,柔声道谢,“多谢南星替我讨赏。” 蔺南星连连摆手。 沐九如忽然轻轻咳了两声,把蔺南星召回来,低声问道:“这身祭服,是……那人下葬入陵了么?” 蔺南星蹲回主子身边,拍抚沐九如的背脊,替他顺气:“是,安帝昨日下的葬,那人的皇陵早就完工……” 他放轻了些声音,继续道:“且圣上与安帝也不是多么亲厚,便早早把人下葬了,不欲多等安帝回魂。” 蔺南星无知无畏地非议帝王,沐九如也不觉得紧张,他们主仆俩常年隐居在小院里,避世而住,彼此言谈之间百无禁忌。 沐九如凑了过去,语气不明地道:“那人,确实不要让他回魂的好,安帝……”他淡淡笑了一声,边咳边道,“谥号为安,倒是给他带了高帽。” 沐九如的气息喷洒在蔺南星脸上,声音轻轻浅浅,带着微咳和低喘,蔺南星又稍稍用力地拍了几下沐九如。 他想起少爷此前昏睡,多半也是因为“钟声”停了,心绪起伏才引发的大病。 他劝道:“少爷别再想那人了,万事都已经过去了……少爷此后只需无忧无虑地养好身子就行,好日子还很长呢。” 沐九如慢慢地道:“是……不想了,他死得彻彻底底,而我的日子还很长。” 他的眼里荡着明亮的光,伸手止住蔺南星拍抚他的手臂,道:“你唤府医来看我吧,等大夫看了舌象,我喝上两口水就不会再这般地咳了。” “是,少爷。”蔺南星应了一声,又仔细给沐九如围好狐氅,塞了个熏炉进主子手里,这才放心地走去外间。 沐九如望着高大郎君离去的背影,低低地咳嗽着。 他垂眸,睫毛轻颤着望向自己被狐氅裹着的病弱躯体,毛绒斗篷下的手指缓缓摩挲着熏炉。 沐九如思绪万千。 蔺南星今年才二十及冠,本该是呼朋唤友,少年意气的年纪,却因为他而成了一个阉人,成了宫内的宦官,吃了许多苦,受了许多难…… 沐九如有心想要报答蔺南星,也想报答蔺南星,却也没个法子。 他如今已是个身无长物之人,若非说还有什么能帮上南星的地方…… 也只能是早些养好身子,早日离开京城。 ——别成了蔺南星的累赘,让这般好的小郎君生活雪上加霜,过得如履薄冰。 第56章 蔺南星带着牛大夫、闵大夫进入屋内。 两位府医和沐九如见了礼,便轮流开始号脉。 望闻问切过后,府医们聚首一阵嘀咕,依然是牛大夫开了口:“祜公子的风寒好全了,这阵子照料得也是极好,我等换几味药,让公子继续喝着,要是祜公子有了力气,穿戴厚实些,也可去屋外透透气。” 如此听来,沐九如昏迷了十多天,身体反倒养结实了,比昏睡前还要好上一些。 沐九如收回手腕,自己摸了一摸:果然不是错觉,连手掌上都长了肉,没之前那般筋骨分明了。 倒也只有南星有这本事,让他昏睡半个月还长胖了…… 毕竟这人从前也是这般悉心,这才让他从一个活不过二十岁的病秧子,坚持活到了现在。 蔺南星听了府医的诊断,也望向了沐九如的脸庞;皎白如玉的面颊本来还有些清瘦,如今却已丰腴了些许。 蔺南星看得心中得意,但身为蔺督公,在下人面前他还是要端着点的。 蔺老爷只是沉稳地“嗯”了一声。 两位府医开完药方便退了出去,留了份存底的方子给蔺南星。 蔺督公拿起纸张看了两眼,见“南星”依然还在方上,便嘴上挂起个憨笑,心情明朗地将方子收入袖袋之中。 蔺南星心情愉悦,动作利索轻盈地端起茶杯,伺候主子用茶。 沐九如把嘴靠上蔺南星拿着的杯子,被侍奉着慢慢喝下温热的茶汤,时不时还是会轻咳上几声。 蔺南星便小心地观察,耐心地把控着水流,以免主子呛到茶水。 多鱼敲了敲门,端上来两人的早饭,正瞧见主子甲给主子乙喂水。 小厮给主子喂茶本也是正常的情形…… 哪里正常了! 督公那身形,哪家小厮这般魁梧! 分明就是红袖添香,京兆画眉之乐! 就是一万个人来看,一万个人都要道一声“好兄弟”……还是情兄弟那种! 多鱼不敢多看,不敢多想,放下饭食整理好碗筷,便逃也似的出了屋子。 左右他就是个多鱼,也确实有些多余。 沐九如专注地喝着水,蔺南星专注地喂着水,并没人关心到小小多鱼的进出。 等主仆二人用完了茶,便看见桌上已被田螺公公摆好了饭菜。 铺着红色锦布的桌面上放了两双碗筷、一只砂锅,和一笼蒸点,饭菜全都热腾腾地冒着白烟。 沐九如见了,突然变觉得腹中空空,是有些饥饿。 他道:“咱们快去盥漱了,然后一起用早饭吧。” 清洁用具放在屋门口,几步路就能走到;沐少爷说着就要起身,蔺南星却怕他家少爷累着,连忙把沐九如哄回椅子上,端来盥洗用品放好。 他撩起袖子,道:“少爷,你坐着,我伺候你盥漱。” 沐九如承情地点点头:“也好。” 蔺南星眉眼飞扬,为伺候主子而欢欣雀跃。 他伸出大手拿起象骨牙刷,沾了牙药递交到沐九如手上,后者接过牙刷柄,轻柔缓慢地在嘴里刷着。 沐九如的手上没什么力气,刷得极缓,蔺南星便候在一旁,耐心地等着。 沐少爷刷了好一会,终于觉得嘴里干净了,把牙刷拿到嘴外,蔺南星那头已经准备好了漱口的香茶,和用来吐污水的小盂。 主仆两人对这些生活琐事早有默契,沐九如接过香茶饮入口中,软乎乎地荡完了几次嘴,蔺南星又把温热的湿帕子递了上来。 两人会心一笑,被伺候着的觉得舒心,伺候人的也觉得舒坦。 沐九如擦洗过后,蔺南星便收拾了用具,又打开砂锅和蒸笼,替主子分好粥羹。 他整齐地摆好碗筷,这才放了心,自个儿缩到角落去,背过身子漱口净面。 沐九如望着蹲在门边的高大人影,心里酸软成一片,晃晃荡荡,像是能沁出一汪水来。 属于沐九如的碗筷已经摆开,筷勺都架在陶瓷箸枕上。 洁白的粥羹热腾腾地在碗里冒着烟火气,蒸笼里的山海兜小巧精致,宛若一尾尾舒展的鲤鱼。 沐九如看着桌上的一切,又看着另一个空置的小碗,他撩起衣袖,将空碗拿近,捏着砂锅内的大勺,打了一满勺的热粥。 另一头的蔺南星快速做完了盥漱,他刚把帕子从脸上拿下,就听到身后叮叮咚咚、呼呼啦啦得一阵响。 蔺南星回头一看—— 他家少爷居然亲自拿了汤勺,正在打粥! 蔺小厮立马窜回桌边,急急道:“少爷,我来。” 沐少爷从来不在这些事上倔强,今日却破天荒地让了让手,不给蔺南星替他分忧。 白粥在一推一让间撒出来了一点,沐九如柳眉微蹙道:“我自己打。” 他控制着力道,把粥倒进空碗里,米汤滴滴答答,从锅里到碗里,落了一路。 沐九如看着一片狼藉的桌面,轻声叹气,捏着碗身推到蔺南星身前,道:“南星,坐下吃饭吧,我们一起吃。” 蔺南星刚拿了个帕子出来,准备给沐九如擦手,闻言头皮一麻。 蔺小厮的脸色忽白忽红,局促地道:“少爷?” 沐九如扯过帕子来想自己擦,蔺南星连忙凑上去帮沐九如把手指擦得干干净净。 沐九如等他擦完,拈了拈清爽的指尖,将桌上的瓷勺放到蔺南星的碗里,温柔地笑道:“辛苦南星近来一直照拂我了。” 第57章 蔺南星呆愣愣地站着,道:“都是南星应该做的。” “南星,坐。”沐九如轻轻一笑。 “咚”得一声巨响。 南星一令一动地坐下了,只是人好像还是傻的,呆呆地没能回过神来。 这动静听得沐九如都有些庆幸蔺南星如今是个阉人…… 沐九如龇了龇牙,不去想蔺南星的屁股到底会不会痛。 他捏起自己的勺子舀了点粥,却没往嘴里放,铁了心要两人一起用餐似得,又劝道:“你也快些吃吧。” 蔺南星向来都是等沐九如吃完饭,再开始扫尾的。 六年前是如此,现在也是如此,沐九如吃不下的饭食,他就全都倒进自己的肚子里。 ——他从没有和主子同时吃饭过,也从没有奴婢和主子一起吃饭的道理。 尊卑贵贱如何能够混淆,他的口水要是沾上了饭食,就会污了少爷的餐点,污了少爷的贵体。 沐九如见蔺南星一动不动的,俊朗的脸色神色也不太自然,像是万分的局促不安。 他自是知晓南星是在担忧什么的。 只是如今已非昔比。 往日尚在小院,两人是明面上的主仆,他捏着南星的身契,受他孝敬爱重自是理所应当。 如今的两人,主不主,仆不仆。 蔺南星的这份爱戴,沐九如已经无法面不改色地受用下来了。 他轻叹一声,招了招手:“南星,你过来。” 蔺南星神不思蜀,得令之后立马离了那烫人的椅子,蹲到沐九如面前,乖乖巧巧地窝着,这才感到心头稍稍安定了下来。 ——他就爱这般仰视着主子,也只爱这般仰慕着主子。 他抬头看着沐九如,只见他家少爷的唇瓣开合,轻柔的语调传了过来:“闭眼,接下来都不许乱动。” 蔺南星自然言听计从,乖顺地闭起眼睛,双手环在膝头。 他好奇沐九如要做什么,更相信沐九如不会害他,不会叫他难堪。 蔺南星的心头虽然不受控制得在怦怦直跳,可又觉得此处极为安宁。 沐九如的脚跟边,就像是一个温暖的小窝。 黑暗之中,沐九如那边发出一些琐碎的动静,没过一会,蔺南星感觉他家少爷把微凉的手指放到了他的下巴上。 他顺着力道仰起头,温热的东西便抵上了他的嘴唇,米香浸润了他的唇线。 沐九如道:“张嘴。” 第29章同食沐九如当着蔺南星的面,将那勺混…… 蔺南星的胸腔砰砰跳动,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米粥缓缓淌入他的唇边,又蹭到唇角,滴落下来。 他大概知道沐九如在做什么,又好像全然不知沐九如想做什么。 蔺南星呆呆地松开牙关,粥食便顺着瓷勺倒进了他的嘴里。 蔺南星听见沐九如的笑声在他上方响起,眉间也感受到了沐九如轻柔的气息。 他家少爷低声道:“傻南星,还要少爷喂你……” 蔺南星并没有这样的想法,牙齿不自觉地咬合了一下,发出微不可闻的“叮”声。 他委屈地垂着眉毛,睫毛颤了一颤,但依然乖乖地闭着眼睛。 “松松牙。”沐九如轻笑一声,抽出勺子,轻笑道:“原来伺候人是这个感觉,还真是有些难做。” 沐九如放在蔺南星下巴上的手松了开来,移动到男人的唇边,轻轻地揩了一下,将刚才带出的米汤擦去。 蔺南星呼吸一滞,过了会又不自觉地舔了舔被沐九如碰到的地方。 那块皮肤有些细痒,像是还有什么黏在上面似得,让他又忍不住舔了一下。 沐九如点点他的鼻尖,笑道:“睁眼吧。” 蔺南星缓缓睁眼,心中满是感念,含着主子亲手赏赐的粥汤,不舍得咽下。 他孺慕地望着沐九如,正见他家少爷捏着那个沾了他口水的勺子,放进碗里来回搅拌着,又从里面舀起一勺粥,张开红唇,把勺子纳进了嘴里。 蔺南星的脑子里“轰”得一声,眼前忽黑忽白,嘴里的这口当下粥吐也不是,咽也不是,鸩酒、断头饭一般让他惊骇。 他晕乎乎地想:他把少爷的饭食弄脏了!他的舌头不能留了,牙齿也不能留了,嘴也不能要了,他这个人,这个人也…… 沐九如回望向蔺南星,点点泫然欲泣的这人眉心,让窝成一团的高大郎君看向自己。 蔺南星听话地抬头,眼睛红了一片。 沐九如心下叹息,动作不停,从自己嘴里抽出了勺子,闭上双唇,喉结上下滚动,轻轻得“咕咚”一声。 他当着蔺南星的面,明明白白地将那勺混了这人口水的粥食咽了下去。 那一声,把蔺南星的魂也给咽没了。 沐九如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摸上南星的额头,安抚这个要哭不哭的大个子。 他认认真真地说道:“我是你的少爷,你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们今后别讲那么多规矩了,都一起吃饭吧,好吗?” 蔺南星眼睛红通通的,鼻子也红了一圈,心跳一下一下,不受使唤。 他抱着膝盖神不思蜀,百感交集。 感动和委屈不停地翻涌来去,他想要张嘴反驳,又不愿拂了少爷的好意。 最终蔺南星深深地合上眼帘,应道:“好,少爷。” 高大阉人矮下了身子,重重一声响头,磕在了地上。 第58章 ——“咚”。 像是有什么东西,也随着这平地惊雷的一声,被无形地打破了,流淌出内里浓烈、柔软的稠液。 沐九如被这动静弄得一愣。 他长叹一声,道:“你是惯会招人怜的。” 沐九如俯身扯起南星结实的胳膊,劝道,“快去吃吧,都给你盛好了。” 蔺南星不敢让少爷扶他,垂着眼眸坐了下来。 他手上捏着小勺,嘴里那口热粥终于慢吞吞地咽了下去,汤水温热顺滑,像是从他的喉口一路烧到了心口,燃遍全身。 他红着眼睛,又舀了勺沐九如亲手给他打的粥羹,稳稳地送进嘴里。 清汤寡水,只有一些米香,吃起来却又苦又甜,仿佛人生的百味都被惨杂在了其中。 沐九如心中怜爱更甚,他指尖点了点蒸笼,轻快地道:“山海兜你也夹了吃,或者我给你布菜?” 蔺南星哪敢再劳动他的少爷,立刻拿起了筷子,夹了个山海兜进自己的碗里。 他想起这筷子他还没用过,是干净的,便小声地问:“少爷……要吃一个吗?” 沐九如温柔地看着他,笑道:“那就麻烦南星给我拿一个来。” 蔺南星乖顺地夹了个透明的兜兜,放到沐九如碗里。 主仆两人临近坐着,蔺南星一侧手就能够到沐九如的碗,或是磕碰到沐九如的手臂。 蔺南星心若擂鼓,脖颈后面冒出细汗。 ——太近了,太亲近了…… 蔺南星的脑袋都快要埋进了粥碗里,声如蚊讷地道:“这都是,是南星应该做的。” 沐九如睨他一眼,嘴边挂起个柔柔的笑容,不言不语地用起饭来。 蔺南星这是第一次和主子同时用餐,也不敢没规没矩地论长说短。 饭桌上便安静了下来,只剩一些吞咽与碗筷碰撞的声响。 蔺南星从饭菜里移开目光,偷偷瞥了眼身侧的沐九如。 只见他家少爷如同小猫叼食一般,细致认真地吃着每一口餐点,从这个角度看去,眉目如画,唇齿润泽。 他心头怦怦直跳,筷子都要从手里滑出。 沐九如已细嚼慢咽地吃完了最后一口粥,“叮叮”地刮空碗底,瞥向身边之人。 他将空碗推出,笑道:“南星,再帮我打一碗粥。” 立春时分,国丧期却还未过。 京城人家不宜张灯结彩、喜迎春节,宫闱的气氛也依然庄严肃穆,哀戚沉静。 往来宫人们低眉敛目,行色匆匆;或埋头赶路,或各司其职地洒扫站岗,除了偶有窃窃交谈,大多数时候整个宫宇内寂寂无声。 林下漏光,疏疏残雪。 蔺南星一身白袍素衣,腰挂环佩鱼符,脚蹬乌皮靴,飒飒沓沓越过宫廊。 逢力随行在侧,几乎小跑着与蔺督公低声禀报公务。 此处是大路,站岗的宫人侍卫距离尚远,不怕他人把话听去,不过鼎鼎紧要的事他们也不会在此处商谈,因此对话就算让人听去一些也不打紧。 逢力脚踩风火轮一般地迈着腿,嘴上不停,将近日手下的官场调动、成果、得失尽数汇报。 蔺南星淡淡应了,偶尔评议几句。 前方一位披麻戴孝的太妃路过,两位官宦便停了话头,向太妃见礼。 太妃受宠若惊,连忙向蔺大伴还礼,又是含羞带怯地看了几眼颀长俊逸的阉人。 蔺大伴目不斜视,见礼之后径直带着下属前行,转瞬将太妃与她的宫女宫人们甩在后头。 逢力过了会往后回望,见两拨人距离已远,继续呈报。 “蔺广公公昨日联合司礼监的一些太监弹劾了逢会,说逢会誊写错漏,将安县写成了闭县,为假公济私,国款私用以兴建老家。” 宦官有钱有权后,花费钱财扶持家乡不是罕见之事。 就说蔺广,至今还在大肆花钱推进老家的发展。 曾经穷苦贫困的小镇,如今繁华堪比苏杭,与蔺广沾亲带故些的亲族都成了富强一方的地主。 那些得益的乡亲们为了感谢宫里的蔺祖宗,生祠建了一座又一座,香火连天,极大地弥补了阉人没有亲生子嗣的空虚遗憾。 其他的阉宦或多或少也有这样的行径——除非是像蔺南星这般,举目无亲、无乡可兴之人。 但逢会被弹劾此事,却纯属污蔑;他是蔺南星亲手摘选出来的人,人品秉性都经过蔺南星的亲自校考。 那人一身的才华,都甘于在御马监蛰伏两年,断然不会此时没立足脚跟就贪功冒进,急于惠及乡人。 蔺南星慢声问道:“逢会是想寻咱家的帮助?” 逢力恭敬地道:“司礼监的那些祖宗们权势滔天,老谋深算,逢会一人进了司礼监,无人帮衬,应对起老公们的刁难,怕也是暗礁险滩,心余力绌……” 蔺南星瞥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说:“他若应对不了,便不用他了。” 逢力脑袋低垂,应道:“是。” 蔺南星道:“逢会若是需要支取钱财,让他拿去。你去寻李侍郎,方侍郎替他打点一下,莫要告诉逢会。” 逢力眼睛一亮,笑道:“是,小的替逢会谢过蔺公。” 蔺南星点了点头,脚步微顿。 景裕如今已搬到了皇帝专属的太极宫内。 蔺南星望着高高的宫门,以及门前的侍卫和宫人们,他不再前行,低声吩咐逢力:“你差人去蔺广的老家探查,他这些年投在乡里的钱款必然有人保管记账,叫人把那些暗账誊写出来,带回京城。” 第59章 逢力摩拳擦掌,也是极轻地回道:“蔺公放心,交给小的吧,小的即刻去找靠谱之人处理此事!” 蔺南星道:“下去吧。” 逢力躬身与蔺南星拜别,沿着四通八达的宫道走向御马监。 蔺南星略微整肃衣冠,迈步前行,迎着见礼声进了太极宫。 此处作为历代大虞皇帝的寝宫,一瓦一砾皆精雕细琢,千工万序。 入目的景致玉阶彤庭、珠箔银屏;花草树木皆尽名贵,灯火长明,炭熏不歇,奢靡至极。 往来宫人相貌姝丽,穿着鲜艳,就连洒扫宦官都是六品以上的奉御内臣。 蔺南星越过见礼的众人,走向御书房内。 如今正是巳时,日上中天,下午的议事还没开始。 景裕与帝师秦屹知二人坐于书案之后,书声琅琅,研精覃思。 秦屹知白衣胜雪,水佩风裳,远远望去便是温润如玉的昭昭君子。 他垂眉敛目,音色低缓,道:“……故小人宜务去,而君子宜务进。*陛下可有见略?” 景裕乖顺地坐在秦屹知身侧,望着手中的书册,答道:“这说的是要重用君子,赶走小人。朕当然知道,朕刚登基时就把之前欺负过朕的宫人们都打杀了,至于君子……君子不都养光韬晦、谋定后动么,朕要如何能分得清?” 少年天子神色认真,望着帝师目光灼灼。 景裕近日吃好喝好,个子向上窜了一截,加之开始学习齐射,身板也结实了许多。 小皇帝穿着明黄色的衣袍,周身天子威仪日渐深厚,稚嫩的眉眼也长开了,显露出介于男子与少年间的朝气,清俊灵动,顾盼神飞。 蔺南星进入殿内跪地请安,起身后径自寻了个位置伺候景裕。 那头秦屹知掠了一眼路过的大伴,背脊挺直,清清润润地教导道:“那些欺辱陛下的宫人趋炎附势、持强凌弱,是显而易见的无德之人;却还有许多小人,他们善于隐蔽意图,大奸似忠,大诈似信。” 景裕笑了笑,打断道:“朕知道了,先生又要说内臣的不是了。” 小皇帝招招手,把蔺南星唤来:“伴伴,你是宫人,你来说说宦官真有先生说的这般不堪吗?先生总说你们奸佞狡诈,既是如此,皇祖们为什么要重用宦官,安帝又为何要爱重蔺广?” 蔺南星躬身靠近,心里头将话转了一圈,那头秦屹知轻声地道:“陛下,宠之……” “先生,我问伴伴呢。”景裕的声音不轻不响,不喜不怒。 他喝了口先前秦屹知给他沏的茶,帝师做这些伺候人的活计虽不擅长,但卖力讨好的模样,却让他万分受用。 景裕品了品回甘的茶汤,对蔺南星笑道:“伴伴,蔺广若真像先生说的那般小人怀惠而求诸人,安帝为什么要让蔺广做东厂提督,成为天子耳目?” 第30章问答景裕喜欢看到风清月明的师长卑躬…… 宫殿宽敞,无人言语时针落可闻,偶有烛火爆花“哔啵”一声,或是龙涎香“簌簌”燃烧的暗响。 蔺南星俯身,将高大的身躯弯成三人中最矮的那个。 蔺大伴毕恭毕敬地答道:“回陛下,奴婢愚见,安帝不及陛下勤勉,在位期间不思朝政,朝歌暮弦;而蔺老公善洞圣心,思安帝所思,为安帝求安,投安帝所好,自然能得安帝所信,愿意任其为天子耳目。” 景裕指尖轻点桌子,沉思道:“对,蔺广是安帝的奴婢……” 蔺南星不打扰皇帝思考,静静地从身后小炉上取过水壶,给景裕的空杯里倒上茶汤。 景裕想明白了,勾唇一笑,道:“但伴伴是朕的奴婢,东厂提督之位还是得伴伴来做朕才放心。” 蔺南星眼帘低垂,表情肃静,背过身去将茶壶放下。 “陛下。”秦屹知温柔清润的声线款款响起,他语气低缓,娓娓劝道:“不患寡而患不匀,蔺大伴已位高权重,陛下若是偏听偏宠,任犬马壮势,怕是往后民间只知蔺家,不知天子,恐生祸端。” “嗯?还有这事?”景裕眨眨眼睛,抿了口蔺南星沏的茶,笑道,“朕可是听蔺多福说了,当今文人只知秦阁老,不知天子……” 他放下茶杯,支着颐望向秦屹知,眼眸透亮,满是勤学好问之色:“先生可否告知朕,内阁总想让朕废除司礼监,是因为害怕朕偏听偏宠,还是希望朕偏听偏宠呢?” 秦屹知的后颈渗出细汗,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景裕勤政好学,尊师重道,性子粘人,像是副极好控制的模样,却冷不丁得会语出惊人。 俊雅的帝师微微躬身,谦卑地道:“陛下福慧双修、闳识孤怀,微臣不敢左右圣意,陛下洞若观火,自是心有圣裁。” 景裕看着秦屹知的头顶,又抿了口水,缓缓饮下。 他眼里沁出深深的笑意,久久不言。 景裕喜欢这个视角,喜欢看到风清月明的师长卑躬屈膝,喜欢看到秦屹知紧张时后颈溢出的冷汗。 他也喜欢蔺南星和秦屹知都紧着他,看着他,臣服于他。 这才是真正的黄袍加身,九五之尊,再无人敢对他不知痛痒,不置一词。 景裕越发喜欢做这皇帝了,吃好喝好,被追着哄着骑射学习,还有数之不尽的宦官逗他玩乐。 过了会,景裕摆了摆手,笑道:“上午的学业便到此为止罢,朕也乏了。” 第60章 天子提议道:“先生,蔺多福说南夷进贡了一些奇花异草,都是这个时令没有的,先生便同朕赏会儿花,一道歇息歇息吧。” 秦屹知起身,轻出一口气,温润地应道:“是,陛下。” 景裕道:“蔺南星,去传人把花都搬来。” 蔺南星应声去殿外吩咐传话。 不多时百来个宦官便捧着花卉与花架,整齐地排着长队进入殿内。 今日值班的蔺多福指挥着众人摆放花盆,蔺南星回到景裕身边随侍在侧。 六七十款各个季节的植株错落有致地摆在花架上,暖花用的熏炉几步一只;宫灯高悬低放,烛火辉煌,将百花映照得窈窕艳丽。 不过一盏茶的时光,小小的赏花宴便布置完成了。 宫人们目不斜视地出了殿外,景裕招呼秦屹知一声,就离开书案,慢慢悠悠地下了台阶,赏起花来。 秦屹知作为士族子弟,自是爱花懂花,写花绘花,因此赏得极慢;景裕却是不懂这些,走马观花地随意看着,很快便带着蔺大伴把秦屹知落在了后头。 少年天子闲庭信步地走在群芳之中,他突然回头,向蔺南星走近一步,动了动鼻子,道:“伴伴,你今日身上似乎没什么香气?” 他皱着眉头想再靠近些,又望了眼秦屹知,后退开来,思忖着道:“难道是先生太香了,把你身上的味道盖住了?” 蔺南星从安帝入陵之后便再没刻意地熏香过,身上还剩的些微香味,也是衣服在香房里熏完后染上的。 再过二十几日,他便再没一件熏过香的衣服了。 之后若是回了蔺宅,他便能直接去见沐九如,不必再劳动沐浴,空耗时间。 有此改变,全得益于景裕受了帝师的“教诲”,不再似往日那般靠他极近,更不会一言不合便扑进他的怀里。 如今哪怕是晚上守夜,景裕也离得他极远。 更何况秦屹知现在已经搬进了宫里居住,景裕得了新人果然忘了旧人,时常跑去和秦屹知同住。 有秦屹知那争宠的能人在,蔺大伴就连守夜都离景裕好几尺远,秦侍郎那身清清冶冶的谄媚功夫,不做宦官都叫人觉得可惜。 总之也是好事,如今的蔺大伴已停止熏香了十几日,景裕才刚刚感觉出了端倪。 但看那模样,似乎也是不太在意的。 蔺南星不动声色地道:“奴婢是腌臜之人,不敢与秦侍郎这般的风流才子相提并论。” “哦……”景裕随口应了,折返回去,走向秦屹知,问道:“先生薰的是哪种香,回头告诉蔺多福,朕让宫人调配一些给先生送去。” 秦屹知站在几株白色的兰花中间,仪态端庄地作揖:“多谢陛下厚爱,臣铭感五内。” 灯火似月,人面如春。 景裕望着长身玉立、芝兰玉树的先生,眸子里星月辉映。 他殷切地说道:“君子佩兰,幽幽其芳,先生,这些兰花你全都带回去吧,就放先生的寝殿内。” 秦屹知回望四周,兰花共有二十来盆,着实是龙恩浩荡,简在帝心了。 他眸光微动,婉婉有仪地再次作揖:“微臣多谢陛下。” 景裕扬眉而笑。 他招了招手,把蔺南星唤到跟前,道:“伴伴也选一盆花带走吧,南夷愿与大虞停战,签订盟约,年年向我朝进贡财物,伴伴居功甚伟。” 他垂眸看着蔺南星的眉眼,淡淡道:“挑一盆喜欢的拿去。” 蔺南星面露感怀,深深作揖,几乎要俯到地上:“奴婢谢陛下赏赐。” 景裕粲然一笑,挥了挥手:“伴伴去选花儿吧,再去找蔺多福把兰花都搬到先生的宫里。” 林太监第。 酉时初至,丹霞余照,露澄晚清。 蔺南星身披霞光,手捧艳红牡丹,从东院侧屋走出,前往沐九如所在的主屋。 牡丹的花期在春末,花儿离了皇宫暖阁,哪怕一路快马带回,都冻得有些发蔫,花瓣全都软趴趴地耷拉着。 虞人爱花,沐九如也是人间的怜花客,尤爱花序极大,盎然盛放,艳丽非常的品种。 蔺南星在御书房里毫不犹豫地选定了这株牡丹—— 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类,只是展幅极大,几乎有他两掌之合;在凛然的寒风中依旧花气袭人、红艳袅烟,似含无边春光。 蔺南星护着花儿,推开主屋门扉,内里的空气焱焱如夏。 他褪下外袍挂到一边,嘴边含笑,摆弄了几下手中芳菲,将萎靡的花瓣舒展开来。 蔺南星想象着主子对此爱不忍释的模样,脚步轻快地往里间走去。 屋门轻启。 蔺南星踏过门槛,忽然听见一些细细的呕声。 不远处地沐九如坐在床上,弯着腰不停地反胃呕吐。 脸色苍白如玉,唇颊却艳红似火,米白色的秽物潮涌般喷出,淅淅沥沥落入盂中。 多鱼面色焦急,手持水盂,吃力地扶着床上地贵人。 蔺南星心头一突,飞快合上门扉,花盆随处一放。 他奔到床边接替多鱼,大手撑住沐九如身体,水盂也拿到了自己手里,揽着主子削薄的脊背,轻轻拍抚。 沐九如吐得晕头转向,身子瘫软,几乎直不起腰来。 突然换了个人扶他,沐九如也无暇他顾,只来得及给蔺南星一个眼神,以做见礼,便又继续反胃起来。 第61章 紊乱的呼吸声与艰难的呕吐声久久回荡。 好一会,沐九如才开始吐出清水,又过了会,慢慢地止住了呕吐。 多鱼已去叫了府医,蔺南星皱着眉头看向手中的水盂,稍微晃荡了一下。 只见里面全是些白花花的清粥小菜,并上一些黄黄绿绿的糕点残渣;没什么油腻难克化的食物,但分量却是不少,几乎要把器皿填满。 蔺南星从水盂中收回目光,垂下脑袋看着怀里的沐九如,轻声问道:“少爷,好些了么?还要吐么?” 沐九如难受地喘着气,面颊因呕吐缺氧而一片绯红。 他偎在蔺南星的手臂上,柳眉紧蹙,虚弱地摇了摇头。 蔺南星放下水盂,从床头拿了茶杯来,递到沐九如面前,道:“少爷,要喝些水吗,或是就漱个口?” 沐九如的脸上细汗如雨,身体脱力地颤抖着,他深深呼吸了几口,这才有余力点头饮水。 蔺南星立刻把水杯递到沐九如嘴边,沐九如便就着南星的大手,慢慢地漱口饮水。 适逢府医入内,搭了沐九如的脉,观察了秽物;只说病患积弱已久,肠胃无力,留了些辅助消化的药物,让沐九如好生休息便出了屋子。 诊治途中,屋内已被多鱼收拾整洁,水盂被端走,热茶新沏,地上被擦洗一新。 沐九如的衣物和身体也被重新打点整洁,卧回了床头。 秀美的脸上没了黏腻的汗水,衣着清爽干净,只是孱弱的身体还有些微颤,但已不似蔺南星进屋时刚才那般狼狈了。 蔺公喂沐九如吃下药丸,递了水到主子嘴边,他手上伺候着,嘴里问道:“多鱼,少爷今日用了多少早饭?” 沐九如今次吐得天昏地暗,还被蔺公直接抓了包,多鱼自知难逃此劫。 他绷着个小脸,嘴角的酒窝都消失不见了,低头恭敬地回道:“公子今日早晨用了两碗白粥,三块糕点,前头还喝了碗羊乳,并一碗燕窝。” 蔺南星每听见一样东西,眉头便收紧一分。 其实沐九如近些日子的胃口总是不错,一餐能吃下两碗粥食,但今日这量也着实太多了些。 他把沐九如喝完的水杯交给多鱼,拿出绣帕,轻柔地给沐九如擦嘴,印去红唇上的水痕。 擦拭完毕,他收了手帕,冷冷地提点多鱼:“往后少爷的饭食你莫打太多,少量多次,少爷吃不下你便吃……”他略作停顿,“你便勤快些倒了,别让少爷吃得撑着肚子。” 多鱼张了张嘴,想替自己开解一二。 但转念一想,他如果揭了主子乙的老底给主子甲,主子甲讲不定还要觉得他是个吃里扒外的奴婢。 小多鱼脸色变换,最后捏着鼻子认了,委委屈屈地道:“是,蔺公。” 沐九如看着两人,搭了下蔺南星的手臂,轻轻说道:“不怪多鱼,这都是我自己想要吃的。” 蔺南星一怔,又想起了刚才看过的水盂。 几乎满满的一盆,便是从前在沐宅的时候,沐九如也从来没有这么能吃过。 少爷这是在冷宫里饿出心病来了吗? 第31章牡丹哪怕将来星河斗转,南星也会在十…… 蔺南星眼神震颤,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揉碎成了一团。 他柔声说道:“少爷……往后少吃一些,好吗?莫要吃得这么多了,会伤到身体。我今日起便让厨房日夜备着餐食,少爷随时想吃都能吃上,往后再也不会让少爷挨饿了。” 沐九如愣了半晌,才想通了其中关窍,他望着傻南星一本正经心疼他的模样,心里面又是好笑又是煨热。 沐九如目光柔柔,轻笑道:“不用如此,南星,不是你想的这样,我从不担心在你这里会被饿着。”他嘴角微弯,“我知道有南星在,我不会饿着,也不会冷着……我知道的。” 沐九如缩在温暖的被窝里,语调悠悠:“我也不会和我的身子过不去,我只是想要多吃一些,就能快点好起来。” 蔺南星听到他这么一说,才将将松了口气,温声劝道:“少爷不用这般紧巴巴的,病去如抽丝,本就是很慢的事情,要好好地将养着,不急于一时。” 他略作停顿,心疼地道:“少爷如果吃得太多太急,胃里过于满涨是极不舒服的,吐出来也要伤了元气,反倒成了折磨身子。” 沐九如眼帘微垂,指尖轻轻蹭着被褥,小声说道:“……我早些时候与府医探讨过,是可以吃这些分量的,只对身子有好处,能恢复得快上许多。” 他声音极轻,像是有些懊恼:“今日吐了……大抵是……累到了。” 蔺南星动了动耳朵,听得分明,却觉得事情不太对劲。 他家少爷在沐宅之时,向来对身体、寿数之事看得极开;虽也积极调养,谨遵医嘱,却从不曾有过如此激进的行为。 既然沐九如不是饿得怕了,落下了心病,那少爷为什么要平白无故地吃好些东西,甚至还能把自己给吃吐了? 蔺南星带着探究之心,仔细观察着沐九如的状态。 他见沐九如的身体颤动的状态和平日略有差异,皱了皱眉,轻轻道:“少爷,我瞧瞧你的腿。” 沐九如抿着嘴唇,没有阻拦。 蔺南星便把手伸进了被窝里,柔柔地按上沐九如的小腿。 手下的肌肉一片僵硬,几乎是在抽搐,他摸上大腿,也是如此。 第62章 蔺南星问道:“少爷,你之前在屋里做了什么,怎的身体这般紧张?” 漂亮的眸子在叆叇后飘忽不定,四处游移。 沐九如难得避让了下目光,支支吾吾道:“我就是……散了会儿步。” 多鱼眉头一皱,小嘴瘪着,张了张,又瘪起来,形象生动地表演着欲言又止。 蔺南星瞥了眼多鱼,默不作声地收回目光,轻手轻脚地给沐九如按摩身体,放松肌肉。 ——看多鱼这番作态,沐九如怕是走了不少的时间,绝不是“一会”这么简单。 沐九如是个悠然自得的性子,往年在沐宅的时候,就甚少有什么强迫的行为;累了就睡,饱了就撂筷子,绝不多走一步,多吃一口。 沐少爷美其名曰:活着本就不太舒服,何必再自讨苦吃;若是拼了命地折腾才能活下去,倒不如舒舒坦坦地做个闲人,到了时间便撒手人寰。 可这些日子沐九如的做派却截然不同,不仅超出限度地进食,还勉强自己做这些运动。 ——他的少爷急迫地想要康复。 蔺南星心口一紧,慌张的情绪冒了出来,他连忙劝道:“少爷,不要这么折腾身子了,少爷哪怕……万一中的万一,身体一直是这般,南星也养得了少爷。” 沐九如看着蔺南星俊朗的面容上,满是焦急和委屈之色,心里头又软成了柔柔的一滩。 沐九如应道:“我知道了,今次是我着急了,全怪我的不是,吓到了你和多鱼。” 他诚恳地反省道:“今后我慢些来,在不伤着身体的情况下多吃些,多运动些就是了,总得快点好起来,免得夜长梦多,拖累于你。” 蔺南星一下下按着沐九如的腿肚,望着沐九如因酸痛拧起的眉心。 他沉默着捏了会儿,吞吞吐吐地道::“少爷……要不……你别急着去南边了,也不要搬去外边住了,好不好……” 沐九如问:“是生了什么变故吗?” 蔺南星垂下眼眸,望着近在咫尺的的主子,道:“没有变故,但……” 他把心一横,闭眼说出了心里话。 “南星,舍不得少爷。” 这是他六年前没能说,也没敢说的话。 沐九如入宫时,南星不曾告诉沐九如,他舍不得少爷。 他不想让主子为了他心中牵挂,进退两难,进了宫都要为他忧心忡忡,不得安生。 可如今他有权有势,虽然脚跟还未扎稳,却已期盼起了沐九如能长长久久地留下,永永远远地做他的主子。 挽留之言虽是道出了口,但这些不顾及主子安危、自私自利的话语,说来却是心虚。 蔺南星不敢看着沐九如,目光落在床铺上,喃喃地道:“我现下在内廷已有了些权势,圣上也信重我……哪怕有人发现了少爷的身份,我也可以处理了,不叫事情扩散。” 他补充道:“即便被发现了,我和圣上是伴伴的情谊,我还有墨敕鱼符可以周旋,我……” 他越说越轻,最后直接没了声。 心跳却是极响,在他耳边轰鸣不断,像是一声声堂鼓,奏响审判他的前兆。 沐九如轻叹一声,长长嗳嗳,他从被子里探出温热的手掌,勾上蔺南星的指尖。 沐九如轻轻笑着,哄道:“我知道蔺督公如今很是厉害的,位极人臣,简在帝心,若是普通臣子,大抵已是九锡宠臣了吧。” 他拍着蔺南星的手背,安抚道:“但宦官……说到底是天家的仆从,你犯些其他事情,只要圣上念着与你的情谊,便不会太过计较。可私藏太妃,便是欺君罔上,打了天家的脸面,圣上若是知道此事,对你再多的圣宠也要毁于旦夕……” 沐九如语气柔缓,不愿让蔺南星觉得他在说教,殷殷叮嘱道:“墨敕鱼符他能给你,便也能收回,我留在京城,对你而言风险还是太大了。” 蔺南星明亮的眼眸一瞬黯淡,他近乎自言自语地道:“天家,没有少爷重要,南星的命也没有少爷重要,少爷活的舒坦比什么都重要。” 沐九如的心头煨热,甚至有火热热地发着烫。 他握住蔺南星的手,深深地望着高大的小郎君,情深义重地道:“我也希望你能活得舒舒坦坦,安安稳稳,往后宫涯顺遂,再无隐患。” 沐九如目光灼灼,像是燃着一团不会熄灭的篝火。 他一词一句,款款地说给自己与蔺南星听。 “许是十年之后,我容颜已改,便会上京与你相聚;又或是过不了几年,你便有了机会去南边任职……总之日子还长着,世事也多有转机,你莫要着急。” 沐九如展颜一笑,露出一排贝齿,美目盼兮,皎皎如月。 蔺南星的手背上温热一片,他怔怔地望着沐九如,再说不出一句挽留的话语。 他只觉得这般清风鸣玉,朗月入怀的好郎君,确实不该被囿于冷霜凄雨的京城里。 沐九如就该去南边,去山边,去水边。 哪怕将来星河斗转,沧海桑田,南星也会在十年、二十年之后,奔走向沐九如,再次见到他的少爷。 沐九如看着那对寒星般闪烁的凤眸,笑道:“傻南星。” 他摸了把蔺南星的额发,手下暖融融的一片,蔺南星抬头深深凝望着他,像是要把主子的模样永远印刻在脑海里。 屋内静了一会。 第63章 沐九如又慢慢地道:“如今天气渐暖,我们也莫要磨蹭了……明日我便搬去南院如何?总不好一直住在你的屋里。” 蔺南星一愣,嘴唇微动,怅然若失地耷拉下眉眼,闷闷应道:“是,少爷,晚些我就叫人去收拾。” 沐九如看得好笑,戳了戳他的脸庞,道:“哭丧着脸作甚,这般喜怒哀乐都挂在面上,如何得的圣心?全是靠撒娇来惹的天子怜爱吗?” 蔺南星耳尖微红,呐呐道:“少爷……” 他这般的身量,若是去和景裕撒娇,怕是立刻就失了圣心…… 也就少爷,还觉得他惹人怜爱。 蔺南星虽是心里嘀嘀咕咕地腹诽着,嘴角却不自觉地弯起小小的弧度来。 沐九如见他脸色回了点春,笑道:“我瞧你今日带了花回来,拿给我瞧瞧?” 蔺南星这才想起早被忘在一边的牡丹,他应声去拿,还顺带发现多鱼也不见了身影。 他抱着花,心中满意地哼哼:算那多鱼识趣,知道我在屋里的时候,便主动让出少爷身边的位置,不与我这个头等小厮争宠抢活。 蔺公被主子调戏了一句,又恢复了精神气,昂首阔步地捧着牡丹花坐回床边。 他高高举着花盆让沐九如观赏,不动声色地道:“这是南夷进贡来的牡丹,今日圣上赏的,我猜少爷会喜欢它,便带回来了。” 沐九如笑望了他一眼,用眼神揶揄这人暗戳戳的谄媚。 蔺南星耳朵又是红了红,沐九如不再臊他,专注地看向花盆里的植株。 蔺南星把花托得不高不低,正是最适合他家少爷观赏的位置,沐九如只需微微垂眸,便能看见两三朵极大的花序挤挤挨挨着,几乎占满了他的视线。 他从未见过如此极尽奢靡的花朵,即便花期将尽,已见颓色,依然富贵雍容,艳丽动人。 沐九如黑亮的眼眸里缀上了一片绯红,如玉面颊被花色映衬,嫣红如丹霞染就,海棠醉日,惊鸿艳影。 他叹道:“确实好看,除了宫里,怕是再找不出这般国色天香的牡丹了。”沐九如怜爱地抚了抚发蔫的花瓣,“可惜被寒霜冷风给打坏了,它许是过不了多久便要凋零。” 蔺南星对花的爱好也就一般,却不忍沐九如为花伤情,提议道:“若是制成了花干,这花便能一直留着了。” 沐九如笑笑,面上带了些怀念:“倒也可以,让我再看上两眼,便摘了做花干,将它留住吧。” 蔺南星点点头,应了下来,沐九如便认认真真地瞧起花来。 他凑近了灼灼艳艳的骨朵,闻香、品形、赏色。 从蔺南星的角度,正好看见牡丹绽在在沐九如的耳边,簪星曳月,云霞满鬓。 他心绪微动,摘了朵稍小的侧花,挑去木刺。 蔺南星将手中的殷红献到沐九如跟前,道:“少爷,这朵要不别风干了,南星替少爷簪上,让少爷提前感受一下春意?” 红花就落在沐九如的眼底,桃花眼眸里辉光晃动,沐九如看了几眼,慢慢说道:“我今日也未束发,如何簪花?” 蔺南星伸手比照,将花朵遥遥对上沐九如的耳旁,道:“那就簪在鬓边?” 沐九如款款笑开。 他取过花来,明眸顾盼地招了招手,道:“南星,你再过来点。” 蔺南星不明就里,听话地动动屁股,抱着花盆,靠近沐九如几分。 沐九如道:“别动。” 蔺南星背脊一僵,立时想起上次,他被沐九如按着喝粥的时候来。 蔺小厮对自家少爷的了解自然是十分透彻的,那头的沐少爷也不负蔺小厮的了解,素手轻扬,就把花儿往蔺南星的头上簪去。 长袖垂落,露出沐九如的莹白手臂,葱白指尖缓缓摸索,抚上蔺南星的发髻。 沐九如轻轻下压,那望不到顶的脑袋便顺从地放低下来。 秀美的郎君捏紧牡丹的枝丫,仔仔细细往发丝里面穿去。 蔺南星虽是姿态顺从,身体却十分僵硬,沐九如的气息打在他的额发上,忽轻忽重,散发着淡淡的馨香。 蔺南星小声地讨饶:“少爷,阉人簪花要被人笑话的……” 其实也不尽然,阉人不过是少了些物件的普通人,当然也会簪花,也有资格簪花。 只不过被人讽刺东施效颦、牛粪插花是少不了的。 熏香、梳妆也是同理。 之前蔺南星熏香,朝堂大臣们就十分嫌弃,像是闻了阉宦熏的香,便会污了他们的鼻子一般。 沐九如微颤的指尖还在摸索,他笑道:“这里就你我二人,谁笑话你呢?” 牡丹枝干左右轻晃,慢慢地往发髻里钻着,弄乱了蔺南星梳理整齐的发丝。 沐九如对自己的笨手笨脚有些微恼,他抿了抿唇,又转念一想,反正等下这些乱发也会被花瓣遮挡住,便不在意了,牟足了劲继续簪入。 沐九如慢慢动作着,嘴上也不闲着,顺溜地夸道:“南星在我的眼里呢,就是个俊俏小郎君,英姿潇洒,嗯……国士无双。” 沐九如舒展开簪好的花朵,后退开来,赏花赏人。 先前拿在手里还好大一朵的牡丹花,到了蔺南星头上却显得有些娇小可爱起来。 沐九如笑着又触了触南星头上地花瓣,道:“恩,蔺郎果真俊俏,簪了牡丹更是好看得紧。” 第64章 蔺南星被夸的面上一红,眼睛向上,望了一望,只看见沐九如白若凝脂,微微泛红的手心。 他立刻收回了目光。 只是头皮间似乎还有沐九如轻抚的触感,分明沐九如最后摸的是牡丹花,他的脑袋却觉得酥麻了一片。 小蔺郎面上发烫,眼尾飞红,没一会,耳廓、脖子,甚至手指尖也变成了红通通的了。 沐九如曾看过一篇志怪话本,里头有一则风月故事,讲的是蜂妖化作瘦腰郎君与人缠绵。 眼前的蔺南星人比花红,艳丽俊美,倒也似个摄人的精怪,可做牡丹郎君。 沐九如逗乐了自己,玩心大起,从花枝上摘了一朵最大的花来,抛掷到蔺南星的怀里。 “小郎君年岁几何,婚配与否,吾心甚悦,可否相邀共游……” 第32章欢笑沐九如只觉得,他有许多年没这般…… 沐九如话没说完,就轻笑出声,甚至忍不住咳了起来。 蔺南星的脸色更红,同他平日穿的朝服一般艳丽,像是个能掐出水来的番茄。 即便羞窘至此,小郎君还是头昏脑涨地拍抚着主子的背脊,委委屈屈地道:“少爷,你又取笑我……” 沐九如喘了会儿气,一见蔺南星的小媳妇样,又是捧腹弯腰,肩膀轻轻地抽动。 他笑不可仰地道:“你就是不经逗,我当年要是收到一枝花就脸红一次,怕是出门只到半路上便要把自己给烤熟了……” 他又有些呛咳,但还是继续说道:“那我家小南星……便只能一边掉金豆豆一边给用草席把少爷给卷起来,卷饼似得,然后天南地北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塞卷饼少爷,好不可怜……噗……” 沐九如笑得欢欣,蔺南星脸色却忽红忽白。 他羞窘非常、脸红耳热,又觉得沐九如说的笑话好生恐怖,他光是想想都要梦魇一夜,醒来还能大哭一场的程度。 沐少爷已快要笑得背过气去,纤瘦的身子弯成了一团,缩进蔺南星的怀里,停也停不下来笑声。 沐九如只觉得,他好像有许多年没这般酣畅地笑过了。 蔺南星听着主子长长短短、断断续续的笑声,动作不停地给怀里人顺气。 他俊毅的面容柔和了下来,怀里温软,心中平静,像是那三两朵牡丹给屋里提前招来了春意。 草熏风暖,阳和启蛰。 好一会后,沐九如才将将平复了气息,直起身来。 他抹去自己笑出来的汗水,眼神清亮地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他折下最后一朵花,扔到蔺南星的身上,“你去晒花干吧。” 蔺南星应了一声,将沐九如打点好穿暖,安置在床头上、被褥里,像蚕宝宝一般包裹好。 他这才放下心来,抱着两朵牡丹花,头上簪着艳丽的红,跑到桌边放下东西,寻觅起了工具。 ——以前在小院时,他就经常摆弄这些花朵。 沐九如爱美爱花,也喜欢簪花穿红。 只是他们的小院冷清,没有仆役专门侍弄花草。 想要鲜花,便只能让南星出门去买,或是沐夫人偶尔会送来几盆。 但即便得到了喜爱的植株,也是花期苦短,不过多时便要谢了。 于是就有了晒制花干这一法子,干花虽没有鲜花那般娇艳,却也芬香扑鼻,别有韵味。 南星学来制作的方法,此后满是清苦药味的小屋,逐渐沁入花香。 小院里便总是兰馨桂馥,夹杂着草熏郁郁。 那是一种奇妙的味道,苦涩又清甜,离别的六年里,蔺南星从未在任何地方闻到过类似的幽香。 他寻了几根丝线,熟练地将花枝缠绕起来,找了处温暖宜人的地方悬挂好,如此不过几日花干便能制成。 蔺南星兴致勃勃地做着这些,满目柔情和温馨,连一丝花瓣都没碰落弄坏。 他倒腾完毕,高高兴兴地欣赏了两眼,暗自赞美自己的手艺。 ——精湛如故,真是天生做小厮的好手! 蔺南星点点头,将桌子收拾一番,又回到床边,准备伺候少爷。 床上悄无声息,走近了,他才发现沐九已经睡着。 纤瘦清隽的郎君趴在床沿边上,姣好柔嫩的脸庞半遮在被褥里,精致的手腕荡在床边,背脊因呼吸而缓缓起伏,伴随着忽轻忽重的气声幽幽传来。 是一个毫无防备,安逸而踏实的睡姿。 蔺南星俯视着望去,那摄人心魄的五官甚至看起来略显稚气。 他看着熟睡的主子,眉眼都沁出了柔情的笑意。 蔺南星给沐九如掖好被角,又仔细用帕子擦拭了下沐九如脸上的汗水。 突然屋外传来一阵嘈杂动静。 蔺南星的府第里有多贤作为管事,下人的行止都按照宫里的规矩来,主屋附近无人敢喧闹嬉戏。 毕竟扰了贵人休养生息,是要受到责罚的。 如今有这么大的动静,怕是屋外生了什么事端。 这念头一闪而过,蔺南星手上的动作依然不疾不徐。 他收了帕子,又观察了一遍沐九如的状态,这才放下层层纱幔,叉手祈福:“少爷万福,安歇。” 外间传来多鱼的呼唤声,音量压得极低,像是生怕扰了里面两位主子含情脉脉、互诉衷肠。 “蔺公,抓到一个混进主院的细作。” 蔺南星起身出屋,走到门外,道了声:“咱家去看看。” 第65章 多鱼垂首应了,自觉地接替蔺公,走进屋里伺候沐公子。 两人身形交错间,小宦官惊鸿一瞥,竟见蔺公头上簪了好大一朵牡丹。 他悚然一惊。 蔺公向来是杀神一般的人物,还从不爱美,怎的就簪起花来了! 但他转念一想…… 花前月下,风花雪月,人间的风月事可不就是围绕着一个“花”字么! 多鱼看着那花,像是已经见到了主子甲和主子乙在屋内山盟海誓、生死缠绵的情景。 他捂着通红的脸蛋,两只眼睛亮晶晶地进了屋子。 小多鱼好一通天马行空的编排,那头蔺南星全然不知,已步伐稳健地走到了室外。 现下天色已暗,月光清清,院内的月洞门边,石灯相对而立,明明灭灭地亮着淡光。 主院外面站了几个府丁,两个下人手掌灯笼,剩下其他几人压着一个男子,多贤则立在一旁等候着主子。 蔺南星慢慢走了过去,问道:“混进东院所为何事?” 被压着的男子脸上青了几道,显然是刚才蔺宅府丁揍的。 他被压在冰冷的地上,火辣辣的脸庞和手掌贴着石板路,几乎要被冻得失去知觉。 男子打着冷颤,嘴边喷出一团团白色粗气,畏惧地道:“小的,小的缺钱,进来偷点钱财。” 谎话也不编得走心些,足以见得这个细作并不高明。 若是有些智力的,少说也能掰扯出其他几个势力进来,把清水搅得混成一团;迷障重重,才好求得生机,或是掩人耳目。 蔺南星无心和小喽喽扯皮,直接看向多贤。 多贤恭敬地拱着手:“回蔺公,此人用了其他仆役的身份混进主院,行为鬼鬼祟祟,没个规矩,一直在主屋附近徘徊,小的观察了会儿,便把他压了下来。” “刚才已给他搜过了身,没找到表明身份的物件,小的便取了这人的荷包和衣料饰物,差人去查了。” 蔺南星点点头:“关起来,严加拷问,只留条命就好,带走吧。” 他交代完便准备离去,地上的细作紧张地吼叫起来:“我就是个小贼,你把我送官府啊!不要拷问,我什么秘密也没有……唔。” 多贤一脚顶进那人的嘴里,压住了吵嚷的声音。 蔺南星皱着眉,反身往主屋走,吩咐道:“带走,别让他在这吵着人。” 多贤应道:“是。” 小宦官眯了眯眼,拿出个小册子,轻声细语地问道:“喂,告诉我,这是什么字?声音轻点,答出来咱家便怜惜些用刑。” 多贤说完抽出了鞋子,细作眼中含泪,望着那个字,小声道:“蔺。” 多贤露出个满意的笑容,笑眯眯地道:“是个识字的,之后舌头便不留了,免得吵着主子。” 细作吓的六神无主,瘫在冰冷的地上,喃喃哭泣:“我不吵了,不吵,这位爷求您不要……” 蔺南星耳聪目明,离得远了依然把这里的动静听得清晰。 他眉头微蹙,走了回来,冷声道:“多贤,远点去弄这些事,别污了这块地的清净。” 细作更是害怕,张着个嘴,不住流泪,他赤红的眼珠疯狂旋转,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边上突然又来了个人,小声地对多贤低语了一番。 多贤凑近蔺南星,回禀道:“蔺公,这是东厂那边的人。” 蔺南星眼神微凛,寒芒一闪而过。 细作被杀气涮了一遍脖子,吓的汗毛倒竖,瑟瑟发抖着辩解:“我不是,不是……我要是东厂的人,怎么会偷偷摸摸地进来……” 他七零八碎地又说了许多,只是心头实在害怕,又不敢喧哗,便成了叽叽咕咕,让人听不分明。 多鱼瞥了地上的废人一眼,继续汇报:“他不是东厂的在职官吏,但有个远亲是锦衣卫,他与那亲戚住在一道,许是听见了什么风声,便自作主张进来探查了。” 蔺南星有些遗憾:“既然是无用之人,直接带下去处理了吧。” 说完再次转身离去,仿佛只是处死一只鸟雀般轻描淡写。 细作吓得魂飞魄散,极度恐惧之下叫唤了起来:“我爷爷是你义父乡里的挚友!他帮你义父造了好几座庙宇别苑,你不能杀我……看在蔺祖宗的面子上,你也不能杀我啊!” 蔺南星脚步停住,并不回头,喝道:“嘴堵住,拖下去。” 多贤应了一声,招呼府丁把那细作的嘴堵住,拖着带走。 他心绪微转,想了想,走到蔺南星的身边,谦卑地问道:“蔺公,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小的吗?” 蔺南星回望那人被带走的方向,语气沉沉地道:“这人你好生招待,尽快控制住,让他带我们的人去查蔺广的账。” 多贤垂首轻笑,应道:“是,小的一定将此事办好。” 二十七天的国丧期终于过去。 春日都来了许久。 皇宫京城褪去素麻白幡,百姓们穿起艳色的衣裳,小摊商铺挂起彩绸,杏花杨絮飘落如雨。 一派欣欣向荣,万物始新之景象。 大虞如今也已改元换新,定号“永初”,彻底开始了景裕为帝统筹国事的纪元。 朝堂之中暗潮汹涌,波诡云谲;而蔺太监第的南院却是一派悠然,如登春台。 沐九如搬来南院的主屋已一个月有余。 第66章 他的身体又好了许多,再不是风吹就倒、弱不胜衣般得孱弱。 日头极好的时候,他手上抱个熏炉,也能叫多鱼推着轮椅,带他去屋外坐上一会儿,翻上一册话本或是游记,偷得浮生半日闲,优哉游哉,好不自在。 今日的沐九如精神颇佳,便也起了个大早。 他在蔺南星的伺候下盥漱束发,随后便拿了本未读完的吴地游记,坐在了蔺南星的矮榻之上。 窗外落英缤纷,唯美如画,他便懒懒散散地消磨时光。 沐九如人虽搬来了南院,但生活着实一丁点的变化也没有。 ——多鱼随侍在侧,主院那套下人班底搬了过来,蔺南星的矮榻搬了过来…… 就连蔺老爷本人也搬了过来,再也不睡主院了。 沐九如对小狗子一般粘人的蔺南星着实无奈了,却也没有拒绝蔺南星与他同住。 反正侍君住老爷屋里会让人诟病…… 老爷住侍君屋里……唉,就当他这宠妾近日颇受喜爱吧。 第33章小叔他家南星便是这般当耿家公子小叔…… 其实不止蔺南星舍不得沐九如离开,沐九如也舍不得蔺南星。 沐九如如今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这就意味着他们主仆二人相依相偎的日子,一日少过一日。 每一日,都是值得珍之重之对待的。 蔺南星今天难得休沐,再不似平时那般不遑宁息、行色匆匆。 他与沐九如悠悠闲闲地吃了顿早饭。 桌上的鹘突羹香浓白腻,鱼片入口即化,汤头鲜甜清爽。 他和沐九如一人喝了一碗多,四肢百骸都被汤头煨得暖热了起来。 等用完了药膳,蔺南星便伺候主子清口束发,又给沐九如读了会儿游记上的内容,省的主子亲自看书累着眼睛。 他的音色虽不浑厚,却也清越温润,戛玉鸣金一般洋洋盈耳。 吴地的小桥流水,乌篷摇曳便在丽藻春葩之中,画轴一般款款铺开。 ——那是沐九如将要去的地方,也是蔺南星终会追随过去的地方。 直到日头渐浓,蔺南星才慢慢地收了声。 他合上书册,依依不舍地道:“少爷,我今日与耿将军有约,要去他府第里议事,现在得出门了。” 昨日沐九如睡前,蔺南星提过一嘴此事,沐九如点点头笑道:“蔺督公快去吧,莫要耽误了正事。” “耿将军的府第就在我这儿的对门。”蔺南星走到妆奁前面,对着镜子戴上纱帽,回头道:“我去与个侍郎递交了蔺广的敛财证据,再说上几句话,处理完就回来,应当用不了一个时辰。” 蔺南星不常与沐九如说朝堂宫闱里的事情,也不会刻意避讳不谈。 两个月下来,沐九如模模糊糊的,也知道了一些蔺南星的处境和敌手。 他听闻蔺南星要去做些危险的事情,眉头轻拧,叮嘱道:“……切记行事小心一些,慢去慢回,莫要急匆匆地落了什么把柄在人家那边。” “是,少爷放心,南星会小心谨慎,不让他人得了空子的。”蔺南星笑着应了。 他将自己的衣着收拾整齐,半蹲回沐九如的塌前,不太放心地再观察了一遍主子,低头检查了熏炉里的碳火和沐九如手背的温度。 沐九如垂眸望着面如冠玉,容姿俊朗的勤劳小郎君,他目光柔柔,笑道:“你过来些。” 蔺南星顺从地半站起身子,靠近了他的少爷。 沐九如抬手,抚上蔺南星领口,解了衣袍上的两粒口子。 他将领口翻开,露出小科绫罗花纹的内衬,把单边翻领折叠整齐。 沐九如笑道:“这样瞧着更风流俊逸一些。” 蔺南星的耳尖红了红,局促地道:“少爷,我就是个阉人。” “嗯?阉人不能爱美了么?”沐九如抚了抚蔺南星的额发,怜惜地道:“这般好的身姿和样貌,合该打扮打扮,丰容靓饰,锦上添花。” 他拍了拍俏郎君的手臂,道:“快去吧,老爷。” 一声老爷实在折煞了蔺小郎君。 蔺南星脸色涨红,支支吾吾说了几句“少爷,莫要做弄我了”,逃也似的出了门,背影好不仓惶,惹得沐九如促狭轻笑,眼波流转。 那头蔺南星刚出屋子,多鱼便兢兢业业地从屋外进来了。 他勤快地接替了蔺老爷的工作,端茶倒水伺候起来。 春日宜喝椒枣茶,茶汤淡赤,以红枣与花椒为主料煎煮,伴以时令鲜花。 茶水喝起来香甜辛辣,回甘清香,饮用可抵御春寒,温暖四肢。 沐九如接过椒枣茶,饮下甜辣的茶汤,面上泛起了健康的嫣红。 他舒展肢体,长长地喟叹一声。 然后望向窗外。 蔺南星颀长的身影逐渐远去,于杏花春雨之中,隐没在月洞门后。 沐九如凝望着那处,红唇微抿,问道:“多鱼,我先前久居冷宫,对外界事情知之甚少,蔺公今日要见的耿将军,是在边塞和南夷打仗的那位耿信达将军吗?” 多鱼道:“回公子,是那位耿将军。太平十一年,我朝与南夷议和之后,耿将军因伤到了根本,再也上不了战场,便回京养老了。” 沐九如“唔”了一声,思量道:“蔺公去边关监军之后便是跟着这位耿将军的吧……这般大的秘事他也敢在耿将军的府第里谋划,他们两人看来……私交不错?” 第67章 多鱼抓了抓脑袋:“奴婢不怎么出府,具体情况也不知太多,但听多贤说起过,蔺公与耿家的关系极为亲厚,与耿老将军像是忘年交一般,耿小公子私底下还叫蔺公小叔叔呢。” 沐九如听见“小叔叔”三个字,“嘶”了一声。 他刚被救出宫那夜的记忆翻涌了上来。 当时蔺南星知道他要解情毒才能保命,想也不想,便推荐了对门年芳二八的耿小公子…… 他家南星……便是这般当人小叔叔的? “蔺小叔叔!” 蔺南星刚叩开耿府的侧门,耿小公子便迎了上来。 小公子名为耿统,正值十六岁的大好芳华,长得浓眉大眼,身姿矫健修长。 他是耿信达的老来子,全府上下都对他宠爱有加,因此性格也是一派天然,不加矫饰。 耿统笑眯眯地带着蔺南星进了宅子,热情似火地招呼道:“知道小叔叔今日会来,我早早地便守在门前了!爹爹叫我先招呼着你,他和客人谈妥了你再过去。” 蔺南星点了点头,将见礼交给下人。 他看向耿统,神色柔缓下来:“好,就先去你那坐坐。” 耿统兴高采烈,一跃三尺高。 他带着蔺南星往演武场走,道:“小叔叔,你陪我比划比划吧!” 耿统被家里人宠着,却也是圈着了,他早就想如父亲与大哥一般去军营里施展手脚。 但家里老太太宝贝他得紧,不许他去做那些搏命的事情。 他便只能在京城里做个御林军,一身功夫没个用武之地,唯一的乐趣也就是寻人比划切磋。 蔺南星无视耿统小黄狗一般的眼神,拒绝道:“今日不比划了,等下若是出了汗,一身的汗骚味,惹得咱家的客人心里不快了,事情便难谈拢。” “嗐呀!”耿统嘀咕一声,跑到武器架便摸摸弄弄,“我还不知道小叔叔的本事么,若是能叫小叔叔出了汗,便是我功夫长进了,接着——” 空中银光一闪,蔺南星抬手接住,稳稳握上刀柄。 他下意识地手起刀落,惊风声起,势如千钧。 蔺南星拿起刀身,放到眼前细瞧:刀柄陈旧,刀身破烂,刀锋未开,是一柄专门用来对练的单刀。 刀长六尺有余,对一般人而言有些过大了,对蔺南星来说却刚好趁手。 耿统也从武器架中抽出一把无刃横刀来,可怜巴巴地讨好道:“小叔叔就陪陪我吧,兄长不在家中,爹爹如今动不得武,也就小叔叔的功夫和他们一样俊了,就指点我几招吧!” 蔺南星摸到了刀,便也有些手痒。 他淡淡一笑,不再推辞,脱了外袍挂到兵器架上,提刀走进演武场,开始舒展筋骨,拉伸肢体。 他虽有两年未曾出关征战,但在京营与勇士营里依旧时常与人对打,一身武艺不曾落下。 蔺南星做完热身,便持刀而立,摆开了架势,道:“来吧。” 耿统的嘴角立刻挂起个高高的笑容,又极快地收敛好情绪。 小公子深深呼吸一口,眼神专注地举刀备战。 春风吹过,花雨沾衣,耿统“嗖”得飞奔而出,扬起一地黄沙。 他呼喝道:“嗐呀!” 空中短兵相交,寒光闪烁—— 沐九如漆黑的双瞳被一瞬照亮。 日照偏移,疏叶透光,直直映入窗边赏花客的眼眸。 沐九如垂下视线,避开落进眼里的日光。 适逢杏花春雨随风飘洒,一瓣春意落进了他的杯中,荡起淡淡涟漪。 沐九如望着方寸之间的人间风月,悠悠而笑。 他晃了晃杯中茶汤,继续问多鱼:“耿将军一家世代为将,也是士族子弟,竟愿意与宦官折节相交,待蔺公亲如兄弟,这当中是有什么缘故吗?” 多鱼道:“奴婢也不知实情,只能猜想一二。不知沐公子是否知道,督公曾替耿将军挡过一刀,护住了耿将军的命脉?” 沐九如摇了摇头,多鱼继续道:“据说当时情况十分凶险,不是蔺公替耿将军挡上这刀,耿将军便活不下来;因着有蔺公舍命相救,之后耿将军虽然伤得极重,再也动不了武,性命却是留住了。” 多鱼猜测道:“想来这便是耿将军一家对蔺公礼遇有加的缘故吧?” 沐九如眉头微皱,又徐徐笑开。 他此前只听说过蔺南星在宫里的处境如何艰辛,敌手如何难缠。 这却是他第一次听闻蔺南星在与他分别的时光里,也有了可以性命相托的亲友。 虽是替人挨了一刀,但能得这样一位品行高洁、地位斐然的友人,也算是有失有得。 沐九如望着室外春景,心里暖融融得高兴,他展颜笑道:“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之前就听说耿家的子弟通达赤诚,原来是家风如此。” 他笑容悠远,替蔺南星欣喜不已:“他有可以性命相托的友人,哪怕只是暗地里往来,也是人生难得的幸事,可……太好了……” 多鱼点点头,应道:“可不是么,能像耿将军一般知人善用,连咱们阉宦也不看低的,实在上世间罕有的大好人!毕竟监军只是个文职,哪怕蔺公当年想亲自上阵,耿将军若不应允,也就不会有今日的御马监蔺太监了!” 沐九如一愣。 蔺南星……竟是亲自上了战场! 第68章 正如多鱼所说,监军是个文职,只须稳坐帐中,监管军情便可。 因此他之前哪怕知道蔺南星杀过夷贼,也只以为是边城危险,蔺南星是遇上了刺杀,或是偶尔撞到了南夷的小部队。 他万万没想过蔺南星会亲自入了阵中,被甲持兵,冲锋陷阵。 临军对阵何其危险,血肉之躯投于千军万马之中,不过沧海一粟,四面八方皆是敌手,身畔是枪林刀树,头顶是矢如雨下…… 这得如何九死一生…… 他的南星才能活了下来,回到京城? 沐九如握紧了手中瓷杯,音色微颤:“他,蔺公在边关时……都有什么境遇,之后做了哪些功绩,多鱼你可否同我说说?冷宫那处消息实在不通,我,我竟是一无所知……” 多鱼眼睛一亮,瞬间起了兴致,滔滔不绝起来:“那可就有的说了,太平十年,年关刚过,蔺公受安帝钦点付边监军……” 稚嫩柔润的声线如铃铛一般悠扬清越,缓缓诉说那段过往。 窗外忽闻高亢的鸟鸣,沐九如向空中看去。 飞隼乘风而起,惊掠白光一闪。 “噌——!” 横刀脱手飞起,划出一道绚烂弧线,插入黄土之中。 刀身颤动几下,稳稳立住。 蔺南星身着宝花纹半臂,气息微促,身上倒是没出什么汗水。 他轻抹单刀的银白刀身,淡淡道:“承让。” 第34章过往南星他就该是这样的,收复河山,…… 耿统已然脱力,他抬袖擦去额头上的汗液,气喘吁吁地道:“多谢小叔叔赐教。” 两人身后传来掌声。 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男子拍着手走来,声如洪钟地纳威道:“好啊!蔺老弟,你这身功夫没有变差啊!” 蔺南星回头,微微一笑:“耿将军,你怎么亲自来了?” 他将单刀插回武器架,站着吹了会风,发散汗意,这才拿起褪下的外袍,重新套了起来。 耿信达走进演武场,毫无架子地与高大阉人勾肩搭背,哈哈笑道:“难得和你私下相聚,自然是要亲自走这一趟的,我这条老命当年多亏你才能保住,可不得好好招待招待!” 他与蔺南星在南夷战场上惺惺相惜、交情极深,回京以后却再不便明面上同御前中贵交好。 因此两家虽是对门的关系,却也足有大半年彼此不曾登门拜访,把酒言欢了。 耿信达如今不得动武,也就疏于运动,一身腱子肉成了肥膘,倒是显得眉目慈祥了许多。 蔺南星穿好衣衫,他对着昔日大帅心神弛懈,周身气息都温和疏懒了些许,但也没有表现得太过亲近。 他客客气气地道:“若非将军当年邀请咱家上阵杀敌,就没有咱家的今日。咱家本就欠将军一个人情,救命之事不必再挂怀。” 耿信达重重拍了两下蔺南星的后背,嚷嚷道:“嗐,说什么人情呢!”他想起那些峥嵘岁月,满肚子的怀念,“啧,那时候,你和老夫一道,迎着千军万马杀出那满是埋伏的不通谷,还有之后……” 老将军豪情万丈,眉飞色舞:“要不是你登上了城楼,给咱们打开城门,让将士们冲进那铁桶已般的冼城里面,哪还有后面什么开疆拓土,大胜夷贼的事儿!” 耿信达发出豪气干云的笑声:“嚯嚯嚯——!” 耿统在一边缓好了气,凑过来挤兑他爹:“哈,爹爹你真是老了,这些事情翻来覆去地说,都说了要七八百遍了!小叔叔你是不知道,爹爹如今可啰嗦了,前两日还眼泪汪汪地向我哭,说小叔叔怎么就成了宦官,若是个将士,如今也早该当上将军了。” 他毫不留情地拆台:“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说小叔叔命苦,说他对不起小叔叔,连着小叔叔祖上十八代都道歉了一遍……哈哈哈哈!” 耿信达老脸一红,骂道:“滚滚滚,你这个孽子,气死老夫了,今日课业做完了没?滚去抄书写策论去!” 耿统龇牙咧嘴,吐了个舌头,对着他爹拍拍屁股,呲溜一下跑远了。 耿信达咳嗽一声,没好气地道:“统儿实在是被宠坏了,日日没个正型。” 蔺南星笑道:“小公子赤诚天然,还醇返朴,在京城这坛浑水里依然璞玉浑金,属实难得了。” 因此那日要寻人给沐九如疏解,他头一名想到的便是耿统,若非这般至纯至性之人,是万万不配染指少爷的。 耿信达自然不知他宝贝的小儿子,曾经差点被蔺老弟绑走,要拿去给冷宫的太妃享用。 耿老将军听着蔺南星的一通夸,面有红光,笑声震天:“嗐呀,就是个不顶事的小娃娃哈哈哈……哦,得,光顾着聊天了,差点忘了正事。”他敛了敛笑容,“侍郎那头已经谈拢,我带你去和他见见。” 蔺南星点头跟上,客客气气地道:“此番多谢你了。” 耿信达在前头引路,摆摆手:“这倒没什么,蔺广那厮实在太过猖狂,早该被发落了;你若是在宫里头搞那些弄权造势的事情,我定是不帮的,我也看不惯……唉……” 耿信达讪讪地止了这扫兴的话题,恰逢头顶猛禽长啸。 老将军抬头而望,摇摇一指,叹道:“你看这飞隼,本来该鹰击长空,翱翔自得;一招被人所擒,便套上圈环,成了家畜,此后他一生只能供主家驱使,报信狩猎,摇尾乞怜。” 第69章 苍老的声音语调悠悠:“它之所愿所求,谁人在意,它自己想来也是忘记了……” 蔺南星抬头望天,那脚套铁环的鹰隼一飞而过,徒留清鸣破空。 青色鹰隼扑腾着翅膀缓缓降落。 多贤手臂上套着厚皮护具,接住降落的飞隼,伸手取出禽鸟脚踝里的信报,仔细。 沐九如看了两眼院子外面,多贤摆弄鹰隼的身影,他收回目光,缓缓喝了口焦红色的茶汤。 沐九如刚刚听多鱼讲述许久,了解了蔺南星边关参战两年的经历与成就,清隽郎君听得热血沸腾,久久难以回神。 只因那实在是前无古人的英勇宦官,蔺南星登得了城楼,破得了敌阵,杀得了夷贼的皇子。 若是寻常人家的子弟,早该成了鼎鼎有名的将军! 沐九如百感交集,澎湃、疼惜、自豪、愧疚,种种情绪反复交替,冲撞心神。 他沉默了许久,又慢慢地,轻轻地笑了,柔声呢喃道:“南星……他就该是这样的,腰带吴钩,收复河山,开疆拓土……” 窗外花雨纷飞,倾城郎君凭窗轻笑,春光逸丽,淑质艳光。 多鱼看呆了眼,怔了一怔,才回过神来,应道:“蔺公可是我们这些宦官眼里的大英雄,他叫我们知道宦官不仅能弄权敛财,也能是铁铮铮的男儿郎。” 小多鱼眸光闪亮,豪情千万地道:“世人如何看待我们这些阉宦且不说,御马监里许多宦官都和奴婢一样,是万分地崇敬蔺公,也想成为蔺公这样的盖世英雄呢!” 沐九如笑容更深,眉眼沁润。 他望向天高云低,水软山温,似叹似笑地道:“他该是如此的,他本该如此……” 多鱼未能听清,问道:“公子说什么?” 敲门声忽然响起,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门外一个仆役道:“公子,宋大夫登门求见。” 宋大夫,便是沐九如的太医师兄,宋维谦。 多鱼眉头一皱,心想:这人怎么又来了? 前一阵宋维谦来访时,沐九如都在睡觉,多鱼便自作主张把那烦人的宋御医推拒了回去。 今日沐九如醒着,多鱼却不能再越过主子,让这宋太医吃上闭门羹了。 多鱼只希望沐公子不要见那人,把宋维谦给打发回去。 毕竟蔺公的主子,应当还是蔺公的意中人,却要见一个对沐公子有情的男子…… 那到时候蔺公若是问责起来,他多鱼的这条小命又要岌岌可危了! 沐九如不知多鱼心中所想,他心里面却是有些雀跃的。 毕竟离宫两个多月,他除却那混乱的第一日后再未见过宋维谦;沐九如的前半生只得这么一个友人,能够故友重逢,他自然心中欣喜。 沐九如打起了些精神,吩咐道:“多鱼,劳烦你帮我打点一下衣着,再将外间掇拾一下,就请师兄进屋吧。” 多鱼如丧考批,应道:“是,公子。” 小宦官面上服服帖帖的出了门,心中却在疯狂呼救:蔺公!快回来啊!沐公子要见你那讨人厌的情敌了! 他五官一阵扭曲,又强作镇定地拍了拍脸蛋,给自己打气道:“冷静,多鱼!冷静!” 他这就让多贤找人通知蔺公,叫蔺公办完事情马上回来…… 狠狠打那情敌的脸面! “蔺公!蔺公!小的有事禀报!” 蔺南星和耿信达已快走到议事厅,身后突然冲来一个蔺府的仆役。 蔺南星道:“何事?” 仆役凑近了,悄声地道:“祜侍君的师兄今日来登门拜访,祜侍君应允了,如今正在南院里招待师兄。” 蔺南星对这通汇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迟疑地回道:“祜公子见客待客不必通传于我。” 但沐九如不会没事传信于他,于是蔺南星苦思冥想,终于觉得摸到了些门道。 他吩咐道:“让厨房多备些茶点好生招待,莫要怠慢祜公子的客人,若公子要取用什么,或是赠与客人礼物,也直接让多贤从府库里取,莫要丢了公子的颜面,今后这些事都不必过问于我。” 仆役欲言又止地看了蔺老爷两眼,应了一声,匆匆离去。 蔺南星看他仆役的眼神,又暗自琢磨了会儿,万分确信自己方才的应对万无一失,算无遗策,许是那仆役犯了眼疾。 蔺南星抬头继续前行,正见着耿信达灿然而笑,满脸褶子堆得慈眉善目,又尽显八卦好奇。 耿信达双目炯炯,问道:“听说你最近有了心上人啊?便是这祜公子?” 蔺南星:“……” 耿信达抚掌而笑,兴冲冲地道:“好事,好事啊!这成了宦官,也得好好过日子嘛。什么时候办婚事?若是对方家世身份太差,老夫去寻个下属把他认做义子,能帮上忙的话,老夫绝不推辞。” 蔺南星喉头一哽,婉言相拒:“不必劳烦了,维持如今这样便可……” 他哪敢和主子成什么的亲,光是想想他都要畏罪自杀了。 耿信达眉头一皱:“啊?不是什么山盟海誓、非卿不娶吗?老弟啊,你可不兴玩弄人家感情的啊,不能做那等负心薄幸之人!”他捋着胡须嘀嘀咕咕,“真不应当啊……” 蔺南星抹了把脸,暗暗咬牙,道:“老耿,你是真的老了,废话忒多,别叫侍郎久等了,快走吧。” 第70章 耿信达揣袖而笑,揶揄道:“嘿,还害羞了,你这毛头小子……”他推开屋门,怒了努嘴,“这不就到了吗。” 耿信达站在门口,对屋里说道:“小韩啊,蔺督公我带来了,后面的事情老夫不掺和,你们自己谈。” 他说完便合门离去。 蔺南星步入屋中,拱手道:“韩侍郎。” 韩侍郎站了起来,随意地作了一揖:“见过蔺公公。” 蔺南星指了指椅子,两人便都落了座。 耿宅的客厅端庄大气,座椅舒适,茶水清香,桌上还放了几盆坚果点心,不过屋内两人都没什么闲心插科打诨。 韩侍郎刚坐定,便单刀直入:“我已听耿将军大致说过情况,我曾是吴王门生,本不欲与你这等不忠不义不孝之人多言,但此番是为检举蔺广,我便义不容辞,我们今日只就事论事。” 蔺南星眉头微挑,他早已习惯朝臣们尊己卑人的做派,也就不再多费口舌,直接从怀里掏出几本书册,扔到桌上。 他不紧不慢地道:“那咱家也不废话,这几册便是蔺广暗账的誊本,你联合朝中大臣并蔺广的罪证一同递给圣上吧。” 韩侍郎觑了眼身侧高大魁梧的阉人,拿起账册翻看起来。 段段都是巨款,笔笔都是民膏;万贯家私,富可敌国,便是皇帝见了都要眼红不已。 韩侍郎翻了几页,眯着眼睛道:“蔺广这厮当真是无法无天……” 第35章师兄沐九如:“不论是何种身份,能与…… 蔺宅南院,主屋外间。 因着主子要在这里待客,多鱼将里间的炭炉取了出来。 如今气温回暖,沐九如只需点上一个大炭炉,手里抱上一个小熏炉,便足以御寒。 只是在穿着上,他依旧比起常人要来得厚实许多。 沐九如被多鱼伺候着穿了四层衣袍,最后套了件夹绒的披袄。 郎君懒懒地窝在雕花繁复、千工万序的轮椅之中,多鱼卸了门槛,将沐九如推到外间桌边,这才请了宋大夫进来。 宋维谦上次来时只为救人性命,因此匆匆忙忙,形容狼狈;这次他为见心上人,好生将自己打点了一番。 面敷铅粉,唇涂口脂,发髻边上簪了两朵野蔷薇,如此丰容靓饰之下,宋维谦看起来也算是位衣冠楚楚、温文尔雅的俊俏郎君。 他走进屋里,遥遥见了沐九如。 一别经年的心上人衣着规整,座椅华丽,即便是病着也清贵不凡。 甚至……比六年前,像是更加尊不可及。 宋维谦愣了愣,沐九如那头已经抬起手来,招呼友人坐下。 宋维谦堪堪回神,坐在沐九如附近,喝了口小宦官沏的茶,笑道:“九如,两个多月不见,你如今气色不错,穿戴也是艳丽。” 沐九如捧着黑檀木鎏金熏炉,友好地笑道:“托师兄的福,上次你连夜赶来救治我,如今我在南星的府第里也是吃好喝好,还有人日夜伺候,自然身子一日好过一日。” 宋维谦一错不错地观察着他的意中人,道:“你脸上这叆叇好生别致,我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样式,你如今看东西清楚了么?” 沐九如托了托面上的青色器物,他想到蔺南星,目光柔了下来:“这是南星替我从宫里求来的,是个好东西,我如今视物比六年前还清晰了一些……” 他微微一笑,又寒暄着打趣道:“今日一瞧,师兄和六年前区别倒是不大,风采还更甚往昔了。” 宋维谦面上一红,羞涩地垂下眼眸:“哪里,九如才是芝兰玉树,一如往昔。” 他顿了片刻,又道:“对了,我在路上遇到了花贩,见那儿的野蔷薇开得极好,自己买了两朵,也带了两朵与你。” 他拿出一白一粉两朵蔷薇,起身走向沐九如,热情地道:“师兄替你簪上。” 宋维谦身量不低,只两步就走到了轮椅边上。 他指尖轻轻搭上沐九如的发冠,手掌下的发丝乌黑柔顺,像是绸缎,又像是月光。 沐九如感觉宋维谦在他头上摸了两下,他汗毛一竖,把头侧了开来,道:“师兄,我不想簪花。” “别动。”宋维谦托了把沐九如的脑袋,把沐九如的头轻轻拉回。 他捏着花枝往发丝里簪去,笑吟吟地说:“春日哪有不簪花的,你在宅子里定然也见不到这么好的花,别和师兄客气,这就是顺手买的。” 沐九如又试着让了让,奈何他力气太小,相比宋维谦的手劲,如同蜉蝣撼树一般孱弱无力。 大抵宋维谦根本没感觉到他的不愿。 沐九如合上了眼睛,道:“多鱼,你将花收着。” 小多鱼早就在一旁观望动静,奈何主子乙没个表示,他也不好擅自做主。 如今得了号令,多鱼“噌”地跳了起来,劈手抢过宋维谦手里的花朵,急急道:“宋大夫,交给多鱼就好!” 他捏着蔷薇花,护在沐九如身侧,脸上虽然挂着点礼节性的笑容,心里头却早就龇起了牙。 簪花画眉,那可是闺房之乐,岂是这个外男、乡野匹夫能对沐公子做的! 还好沐公子拒绝了,不然蔺公知道了岂不是要心碎欲绝、默默流泪! 多鱼如临大敌,满怀敌意地看着宋维谦。 被他看着的宋维谦也是眉头紧蹙,面露不快,气氛一时焦灼了起来。 第71章 恰逢下人敲门而入,端上一些瓜果点心,顺道在多鱼耳边低语几句,便又出去了。 屋门合上。 多鱼的面色一阵扭曲,唉呼长叹:蔺公啊!可长点心吧! 沐公子在屋子里见情敌,蔺公非但不拈酸吃醋,竟还拿出了正室的派头,鼓励沐公子待客见客…… 蔺公怕是对沐公子的魅力一无所知! 来日沐公子跟别人跑了,蔺公你可莫哭! 反正多鱼已经仁至义尽了! 宋维谦被下人打断了一下,刚才冒出的火气也消了下去。 他轻叹一声,拿起块糕点塞进嘴里,嘀嘀咕咕道:“九如,你这下人真是没规没矩,强盗一般伸手就抢,也不怕弄坏了花骨朵。” 沐九如额角微跳,已有些后悔让宋维谦进来叙旧了,他拱拱手道:“我在屋里也不出门,用不着寻花戴春,倒是辜负了师兄的一番心意。” 但这花哪怕不簪,收下也是烫手,他想了想,又道:“多鱼,野蔷薇你拿去吧,分多贤一朵,你们俩代我感受一下师兄赠的春意。” 多鱼很是高兴,连声道谢起来:“多谢沐公子!多谢宋公子。” 说完便把两朵花儿妥善地收好,准备一会带给多贤。 宋维谦一哽,哀怨道:“他们阉人拿什么花,你不带就不戴了,还作践两朵鲜花……” 沐九如差点忍不住要翻起白眼。 若不是他只有这么一个朋友,如今还成了他的救命恩人,他能直接把宋维谦给轰出去。 但既然是友人,又是恩人,便勉强还能再忍忍。 沐九如深深呼吸,扯开了话题,继续寒暄道:“你近来过得如何?” 宋维谦被关怀一句,立时满面春风,兴高采烈,欢快地答道:“我近日过得很是不错,半个月前刚离了太医署,如今已不再是太医了,可以常来看你……对了!” 他突然严肃起来,道:“你可知宫里都传开了,说蔺南星有了个叫阿祜的宠妾,就是你吧?……他还和圣上说与你山盟海誓,今生非你不娶……”他嘴皮子抖了抖,“这怎么回事?” 沐九如之前并不知道还有这事,想来南星也不好意思告诉他这些流言。 但宋维谦这么一说,沐九如却有些想要当即认下来了…… 这实在是兵不刃血,就能断了宋维谦念想的好办法。 但到底不能污了他家南星的清白。 沐九如斟酌着回道:“之前我与南星遇上了一些意外,事赶着事了,便只能做此权宜之计。” 宋维谦的脸色不太好看,他焦急地道:“可……那也不能叫你被当做阉人的侍君啊!你曾经身份那般贵重,还跟过安帝,如今却被人传话为阉人的妾室,蔺南星这不是在往你身上倒淤泥泼、脏水么!” 沐九如眉头皱起,不认可地道:“我与南星都是身在泥潭之人,不存在什么泼脏水的说法。” 宋维谦见心上人为了个阉人顶嘴于他,心里一片酸楚,脸红脖子粗地道:“那怎么能一样?你皎如明月,清贵不凡,被拿来和个阉人、贱人相提并论,还要被外界传是阉人的侍君,如何不是被拖入了淤泥!” 他轻嗤一声,赌气地说:“他蔺南星自然不在意这些的,他可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宋师兄!” 沐九如的音量一瞬拔高,手中熏炉直接翻到地上,散落一地碳灰。 室内一瞬寂静,针落可闻。 随后沐九如急促的呼吸声渐渐响起,好一会才缓和下来。 多鱼在沐九如气息不稳时,便乖觉地上前替主子顺气了,如今他见贵人缓过气了,这才停下动作,放了杯水在沐九如手里,俯身清理地上的灰烬。 宋维谦也被这动静吓得有些心虚,但他实在不知沐九如在气什么。 他委委屈屈地小声问道:“……我说的难道不对?” 沐九如眼帘紧闭,眼尾满是飞红,他冷静了好一会,才道:“师兄,你莫要污蔑南星,他待我极为珍重,一如往昔,更不会想占我的便宜。”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如今将他视作恩人,不论是何种身份,能与他相提并论,我都不会觉得侮辱。” 宋维谦眼眶通红,心碎欲裂。 沐九如这般维护蔺南星,替蔺南星开解,甚至连清誉被毁也不在乎。 宋维谦哪怕知道蔺南星就是个阉人、小厮,可那蔺公公如今位高权重、有财有貌,还与沐九如春风一度过,他如何能不拈酸吃醋,愁肠百转。 宋维谦忍不住想道:若是当时给沐九如疏解的人是他,那么沐九如早就随他回了秀水巷,如今和沐九如相提并论的人,也会是他宋维谦才对…… 真是一步让步步让,一步错步步错! 宋维谦憋屈极了,嘀咕道:“……可他……这件事我离开太医署前便传得沸沸扬扬,他若在此事里没有推波助澜我是不信的……” 宋维谦这人倔头巴脑,也不会看人脸色,沐九如被他气得眼前发黑,几乎要把宋维谦赶出屋子。 但还有一件事,沐九如只能要从宋维谦的嘴里得到答案。 沐九如深吸一口气,略过宋维谦的胡说八道,问他:“……师兄,有一事我尚未问你,当年我将南星托付于你,为何他转眼便成了阉人,进了宫里?那时发生了什么,我总得弄清楚。” 宋维谦脸色瞬间刷白,生气和委屈也在这个尖锐的问题中消失无踪。 第72章 他眼神乱飞,心虚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这才发现茶杯已空。 宋维谦支支吾吾道:“……这,说来话长。” 沐九如道:“今日时辰尚早,便慢慢地说吧,我入宫后到如今,都发生了什么事。”他遥遥向宋维谦比划,“多鱼,给宋师兄再倒一杯茶水。” 多鱼应声向宋维谦杯中倒入茶汤。 宋维谦拿起茶杯,晃了晃枣红色的茶水,饮酒一般一饮而尽。 他放下杯子,长叹一声,目光悠远地回忆起来。 “你入宫后第二日我醉了一场,酒醒之后便寻不到那南星,后来一直找到了个赤脚郎中的家里……” “那时,他已成了个阉人……” 太平七年,冬末。 十四岁的南星正值身体抽条的年纪,身量看起来与十六七岁的小郎君已差不多高,肌理曲线却依然是少年人的稚嫩,且因长得太快而显得精瘦纤长。 南星昏睡于暗室之中,身上只穿了件单薄里衣,下半身未着寸缕。 细长的双腿裸露在矮塌上,腿间床单洇着血迹斑斑。 卧床少年的脸色极差,嘴唇惨白,英挺的眉毛紧紧皱着,发出几声低哑的闷哼,片刻之后,他晃了晃脑袋,缓缓地睁开眼睛。 屋内一片漆黑,半点风也没有,空气都像是凝滞的。 南星的下身一片钝痛,像是连双腿的存在都已感觉不到。 他的喉咙里又干又痒,像是生吞了热碳,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舒坦的,但他还是挣扎着想要起身。 旁边伸过来一只大手,把他压回塌上。 “你躺好!” 第36章净身少年阉人背着包裹,怀揣着用来打…… 南星现在半点力气都没,一下就被按住了。 他虚弱且嘶哑地道:“这是哪……?”顿了片刻,他才反应过来,“宋公子?” 宋维谦应了一声,但语气十分不虞,甚至能听到他咬牙切齿的声响:“那赤脚郎中家的柴房即透风又脏污,你在那里睡上两天,整个下身都要烂光了!我寻了个人,一起把你给抬了回来!” 南星疼的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无暇顾及宋维谦的心情,只是下意识地道:“多谢宋公子。” 少年喘着粗气,暗暗忍了会痛,又露出了个讨好的笑容,道:“剩下的那十八两银子,还在宋公子这儿吧?那些钱我得拿去宫里打点……” 他喘息一般地发着气音:“也不晓得这些钱够不够去少爷身边……” 话语说得断断续续,但南星眼里的光辉却在黑暗中显得尤其清澈明亮,像是已经看到了无限的希望。 宋维谦却只觉得怒火中烧。 沐九如临入宫前把南星托付给了他,让他代为照拂,帮那小厮办理赎身,脱贱为良。 如今才过去两天,他只是一个不注意,南星竟自作主张地净了身,成了个半死不活的阉人! 若是沐九如往后知道了此事,他要如何向人交代? 宋维谦又悔又恼,气得破口大骂道:“那二十两是九如留给你赎身的!你可真是贱命一条啊!九如给你机会做良民,结果你倒好,从我这里偷了钱去把自己给搞成了个阉竖,比官奴还不如!” 南星沉默不语,由着宋维谦喊骂,过了会,他慢吞吞地说道:“宋公子莫气,南星本就是贱命一条,少爷待我这般好,别说是缺两个物件,便是要剜眼割肉,趟刀山过火海,我也要追随少爷进宫……” 六年之前,沐九如买下了他。 从此以后他就是沐九如的奴婢、沐九如的所有物、沐九如的手脚。 他是伴生在少爷边上的一棵南星,离了沐九如,他就成了孤苦无依的飘萍,无以为家。 沐九如在这六年里护他佑他,他也绝不会离沐九如而去。 他的根早就紧紧地系在了少爷的身上。 如今不过是失去一些枝叶而已,只要进了宫再见到沐九如,他便又有了扎根之处,风雨飘摇也无所畏惧。 南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嘶哑地笑道:“我不需要做良民,我这辈子都只做少爷的奴婢。” 宋维谦气得脑袋突突疼,骂道:“你是不是个傻的!你就算进去了最多也就是个小黄门,运气不佳只能去洗衣服刷恭桶,怎么可能见得到堂堂凤止?” 南星眼里的光芒暗了暗,又因为疼痛而五官紧绷起来。 宋维谦见他这副吃痛的模样也不好再骂,他把语气放缓了些,道:“我虽只是个穷大夫,但九如将你托付给我,那二两钱我便帮你补上,等你好点了我就带你去赎身换掉户籍。” 他想到这人不仅是沐九如托付给他的小厮,也算是个难得的忠仆,好言相劝道:“届时你成了个良民,就不会被人随意打杀了,少了那物至多算是残疾,还不会被征徭役,也算是件好事。” 宋维谦替他做着规划,循循善诱道:“等你大些,十八九岁时,再娶个妻子收养个孩子,也算是美满的一生了,不负你家少爷对你的期盼。” 南星两眼放空,混混沌沌地想:如何才算是美满的一生? 他活了短短十四年,五岁之前的记忆早就模糊不清;他翻遍所有的回忆,每个关于“美满”的画面,都有沐九如的身影。 春日观花,夏日吃果,秋日赏月,冬日玩雪;分明只有主仆二人,一个凄清的小院,却日日完满,时时幸福。 第73章 南星更是坚定不移,艰难地伸出手掌,扯住宋维谦的衣摆,恳求道:“宋公子,求求你,把钱给我吧,放我去宫里,我不要做良人……少爷他身体不好,若没个妥帖人照料,不知道要受多少的苦……” 宋维谦撇开南星的手,气道:“那么大的皇宫,皇帝要什么没有,能让九如过苦日子?” 他忍了忍火气,长叹一口气,劝道:“你且放心,我之后就打算去考太医署的官位了,九如那里我自会想办法看顾,你就听你家少爷的安排,换掉户籍,其他的事情不是你一个小厮该操心的。” “你就算帮我换了良籍……除非你日日绑着我,但凡我有一丝机会都要进宫去找少爷!”南星咬着牙齿,再次拽上宋维谦背后衣料,死死握住,“少爷不论在哪里,我都要跟去!” 宋维谦为之气绝,道:“南星,你这厮莫再胡闹了!你以为宫里是什么好地方?万一你见不着九如就死在了那吃人的地里,你少爷会怎么想,他不还得伤心难过!” 南星沉默片刻,幽幽开口,道:“我要是死了,少爷也不会知道的,皇宫就是个只进不出的地方。” 他的气息虚浮,语调却极为坚定,甚至还带了些难言的笑意,他缓缓地道:“没人告诉少爷,少爷自然什么都不知道……” 他直直盯住宋维谦,像是盯住猎物的狼,眼里闪着淬亮的光芒:“宋公子,把钱给我。” 宋维谦的腮帮子被气得不断抽动。 南星不论怎么劝都是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宋维谦一时气恼到了极致,握紧拳头用力砸向床板泄愤。 “哐”得一声。 南星随之忍不住痛呼一下,想来是被震到了伤处。 宋维谦痛苦地一拍脑门,强行冷静了下来,想起身帮南星检查伤口,又被南星拽住了后背。 宋大夫气得几乎要吐血,胡乱骂道:“松手,我给你看伤口,你这下半身还要不要了?失血过多也是死路一条,更别想见什么九如了,直接见阎王去!” 南星半点也没被吓退,纤长的五指纹丝不动,紧紧攥着宋维谦的衣服,颤不成声道:“钱,给我。” 宋维谦额头上的青筋都快破体而出,赌气地道:“给你!给你行了吧!真是个祖宗!” 他从怀里扔出一串钱,“哐”得甩在床头:“这是我找到你时,你衣服里的半贯钱。剩下的十八两等你好了我就给你,一毫一厘都不会少!” 南星侧头望了望枕边铜钱,苍白地笑了笑,露出一排森森的牙齿,他把手指慢慢松开,道:“多谢宋公子。” 宋维谦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摸黑走到屋子中间,掌了盏灯回来。 他把灯火架在床尾,然后寒着脸检查南星的伤口。 ——切处裂开了点,渗出几缕鲜红的血。 宋维谦长舒一口气,去屋外打了盆热水进来,洗净双手,点评道:“那郎中的外科功夫还算可以……你就是花十两银子去茧房也就这个刀口了……” 他到烛火旁边,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眶,拿了块布头给南星处理伤口,忍不住哽咽道:“你这贱东西,一个没看住就去净了身,我要怎么去和九如交代?” 南星痛得意识有些模糊,汗水淌过他干裂的嘴唇,和勉强勾起的嘴角。 南星道:“少爷心善,骂两句也就过去了。” “你们主仆俩,一个个都不省心……真是欠了你们的。” 宋维谦骂骂咧咧个不停,心里也十分的不好受。 他想到心上人已进宫成了皇妃,又想到沐九如交给他的唯一一件事,他也没能办好。 宋维谦几乎又想大醉一场,大哭一场……但在一个小厮面前,他却不能如此失态。 宋维谦稳了稳心神,手上沾了药粉,提醒道:“有些痛,你忍着点。” 话音刚落,炸裂般的疼痛从南星的身下传来。 随后剧痛一波强烈过一波,像是没有止境一般。 南星咬着嘴唇,发出无声嘶喊,眼角不断有泪水溢出。 他以为他会直接被痛昏过去,就像净身时那般。 可他并没有,他在黑暗和剧痛中,好像飘了起来。 变得又轻又暖。 他穿过了无尽的黑暗,飘过长街巷陌,越过宫门。 见到了穿着凤止盛装的沐九如。 一个月后。 秀水巷,宋宅门前。 宋维谦站在宅门内,摸出一包银钱,握在手里,问道:“这就去了?不再养一阵子伤?” 南星站在宅院外,身上背着个小小的包裹,摇了摇头道:“错过这次宫招,还得再等一季,我要早点去找少爷。” 他整个人瘦了不少,腰杆被粗布腰带束着,都只有细细一握,仿佛些微风雨就能把他轻易折断;面色也是极其苍白,脸颊凹陷。 原本透亮的凤眸黯淡了许多,明珠蒙尘一般,看着灰扑扑的。 宋维谦点点头,将银钱递交出去,挥挥手道:“去吧,若我考进了太医署再和你联络。” 南星将钱收好,回道:“宋公子,我入了宫门就是宦官,听说也不方便与太医、官员交往过密。”他垂下眼帘,轻声道,“若有机会,我再与宋公子联络。” 宋维谦长叹一声,道:“也是,你进宫去只是个品外火者,而我考进太医署也就是个小小医员……”都是前途未卜,也不知何时能熬出头,指不定还得靠沐九如照拂。 第74章 南星后退了一步,将包裹放下,跪倒在地,重重地扣了个头,感激道:“多谢宋公子这一个月的照顾,祝宋公子今后前程似锦。” 宋维谦受了一礼,道:“起来吧。” 南星支着双腿缓缓起身,额头上冒出一些细汗,向宋维谦道别:“宋公子,告辞,还望再会。” 宋维谦道:“再会……”他望着面前的少年,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唤出这个名字,“南星。” 南星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少年气的微笑。 这是他近一个月来,第一次不带阴霾地绽露笑颜。 他轻笑着说道:“我去寻少爷啦。” 少年阉人背着包裹,怀揣着用来打点的银两,一瘸一拐地扶着墙壁走出巷子。 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第37章六年他又该如何圆满此事,不负南星与…… “南星,他居然这般决然……我竟半点不知,他……从未和我说起过……” 沐九如垂眸望着焦红色的茶汤,眼尾缀了一抹浓浓的红,说话时鼻音极重,呼吸也急促起来。 他本以为南星是有什么苦衷,或是在他入宫后隔了许久,左思右想还是放不下主子,这才追着进了宫闱。 却竟是……他才走第二日南星就去净了身,身子未好便赶急赶忙应征了宫招。 沐九如思及此处,气息越发紊乱,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色因为吸气过少,烧火一般的殷红。 像是要犯了气病。 宋维谦扬声打断他,道:“九如,敛神,莫要大悲大恸。” 沐九如从往事中回过神来,勉强腾空那些弥漫的思绪,一下下的吸着气,平复呼吸,多鱼立马上来给沐九如顺气抚背。 好一会后,沐九如的气息恢复了平缓,他哑声问道:“之后呢?你们是如何联络上的?还有你这些年……又过得如何?” 宋维谦想起自己身上的糟心事,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腕枕放在桌上:“伸手,我先给你诊脉。” 每个大夫的腕枕都各不相同,是他们行医济世必备的工具,日日都要带在身边,与银针、药箱一般,如同半身,如影随形。 宋楠谦的腕枕有些旧了,淡青色的麻料,鼓鼓囊囊一只,上面绣着日月山川等九种纹样。 沐九如扫了两眼,不动声色地把手腕放了上去。 宋维谦搭上沐九如的脉息,边品脉边道:“我这些年么,唉,说来话长……太平八年的年末我入了太医署,你是知道我家的,祖训不给子弟入宫为医,我当时一意孤行,和亲族长辈闹腾了好久,反正现在被除了族谱,孤苦无依一人……” 沐九如眼睫低垂,静默地听着,他想到友人为了他这些年活得如此失意,心中郁郁一片,怏怏不乐。 宋维谦后知后觉地宽慰道:“呃……其实这样也是不错的,如今我和你一样,都是无父无母之人,往后我们师兄弟二人想去哪就去哪,到时候把臂同游,四海为家,无牵无绊也很是自在。” 沐九如眉头微蹙,道:“师兄……你是有家室的人。” 宋维谦眼睛一亮,扬起个大大的笑容:“你是在意这个么?” 沐九如一愣,宋维谦已是心头火热,激动地用另一只手握上沐九如的手心,轻轻摩挲,深情地道:“我已经在办理和离了……” 沐九如被捏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多鱼立刻察言观色地拿着水壶,凑到两人中间倒水。 小多鱼重重地咳嗽:“咳咳,咳咳!” 宋维谦正因和心上人握了小手而心潮澎湃呢,结果突然插进来个阉宦,把他看心上人的视野都给遮没了…… 宋维谦被迫松开了手,嫌弃地把多鱼扯开,嘀嘀咕咕道:“南星给你挑的这个下人好生没规矩。” 沐九如连忙把手收了回来,紧紧地放在熏炉上。 宋大夫驱赶完多鱼,又拍拍腕枕,热情地道:“还没把完呢,快放回来。” 沐九如差点就想当即装睡。 他这师兄实在是不会看人脸色,他如此不乐意和宋维谦亲近,宋维谦却半点感觉都没有。 沐九如抿了抿嘴,无奈地道:“我曾是太妃,不便和外男随意接触,你若还要诊脉,悬丝吧……” 宋维谦目瞪口呆:“……安帝都这般对你,你还要为他守寡?!” 沐九如气息一滞,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口气,转移话题道:“……还是说回你自己吧,你入了太医署之后如何了?” 宋维谦也不想再继续这个心碎的话题了,就连脉也没了心思再诊。 他收回腕枕,叹道:“想来我这性子是不太好,不然也不会这些年只得你一个友人……反正进了太医署后我是处处碰壁,连着三年不得升迁,更不可能进后宫医治妃子,见到你了……太平十一年的时候,我倒是被院判相中了,他要我入赘过去,娶他女儿……” 宋维谦喝了口茶,“咕咚”一声:“我为了早日见你,就……入赘了,但我不曾与妻子圆过房……” 他飞快地扫了眼沐九如的神色,见沐九如面色淡淡,他有些遗憾地继续说道:“后来我才知道,她早就和她的表兄有染,我就是个入赘进去遮丑的幌子……” 这种事对任何一个男子来说都是奇耻大辱,宋维谦竟委曲求全,忍了足足三两年。 沐九如长长地叹了口气,愧疚地道:“是我带累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