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了盟主前夫后》 第1章 [古装迷情]《休了盟主前夫后》作者:晓山塘【完结】 简介: 因醉心收拾最近在江湖上兴风作浪的万刀门,武林盟主凌无非英年失忆。 忘记的事情不多不少,刚好是和发妻沈星遥相识相知的那几年…… 沈星遥眼看这傻子一根筋走偏,竟然和她也钻起了牛角尖,于是想了个新计策,圆满解决了自己的“终身大事”以及万刀门的麻烦—— 代价是这个男人,她不要了。 ———— 凌无非恢复记忆后,才发现天塌了 所以现在跪下,还来得及吗? 还有……到底从哪冒出来俩傻子和他抢啊? ———— 昆仑琼山派弟子沈星遥,天生根骨奇佳,十数年苦练,专注习武,身手已登化境。 本该叱咤江湖的年纪,不知为何竟甘为人妇。任由一个个关于她的传说,在世人闲言碎语间淡忘。 直到她当众休夫的这一天。 不仅如此,她还向身为武林盟主的凌无非递下一封战书。 “世人都说,凌大侠的武功天下第一,却不知我的刀法,比起阁下剑术相差几何?” 尔后泰山一战,沈星遥一刀精绝天下,一统中原武林,成为新一任盟主 只是这个前夫,怎么好像有点麻烦呢? “星,是移星换斗的星,遥,是自在逍遥的遥。” [小剧场] “你宁可不要性命,也不要我?” 沈星遥毫不犹豫点头,转身决然而去。 不要老脸的某人:“要不这样……我来帮你打下手,可还成?” “沈女侠的刀,颇具劈星斩月之势,不如就叫‘断空刀”吧。 某人翻个白眼:“依我看,叫’斩风刀‘更为贴切。” 温馨提示:女主出走是为了实现自我价值,最后和好也是女主继续闯天下,男主陪伴追随打后勤做她背后的男人 指南:1.有一丁点超自然世界观,非常规追妻文,梗多较轻松,卷二女主虐心后面全是男主苦逼追妻。 2.男德捍卫者,主配角大部分女主外,美男子们的高光百分之九十都体现在谈恋爱。 3.男主婚前c,只谈过也只爱过女主,和别的女性手都没牵过,后守身如玉只有女主,离婚后也恪守男德,从上本到这本都只和女主有过亲密关系。女主武功第一男主武功第二,不是菜鸡。 内容标签:强强江湖破镜重圆悬疑推理轻松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沈星遥,凌无非:配角:预收风傲天在江湖装画渣 一句话简介:前盟主是现盟主的弃夫 立意:为自己而活 第1章风卷平地涌乱云一 吐蕃。 鄯州城里最大的酒楼,门前里外三层把守着官兵,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酒楼内堂,歌舞喧天。这是域本公子达瓦为商官家少主马桑特设的接风宴。 吐蕃乃**属国,鄯州又近边关,人们耳濡目染,习俗喜好或多或少学了些中原人的做派,因而宴上表演之人,除了着装香艳的当地舞姬,还有不少中原优伶。 与马桑同来的青年,也是个中原人。发绾素带,一袭书生打扮,面目清秀如玉。若非生得高大,直叫人疑心这马桑是不是新找了个相好的,扮作男装带来赴宴。 然而此刻这位马桑公子左右,已坐满了漂亮姑娘,嬉笑着与他敬酒打趣。水袖帔帛挥舞,时不时碰到一旁的青年脸上。青年躲了几次,终究没忍住往旁挪了一个位置。 马桑颇为讶异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夫人又不在这,何必如此拘谨?”说着,便推着身旁一名穿金色衣裙的舞姬给他敬酒。 青年十分礼貌地笑了笑,捏着酒盏底托从她手里抽了出来,连指甲盖都没碰到。 马桑颇为费解地搂过发愣的金衣舞姬,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君子不夺人所好青年淡淡一笑,将酒盏放回桌面。 “你放心,这事我绝不会告诉你夫人。”马桑拍了拍他,打趣说道,“入乡随俗嘛,这些姑娘这么漂亮,不好好享受,往后可就没机会了。” 入乡随俗? 青年笑而不语。 他此番来吐蕃,不过是陪着妻子四处云游。此番经过鄯州,已在回途,却不想一大早便被官兵拍门吵醒,莫名其妙给人游说一通,做了这“保镖”。 只因对方不知从何处打听到了他的来历。 凌无非,中原人口中武功“天下第一”的惊风剑。 若非不想处处与人结怨,他才不来这种地方。 “只听闻中原女子三贞九烈,死守贞洁。倒不知也有男人不近女色。”马桑啧啧摇头。 凌无非听得耳朵起茧,见马桑盏中酒空,便待给他斟满,好堵上这张破嘴。 谁知还未碰到把手,便听得耳边响起流苏摇曳碰撞的叮当声,一只骨节修长的女人的手,抢在他之前,拿起桌上酒壶。 他微微一愣,抬眼一望,却露出笑容。 夺走酒壶的蒙面舞姬一个旋身坐在他腿上。凌无非也不抗拒,直接揽过她腰身,拥入怀中。 欢场衣着单薄清透。那蒙面舞姬身子一斜,直接便趴在凌无非肩头,眼波娇媚如丝,在他耳边轻声呢喃:“酒多伤身,公子可得悠着点。” 凌无非唇角微挑,调笑着从她手中接过酒壶,放回桌案上。 第2章 “哎,刚才还说呢,你怎么……咦?”马桑凑到近前,仔细打量一番那舞姬的脸,忽然觉得有几分眼熟。 直到身旁二人相视一笑,才恍然大悟。 这哪是什么舞姬?分明是乔装打扮的沈星遥——身旁这位“保镖”的娘子。 马桑不由愣了愣。 他自收到这场鸿门宴的邀约开始,便立刻开始在城里寻找武功高强之人随行,府上护卫都是熟脸,不便随行,听闻中原第一的“惊风剑”在此云游,立刻便派人找了过去。 这些纨绔,轻视女子都是常态,因而入场的鱼符只备了一枚。他竟想不到,沈星遥会自己混进来。 “你一个妇道人家,在这儿呆着,会不会太危险了?”马桑本着好意和良心,好奇探头问了一句。 沈星遥却只是笑了笑。 “这位公子怎不说话?”她伸手挑起凌无非下颌,故意调笑道,“可是还想着家中夫人?” 凌无非摇头,挑唇微笑。 “听闻你们中原人惧内,是真的吗?”马桑不嫌事大,小声问道。 “那可就没意思了沈星遥一手搭在凌无非肩头,食指勾起他肩头一缕青丝,娇笑说道,”公子今日这般,若是被令夫人知晓,可会受罚?”那就得看,”凌无非伸指挑她下颌,眸底柔情满溢,”你舍不舍得我受罚了。” 夫妇二人一番作戏,倒真显得像是来寻欢作乐的。瞧得马桑牙酸,转头不再理会,又与怀里的舞姬调笑去了。 “马桑兄弟,”达瓦高举酒杯,冲马桑喊道,“先前之事是我不对,今日在此给你赔罪。” “你今天这发饰倒是别致。”凌无非旁若无人般同沈星遥调笑,从她发间取下一支精致的小钗。 马桑也举杯站起身来。 却在这时,达瓦捏着酒杯的手忽然一松。金杯应声落地,在地上滚了一圈,嫣红的葡萄酿随着金杯滚动的轨迹,在地上画出半个圆弧。 一枚飞刀穿过堂中金帘,直逼马桑脖颈。 凌无非早有防备,微微抬手,弹指抛出小钗。小钗撞上飞刀,半只钗脚弯折,同那飞刀一起丁零当啷落在地上。 埋伏好的刺客瞧见指令,一齐涌了出来。惊得舞姬们纷纷惊叫着逃散。 “哎呀……”沈星遥配合做戏,学着那些惊慌失措的舞姬一样发出惊呼,起身躲去凌无非身后。凌无非也十分配合,握住她的手站起身来。 达瓦故作惊慌,直往圆柱后退。那些刺客仿佛不认得他似的,不只针对马桑,连同达瓦的随从和那些舞姬,见了便砍,一个也不放过。 眼见无辜之人受到牵连,凌无非脸色立变,当即松了护着沈星遥的手,飞身上前,劈手夺下一名刺客手中长刀,抹过那人脖颈。 马桑登时变了脸色,然刺客已至,一时顾不得其他,只得手脚并用爬到桌底藏身。 沈星遥余光瞥见,却不出手,脚下以极其巧妙又不露痕迹的步法,连连避开一名刺客挥向她的刀。 凌无非刀法虽不如剑术高超,但对付起这些人来也已足够,只是对方人手太多,一时缠斗不休,无计分身出来回护马桑。 两个眼尖的刺客瞧见藏在桌底的马桑不及藏起的衣角,当即飞奔而至,一人一刀戳入桌面,向上挑翻。 桌案打着转飞到半空,噼里啪啦裂成无数碎片,四散开来。尘灰落地之际,二人同时举刀,劈向马桑。 可这刀意,却被生生阻断在了半空。 作舞姬打扮的沈星遥,不知何时已到了马桑身前,两手分别捏着两把长刀刀刃,气定神闲。 劲风震断一侧耳畔短钩,面纱松脱滑落,露出真容。 倾城艳色,玉颜无双。 唯独一双眼眸,当中凌厉机锋,与这婉约柔媚的妆容,形成鲜明反差。 两名刺客瞧见,俱是一愣。 “他这算不算背约?”马桑抱头逃窜,朝凌无非努努嘴,冲沈星遥道,“压根没管过我!” “买一送一,你这单赚大了。”沈星遥话音一落,两手同时发力震断长刀。当中劲力刚猛,径自穿透刀身,震得两名刺客向后跌飞数丈,重重落在地上。 二人不及起身,沈星遥便已欺上,两手各执半截断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分刺二人心口。两名刺客呼声刚到喉头,便已气绝。 沈星遥微微侧首,眸底冷光扫过达瓦,看得他浑身一颤。 此间打斗动静颇大,得到消息的巡街官兵很快赶了来,踢开大门闯入。 达瓦立刻装模作样高呼:“抓刺客,抓刺客!” “谁是刺客?”领头的官差两手紧握长矛,左右看了一圈。 至此,堂内刺客皆已倒地,两个官宦人家的公子和那些舞姬、伙计都瑟缩在角落里猫着。唯有沈、凌夫妇二人立于满地横尸间,场面颇为诡异。 “扮作舞姬行刺?”官差指着沈星遥道,“你,随我们回去。” “一场误会,他们两个……都是我的朋友。”马桑赶忙上前解释。 达瓦死死盯着马桑,脸色发青。 凌无非扔了长刀,不慌不忙走到沈星遥身旁,解下外袍为她披上。沈星遥眼波流转,媚态尽显,两指探入他腰间,捏着鱼符提了出来,朝那群官兵抛了过去,不等对方反应过来,已拉过他大步走远—— 吐蕃地势高于中原,昼夜温差极大。白日里艳阳高照。黄昏日落,却又刮起冷风,嗖嗖作响。 第3章 夜色愈浓,客店房内门窗紧闭,帐下却是一片绮丽风光。 床畔绢纱扑簌落地,薄纱帐幕勾勒出一抹朦胧的身影。窗外树影摇晃不止,晃得月色也似在颤摇。 “我看白天情形不太对……嗯……”沈星遥的话音在帐内响起,“就这么不告而别……那位吐蕃公子,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她说这话时,纤长的手指伸出罗帐,扣在边缘,一串串流苏丝丝缕缕拂过手腕上的青玉绞丝镯,宛如青丝般轻盈。 “哎,你……”沈星遥五指忽地捏紧,一不留神,拽下几颗珠子。 纱帐抖了一抖,敞开一条缝隙。 “你怎么还想着这事?”凌无非俯身在她唇边一吻,道,“就算他真要动手,也留不住你我。” 被单一角随意搭在他肩头,顺着脊背往下滑了半寸,露出左肩刺青。 “可真要找来也免不了麻烦,”沈星遥坐起身来,肩头已沁上一层薄汗。她搂过他的脖子,勾唇笑道,“要是现在有人闯进来,你是护我,还是护你自己?” “当然是你。”凌无非唇角一弯,目光不自觉落在散落在床边地上的那团薄纱衣上。 “在想什么?”沈星遥凑了上去,在他脖根处轻轻咬了一口,下一刻便被他揽过腰身,躺倒在柔软的被褥间。 窗外檐铃随风而动,发出叮叮当当的摇晃声,足足响了半个时辰。 浓云渐散,月光越发明亮,树也静,风也止。沈星遥靠在凌无非怀中,缓缓阖上双目。 凌无非微笑展颜,用指背捏捏她面颊,扯过棉被盖上她肩头。 沈星遥推了他一把,又把棉被掀去。 “当心着凉。”凌无非不厌其烦拉回被角,又给她盖上。 “不如现在就走。”沈星遥皱了皱眉,突然坐起身,道,“不然等他们找来,麻烦更多。”说着,即刻俯身拾起衣裳,看着满手珠链轻纱,忽地一愣。 “你不会还打算穿这个吧?”凌无非起身笑问。 “想得美。”沈星遥白了他一眼,跳下床榻从行囊中翻出一身水色衣裙换上。 二人收拾一番,便即离开客舍,谁知到了城门前,却被一大群手持长刀的卫兵拦住去路。 第2章风卷平地涌乱云二 “这又是唱哪出?”沈星遥轻笑,“是谁派你们来的?域本公子达瓦,还是那位马桑?” 卫兵冷着脸,什么话也不说。 沈星遥笑吟吟说着,手已按上腰间佩刀,却被凌无非拦住,抬起眼来,正对上他笑吟吟的目光。 “夫人今日累了,还是在这好好休息一会儿。这种货色,交给我就行了。”凌无非言罢,若无其事一般取下腰间苍凛,一步步走上前去。 一众卫兵“刷”地一声齐齐涌上来,将二人围在墙角。沈星遥泰然自若,背倚石墙,挑起一缕发丝,一圈圈绕在指间把玩,神情分外闲适。 月色清如水影,卫兵们的影子在这漾漾白光下排开一圈,高矮胖瘦,站姿与握刀手法都各不相同。 地方官兵不比京师禁卫,没有经过有素的训练,真到动起手来,就是一盘散沙。 凌无非手中苍凛甚至没有出鞘。连剑带鞘,一翻一提,出势迅捷,如流星一般,顷刻间便将一干人等打得落花流水。旋即,他回身拉起沈星遥的手,向着城墙高处,纵步掠去。 两道清影掠过城楼,恍若一双剪影,映入圆盘似的月里。 “原来这些人还真是惹不得,”沈星遥足尖轻点过墙头,飞身掠下地面,稳稳站住,道,“你觉得,他们会是谁派来的?” “身手太差,看不出来。”凌无非摇头,一把揽过她腰身,道,“不管那么多,不如趁早回去。免得下回我娘见了我,又要数落一番,什么’不着边际‘’自私自利‘’逃避责任,只想着怎么独善其身‘……还有什么来着?” 他一边说着,一边微微昂首,蹙眉思索起来,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 沈星遥噗嗤一笑,道:“我看你都快把这些话给背下来了。其实也不能怨娘,要不是你次次从外头回去都先往金陵绕一圈才回光州,她也不至于如此恼你。” “你说她既然看不上我,为何总是追着我骂?”凌无非说着,刚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罢了,不想这些,至少她见到你,比见到我时欢喜些。” 沈星遥闻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中原那么大,你就算不回家,她也找不着你。我看你是真怕她,不然怎么会从这儿就开始担惊受怕?” 二人有说有笑,走过林野。凌无非始终揽着沈星遥腰身,另一手拨开林叶杂草开路,不时留意着脚下情形,颇为妥帖谨慎。 就这样赶了几日路,夫妻俩终于来到吐蕃边境,越过疆界,接壤的是一个叫做枹罕县的小城,再往南行,就是中原的大夏县。 见日头正大,凌无非便用手遮在沈星遥头顶,拥着她走进路边一家茶摊乘凉。坐下身后,沈星遥随手便将手里的佩刀搁在了桌角。 坐在二人正前方桌旁的一位茶客听见声响,不经意扭头看了一眼,一见那刀,立刻变了脸色,拉着同伴低声耳语几句,匆匆放下茶钱,起身离开。 沈星遥起先并未在意,可在陆陆续续看见附近好几桌人离开后,不由蹙起眉,冲凌无非问道:“他们这是干什么?” 凌无非不言,凝神左右看了一番,见又有两位茶客,慌里慌张放下茶钱便要走人,眼疾手快拉住其中一年轻男子衣袖,问道:“去哪呢,兄台?” 第4章 他自经历过前几年那些变故,性子便转了许多,放下那些令他郁郁寡欢,萎靡不振的往事,眉眼间反倒多了几分至性张狂的邪气。 也是这一点,令他神情一冷下来,便颇不像个善茬,直吓得那茶客一哆嗦,差点当场给他跪下。 凌无非见他吓成这样,立刻松了手,眼看着那人一溜烟跑远,露出一脸无辜之色。 “你吓到人家了。”沈星遥按下他的手,道。 凌无非见二人在摊上坐了老半天,也没伙计上前招呼,便起身走到摊位旁,还没说话,便看见伙计提着茶壶的手抖了一抖,茶盖也跟着颠起,倒翻入壶口。 “这是怎么了?”凌无非百思不得其解。 “没没……没什么,客官要喝点什么?”一旁凑过来一位老伙计,满脸堆笑道。 “随便什么都行。”沈星遥漫不经心晃了晃手,当做扇子驱散周围热气,“一个个怕成那样,我又不吃人。” 听完这话,老伙计与小伙计,面面相觑,俱不敢出声。 夫妻二人相视一眼,越觉摸不着头脑。 半晌,沈星遥方叹了口气,起身拉了拉凌无非的衣袖,走到一旁,小声问道:“你说,该不会又是有人冒我的名,到处惹是生非吧?我都还没做过什么呢,名声就成了这样……” 凌无非闻言,眉心一紧,正想回头找那几人问个究竟,肩膀却被人一撞,扭头一看,却见是几名黑面刀客。 “让路!”那人见凌无非脚步纹丝不动,当即横眉冷眼,仿佛下一刻便要动手似的。 “那您请。”凌无非不愿生事,当即向旁退开半步,无意识流露出不耐烦的眼色。 “当心那对招子,别等死了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刀客说着,与同伴一先一后坐在了视野最开阔的那张桌旁。 茶摊里已不剩几个茶客,见此情形,都深深埋下头去,一口闷完茶水,匆匆结账走人。几名伙计也都你推我搡,把那年纪最大的老人家推了出来上前接待。 瞥见此景,沈星遥悄然将搁在桌面的刀收入桌子底下,若无其事从摊上取了壶新茶,丢下铜板回到桌旁坐下。 凌无非大大方方坐在她对面,拎起瓷壶给她倒茶。 那几名刀客见摊上还有人,一面气势汹汹管那伙计要东要西,一面戏谑着攀谈,朝二人这边指指点点。 “真稀奇,这年头还有人面对咱们万刀门,还能无动于衷。”其中一人嗤笑一声,见二人还是有说有笑,全不在意他们一行人的存在,便起身朝二人走来,冲沈星遥道,“哎,刚才看见你藏刀了,哪条道上的?” “怎么,这也要问吗?”沈星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若无其事道。 “中原武林,凡用刀之人,都得入我万刀门。”黑面刀客道,“这条规矩,你竟不知?” 听得这话,沈、凌二人相视一眼,眼中尽是疑惑。 “这又是什么新规矩?几时开始的?”沈星遥抬眼,迅速打量一眼此人,只见他身材壮硕,黑面髭须,背上还背着一把大砍刀,瞧着颇为唬人。 “你连万刀门都不知道?”黑面刀客嗤笑一声,道,“我们的祖师爷,烈云海掌门,可是当今中原天下第一的刀客。连鼎云堂都得敬他三分。你这小娘儿们,还真是无知无畏。” 凌无非听到这话,差点笑出声来,又不得不憋了回去,未免被看出来,只得飞快低下头。 “天下第一?”沈星遥轻晃茶盏,佯装恍然,皮笑肉不笑道,“那的确是很厉害。” “江湖中人,九成都爱使剑,用刀者甚少。入我刀宗,得祖师爷庇佑,只有好处,没有坏处。”黑面刀客道。 “那好处是什么?”沈星遥盈盈一笑。 “这好处嘛……”黑面刀客摩挲着胡碴,仔细打量起沈星遥,眼神颇为轻佻。 桌下传来“铿”的一声,是凌无非已将腰间苍凛推出鞘外一拇指之距。邻桌的几名刀客听见声响,一时之间都站了起来。 第3章风卷平地涌乱云三 “这位大哥,我们夫妻二人初到中原,不太明白你们的规矩,”沈星遥按下凌无非的手,和颜悦色对那刀客说道,“这位是我夫君,从小被送去吐蕃,连汉话都说不利索。你们若有什么话,可以同我说。” “他是你夫君?”那刀客失声笑道,“那还是早点入我们万刀门的好,多少铁血男儿由你挑选。谁不比这细皮嫩肉,长得像个娘们似的小子好得多?” 凌无非脸色立变。 沈星遥直接伸手按在他头顶,不让他回头,仍旧与那刀客谈笑风生:“这些都是后话。这万刀门,听起来的确气派。只是我刚回中原,许多事都还不明白,可否请几位哥哥详细说说?” 凌无非眉头紧锁,十分不解地望着她,心中只好奇她这几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怎的就从一个连瞎话都编不出几句的小姑娘,学得如此老练,套起话来有模有样? 黑面刀客冷哼一声,道:“我们祖师爷在一年前,曾打败中原’天下第一刀‘,如今广开门路收徒,可不就是对天下用刀人的恩泽?” “哦?”沈星遥神情自若,一本正经道,“能战胜’天下第一刀‘,那一定不是凡人。” 曾得到过这名号的二人——张素知与段元恒,都已不在人间,这烈云海要是真同他们比试过,那多半是个鬼魂,当然不是凡人。 第5章 可这傻不愣登的黑面刀客,还当她此话是在恭维,当即向天拱手道:“那可不,我们祖师爷可是大名鼎鼎的’刀霸‘。你这用刀的后生见了他,高低也得跪上一跪。” “刀把?”凌无非听见这稀奇古怪的名号,不由愣了一愣。 沈星遥仍旧镇定,继续问道:“那我要是不加入万刀门,又会如何?” “那就得与我们祖师爷比试一场,死在他刀下。”黑面刀客道。 “打赢了也要死啊?”沈星遥故作惊恐之状。 “打赢他?”黑面刀客神情颇为轻蔑,“只怕你还没那个本事。” “说得有理。”沈星遥故作凝重之态,点点头道,“那可否请几位兄台指指门路?我也想去拜会这位’祖师爷‘。” “你往东街出去,再转北行,河州城里便有我万刀门分舵。”黑面刀客道,“别怪我未提醒你,无万刀门腰牌,还敢携刀招摇过市者,当心横尸街头。” “那便多谢兄台了。”沈星遥莞尔。 直到几名黑面刀客都离开茶摊,沈星遥才将按在凌无非头顶的手松开。 凌无非长长舒了口气,用充满探究意味的眼神对她说道:“他们怎么不问问我,这’天下第一刀‘是怎么死的?” “这种二百五,你同他们计较什么?不是不在意名声吗?”沈星遥笑着朝一旁的老伙计招手,道,“大叔,我能不能问您几个问题?” 老伙计直到此刻方知她并非万刀门中弟子,颤颤巍巍走了过来,叹了口气道:“二位若是能逃便快逃吧。这万刀门,你们是惹不起的。” “我惹不起的人,还没出生呢。”沈星遥若无其事道,“他们这么嚣张有多久了?” “他们的势力到河州一代,还只是几个月前的事。”老伙计摆摆手,突然压低嗓音凑到二人跟前,小声提醒道,“据说,自从有了这万刀门,中原刀客,不是做了他们的走狗,便是死于非命,谁敢招惹他们呐……” “听您的意思,还真没有人能赢得了这烈云海?”沈星遥诧异不已,“可他就算去挑战过鼎云堂又如何?段逸朗那点三脚猫功夫,谁打不过他?再说了,这中原武林用刀之辈,也不至于一个人才都找不出来吧?” “哎呀,姑娘,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哪里懂得这些?”老伙计摆摆手,道,“罢了罢了,你们还是早些走吧,往后别让人瞧出门路,免得招来祸事。”说完,便不迭躲了开去,什么话也不说。 凌无非双手环臂,盯着老者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 “叶惊寒不是一直想替落月坞正名吗?这么好的机会,他怎么也不插手?”沈星遥若有所思。 “怎么又提到他了?”凌无非说着便朝她望来。 “多少年了,还吃这飞醋?”沈星遥盈盈一笑,伸指在他额头一点,道,“我想去那万刀门分舵看看,你呢?” 凌无非一听这话,立刻退开两步,恭恭敬敬让开一条道,咧嘴一笑,向茶摊外一指。 “德性。”沈星遥佯作嗔态,瞥了他一眼,即刻向前走开。 道路尽头,是一幢气势恢宏的大院,门楣上挂着硕大的牌匾,写着“万刀门”三字, “你说这人叫什么不好,非叫’刀把‘?”凌无非蹙眉问道。 “没叫’刀鞘‘便不错了,”沈星遥歪头打量牌匾,若有所思,“这烈云海到底从哪冒出来的?连我娘的大名都不知道?” “他都能当段逸朗是天下第一,我看此人武功也不见得有多好。”凌无非嗤笑摇头,却忽地一愣,转过头来望着她,满目探究之色,“依你的性子,昨日不把那几人揍个半死都算留情了,怎么还能好声好气同他们说话?还不让我开口。” “你我若都沉不住气,岂非走到哪里都得结仇家?”沈星遥打趣笑答。 他们来此是为正事,不便一直腻歪,便即松开十指紧扣的手,并排走到院前。守门的几名刀客见她手里拿着刀,竟也不问,直接让开一条道,让沈星遥进门。 然而却只放了她一人过去。 凌无非只觉匪夷所思:“为何只许她进,不许我进?” “你又不用刀,来这干什么?”拦门的刀客神情分外嚣张。 二人离开中原还不到一年,这些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人物”,竟已连当年轰动一时的惊风剑都不放在眼里,甚至连他的佩剑也认不出,还不如几个吐蕃官兵懂眼色。 “他是我夫君,”沈星遥拉过凌无非的手,道,“丈夫陪妻子来拜会大人物,可有什么问题?” 那刀客听了这话,才将拦人的手给放下,但看着二人进门的背影,还是小声嘀咕了一句:“哪找的这么娘们儿唧唧的东西?” “你听听他们说的什么?”凌无非对这帮自大的草包已然叹为观止,忍不住摇头小声道,“成天瞧不上女人,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是不是女人的对手。” “不管这个。你说,一会儿要是动起手来,我用几成力合适?”沈星遥瞥了一眼那人,道,“要都像他这样,怕是连我一刀都扛不住。” 凌无非闻言,不禁蹙眉,显然也拿不定主意。 二人走进院中,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宽广的场地。整间前院里没有一幢房屋,正中间由平整的青石砖铺开一大片演武场,靠近墙边的位置,还立了一块巨大的石碑,用狂草刻了’刀霸‘二字。 第6章 院里零星站了几个练武的男人,看见二人,纷纷停下手中动作转过头来。两侧廊中来回的武人也都停住,渐渐往院中聚拢,从中走出一名穿着黑衣,颇为不屑地打量二人一番,道:“你们是来挑战的?” “来拜师的。”沈星遥莞尔。 “既来拜师,便在这碑前跪下,磕三个响头,敬一杯茶。”黑衣刀客道。 “只是这样?”沈星遥问道。 “见此碑位,如见祖师爷。”人群之中,不知是谁发声,“小师妹难道还想要给我们这些个师兄也跪下磕头不成?” 话音落地,众人哄堂大笑,显然没把她放在眼里。 “我还以为,到这来能见着刀霸祖师呢。”沈星遥神情自若,“谁知都是这样的货色。” “你说什么?”一光头刀客听了这话,立时上前,道,“好大的口气。” “我来是为拜师,却连人都没见着,如何说得过去?”沈星遥不紧不慢道,“难道各位师兄入门时,也都是这样不知所谓,朝着一块不会说话,也不会用刀的石头拜师?” “听你这意思,还想祖师爷出面,同你一较高下*?”黑衣刀客冷笑,“恐怕,你还不是祖师爷的对手。” “见都没见,师兄如何下此定论?”沈星遥气定神闲。 “还挺倔?非得见祖师爷?”光头刀客嗤声退后,指指院中人道,“你先胜过他们再说吧。” 凌无非瞧见此景,心下不免感慨:当年薛良玉在世时都要惧怕三分的沈星遥,如今倒被这些连名字都叫不出的肖小给小巧瞧了。 乍一眼看去,只怕这整间院子里的人加起来,都未必能在她手底下走十个来回。 “好啊,那就请各位师兄指教。”沈星遥说着扬手,将佩刀丢给凌无非,旋即走至兵器架前,对那黑衣刀客问道,“我能用你这儿的刀吗?” 玉尘外型古朴,不懂兵器者,大多看不出它是把宝刀,只以为是她自己的兵器拿不出手,还在暗自嘲笑。 可他们哪里知道,沈星遥只是担心自己下手没轻没重,用了惯用的兵器,误伤人命。 此间风气怪异,烈云海至今还未现身,她也不便立刻显山露水。一旁的凌无非已小心收好她的刀,双手环臂倚柱,饶有兴味地在一旁看起了好戏。 “拿吧拿吧。”黑衣刀客颇为不屑摆了摆手。 沈星遥在兵器架上看了半天,故意磨磨蹭蹭,挑了一把锻工粗糙的大砍刀。她虽个头高挑,身段也不纤秀,但五官却生得温和柔婉,与这笨重宽阔的大砍刀,气质并不相符。 那些刀客完全没将沈星遥放在眼里,随便推了个瘦弱些的上场,其余那些则围在场外,一个个露出好事的表情,似乎都等着看笑话。 瘦弱刀客也不推让,直接提刀挥向沈星遥。却听得“哐当”一声响,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手里的刀便已断成两截,人也向后飞了出去,摔倒在地。 凌无非看得一愣,立刻望向沈星遥,对她使了个眼色,拇指与食指比划着,捏在一起,示意她再收敛一些。 沈星遥会意点头,冲余下那些个刀客问道:“下一个是哪位师兄?” 众人面面相觑,半天才推举了一人上来,此人身材壮硕,所用兵器是一把九环刀。 “请赐教。”沈星遥挺刀行了一记礼,道。 这一次沈星遥甚至根本没有用力,只以文斗之法行招式,全不使劲,仍旧只花了不到十招,便将此人逼至角落。那人想使蛮力将她推开,却反被刀意回震的力道掀倒。 黑衣刀客的眼神也由一开始的轻蔑转为凝重,等到一连几个刀客上前都被她打败后,即刻高声喊道:“可以了,不用再打了。你这个人到底是来拜师的,还是来挑衅的?” “我真的是来拜师的。”沈星遥佯作恳切之态。 她眼神如同一汪泉水,清澈见底,乍看之下,根本看不出是说谎。 黑衣刀客蹙起眉头,仔细打量她一番,良久不言。 “这位师兄,你看我的身手如何?够不够见祖师爷一面?”沈星遥神采飞扬,冲他笑问。 “我们河州分舵,恐怕容不下你。”黑衣刀客眼里发出狡黠的光,“不如去其他分舵试试。” “烦请这位师兄告诉我,到哪里才能见到祖师爷?”沈星遥上前一步,大大方方问道。 “那就得去江南了。”光头刀客道,“咱们万刀门总部,就在楚州。” “那便多谢师兄了。”沈星遥拱手施礼,“我这就去楚州,拜会祖师爷。”言罢,即刻转身,朝等在一旁的凌无非走去。 凌无非笑吟吟望着她,仿佛在看着一个得胜归来的英雄。沈星遥牵着他的手,来到门前,突然回头冲几个守门的刀客问道:“刚才是哪一位在这胡说八道?” 几人以看过方才院中的打斗,皆不敢吭声。 凌无非朝其中一人努了努嘴。 “瞧不起女人,可是要吃大亏的。”沈星遥冷哼一声,反手便是一记刀鞘击中那人小腹,打得那人重重跌坐在地。动完手后,直接便扬长而去。 凌无非跟在她身旁,瞧此一幕,愈感心安。 二人手牵着手,沿着官道走远,直到彻底看不见分舵宅院的门头,才停下脚步。 “你刚才同他们动手,当真只用了一成力?”凌无非忍不住发笑,“看来这万刀门还真是什么货色都肯要。就那点身手,再练个十几二十年也闯不出名堂。” 第7章 “谁知他们这么不禁打?”沈星遥摇头感慨,“什么’万刀门‘?不过就是一帮地痞流氓。人品、武功、相貌,就没一样能拿得出手。” “原先还好奇,为何这烈云海横行霸道,叶惊寒却不插手,如今才知道,根本毫无必要。”凌无非摇头一笑。 “原来你没吃醋啊?”沈星遥听到这话,凑到他眼前,仔细看了看他,似笑非笑道。 “我有那么小气吗?”凌无非眉梢一扬。 一阵风从眼前吹过,二人不约而同扭头,朝风吹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阵风里,隐约夹着一丝不同寻常的血腥味。 第4章天地山色有中无一 河州城外多是荒地,渺无人烟。此间旷野,不似江南地界有丰沛水土滋养,漫山杂草焦黄,乱石遍地。野树肆意生长,歪七扭八。 放眼望去,根本没有尽头。 眼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夫妇二人只好宿于野外,在山谷深处寻到一条清溪,捕了几条鱼,于一旁生起篝火。 凌无非取苍凛剑剐了鱼鳞,将鱼鳃内脏剥去,清洗好鱼身,串在处理干净的木杈上,又在篝火两侧搭了支架,将一排大大小小的鱼架在上边翻烤,随着鱼肉由红转白,一阵香气扑鼻而来。 沈星遥屈膝坐在他身旁,一手托腮,看着身旁人熟练翻烤的动作,一手托腮,若有所思道:“人人都知凌大侠武功卓绝,剑法天下第一。却不知除此之外,你还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补洗缝纫,打理家事,样样俱全。哎,这世上就没有你不会的事吗?” 凌无非闻言,摇头一笑,从木架上取下一条烤好的小鱼吹了吹,直接递到她嘴边,温声说道:“小心鱼刺。” 沈星遥唇角一扬,接过烤鱼,从鱼腹撕下一片肉,倾身凑到凌无非跟前,将鱼肉塞入他口中,顺势凑到他耳边,在他耳垂下轻啄一口,小声道:“这些人都跟了一天。你说,他们怎就不会饿呢?” 凌无非不紧不慢握起她拿着烤鱼杈子的手,横过鱼身,将鱼腹一侧送到她嘴边,拔去几根大刺,一面喂她,一面说道:“许是因你露了锋芒,迫不及待想杀人灭口了。” “不到一成力而已,这便怕了?”沈星遥嗤笑摇头,“也罢,一帮乌合之众,不值一提。” 两人自顾自说笑,全未将躲在身后乱树丛中的刀客们放在眼里。那些个刀客无一例外,尽是光棍,又值壮年,瞧见二人私下相处,举止亲昵,看得久了,便越发暴躁起来。 “哎,老吴,你说那女的刚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一伏在老树杈子上的大胡子刀客用胳膊肘杵了杵身旁的刀疤脸,道,“你看他的剑,可真不像是凡品。” 刀疤脸啐了一口,满眼不屑道:“这年头,凡是有些家当的贵公子,都爱把钱花在门面上,给自己佩把好剑。唬人还行,真动起手来,没两招就得趴下。” “就是,”另一瘦猴似的男人头点得飞快,活像给脖子上了机扩,“我看这男人长得细皮嫩肉,像个娘们儿似的。天下第一要长这样,不得叫人笑掉大牙?” “话是这么说……”大胡子刀客指了指沈星遥,道,“听嵩哥说,白日她来挑衅时,武功招式暗藏机巧,虽说没多少内力,还是得防着点儿。” “一会儿行事,听兄弟口令,”刀疤脸不屑一顾道,“只要他俩分开,便立刻出手,先把那弱不禁风的小子给拿下。”说完,还伸出手,朝着那些个藏身在附近几棵树上的刀客比划了一番。 这帮人自以为聪明,很快便商量好了对策。为首那几人目不转睛盯着沈、凌二人又看了一会儿,远远瞧见沈星遥凑到凌无非跟前,听他耳语一阵,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手掩口,咯咯笑出声来。 她这般模样,眉眼弯弯,秋波流转,甚是好看。 大胡子刀客瞧在眼里,啧啧直摇头,道:“这小子到底是什么福分,长得像个娘们儿似的,还能娶到这般漂亮的仙女儿?啧啧啧……这狗屎运,咱几辈子才能碰上一回?” “四哥这是看上那娘们儿了?”瘦猴嘿嘿笑道,“这个好办,一会儿咱们杀了那小子,留下这小美人,刚好给四哥做媳妇。” 几人交头接耳,口中言辞越发腌臜,不堪入耳。 这时,刀疤脸瞥见沈星遥放下手中物事起身走开,转身绕去山壁后,过了好一会儿都没回来,即刻对身后弟兄一挥手。 一干人等得令,齐刷刷从那几棵歪脖子老树上跳了下来,朝坐在篝火旁的凌无非围了过去。 凌无非余光瞥见动静,唇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轻笑,不慌不忙,只自顾自低头,收捡起堆在篝火旁的碎鱼骨与树杈残枝,往火中丢去。 “嘿……”瘦猴当即板起脸,道,“你是瞎了吗?没看见咱这么多弟兄在这儿?” “嫌浪费?”凌无非捏着最后剩下的那根鱼脊骨在几人眼前晃了晃,又扔进火里,不以为意道,“那就自己去捡。” 大胡子骂了声粗话,挥刀便上,谁知手中刀才挥出一半,便戛然止住,低头一看,方见凌无非已伸出右手,拇指与食指夹在他右腕脉门,看似没用力,被捏住的穴位却似生生扎进了两根钉子,发出阵阵剧痛,半点动弹不得。 “谭老四你在干什么?”刀疤脸见状,当即上前拉他。 凌无非有意逗弄这几人,在刀疤脸的手抓住大胡子的一瞬,便立刻松了手。那大胡子本就在用力挣脱,对手力道一扯,立时向后栽去,直接便撞在了刀疤脸身上,接连好几个踉跄才站稳脚步。 第8章 “你逗老子玩呢?”刀疤脸面色一沉,指着凌无非,冲大胡子破口大骂,“就这么一玩意儿你都对付不了?” “不是,你不知道他……”大胡子一指凌无非,见他唇角带着笑意,这才明白过来,转过头去对那刀疤脸道,“老吴,这小子使诈,你不知道他……他……他……他……” “他、他、他!他你个头啊!”刀疤脸直接冲那大胡子后脑勺呼了一巴掌,道,“你当演戏给老子看呢?两根指头能有多大力气,他根本就没使劲!” “真没有!”大胡子急得涨红了脸,说完这话回头一看,见凌无非已敛衽衣摆站起身来,下意识便往后退了两步,满眼戒备冲他道,“你又想干什么?” 凌无非耸了耸肩,无所谓似的将手一摊。 “你给我滚一边去。”刀疤脸一把将大胡子扒拉到一旁,提刀直冲凌无非面门而去,却不知怎的扑了个空,抬眼一看,却见凌无非好端端站在一旁,唇角仍挂着笑,颇具嘲讽意味。 “奶奶的……”刀疤脸不知是他身法奇巧,只当自己太过心急劈错了地方,将刀一横,直接斩向凌无非脖颈。 凌无非仰面闪避,轻而易举便避开了这一刀。刀疤脸接连两刀落空,越发着急,刀法也乱了方寸,一连数招,劈、撩、剁、挑,愣是沾不到对手半片衣角。 “奶奶的,还真是耍老子?”刀疤脸这才回过味来,高喊一声,“都给我上!” 一干刀客得令,当即一拥而上,唯有那最先出手的大胡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凌无非不慌不忙,取下腰间苍凛,横扫而出,剑未出鞘,劲力却比青锋寒冽,径自荡开一道半弧,震得当先冲上来的那几人手中兵器险些脱手飞出。 站在最前头的刀疤脸,握刀的右手虎口直接裂开一道半寸余长的血痕。 “慢着!”刀疤脸觉出异常,连忙伸手示意众人退后,挽刀指向凌无非,高声喝问,“你到底什么来头?” “鄙人姓凌,光州人士,”凌无非神色平静,“不知何处得罪了各位,要动用这般阵仗?” “你……你们夫妻二人,有意挑衅万刀门。”刀疤脸道,道,“可知我们祖师爷烈掌门是何来头?” “知道,”凌无非漫不经心点头,道,“不就是打败了鼎云堂那位段堂主,摘走了’天下第一刀‘的招牌吗?” “知道你还……” “哎,”沈星遥轻灵婉转的话音从人群后传了过来,“你们只知这’刀霸‘之名,是从鼎云堂而来,可有知道,’天下第一‘的招牌,原先主人是谁?” 众刀客闻声回头,瞧见沈星遥提着玉尘宝刀从树后走出,盈盈笑问。 “这我等岂能不知?”瘦猴说道,“不就是鼎云堂上一位堂主,段元恒段老爷子吗?他都死多少年了,还拿出来唬人?” “可是,”沈星遥故作为难之状,“你们真不知道段元恒是怎么死的吗?” 第5章天地山中有色无二 众刀客面面相觑一阵,还是那瘦猴似的男人先站了出来,问道:“哎,总不会说,人是你杀的吧。” 沈星遥盈盈一笑,朝不远处的凌无非伸指一点。 刀疤脸瞳孔急剧一缩,盯住凌无非,问道:“你……你刚才说,你从哪来的?” “光州钧天阁少主人,凌无非。”沈星遥不紧不慢道,“都说了,我们在这儿遇不到对手,只能去找你们祖师爷聊聊。一个个的非不信邪,追了这么远的路,还得损兵折将,多吃亏啊?” 大胡子瞥了她一眼,悄然往后退了几步,转身便要走,却被一抹明晃晃的刀光拦住去路。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沈星遥莞尔,笑意和缓,话里却似藏了刀锋,口气冰冷,“我看你们几个,武功不怎么样,行事倒是嚣张得很。到底是谁支使你们这么做的?” “我等既为用刀之人,就当齐心协力,上下一心,”刀疤脸壮着胆子道,“要是都像那落月坞的叶惊寒,为了讨好那些所谓名门正派,暗杀掌门,我万刀门还如何立足于江湖?” “你说什么?”沈星遥眉心一紧,“叶惊寒他怎么了?” 凌无非听她口气有变,忍不住探了探头,仔细看了一眼她的神情,心头不自觉腾起一股莫名的醋意。 “那人表里不一,向我们祖师爷下了战书,却不敢正面应战,反在暗中行事,要取祖师爷性命。”另一刀客接茬道,“好在祖师爷刀法高超,没着他的道,不然……” “那他现下人在何处?”沈星遥沉下脸,问道。 “当然是被祖师爷杀了。”刀疤脸冷哼道,“这就叫狗改不了吃屎,刺客出身,什么昧心钱都敢赚,谁知道心里都想些什么?”言罢,一声令下,便要带人撤离。 唯有那大胡子,被沈星遥的刀挡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女……女侠……”大胡子打着哆嗦,道,“我可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那方才……不都是误会吗?您看这……” 沈星遥面无表情放下玉尘,一言不发。 刀疤脸见势不对,转身便溜。 “记住你们今日说的话,”沈星遥冷眼看着刀疤脸带人退走,朗声说道,“若有朝一日,让我知晓他是含冤而死。万刀门上下,一个都别想逃!” 那些个刀客已知晓二人实力,哪里还敢出声?听到这话,当即撒丫子狂奔起来。 第9章 凌无非望见那些人跑远,不自觉叹了口气,抱臂走到沈星遥身旁,凑到她眼前,仔细打量一番,试探般问道:“伤心了?” “嘴上说说,又不是亲眼看见人死了。”沈星遥淡淡道,“这个烈云海若是真有本事,就不必召集这些乌合之众壮大声势。我不信他能动得了叶惊寒。” “你不信?”凌无非眉心一动,眼里顿时多了几分委屈,“你再这么为他说话,我可真吃醋了。” “你又怎么了?”沈星遥愣了愣,见他这副神情,不禁扑哧笑出声来。 “没什么。”凌无非不以为意,一摊手,道,“不如这样,先回光州问问我娘。看看这所谓的’万刀门‘,究竟是怎么回事。” “好啊。”沈星遥大步跨到他跟前,伸手搂过他的脖子,唇角漾起笑意,捏了捏他的脸,道,“看来能劝得动你回家的,不止是我啊——” 夫妇二人在荒野中歇了一夜,翌日一早便启程,赶往光州。 谷雨过半,立夏将至。 在这春夏交接的时节,钧天阁门前桃花已开始凋谢,粉嫩的花瓣,一片片落下,铺满门前。 凌无非牵着沈星遥的手,走上落满粉瓣的石阶,正看见几名小厮端着一件方方正正,盖着灰布的物事走入院中。 白落英端着茶盏,坐在庭间石桌旁,不紧不慢吹了吹茶面浮沫,小饮一口,眼皮微抬,瞥见二人,颇为嫌弃地冲凌无非翻了个白眼,漫不经心道:“还知道要回来?” 说着,她放下茶盏,对他一招手道:“过来看看,这东西你打算如何料理。” “什么东西?”凌无非松开沈星遥的手,好奇上前,揭开灰布一角,发现底下是一块牌匾,直接便将布掀开,在看见牌匾上的字后,神情瞬间凝固,面无表情道,“这哪来的?” “不知道是谁送来的。”白落英随手敲了敲那块写着“武林盟主”四字的牌匾,道,“给你的” “给我?”凌无非瞪大双眼,只觉莫名其妙。 “江湖大乱,群龙无首,旁人都还记得你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天下第一‘,一致推选你做这中原武林的魁首,带领他们肃清祸患,还天下安宁。”白落英一手支在额角,慵懒说道。 “这什么破主意?几时决定的?”凌无非几欲跳将起来,“我人都不在这,他们怎么就……” “我替你答应了。”白落英眼皮也没抬一下,不咸不淡道。 “我是您亲生的吗?”凌无非难以置信盯住她道。 白落英没有理会,朝沈星遥招了招手,示意她到跟前,温声道:“你随身带着刀,这一路回来,当已见识到了。” “您说的可是那’万刀门‘?”沈星遥眉心一动。 “就那么一帮乌合之众,也值得大动干戈?”凌无非不以为意。 “你若是觉得不重要,便去金陵问问你师父,看看万刀门这一年来都干过些什么勾当。”白落英的目光只要一落在凌无非身上,便立刻多出几分鄙夷,仿佛此人不是她儿子,而是守在家里长年上门纠缠讨饭的饿死鬼。 凌无非索性闭上了嘴。 “去年六月,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位刀客,叫做烈云海。”白落英道,“他找去鼎云堂,以挑战’天下第一刀‘为名,约战段逸朗。得胜之后,自封’刀霸‘,创立万刀门。” 她顿了顿,坐直身子,继续说道:“万刀门以招揽天下刀客为名,广设分舵,招收门徒,凡用刀之人,皆可入其门下。这些门徒之中不乏穷凶极恶的强盗土匪,品性恶劣不堪。借着烈云海的名头,到处为非作歹,惹得江湖之中人心惶惶,没有一处太平。” “照理而言,门人行凶,身为一派之主的烈云海就该对此负责。”沈星遥说着,想了想,又道,“其他门派可曾派人上门协商,结果如何?” “万刀门嘴上承认治下不严,却从未真正料理过那些四处生事的门徒,想是铁了心要借着眼下这势头称霸江湖,更妄称刀法天下第一,接受各路刀客挑战,还说只要有人能胜过烈云海,立刻拱手让出掌门之位,或是立刻解散门派。”白落英把玩着茶盖,淡淡说道,“可是,邀战之人无数,却无一人能胜。” “也包括叶惊寒?”沈星遥眉心微蹙。 “叶惊寒自数月前递下战书后,便下落不明。”白落英道,“听传言说,他在约战之期到来前,便前往楚州万刀门总部行刺,被烈云海所杀。桑洵也曾派出人手搜寻,却始终没有他的消息。” “还真有这个说法?”沈星遥愣了愣,扭头望向凌无非,正与他四目相对,眼中俱是诧异之色。 “如此看来,这个烈云海来头不小。”沈星遥转了个身,一手拎起牌匾,架在膝上,指尖抚过匾上的金漆大字,缓缓说道,“那么送来这块匾额的人,又希望我们怎么做?” “段逸朗那点三脚猫的功夫,但凡是习武之人,没有浑水摸鱼耽搁练功,再不济也能和他打个平手。”凌无非若有所思,“但换做叶惊寒,能胜过他的人,并不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叶惊寒与方无名斗了多年,得老宗主扶持坐上掌门之位,一直便想替落月坞正名。他怀着这种心思,绝不可能出尔反尔,即便明知不敌烈云海,哪怕在人前战死,也不会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取胜。”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沈星遥放下牌匾,道,“怕输的不是叶惊寒,而是烈云海。正是因为输不起,也不想解散万刀门,所以才会在约战之前,设计除掉对手,再用谣言蛊惑人心,树立威信。” 第10章 凌无非蹙紧眉头,看向沈星遥。 “也就是说,上门挑战已不可行。”沈星遥接过白落英还回的刀,放在石桌上,“反倒还得提防他们的手段,另寻别的法子,解决这个麻烦?” 第6章千岩万转路不定一 暮春枝头,莺歌婉转。暖风拂过,吹落一地杏花。 一只毽子掉在花瓣堆起的小山包上,悄无声息陷了下去。四岁的苏清扬蹒跚跑来,从花瓣堆里刨出毽子,抱在怀里,忽然听见一旁屋内传出说话声。 她愣了愣,一颠颠地跑上台阶,站在门口,透过门缝朝内窥看,目不转睛盯着屋里的爹娘和坐在二人对面的沈星遥与凌无非夫妇。 “大致便是如此,”梳理完前因后果,苏采薇一手托腮,若有所思道,“这烈云海也不知是从哪冒出来的,一出手便斩碎了鼎云堂的招牌。段逸朗自输了比武,便一直对外宣称闭关。那个烈云海也是,约莫……对,就是在叶惊寒失踪之后,一直宣称闭关。都说真人不露相,我看这两人都没多大本事,怎么就那么喜欢闭关?” 沈星遥整理着散落在长桌上的一页页手记,口中沉吟道:“去年八月,打伤无极门弟子吴壬冀;同月徐州分舵创立,门徒无辜杀伤当地百姓,不了了之;十月,池州分舵谭余为争抢地盘,与太和门弟子唐河争斗不休,分舵掌事出面……把双方都给杀了?美其名曰公平处事……还有……哎?” 她眼前忽然一亮,晃了晃手里那些纸张,对苏采薇夫妇问道:“到目前为止发生的所有事,不论有没有解决,烈云海都不曾出面。倒是有个叫卓然的,一直在替他善后。此人是何身份?你们可曾见过?” “卓然?没见过。”苏采薇摇摇头,道,“据说烈云海很信任他,门中上下事务几乎都交给他来打理。” “那他自己干什么?”凌无非好奇问道,“专心致志闭关练武?他若只是个武痴,又哪里来的闲心开山立派,惹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来?” “说不准,只是有人拿着鸡毛当令箭,”沈星遥放下整理好的手记,一手搭在他肩头,走到另一边坐下,“又说不准,闭关只是幌子,背地里还有更多上不得台面之事。” “身为掌门,若无纵容,手下人也不敢如此猖獗。”凌无非道,“这个卓然,多半只是代他行事,为虎作伥罢了。” “总而言之,敌不动,我不动。”沈星遥一手支着下颌,若有所思道,“既然烈云海不会正面应战,在查清此人底细之前,最好别轻易与万刀门打交道。” “说起这个,”苏采薇坐直身子,认真说道,“按桑洵所说,叶惊寒失踪前最后一次现身是在辰州。我和蕊儿去他的住处看过,没看出什么名堂。” “这个不忙,”凌无非道,“他若早已遇害,现在再查也救不了人。若只是遇上变故藏了起来,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说完,他笑吟吟转向沈星遥,问道:“你说是吗?夫人。” 沈星遥唇角掠过一丝宠溺的笑意,摇了摇头,别过脸去看向门边,瞧见从门缝照进屋内的一线阳光,下半截都被阴影挡住,约莫三尺余长,不觉弯了嘴角,朝门口一指,笑道:“隔墙有耳。” 宋翊会意起身,上前拉开门扇。 门外的苏清扬立刻反应过来,转身就跑。 “别跑那么快!”宋翊探头出门,冲苏清扬高喊。 “又得摔了。”苏采薇往嘴里丢了颗蜜枣,神情毫无变化,显然对此习以为常。 没过一会儿,三人便看见宋翊着急忙慌跑出门去,显然是那小丫头又摔了。 “既然不打算管叶惊寒的下落……那你们有什么打算?”苏采薇咽下蜜枣,问道。 “有谁见过烈云海?谁又是第一个见过他的人?”沈星遥直视苏采薇双目,平静说道。 “那还用说?当然是段逸朗了。”苏采薇脱口而出。 “既然如此,那就从他开始问起。”沈星遥道。 “可他还在……”苏采薇一个激灵回过味来,“你不会打算用强吧?” “不管用什么法子,先到了姑苏再说。”沈星遥盈盈一笑。 凌无非听到此处,眉心微微一蹙:“我就不去了吧?” 沈星遥看了他一眼,收敛笑意,淡淡说道:“段元恒之死,真要掰扯起来,还不知是谁欠谁呢。” 说完,她微微倾身,一手勾过他的脖子,眉梢微扬,道:“也罢,凌大侠既有顾虑,此事就由我和采薇去办,如何?” “那就辛苦夫人跑这一趟了。”凌无非扭头与她对视,眉眼间俱是讨好意味的笑。 “德性。”沈星遥一把将他推开,站起身来。 到了此刻,苏采薇已盯着二人看了许久,见此情景,不由感慨道:“看来师兄你的病是真的好转了……柳神医说的果然不错,只有嫂子才是良药。” 言罢,她站起身来走抓了把蜜枣起身,上前拉开房门。沈星遥跟在她身后跨出门槛,正看见宋翊停在长廊尽头,俯身抱起灰头土脸的苏清扬。 苏清扬额前碎发乱成一团,鼻尖擦破了一点油皮,隐隐渗出血点,右手还紧紧攥着那只毽子,鸡毛在她手里拧成了一坨,已然不成样子。 她不哭不闹,满脸茫然昂起头来看着宋翊,两眼忽闪忽闪眨着。 宋翊到了嘴边的训斥,又生生咽了回去,半晌才挤出三个字:“摔疼没?” 第11章 苏清扬摇头,拼命蹬着腿:“放我下来——” “在看什么?”凌无非跨出门槛,揽过沈星遥肩头,柔声笑问。 “平日里就这样咋咋呼呼吗?”沈星遥指指苏清扬,对苏采薇问道,“是不是想揍她都找不到理由?” 苏采薇连连点头,深表赞同。 沈星遥听了这话,听见宋翊的训斥声,又转过头,远远看了一眼长廊尽头的父女二人,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好麻烦,还是不要了。”说完这话,便拉着凌无非往台阶下走开。 凌无非猝不及防,被她拉得一个趔趄,险些跌倒。 万刀门之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也不宜耽搁。是以沈星遥只在金陵歇了一夜,便立刻与苏采薇启程。二人日夜兼程,终于在谷雨时节的最后一日赶到了姑苏。 春末夏初,细雨绵绵,姑苏街巷里高高低低的围墙沐浴着雨帘,受潮气浸润,墙角石缝间,不知何时已爬满了灰绿色的青苔。 二人来到鼎云堂前,却见宅院大门紧闭,朱漆脱落,斑驳不堪。门头牌匾早已不知去了何处,右侧的石狮子也倒在了地上,笼罩在雨季晦暗的天色下,愈显萧条冷落,如同鬼宅。 苏采薇顿觉心悸,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怎么突然就……” 沈星遥扭头,疑惑朝她望来。 “也没多久的事啊……才几个月,怎么……门也关了,人都……都走了吗?”苏采薇下意识咽了口唾沫,两眼盯住倒地的石狮子,蹙紧了眉。 沈星遥走到门前,叩响铜环,过了很久,也没听见回应,于是朗声道:“琼山派沈星遥前来拜会。敢问段堂主可在家中?” 门内无人应答,只有滴滴答答的雨声。 “鸣风堂苏采薇前来拜会,多有叨扰,还请行个方便。” 苏采薇说完这话,四周仍是静悄悄的。淅淅沥沥的雨水滴落楣檐,溅起无数水花,飞快消散在风里。 “你上回来是什么时候?”沈星遥转向苏采薇,问道。 “腊月初七。”苏采薇道,“上回是晴天,门也开着,里边人虽不多,也还知道吱声。不过那天段逸朗很是暴躁,隔着门大喊让我滚。” “说起这个,”沈星遥指指空荡荡的门头,问道,“我还记得你说过,鼎云堂的牌匾已被烈云海劈碎,他们不挂新的?” 苏采薇摇头。 沈星遥蹙了蹙眉,抬眼望向门头匾额原本悬挂的位置,看着四角留下的灰印,缓缓摇头。 她见段逸朗的次数寥寥无几,几次简单的会面里,连话都没说过两句。只依稀记得,他从少年时起,便斯文安静。 若不是长辈惹出那么多变故,他至少可以安安稳稳度过这一生。 想到这些,沈星遥心下颇为感慨,旋即走到围墙下,纵步飞身,从墙头翻了进去。 苏采薇紧随其后,刚一落地便被院里的情景惊住。 原本雅致的江南园林,都被破坏得干干净净。树木枯死,所有的花都被连根拔起,七零八落地躺在冷冰冰的地上,被雨水浇得透湿。 偌*大的门派,放眼四周,竟然一个人也没有。 “这是被人洗劫了吗?”苏采薇目瞪口呆,“怎么变成这样也没人管?” “几个月不见,只怕早已是人去楼空了。”沈星遥俯身查看一番,淡淡说道,“没有刀剑劈砍的痕迹,这些花都是被人扯下来的。” 苏采薇没有答话,眉心蹙成一团。她恍恍惚惚一路前行,穿过回廊来到内院,走下石阶前,下意识伸出手去,试探雨势,却看见那些纷纷下坠的雨点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雨停了。”沈星遥绕过她身旁走到院中,却忽地蹙起眉头。 她隐隐约约听见一旁的屋内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于是立刻警觉起来,放缓步子,小心翼翼走到门前,小心翼翼伸手。指尖刚一触及门扇,便见房门大开,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倾巢涌出,将二人团团包围。 苏采薇看清这些人的模样,诧异地伸手捂住嘴——十几个人,整整齐齐,高矮胖瘦,出奇一致。 就连容貌,也生得一模一样! 第7章千岩万转路不定二 “真是活见鬼了。”沈星遥说完这话,当即跳步跃起,一脚踢向其中一人面门,足尖刚一触及那人面颊,却又变了脸色,收势空翻落地。 空中残余劲风将那人掀飞摔倒,竟软趴趴地瘪了下去,如同一张大饼,偏偏弹性十足,一眨眼又恢复了形状,慢吞吞站起身来。 沈星遥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背后泛起一阵凉意。这人的身体竟好像一团棉花,仿佛皮肉之下没有一根骨头,柔软得完全不像话。 苏采薇也觉出异样,赶忙掏出腰间长鞭,三步并作两步抢至她身旁。 几年前的南诏之行,她吃够了近战的亏,是以回到中原后便苦练鞭法,将那对子午鸳鸯钺束之高阁。 “几年不在中原,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沈星遥言罢,腰间佩剑已握在手。 因万刀门作乱之故,她不便携刀四处行走。为此,白落英特地取出家传的灵渊宝剑交给了她。 沈星遥的武功一向学得杂,刀枪剑戟无一不会。其他兵器虽不如刀使得精湛,但以她如今的造诣,闯荡江湖,已足够用了。 她无暇细究这些人的来历,挺剑便刺,长剑荡开一连串明晃晃的兵器,直接便到了一人眼前,想也不想便朝着那人眉心刺了下去。 第12章 这一刺不要紧,喷溅而出的,压根不是鲜血,而是粘稠的黄色汁液。 沈星遥脸色立变,当即挽了个剑花荡开那簇不明来历的液体,揽过苏采薇腰身,飞纵退开。 黄色的液体溅落一地,沾在零落的花茎上,转瞬消融,冒出黑烟,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气息。 那被刺中面门的怪物直直倒地,顷刻间化成一滩稀泥。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苏采薇吓得一把抱住沈星遥的胳膊。 “你把鞭子借我。”沈星遥随手将沾着黄色毒液的灵渊剑倒插入花圃内,朝苏采薇伸出右手。 “你一个人……又不是惯用的兵器,能对付得了他们吗?”苏采薇将信将疑。 “试试看吧,总比等死强。”沈星遥接过苏采薇递来的长鞭,振臂挥出,鞭身走转,如龙蛇舞,左右分攻两“人”腰眼。 怪人一拥而上,各式兵器齐出,刀光剑影与鞭花交错,晃得人眼花缭乱。沈星遥内息浑厚,随着一招一式,灌注于长鞭之内。鞭势遒劲,指东打西,顷刻间便卷上一人腰身。 沈星遥扬手一甩,直接将那厮甩出围墙之外,砸碎墙头瓦片,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苏采薇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她突然之间便觉得,自己这几年的苦功,根本不值一提。哪怕再给她十年,二十年,也未必能学到这其中三五成。 “采薇,去找根绳子来。” 苏采薇如梦初醒,赶忙跑去刚才冒出黑衣人的那间屋子,却赫然发现,屋内正中地面开了个方方正正的地洞,洞沿设有台阶,一级级延伸向洞内深处。 她在柜子里找到一捆麻绳,赶忙抓了起来,跑出房门,一面跑一面高喊:“星遥姐,房里有密室!” 沈星遥这会儿正用手里的鞭子缠住那些怪人的脖子,听见这话,来不及回应,已然伸出手去:“快给我。” 她接过苏采薇递来的麻绳,三下五除二便将这帮“人”五花大绑,丢在院里,取回灵渊剑,拉过苏采薇便往屋里走。 二人未留意,这些怪人被绳子勒紧后,一个个嘴里都开始往外冒出淡黄色的涎水。 只停了一小会儿的雨,又下了起来。 地洞内是一间宽敞的密室,四壁灯火还未熄灭,床铺桌椅,处处都是有人住过的痕迹。然而所有物件,都只有一人份。 “难道说……外边那些人不但长得一样,还共用一件东西?”苏采薇愣道。 沈星遥摇摇头,神情越发疑惑,不觉走到桌旁,脚尖踢到一物,低头一看,才发现是个火盆。盆沿尚有余温,当中炭火也未完全烧尽。 “这种天气还用火盆?身子也太虚了吧?”苏采薇说着这话,俯下身来,正看见沈星遥用剑从炭火地下扒拉出一张纸笺。 纸笺被火烧过,上边布满黑黢黢的洞,纸上没有字,只画了几个拿刀的小人。 “你认得这是什么武功吗?”沈星遥将那张纸递到苏采薇眼前,被扬起的灰尘呛得连连咳嗽。 “不熟……”苏采薇捏着鼻子,声音也变得尖细了许多,“在这里捡到……应当就是段家刀法吧?” 沈星遥站起身来,正待仔细打量画上内容,眼角余光却瞥见桌脚卧着一方砚台,当中墨迹还未干透,目光倏然多了一丝警惕:“这里还有人。” 苏采薇立刻反应过来,快步走去墙边查看。沈星遥也没闲着,掸掸那纸上的灰便折了起来,随手踹入怀中,四下搜寻起来。 一番查看后,两人不约而同走到摆放在密室西南角的一方立柜前,相视一眼,分向两侧让开半步,避免暗箭偷袭,一人扣住一侧柜门,同时拉开。 柜门开启,并未传出任何异响。沈星遥探头一看,眼前赫然是一条黑暗的甬道,宽不过五尺。 在柜子的底板上,还有半个鞋印,从宽度上来看,脚还不小,至少不短于八寸,显然是男人的脚。 “还有人。”沈星遥话音未落,已大步跨过柜门奔入甬道。苏采薇见状,立刻拔腿跟上。 甬道两侧没有灯火,越往前行,越发幽暗。沈星遥一路急奔,匆匆从怀中掏出火折吹亮,却隐约听到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似在奔逃。 “星遥姐,你等等我……”苏采薇本想提气使出轻功追逐,奈何甬道顶壁低矮,两侧又狭窄,实在施展不开,只得循着沈星遥手里那点微弱的火光,奋力疾追。 窄道的风,在这你追我赶中,越发劲急。二人一前一后,追出老长一段路,忽然看见远方亮起一星光点,正是甬道的出口。 而那个跑在最前面的,不知是谁的身影,离出口仅余一步之遥。 沈星遥眉心一紧,吹熄手中火折,侧身垫步跳起,足尖轻点石墙借力,如离弦之箭般纵跃而出。劲风过耳,撩起两鬓碎发,发出凄厉的呼号。甬道尽头的白色光点映入她清亮的瞳底,霎时间锋芒毕露。 然那裹着黑袍的人影,却已接近密道尽头的那扇铁门。 沈星遥此刻距离铁门只余丈余,见得一束强光照入彼端,心思倏地一悬,当即飞纵上前,即将落地之际,指尖已堪堪触及那人飞扬的袍衫,却仍旧慢了一步。 紧随其后,两侧铁门轰然闭合。二人所在甬道,也重新遁入黑暗。 沈星遥迅疾落地,飞快上前拉动门把,却听见门外传来落锁的声音。 第13章 “混蛋!”沈星遥怒喝一声,大力摇门,却无济于事。 “不好了星遥姐!”甬道内传来苏采薇急切的呼唤,“外边那些人不知道怎么,自己把绳索解开了,现在正往这走。他们身体里都有毒,要是在这动起手来,被毒液沾到……” 说完这话,苏采薇已三步并作两步到了沈星遥跟前,手里举着一支火折,满脸焦灼之色。 沈星遥听见了她身后传来的纷乱脚步声,眉心又往下沉了几分,随即看了一眼紧闭的铁门,沉声说道:“退后。” “啊?”苏采薇不明就里,却还是依她吩咐,往后退了几步。 沈星遥深吸一口气,调动内息全数灌注于足底,跳步起身,一脚踢向铁门。 苏采薇当即色变,失声高呼:“星遥姐!” 凡胎**,对上一丈见方的精铁大门,无异与以卵击石。她几乎下意识觉得沈星遥是被刚才逃跑的那人给气疯了。 然而话一出口,一声巨响已然震彻甬道,连地面都跟着抖了三抖。 眼前那扇一寸来厚的铁门,竟像纸片一般凹陷弯折下去,吱呀一声自动滑开,漏进一线阳光。 苏采薇看得目瞪口呆。 “走。”沈星遥不由分说拉过她的手。 第8章诡谲万象天莫测一 铁门外是一片荒山野岭,杂草丛生,比人还要高。 沈星遥猛然想起身后还有追兵,后脚刚一落地便俯下身去,摸索到落在草里只剩一根横闩的“锁”,蛮横地插回铁门上扭曲变形的锁孔,再次拉过苏采薇,往前摸索行进。 苏采薇紧紧跟在她身后,神情还有些恍惚,慢吞吞问道:“星遥姐……师兄他平日里……一定不敢惹你生气吧?”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刚才那一脚……”苏采薇不自觉打了个寒噤,“当今天下,除了师兄以外……应当没人能胜过你了吧?” “他不是我的对手。”沈星遥随口答道。 “啊?真的吗?”苏采薇诧异不已,“那你为何不……” 她话未说完,便觉脚下踢中一物,随即便听到一声响。这声响短促而清脆,并非石子撞击的闷响。 二人不约而同低头望去,只瞧见一枚青玉貔貅腰佩躺在一堆碎石中间。玉佩光泽如新,显然是刚刚才掉在这的。 沈星遥俯身拾起玉佩,转而想起从火盆里捡来的那张破纸,便即从怀中掏了出来,一面走一面打量,渐渐陷入沉思。 “星遥姐,你刚才离得近,有看清那人的长相吗?”苏采薇上前问道。 “那人裹得严严实实,没有露脸。”沈星遥看着纸上小人,若有所思。 她尽力回想十年前初下山时,第一次看段元恒与人比刀的情景,然而年岁久远,这老头儿当时所用的招式,她已记不分明,实在无法与纸上刀招比对。 “会是谁呢?”苏采薇百思不得其解,“鼎云堂门人都不见了踪迹。守在院子里的,还是一群来历不明的怪物……那个逃跑的人……” “我想,那些怪人原本应当是守在密室里的。”沈星遥道,“他们在那儿看守着某个人。听见我们叫门,便都跑了出来。” “你是说,刚才跑出来锁门的那个,就是这些怪物原本在看守的人?”苏采薇似有所悟,“可是……会是谁呢?” “这块玉佩,你可曾见过?”沈星遥将貔貅腰佩递给苏采薇,问道。 苏采薇接过玉佩仔细看了看,道:“雕工很不错,玉石质地清透,不是凡品。” “会不会是段逸朗的?”沈星遥晃了晃手里的纸张,道,“倘若纸上画的,是段家刀谱……” “那就是有人押着段逸朗默写刀谱,要他交出家传绝学?”苏采薇道,“肯定是万刀门的人在捣鬼——” 鼎云堂频生的怪象,在这一场闹剧后,突兀地回归平静。雨后霓虹消散,日出生辉,天地归于昭然。 夏初的风吹遍苏州城的大街小巷,吹过城门,送逐流云飘远,直至金陵上空方止。 鸣风堂小院正中,一棵参天老樟直耸入云。 凌无非抱臂倚树,静静看着苏清扬追着一只藤球,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宋翊被封麒唤去问话。他闲来无事,便帮着师弟在这看孩子。 苏清扬自学会走路起便不得消停,成天上蹿下跳,精力颇为旺盛。她没玩一会儿便扔下藤球,跑来凌无非跟前,伸出小手拽了拽他衣摆,脆生生喊道:“师伯师伯,陪我玩球。” 凌无非看她满头大汗,眉梢微微一动,旋即蹲下身来,掏出帕子给她擦汗。 谁知这小丫头又不知道看见了什么,两手扒拉着他的胳膊,顺着脊背便往上爬。凌无非不明所以,又怕自己起身会令她摔着,只得伸手护住她肩背,温声问道:“这又是怎么了?要师伯背着你吗?” “小鸟!”苏清扬竟直接在他背上站了起来,跳向老樟树的躯干,手脚并用往上爬。 阳光穿过叶隙,照着枝头的黄莺儿,老树枝条沐着春光,仿佛擦了脂粉,容光焕发。 “苏清扬你给我下来!”宋翊的怒斥声穿过连廊,惊得枝头鸟儿飞起,振翅略远。 苏清扬小嘴一瞥,脚下动了动,一个不留神便滑了下来。 凌无非赶忙上前,将她接在怀里。 他还没来得及问话,便看见宋翊一手支着回廊外侧扶手跳入院中,三步并做两步冲上前来,指着苏清扬喝道:“你又在干什么?” 第14章 “师伯救我……”苏清扬一个翻身便往凌无非怀里躲。 “算了算了。”凌无非一手放下苏清扬,另一手按下宋翊差点扇过来的一巴掌,道,“小孩子嘛。谁三五岁的时候没爬过树呢?” “我没有过。”宋翊脸色阴沉,低头怒视着躲在凌无非身后的苏清扬。 凌无非闻言语塞,回头看了一眼苏清扬,叹了口气,温声道:“清扬,你可知道你刚才那样有多危险?万一没人在旁边,可就真摔地上了。” “同她说这些没用。”宋翊依旧冷着脸,冲苏清扬勾了勾手,道,“过来。” 苏清扬撇着嘴,朝凌无非投去求助的眼神。 一阵清风拂过,吹得老树梢头枝叶摇晃起来。飞远的黄莺儿绕着小院上空飞了一圈,又落回了原来那条枝丫上,发出欢快的鸣叫。 湛蓝的天空里,缭绕层云间坠下一抹白,是只白色的信鸽。它展开翅膀掠过屋檐,飞入院中,刚好落在凌无非掌心。 凌无非解下绑在信鸽爪子上的信笺,展开一看,眉心微微一沉。 “发生什么事了吗?”宋翊问道。 “是星遥。”凌无非将信笺递给他,道,“她让我联络灵沨,在流湘涧与柳叔碰面。” 苏清扬趁这空荡,转身便要逃跑,却被宋翊一把拎了回来。 晓风和煦,信鸽扑腾着翅膀飞向高空,顷刻融入白云,消失不见。 凌无非离开金陵,一路南下,不日便到了水阳江一带。宁国县依山傍水,风景甚是秀丽。 这日天暮,他在一家临水而建的小客舍内下榻,东西两面的窗,一面是山,一面是水,莺啼和着潺潺水声,充满闲情逸趣。 夜幕低垂,凌无非正待关窗歇下,忽然看见一只触角赤红,通体呈深褐色的甲虫趴在窗台上,正欲伸手拂去,却忽然顿了顿,像是想起何事一般,看向自己右手掌心。 掌心正中,一道半寸余长,歪七扭八的疤痕赫然在目。 这是四年多前,他身中情蛊时所留下的伤痕。 他略一沉默,转身在客房柜子里找出一根鸡毛掸子折回窗前,却已不见了那只甲虫的影子。 万籁俱寂,幽暗的夜色下,只有幢幢山影,与天地作伴…… 春去夏至,一场雷雨过后,天边挂上一道流虹。 流湘涧在深山之内,山间九曲十八弯的道路被丛生的野树杂草覆盖,一眼望去,尽是一片青翠。 姬灵沨收起雨伞,踏过被雨润湿的青草,拨开繁密的枝叶,往林深处走去,穿过崎岖山道,视野豁然开阔。 一只白兔蹦蹦跳跳着,在她跟前停下。 “你来啦。”穿着一袭霁色衣裙的沈兰瑛走了过来,俯身抱起兔子,欣然一笑,旋即回转身去,对着正坐在溪畔喂兔子的沈星遥招了招手,“小遥!” 沈星遥将手里最后一根青草塞到兔子嘴里,站起身来,看见姬灵沨后,却愣了愣:“就你一个?” “不是说阿青可以不用来吗?”姬灵沨左右看了看,懵然问道,“还有谁?” “从幽州到这儿,最快也要十日。”沈星遥走上前道,“可从金陵过来,只有一半的路程。我本以为,他是打算先与你会和,再一道过来,谁知道……” “你是说大哥?”姬灵沨自与夏慕青结为夫妇后,便与他一般,唤凌无非为兄长,“他信上只说让我尽快赶来,并未说要先在别处碰面啊……” “别舔!” 姬灵沨话音未落,苏采薇的惊呼声便不远处的小木屋里传了出来。三人即刻放下兔子进屋,却见苏采薇扑倒在角落里,怀里死死按着一只黑白花纹的兔子。 在那兔子跟前倒着一只瓷瓶,木塞半松,渗出斑斑点点的黄色粘稠液体,一沾上地板,立刻转为焦黑,冒出刺鼻的浓烟。 柳无相戴着铜丝编织的手套,俯身拾起瓶子,回到桌旁放下。 “难怪到处都找不到它。”沈兰瑛皱起眉头,快步跑上前去抱起那只兔子,回到门边放了出去,又迅速关上房门。 苏采薇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灰尘,站起身来。 “这是怎么回事?”姬灵沨一头雾水。 “万刀门那些事,你应当都知道了?”沈星遥见姬灵沨点了点头,便继续说下去,“我和采薇去了姑苏,本想见段逸朗一面,却在鼎云堂遇见了一帮怪人。” “什么怪人?”姬灵沨问道。 “那些人不长骨头,一剑刺进去就会爆出毒汁,草木一触即毁,想必是致命的。”苏采薇接过话茬,道,“他们还在密道里关了一个人。可惜那天场面太过混乱,我们没追上。” 苏采薇说着,叹了口气道:“后来,我和星遥姐折回城里,向附近居民打听,都说大半个月没见鼎云堂开门了,也没看见有人进出,可能在这之前,就已经……” “我记得段元恒在世时,鼎云堂还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大派。”姬灵沨闻言叹息,“如今落得这般,也不知该怨谁……” “对了,你看看这个。”苏采薇指指柳无相手中瓷瓶,道,“这便是那些怪人身上的毒。柳前辈虽精通医理,却看不出这里边的名堂,所以,我们才会想到请你过来看看。” 姬灵沨略一颔首,走到桌旁看着柳无相将瓶中毒液倒入瓷盘,低头嗅了嗅,忽地蹙紧眉头,掩住口鼻。 苏采薇脸色大变:“有毒?” 第15章 第9章诡谲万象天莫测二 “像是死后的毒虫腥味。” 姬灵沨说着,像是想起何事一般,唤了一声沈星遥的名字,却没有回应,回头一看,却见她低头锁眉,一脸凝重之色,似乎正在思考何事。 “星遥,星遥!”姬灵沨又唤了两声。 一旁的苏采薇拉过沈星遥的胳膊晃了晃。 沈星遥这才如梦初醒,见屋内几人都是满脸疑惑,不由愣道:“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姬灵沨睁大双眼问道。 “我是担心……无非一直没到这儿来,会不会是遇上了麻烦?”沈星遥眉头紧锁,“我们刚回中原时,途经河州,与万刀门起过冲突,那时根本想不到事态会有如此严重,所以……我怕他已被人盯上了。” “那岂不是很危险?”苏采薇一个激灵,“别又像叶宗主那样……” “无妨,我去找人,”沈星遥说着,转向姬灵沨,道,“这里的事,暂且交给你们了。” “你一个人?不需要帮手吗?”苏采薇迟疑问道。 “没用,若真有我和他联手都破不了的局,去再多人也是枉送性命。”沈星遥言罢,便待转身,却被姬灵沨唤住。 “不论如何,还是小心为上。”姬灵沨取出一颗避毒丹装入一只绯色锦囊,递给她道。 沈星遥点了点头,即刻转身拉开房门,大步流星走远。 她离开山谷,一路打听,循着零星的线索找到沿途小县城里的客舍中。 “您说那天来的那位公子啊?”掌柜一面推开客房门,一面说道,“我这正纳闷呢。好端端的人,头天住进去,一早起来便不见了人影,押金都……哎呦,对啊,夫人,我这就去把押金给您拿来。” 掌柜的说完,即刻转身下楼。沈星遥没有理会,径自跨过门槛走进客房,简单打量一番屋内陈设。 小县城的客栈,装潢简单,却打扫得很干净。 但这也意味着,从凌无非失踪那天起到现在,这间客房每天都有伙计进出打扫,该留下的线索,只怕早已被清理干净了。 她在屋内找了一圈,忽然看见枕边有两处整齐的下陷,像极了某种昆虫的颚留下的痕迹。 床头一侧的地上,紧贴床脚的位置,还躺着一只断了头的蜘蛛残尸,身体已然干瘪,一触即碎。想是负责打扫的伙计没留意到,才留在了这里。 沈星遥眉心一动。 向来只听闻蜘蛛吃虫,还没听说过有虫以蜘蛛为食。 她将每扇窗户都检查了一遍,终于在西南角窗外的上找到几个脚印,便即翻出窗外,仔细查看。 脚印八尺有余。沈星遥比对长度、宽窄,与凌无非足迹并不相符,倒是能看出来,是个身强力壮的人所留下的。 屋内桌椅板凳,门扇窗框,尤其床榻,都无打斗痕迹。以凌无非如今的身手,除非神仙下凡,或是她沈星遥亲自动手,才能不着痕迹将他绑走。 那么,来人究竟做了什么,才会令他悄无声息从这客房里消失,且失了音信? 沈星遥百思不得其解。 “这位夫人……您怎么到这来了?”掌柜的话音从她头顶传了过来。 由于客房在二楼,沈星遥为查看足迹,一手扣在窗台,悠悠悬在半空。听到这话,不经意似的抬头,正对上掌柜一脸讶异之色。 “怎么了?”沈星遥问道。 “这是……您家郎君留在店里的押金。”掌柜递上手里的一把铜板,道。 “多谢。”沈星遥接过铜板揣入银囊,松手后跃,稳稳落在一楼山地。掌柜瞧见此景,不由怔在当场。 沈星遥全不理会,而是转身走进山林,却忽觉脚下凹陷,推后一看,却发现方才踩过的泥地上有个角状的压痕,两边的线状印记一直延伸到一旁的草丛里。 她上前几步,扒开草丛一看,只瞧见地上的矮草都被压平,陷进了泥里,再往前寻,又是一处角状压痕。 沈星遥比划一番,发现这压痕足有七八尺长,越发感到不对劲,又在附近查找一番,果然又找到了相同的印记。 四角四线,方方正正嵌入泥中半寸有余,这不就是被箱子压过的痕迹吗? 沈星遥心底浮起一个猜测,不自觉抬眼望向客房方向,不觉摇头道:“这都能被人绑走……真没用。” —— 盎然的绿意沉没在被无穷无尽的黑暗里,伸手不见五指。 风声、鸟鸣、欢笑声戛然而止,沉寂了不知多久,远方隐隐约约传来“啪嗒”“啪嗒”的声响,像是石笋上凝聚的水珠,一滴滴落下的声音。 凌无非缓缓伸手,接住那些下落的水珠,却觉那水渍黏糊糊的,凑近一闻,便嗅到一阵浓郁的血腥味。 一股强烈的窒息感将他紧紧包裹,身体随着极速下坠的心脏倾斜摔倒,重重砸在地面,浑身上下每一寸骨骼都跟着作痛。 他猛地睁开双眼,眼前仍是一片黑暗。只不过与梦中不同,这黑暗里,透着一线微光——他所躺的狭小空间,四四方方,上方隐约有条细缝,虽然狭窄,但至少不会让他憋死在这里。 凌无非试图起身,却发现自己手脚都被绳索捆住了。 “哎,六哥,你说这把剑要是拿去当了,能值多少钱?” “这剑可是好东西,不过,当铺若不识货,也开不出好价钱。” 第16章 “什么惊风剑,”说话的男人嗤之以鼻,“还不是这么容易就被咱哥俩放倒了?” 另一个声音“啧啧”两声,道:“要不是你小子心急火燎提前把赤角仙放了出去,早在宁国县就能把人拿下,何须多费这么些天?” 凌无非听到此处,眉心陡地一沉,正待挣脱绳索,身形却猛地一晃。他所处空间本就狭小,受此颠簸,后脑勺直接磕在木板上,疼得眼冒金星。 他听见车轱辘从乱石堆上滚过去的“咯吱”声,才知道自己被人装进箱子放在板车上。 此时此刻,这辆板车正行在山中,由两名长着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押运。 正值午间,红日高照,两名大汉推着板车,热出一身臭汗,都把上衫扒了下来随手扔在箱子上,赤着上身继续前行。 两件衣裳被汗浸湿,一滴滴顺着箱沿滑下,滴落在板车一侧的苍凛剑上。 “嘿,大柱。”走在前头的方脸汉子回头,冲那在后边推车的圆脸汉子,道,“你说咱们何必这么费劲把人运回去?干脆趁他没醒,一刀杀了得了,要再像上回那个叶……叶什么一样,岂不是……” 壮汉话音刚落,便觉身后板车猛地一震,发出一声巨响。二人惊惧抬头,只瞧见板车上的木箱在内力震荡下四分五裂。纷飞的木屑中站着一个人,一袭水色袍衫,身长鹤立,正是已解开绳索的凌无非。 他见苍凛就在脚边,足尖一挑,将剑踢了起来,顺势接在手里。 两个壮汉慌忙扔了板车,转身就跑,却被飞身而来的凌无非拦住去路。 “二位仁兄,这么着急去哪?”凌无非眉梢微挑,连剑带鞘斜挽而出,一剑将那两个壮汉掀翻在地。 “他娘的,怎么就起来了?”方脸大汉一骨碌爬起身来,仓皇拔刀,指着他道。 另一汉子也不敢犹豫,连忙拔刀起身。 可这厮还没来得及站稳,眼前已然亮起一道弧光,晃得他睁不开眼,等到光芒闪过,定睛在看,手里的刀只剩了半截。 凌无非手中长剑,亦已架上他脖颈。 方脸大汉立刻抢上,却被一脚踹飞,重重撞上一棵老树,翻滚着落地,老半天站不起来。 “你你你……你想干什么?”圆脸大汉吓得不轻,说话都开始打磕巴。 “不干什么。”凌无非淡淡道,“只想问问二位从何处来,打算带我去哪儿?” 那汉子支支吾吾没说上话。凌无非见状,神色骤冷,手底青锋又朝他脖颈贴近了几分,堪堪擦破油皮。几滴血珠随之渗了出来。 此举把那圆脸吓得一个哆嗦,连忙求饶道:“大侠……大侠饶命……是小的有眼无珠……” 凌无非正要说话,却忽觉胸口一阵闷痛,紧随其后,一股强烈的窒息感将他包裹,架在圆脸汉子颈上的剑也不自觉颤了颤。 丹田深处,原本沉厚凝着的内息,竟忽地乱了。 第10章江湖常在掌中过一 圆脸汉子察觉到他的变化,眼中晃过一抹得意,当即抬腿朝凌无非狠踹一脚。凌无非匆忙闪身,却觉喉头涌上一股腥甜的暖流,当即呕出一口鲜血。 倒在地上的方脸汉子见势头逆转,也不再装死,一骨碌爬起身,提着断刀便冲了过来。 凌无非只觉浑身经脉泛寒,刺痛不止,有如千万根针扎在身中。然而锋芒已至,他不及多想,只得匆忙闪避,倒转剑身荡开一击。 内息流经右臂经脉,仿佛被浇了一锅开水,每一处刺痛,都成倍增加,苦不堪言。 他向后退了半步。两个壮汉的刀,很快又压了上来。 凌无非强忍经脉异样,横剑挡格。到了这一刻,他已顾不上逼问真相,只求尽快从中脱身,找出身中剧痛的源头,设法消解。一剑荡开双刀后,勉力提息使出一记“危楼”,将二人震退数尺之外,转身纵步便走。 林间光影斑驳,随风簌簌而动。凌无非一路纵步疾奔,不时一个踉跄。眼看着两侧树影飞快掠去身后,周身经脉刺痛也越发剧烈,令他几乎无法平稳前行。就在这时,喉头一热,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再想起身,已觉头脑昏昏沉沉,再也站不直。 两个大汉显然不想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举着断刀狂奔追来。 凌无非本不想杀人,可到了此刻,已无可选择,只得回身迎上,忍痛调动气息,纵步飞身而起。剑尖顶着刀口断刃刺了出去。 只听得一溜噼里啪啦的声响,抢在前边的那个方脸大汉,手中断刀顷刻变成无数碎铁,四散纷飞。苍凛剑锋擦过他扣在刀柄的指背,锋芒丝毫不减,径自刺入这厮心口,透骨而出。 粘稠的血水顺着剑刃滑至剑尖,一滴滴落入草丛。 一旁的圆脸汉子骇得脸色煞白,颤抖着向后退去。凌无非反手拔剑指向这厮,却觉两腿经脉刺痛加剧,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圆脸汉子见来了机会,当即跳起身来,一脚踢在他胸口。 凌无非闪避不及,着了这厮的道,向后跌飞数尺,立觉胸口闷痛,浑身经脉似被无数双手撕扯一般,低头连连呕出好几口鲜血。 圆脸汉子大喜,挥刀便冲了上去。凌无非愈觉力不从心,越发不想与之纠缠,侧身避过锋芒,拄剑起身,只待离开这是非之地。谁知这厮却不依不饶,直接抢上前去,连挥数刀试图封住他去路。 第17章 凌无非浑身刺痛难忍,不知不觉已大汗淋漓。初夏单薄的衣衫被汗水湿透,紧紧裹在身上,颇为不适。 这不适与疼痛交织,也令他的心绪越发焦躁,长剑递出,势如蛟龙,凛然剑意在两道锋刃相接之前,便携劈山倒海之力,将圆脸汉子手中断刀震碎,人也受此劲力激荡,跌出丈余之外。 凌无非不*敢多留,提剑便走。那汉子也爬起身来,在他身后穷追不舍。两道身影在茂密的树林中疾步穿梭,谁也不敢迟滞半步。 岂知树林之外,竟是陡峭的山坡。 凌无非赶忙刹住脚,踉跄退后几步,扶着身旁老树,回头忘记,见那汉子追了上来,不觉摇了摇头。 “少掌门何必挣扎?你中了赤角仙的毒,已无路可退,还不如乖乖束手就擒,兴许大爷我发慈悲,还能放你一条生路。”圆脸汉子嘴上虽如此说,脚步却不挪腾,始终站在离他七八尺外的乱草丛中。 凌无非唇角微挑,长剑作杖,竖直插入泥土之中。一直吊在喉间的那口气忽地散去,身子歪歪斜斜瘫坐在地。圆脸汉子见来了机会,大喜过望奔来,还没站稳,小腹便挨了他结结实实一拳,疼得弯下腰去。下一刻,喉头倏地一紧,竟是被凌无非五指扼住,半分动弹不得。 “你……你……”圆脸汉子愕然瞪大双眼。 “既然横竖都要死,多个垫背的也不错。”凌无非唇角微挑,勾起一抹肆意张扬的笑,旋即屈指一拧。 只听得“咔嚓”一声,圆脸汉子的脑袋便耷拉了下去。 凌无非面无表情将他推开,扶着剑柄,正要起身,却觉一阵天旋地转,两眼一闭,顿时失了知觉。 他本就坐在山坡前,这般向后栽倒,半边身子立刻悬了空,顺着斜坡便滑了下去。 转瞬之间,他又陷入了那个被无边黑暗包裹着的梦境。 黑暗里,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时近时远。 凌无非试图伸手触摸,这声音却突然消失了。脚底踏空,身子猛然下堕。 却在这时,周围忽地响起喧嚣,有街市鼎沸的人声,至亲好友关切的问候,嘈杂声中,一个沉稳而有力的女声呼唤起他的名字,却渐渐被更高亢的吵嚷声盖过,淹没在黑暗里。 凌无非忽觉气息受阻,胸口闷痛,本能睁开双眼,大口喘着粗气,坐起身来,扫视一眼周围,忽地一愣。 此刻的他,正坐在一张简易的木板床上,周围是农家的土墙,屋中陈设,再简陋不过。 就在这时,房门外响起“吱呀”一声。 凌无非蓦然抬眼,目不转睛盯住那扇竹门,却看见一位身形佝偻的老妇端着木盆,推门走了进来。 他余光瞥见肩头干净的粗布衣衫翻出的线头,这才察觉自己的衣裳已被人换过,本能支着床板,往后坐了半尺。 老妇放下木盆,朝他望来,浑浊的眼底蓦地亮起光彩:“你醒啦?” “是您救了我?”凌无非翻身下榻,用余光打量一番四周,没能看见自己的衣裳,只好问道,“多谢相救。不过……这位阿婆,请问,我原本的衣裳……” “你唤我什么?”老妇脸色突然耷拉下来。 凌无非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大腿磕在床沿,硌得生疼。 “我去给你做饭。”老妇板着脸,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凌无非满头雾水,走到盛满热水的木盆旁,正想洗手,却忽然愣住。他迟疑挽起衣袖,用拇指在小臂上轻轻搓了搓。 干净光滑,纤尘不染。 再闻一闻肩头,似乎还有淡淡的皂荚清香。 凌无非忽觉浑身恶寒,双手交叠抱臂,用脚勾开门扇走了出去。 眼前是一方用木篱笆围起的小院,几间茅屋村落。 小屋后方伴随着食物香气,升起袅袅炊烟。凌无非蹙了蹙眉,转念又想,会不会是自己有所误会?深山之中,哪会有人独自居住?何况对方还上了年纪,身材矮小佝偻,万一有野兽闯进院来,只怕跑都跑不了。 凌无非略一思索,还是决定去问问老妇,至少也得问清楚自己随身的银囊被丢在了何处,免得出山以后身上没钱,寸步难行。 他来到灶房,见老妇正阴着一张脸低头做饭,张了张口,却忽觉喉咙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棉花,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是给你打了水吗?把手洗干净再来吃饭。”老妇口气极冲,仿佛在对仇人说话。 “已经洗好了。”凌无非下意识觉得这位老人家脾气不好,便有意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您不喜欢我叫您阿婆,那么……” 他本想问问这老妇喜欢什么称呼,谁知话才说了一半,便见老妇将手里的锅铲“哐”地一声敲在锅沿。锅里半生不熟的野菜受到震荡,飞出锅来,掉了一地。凌无非连忙退后,避开裹着油渍乱飞的菜头,本想就此罢了,却见那老妇扔了锅铲,“呜呜呜”地哭了起来,一面哭,一面伸手抹眼泪。 凌无非看得目瞪口呆,老半天合不拢嘴:“您……您这是……”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辛苦一辈子拉扯大的儿子都不肯认我……造孽……造孽啊……” 凌无非听到这话,一脸懵然,老半天才反应过来,试探问道:“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好啊!你当真不认我这娘了是吗?”老妇抓起锅铲指着他,一把鼻涕一把泪,道,“知道娘把你从山里背回来有多难吗?你那么多天不回来,娘都担心死了,你竟还……” 第18章 “等等,”凌无非一愣,“老人家,我是您从山里背回来的?您家里没有其他人了吗……” 他的“吗”字余音还没落下,便觉耳边刮过一阵风—— “啪!” 老妇人的巴掌,结结实实落在他的脸上。 第11章江湖常在掌中过二 凌无非对她此举始料未及,懵了一瞬,立刻捂脸退后,惊愕不已:“不……您怎么就……” “你爹早就死了!”老妇大声骂道,“连我这娘你都不认了吗!” “您等会儿……”凌无非愈觉脑中混乱,却见那老妇一把鼻涕一把泪开始诉苦,话里白话夹着方言,听得他好一阵懵,费了老大劲才捋清思路,隐约猜出前因后果。 这位神志不清的老妇人很多年前便已丧夫,还有一个儿子,不知是在山中迷失,还是外出干活与之失散。而她也是在寻找儿子的途中,误将他认错,背了回来。 尽管此人疯癫,但无论如何也是他的救命恩人,因此虽听她说自己随身那些钱财都被她收了去,以此作为酬金,倒也无可厚非。 只是他与沈星遥定情的白玉铃铛不知所踪,无论如何也得找回来。要想从这老妇口中套话,仍需费些功夫。 想到此处,他从那老妇手里接过锅铲,走到灶台前,温声说道:“这里烟尘大,还是我来帮您吧。” 谁知说他完这话,扭头却见那老妇不知何时已热泪盈眶,“呜呜哇哇”地又要落泪。 凌无非一时慌了神:“您这是……” “我的儿啊……终于知道心疼娘了……”老妇不管不顾,一头扑在他身上大哭出声,两手死死箍着他的胳膊。 凌无非挣扎无果,适才发觉自己丹田气海似受毒物所制,竟然调动不了半点真气。 他心下“嗖”地一凉,满脑子只剩下两个字:完了。 独身一人流落在这荒山野岭,又失了武功,真可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若在此遇上仇家,或有其他敌人追来,只怕连性命都要交代在这。 他脑中一阵嗡响,直到嗅到锅里散发出的焦糊味,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抓了只盘子盛菜。 “哎呀,这点事都做不好。”老妇夺过餐盘与锅铲,麻利地盛好菜,见凌无非愣在一旁,又拉下了脸,骂道,“傻站着干什么?还不把菜端过去!” 凌无非这才回过神来,茫茫然接过老妇手里的餐盘,走去前院。 那老妇抱了一篓菜往锅里倒,口里还念个不停:“就知道让人操心,一天到晚的不消停……我可真是命苦,好不容易把你拉扯大,都几十岁的老骨头了,还得去山里把你背回来……” 听到这话,凌无非脚步微微一滞,回头望向那老妇。 从这话听来,她的儿子应是去了山中,还没回来。且他醒来时待过的那间屋子,也有人住过的痕迹,屋角还堆放着好几身衣裳。 若真是如此,帮她找回儿子再离开,也算善事一桩。他稍加思索,心里很快便有了主意。 他没有过多理会老妇的絮叨,帮着她做好饭菜,回到院中桌前坐下。 老妇使劲往他碗中夹菜,一面夹,一面道:“多吃点,多吃点……你看看你,瘦得都快不成样子了。” 凌无非听到这话,不自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身,露出一脸疑惑。 他自幼习武,身量高大,并不算瘦弱。这样的身段都被老妇说成’瘦得脱相‘,那她儿子得有多胖? 他清了清嗓子,放下碗筷,强行把到嘴边的“阿婆”二字给咽了回去,问道:“听您方才的话,我……是不是经常往山里跑?” 老妇“啪”地一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阴着脸道:“没良心的东西,又想往外跑?” “没有,没有。”凌无非连连摆手,“我只是觉得……您一个人在家里也不容易,我……我想问问,我上回进山,是在什么时候?” “你问这个干什么?你还想去?” “我向您保证,我肯定不去。”凌无非为了哄这老妇好好说话,只好作出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竖起三根手指指着天,道,“我只是不记得之前发生的事,想问问您……” “你不许走!”老妇忽然露出凶光,扑上前来一把攥住凌无非的手腕,那模样,活像只捕食的恶虎。 “我……”凌无非一时心悸,后边的话没来得及收回,鬼使神差便问了出来,“您是在哪找到我的?” 老妇“哇”地一声张开大嘴,朝他脸上咬来。 此举太过突然,吓得凌无非汗毛倒竖,直接挣脱老妇的手跳了起来,连连退后,双手挡在身前,说话也变得磕磕巴巴:“您别生气……我不走……我哪都不去……您消消气,消消气……” 他不自觉想起白落英平日埋汰他时,那副不屑的模样,忽然对远在光州城里的家生出思念,记忆里母亲的眉眼,也变得分外和蔼可亲。 老妇神智混乱,这会儿又开始捶胸顿足,呜呜哇哇地哭了起来。嘴里念念叨叨,将自己养儿的辛苦往事全都细数了一遍,听得凌无非大气也不敢喘。说完这些,又像没事似的抹了把脸,拿起筷子,喊他坐下吃饭。 可他哪里还吃得下? 凌无非敷衍着老妇,随意扒了几口夹生的饭菜,等到她端着碗走开,才站起身来,心里不禁泛起疑惑。 这老妇说话虽颠三倒四,儿子总该是个正常人,一个正常的晚辈,却照看不好神志不清的长辈,甚至下落不明,怎么听都令人觉得古怪。 第19章 她的儿子在哪?若真如她所说,进了山中不曾回返?还有他的随身之物,又去了哪里?就算衣裳又脏又破,只能丢弃,总没理由把钱和玉佩也给扔了吧? 凌无非越想越觉头疼,于是回到先前醒来前的那间屋子里,仔细翻找起来,忽然发现屋角的木箱并未紧贴墙面放置,后方还有一条缝隙,走近一看,里边摆着一双干干净净的布鞋,只是尺码实在有些特别——寻常人的脚,窄而长,这双鞋子却是短而宽,仿佛它主人的脚是个球。 谁的脚会长成这样? 凌无非看不明白,却忽觉浑身乏力,头晕眼花。只是眼下气息调动不了,又被这老妇弄得一惊一乍折腾了好几个时辰,要想从这里开,又非得经过山路不可。一时无计可施,只好倒头睡下,暂作歇息。 谁知这一合眼,便直接睡到了天黑。 睡梦中,凌无非忽然感到有人在扯他的衣领,迷迷糊糊将眼睁开一半,却看见那老妇站在床头,正拽着他的衣襟往下扯:“说过多少次了,睡觉记得脱衣裳,看你这笨手笨脚的样……” “啊!”凌无非慌乱不已,惊呼一声坐起,直接滚下床榻。 他来不及穿鞋,两手死死扯住衣衽合拢,严丝合缝裹住身子,猫腰抱臂,飞快退到屋角,惊恐问道:“你要干什么?” “娘陪儿子睡觉,天经地义。”老妇说着便朝他走来。 “天什么经,地什么义?我根本就不是你儿子!”凌无非失声狂吼,“我娘好端端在光州,她这辈子最讨厌的事就是看见我!才不会像你这么……” 他脑袋卡壳,还没说完又见她靠了过来。于是不迭起身,跑去另一边屋角躲着,匆匆忙忙系好衣带,左手仍抱在胸前,腾出右手指着那老妇喝道:“你别过来!” “你要造反吗?”老妇尖声叫骂,嗓音凄厉如野兽。 “我知道是你救我性命。”凌无非不住退后,对那老妇道,“我的东西都被你拿走了,里边的钱财都是你的,就当是感谢你的救命之恩。可无论如何,你也不能……” 他话没说完,老妇已抓起一根棍子扑了上去。凌无非见状连忙闪避,脚底却踩到尖锐之物,一时吃痛,迟滞了一瞬。 也正是这当口,老妇的棍子不偏不倚砸在他胸前,打得他一个趔趄,连退数步方才站稳。 老妇两手抓着棍子,劈头盖脸朝他打来。 村中妇人,长年干着农活,身强力壮。这老妇虽然满脸皱纹,头发却只是花白,至多五十几岁,几棍子下来,虽不至于把他打趴下,力道却不小,好几次差点朝他头上招呼。 有道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对方一个老人,打不得也骂不得。凌无非见与此人讲不明白道理,索性转身就跑。 他虽无法调动真气,但休息了大半日,体力恢复得倒不错,很快便把那老妇甩在身后,跑出小院。 山间荒野,月黑风高。凌无非是斯文人,除了三五岁时那段顽劣岁月,还从没赤脚走过路,是没跑出多远,两只脚便疼得钻心,只能停下歇息。 他双手扶膝,靠着一棵老树,弯下腰来大口喘着粗气,还没回过味来,却隐隐约约听到一声狼嚎。 “不会这么倒霉吧?”凌无非心头一悸。 他抬头看了一眼刚才靠过的老树,眉心沉了下去。思索片刻,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双手扣在了树干上。 自开始习武后,他便再也没爬过树,即便真要上树,也是用轻功。可如今处境特殊,周围也没有旁人,所谓风度,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谁知还没等他抬腿,脑中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凌无非松手扶额,只觉目眩欲吐。身子晃了几晃,无力瘫靠着老树,低头一阵干呕。 再抬头时,视线已是一片朦胧。 他依稀看见了老妇追来的身影,耳边还有她尖锐的叫喊和骂声,只能拼着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向前跑了几步,后脖颈却挨了重重一棍,眼前一黑,失了知觉。 第12章路逢险处难回避一 就在凌无非掉下山坡的第二天,沈星遥循着蛛丝马迹,找来了附近山头的镇子。 她鞋里进了石子,在走街边停下,刚好在一间当铺门外,一手扶墙脱了靴子,刚倒出石子,便听到里边当铺里传出争执声,余光一瞥,见是几个十三四岁,混混打扮的少年挤在柜台前。 领头的少年手里举着一串白玉铃铛,对当铺掌柜道:“你再好好看看!这东西肯定不便宜!” “至多两百文,不能再加了。”当铺老板眯着眼,一副没睡醒的模样,“要当就当,不当赶紧走。” 沈星遥皱了皱眉,当即套上靴子,大步跨过门槛走进当铺,一把将铃铛从那领头的高个少年手里夺了过来。 “你干嘛抢我们东西?”少年跳了起来,拉过一帮小弟兄,把沈星遥围在中间。 “你的东西?”沈星遥捏着铃铛打量一番,从中嗅出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这铃铛,分明是七年前凌无非送给她的定情信物。一人一串,从不离身,如今却染了血腥,被人拿来当铺换钱。 他人在何处?莫不是遇上了麻烦? 沈星遥沉下脸色:“这个东西,你们从哪儿得来的?” “你……”高个少年支支吾吾,“你管我怎么得来的。” “我再问一遍,”沈星遥握紧手中铃铛,眸光泛起寒意,“从哪儿得来的?” 第20章 几个少年见势不对,转身撒腿就跑。领头那个离沈星遥最近,稍慢了半步,被沈星遥两指扣住右肩按倒,当场跌跪在地,动弹不得。 当铺掌柜慌了:“哎,你们……” “掌柜的挺会开价,好几贯钱定制的东西,就只值两百文?” 沈星遥话里透着寒意。掌柜的一听,缩去柜台底下,不敢再吱声。 “痛……痛痛痛……”高个少年疼得龇牙咧嘴,道,“先到者先得,你懂不懂道上的规矩?” “你也知道和我谈规矩?”沈星遥冷冷道,“知道什么便老实交代,别逼我动手。” 少年拼命挣扎,忽觉肩头剧痛,听见骨节错位的咯吱声,登时吓傻了眼,急忙喊道:“是……是城外山坡上……捡的。” “带路。”沈星遥一字废话也不多说,将他错位的关节推回原位。 那少年接被沈星遥扣着肩膀推出店门,虽然不情不愿,却无法反抗,只能听她吩咐,犹豫着往前挪步,走得十分缓慢。 他的同伴们也都不敢走远,躲在隔壁米店堆放的箱子后探头张望,见此情形,吓得不敢吱声,更不敢跟着。 沈星遥不动声色,左手抚至腰间佩剑,拇指轻推剑格,露出鞘外半寸,又倏地松开手指。 灵渊“铿”地一声落回鞘内。 少年听得一个激灵,缩起脖子,赶忙加快了步伐。躲在箱子后偷看的小胖子吓得摔了个屁股墩,转身便跑。 这熊孩子领着沈星遥,穿过宽宽窄窄的街道,一路走出镇子,来到郊外山岭。 越往深处,越有一股发臭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就……就是这附近了……”少年打着哆嗦停下脚步,指着草地道,“我们……我们昨晚偷了钱,被人发现,逃到这山里,被石头绊倒,刚好摸着这个……” “然后呢?”沈星遥眼皮也没抬,心下却觉不安。 “然后……然后一起来的弟兄说……说踩着了死人,我们害怕……就……就又跑回了镇上……”少年哆哆嗦嗦,连话都说不利索。 沈星遥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循着足迹寻找起来,果然在一丈开外找见一具大汉的尸体。 尸首曝在野外,已被野兽啃食,残缺不全,还趴着几只蛆虫,散发出阵阵恶臭。她这才想起那少年,回头一看,却见那小子已跑得不见踪影。 沈星遥不再理会,而是捏着鼻子,低头仔细打量一番尸首,比对胸前伤口尺寸,与苍凛剑锋相差无二,心头顿时燃起一线希望。于是加快脚步,一路往前搜寻,又找到了另一具尸首。 一旁的山坡上,倒插着一把宝剑,正是苍凛。 沈星遥拔出宝剑,放眼四周打量一番,在附近草丛里找到了剑鞘,旋即还剑入鞘,以苍凛为杖,缓慢摸索下山,花了好几个时辰方下至平地,拨开一人多高的杂草,远远望见几幢房屋。 此处看来,似乎是个小小的村庄。 却在这时,一声稚嫩的惊呼响起,当中还夹杂着哭声:“狼!狼在追我……” 紧随其后,传来一声清晰的狼嚎。 沈星遥循声望去,远远望见一只野狼追着一名七八岁的小女孩从山脚下往村口而来,当即飞身纵步上前,一个翻身跃上狼背,死死揪住狼颈周鬃毛,左手握拳,狠命锤向它头顶。震得腕间青玉绞丝镯叮当作响。 饿狼吃痛,嚎叫着试图将她甩下,接连挨了好几拳,翻滚着扭打在地上。那狼饥饿不已,眼中凶光毕露,张开血盆大口,便朝沈星遥面门咬来。 沈星遥灵机一动,把手中苍凛往它嘴里一塞,趁其不备,抬腿狠踢它腹部,将之踹飞出去。 饿狼受了内伤,呜咽两声甩出卡在嘴里的剑,转身落荒而逃。 沈星遥长舒一口气,坐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却听见一阵脚步声走近。 她扭头一看,才看见那个被追的小女孩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跟前,呆呆望着她:“神仙……是神仙姐姐来救我了吗?” “傻瓜,哪有我这么狼狈的神仙?”沈星遥莞尔一笑,眸光温婉如水,话音也如眼色般轻柔,“你没受伤吧?” 没等女孩答话,离村口最近的那幢小屋里便窜出一男一女两名青年,手里都拿着木棍。 二人看见女孩,都愣了一愣。 “念儿,狼呢?”青年妇人问道。 “爹爹,娘亲,是这个姐姐帮我打跑了狼。”小女孩脆生生喊着,跑到双亲跟前,摇着女人的衣袖,指着沈星遥道。 沈星遥也站起身来,上前几步,拾起掉在地上的苍凛宝剑。 “多谢女侠相救。”夫妇二人上前行礼,连声道谢,见沈星遥转过身来,都看得呆了一阵。 乡野小村,几时见过这样神仙般的女子?二人恍惚一阵,很快回过神来,迎上前来热情搭话。 “女侠这从山外来的吧?”妇人指了指站在她腿边的小女孩,道,“我家念儿就是喜欢乱跑,给您添麻烦了。您看,这衣服都弄脏了,要不您同我回去……” “不必如此麻烦。”沈星遥摇摇头,四下看了一眼,问道,“我能不能问问二位,这里是什么村子?最近可有外人来过?” “外人?”夫妻二人面面相觑一阵,几乎同时摇了摇头。 “女侠,咱们这村子已经有几十年没来过人了,您还是头一个呢。”青年男子道。 第21章 “那就奇怪了……”沈星遥蹙紧眉头,若有所思,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山路,不自觉嘀咕道,“应当是从这儿掉下来的没错……” “女侠这是……” “我想找个人,几位既未见过,我便再去别处问问。”沈星遥略一拱手,“不打扰了。”言罢,便要转身离去。 “不如这样吧,女侠,”妇人上前,说道,“村长家就在前边不远,我们带您去那,请村长去各家问问,看看别人有没有见过。您也同我们说说,要找的人长什么模样,叫什么名字,我们也好帮着找找。” 夫妇二人为感谢沈星遥救了女儿,待她十分热情。沈星遥推诿不下,便跟着二人去见了村长,谁知把村里人都问了一圈,个个都摇头,说不曾见过。 沈星遥晌午进村,等问完话后,已是酉时过半。她这一日水米未进,喉咙早已发干,声音近乎沙哑,这会儿坐在村长家门前,接过村民递来的水,一口气灌入腹中,方有所缓和,于是站起身来,便要向村民辞行。 “女侠莫急。您这么有本事,您的夫君定也有一身好武艺,必会逢凶化吉。”老村长宽慰她道,“按说您下山的那条路,同您夫君掉下来的那道山坡,还有些距离,说不准是迷失在了山里,又或许是找到了别的路,已经上山去了。” “那就说,我得再去山里找找?”沈星遥略一思索,道,“那这山里,可有人居住?” “这……”老村长同身旁几个年长的村民面面相觑一阵,方叹了口气,道,“有倒是有……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是个疯子。” 第13章路逢险处难回避二 “疯子?”沈星遥目露疑惑。 “女侠有所不知,”一老妪说道,“我们村里有个老寡妇,从前总挨她男人的打,后来那男人喝多了酒,自己磕在门槛上摔死了。” “这原本呐,她还有个儿子,好好拉扯大也能做个依靠。”老妪继续说道,“谁知她却变得神神叨叨,天天把儿子捂在怀里,喂得连路都不会走了,睡觉也要搂着,那孩子被她养的……哎呦,胖得都快不成人形了。” “我听说过这事。”另一年轻妇人道,“她那个儿子,七八岁了都不会下地走路,只能躺着,不知怎的就被山里的狼给叼去了。后来她就真疯了,凡是看见个男人,都当是自己儿子,当街便往家里拖,吓得村里人都躲着她。谁都不敢去招惹。” “就是就是,女侠你要是见到那疯婆子,可千万躲着点儿。” 沈星遥心不在焉一点头,却觉心里不是滋味,敷衍了几句,便向村民辞行,趁着天还没黑,沿着崎岖的山道,往重重树荫遮蔽的峰峦间行去。 天色愈暗,林间斑驳的光点渐渐氤氲成橘红的暖金色,又渐渐褪去,直到灰沉沉的天幕彻底将四野拢盖。 沈星遥抬头望树,分辨着方位,却忽然听见一声狼嚎。 狼嚎声起,群狼呼应,声音清晰可闻。 “这么晦气吗?”沈星遥叹了口气,取下腰间灵渊,拨开挡在眼前的灌木,探头望去,却听见周遭又安静了下来。 她略一思索,换了个方向,往山林另一侧走去。 夜风穿过林野,呼啸声似野兽。山岭深处,老树参天,冗杂繁茂的枝叶向上延展向夜空,仿佛一只只鬼手,张牙舞爪争抢着悬在高处的那一轮圆月。 却在这时,她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拨开灌木走出林子,却看见七八双绿幽幽的眸子,在她周围围了一圈。定睛一看,灰扑扑的一片,都是狼。 其中一头,走路一瘸一拐,正是白日里追捕小女孩的那只。 沈星遥大惊退后,却见头狼已站上高处,仰面长嘶。一声呼后,围在四周的狼群,连同那头跛腿狼,全都扑了上来。她无暇多想,拔剑便斩,也不知是划开了哪头狼的肚子,血和内脏,一股脑都泼在了她身上。 另一头狼的爪子,径自朝她肩头呼了过来。沈星遥有所察觉,赶忙错步疾闪,却撞到了另一头狼跟前。 狼与人不同,没有太多无端而生的小心思,族群意识远在性命之上,如今同伴受伤,成群结队来复仇,绝不会生半点退却的心思,又已习惯了扑杀,有着自己的一套法则。是以人与群狼相斗,纵武功盖世,体力消耗,却比与人相斗多上数倍。 一番恶斗之下,沈星遥的左袖被狼爪挠下了半截,胳膊上也多出三道伤口。半干的血水沾着几根狼毛,卷在青玉绞丝镯的缝隙里。也不知那血究竟是狼的,还是她的。 七头饿狼,大半已经倒地,还剩下三头,体力亦已消耗了大半,在她跟前围了半圈,一个个虎视眈眈。 沈星遥双手扶膝,脚底往后挪开半寸,一面大口喘息,一面留意着三头狼的动静。大颗汗珠沁出额前,滴落在睫毛上,闷声落下,令她视线也变得朦胧了几分。 头狼发出一声戾啸,猛地扑了上来,沈星遥赶忙旋身闪避,几乎是同一时刻,另外两头狼也扑了过来,粗长的尾巴撩起一旁老树茂密的枝条,噼里啪啦带下一连串叶子。 沈星遥咬紧牙关,双手合握剑柄,以剑为刀,朝头狼颈边全力劈了下去。 只听得一声哀嚎,沈星遥右膝一软,跌跪在地,头狼受了剑伤,领着仅剩的两头狼飞快逃远,窜入林中,消失不见。 第22章 沈星遥远远望着三头狼逃窜的背影,忽觉浑身脱力,双目一阖,重重跌倒在地,转瞬失了知觉。 长夜沉入混沌,四野黑暗无垠。数里之外,山阴深处,另一个被潮湿的水声淹没的梦境,抵力挣扎,却始终不得清醒…… 地窖天窗紧闭,四面都被封死,照不进阳光。墙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散发出潮湿的腥气。顶壁凝结的水汽串成珠链,在黑暗里下坠,滴答滴答落在凌无非额前。 入骨的凉意,终于唤醒了他的神识。凌无非感到额头发凉,无意识向后缩了缩身子,缓缓睁开双眼,察觉自己身处黑暗之中,立刻扫视一眼四周,却什么也看不清。 他察觉到身上被绑满了绳子。衣裳也被水汽浸润,湿乎乎的。两只脚更是透心凉,麻木到已察觉不出有没有穿鞋,只有活动足弓,才勉强感受到足底伤口结痂带来的僵硬。 可奇怪的是,即便身体僵硬,他也并未感到难熬,反觉丹田之中,一股暖流正缓缓上涌,一遍遍流向四肢百骸,显然是内息恢复的征兆。 凌无非眉心一紧,心下忧喜掺半,他也不知这会儿恢复功力,究竟是一时的,还是彻底复原,细细想来,自中毒以来所经历的一切,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他正想着,却见上方门开,照进一束光来。 疯老妇端着饭菜,出现在那束光里,板着脸孔,一步步走下台阶。 “是你把我绑在这儿的?”凌无非问道。 “你又想跑是不是?”疯老妇扔了手里的饭菜,扑了上来,死死将他抱住。饭碗“哐当”一声落地,摔成碎片,里边的饭菜汤渣也都跟着洒了一地。 凌无非顿觉头脑胀痛不止。 “你不能走……不能走……”老妇疯狂亲吻着他的脸,两手死死箍着他脖颈,几乎将他勒到窒息。 凌无非几欲发狂,却还是把到了嘴边的怒吼都咽了回去。经过前一日的惊慌失措,他忽然冷静下来。又或许是因为察觉到了内力恢复的兆头,令他多了几分逃出此地的信心。 他微微偏头避开老妇的亲吻,抬高嗓音道:“我饿了!” 老妇茫然回神,转身呆呆看着地上的饭菜,愣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老半天,她才站起身来,飞快跑出地窖,连门都忘了关。 凌无非见来了机会,立刻凝气运功,全力贯注于双手震向绳索。只听得一根根缠绕在他身上的麻绳,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寸寸断裂,散落一地。 他随手掸去落在身上的碎绳,站起身来,脚底刚一着地,便觉一阵钻心的疼痛传遍全身。 然而非常时刻,他已顾不上多想,只能强忍疼痛,赤足跑上台阶,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这冰冷的地窖,悄然穿过院子,在先前住过的那间屋子里随便找了双旧草鞋套上,转身便走。 谁知刚一跨过门槛,便瞧见疯老妇端着一碗饭走了过来,阴着脸望着他。 第14章路逢险处难回避三 “往哪去?”老妇说着,面目已然扭曲,发疯似的扑上前来。 凌无非不慌不忙侧身避让,抬手疾点她颈后风池穴。老妇两眼翻白,当即栽倒在地。 他看了一眼晕倒在地的老人,无奈将她扶起,见隔壁房门虚掩,并未上锁,便即将人扶了进去,谁知房门一开,觉一阵灰尘扑鼻而来,呛得他连连咳嗽。 这间屋子,竟然从未住过人? 这老妇不是说她与儿子一起住在山里吗?隔壁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物件摆放等等痕迹,都分明显示有人住过。一人一屋,合情合理,怎的这间房却空置了? 凌无非蓦地想起她昨晚说的那句话:“娘陪儿子睡觉,天经地义。” 他忽觉背脊发凉,刚忙将人丢上床榻,恰见一物从老妇怀中掉出,正是他丢失的银囊。 可打开一看,里边只剩了一些铜板,所有飞钱都不翼而飞。想来也不奇怪,小村镇里的人,挣钱不易,半贯钱都得攒上几十年,如无天灾,也绝不可能离开几代人生活的村子,根本不会与外界交易。那些飞钱,在他们眼里,只不过是一张张印了字的废纸,分文不值,定已被这老妇扔了。 凌无非想了一想,还是将那只银囊放回了老妇手里,伸手摸了摸头顶被青丝包裹在发髻正中心的那只玉扣。 这已是他身上唯一值钱的物事,若真走投无路,只能把此物当了换钱。 从小到大,从未缺过吃穿用度的凌无非,突然有些心疼那些被糟蹋了的飞钱。 他将玉扣取下。青丝旋即如瀑般散落,垂在肩头,愈发衬托出他满脸的憔悴。 天朗气清,朝阳和暖。凌无非手握玉扣走出小院,迎着拂过耳畔的清风,舒展双臂,活动一番筋骨,旋即迈开大步,向山林间走去。 飞鸟掠过远天,发出悦耳的鸣叫,淙淙水声由远及近,指引着他穿过弯弯曲曲的山道,走出深林。走过平缓的石路,前方便是一条溪流,涓涓流水淌过溪底卵石,潺潺作响。 凌无非走至溪旁蹲下,清洗手上脏污,玉扣被他捏在掌心,温润通透,经水冲洗,愈发显出其不凡的品相。却在这时,一条小鱼跃出水面,溅起无数水花。凌无非下意识一躲,却不慎松了捏着玉扣的手。 玉扣滑落入水,恰被一股急流冲向下游。凌无非大惊连忙起身去追,还没跑出几步,便看见溪边不远处走来一人,俯下身去,捞起水中玉扣,朝他望来。 第23章 那熟悉的身影,不是沈星遥,还会是谁? 凌无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怔怔看着眼前的妻子,竟不知该说着什么。脑中来来去去,只剩下一句话—— 她怎么会在这儿?她是未卜先知,特意来救他的吗? 此刻的凌无非,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粗麻衣裤。满头长发披散,并未梳理,发缝间还翘着几根不长不短的碎发,凌乱不堪,如同疯子。半露在不合身的短衣外的胳膊和腿都挂了彩,不是擦伤,便是污泥。 沈星遥的模样,也不比他好多少。昨夜与狼群恶斗一场,衣袖也少了半截,肩头背后,到处都是裂口,好在已清洗过身上的泥,才不至于显得过于邋遢。 她打量凌无非一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缓步走到他跟前,问道:“怎么这副模样?” 凌无非张了张口,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却见她摇了摇头,打趣说道:“天下第一、武林盟主……噗……你丢不丢人?” “可是我看夫人你,好像也不怎么风光。”凌无非无奈笑答,心中却洋溢起温暖。 他拉过沈星遥的手在溪边坐下,下意识伸手入怀,却是一片空空,这才想起,随身的伤药都已遗失。沈星遥看出他的尴尬,不动声色掏出装着金疮药的青瓷小罐递给了他。 凌无非咬着唇角,接过她递来的伤药,小心翼翼帮她处理伤口,目光扫过抓痕,不禁蹙紧眉头,心疼问道:“你这伤……怎么像是野兽挠的。” “山里有狼。”沈星遥目不转睛盯着他这幅落魄模样,越是看着,眼底笑意愈发藏不住,“你这到底是怎么了?衣裳也换了,东西也丢了。该不会连回家的路都给忘了吧?” “那倒没有。”凌无非摇头,老老实实道,“我遭人暗算中了毒,醒来的时候,已经被他们带到了这附近。” “来人武功很高吗?” “不高。”凌无非摇头。 “那你还被他们给……” “大概是我没防备,大意了。”凌无非叹了口气,道,“我在路上听见他们说,那毒物的名字,应是叫做’赤角仙‘。” 沈星遥眉心微蹙,面露狐疑。 凌无非帮她处理好伤口,又整了整衣衫,见她发髻有些凌乱,便索性取下她头顶那支玉簪,小心翼翼替她解开发髻,又用手捧了些溪水,擦在毛糙的碎发上,一缕一缕,仔仔细细帮她捋顺梳平。 “我刚醒时还没觉得有何异样,出手后才觉得力不从心,浑身经脉作痛,犹如火烧,完全不听使唤。”他接着说道,“掉下山的头一天,半点功力也使不出,还被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婆婆捡了去,关在地窖里。” “老婆婆?”沈星遥眉心一动,“你是说,山里真的住了个老婆婆?” “你怎么知道?”凌无非愕然。 “我听山脚村里的人说……” 沈星遥重新绾上发髻,插上玉簪,又转过身,扳着他的肩让他背了过去,一面帮他梳理凌乱的长发,一面将从山脚村民口中听来的故事原原本本对他说了一遍。 “你是说她儿子死了?”听完沈星遥的话,凌无非大惊回头。恰好沈星遥正在帮他整理一缕打了结的发丝,这一回头,打结处刚好勾在沈星遥食指上,一拉一拽,直接扯断了好几根头发。 凌无非一时吃痛,捂着脑袋低下头去。 “你没事吧?怎么如此激动?”沈星遥凑了过去,在他脑后揉了揉,温声说道,“那老婆婆欺负你了吗?你说你使不出武功,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凌无非一脸颓丧低下头去,犹豫半天,方道,“她说我是她儿子,一会儿一个主意,阴晴不定,我起先使不出武功,与她周旋了一日,本已逃了,还是被她追杀,抓回去绑在地窖里。” “这么可怜?我看看。”沈星遥坐直身子,两手扳过他的脸,仔细查看,瞥见他额角有处擦伤,心疼地摇了摇头,拍拍他的脸,道,“是憔悴了不少,那你功力复原了吗?” 凌无非点头,神情十分乖巧。他突然像是想起何事,连忙按下她的手,道:“我随身之物都被她给扔了,也不知那铃铛……” “你是说这个吗?”沈星遥唇角一弯,掏出怀里的玉铃铛,倾身从搂住他的脖子,将之递到他眼前,盈盈笑道,“它掉在山坡上,被几个小泼皮捡去,差点就给当了。还好我来得巧,刚好撞见。” 凌无非接过铃铛,微微一愣。 “看样子,你这一年是懈怠了不少,被人暗算都没察觉。”沈星遥替他梳好发髻,扣上玉扣,道,“不过好端端的,解开头发作甚?” 凌无非连忙摇头:“那老婆婆以为我是她儿子,把我身上的钱都拿走了。我想着她毕竟也救了我一命,便没向她讨要。要不是你来了,我还想……” “你想当了它换钱?”沈星遥“噗嗤”一笑,当即从腰间银囊里取了些碎金,塞入凌无非掌心,捏捏他的脸,道,“浑身上下就剩这一件值钱的东西了吧?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还得上街头卖艺?” “这我倒没想过,不过……” “嗷呜——” 凌无非的话只说了一半,便听得远方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 沈星遥想起昨夜与狼群的激战,脸色立变,赶忙拉过凌无非的手,一面起身,一面道:“此地不宜久留,还是赶紧回镇上去吧。有话路上慢慢说……” 第24章 凌无非隐约会意,虽觉脚底伤口作痛,却还是一声不吭,跟着她跌跌撞撞往山下跑去。二人匆匆忙忙,都未留意到身后的树干旁,一只长着赤红触角的褐色甲虫,正往树顶爬去。 第15章金钩丝轮浮星影一 山脚村口,一双蹬着鸦青暗纹软缎靴的脚渐渐放慢脚步,停了下来。 小阿念抓着一条捡来的枝桠当成扇子,和邻居家的孩子追跑打闹到此。看见陌生人靠近,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这是出现在这个小山村里的第二个外人。 男人身材高大,额前垂下一缕微微卷曲的碎发。剑眉入鬓,眼睛狭长,瞳仁黑得很彻底,仿佛藏了两潭深水在眼底,一眼望不到底,不论大人还是孩子,只要与他对视,都能感受到一股阴寒至极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的背上背着一把苗刀,刀在鞘内,血气却已蔓延出鞘外,萦绕在他身周,仿佛这气味,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亦或是说,已与他融为一体。 阿念娘走到门前看见此景,赶忙跑上前来把孩子抱起,退回院子里。 “娘亲,他是不是大姐姐要找的人?”阿念指着男人对母亲问道。 她只是个孩子,丝毫察觉不到危险,说完这话,便立刻被母亲遇上了嘴。 男人听到这话,缓步走到母女二人跟前。 阿念娘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夫人别怕。”男人笑起来,比不笑时还要瘆人,他说完这话,又转头看向阿念,问道,“小妹妹,你说的大姐姐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呀?” 他故意捏着嗓子说话的口气,听得阿念娘不寒而栗,赶忙捂上孩子的嘴,道:“哪有什么大姐姐……小孩子胡乱说话,您可别往心里去。” “大姐姐拿着两把剑,可威风了,还赶走了来村子里的狼。”小阿念指着村后起伏的山峦,道,“她上山去了,大哥哥你要找她,可得快一点,不然太阳要下山,狼又要来了……” “你胡说什么……”阿念娘话未说完,便被那男人骤然变冷的眼神吓住,抱着孩子跑回屋里,其他玩闹的孩童也都纷纷退散。 男人一言不发,转身进了山里。 原本碧蓝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乌云飘过山头,挡在小村上空,伴着惊雷响起,哗啦啦地下起了暴雨。 山中小道也因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变得泥泞湿滑。沈星遥与凌无非二人相互搀扶,躲进附近的山洞,提起衣袖一拧,淅沥沥的水花转瞬流了一地。 “我来的这一路上都没下过雨。”沈星遥靠在洞口,看着洞外铺天盖地的雨帘,若有所思,“你说到底是你倒霉,还是我运气差?到了这里便被困住。” “那多半是我了。”凌无非走到沈星遥身旁,揽过她肩头,叹了口气,道,“自从七年前去了一趟玉峰山回来,我这运势便没好过。” 沈星遥听到这话,眉心一动,当即转过头来,目不转睛盯住他双眸。 凌无非愣了一愣,忽地想到与她初次相遇,便是在渝州玉峰山脚,赶忙摆手道:“我没说……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怎么可能会是……” 他话音未落,一道闪电已然划破天际,直接劈中山洞前一棵歪脖子老树。 凌无非赶忙闭嘴,揽过沈星遥腰身往洞内退了几步,看着轰然倒地的歪脖子老树,诧异地张大了嘴,好半天都合不拢。 “让你别乱说话,要遭天谴的。”沈星遥横肘在他胸前轻轻一杵,冲他玩味一笑,道。 凌无非下意识抿紧了唇,一声也不吭。 “想不到短短几天,你便遇上了这么多事。”沈星遥双手环臂,摇头感慨道,“不过说起来,那位老人家……的确是挺可怜的。” “我把剩下的钱都留给她了,虽然不知有没有用……只可惜,她的孩子再也回不来了。”凌无非摇头叹道。 沈星遥摇摇头,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靠在他怀中,在洞里坐了下来。风雨之中,远远传来野兽的嚎叫,忽远忽近。 她昨夜进山,与狼群恶斗,到了此刻,才好不容易松一口气,眼皮一合,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等到醒来,骤雨已停,地上的水也干了大半。她与凌无非相携走出山洞,却忽觉身旁人身子一晃,一双手并用将之扶稳,蹙眉问道:“又毒发了?” “没有……”凌无非目光略显躲闪,神色颇为尴尬,半晌,方小声说道,“脚疼。” 沈星遥恍然大悟,当即拉过他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头:“先走,回镇上再说。” 因凌无非先前遭遇,二人为避免再次撞见那疯老妇,刻意绕路而行,费了大半天的工夫,到了傍晚才回到镇上。此刻二人已是精疲力尽,只能寻了客舍住下,拖伙计帮忙买来两身干净的衣物,烧了热水盥浴,梳洗休整。 客舍房内,桑木屏风后的木桶,水面涟漪渐平。云雾般的蒸汽由浓转淡,随风飘往屏前,萦绕床头,久久不散。 夫妇二人洗浴过后,都换上了干净的里衣坐在床沿。凌无非从木架上取下毛巾,拢过沈星遥湿漉漉的长发,轻轻搓揉拧干。一缕湿发贴在他鬓边,滴下一串晶莹剔透的水珠,无声落在肩头,在雪白的中衣上洇开一小滩湿迹。 “只凭窗外留下的压痕,便能找到这来。”凌无非一面替她擦拭头顶的水,一面感慨道,“你追踪的本事,真是越发高超了。” 第25章 “那么大个箱子,想要迁移,绝不可能是人力扛运,必然会有车辙。”沈星遥说着,忽然蹙紧了眉,回头朝他望来。 凌无非下意识以为是自己动作太大,扯着了她的头发,便忙松开了手,却见沈星遥眼中涌起疑虑,对他认真问道:“你说你被人下了毒。那下毒之人可有提过此毒有何效果?” “没有。”凌无非摇摇头,道,“先前之所以昏迷,应当就是因为它。但不知为何,又醒了过来。” “这不对劲。”沈星遥摇头道,“下毒之人应当十分清楚药性,既然已经决定要对付你,计划再不缜密,也不至于如此草率。那两个负责押运的手下显然不是你的对手。也就是说,按他们原本的计算,你绝不可能会醒。” “我也是这么想,”凌无非略微颔首,道,“只一时想不明白,问题究竟出在哪。” “此事疑点太多,”沈星遥摇头道,“也不知你所中的究竟是什么毒,有解还是无解,效用如何,若只会导致昏迷,醒来后的经脉异动又是怎么回事……还有,倘若还有别的毒物作祟,两种毒性之间,又会不会有冲突?” “这倒不好说……”凌无非听了这话,不觉陷入沉思。 “罢了,你我都不懂毒,在这瞎猜也没用。”沈星遥从他手里夺过毛巾,盖过他头顶,隔着毛巾两端捏起他的脸,目不转睛盯住他双眸,调笑说道,“还不快把头发擦干?以防万一,在回去见到柳叔和灵沨前,别再与人动武,更别瞎出头。” “好。”凌无非咧嘴一笑,话音软糯,眼里柔情漫溢,温顺得像只猫儿。 沈星遥莞尔一笑,在他唇角轻轻一啄,便即起身走去包袱旁。凌无非亦起身,谁知脚一沾地,便发出钻心的疼,一个趔趄又跌坐回床沿,发出一声闷响。 他还没坐稳,怀里便被扔过来一瓶伤药,抬头一看,恰好对上沈星遥盈盈笑眼。一双明眸如星般璀璨,一时之间,竟看得痴了。 “别傻坐着,搽药。”沈星遥说着,已回到床边坐下,将一枚青玉貔貅腰佩递到他眼前。 “这不是逸朗的吗?”凌无非蹙眉道。 “还真是段逸朗的东西?那你认识这个吗?”沈星遥说完,又递来一只锦囊。 锦囊中装着的,正是她前些日子从鼎云堂捡来的那张画着招式的纸张。 “眼熟……”凌无非看着画上的小人,若有所思。 “可是段家刀法?” 凌无非沉思良久,略一颔首,道:“也是从段家捡的?” 沈星遥点点头,旋即将与苏采薇二人在鼎云堂的见闻对他悉数相告。凌无非听罢,不觉锁紧眉头,直觉这其中大有古怪,却又不知当从何处开始梳理。 未免又被敌人骚扰,二人只在镇上住了一夜便启程离开,特地绕路,未往回走,而是向西行了十数里,在附近的云安县里住下,暂作调养。 时近小满,气候愈加和暖。温风裹着花香拂过矮树,穿过客舍临街的窗,送入大堂,熏醉了风蝶,氲得满堂香。 沈星遥嗅着花香,惬意合上双目,唇角勾起淡淡的笑。凌无非望见她这模样,淡淡笑着从伙计手中接过盛着紫苏饮的茶壶,斟满一杯,递到她眼前。 “这几天好安静啊。”沈星遥端起盛着饮子的葵口杯抿了一口,眉心微微一沉,眸中,“想抓的人还没抓到,怎就突然罢手了呢?” “许是看到你我有了警觉,不敢再轻举妄动。”凌无非说着,不自觉收敛笑意。 “也罢,不想那些晦气的东西。”沈星遥舒展双臂,长舒一口气,忽然盯着坐在她对面的凌无非看了一会儿,欺身凑了过去,搭在桌面的右手,从食指到小指,轮番敲着桌子,勾唇笑问:“你的脚伤……还走不了远路吧?” “本来养上两三天就能好了,”凌无非摇头叹气,哭笑不得道,“可那时怕山中还留有万刀门的眼线,连日赶路到这儿,同炮烙也没多大区别。” “可是天气这么好,我想出去走走。”沈星遥唇角一弯,笑吟吟道。 “好啊,”凌无非展颜一笑,“那我……” “你还是好好在这儿坐着吧。”沈星遥笑意愈浓,“我怕你往后真变成瘸子,只能窝在家里。到时还有谁能陪我游山玩水?” 凌无非闻言,只无奈一笑,摇了摇头。 沈星遥一口闷下杯中剩下的紫苏饮,放下盏儿,起身走向大门。阳光透过半开的窗,将她背影照得粲然。暖光明亮,连空气中飘浮的细小尘埃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一丝丝,一粒粒,层层叠叠,被风送入桌底的阴影里,匿于黑暗。 山城街头,夹道高低错落,通往四面八方。若非沈星遥自小便在山中长大,只怕走不了多远便会迷失方向。 她在市集闲逛了一会儿,被一家香料铺子琳琅满目的货架吸引了目光,才走到摊前,一旁幡子被风吹起,余光穿过柱子后的缝隙,正看见远处包子铺外,一形容落拓的男子趁着掌柜转身的工夫,抓起蒸笼里滚烫的包子,一口塞进嘴里。 沈星遥刚好瞥见那人侧脸,忽然觉得有几分面熟。 “哎,你这人怎么回事?光吃不给钱呐……”包子铺老板立刻跑了出来。 男子慌了神,转身便跑。 第16章金钩丝轮浮星影二 “段逸朗?”沈星遥眸光一动,赶忙放下手中香料,大步追了上去,却被围在包子铺前看热闹的人群挡住,等她好不容易挤出人潮,只看见叹息而回的掌柜,却不见了那男子的踪影。 第26章 她只得拦住掌柜,问道:“掌柜的,方才那人往哪儿去了?” 那掌柜被人抢了包子,正愁不知找谁买单,听到这话,立刻扣住沈星遥的胳膊,指着她道:“那人你认识?那你替他把钱给了!” 沈星遥听到这话,眉心微蹙,略想了想,还是掏了几枚铜板,放在掌柜手心,问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他往哪儿去了吗?” 掌柜松开她的手,随手指了个方向,一面嘀咕,一面走进铺子:“要追赶紧追。那人像会飞似的,爬上墙便跑了,现在才去,只怕早就跑喽……” 沈星遥没有答话,只是转头看了一眼他所指的方向。 段逸朗武功再差,也是习武出身,自然懂得轻功,攀岩走壁。 可他究竟经历了什么?为何会沦落到这般境地? 沈星遥略一思索,当即拨开人群,便循着那落拓男子离开的方向,径自追去—— 时至晌午,日上中天,阳光越发刺眼。 数里之外,客舍大堂。坐在窗边的凌无非站起身来,合上一半窗,又坐回原位,提起桌上那壶紫苏饮,斟满空盏。 灿金的阳光照着火红的饮子,光彩艳如云霞。 “咚!” 大堂正中传来闷响,伴随着碗盘落地声,传来跑堂伙计“哎呦、哎呦”的叫唤。饮子的水面也跟着这震颤,摇了一摇。 凌无非放下茶壶,抬眼望去,正瞧见跑堂伙计正脸朝下结结实实摔倒在几张桌子中间,一旁是打碎的空盘与散落了一地的菜肴。坐在东面桌边的精壮男子露出一脸戏谑的笑,悄然收回了勾在小伙计脚踝处那条腿。同桌几个流里流气的男人,也都嘿嘿哈哈笑了起来。 被打翻的菜的那桌也闹腾起来。小伙计忙着安抚,不自觉偷眼瞄了瞄那绊倒他的男子。男子见状,猛一瞪眼喝道:“看什么看?净给别桌上菜,老子点的东西呢?” “客官您别着急,一会儿菜就上来。您这才坐下,总得有个先来后到不是……” “嘿?”男子眉毛一挑,向同桌几人使了个眼色。几个狗腿子收到吩咐,立刻便站了起来,一个个摩拳擦掌,将那小伙计团团围住。 等菜的那桌见势不对,立刻不吭声了,放下钱便匆匆溜走。那伙计则被一行地痞包围,看样子免不了要吃拳头。 凌无非略一蹙眉,下意识站起身来,可想了一想,又坐了回去。 沈星遥不在此处,他又不便与人动武。但就这么干看着似乎也不妥。凌无非正想着该说些什么帮那伙计解围,却在坐下之际,牵动脚底伤势,下意识一缩,正好踢到椅腿,往后滑了半寸,发出刺耳的擦划声。 那几个地痞流氓听见声响,当即扭头,气势汹汹朝他看了过来。 凌无非不慌不忙,淡淡一笑,端起盛着紫苏饮的葵口盏,道:“有道是和气生财。这里桌椅摆放,的确有些拥挤,难免磕磕碰碰,道个歉也就罢了。” “关你屁事。”绊人的男子大摇大摆起身,捋捋衣襟朝他走了过来,道,“你叫大爷我干什么?” 凌无非唇角微挑,并不说话,手里的紫苏饮才递到嘴边,便被那男子夺了过去,一把掼在地上。盏儿落地,当场摔得四分五裂。破碎的瓷片到处乱飞,吓得附近几桌食客起身溜走。 “这可不是我摔的。”凌无非波澜不惊,冲堂内另一侧正打扫的杂役招了招手,道,“小二,来看看他得赔你们多少钱。” 男子勃然大怒,一把揪过凌无非的衣襟,便要拎起来,可使了吃奶的劲,也没挪动他半分,不禁愣了一瞬,又很快瞪起眼来,提起拳头,作势便要打他。 “你他娘的,是不是找打!” 凌无非的随身佩剑被搁在靠墙的椅子上,刚好被桌面挡住。加之近期并未打算与人动武,又碰上夏季,穿得太过服帖易闷汗,便索性换了身宽袍大袖,颇显书生气的衫子。 他本就面容姣好,生得肤白水灵,这样一副模样,对于这些地痞流氓而言,着实没有任何威慑力。 这男子一行的几个泼皮见此情形,也都围了过来。 “好好说话,非要动手不可吗?”凌无非早看这厮不惯,此刻已顾不得毒不毒发,一手扣在桌腿,只待往旁推出,将这帮杂碎撞飞出去。谁知还没动手,便见一道人影晃过,一脚猛地揣在领头男子后背,将人踢飞出去。 男子发出哀嚎,脑袋和肩膀直接穿墙卡进了缝里,等他睁开双眼,面对的已是隔壁米店身材壮硕,两手叉腰的女掌柜。 一旁那几个喽啰,也都被沈星遥这一脚吓住,目瞪口呆站在一旁,不敢吭声。 沈星遥拍了拍落在手上的灰,抬脚把碍事的椅子踢到桌下,对其余几人道:“下一个是谁?” 凌无非见她回来,赶忙整理好衣襟起身,走到她身后站定,却见沈星遥朝他望了一眼,似笑非笑冲他调侃道:“光管得住手,管不住嘴啊?” “我没招惹他!”凌无非满脸无辜指着那个还倒插在墙里的壮汉道,“是他不讲道理。” 这帮地痞流氓看得懂眼色,见沈星遥这不好惹的模样,都悻悻退开,纷纷跑去墙边手忙脚乱地将他们老大给扒拉出来。那男子发髻歪斜,却不敢多话,只是白了凌无非一眼,便要逃走。 “打坏这么多东西,别忘了给钱。”凌无非搓了搓鼻尖,冲几人喊道。 第27章 一瘦高个的喽啰听了,不情不愿回头掏了把铜板放在桌上。 领头那精壮汉子心有不甘,回头一瞥凌无非,嗤声挤出几个字:“小白脸。我呸!” 凌无非闻言,脸上笑意愈浓,等到几人慌不择路跑出大门,才慢悠悠走到窗边,探出头去,冲几人背影大喊:“你是嫉妒我吗?” “行了,别贫了。”沈星遥上前,拉过他的手,收敛笑意,认真说道,“我刚才在街上,好像看见了段逸朗。” 第17章金钩丝轮浮星影三 这帮泼皮白折腾一场,赔了好些银钱,领头那厮还把脖子给扭了。那厮让手下人扶着,歪着脑袋,颤颤巍巍走在大街上,引来不少注目。 他越是被人瞧着,便越是窝火,口中骂道:“奶奶的,小白脸给老子记着!下回再让老子碰上……哎呦……哎呦哎呦哎呦……痛痛痛痛痛……” 他的脑袋往左歪了老半天不曾活动,到了这会儿不免感到僵硬,正琢磨如何调整,却迎面撞上一人,疼得当场叫唤出声。 “你他娘的怎么……” “都怎么看路的?”被撞的女子毫不客气打断了这几个地痞流氓的兴师问罪,气势显然更高一头。 这女子身着绯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条卷起的长鞭,生得娇小俏丽,正是苏采薇。她在流湘涧帮不上忙,又记挂着沈星遥与凌无非的安危,便索性跟了来。恰好沈星遥并未特地隐藏行迹,因此她一路打听,很快便找来了云安县,谁知才进城没一会儿,便与这帮泼皮撞了个满怀。 她揉着被撞疼的脸往后退了几步,瞪着那几个泼皮道:“干什么呢?撞了人还不道歉,还想打我不成?” “嘿,你他娘的……”领头的泼皮指着他,还没把话说完又把脖子给扭了,呜呜哇哇捂着伤处往后退开。其他几人则立刻上前,将苏采薇团团围住。 “正好,来个撞枪口上的。”几个泼皮方才在店里没机会发挥,这会儿见苏采薇一副俏丽纤秀的模样,都动了歪心思,指着在她这儿找回那点可笑的尊严,说完这话,当即挽起袖子,一拥而上。 苏采薇恼火不已,当即抽出腰间长鞭,振臂甩出。长鞭出势,呼呼生风,走转灵逸,如蛟龙出海,顷刻间鞭梢便已卷上一人脚踝,一拉一摔,那人便打着滚飞了出去,腰眼磕在路边花圃一角,疼得他直翻白眼,喊都喊不出声。 不出十招,那几个喽啰便都被她打趴在地,疼得扭来扭去,口里直叫唤。 领头那厮见势不对,一时顾不上伤势,歪着脑袋便要逃走,却被苏采薇长鞭勾住胳膊拖了回来,反手扣在身后。 “撞了人还敢动手?谁给你的脸?”苏采薇骂道,“道歉!” “姑奶奶……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就……” “等等!”苏采薇心不在焉听着这厮的求饶,目光无意落在他背后,刚好看见沈星遥留下的脚印,看着一排排指甲盖大小的回纹刻花印记,不由愣了愣,“这花纹……不是玉锦坊的鞋吗?” “你说什么?”歪脖男子一愣,下一刻便被苏采薇五指扣住脖颈,强行掰直,差点疼晕过去。 “我问你,你背上这脚印是谁踢的?”苏采薇问道。 男子疼得两眼发昏,根本没听见她说什么。 “说话!”苏采薇不由分说扇了他一耳光。 “说……说……说……”男子被她扇得嗷嗷直叫唤,“就一女的,比你还泼……不……不……嗷……旁边还跟一小白脸……” “把话说清楚!”苏采薇说着,又朝他屁股上踹了一脚,“他们人在哪?” “就城东……城东……福源客舍……哎呦……” 苏采薇听了这话,眉心一蹙,当下将他踢到一旁,转身跑开。 与此同时,城东福源客舍门外,沈星遥正背着包袱,搀扶着凌无非,一脚深、一脚浅,缓缓走出客舍大门。 “如今逸朗独自出现在这儿,恐怕鼎云堂已遭了灭顶之灾。”凌无非黯然垂眸,长声慨叹,眼底隐有疚意,“段元恒虽作恶多端,到底逸朗是无辜的……当年你我处境那么艰难,他也不曾落井下石,如今却落得这般境地,当真是……” “若非段元恒自视过高,一世贪名,他也本可以安安稳稳做个寻常人家的小公子,不必如此坎坷。”沈星遥道,“害他的人不是你,别想太多了。” 她话音刚落,便听到有人唤她,回头一看,正瞧见苏采薇一面挥手,一面朝二人跑来。 “你怎么也来了?”凌无非愣了愣,看了看苏采薇,又看了看身旁满脸疑惑的沈星遥,道,“你们……一起来的?” “没有,”沈星遥摇了摇头,却像是想到何事似的,拉过苏采薇道,“你来得正好。无非遭人下毒,我也看不出伤势轻重,你带他回去,找柳叔和灵沨看看,以免落下病根。” “你不走吗?”苏采薇*听得一头雾水,显然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我刚在街上,看见了段逸朗。”沈星遥敛容收色,神情多了几分凝重。 “什么?”苏采薇颇为讶异,“他怎么会千里迢迢跑到这儿来,难不成只是游山玩水?” “难说。”沈星遥摇头。 “不如这样吧。”苏采薇略一思忖,道,“你带师兄先走,我去找段逸朗。毕竟……我这点功夫,真要遇上什么,也护不住他。倒是段逸朗,我还说不定能追上——” 第28章 县城外的山路,绵延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头。薄雾笼罩山头,一片迷蒙中,隐约立着一个人影,身形轮廓蒙在雾后,愈显朦胧,唯有手里那把狭长的苗刀,被打磨得雪亮,寒光穿透雾气,分外灼眼。 夫妇二人乘车行了两日多的路,在清江县停下。凌无非脚伤基本愈合,已能正常行路。于是二人在县城里歇了一晚,翌日一早便启程,沿着柳江往南行进,去往方斗山中。 深山幽谷,老树参天。繁茂的枝叶交错层叠,将天遮得密密实实,挡去大半阳光。树荫下的夹道落满残枝断叶,乱草丛生,高低错落,远远看去,一片阴气森森,断不会生出上去看一看的念头。 可谁又会想到,就在这条荒无人烟的夹道背后,藏着另一片洞天? 沈星遥与凌无非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夹道,来到谷口,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出:“便这么不巧?” “唐姨?”沈星遥眼中飞快晃过一抹光,拨开挡在眼前最后一丛荒草,三步并作两步奔入谷中,只瞧见沈兰瑛怀抱着上回进屋偷药的那只花兔子站在溪畔。一人背对谷口,与她相对而立,正侃侃而谈。 这背影清瘦高挑,分外眼熟,正是许久不见的唐阅微。 凌无非紧随她的脚步,走入山谷。 “这不是回来了吗——”沈兰瑛瞧见二人到来,立刻放下兔子,挥手招呼。 唐阅微略微一愣,旋即回过头来,远远看见沈星遥,抬起脚步,却又顿了顿,退了回去。 沈星遥却不以为意,小跑奔上前去,伸手将她环拥。 “回来了……”唐阅微长舒一口气,犹豫片刻,方回手拥住她。 凌无非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眼底渐渐收拢的复杂神情,一言不发。 自四年多前,因为她的过失,令张盛等人借段苍云之手,一把火烧了张素知托白落英之手保存下的那些书信,险些害得夫妻二人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唐阅微一直心怀疚意,就连沈星遥大婚之日,都不曾到场,也因此险些与她天人永隔。如今重逢,见沈星遥这般不计前嫌,更觉百感交集,几度张口欲言,却都不知如何开口,只得把话咽回去。 “凑巧路过此地,便来看看。听兰瑛说你前些日子才来过。本以为是我罪孽太深,与你终究无缘,没想到……” “往后别再说这样的话。”沈星遥松开搂着唐阅微的手,直视她双目,认真说道,“若无您事先告诉我真相,我们还被蒙在鼓里,哪还会知道要提防薛良玉?害人的不是您,别把这些罪过都揽在自己身上。您与我娘情同姐妹,如今我和姐姐都没了母亲,您在我眼中,便如亲娘一般。这世上,哪有女儿怨娘的道理?” “你呀,越发学得伶牙俐齿了。”唐阅微眼中既有释然,又有欣慰。她拍了拍沈星遥的肩,却像是想起何事一般,扭头望向站在一旁树下的凌无非。 凌无非见她望来,唇角微扬,展颜一笑,目光清澈如水,显然早已释怀。 “对了,柳叔和灵沨在房里吗?”沈星遥这才想起凌无非的伤,赶忙回身拉过他的手,对沈兰瑛问道。 沈兰瑛见她神情紧张,立刻会意,将二人领到后山屋前,敲开半掩房门。 沈星遥大步跨入房中,看也不看,直接便问道:“灵沨,你可知道什么是’赤角仙‘?” 第18章东方不亮西方亮一 袅袅青烟穿过铜炉盖上孔洞,携着淡香丝丝缕缕升腾,在风中散逸。 凌无非坐在桌旁,右腕衣袖挽起,搭在桌角方方正正的软垫上。跳动的脉门一侧,落着两点极淡的红色印记,正是昆虫的颚留下的咬痕。 “是这伤痕,不会错了。”姬灵沨仔细看了看他手腕上的伤痕,点点头,一面回忆,一面说道,“此物名作赤角仙,来历不详。我只在书上看过,据说……角赤身褐,振翅无声,遭其噬咬,顷刻入梦,月余方能转醒。” “可从我离开金陵到现在,还不到半个月。”凌无非道。 “赤角仙只会令人昏睡,并无其他毒性。适才我探过你的脉象,恐怕……”姬灵沨说到此处,不自觉看了看沈星遥,叹了口气,道,“恐怕是因为情蛊。” “情蛊?”夫妇二人相视一眼,眸中不约而同浮起错愕之色。 “蛊虫食毒而生,本身就是剧毒。此番外毒入侵,对它而言,便是威胁。”姬灵沨解释道,“情蛊发狂,在你周身气脉乱行,以致行气紊乱,冲破毒性禁制,令你提前苏醒。可也正是因此,引发了内伤。” “那也就是说,他被困在山里那天使不出武功,也是因为情蛊?”沈星遥略一蹙眉,“情蛊躁动,可有征兆?凡是中了毒,都会如此?” “也不尽然。”姬灵沨摇头道,“赤角仙之毒,虽于性命无碍,但能令人昏睡月余,毒性并不轻。要只是寻常的蒙汗药,倒不至于如此。只是……” “如何?”沈星遥眉心一紧。 “情蛊凶险,宋翊当初中蛊是何情形,你们当也知道。”姬灵沨道,“南诏地界,大多四季如春。这一回,想是因为地窖寒凉。情蛊自暖处生,当是因为畏寒,才不复躁动。倘若没有这遭,情蛊依旧没有收敛,只怕会有性命之忧。” 沈星遥大惊:“那他现在……” “两种毒性相克,会有什么后果,我也不知……”姬灵沨沉默片刻,起身取来一碗清水,从怀里翻出一只黑瓷小瓶,倒了颗棋子大小的黑色药丸在手心,仔细检查一番,将之丢入水中。 第29章 药丸“呲”地一声入水,冒出墨绿色的泡沫,打着转儿沉底,一晃神的工夫,已在水中消融,碗中清水也变成了浓稠的绿色液体,不断冒出泡泡,散发出浓郁的腐草腥味,与空气中缭绕的香烟混合,越发古怪难闻。 柳无相不动声色拿起篾子,打开炉盖,轻轻拨灭了燃烧的香头。 “这又是什么?”凌无非掩住口鼻,眉心倏地蹙紧。 “我从未见过赤角仙,也不知此毒该如何解开。不过你如今脉象平和,又能自己清醒过来,想必是因为它的毒性,已被情蛊消解。”姬灵沨道,“不过凡事不可掉以轻心,还是谨慎为妙。这一剂安神的法子,可暂时压下情蛊狂性,保你平安。” “可它不是已经不发作了吗?”凌无非极为不情愿地端起药碗,道。 “难保不会再生异动。”姬灵沨道。 凌无非目光略显犹疑,看向坐在身旁的沈星遥。 沈星遥略一颔首:“还是喝了吧。” 凌无非无可奈何把碗端到嘴边,强忍着扑鼻而来的古怪气味抿下一口,下一刻便如遭了电击似的,飞快掼下药碗,两手一齐捂着嘴避免自己吐出来,几乎不可控制地弯下腰去,脑袋差点撞上桌沿。 “是有些难喝,你忍一忍。”姬灵沨一向是一本正经且温厚的性子,以至于安慰的言语也显得毫无说服力。 凌无非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咽下汤药,长长呼出一口气,又过了老半天,才坐直身子,一脸难以置信,对姬灵沨问道:“你这到底是救我,还是要杀我?” 沈星遥端起汤药闻了闻,本能往后仰身,像被烫了似的立刻将那汤药放回原位,神情越发复杂。 在他们三人交谈之际,柳无相始终坐在一旁把玩着香篆,听到此处,方缓缓开口:“既有药物能令蛊安神,为何没有药物使之入眠?” 听到这话,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看了过去。 “我记得灵沨丫头说过,苗域蛊毒大多无解,唯一取蛊的法子也十分隐晦,而且于你二人已经无用。今日之事听来,可是在说,蛊虫躁动才会伤人。若是找到法子,能令这只情蛊在你体内长眠,是否便是说,中未中蛊,已无多大区别?” 凌无非闻言,不由得瞪大双眼,转向姬灵沨,眼中隐有期待。 “我不曾见到有人如此做过。”姬灵沨摇头,一脸无辜之色,“不过倒是听我师父说过,曾经也有人也像柳前辈说的这么想过,但几经尝试,还是以失败告终。” “也就是说,可以一试?”柳无相眉梢一扬。 “可是这么做,还是有风险吧。”姬灵沨道,“赤角仙之毒还不知有未除尽,万一药性与之相冲,岂不是十分危险?” “那不知,你曾读过的那本与赤角仙相关的古籍可还在身边?”柳无相又问,“或许我们也可以查一查,先解了此毒,再做打算。” “若是如此……我还是得回去一趟。”姬灵沨道,“当初在南诏,因为红萼她……我的随身之物,大多都被毁了,要想找出赤角仙的解药,还得费些工夫。”说着,突然像是想到何事一般,转身欲往外走,却又忽然停住。 “差点忘了,你们还是把这个带着吧。”姬灵沨从怀中掏出两颗红色丹丸,分别递给沈、凌二人,道,“这避毒丹的方子我已改进过,你们带在身上,寻常毒物都无法靠近,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沈星遥不解。 “避毒丹只能防毒花毒虫,若有人在食物中下毒,或是针刺,使毒从经脉中灌入,防也防不住。”姬灵沨道,“所以即便有了它,往后你们还是得当心。” “好。”沈星遥颔首道。 姬灵沨这才放下心来,长舒一口气,转身离开。 凌无非看了看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药,神色愈加为难。 “还是先把药喝了吧。”柳无相道,“良药苦口,忍一忍便过去了。” 凌无非无奈叹了口气,强忍着那股怪味,仰面将碗中汤药饮尽,却觉浑身不畅,腹中翻江倒海,当即起身跑了出去,连门也顾不上关。 沈星遥回头望着摇晃的门扇,眼底的光点摇摇晃晃,缓缓坠入一片死灰。 “遥儿……”唐阅微拍了拍她的肩,关切问道,“没事吧?” 沈星遥说着,阖目摇头,心却猛地揪紧,隐隐发出刺痛。 “这情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唐阅微转向一旁的沈兰瑛,问道。 “当年发生那些事时,我不在小遥身边,也不是十分清楚,只是……”沈兰瑛不自觉叹道,“那时局面,唯此计可破,并无他法。” 沈星遥听到此处,身子忽地一颤,发出一声嗤笑。 身旁几人闻得动静,都朝她看了过去。 沈星遥脸色苍白,神情不知是哭是笑:“我本以为,所有的一切都过去了,曾经顾虑之事,当年没有发生,往后也不会成为威胁。可哪里想得到,最大的隐患,竟是我亲手埋下的……” “小遥……” 沈星遥双手支在额前,深深低下头去,沉默良久,方沙哑着嗓子,道:“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所有一切,都只关乎我,最后的代价却都由他承受……或许……当年真的是我太冲动了。” 她说这话时,双肩不住抽搐,却生生忍着,未发出半点哭声,再抬头时,已然红了眼眶。 第30章 “你也不必如此悲观,我刚才说的法子,或许真能奏效。”柳无相劝道,“当初那般困苦局面,你们都熬了过来,如今却被一只情蛊困住,岂非可笑?” 沈星遥缓缓抬头望他,神情仍有些恍惚:“可是……就算能压制情蛊,往后再受毒物刺激,又会如何?” 沈星遥问出这话,屋内立时陷入沉默。 沈兰瑛踟蹰开口:“或许……” “或许,生生死死,注定都是命吧……”沈星遥微微仰面,将几欲溢出的泪都咽了回去,“若真因为这情蛊害死了他……我又有几条命能偿还……也罢,同生共死,也不枉我与他夫妻一场……” 这话说得悲凉,屋内诸人于她,俱是至亲,听在耳中,也颇为难受。偏巧在这时,凌无非的话音从门外传来,气息平稳,口气温和如常,丝毫不像个中了毒的人:“遥遥,我娘传了信来,让你我立刻回光州,说有要事相商。” 第19章东方不亮西方亮二 山涧鸟鸣声歇,成群的兔子追着蝴蝶跑过花丛,转瞬在色彩斑斓的花丛间铺满一片白。 为查清赤角仙来历,姬灵沨即刻启程,回转幽州,临行之前,将那一罐安神药都给了沈星遥夫妇。她隐约记得,当初父亲遇害后,把她带去南诏国避难的那位苗人仆妇的旧所,亦有收藏一些记载毒花毒虫的典籍。 另一头,沈星遥与凌无非也不得不立刻赶回光州。柳无相与沈兰瑛师徒,亦随同在侧,以防毒物发作,再有凶险。 至于唐阅微,却说要去寻一件东西。沈星遥不解其意,却听她说,等她将此物寻回,定会回还,与她相会。 等到几人回了光州才知道,白落英之所以急召二人回返,是因为收到了一封请帖。 一封从楚州送来,送给凌无非的请帖,邀他前往楚州赴宴。 “这算什么?”沈星遥看过请帖,愈觉可笑,“下毒不成,打算请君入瓮?” 凌无非眉头紧锁,沉默半晌,对白落英问道:“这帖子是何时送来的?” “我一收到它,便叫你们回来了。”白落英说着,转身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道,“你怎么看?” “我能怎么看?先是下毒,再来邀约,是人都猜得到他们想干嘛,怎么可能还送上门去?”凌无非摇头,愈觉此事好笑。 “既然都这么明显了,他们为何还公然发出邀约?是觉得我们傻,还是他们自己没想明白?”沈星遥眉头紧锁,扭头朝他望去,恰见他也转过头来,四目相视,一时无言。 “从前各大门派与万刀门起争端,都是些明刀明枪的争斗,怎么到了我们这儿,才用上这些手段?”沈星遥越想越觉疑惑,“如此看来,恐怕……” 碰巧此时门童来报,说是玉华门陆琳到访。听到这话,院中几人面面相觑,心下立刻猜到此事必然又与万刀门有关,未过多久,便瞧见陆琳在门童指引下进了院来。 陆琳神采奕奕,一身利落的劲装打扮,英姿逼人,与四年前那副总是心事重重的模样,已截然不同。 她向白落英行过礼,即刻走到沈星遥跟前,拉过她仔细看了看,不由感慨道:“还真是怪事,当年婚宴上,分明亲眼看你……看来这天玄教的人,还真不是凡俗之辈。” “陆姑娘此行,所为何事?”凌无非好奇问道。 “前些日子,万刀门的分舵,直接把门开在了云梦山脚,你们猜怎么着?”陆琳说着这话,不禁翻了个白眼,“山脚村镇里的那些百姓,只知道山里住的都是习武的,至于什么门派门风,哪座山头住的人,姓什么叫什么,一概不知。这些混账东西,三天两头欺压百姓,连带我们玉华门的名声都给败坏了。更可气的,阿洋前些日子下山,正瞧见万刀门下徒子徒孙欺凌百姓,仗义出手相助。可你猜怎么着?” “怎么?说你们窝里横吗?”凌无非睁大了眼。 “差不多,总之到头来,全都成了我们的错,好的坏的都是玉华门所为,坏的才是真的,好的,都是装给他们看的。”陆琳嗤之以鼻,“再这么下去,整个中原武林都该跟他们姓烈了。” 众人听到这话,一时面面相觑。 “当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白落英摇头叹息。 “怎么不是呢?”陆琳叹了口气,道,“但这种事就算是找上他们,也没有合适的由头真与他们动手。掌门和长老合计,说这事不能就如此放任下去。所以派我前来,是想请钧天阁牵头,邀各大门派齐聚,商议对策。” “这种事,你们自己去办不就好了吗?”凌无非下意识便想推诿。 “那可不一样。”陆琳说道,“当年你在英雄会上胜出,可是各大门派掌门长老都亲眼看见的事,这个名头,换了旁人,可没人信服。” “所以你们这些人,就合起伙来坑我?”凌无非立觉不悦,“但至少也得先同我商量吧?” “可那时候你又不在中原,白掌门她……” “行了,又不是多大的事,同人家陆姑娘又有何干系?”白落英一听话茬落到了自己头上,立刻打断二人对话,道,“你去拟个帖子,我差人去送便是。” “我真是您亲生的吗?”凌无非再次问起了这个话题,经历疯老妇一事后,好不容易对她产生的那点信赖感,顿时烟消云散。 白落英懒得理会。沈星遥见了,便即岔开话头,对陆琳道:“这些事且放一边。这一年我们不在中原,许多事都只凭耳闻,只怕有所遗漏。前些日子,无非独自出行,遭人用毒暗算,是种极罕见的毒虫,万刀门这帮人从前行事,可曾用过相似的法子?” 第31章 “好像没有……”陆琳摇摇头,一面思索,一面说道。 “也就是说,那只赤角仙,并非出自万刀门?”凌无非眉心微蹙,“可押送我那二人,所用兵器,的确是刀。” 沈星遥闻言,眉心倏地一紧。凌无非亦有所悟:“难不成……” “你一直不想插手此事,可旁人并不这么想。”沈星遥若有所思,“他们想加大胜算,只有将你也拉入局中,成为受害之人,才能顺理成章。只是,以你的武功,直接上门挑衅显然无法拿捏,用毒虫,倒也说得过去……” “你是说是其他门派所为?谁这么大胆子?”陆琳讶异不已,“那这英雄会,还要不要……” “要,非要不可。”沈星遥笃定点头,道,“倘若真如方才猜测,也只有让所有相关之人都到场,才能揪出那个源头。” “不,”白落英忽然开口,“在此之前,还得先确认一事。” 众人听到这话,不约而同朝她望去。 “至少先得确定,此事究竟是不是万刀门所为。”白落英说着,目光定定望向凌无非,“所以这’鸿门宴‘,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凌无非眼里充满了不情愿,迟疑许久,只得点头。 “我陪你去。”沈星遥握住他的手,道,“这几日未见情蛊复发,想是灵沨那剂汤药起了效果。我同你去,也免得万一起冲突,要与人动手,你会不方便。” 凌无非听了这话,皱了皱眉,忽然“咦”了一声,回握住她的手,道:“我倒有个想法……” 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却听见门外又传来“嗷嗷嗷”的狗吠。 “阿州?”陆琳愣了一愣,转过头去,只瞧见舒云月牵着一条尖耳大眼的大黄狗,朝院里跑来。 “师姐,我看阿州还真离不开你,”舒云月跑至陆琳跟前,将拴狗的绳递到她手中,道,“你一离开客舍,它就绝食不肯吃东西,怎么哄都没用。” “嗷嗷嗷……”大黄狗委委屈屈在陆琳脚边趴下,再也不肯挪步。 那狗虽然趴下了,却还是时不时叫唤两声。 “这狗怎么长得……”凌无非看见大黄狗的模样,欲言又止。 “像李师兄对吧?”舒云月大大方方道,“师姐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也是这么觉得。所以说什么都得买下来,还给它取名叫阿州。” 此言一出,院中方才还有些许压抑的氛围,忽然就变了。 凌无非强忍笑意,反手掩口,别过脸去。 “那就这么说定了,帖子上的时辰,就在五日后。”白落英说着站起身道,“早些启程,还赶得上。” 夫妇二人临行之前,沈星遥又请柳无相给凌无非诊了一次脉,脉象平稳通畅,全无中毒之症,也令她稍稍放心了些。 入夏以后,天越发燥热,二人离开广州,一路往江南行去,途中下了运河,刚好可以乘船。沈星遥虽还不会游水,但也不像当年那般容易晕船,但凌无非还是多留了个心眼,一直跟在身旁,小心护着,直到小舟靠岸,依旧形影不离。 至日进城,刚好遇上一场雨。 夏雨滂沱,将天地浇得一片透湿。白墙黑瓦笼罩在朦朦雨帘后,虚虚幻幻,越发显得不真实。 船至渡头,雨似乎变小了些。凌无非先行下船,正待回身扶妻子上岸,却见一条肥鱼跃出水面,正好撞到船底。船身跟着晃了晃,往渡头外又飘了半尺。 沈星遥略一迟疑,本已抬起的脚又放了下来。 凌无非拉过她的手,一提一带,直接将她拦腰抱起,转了半圈,小心放下,令她两只脚底稳稳踩在渡头木板上。 沈星遥偏头望向湖面:“哪里来的鱼?” “这鱼不懂眼色,一会儿得了空,找船家借张渔网捞上来,要蒸要煮都随你。”凌无非说着,便即牵起她的手,往岸边走去。 “那你怎么确保,捞到的一定是方才那条?”沈星遥笑问。 “这就难说了……” 夏季雨骤,来得总是十分突然,二人没有带伞,走上岸后,只觉雨又大了起来。 凌无非拥着沈星遥,飞快跑去街边屋檐底下避雨,见斜对街有家伞铺,正聚满了人,便让她留下等候,自己则穿过雨帘跑向伞铺。 他早年因伤落下寒疾,虽已调理痊愈,但在沈星遥面前,却不十分顾惜身子。沈星遥看着他的背影,既有些心疼,又不可控制地沉湎在这无微不至的关怀里。 她见雨点仍在往屋檐下飘,便往后退了几步,不慎撞上一避雨的女孩,连忙让到一旁,道了声对不住。抬起头的一刹,她眼角余光扫过一旁巷口,却瞥见一抹略显熟悉的身影匆匆闪过。 她一时想不起那身影像谁,下意识追了过去,然而走到巷中,却见四下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第20章东方不亮西方亮三 沈星遥愣了愣,只疑心方才却见都是错觉,脑中那道一晃而过的影子,也变得模糊起来。 这时,她听见巷口传来一声急切的话音:“星遥,你怎么跑这来了?” 沈星遥闻声扭头,瞧见凌无非一脸担忧朝巷内奔来,即刻迎了上去,摇摇头道:“没事,看错了人,走吧。” “谁?” “没有谁。”沈星遥莞尔一笑,捏了捏他的脸,接过他手中雨伞撑起。 油纸伞在二人头顶徐徐铺展,圆圆的伞面上,画着一枝娇艳欲滴的芙蓉。滂沱的雨水啪嗒落下,顷刻便在伞骨间的凹陷处汇聚滚落,滴滴答答连成一线。 第32章 “雨下这么大,一会儿会不会不方便?”凌无非侧过身来,握住沈星遥撑着伞的手,道,“这大白天的,想偷溜进去并不容易,万一被人发现,脱身也麻烦,不然你还是与我一同进去,免得……” “从前你被软禁在光州,我哪里不是在大白天里进进出出?哪一次被人发现过?”沈星遥眨了眨眼,唇角勾起一抹俏皮的笑,顺手给他整了整衣襟,道,“你只需做好你的事,剩下的,交给我就行了。” 夏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凌无非来到万刀门总部那座高大的门庭前,雨刚好停了下来。 守在门前的小厮见到请帖,立刻进院通禀,片刻之后,又有脚步声传来。旋即朱门大开,一双穿着盖着酡色金丝绣花流云百迭裙的脚从门槛内跨了出来,是个姿容明媚的年轻女人。 她梳着秋云髻,额间戴着一枚黄玉牡丹华胜,两侧别着一对攒珠蝴蝶步摇,工艺颇为精巧。不仅首饰华贵,衣衫也精致华丽,抹胸与外披的广袖大衫都是缠枝莲纹的花罗制成,衣缘勾勒酡颜色窄边,领缘和袖口露出蘆灰色褙子的边缘,层层堆叠,竟也不显繁琐,反倒衬得整个人端庄秀丽。 “夫人请。”门前小厮上前托着她的手,小心翼翼搀扶她跨过门槛。 “久等了。”女子微微蹲身向他道了个福礼,道,“小女子文晴,替夫君见过凌大侠,若有怠慢之处,还请容量则个。” “原来是文夫人。”出于礼节,凌无非并未过多直视这女子,只是恭恭敬敬施了个礼,道,“在下凌无非,承各路英雄薄面,得了几分虚名。妄承邀约,仓促前来,不曾备礼,还望夫人海涵。” “哪里的话,公子自谦了,”文晴说道,“小女子虽不懂武功,不闯江湖,却听说过’惊风剑‘的威名。宴席早已备好,还请公子随我来。”她说完这话,往后退了几步,将他请入院中。 “在下初回中原,对贵派之名已有耳闻。”凌无非绕过半干的水洼,跟随文晴与随行侍从的脚步,穿过庭中回廊,用余光简单打量一番庭中布置,只瞧见再平常不过的园林山水,并无任何异常,“本想上门拜访,却听人说,烈掌门一直在闭关,未免叨扰,这才一直不曾前来拜会。倒不曾想,贵派的帖子却先到了,如此,反是凌某失礼。” “公子说这话,倒真叫人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了。”文晴摇头,笑容温婉,目光不经意似的在凌无非身上多留了片刻。然他为人清正守礼,目光始终正视回廊前方道路,并未留意到此,自然也留意不到她眼中稍纵即逝的那一抹歆羡。 后院亭榭中早已备好酒宴,台阶下站着一名身材略显佝偻的中年男子,远远瞧见凌无非到来,即刻打了个手势,命身后随从拉开亭前纱帐。 帐中桌椅茶点,酒菜等等一应俱全,然而桌旁座椅空空,无一人在席。 更不会有所谓的烈云海。 文晴看出他眼中疑惑,莞尔笑道:“阁下来得不巧,我夫君长年闭关,此番出关在即,于是求成心切,伤了经脉,还需继续闭关疗养,实在无法出席此宴,只好由我与卓先生代劳。” “卓先生?”凌无非眉梢微挑,略略偏头,正瞧见站在水榭外的那名身材佝偻的中年男子缓步走上台阶。 “这位是钧天阁的少主人,凌无非凌大侠,”文晴伸手略略朝向凌无非,示意一番,又指了指那中年男子,对凌无非道,“这位是我夫君的副手,卓然。”文晴莞尔道。 “原来是卓先生。”凌无非唇角微微扬起,抬眼朝卓然望去,眸光深邃,看不见底。 他才刚刚走上台阶,天又下起雨来。 与此同时,沈星遥也来到了后院。 她一走近这间院子,便察觉出了不寻常。 这个所谓的万刀门,中原最大,也是当今“第一”的门派,总部大宅内,竟然一个守卫也没有,能见到的,仅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仆。 一时之间,她竟疑心是自己已被人察觉了行踪,而眼前所见,俱是此间特意为她设好的埋伏。 沈星遥蹙了蹙眉,虽觉这宅子无比怪异,却还是十分谨慎地将每间屋子都查看了一遍,甚至还试着敲了每一堵墙和每一块地砖,传回的沉闷声响分明告诉她,这个宅子里,没有一条暗道,也没一间密室,所有墙和地面,尽是实心。 她无奈摇头,避开院中老仆的视线,沿着墙顶离开,到达与凌无非约定碰头的暗巷,远远便瞧见他站在门口屋檐下等候。 沈星遥莞尔一笑,可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他拉了过去,用衣袖擦了擦她头顶的水,蹙眉忧心忡忡道:“早说了这雨下得不好,都淋湿了,万一闹了风寒岂不……” “没事,”沈星遥玩闹似的拨开他的手,道,“我又不是纸糊的。快说说,他们同你说了什么?” “都是些废话。”凌无非略一耸肩道,“不过,倒是能够看得出交好之意。” “哦?”沈星遥一歪头,道,“烈云海仍未出现?” 凌无非摇了摇头。 “那个守在亭子外面的,就是采薇提过的卓先生?” 凌无非略一颔首。 沈星遥不由蹙眉。 早晨还是阴沉沉的暴雨天,到了这会儿,反倒放晴了。 “说说你吧,这宅子里,可有异常之处?又或是,有没有关于赤角仙的线索。” 第33章 沈星遥摇摇头:“偌大的宅子,只有几个不懂武功的家仆,连个护卫都没有。根本不像是个门派。没有操习演武之所,没有兵器库,甚至几乎没有身强力壮的年轻人。” “那岂不是说……” “我本也怀疑,这根本不是他们平日居所,只是临时用来会客,真正的老巢,另有所在。”沈星遥说着,忽然顿住,好半天才说道,“可那间主人房,的确有长年居住的痕迹,里面的东西,衣裳首饰,也与那位文夫人穿着打扮喜好相同。只是有一点,很不对劲。” “说说看?” “主人房里,只有她一个人的东西。”沈星遥道。 “那也就是说,她同烈云海也不住在一起?”凌无非微微一愣,“可是……” “我如今甚至怀疑,这世上根本没有烈云海。”沈星遥道。 凌无非听了这话,不由蹙紧眉头:“但若如此……” “但若如此,段逸朗又输给了谁?又是因何落得如此落魄?” 凌无非摇头,见她满身都被雨水淋透,忍不住将她拉到跟前,拧了一把她衣袖上的水,道:“他输给谁都是他的事,倒是你,浑身都湿了还有兴致在这想这些。”说着,忽地一把揽过她腰身,打横抱了起来。 此举毫无征兆,沈星遥不由一愣,当即在他胸口锤了一拳,道:“你这是干嘛?” “带你*去买身新衣裳换了,再说下去,真要染上风寒,回去不得被我娘絮叨死?”言罢,在她额前一吻,抱着径自走远。 雨后云散,太阳很快又冒出头来。集市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凌无非抱着沈星遥,穿过鼎沸的人潮,走进一家成衣铺。 店内伙计见二人这般,只当沈星遥腿脚不好,忙端来张凳子。沈星遥见状忽觉尴尬,直接从凌无非怀里跳了下来。 这家铺子里的衣裳,样式大多清新雅致,唯有一套与众不同的衫裙,铺展开来挂在墙上——牡丹花联珠暗纹石榴红直袖长衫,萱草色里衣与两色间织的条纹长裙,面料都是上好的丝绸,轻薄凉爽,摸在手里,柔若无物。 沈星遥的目光立刻便被吸引了过去。 铺面门前,暖日熏风。两只黄鹂停在枝头,叽叽喳喳唱起了小曲。 沈星遥换好衣裳,拉开里屋的门走了出来。 凌无非转头望去,忽而愣住。 她长年行走江湖,甚少穿得如此明艳。一年内刚回来那会儿定做的洒金三裥裙,也因误了工期,一直没能穿上。这一回倒正好弥补了。虽是素面朝天,无半点粉饰,这抹恰到好处的嫣红,与她却是极为相称,令人见之忘俗。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万刀门总部见到的文晴,那一身盛装,却只记得她衣饰华丽。至于相貌如何,已毫无印象。 “怎么了?不好看吗?”沈星遥莞尔一笑。 凌无非这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大步走到她跟前,伸手扶正她鬓边玉簪,道:“下次还是给你换支金的吧,不然配不上你。” “傻瓜。”沈星遥笑意吟吟。 凌无非付清银钱,便即牵着她的手走出成衣铺,这才发现先前买的那把伞忘在了二人会和之处,不禁笑起自己的粗心。 他又看了看身旁的沈星遥,目光再一次被一身艳色装扮的她所吸引,不禁问道:“从前从未见过你穿红色衣裳,怎么这两年突然变了?” “我什么颜色都喜欢,除了白色。”沈星遥说完,加快脚步从他跟前走了过去。 “为何?”凌无非说完,后知后觉低头打量一番自己身上穿的精白色圆领袍衫,问道,“是因为从小住在昆仑山上,雪看得多了?” “不是。”沈星遥回头朝他望来,盈盈一笑,“因为逗你好玩。”言罢,已然迈开步子,飞快跑远。 凌无非摇头一笑,拔腿追上她的脚步,衣袂随风翻飞,穿梭过街市汹涌的人潮,一如那对追跑打闹的顽童。笑声融入鼎沸的人声、车声里,一派欢闹。 胭脂铺里,各色脂粉与香膏分门别类摆放着,围在柜台前挑选的年轻姑娘,三五成群,打扮得精致可人,嘻嘻哈哈挑选着喜欢的脂粉,不时打趣玩闹一番。 沈星遥嗅到香味,扭头看了一眼,当即放慢脚步走了过去,却瞧见一人低着头匆匆忙忙穿过人群,走向街口,正是今日进城时在雨中见到的那个背影。 “无非!”她顾不得多想,当即转了方向,拉过凌无非的手追了上去,然而到了街口,左看右看,却怎么也找不见那个身影。 身旁的凌无非却忽然顿住脚步,一把扣紧她的手腕,拉至身旁,直视她双目,一脸严肃问道:“星遥,你确定你在云安县见到的那人,就是段逸朗吗?” 沈星遥蓦地瞪大双眼。 她这才回过味来,原来今日见了两回的那个背影,不像旁人,竟像是失踪已久的段逸朗。 他不是本该出现在云安县吗? 第21章骤雨昏昧天未明一 盛夏的天,很少会像今日这般阴着,既不刮风下雨,也不出太阳,却又异常闷热。 夫妇二人一回家中便觉气氛不对,本该在院子里的朔光也破天荒当起了门童,一见二人身影,便立刻迎了上来。 “这是怎么了?”凌无非不解问道,“又出什么事了?” “没……”朔光避开他的目光,低下头去,忽然又抬起头来,看了看沈星遥,欲言又止。 第34章 “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话不能当她面说吗?”凌无非瞧见他这模样,愈觉摸不着头脑。 “公子,”朔光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又深吸一口气,方开口道,“掌门昨日问我,前些年您受薛良玉胁迫,暂代掌门时,可有做过出格的事……” “那不都是作戏给人看吗?她既然介意,为何不早点同我说?”凌无非不解其意。 “就比如……时常有人看见公子流连花街柳巷……” “雨燕的事不是早就说清楚了吗?”凌无非越发觉得他这话令人摸不着头脑,“这几年她也没少去忠州探望玉姨,真要怀疑我什么,可以自己去问啊。” “不,掌门的意思是,还有没有别人……” “别人?哪有别人?李姑娘吗?”凌无非越发忍受不了他这副支支吾吾的模样,语调也抬高了几分,没好气道,“我要真敢对她有什么想法,只怕早已死在她手里了。” “也不是李姑娘,就是……” 沈星遥从这番话里,隐隐约约听出了什么,当即绕开二人,大步流星往后院走去,却见里边慢条斯理走出一人,双手负后,立在小院门前,正是白落英。 她一脸严肃,凌厉的目光飞快扫过凌无非的脸,旋即拂袖转身,冷冷道了声:“进来。” 凌无非不明就里,立刻跟上。沈星遥亦加快了脚步。 朔光紧随其后,一溜小跑入院,一进门便噤了声。 池塘边的假山后,摆着一方可供六人围坐的石桌凳。柳无相和沈兰瑛师徒,就站在一旁。 还有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岁上下的男孩,坐在石凳上,呆呆看着不知名的角落,既不说话,也不动弹,大大的眼眶里,一双瞳仁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彩。 男孩长得眉清目秀,五官形貌,同某些人竟有几分相似。 凌无非立刻意识到了朔光方才那番话的由来,一脸诧异回头朝他望去。 “小遥——”沈兰瑛飞快跑向沈星遥,挽过她的胳膊,目光有意无意从凌无非身上掠过,隐隐带着敌意。 “这是怎么回事?”凌无非指着男孩,对庭内几人问道。 “前天早上,我奉掌门之命出门办事,回来时在巷里听见了车辙声,后来便看见这个孩子蹲在门口,身上还有一封信。”朔光走到他跟前,老老实实答道。 白落英不动声色从袖中掏出一只信封,扬手朝这凌无非甩了过去,正好落在他怀里。凌无非愈觉莫名其妙,拿起信封看了一眼,只见上头写着“凌郎亲启”四字,里边却是空的。 “叫得好生亲切啊。”沈星遥不咸不淡道。 凌无非没有回话,而是仔细看了看信封上的字迹,摇了摇头,旋即走到石桌旁,坐在那男孩身旁,问道:“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这封信又是谁给你的?” 男孩一动也不动。 “这孩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凌无非回头,冲白落英问道。 “从我见到他开始,就没见他搭理过任何人。”朔光忙道。 凌无非转向柳无相。 “脉象平稳,一切如常。”柳无相慢条斯理道。 凌无非愈觉困惑,又看了一圈庭间众人,目光停在沈星遥身上,难以置信问道:“连你也怀疑我?” 原来就在巷里便听见了远去的车辙声,走近门前一看,只瞧见这个男孩站在门前,一动也不动,呆呆看着钧天阁大门。 那只写着凌无非名字的空信封,正插在他的衣襟里。 朔光瞧见此物,心知不是小事,于是立刻将这孩子领进院去。白落英瞧见了也觉得古怪,可左问右问,男孩始终都紧紧闭着嘴,什么也不说。 又或是说,他根本什么都不会说。 以常理而论,大多孩童到了这个年纪,即便学语再迟,只要不是哑巴,多少都能说些简单的话,这孩子多长了这么些个头,竟连嘴都不会张,实在是有悖常理,恰好柳无相师徒也在家中,便立刻请来,给男孩诊了脉,偏偏探不出半点异样。 “你不觉得,他长得和你很像吗?”沈星遥道。 “像又怎么了?”凌无非辩解道,“人有相似,物有相像,天底下有模样相似的人不是很正常吗?更何况年纪还差这么多,等他长大,还不一定像呢。” “这么说你是承认了?”沈星遥脸色骤然转阴。 “我承认什么了?” “那就是心虚了?” “我心虚什么?”凌无非百口莫辩,只得指天发誓,“我保证,我和这个孩子没有半点关系!除非他是你生的。” “胡说八道,你不要栽赃我。”沈星遥脸色又沉了几分,“自己花天酒地闯下的祸,别怪到我头上。” “我怎么花……不是,我真没做过。”凌无非着急解释,当下站起身来,快步走到她跟前,却见她飞快向后躲开。 “空口无凭,你总得拿出有信服力的证据。”白落英冷不丁道,“不如这样,人都回来了,干脆滴血认亲吧。是或不是,一看便知。” “好啊。”凌无非巴不得早些洗脱这莫名其妙的罪责,立刻便让朔光去打水,还拿来了匕首。 凌无非默不作声接过那碗水,“啪”地一声掼在桌上。 他素来洁身自好,最讨厌的便是遭人诬陷,如今这种不清不白的罪名落在他头上,心中尽是怨气,却无处宣泄,只能借着这只可怜的水碗,抒发心中不满。 第35章 朔光不敢说话,赶忙将匕首递了过来。 凌无非看了看沈星遥,见她仍旧冷着脸,也不多话,直接拿起匕首,在左手食指指腹割开一条口子,挤出一滴鲜血滴入盛满清水的碗中。 与此同时,朔光也将那孩子抱了过来。 岂知这时,柳无相却开了口,平声静气道:“滴血认亲,相融未必有血缘,不相融,也未必不是亲生父子。” “何意?”凌无非身子一僵。 “当真?”白落英闻言,好奇心起,当即拿过那把匕首,刺破指尖,将血滴入碗中。只见两滴鲜血沉在水中,各占一边,谁也挨不着谁,显然无法相融。 “还有这样的事?”朔光瞧此一幕,惊奇不已,“那岂不是说……” 他话到一半,被他抱在怀里的男孩突然剧烈挣扎起来,猛一低头咬向他的胳膊。众人手忙脚乱,赶忙上前拉开,男孩便直接从他怀里跌了出来,一脑袋磕在石桌正中的水碗上,两眼翻白,当场晕了过去。 几人围在桌旁,见此一幕,俱是一愣。 “快把他带下去——”白落英忙道。 朔光赶忙喊了人来,将这来历不明的男孩送回客房,剩下五人站在院里,面面相觑。 凌无非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就是个空信封而已,随便写上几条罪状都能栽赃。小孩子的长相又没多大差别,谁看得出像不像?” “那是你没生过孩子,”白落英埋汰他道,“差别大了去了。” 凌无非一听这话,立刻瞪大了眼:“我是您捡来的吧?就这么巴不得我成孤家寡人?” “要捡我也捡个女儿,捡这么个傻子回来干什么?”白落英冲他狠狠翻了个白眼,“净给我添乱。” “我添什么乱?那孩子又不是我的。”凌无非理直气壮道,“没做过便是没做过。我自己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心里都有数。何况这孩子一看就有毛病,谁家小儿三四岁了还不会说话?” 沈星遥听着这些话,忽觉心下烦躁不已,转身便要离开。凌无非见状,立即慌了神,赶忙上前拉住她,道:“你去哪?” “我累了,想去休息。”沈星遥话音平静,回头直视他双目,一字一句道,“这孩子不正常,大家都看得出来,可也证明不了什么。若你真的坦坦荡荡,那就早点查清真相来告诉我,不然,还是别在我面前出现了。”言罢,一把甩开他的手,大步流星走出后院。 第22章骤雨昏昧天未明二 沈星遥离开后院,一路沿着长廊走开,一路凝眉思索,不论任何人与她说话或是打招呼,一律听不见。她只越发觉得,自回到中原以来,所见种种古怪,俱是些零散细碎琐事,怎么也无法拼凑完整。 然回到房中未久,便听得门响,随后门外传来沈兰瑛的声音:“小遥,你还好吗?” 沈星遥闻言,略微一愣,即刻起身上前,一拉开门扇,目光便对上了满面忧色的沈兰瑛。 “小遥,你放才是……” “姐姐不必担心。”沈星遥挽过她的手,一道回屋入座,“一切尚无定论。就算真有什么,也伤不了我。” “你就一点也不怀疑他?”沈兰瑛眼中忧色愈浓,“你离开他三年,加上回来这一年时辰,与那孩子的年纪刚好对得上,他……” “可是,会有这么巧吗?”沈星遥若有所思。 沈兰瑛眼中浮起一丝困惑。 适逢窗外起风,短暂的一阵,很快又停了下来。 那个模样古怪的男孩晕倒后,便被立刻送回房去。因其太过年幼,白落英还特地多派了些人手照料。 凌无非双手环臂,侧身倚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眉头紧锁,静静看着客房门前进进出出的门人,渐渐陷入沉思。 “怎么?看见儿子晕倒,心疼了?”白落英的话音从他身后传来。 “您就不会盼着我点好。”凌无非头也不回,不咸不淡回道,“有您亲自带头,再这么传下去,假的都得变成真的。” “所以你是不认账了?”白落英走到他身旁停下,“若非你当年为讨好薛良玉,净做些伤风败俗,有损门风之事,也不会惹来这么个烂摊子。” “我怎么就有损门风了?”凌无非立刻反驳。 “哦?”白落英眉梢微挑,“这么说来,那时候成天在外吃喝嫖赌,寻衅滋事的倒成别人了?可别告诉我都是逢场作戏,你们男人什么德性,我还不知道?” “合着听您这话的意思,我不是您儿子,还是仇人不成?”凌无非当即转头,与她对视,“既已认定我如此不堪,何必还要认我回来?” “是我要认你吗?难道不是你死乞白赖缠着你表舅父,非要回来不可?” “那就当您说的都对。”凌无非心觉窝火,一时赌气道,“就算我品行卑劣,下流无耻。您不也没管过我吗?当年把我随意丢下,今日又来怪我败坏门风,行啊,都是我的错,您要如何处置?现在就杀了我?” “你说什么?” 听到沈星遥的话音传来,凌无非身形蓦地一僵,猛一抬头望去,刚好看见沈星遥与兰瑛姐妹二人朝偏院走来。 他脑中空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至她跟前,慌忙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刚才……” 沈星遥白了他一眼,直接从他身旁绕开,走到院中,目光越过庭中往来人等,往男孩所住的屋子里看去,正疑惑着,突然听见一声惊呼,紧跟着里边便乱成一锅粥,嘈杂声中,传出一声尖锐的叫喊:“这孩子,怎么见人就咬呢?” 第36章 院中几人见势不对,赶忙奔入房中,只见四五个门人与那男孩拉扯成一团,而那个男孩,则死死抱着一名黄衫少女的腿,张口便咬。 “这是野狗投胎不成?”凌无非飞快抢上,两手托着男孩腋下直接拎了起来,扔回床榻上,见有门人受伤,即刻上前查看,恰好背对着床铺。 谁知男孩摔倒在床上,又一个轱辘爬了起来,朝他扑了过去。 沈星遥瞧见此景,几乎是下意识跑上前去,一手扣住他胳膊大力拽到一旁,半边身子刚好靠在床沿。与此同时,男孩的手也抱住了她小臂,狠狠一口咬下。 等到凌无非反应过来,将那男孩推开。沈星遥手臂上已多了两排带血的齿痕。 屋内众人一拥而上制住那男孩,却不想这男孩力大无穷,挣扎了几下,半边身子便挣脱出来,又待扑上前来,好在一旁的少年眼疾手快,将人按了回去。 小小孩童,体力竟如此惊人,加之从他出现开始,那一连串的怪异举动,直令在场所有人感到毛骨悚然。 凌无非不迭托起沈星遥的手,仔细查看小臂伤势,嘴里嘀咕着“怎么咬这么厉害?”便待凑近男孩,仔细查看他的嘴。 沈星遥一把将他拽了回来。 “你担心我?”凌无非回头看她,眼里喜色掩饰不住。 那个男孩折腾了好一会儿,不知怎的,又再次晕了过去。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自觉将目光转向立在门前旁观了这一切的白落英。 白落英眉心一沉。 沈兰瑛不动声色走进屋来,仔细查看过沈星遥的伤势,又来到床边给那男孩把了个脉,搭在男孩脉门上的手指却颤了一颤,蓦地回头对众人道:“脉象变了。” “有何异常?”沈星遥上前一步,问道。 沈兰瑛抓过她的手,搭上男孩脉门。 男孩的脉搏依旧平稳跳动着,可肌肤之下,却多了一丝异样的触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撕扯着他的血肉,凹凹凸凸,起伏变换。 沈星遥立刻缩回了手。 沈兰瑛一言不发,壮着胆子探了探男孩呼吸。 竟像个死人一般,毫无生气。 “轮流值守,别让他出这扇门。”白落英远远看完这一切,只觉头疼万分,吩咐完这话,即刻转身走开。 沈兰瑛起身挽过沈星遥,拉着她回往东院屋里包扎。凌无非虽被甩了开来,仍旧一步不落跟着二人进门,在一旁断药递水打下手,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沈星遥见他这般,心觉可气,却又忍不住发笑,等到沈兰瑛收拾好药箱离开,抬手点在他额前轻轻一推,嗔怪似的道:“你怎么回事?” “我又怎么了?”凌无非满脸无辜。 “祸从口出。”沈星遥淡然道,“往后话可不能随便说。” “你肯信我?”凌无非听出她话中之意,欣喜望来,眼波清澈如水,活像个得了夸奖的三岁小孩。 “我可没说过。” “无妨,”凌无非神情仍旧欢喜,拉着她的手道,“你分明在恼我,见我有危险,还肯来救。” 说着,他掩饰不住喜色,当下搂过她腰身,在她脸颊重重亲了一口。沈星遥下意识推开,却被他拥入怀中。 窗外杏花枝头,两只黄鹂扑腾着翅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暖风拂过,吹得一簇簇杏花摇摇曳曳。花香融入风里,一丝丝,一缕缕,满是清甜的气息。 碧空明净如洗,浮云掠过远天。一双黄鹂闹了一会儿,扑棱着翅膀飞上高空,转瞬融入天幕,消失不见。 三百里外,颍州。 福源客舍外,东面街市上有家胡饼铺子,门前客人每日排成长龙。姬灵沨夫妇二人前日来到城中落脚时便已留意到,又听客店伙计说,这家胡饼做得极好,别想着临走之前怎么都要尝一尝。 哪知今日早上起来,发现带来的马儿因为认生,昨日伙计喂的草料,一口都不肯吃,这马儿又是从前在光州便跟着夏慕青的,只认旧主,便只好由他亲自去喂,未免耽搁时辰,姬灵沨便独自来到胡饼铺外,排起了长队。 天朗气清,万里无云。随着时辰一点点过去,阳光越发炽烈。姬灵沨忍不住伸手挡了挡,一转头已随着队伍前进来到了铺子跟前。 “两个胡饼。”姬灵沨说完,从怀中掏出几个铜板递上。 她模样生得柔弱,话音也是娇娇软软,那掌柜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妇,见她这模样实在讨人喜欢,便特地给她挑了两只大的。 “谢谢。”她甜甜道了声谢,接过胡饼走开,却忽然听到身侧传来一声异样的响动,紧跟着便是刺耳的尖叫,排在湖饼铺子前的人潮也迅速散开。 一柄狭长的苗刀,裹挟着劲风,朝她后心刺来。持刀之人戴着黑色的幕篱,遮挡住面容,只能从身形身高以及平滑的手背肌肤判断,应当是个壮年男子。 姬灵沨只在幼时跟随父亲学过认穴,根本不会武功,遭此偷袭,顿时花容失色,连连向后退开,怀里的胡饼也掉在了地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从她身后伸来,一把揽过她腰身护在身后,寒芒随之出鞘,撞上苗刀刀锋,发出刺耳的颤鸣。 “还是个硬手。”使苗刀的男人冷笑一声,长刀一挽,斜挑他面门。刀意裹着寒气,角度颇为刁钻,劲力十足。 苗刀起落,骤然生风,玄色衣袍随着身影跃起翻飞涌动,在风中猎猎作响。 第37章 夏慕青护着姬灵沨推至安全之处,回身再次迎上来人刀锋,一旁胡饼铺里的老妇见反正没了生意,索性朝她招了招手,拉过她推进店里,收摊关上了门。 姬灵沨心下焦灼,隔着门缝朝外望去,见二人有来有回斗了几个回合后,那头戴幕篱的男人,冷声嘲讽了一句,便撤招纵步离去。 她赶忙开门,朝夏慕青跑了过去,一头扑进他怀里。 “没受伤吧?”夏慕青拉过她前后仔细打量一番,确认无碍,方松了口气。 这时那老妇又装了两张胡饼,朝二人走了过来,将之递到姬灵沨手里。夏慕青见了,似有所悟,连忙掏出铜板递上。 “不用不用,小姑娘也可怜,这饼就当老婆子我送的。”老妇和蔼笑道。 “一定要给的。”姬灵沨抓过夏慕青手里的铜板,硬塞入老人手中,道。 双方推脱一阵,那老妇还是不肯接,径自转身回了铺子。姬灵沨只得悄悄跟上,将手里的钱搁在门前摊位上,拉过夏慕青的手,迅速走开。 “我到底还是被这帮人给盯上了。”姬灵沨一路走着,越觉惴惴不安,“还好这次你来了,不然我……” “你放心,不管你走到哪,我都会陪着你。”夏慕青小心拥她入怀,温声说道。 “可这帮人如此胆大妄为,我担心……” “现在启程,应当能在明日赶回去,等那时再说吧。” 第23章欲晓霜气重不收一 黄昏后的天,一片烟青色,直到月牙儿升到最高处,那泛着灰白的朦胧颜色才一点点暗下去,剩下漆黑的树影,在稀疏的月光下颤巍巍摇晃。 钧天阁后院里,男孩被独自一人留在客房,门口守着四名少年。 一只狸花猫从屋顶上跳了下来,嗅着食物的香气摸索到窗边,轻轻蹭了蹭,顺着半开的窗缝跳了进去,刚一落地,便被一双稚嫩的小手用与他的年纪极不相符的大力,一把抓了起来,紧紧箍在怀里。 “喵——” 一声凄厉的猫叫惊动了守在门外的几人,然推门查看,赫然瞧见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男孩两眼被深红的血丝填满,一口咬在怀中狸花猫的脖颈间,鲜血流了满身,猫儿拼命挣扎,终于脱身,跌跌撞撞跑开。 而那男孩却露出了贪婪的眼神,如渴水一般舔舐着沾了满手满身的猫血。摆在桌上的饭菜,却一口也没有动过。 “快!快去告诉掌门和公子!”一名青衫少年忙冲身旁人喊道。 偌大的宅邸,本已熄了灯的屋子,一间接着一间亮了起来。 由于赶了多日的路,白日里又吵闹折腾了一番,沈星遥夫妇二人夜里很早便歇下了,听到门人报信,怔怔坐起,一时还未反应过来。 “怎么回事?你再说一遍。”凌无非隔着门问道。 前来禀报的门人正是白日里差点被那男孩咬伤的黄衫少女,名唤染霜。她虽未亲眼目睹男孩咬猫时那副狰狞的面孔,却对白日所历之景仍有余悸。 听到问话,她定了定神,方开口道:“就是那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不管送去什么东西,一口都不肯吃,刚才却……却把一只野猫给咬了,生食其血,实在诡异……您还是同夫人去看看吧。” “野猫?”沈星遥闻言一愣,“他不是被关在房里吗?哪里来的野猫?” “想是闻到食物香味,进屋偷吃的吧……总之……”染霜说到一半,听得门响,定睛一看,是夫妇二人已穿好衣裳走了出来,便不再多说,立刻跟着二人一同去了后院。 白落英等人已先一步赶来,等三人到时,那孩子已被人绑起双手扔在了床上,还有好几个被咬伤的门人站在一旁,自行料理好伤口,随时候命。 被咬伤的狸花猫是这钧天阁里的常客,隔三差五便会来院子里溜达,门中有人碰上,都会给些吃食投喂,就连凌无非自己都喂过它好几回。 这次猫儿被咬,慌乱逃走,还是几个常常喂它的门人一起拿了鱼儿逗弄,才好不容易抓回来给它包扎好伤口止血,此刻正瑟缩在一紫衫少女怀中发抖,时不时发出颤抖的“喵呜”声。 “他不吃东西,你们早没发现吗?”凌无非不免起疑,对白落英问道,“人都来了三天,水米不进,你们便没一个觉得古怪?还当他是寻常人?” “小孩子能有几个认真吃饭的?前几日他又不咬人,硬塞也就喂进去了。”白落英从未养过孩子,想当然便答道,“谁知道今日会突然发疯?” “刚才朔光叫了人来进屋打扫,发现院里树底下有不少饭菜残渣,”柳无相道,“想来前两日喂进去的那些东西,都被他悄悄吐了。” 说完,他顿了顿,眉心微微一蹙,道:“三四岁大的孩子,三日不饮不食,还能活蹦乱跳,只怕……” “只怕不是人?”凌无非唇角略一抽搐,“那你们不早说?一个个都针对我……” 柳无相不言,眼角余光不经意似的从白落英身上扫过。 “整肃家风,也是正事。”白落英不冷不热道。 “那他……” “刚送回来的消息,”白落英并不正面回答他的话,而是岔开话头,道,“那辆把孩子送来的马车,离开时走的是去江南一代的方向,多半从楚州而来。” “也就是说,这孩子的来历,还是与万刀门有关?”沈星遥越发不解,“那他们这次把我们找去,难道只是为了声东击西吗?可我不明白。这孩子虽然咬人,也没见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或是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势,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