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1节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作者:嬴汐【完结】 简介: 甜爽/强强/人外/星际/沙雕 1v1,he 【平淡战力天花板吐槽役至高神 x沉稳忠犬人外狮鹫】 在符皎刚成神的时候,此方星际还很贫瘠。 堕落种遍布四野,铺天盖地的荒原与混沌。各处旧时战争文明的残骸与酸雨淋漓。 弱小生灵龟缩于黑暗之中,避世不出,以求生计。 她刚睁开眼,就看见遍体鳞伤的人外幼崽挣扎着爬行向崩毁的神殿,绝望祈求神明的眷顾。 符皎:“……哦哟,好可怜的崽儿。” 至高无上的神明降下了神迹。 她亲手扶各族群的精英上位,拨乱反正,荡平星辰。万物万灵皆须向其俯首,直至时间与空间的尽头。 见到此界和平,符皎心满意足。 她放手让崽儿们开干,随便给自己窝了个窝开始睡大觉。 再然后。 再然后,至高神被吵醒了。 符皎迷迷糊糊睁眼—— 跨越星系的环形轨迹,浩无边际的宇宙星舰,各式各样新奇的武器与设施,链接无数庞大星球的交流网络。 就连为她建造的神殿都踏马用了超导核磁材料做保护罩。 精神力都能拿来做新能源了。 至高神:“?” ???你们什么时候背着我发展到星际时代了啊!! 至高神沉睡的第七千年,联邦正式进入星际时代。 昔日的始祖与领主仍旧遵守与至高神的约定,守护此界所有生灵,剿灭着越来越多的变异兽。 漫长的等待令人发疯,连曾经最受神明眷顾的存在都开始不可避免地堕落。 直到某一天。 沉睡的至高神,睁开了双眼。 符皎:“……嗯嗯,fine。” 符皎:“所以,你能先把我放下吗??” 内容标签:女强星际未来架空爽文沙雕 主角:符皎配角:好多 一句话简介:至高神觉得很淦。 立意:永不背弃承诺。 第01章流星雨 m31星系,联邦边境星。 军方设置的湛蓝色庞大防护罩跨越天穹之上,层叠建筑废墟布满漆黑烧灼痕迹,宛若历经硝烟与恶意焚烧之后的荒原般千疮百孔,狰狞怪物尸体横七竖八随处可见,深紫色腐蚀性鲜血呈现喷溅状痕迹。 无边无际的死寂里,最靠近废墟城市中心之地,终于响起传输虫洞运转的声音。 约有四五米的高大深黑色机甲骤然自传输虫洞中迈出步伐,沉重冰冷金属脚底毫不留情碾碎一具躺在泥泞里尚在抽搐的尸体,紫色粘稠液体再度爆裂而出。 流畅而充满科技美感的漆黑机甲动作微顿,头部被铸造成略带一丝诡异萌感的猫猫头样式。 旋即机括声响起,黑色机甲猫猫头半透明防护罩揭开,露出驾驶者的半边身子。 那是位深色短发、眉眼锋利又轻佻的女性。 她披着黑色皮质无袖的紧身衣,露出小臂苍白流畅有力的肌肉线条,肩膀上血红符□□醒目。机甲驾驶座还斜斜地搭了件深色军装外套。 亲眼目睹废墟尸横遍野的惨烈景象,她微微眯起碧绿色兽瞳,嗅了嗅空气中弥散的硝烟气息,头顶猫科动物般的兽耳微微一动。 “喏,你瞧,我说什么来着。” 女子挑眉,露出唇边白森森的小尖牙,冲着操作台上亮起的联络光屏笑了笑,似乎是在同谁调侃:“灯抱影,我早就说过,是你们太畏畏缩缩了......虽然是a级兽潮,但并未造成多大影响,不是吗?” 加密联络,光屏上的人影隐隐绰绰,依稀可见是位俊美高挑的军装男人。 他气势锋利,显然久居上位,就连声音也更趋冰冷沉稳,只是听起来略带几分漠然和无奈。 “覆盖半颗荒星的兽潮扫荡,不得不启用两个军团的火力压制。这就是你口中的‘没多大影响’吗?”上位者微微停顿了一下,似看了眼这位祖宗刚刚搞出来的大动荡,轻啧一声,“就不该把你这种疯子放进战场,负责战后修复的那群人又要递交投诉信了......差不多得了,猞。” 被称为“猞”的女性嗤笑一声,修长手指抬了抬。她所操纵的庞大漆黑机甲顺应主人的动作,也灵敏地摸了摸左掌心内还冒着烟的大型辐射炮。 猫科族群向来是群嗜战的疯子,作为领主的她更是肆无忌惮到了极点。刚刚,猞就是这么驾驶着机甲单枪匹马闯入兽潮最中心,活生生轰平了三分之一的荒星山脉。 “反正是荒星,又没生命体居住,”猞不以为然地抬起头,看着昏暗天穹之上时而飞过的银白色侦察类无人机,“再说,与其说我是疯子,倒不如去关心一下那位......是吧?” “你跟他半斤八两,”军装男人冷冷,“王八看绿豆,谁也别说谁。” “不至于吧?嗯?至少我没在黑市那头黑吃黑......”猞扯了扯嘴角,低下头拨弄了一下操作台,嘟囔一句,“算了,还是不提这个了。” 机甲用力踏向地面,数百吨的重量又把一具焦黑的怪物尸体践踏成了薄薄肉饼,深紫色血液染就一地泥泞。军装男人看着光屏内废墟惨烈死寂的场景,微微蹙了一下眉,再没说什么。 就在此时,风中传来若隐若现的低哑尖啸,机甲操作台雷达发出滴滴提示音,红色光点在前方亮起。 猞兽瞳一亮,巨大的漆黑猫猫头机甲大步走向前方倒塌的建筑残骸。越往前走,那断断续续的嚎叫声就越是清晰。 她几步便走至废墟腹地,机甲伸出巨大手掌,骤然掀开倒塌建筑之上覆盖的、血迹斑斑的铁梁巨石,被遮掩住的躲藏点赫然呈现在目。 废墟之下,赫然躲藏着一只巨大的、浑身遍布黑紫色斑纹的怪异兽类。 那变异兽比普通的变异兽大上整整一圈,脊背处尖锐背刺凸出,头颅上生着紫色多目,骇人无比。见机甲迫近,它嘶声嚎叫起来,腹部巨大伤口边缘呈现烧灼痕迹,此时正汩汩流淌着鲜血,使其压根无力动弹。 变异兽潮通常由毫无规律可言的星系风暴引起,而每次兽潮之中,都必然会诞生一只首领。 这便是,此次兽潮的首领。 “哈,宝贝儿。” 猞微微眯起发亮竖瞳,似有些兴奋地吹了声口哨,低声笑道:“可让我好找。” 似察觉到面前存在浓烈的杀意,那变异兽嘶吼着往躲藏之地里蜷缩着,深紫色鲜血涌出。面对它露出的獠牙,猞也只是轻声嗤笑一句,漆黑机甲伸出手掌,干净利落卸了变异兽腿部骨骼关节。 凄厉惨嚎声响彻死寂废墟,军装男人冷冷提醒:“研究院那边要活的。” “知道......活的嘛。”猞不紧不慢地应了,机甲掌心机关打开,露出一支注满麻药的大剂量针管,“我蛇族副官亲自给我配的,保证能让它安安分分睡到被解剖。” 针头带着无机质金属冷光,在昏暗之中尤为清晰。 不知道是因为剧烈的疼痛,还是袭上心头的浓重恐惧感,重伤的狰狞变异兽呲牙低吼,本该浑浊的深紫色眼底兀然间掠过一丝清明。 它犹犹豫豫却罕见地收敛起獠牙,恐惧地蜷缩在血泊中,看着那逐渐逼近的巨大漆黑机甲,眼中人性化地透露出了一抹绝望与悲怆色彩。 就在猞即将操纵机甲,把那份大剂量麻药打进它身体内之时,变异兽猛然间扬起了头颅,数双紫色眼眸孤注一掷般地看向了昏暗且被湛蓝护罩笼罩着的荒星废墟天穹。 它周身黑紫色斑纹流淌过能量般的紫色光芒,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竟颤颤巍巍地伸爪站了起来。 变异兽仰头望向天穹之外,骤然张开口,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凄怆绵长的啸叫。 这一声啸叫破釜沉舟般含着某种诡异力量,却又凄怆悲凉得像是濒死者最后的呼唤与求救,无形声浪以废墟腹地之处为圆心,刹那间朝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直冲云霄。 就连联邦军方设置的湛蓝护罩,有那么一瞬间,都被震出了水波般的晃荡涟漪。 啸叫声浪似乎干扰了磁场,机甲操作台上联络光屏都产生了那么几秒失真。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声浪骤然间唤醒,机甲信息网内滴滴响起警报,电子音开始提示周边磁场发生了变化,整个废墟似都开始微微震动。猞眉眼一沉,见那垂死挣扎的变异兽似乎还想再扬起头,直接将麻醉剂刺入了它脖颈处。 最后一声哀嚎未曾发出,信息传递的光脑内警告声却越来越大。 那头的光屏影像也开始波动,传来的声音断断续续,有些失真:“猞!!” 感受到荒星废墟地心处隐约的震感,笑嘻嘻若无其事的女子慢慢收拢了笑容,抬头看向了天穹之上水波般泛起阵阵涟漪的湛蓝护罩。 周遭磁场诡异震颤起来,掠过半空中的侦察型无人机信号紊乱,无头苍蝇般地乱飞乱撞起来。 【猞大人,那边出了什么事情?】 留在星舰内监控荒星的副官紧急向她发出讯息,光脑联络屏幕不断闪动:【荒星废墟那边的磁场怎么开始紊乱了......这可能是星系风暴将要降临的前兆,我现在立刻组织驻留荒星的队伍撤离......】 “嗯,组织撤离吧,情况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猞微微蹙起眉来,顺手启动了机甲的传送装置。 微型的传输虫洞自原地开启,另一头链接着联邦军团的星舰内部。她操纵机甲把那注射麻醉剂昏睡的变异兽丢进了虫洞里,自己刚想迈步进去,忽然间动作一顿。 ——她肩膀处血红艳丽的神纹,极为罕见地发烫了起来。 猞瞳孔骤然间微缩,伸手猛地捂住了肩膀处繁复纹路,怔愣在了原地。 荒星地面震感越发强烈,横跨整个星球的湛蓝护罩像是收到了什么干扰,如同不稳定的大肥皂泡般晃动了起来。另一头的副官见她停下了动作,焦急地劈里啪啦打字催促。 【猞大人?您在做什么??】 【情况不太正常,很可能星系风暴会再次来临,请尽快撤离......!】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2节 深色短发的女子垂着头坐在机甲驾驶座上,半边碧绿兽瞳被垂下发丝遮住,迟迟没有动弹,似乎是在仔细感受周遭磁场的变化。 半晌,猞捂着肩膀,喃喃似地、难以置信似地抬起头,看向天空:“不对,好像不是星系风暴。” 【整座荒星都呈现出了磁暴态势,除了星系风暴,很难有其他情况再能造成如此大规模的磁场紊乱......】 【猞大人,为了您的安全着想,请允许我再次......】 “呼——” 女子颤抖着兽瞳抬起头,看向无边无际的、昏暗漆黑的荒星天穹。那黯淡的震颤的宛若幻象般的天幕似乎也在随着荒星大地一并震颤,带着难以言喻的、奇异的波动。 赤红警告灯光来回闪烁,磁场异变越发频繁,机甲驾驶座内的警报声响成一片,几乎成了噪音的鸣奏曲。 回应联络频道内副官焦急催促的,是极其细微的、混杂在警报声内的风响。 宛若某种启幕的信号般,一道明艳瑰丽的、拖曳着光焰般刺眼夺目尾翼的轨迹,毫无征兆地掠过荒星死寂黯淡天穹,宛若劈开昏沉的刀光,落进了猞颤抖越发厉害的、碧绿殷切的竖瞳里。 她惶惶间抬起头。 看见那紧随那道星轨其后的、是无数道璀璨瑰丽到极点的、宛若星穹暴雨般倾斜而下的痕迹。 身后沾染满深紫色血迹的建筑废墟轰然倒塌,仿佛盛大典礼的伴奏,可猞此时已经无暇再顾及身后场景了。 她肩膀处血红繁复纹路烫得惊人,女子几乎如同孩童般茫然无措,愣了好几秒才想起来什么,手忙脚乱地重新链接了军方那头的光屏。 当然,其实她完全不需要再多此一举。 就在那第一道璀璨耀目痕迹领头般落下之时,整个荒星混乱无序的磁场仿佛被某种力量重新安抚下来。遍布这颗边缘星球的侦察无人机齐齐对准天空,将这场瑰丽到极点的异变转播到了星舰,乃至此时正于首都星统筹全局的军方总部。 【......欸?】 频道内传来副官下意识的、震惊又意外的语气词。 是的。刺耳警告声中到来的,并非灾难,亦并非什么磁暴或是怪物。 那是一场瑰丽到极点的流星雨。 流淌着的、浩大的、磅礴又无声无息的、宛若幻境般的。 却能让整个边缘星球都为之震颤宛若风中之烛,亦能让其安稳仿佛襁褓中婴孩的。 流星雨。 铺天盖地盛大绝美的流星雨笼罩整个m31星系,放眼七千年联邦历史,这场盛大流星雨也称得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整片浩瀚天幕几乎都被这场盛景照亮。 与此同时,首都星,军方总部。 巨大光屏内转播着此时m31星系无与伦比的罕见美景,就连总部内匆忙统筹全局的军部成员们都难得抬起头,似有了一瞬间的怔愣。 总部基地顶层办公室内。 刚刚还在同猞进行远距离联络的上位者猛然间闷哼一声,伸手骤然间扶住桌面:“咕嗯......” 男人急促喘息起来,眼尾逐渐显露出几分红意。 修长苍白指节下意识卡住了喉口。苍白皮肤处,与猞肩膀上如出一辙的血红色神纹久违地发烫显露而出,仿佛一道盘旋束缚呼吸的滚烫赤蛇,绕着脆弱颈窝迷乱地缓慢收紧。 长长的、璀璨的白金长发垂落满桌,宛若上好绸缎。他漂亮兽瞳难以自制地亮起,正努力调整着周身沸腾滚烫血液,忽闻办公室的门被副官急促用力敲响。 “长官!!长官!!您在吗?!” “研究所那边突然发来了最高级别的紧急讯息,请您立即接......” 联络的光屏内信息通知滴滴滴滴爆裂闪动,从联邦各方传来的讯息塞满了光脑邮箱。 他艰难伸手勉强关了光屏,苍白指节按在半张脸上急促喘息着呼出热气,眼底却是滚烫的几乎是欲念的光。 “咕啊......哈.....知道,知道了......” 男人似想回应,嗓音却沙哑颤抖得不像话,夹杂着含糊不清的鼻音。 他蹙眉强忍着狮鹫血脉滚沸的冲动,脖颈上的血红纹路越发清晰,脸颊腾起不正常的红晕,与他素来冷漠沉稳的形象截然不符。 血液里沸腾的呼唤已然沉寂七千年,他几乎都快遗忘了。 遗忘了被主宰呼唤,是一种怎样刺激的、兴奋的、难以忍耐的感受。 ——“神......神主?” 白金长发凌乱披散的俊美男人微微仰起脖颈,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几乎要把办公桌按出指痕。 他眼底泛着红,近乎是惶然间朝着光屏内m31星系的盛大流星雨伸出手去,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神......主?” 七千年前,联邦文明尚愚蒙不清之时。 至高神于流星雨后降临尘世,亲自将神眷的吻,赐给了她最忠诚的信徒。 ——选自《联邦历法典藏版》 第02章唯恐天下不乱 ——别杀我。 ——我不想变成这样的,不是我要变成这样的......别杀我,我好害怕。 ——求求您,别杀我,救救我。 ——求您...... 嘶哑的凄厉的悲怆的求救声混杂在一处重叠不休,宛若杂乱无章的波长在宇宙虚空里来回乱撞,荡起不安分的紊乱与涟漪。 盛大流星划过天幕,沉眠于此无尽时间的庞大意志眼睫微微颤了颤。 吵。 好吵......有人在求救? 宛如一声巨钟被轰然敲响,整个混沌沉眠虚空都被声浪震得摇荡不休,仿佛稳定数千年之久的肥皂泡终于被风暴撼动,数千道光影转瞬间模糊成碎片又重组。 神沉睡得时间太久,太久无人维护的此间规则甚至都看不过去,赫然间于神眠之地掀起滔天巨浪。 时空纷乱流转,无限神格凝聚成似有形似无形的躯体,璀璨到宛若宇宙间一切奇迹的金眸缓慢张开。 ——求您。救救我。 洪钟似声浪撼动神眠之地,符皎猛一激灵,彻底苏醒过来。 早在沉眠之前她就立下誓言,神权再不会干涉此方世界文明发展延续,接下来的命运与路途任由生灵往前发展。除非此间世内再度紊乱,文明需要神祗的修正与帮助。 否则,她将亘古沉眠下去。 现如今,她醒了。 至高神晃了晃沉睡千年多少有点头疼的脑瓜子,总算肯手脚并用爬出自己舒舒服服垒起的窝,探头探脑扒着虚空往下看。 她微微蹙起眉,伸手拨开虚空如薄雾般的屏障。神祗的目光穿透层层虚无与时间的缝隙,她曾无比热爱的、熟悉的世界再度重现于眼前。 .......不对。 好像也没那么熟悉。 符皎猛然一哽。 她依稀记得陷入沉眠之前,那几个崽子正对着星空雄心勃勃。她家毛茸茸飞天小狮子问她星空之外是什么,符皎沉迷撸飞天大猫无法自拔,随口解释外面是更多的星星。 ——娘的现在这遍布半个宇宙的文明线条是怎么回事啊啊啊啊啊啊!!! 她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吓得一个踉跄,手忙脚乱撕扯开遮掩虚空外下界的薄雾。透过那茫远无极的星河与宇宙,符皎清晰地看见,象征着文明与世界气运的湛蓝色光芒攒聚成密不透风的先,缭绕在已知半个宇宙的每一处荒芜角落。 如同居高临下俯视一整座文明沙盘一般,无数运转于各星球之间的庞大机械轨道,或大或小穿行于星河里的繁忙星舰,急匆匆开发荒星矿产资源的自动化全智能设备与开发基地。 透明到无形的电磁场防护罩,包裹着那些宜居的繁华的星球。 摩天大楼,血管般有序的层层街道立交,随处可见的传输虫洞。钢铁森林半空中迅疾穿梭的缆车和飞艇...... 穿行于大街小巷的机器人和民用机甲,各色充满科技感的建筑群落...... 星系与星系之间,她甚至能看见那铺天盖地笼罩无数星球的信息与网络,通过每一位公民的光脑链接着每一道文明支线,就连最偏僻的荒星也能与时俱进接收到来自首都星的热门话题。 符皎:“?” 至高神茫然地睁大了眼,俯视着眼前如此庞大繁盛、科技与□□展现得淋漓尽致的文明。 等等。 她沉睡之前,星球才刚开发到废土文明吧? 这都快赶上三四级文明程度的浩瀚景象是什么情况?她又穿越了? 不能啊,这明明就是她家啊? 符皎扒拉着虚空边缘几乎有些瞠目结舌,恍惚间不得不开始复盘自己到底睡了多久。 然而,她扒拉手指头没数明白,还没来得及回头问问虚空里漂浮的规则,突然被人猛烈地踹了一脚。 是的,踹了一脚。 好强烈的推背感,她原本正毫无防备趴在虚空边缘俯视自家整个庞大的星际文明,忽然就被蹬得往前一扑,直接扑出了神眠之地。 这一脚来得太突然,符皎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她当年沉眠时为了保证睡眠质量,特意造了个电子管家性质的虚空规则帮自己看家。 当年的子弹正中眉心。 堂堂至高神,被电子管家,踹出了家门。 超脱宇宙的高维空间猛然打开一道缝隙,脱离虚空的失重感骤然间袭来,天穹为之震颤。流星般璀璨的光源包裹着无形虚幻的炽热焰火,自星际文明位面的浩瀚宇宙划过远比流星更绚丽的痕迹。 神力自缝隙之内逸散而出,失去神主近万年的宇宙意志发出喜极而泣的嗡鸣。 “我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电子管家我叼你老母呃呃呃呃——” 包裹着神躯的光焰宛若陨石般直直坠落向星穹之下的繁盛文明,至高神绝望的哀嚎声响彻整片虚空。 电子管家虚空规则探头出来看了一眼,伸出意志,无情地把裂缝给合上了。 徒留下界生命体听不见的惨烈嚎叫声回荡许久,伴随着整个宇宙为迎接主宰降临所捧出的盛大流星雨,照亮了整片漆黑浓重昏暗夜空。 宛若至高神重临的幕启。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3节 首都星系,环卫星。 联邦军事基地。 联邦最核心的军事基地盘踞于浩瀚环卫星球之上,漆黑浓重夜色被无数探照灯锋利破开,戒备森严的冰冷基地群落被防御紧密严苛到极点的引力电磁护罩包裹,甚至能承载星球量级的超级武器攻击。 喧嚣吵闹夜色之下,庞大红色星舰缓慢穿过湛蓝半透明的电磁防护场,下方探照灯替其引路。 星舰通体流线型充斥着难以言喻的精尖科技感,显然装载了远超市面流动的科研成果。舰体颜色艳丽得几乎张扬,甚至用稀有金属镌刻了显眼的繁复徽纹——形似艳丽毒水母般的徽纹。 那是黑市势力的标志。 星舰停靠于基地主建筑平台之上,漆黑夜色被尖锐鸣笛打破,军事全自动关卡发出验证通过的电子音。 庞大载具停靠时不可避免掀起小型飓风,赤红颜色落进早已等在通行口的副官眼中。他身后,刚刚入职基地文职岗位的年轻助理发出了低低的惊叹。 星舰自动落下铺着花纹繁复柔软毛毯的扶梯,其骚包程度看起来与军事基地整体气质格格不入。 舰门无声开启,纤细修长手掌近乎懒散地扶住了螺旋状扶手。 统管整座联邦文明地下世界的黑市负责人,懒散傲慢得一如既往。 雌雄莫辨的美人眉眼妖冶艳丽得紧,血色眼眸潋滟着眼尾上挑,睫下勾连着难以言喻的魅色。 即便是在这种严肃冷漠的地方,他也仍旧懒洋洋地耷拉着眼皮,衣领敞开着露出苍□□致锁骨与大片胸膛,昂贵到不可思议的鸽血红宝石充当着稀松平常的装饰物。赤红丝绸衬衫束着腰,勾勒出颀长比例良好的身姿。 他微微垂下眼眸,似笑非笑地掠过迎上来的副官,以及副官身后年轻的小助理。 大抵是红衣美人的目光太锋利,锋利到与他本人的散漫气度格格不入,小助理心下一跳,下意识抱紧了手里的笔记本。 ——黑市负责人,观九。同他们长官一样,是七千年前被神祗选中的上古“领主”。 作为特殊的水母族类,这位领主并无显性性别特征,容貌艳丽,可男可女。 而且。 据说他豢养过的漂亮小情儿,比小助理有生以来见过的人还多。 见对方的目光有意无意定在了年轻助理身上,漆黑军装的副官不动声色向前一步将其挡在了身后,对着气度散漫的红衣领主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垂首道:“观阁下。” “又是你啊,小蛇崽子。几年不见职位升得很快嘛?” 观九顺手把昂贵外套丢给身后跟来的下属,眯着一双狐狸眼似笑非笑,同副官叙旧:“看来灯抱影挺看中你的.....哎,他给你开多少工资?我开双倍,要不跟我去黑市转悠一圈?” 年轻助理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素闻这位主儿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如今一见果不其然。 连他们长官的墙角都敢正大光明地撬。 好在副官似已经习惯对方这般轻佻散漫的态度,只是弯嘴角礼节性地笑了笑,后退半步:“多谢观阁下的抬爱......长官他们都在会客厅等您,我这就带您过去。” “他们?” 观九揣着手也不在意,只眯着眼睛懒洋洋地迈步,语气也淡淡:“看来我又是最后一个?嗯?” “......是,”副官在前面带着他快步下了星舰停靠平台,低声道,“其他领主阁下已经到了。” “嗤。”观九垂了长长漆黑眼睫,似不以为意地笑了一声:“这时候他们倒是知道着急忙慌抢着来了,灯抱影那老狐狸,公报私仇最后一个通知我的吧?” 副官极低地轻咳一声,低着头不敢搭话。观九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修长指节下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那艳丽的、赤红的上好布料之下,藏着的是同色系的繁复血红神纹。 滚烫的、躁动的、沸腾的。 从昨夜那场流星雨开始,就再未冷却下去的神纹。 那是神主彻底沉眠前遗留给他们的,未曾被七千年岁月磨灭的,最后一抹痕迹。 珍藏于雪域高原皑皑风雪之下的昂贵佳酿,“啵”地一声拔出了酒塞。 氤氲浓郁酒香逸散于会客厅内,似乎冲散了室内焦躁气氛,连带着宽阔长桌并桌上投射出的全息星系投影,看起来都没刚才那般冰冷无机质。 会客厅气氛凝重,整个联邦堪称最尊贵的几个人此刻难得汇集于此处,却各自都坐得远远的,神情各异面色不善。 很显然,他们已经吵过一轮,正中场休息着。 烈性又香醇的酒液咕嘟咕嘟灌进超大号的水晶杯内,冰块堆满了半个杯子。 全息投影长桌对面,有着温和隽秀眉眼的男子微微蹙了蹙眉。 “猞,你知道的,”男子声音听起来和煦如春风,“我带酒来是为了缓解你的压力,并非想让你放纵。” 猞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精干小臂肌肉线条,单手就能拎起那一大瓶沉重佳酿。 闻言,她也只是抬起碧绿眼眸冷冷看对方,轻嗤一声:“放纵就是最好的解压方式,混蛋绿茶,你当年可没比我克制到那里去。” 四位神眷领主中,唯一的草食性动物——种族为“雪鹿”的雾覆衣似乎是脾气最好的那一个。 相比与猞和灯抱影的强势侵略性与权势滔天,身为联邦最高研究院院长的他向来以克己复礼与温和镇静著称。 一如雪域高原般纯白洁净的发色,平和到波澜不惊的浅色眼瞳,就连衣着都是不染纤尘的、简略的素色高领长衣,衣摆上绣着莲花般的暗纹。 猞最看不得这头雪鹿一副斯文温雅的模样,忍不住又冷笑了一声,砰然将酒瓶重重墩在了桌面上。 “谁不知道你那点心思?平时不都穿你那三百件一个款式的白大褂吗?怎么,有了神主的消息就换衣服打扮,一副绿茶的样子给谁看?” “反正没打算给你看,”雾覆衣斯文温和一笑,“暴力狂。” “心机这么深沉,真不知道当年神主看上你什么了,”猞嗤笑,“白莲花......还有,还有那只中看不中用的骚包水母,你们都是一路人.......” “深不深沉的,只要能得到成果,用点小手段又如何呢?” 雾覆衣轻飘飘微微一笑,修长手掌交叠抵着下巴,眯起眼睛:“主动出击,总比感情闷了万年到头来也没说出口强。” 他淡淡地笑,眸光却落到了上首位置的俊美男人身上。 “是不是?灯抱影?” 第03章那谁 闻声,在旁始终不语的军装男人终于漠然抬起眼,平静地与雾覆衣对视。 就此事而言,怪不得当年符皎最宠灯抱影。 他容貌的确出色。 俊美锋利极富侵略性的眉眼,琥珀色的、兽类特征显而易见的竖瞳,薄唇淡淡抿起。灿烂恍如流淌金属般的白金色长发倾斜至挺拔深色军装之上,剪裁简洁的布料遮不住肩宽腿长流畅有力身形。 男人七千年间当惯了上位者,周身冰冷沉稳压迫力十足,即便被戳了痛处,面色仍然无波无澜。 只是眸色,似比以往晦暗许多。 “他心情不好,你别惹他。” 一旁的猞啜饮烈性酒液,伸手拿过另一装满冰块的超大号水晶杯,边倒边不以为然嗤笑道:“当年他留的神印最深,回归的反应肯定也最大......我听下属说,昨晚灯阁下在训练场打爆了三台s级试炼机甲,他家蛇副官着急忙慌大叫人晚上拖走去修的。” ——说到这里,猞似有些幸灾乐祸,抬起碧绿猫瞳:“别闷着了,喝不喝?” “来一杯。” 男人终于有了回应,声音也比往常更嘶哑几分,语气倒是一如既往稳定:“谢谢。” 珍酿不要钱似地灌满整个水晶杯,灯抱影垂下长长眼睫,接过水晶杯一饮而尽,喉结几乎渴求地滚动着,试图以汹涌冰冷酒液浇熄已然燃了一天一夜的、心底繁盛的野火。 高领衬衫死死遮住了从脖颈到锁骨处的血红神纹,那里灼烫着躁动着,仿佛催促着他放下一切手头的事情,去不顾一切地发疯地寻求主宰的安抚。 猞说的没错,在精神上,他无疑是最依赖神主的存在。 见他直接将杯内酒液一饮而尽,猞眉眼微动扯了扯嘴角,默默又把酒瓶木塞给塞回去了。 她耸肩嘴唇一张,似乎刚要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就听见会客厅大门赫然间被人推开。 “日安,列位。” 观九大步迈入会客厅。 他扬起一如既往轻佻声调,笑眯眯地环顾在场三位领主。薄纱似的血红丝绸衣摆在身后飘摇,简直称得上高调:“真是好久不见......哦,我亲爱的猞女士,你的衣品依旧那么让人窒息。” 无缘无故被cue,猞嘴角猛地一抽,眉眼间浮上一丝浮躁讥嘲神情,立马就要开口还击。 但她还没来得张嘴,对面雾覆衣已然眼疾嘴快,笑眯眯地岔开了这俩老冤家的骂架前兆。 “你来晚了,观九,”温柔和煦的雪鹿笑着给他斟了一杯酒,语气平和,“自罚一杯,如何?” 观九爽利地笑了笑,也不推辞,仰脖将杯中烈性佳酿一饮而尽。 他苍白脖颈喉结滚动几下,顺手将干涸了的水晶杯丢到一旁,几步就坐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好重的怨气,”他也不遮遮掩掩,直截了当道,“我猜猜,因为那谁吵架了?” 一句“那谁”被观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口中人压根就不足以一提。对面的猞忍不住轻啧一声,低道:“观九!” 雌雄莫辨的水母无辜地看了她一眼,邪异似地眯起眼睛,笑嘻嘻的。 像是在问“怎么了”。 估计是觉得跟疯子不该一般见识,猞嗤了一声,扭头不再说话。 会客厅里沉寂了一会儿,灯抱影似乎调整了一下呼吸,这才慢慢地抬起眼帘。 他白金发丝难得凌乱,声音似乎仍然保持着平稳,只是熟悉的人才能分辨出其中那一点不知是亢奋还是痛楚的颤抖:“神主苏醒了。” 军装的俊美男人声音有点哑,习惯性将修长白手套交叠抵在桌上,琥珀色竖瞳微微眯起:“她回来了。” “是啊,我知道,”观九笑着弯起眼眸,“听说昨天晚上,基地和督察庭出动了三千多架无人机,搜查了整个m31星系的边境,只为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找到半点生命体波动......你们这些官方的人真是用情至深,我都要被感动到了。” 说到这里,他夸张地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猞也眯起了眼,似乎有些火气上涌。雾覆衣再次开口调停,温和道:“神主苏醒必然降临,基地、总督察庭和研究所这边,都支持将神主秘密带回神殿。黑市那边怎么看?” “我这边?” 观九无辜似地睁大眼环顾四周,轻佻似地笑了起来:“你们都同意找她?为什么?” 灯抱影平淡道:“她是神主。” 观九提高了声调:“是她先抛弃了我们。” 这句话尾音在会客厅里飘过来荡过去,响得好清晰。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4节 死寂之中,灯抱影垂下长长的白金色睫毛,并未反驳对方的话。 “当年她不声不响就丢下了我们,一丢就是七千年杳无音讯,找都没地方找,”观九似讥讽似嗤笑般地抱着臂,字字都落在了实处,“这么多年波波荡荡,咱们费劲把联邦建立起来的时候,她在哪里?指不定在哪个世界吃喝玩乐捡崽子呢吧?” “当年是她说要陪着我们的。” 红眸的毒水母冷冷道:“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她是神。”灯抱影抬眼与那双讥诮红瞳对视,语气无波无澜,只是微微在最后一个字加重了语气。 “神?神就可以欺骗,就可以视万物为刍狗?”观九轻笑起来,直直地看着面前俊美沉稳的军装男人,眼底却毫无笑意,“灯抱影,算来算去,神主难道不是你变成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模样的始作俑者?你敢说你在这七千年里,没有对她产生过半分怨恨?” “你屠尽了整个族群,她不照样还是把你丢在了这里,自己消失得无影无踪吗?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你装什么......” “观九。”灯抱影淡淡打断了他的话,“我的事情,暂时不需要别人来上心。” 观九被他猛地哽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挤压似地嗤笑,却到底没继续说。 狮鹫本就是攻击性极强的凶悍族群,失了神主牵制的灯抱影看似沉稳,其实精神状态极其美丽。 真把这只丢了老婆、随时随地都可能暴起的野兽惹急了,对观九来说没什么好处。 “事实上,无论从私情,还是从联邦未来的长远角度看,我都赞成把神主找回来。” 雾覆衣再次和煦地抬起手打圆场,脸上笑容无懈可击:“近百年来联邦边境星系的星系风暴,以及风暴后必然出现变异兽潮情况越发严峻,研究院对此一筹莫展,就连上次对于‘变异兽出现原因’的课题也陷入停滞阶段......目前我们也只能猜测,千年前无缘无故出现的星系风暴,与至高神的沉睡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截至至上个月,今年已经连续爆发两起大规模风暴,损耗了基地大量人力物力,甚至波及到了其他承载大量人口的宜居星球。” 说到这里,他微微侧过头,和蔼地看向抱臂冷笑的观九:“我记得黑市近百年来,也有在联邦边境各个荒星发展产业链和星系迁移的计划吧?” “如若能将神主找回来,说不定她会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呢?” “......” 观九沉默了一下,侧开眼神,轻笑一声:“随便你们。” “不过们可要把她藏好了,”美艳又邪异的毒水母耸耸肩,站起身来,语气轻飘飘似玩世不恭,“如今的此界可不是旧日破破烂烂的废土文明了,纵然是神迹,在以星球为量级的星舰迫击炮面前,也相当不值一提。现在的联邦生灵智慧结晶无数,神权已然不再荣光。” 观九微微压低了声音,眼底却尽是冷意:“——我倒是挺想知道,生灵,到底能不能囚神。” 这话听起来实在大逆不道。 灯抱影微微眯起琥珀色兽瞳,宛若野兽狩猎般的前兆。 虽然都是被神主带大、同僚七千年的老相识,但平日里摩擦也难免。 空气似有了一瞬间冰冷凝滞,旋即似巧合一般,会客厅响起了毕恭毕敬的、警惕的敲门声。 灯抱影的蛇族副官快步进了会客厅。 会客厅内气氛压抑凝重,年轻的副官似乎也察觉了半丝不对劲。他俯下身来,恭恭敬敬将文件递到了灯抱影面前。 “长官,”副官刻意压低了声音,可会客厅内实在是太死寂了,那刻意压低的声音都在厅内清晰可闻,“......无人机那边传来了影像,昨晚,m31星系流星雨过后,确实有一道异常波动自天而降。” “但星系范围太大,波动落地后便立刻消止,无法立刻确定其动向......” “......” 满场寂静。 观九垂着眸子没说话,猞把玩酒瓶子的指尖一抖,险些把酒瓶砸落在昂贵的地毯上。 灯抱影深深地,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来。 他起身,慢条斯理整理利落袖口。本就高挑出众的男人背着光投落一道冷硬倒影,姿态矜贵平淡,语气依旧沉稳彬彬有礼:“如各位所见,我大概要失陪了。” “至于我们之间的分歧......” 他平静地扫视在场同僚,微微颔首:“你们也知道我现在的‘病’。” “在找到神主之前,谁也不想,被一只失去理智的疯狗盯上吧?” 第04章门扉 黑糊糊昏沉沉天幕又下了酸雨。 在这样一个腐朽的破败的千疮百孔的星球上,下酸雨倒也是常事了。 寸草不生宛若被烧灼般的荒原被酸雨冲刷得泥泞,幼崽、或者说白金发的瘦弱少年跪伏在漆黑泥泞之上,身上血水混杂伤痕累累,那苍白手掌却似还努力往前攥紧一把泥土,艰难拖动身躯往前蠕动。 酸雨带腐蚀性的雨水哗啦啦淋得他湿透,好在对于血脉强悍的狮鹫来说,这点腐蚀性倒也算不了什么,顶多会带来些烧灼的痛。 痛,对现在的他来说,是最微不足道的代价。 这场雨下得很好,大雨或许能洗刷净他狼狈逃窜留下的痕迹与血腥味。少年力竭般伏在泥泞里喘息,不顾脸上身上满是脏污泥土与血痕。 他脸颊侧湿透了的羽耳动了动,酸雨泥泞中传来远处杂乱的脚步声和咆哮声。 跑不了了。 荒原上横七竖八残缺的断壁残垣被酸雨冲刷得湿透,血水模糊的眼帘隐约落进前面破败倒塌的黑石祭坛。少年扶着砖瓦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踉跄到了祭坛底下。 碎石之中恰好有一处空地遮蔽雨水,简直像是专门为他而留。 族内忌惮他恐怖的愈合能力,使用的刑具也是涂了特制毒素的烙铁。烧灼似地疼痛野兽般寸寸咬开皮肉,将本就淋漓烧焦的伤口腐蚀得更惨烈,毛茸茸狮子尾巴无力似地甩了几下,最后到底蔫哒哒地落在了漆黑碎石之上。 雨水将许多气息都冲刷得模糊不清,他鼻翼翕动用力嗅着,身体却因失血过多而不住颤抖。 脚步声杂乱,似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剧烈的恐惧与绝望没顶洪水般淹过意志,到底是未成年的狮鹫幼崽,血脉再怎么禁忌也敌不过精神上的巨大压力。少年抱着膝盖瑟缩成一团,羽耳收拢着耷拉在垂下来的头发上。 不想死。 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 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 过度的奔跑与肾上腺素飙升时的激烈已然冷却,巨大疲惫涌上意志。 浑浑噩噩之中,他隐约感觉到,身后的祭坛在颤抖。 是的,在颤抖。 就好像每一块腐朽破败零散的坚硬黑石都受到了某种神秘力量的召唤,欢欣鼓舞地颤抖着尖叫着。那振动以祭坛为圆心,飞也似地辐射般波荡至周遭荒原辽阔泥泞之上,越来越鲜明,越来越剧烈。 像是地震,可没有哪场地震会如此温柔。 比起灾难,这更像是某种巨大变革启幕之前,这片空间发自内心的欢迎与尊敬。 整座荒原宛若被驯服的巨人,俯首向空气中弥漫开来的、浸透满每一道风的神秘呼唤。 少年怀疑自己出了幻觉,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仓皇爬了起来。 瓢泼大雨之中。 年少的狮鹫幼崽分明看见那庞大却腐朽的黑石祭坛中心,骤然迸射出一道彩虹色绚烂璀璨到极点的光柱,宛若一道劈开混沌与苦厄的利剑,直直刺入了天穹黑压压重叠酸锈乌云之中。 天空轰然哀嚎,瓢泼雨水戛然而止。 整座天幕宛若惊涛骇浪席卷的海面,被风暴定海神针般死死钉在了黑色幕布上。乌云顷刻间翻卷着向后退去,露出原本的浩瀚夜空。 酸雨停了。 恬静安然星辰璀璨的夜空中亮起无数道炫目轨迹,只一个呼吸的瞬间,铺天盖地的流星呼啸追逐而过庞大天穹,漆黑夜幕刹那间亮如白昼,壮观到幼崽几乎忘记了喘息与疼痛。 山峦倾侧般威压点燃了血脉灵魂里下意识的忌惮与尊敬,年少的狮鹫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已经跪在了破败残缺的祭坛之下,瞳孔微缩着落进天空无数璀璨光线。 野兽的本能告诉他,有什么要发生了。 是很重要的、很重要的。 奇迹一般的转折。 连这个腐臭与绝望如影随形的废土死星,这个被生灵自甘堕落放弃的家园。 都不得不在这干涉之下颤颤巍巍俯首称臣的、转折。 璀璨到史无先例的流星雨之下,破败零落的祭坛之中。 那直直刺入天穹的壮观彩虹光芒里,先是伸出了一条臂膀般的形状。 随后,狮鹫分明看见,一个由光芒组成的人形从光柱、又或者劈砍开空间的门扉之中走了出来。 那人影没有五官亦没有衣袍,宛若幻象或是一个濒死时才会出现的柔和光影。夜风吹拂过时,那人影甚至会产生水波般的轻微涟漪,就好像不该存在于这浊秽脏污到极点的泥泞荒原里。 少年恐惧而惊慌地低下了头。 人影明明没有眼睛,可他就是知道,祂在看他。 目光不含任何恶意,就只是单纯甚至有些好奇的打量。可即便如此,他也依旧承受不住那道视线的窥探,只感觉浑身上下都像是包裹了腐臭污泥般的累累罪行——那位圣洁高贵的存在看他一眼,都会被他的罪孽玷污。 狮鹫幼崽就那么垂着脑袋。 直至那只温热的、安宁的掌心,落在他湿漉漉的头顶,轻飘飘摩挲了几下。 狼狈血淋淋的少年简直是茫然地抬起头,看见了漫天遍野灿烂宏大的流星雨流淌过整个死气沉沉夜空。 黑发的少女俯下身来,笑眯眯地伸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羽耳。 “是小狮子呢。” m31星系,主星。 中央城区。 这一天,莉莉安照常营业商店。 她起得比往常更早,刚拉开店门,睡在店里的机械宠物小螃蟹就歪歪扭扭地走了过来,用大钳子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脚踝。 机械宠物拥有自动清洁的功能,店面已经被小螃蟹打扫得干干净净。只是凑过来时,螃蟹左侧机械肢体的缺损显而易见,缘此才走路走得歪歪扭扭。 莉莉安耷拉眉眼叹了口气,俯下身来心疼地把小螃蟹抱到了肩膀上。 上个月她进货时错估了货物重量,货架险些砸到她身上。关键时刻还是小螃蟹冲过来用钳子抵住了铁架。代价则是半边金属肢节都损坏了,走起路来七扭八歪,不复往日的灵活。 机械智能宠物维护所需的金额很多,莉莉安心疼却又无计可施,只能比以往更早起床更晚关店,意图赚出钱来维修她的小螃蟹。 好在小螃蟹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残缺。 它乖乖被主人顶在肩膀上,看着她忙里忙外,准备开始一天的营业生活。 自动售货机呜呜地转动起来,莉莉安清点库存时总是习惯看一眼今天的晨间新闻。小螃蟹又歪歪扭扭地爬下来,替主人打开悬浮的薄薄光屏电视。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5节 研究院院长那张清俊出尘的脸,应声出现在了光屏内。 “截止至今日凌晨,在特遣部队与督察庭的努力之下,m31星系边境兽潮所造成的影响已经全部修复,”雾覆衣微微弯起眉眼,声音一如既往沉稳平和,“兽潮与星系风暴可能会造成一定程度的时空波动,从m31星系边境到首都星的长途星系传输暂且关闭,重启时间等待有关部门通知......” “另外,如若发现任何异常情况,都请及时上报督察局......” 莉莉安一边熟练地用光脑记录货物数量,一边发出长长的感叹。 星网上这次兽潮的词条已经顶上了热搜,据说猞大人这次亲临了m31星系的边境,大家在网上讨论得热火朝天,光是带上个相关标签的信息浏览量都能破万。 想到这里,莉莉安惋惜地抖了抖头顶毛茸茸的耳朵。 作为猫科大类族群的她,自然也把猞视为偶像。 要不是因为要给小螃蟹攒钱维修,她也想去官网上抢一个猞大人的周边。 听说这次还有首都星三日游的抽奖呢...... 来自研究院的录屏很快结束,晨间新闻开始播报联邦境内各星系最近的天气情况和交通枢纽。 正如所有联邦公民一样,莉莉安并未把官方录屏内的话放在心上,自顾自地操纵机械臂搬着纸箱,边哼歌边把货物摆放整齐。 就在此时,莉莉安肩膀上顶着的小螃蟹,忽然不安分地躁动起来。 它反常地跳下了主人的肩膀,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后,横七竖八地爬向了店门口。 “欸?” 莉莉安跟着机械宠物追出了门,却见小螃蟹左拐右拐进了条小巷子,最后停在了一个人的脚边,来回蹦跶。 而那人正缩在巷子墙角,蜷缩在衣袍里靠着墙,闭目像是睡着了。 ——那是个穿得很奇怪的少女。 少女生着罕见的漆黑长发,面孔清秀,是那种并非惊艳却让人无端感到舒服亲近的长相。 她浑身上下只裹了件宽大雪白袍子,衣袍质感也很奇怪,不像是市面上常见面料。 不知是感觉冷还是感觉怎样,她下意识地往宽大衣袍里缩,显得身形几乎有些单薄。 瞧着又可怜又无助。 像卖火柴的小女孩。 莉莉安:“!” 年轻店主一眼就发现,少女并没有展现出任何兽类族群的特征。 在联邦,没有兽类特征的人,一般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天生残缺无法变成兽形,要么是年纪太小尚且处于幼崽期,无法自由更改形态。 但前者可能性极低,再加上如今的联邦医疗水平相当之高,装上机械芯片或者智能义肢,即便没有兽形也不会影响日常生活。 所以...... 莉莉丝沉默片刻。 然后,这位法律意识优良的联邦公民果断激活了智脑,给距离最近的督察局发去了通讯。 “喂?您好,是的,这里是m31星系主城区xx号地点.......” “我在这里发现了疑似走丢的失孤幼崽.....是的是的,请你们尽快来看一眼。” 第05章幼崽 其实。 就算是至高神,也很难评判命运的行进轨迹。 符皎是被刺耳的警笛声吵醒的。 她脑瓜子无缘无故硬生生地疼着,睁眼时正好看见个年轻店长肩上顶着个机械螃蟹絮絮叨叨,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了。店长小姐脑瓜顶着毛茸茸颤颤悠悠棉花糖似的猫耳朵,还有圆圆的猫瞳。 年轻店长身后,是滴嘟滴嘟飞啸前来的数辆警......警用飞舰,横七竖八停在了路边。 红蓝光格外闪亮,照亮了半个街区。 街道两侧停着各色悬浮车,高楼大厦之间是穿梭的电子轨道微微发光,楼宇半空中透明的广告光屏播放着当下时兴的新款光脑投影,繁荣又科幻到极点的场景直直地落在符皎眼底。 再往后看,天穹之上是包裹保护整座主星的无形力场。 似乎有体量巨大的星舰驶入m31星系境内,力场泛起微微的涟漪,像是被破坏宁静的水面。 无数属于信息链接网络的、昌盛的湛蓝虚幻光线缭绕于这座星球之上,又盘绕着连接上更远的、更庞大的其他星系。跟记忆里那破败的、空气中都漂浮着硫酸与尘土气息的灰扑扑腐朽废土世界已然千差万别。 m31星系主城区平日里向来安定,而今好几辆中型警用飞舰组出动,警笛声响彻街道,刚蒙蒙亮的天色寂静顿时被刺耳警笛声划破,红蓝色闪烁的信号灯来回旋绕,声势浩大。 符皎显然苏醒晚了。 她醒来的时候,周围十米开外已经拦上了蓝光幽幽的电磁隔离带,隔离带外人头攒动,周围的路人都在探头探脑往里隔离带里看,数十道目光落到她身上,令人压力陡增。 身穿漆黑特定制服的庭员拦在隔离带前驱散围拢过来的路人,还有些正在从中型飞舰上往下扛画着红十字的医疗箱,匆匆向她赶来。 人群之中,她甚至还看见了做精练记者打扮的人,正夸张地对着好几个飞在半空中的摄像头说着什么。 “......今日,m31星系主城区接到热心群众举报,称在xx街道边惊现失孤昏迷幼崽......” “自上个世纪以来被督察庭总部剿灭的拐卖幼崽星盗团,莫非再度重现联邦?下面一线记者带你走近......” “......” 符皎:“?” 她似乎不太能理解自己为什么就这么蜷缩在街上。黑发的少女下意识扯了扯雪白衣袍,眼神略带茫然地环顾四周。 混乱之中,最先冲过来的,是那个头顶猫耳的年轻店主。 “你醒了?冷不冷热不热渴不渴饿不饿!你别急,我已经报警了!!” 莉莉安替她又把衣服往上拢了拢,脸上神情焦急,又正气凛然:“不要怕,这里是安全区,没有人会再伤害你了!” 符皎茫然地被她按着鼓励,脸上的表情越发莫名其妙了。 不是,这是给自己干哪儿来了? 这还是她创造的文明内吗? 这,这......? m31星系主星的天穹中已然显出鱼肚白色,宛若天光大亮的预示。红十字医疗箱里钻出了几个全自动医疗机器人,扛着各类仪器驶到她面前,开始熟练利落地给她绑带固定。 然后,那几个看似才到她小腿的机器人一用力,猛地将她抬到了担架上。 符皎:“???!” 她这下子终于反应了过来,伸手抓住了莉莉安的衣袖,无奈似地开口:“等等,我没......” 大抵是太久没用过这个世界的语言,她嗓音沙哑,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些古怪。 莉莉安微微一愣,低下头看自己被抓住的衣服。 此刻,在这位年轻店长的视角里,这位疑似被星盗拐卖的、终于醒转的可怜幼崽生着一双漂亮的金灿灿眼眸,此刻浑身上下只裹了一件简略白袍,普通却无端让人亲近的脸庞扬起,似乎略带着些哀求。 哀求应该是此刻的她自己脑补出来的。 正义联邦好公民的保护欲瞬间爆棚,莉莉安反手攥紧了她的手心,义正言辞地宽慰道:“不要怕!你已经安全了!督察局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 符皎:“......” 符皎:“不是......” 抬担架的小机器人们手脚麻利,扛着她就送进了不远处停着的警用飞舰内,旁边几位负责记录时间地点的女警员也跑了过来,围着她查看身体状况。 外围的记者和主播见状更是激动了起来,手持摄像贴着电磁隔离带连连出声:“醒了!醒了!那位幼崽醒了!,让我们来仔细看看.......” 那些浮空摄像头显然先进得很,为了保证幼崽的隐私,离符皎最近的女警员脱下外套盖住了她的脸。 那位女警员英气十足,头顶却生着反差感极大的、毛茸茸垂下来的兔耳,制服胸口处比其他警员多出一道徽章,向来应该是这次领队的队长。 “幼崽身体没有大碍,先送回中心区督察局,顺便出动机器人疏散一下周围群众......” 她一面调整角度用后背挡住了摄像头的拍摄,一面有条不紊地指示下属:“顺便别忘了感谢热心公民啊,送个什么锦旗过去......” “不,你们听我说,我真不是幼......” 符皎挣扎坐起来再解释,又被那位女警按下去了。 “幼崽情绪不太稳定,先送上飞舰休息吧......哎,快点抬,一会儿再准备点零食什么的。” 周围吵吵闹闹,无人在意符皎挣扎艰难的发言。智能小机器人们得令,塞吧塞吧就把担架塞进了中型警用飞舰里。 符皎这边左扭右扭,好容易才把手从固定的绑带里解了出来,眼看着飞舰舷窗就要慢慢关闭。堂堂至高神裹着白袍跳下担架,看着飞舰缓缓准备起飞,难以置信地用力拍打舷窗。 到底有没有人在听她说话啊啊啊啊???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整张脸都贴在了舷窗上,眼看着飞舰慢慢起飞。刚刚降临的至高神有点忘了这个文明的语言该怎么说,飞舰休息舱室内又是全自动化无人的,压根没人听见符皎悲愤的惨叫。 下方的莉莉安满意地呼出了一口气,看着逐渐升空的飞舰舷窗处露出的幼崽脸庞。 啊啊,这只幼崽看起来很激动呢,是因为终于得到救助了吧? 年轻的店长站在下面,笑眯眯地跟飞舰里看起来跟幼崽别无二致的至高神挥手告别。 当然,此时她还没有意识到。 仅仅只是跟符皎接触了那么几分钟,肩膀上原本残缺的机械小螃蟹宛若得到了维修,不知何时已经焕然一新。 庞大恢弘星舰缓慢无声驶入m31星系域内。 星舰内部特备的休息室内,装满镇静液的治疗舱发出通讯请求的嘟嘟声。 银白色舱门感应到治疗者的意图自动掀开,修长白皙的手臂伸出舱外,点开了光脑链接的通讯。 冰凉液体顺流畅有力肌肉滑落,湿漉漉雪白长发近乎随意地披散在脊椎后。男人素来锋利冷冽眼底尚带着难言般的浓艳红色,似乎刚刚从某种幻觉中苏醒过来,骨节分明手掌按着治疗舱边缘缓慢坐起。 他未着常穿的军装,那水珠淋漓着自极富有观赏性的身躯流淌,滑进精致锁骨与腹处。 “......” 通讯光屏里,副官很明显地愣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我......是不是打扰您休息了?”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6节 灯大人昨日开完会便立刻回了督察庭总部处理公务,随后又调出总部星舰,跃迁到了流星雨发源之处的m31星系,整整一周不眠不休连轴转的工作强度,即便是初代领主也难以负荷。 再加上这些年灯抱影的老毛病越发频繁,几乎每隔几周都要进一次治疗舱。平时为了保证工作效率与质量,他也会主动进舱稳定一下情绪状况。 这是督察庭内部都知晓的事情。 这一边,灯抱影似乎还有些疲惫,捏了捏鼻梁定心神,旋即淡淡抬头:“没事,说。” 副官本族是蛇类,对情绪感知比较敏锐。即便是隔着屏幕,他也能察觉到灯大人的情绪并不高,甚至隐约还处于病发时的烦躁与不安之中。 年轻的副官咽了咽口水,但还是如实汇报道:“正如您所说,异常生命体波动的确降临在m31星系......” 灯抱影按揉太阳穴的姿势顿了顿,随即,他淡淡抬起了眸子。 眼底隐约闪过一丝狂喜与热切,看不明晰。 “但是无论是咱们督察庭,还是隔壁猞大人所领队的特殊军事基地......都没有在m31星系找到任何异常生命体的痕迹。不,与其说没有痕迹,倒不如说是......” 副官似乎犹豫了一下,开口:“那个生命体的波动,无缘无故,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消失了?”灯抱影垂着白金眼睫,淡淡重复。 “嗯,消失了。任何现存的仪器,哪怕是研究院特意搬过来的最新器械,都无法捕捉到祂的痕迹。” “我们甚至怀疑......那个生命体所降临的波动,都是器械出错导致的幻觉。” 副官这段话说完,只觉得即便隔着一层光屏,对面室内的温度也已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了下去。 灯抱影垂着眸子倒也没说些什么,只是停顿了半晌,再度询问:“什么,都没找到?” “什么都没找到。” 白金长发的狮鹫不再说话,只是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看起来虽然失望,但并不意外,只是顺手将湿漉漉的长发挽在了脑后。 ——虽然下属不该妄加评测长官的私事,但关于灯抱影发型的事情,副官其实一直很好奇。 灯大人平日里做事雷厉风行,也时常亲临边境战场指挥,向来不喜华丽冗杂之事,再加上又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初代领主,本该不保留这种漂亮却繁复、甚至还影响打架发挥的长发。 几年前庆功宴上,猞大人醉酒后也曾抱着他的肩膀,笑嘻嘻地酡红着脸调侃他,说这几个领主谁都知道灯抱影的长发为什么而留,灯抱影也只是平静推开了她,并未多说什么。 他听说,灯抱影大人在等一个人。 副官不曾知道灯抱影在等谁,可他隐隐约约似乎能猜到,那个人对灯抱影很重要。 非常重要,重要到和狮鹫的精神状态乃至那久远的癔症都息息相关。 甚至,这一场空前壮观罕见,却惊动过往四位领主连夜召开会议的流星雨。 那在流星雨中悄无声息降落至此间,却又消失得堪称诡异的生命体。 都跟这个人,脱不开关系。 ......到底是谁呢? 副官埋着头不敢吱声,治疗舱内沉寂了一会儿,灯抱影这才慢慢开口:“不必着急,暂且先在m31星系秘密铺查一圈,不要惊动黑市那边的人。” “这些天,公务和会议照常。” “是。” 副官低声应下,随即又欲言又止:“m31星系这边的区长和星系督察庭分部部长,都已经听闻您跃迁至此的消息......这些时日的应酬可能免不了。大人,需不需要我为您......” “......不必了。” 灯抱影似乎已经很累了,说话的声音也比往日沉哑许多。 副官还在等着他下一步的安排,却只见他慢慢伸出手,关闭了传讯的光屏。 光屏熄灭之时,副官只能听见对方冷冽却沉郁的声音自缓缓暗下来的漆黑屏幕外传过来,像是疲惫至极,又像是怀揣着无尽滚烫岩浆,却只能在渴求之中沉寂的墓碑。 “就先这样吧,”他淡淡地垂眸,“七千年都等了......也不差这一时。” 第06章热搜 m31星系,主星,中心区。 警用飞舰滴嘟滴嘟闪着红蓝光,声势浩大地掠过空中,停在了中心区督察局门口。 整个星际联邦包含数十个星系,成百上千不同的兽类种族分化。如此庞大的星域与繁杂的种族,幼崽占比却相当低。也正因如此,整个联邦上下都极其重视幼崽的保护与成长。 数百年前也曾出现过掠夺幼崽分析基因,制造大量克隆体的星盗和非法集团,号称要取代神的职介。只可惜连恐慌都还没造成,就无一尽数被悄无声息地铲除剿灭了个干净。 对于此事,星网上至今众说纷纭。 当然,更多的说法是,这些星盗的行为触怒了......上面那几个“领主”。 但不管如何,一个无缘无故兀然出现在街边、甚至还在蜷缩昏迷的幼崽,实在太诡异罕见。 得亏热心公民报案及时,督察局紧急出动数辆飞舰前赴当事区域处理,才没让事态进一步扩大。 不过。 当下联邦星网还是太发达了。 主星离中心区并不远,不过半小时,数辆警用飞舰就返回了督察局处于m31星系的基地。 局内休息室里恒温系统持续运转。 符皎坐在休息室内的柔软沙发上,抿着唇观察待客用的小机器人忙来忙去端茶倒水。 她身上简洁的白袍已经被换了下去,督察局里的成员——尤其是女性督察员——对这位失孤幼崽表现出了相当的怜惜和悲愤,七手八脚翻出了差不多的衣物换下了幼崽身上那件款式古怪的衣服。 符皎的身量不高,比起具有兽类性征的公民来说甚至称得上娇小,缩在待客厅沙发上也更显可怜无助。宽大白短袖显然并不合身,甚至遮住了她的大腿。当然,也因为督察局内的女性成员大多都是战力较高身量更强健的种族科属,衣码也更大。 室内对面的沙发上,领头的督察员生着一双毛茸茸兔耳,正是那位眉眼英气的领队女队长。 彼时休息室内不断有人来往进出匆匆,刚刚处理完后续归来的队员手腕上智脑发亮,正跟兔耳队长凑在一起面色凝重地看着智脑光屏,时而抬头犹疑地看看她,再窃窃私语一阵。 光屏不断闪回着各色信息,如同轮盘般迅疾滚动着。在至高神的视角之下,信息流宛若湛蓝光芒般裹挟着无数数字与文字流淌飘飞逸散,半透明磁场屏障无法遮住神的眼,窃窃私语之声也在他们头顶之上展露出完整内容。 “完蛋了队长,真的完蛋了——m31星系突然出现失孤幼崽的事情已经传到星网热搜上了......” “不是让你们先压消息吗??封锁带和屏蔽仪不会用??” “咱们去得太晚了......周边已经有很多人摄像记录一键上传星网博客了!群众言论自由咱们总不能过多置喙吧?而且这种事情,想压住也很困难吧......估计很快上面就会来人,先做好准备吧......” 一小段沉默,两人双双闭嘴沉思,兔耳队长深深吸气,试图不让自己撅过去。 “技术部呢?局长呢??让他先......” “局长现在正在海湾星旅游,队长你忘了吗??你问技术部?技术部正在赶工了吧?这个我也不知道啊队长,咱们不是行动部的吗......” 女队长的脸色相当精彩。 对面沙发上的符皎脸色也挺精彩。 她哽了一下,默默抬起头,金瞳微微眯起,看向了督察员小臂上那个发光疑似通讯工具的环状芯片——他们是不是叫智脑来着。 星网内容滚动流淌,隔着屏蔽防窥的信息,她看见了好几道放大标红加粗感叹号的标题。 #震惊!m31星系再现失孤幼崽!数十年前惨案是否将再现!# #m31星系遗孤# #m31星系督察局出动# #幼崽##超好看# 符皎:“......” 符皎:“?” 眼神复杂地看向星网浏览量转瞬间突九位数的视频记录,至高神好像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一觉醒来就躺路边,紧接着就是长枪短炮外加疑似媒体和警察一起冲过来把她扛走了。 谁是幼崽?谁是? 我吗? 符皎低头,看向自己的确没兽类种属生物高大的身体,还有套在身上松松垮垮堪比睡衣的白色半截袖。 ......不能吧,她上次降临也是这个身高体重拟人数据啊? 之前抱影不也跟她见第一面就颤颤巍巍喊姐姐吗? ......难道时代变了......? “咳咳。” 符皎本人还在慎重思索,对面有些心虚的蓄意轻咳声传了过来,打破了休息室近乎凝固的安静。 兔耳队长扯了扯嘴角,示意队员往后退。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对幼崽露出最温和的笑容。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啊?” 事实上,符皎从来不把自己当做至高神。 比起教典上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强悍的“神”,从宏观的角度来考虑,她倒更像是管理员——一个浩如烟海的、无比庞大的数据世界的管理员。或者说,程序员。她的存在就是为了管理且保护这个位面的文明,直至一切崩损。 包括数千年前的沉眠,也是管理计划的一部分。 她在沉眠之前,特意培养了好几个“助理”。 有那几个千年前便展露头角天赋异禀的小崽子在,此方世界再怎么颠覆,也出不了大岔子。 为此,符皎特意在沉眠前给自己下了禁制,保证自己不会于位面发展中途苏醒—— 直至现在。 在虚空里睡得好好的至高神,被突如其来的求救声与波动唤醒了。 一如千年前。 用符皎刚睡醒的脑子想都知道,这个世界的某处出了漏洞,规则与命运促使作为管理员的她重新降临。 但前文也说过,此位面一如数据世界般庞大而繁复冗杂,更别提数千年发展迭代之后,符皎已经彻底不再熟悉这方她所管辖的文明。想要在无数信息与历史记忆交错的浩瀚文明里找出那点漏洞,即便对于至高神来说也需要一段时间..... ——“符......符皎小朋友?听清我说话了吗?” 兔耳队长试探性的问话打断了她的思绪。符皎兀然间回神,轻咳一声:“嗯,听清了。”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7节 就在刚刚,这位尽职尽责的女队长尽可能委婉怀柔地询问了她的一些具体信息。 尽管符皎已经努力表现出了正常和流畅,但在接触到譬如“智脑”、“机甲”、“星系跃迁”等陌生词语时,还是不由得流露出了尴尬的茫然和心虚。 更何况,队长很快就发现,星网数据库里压根没有录入她的身份信息。姓名、年龄、身份、在这个空前发达的网络世界内半点生活过的痕迹,统统空白。 就好像,就好像名为“符皎”的这个幼崽,此前从未存在过一样。 当然,比起这种情况。 队长更相信,是某种组织抓走了幼崽进行研究,并删除了她的所有身份信息。 兔耳队长面色越发难看。很难想象,到底是多有手段的地下组织,才能在官方星网数据库内神不知鬼不觉地删除一个人的全部痕迹。难道真跟“黑市”有关? 脑内已经闪过各种自我发散血淋淋的猜想,队长抿了抿唇,谨慎且小心地看着对面不知道在发什么呆,眼神微微有些涣散的幼崽,重新问了一遍。 “你还记得自己的家里人在哪吗?你是从哪里来的?” 家里人......? 还在漫无目的胡思乱想的符皎神情微微一僵。 她在这个位面没什么留念,上一次来也是为了逆转这方位面即将崩塌的命运。 要说陪她时间最长的,也就是她特意培养的那几个幼崽了吧? “......啊......这个。” 符皎停顿了一下,神情流露出一点明显的犹豫。但几秒后,她还是回答:“我应该,没有家人。” “......” 兔耳队长意料之中地、眼神略带怜悯地点了点头,在光屏上又记录了几笔。 针对符皎的问话很简略,半小时后便结束了。 由于自身近乎全知的特性,记录问话程序的、准备递交给上级的光屏,也被她看了个明明白白。 【初步判定为失孤幼崽,记忆和常识缺失严重,猜测可能遭受过改造实验。】 【目前无血缘亲属,信息库内有关其数据空白,需要向督查处更高层申请权限检查。】 符皎嘴角微微一扯。 行吧。 “就先这样,”兔耳队长站起身来关闭光屏,数据芯片保存入智脑中,“在等局长那边批阅审查走流程之前,你可能得在这里待一阵子。督察局是每个星系领域内最安全的地方之一,这样也方便你的调查和保护。” 说着,她摆了摆手,吩咐队员带她离开休息室。 符皎没说什么,只是乖乖地站起身来,走向守在门口的督察队队员。宽大的白短袖衫晃晃悠悠垂落。 双方擦肩而过的刹那间,兔耳队长微微一愣,忽然感觉自己的胳膊被挽住了。 她低下头。 那个古怪的幼崽站在自己面前,须臾间细嫩手掌在她腕上按了一下,很快松开。 短短几秒转瞬即逝的温热消散,就好像只是不经意间的一次触碰。 等她反应过来时,白衣幼崽已经走向了门口等待着的队员。休息室的门很快自动关闭,隔绝了兔耳队长兀然间有些错愕的视线。 “.......” 兔耳朵的女队长下意识摸索了一下腕上被触碰过的位置,心头似有隐约异样感升起。 挥之不去。 第07章造神 地下星域。 斗兽场。 宽阔场地内碎石并血肉飞溅落在周围电场防护栏上,形似蜥蜴的变异兽发出惨烈濒死嘶吼,被同为变异兽的对手一口咬住脖颈死死不放,大量浓绿色血浆喷溅而出场面骇人,两头庞然大物撕咬相杀着撞向斗兽场边缘,发出轰然巨响。 斗兽场外,热血沸腾嚎叫的观众们发出激动的叫喊声,更有甚者已然站了起来挥舞拳头。 常在黑市里折腾的人们大多都是搏命徒,头顶刺目能源巨灯照得每个人脸上扭曲贪欲尽显,原始暴力场景总能轻而易举虏获众人的眼球——更何况,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然参加了今晚的斗兽赌局。更有甚者压上了自己的全部家当。 其中一方变异兽殊死搏斗后的输赢不光牵扯自己的姓名,亦牵扯着一大笔流动资金。 而这一笔流动资金,一如过去的每一次那样,最后又都会流淌进地下星域庞然的、伫立包纳半个联邦的势力之中,成为幕后操盘者的一小碟开胃菜。 ——一如斗兽场之上,以玻璃隔绝的贵宾休憩室内,恒温系统忠诚地持续运转。 华美的真丝软榻调整至舒适高度,雌雄莫辨的红发美人慢悠悠地以指尖拨弄自己艳丽的发丝,笑眯眯地翘着二郎腿。 只是那双俯视面前下属的眼底却看不见半分笑意,冷得似冰。 “你是说,督查庭总部和军方都私下里出动了小批亲信,在m31星系范围内搜寻特殊波动?” 下属不明所以,只知道老板现在的心情似乎差到了极点。 他只能唯唯诺诺地、低声地称是。 观九没说什么,只是把珍贵的佳酿放到了一旁,戴着真皮手套的手指抵着下巴。 他侧过头看向巨大的透明墙壁外,斗兽场内群情激奋,在这场局内赌上全部身家的亡命徒们激动得高声咆哮,血浆四下飞溅,一如在很远、很远的过去,年少的他也曾于此处拼命挣扎般。 半晌,下属听见他的老板低声嗤笑了一声。 观九似乎是想故作轻松自然,可有些用力过猛,以至于就连下属都能听出他语气里的刻意。 刻意的无所谓、刻意的无关紧要。 “他们愿意折腾,就让他们折腾去,与我何干。” 他近乎是轻描淡写地耸耸肩,起身走到玻璃墙旁边:“若我说,就是一群蠢货。这些时间人力物力够我赚几十亿星币上下,他们竟然要去寻个无关紧要的骗子。” “.......” 中场休息的刺耳铃声响起。工作人员操纵着中型机甲,把缠斗在一起不死不休的两只变异兽强行分开。 狰狞兽类满头满身撕扯得鲜血淋漓,被电击项圈拷着还在不断朝着对方嘶吼咆哮。弱势一方连腹部都快被撕开,内脏碎屑淋漓满地,观众席上有些人发出遗憾的唏嘘。 变异兽本性嗜血不死不休,中型机甲不得不以电击和灼烧枪支相逼,才堪堪把这两只血淋淋的怪物撕开。 满场鲜血淋漓有专人前来冲洗,怪物绕着铁笼龇牙咧嘴地撞击轰鸣巨响,混沌双眼内满是杀意。 完全由机械体构造的美女侍者笑眯眯端着满是筹码的金盘,顾盼生姿地走过观众席。 一走一过间,再度引来观众们此起彼伏的嚎叫和加码,电磁代币噼里啪啦砸进金盘里时溅起虚幻的火光特效,映照着机械体侍者美艳且空洞的眼。 豪华休憩室内寂静片刻,下属拿不准老板的心理活动,惴惴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还有一件事......” “嗯,”观九懒懒散散,“说。” “东侧星域那边的黑市代理人.......询问您最近是否有继续关注‘造神’计划。” 观九鸽子血色的眸微微侧过去,面上明显流露出一丝半点的嘲讽:“造神计划?” “你是说十多年前东区那群弱智和雾覆衣手底下被驱逐的疯子狼狈为奸,搞出来的那个拐卖幼崽组织?还没搞出多大风浪就被发疯的大狮鹫咬死得七七八八的那个?” 下属默默咽了口口水:“......是。” 十数年前,未曾剿灭的跨星域特级重大星盗组织提出疯子般的“造神计划”,拐卖幼崽克隆兽类幼体进行非法实验,甚至通过某些渠道取得了变异兽的基因序列,试图创造可与星球量级武器媲美的完美生物。 星盗组织驾驶着巨型星舰干扰星系商业通道要塞,叫嚣着要占领东区星区,甚至不惜在改造后的幼崽身上绑了电磁炸药投放进各星域的繁华主星内,再在督查局派人前来调查时赫然引爆,造成大规模的伤亡和设施损坏,一时间大半个联邦人人自危。 ——一直到十多年后的如今,即便星盗已然被几位领主携手联力绞杀,人们依旧对此类组织心有余悸。 说到这里,即便语气鄙夷,但观九还是眯了眯眼,眸色暗沉了许多。 他停顿半晌,忽然轻嗤一声:“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那群蠢货找上门来时,我还以为他们能搞出什么光彩照人的成果......到头来不过是造了几只没头没脑的怪物,连星系风暴都挺不过去,也配称为‘神’?” “还是说,那个疯子终于想起来找我清算账目了?” 尽管很不愿意承认,但若说这四位领主中,哪位领主手底的权势更盛。 答案无疑是灯抱影。 当初星盗团“造神计划”搞得轰轰烈烈,其中也不乏有黑市的暗中支持。 这一点,督查庭与军方总基地知道,联邦首都星研究所也知道。 同为七千年前的初代领主,灯抱影从不曾对观九的做法有所置喙。比起脾气暴躁公然与观九不对付的猞,以及一心扑在实验上没事只和稀泥的雾覆衣,七千年的光阴足以让这只曾癫狂暴戾的灭族狮鹫沉稳漠然下来,悄无声息地掌控了近乎大半个联邦。无论军事、商业抑或督查庭总部特有的“审判”专职,都笼于他的羽翼之下。 日积月累的忍耐使其习惯于克制自己的本性。 只要不触及灯抱影的底线,他就一直是个兢兢业业的、靠谱成熟稳重的领导者。 ——“造神计划”越过了疯兽脑子里的那根弦。 一如雾覆衣在那次大规模围剿结束前,私下里与他联系时曾表达出的埋怨和忧虑。 “以此试探灯抱影的底线,是件非常幼稚的事情。都几千年了,我不相信你不明白。” “星系风暴所带来的异兽潮越发不稳,灯抱影的老毛病......你也知道。与其在意那些千年前的旧事,倒不如......” 接下来的话观九没怎么听,他只记得雾覆衣停顿了一下,语气低了些。 “更何况,她不会想看见你......变成如今这样的。” 彼时,艳丽的毒水母正从磁悬浮屏幕中平静望着星域边境所发生的战争。联邦军事总基地所出动的机甲与军舰呈现出包围之态,宛若凶残的恶兽垂涎三尺,缓慢逼近正往边界虫洞逃窜的星盗残部。 星域雷达与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交错干扰所产生的紊乱磁场,使得大半个边境的信号都杂糅成一片乱码。 “你有资格对我说这些话吗,雾覆衣?” 那时的观九轻嗤一声,顺手挂掉特种行动署发来的讯息,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几近漠然的冷淡。 “少装什么大义凛然的正义之士了,你不也想通过那群疯子的非法科研实验,获取更多变异兽的样本吗?”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你们这群明面上光鲜亮丽的家伙,嘴上倒是劝得好听,私底下手段可没比我干净到哪里去。” ——算了,想远了。 回忆起雾覆衣那句相当让他不爽的话,观九抬手揉了揉眉心,微微蹙起眉。 “话又说回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8节 见他语气不善,下属犹豫片刻,还是边点开手腕上的微型智脑,边小心翼翼地问询:“老板,您今天......没看智脑星网上的热搜?” “热搜?”观九愣了一下,侧过脸。 他最近忙得厉害,不是在处理其他星域的黑市纠纷,就是在跟那些废物下属代理人虚与委蛇,时不时还得悄无声息观察一下督查庭那边的搜查动向。连续三四天一无所获的特殊搜查队信息被传回时,观九也说不上自己是庆幸还是不悦。 “啊......是的。” 面对自己又癫又喜怒无常的老板,他向来是谨慎且小心的。 毕竟他不是前几个月被送去南域海湾星历练的少东家。他们老板癫起来,是真敢把人往兽笼子里塞。 智脑光屏悬浮在半空中,下属替观九调出星网热搜热度直线上升的词条与视频。 很简单的视频。 街道两侧是环绕着电磁轨迹的大厦与商业区,督察局分局的中型星舰倒映着蓝红交加的光,闪得刺目。周遭已然围起了人,丝缕喧嚣中,越过层层叠叠的黑影与人头,观九几乎是刹那间,就看见了街道上蜷缩着的身影。 在视觉触及的刹那间,黑市总负责人鸽子血般明艳竖瞳刹那间微缩。 心脏猛地收缩一下,仿佛有那么几秒钟连跳动都遗忘。喉头卡上一道咯吱的甜,连气音都发不出声。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观九脑子里浮现出的第一想法。 竟然是她瘦了。 比七千年前见他最后一面时要瘦削,也要年少。 昏睡时裹着那身熟悉的简洁白袍,就那么明晃晃地、无知无觉地躺在街道上,被围观群众以及匆匆赶来的队员们簇拥着,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 “您看,就是这样......” 下属没看出观九神情猛然收敛的震然与呆愣,甚至把那悬浮的光屏凑得更近了些,给他老板看热搜的词条和评论。 #m31星系惊现来历不明的幼崽# #星盗是否再次卷土重来# #幼崽##造神计划##十年前的主星袭击案# #联邦幼崽福利体系完善# “属下已经询问过南区隐匿那群疯子的地下实验所了,‘造神计划’的重启项目目前仍未暴露......” “您看......” 腕上契约的神纹一瞬间滚烫得像是要连同五脏六腑都烫穿,观九只感觉耳鸣声声尖利,连下属絮絮叨叨接下来说的话都听不清,下意识伸手扶住了桌沿才堪堪站稳。 几乎也就是他回神抬眼的那刻,视频里的年少女孩似乎也终于被周遭的嘈杂吵醒了。 那双熟悉到几乎令人恐惧的、烁烁的金瞳睁开。 然后仿佛感觉到什么般,穿过层层叠叠人群,平静地朝着摄像机看来。 又或者说,透过时间与空间的限制,刹那间与光屏之外的观九对视。 普普通通的少女,面孔也普普通通,甚至连兽类特征也无,看起来更类似于旧纪元描述的古人类。 黑发,金眼,颜色浅淡的唇。 “老板?” 下属试探性的问询声与楼下斗兽场下半场将开的刺耳尖锐鸣笛声混为一谈。 观九呼吸急促粗重起来,他瞳孔微缩着倒退了几步,似乎抵不住视频里年少女孩的对视。 腕间像是着了火般灼痛滚沸到了极点,混杂着难耐的欲望和嘶哑绝望。 向来城府极深云淡风轻的黑市负责人,七千年前与至高神相处的初代领主之一,刹那间猛然间抽手,骤然将旁边茶几上的古董连同饰品杯盘尽数扫落在地! “刷!” 古董瓷器砸落碎裂,噼里啪啦连声响动奏响奢侈品惨烈的交响曲,下属吓得后退半步,忽然见观九猛然间扯住腕间正通红滚烫的那处皮肉,似乎要把那里连皮带肉活生生撕下来。 “她回来了。” 含混不清之间,艳丽的毒水母猛地眯起眼睛,喃喃出声,几近咬牙切齿。 ——“她真的回来了。” 与此同时。 与地下星域相隔数百光年的南域。 荒星。 某大规模实验基地地下。 作为封存标本的禁地,这里比起实验室更像是专门囚禁某种生物的囚室。为了提高安全性,黑市方甚至在试验区地下埋满了特殊炸药,以便随时连人带标本毁尸灭迹。 数层钢化屏障加持的特殊收容容器内灌满高浓度酸液,周遭安保设施被拉至最高等级。 酸液之中,不着寸缕的少年肤色苍白如纸,蜷缩着沉眠于容器内,宛如未出生的雏鸟,又或者某种脆弱的、珍贵的艺术品。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他压根没有任何可辨别性别的特征。 美丽、脆弱。且怪异。 像是永远不会苏醒。 仿佛受到了什么波动,刺目白炽灯猛然一晃,周遭沉寂已久的仪器嗡嗡震颤运转起来,检验心率的屏幕上出现道道海潮般翻涌不休的弧度。 伴随着“滴”的一声,整座收容室都仿佛瞬间活了起来,电子磁场碰撞交互噼啪作响。 紧接着,刺耳警报声突兀间响起,富有穿透力的尖锐爆鸣回荡不休,白炽灯泡猛然炸裂,玻璃碎片溅落在地时混杂着仪器高频率运转损耗的嗡嗡声。 在厚重封闭铁门外传来荷枪实弹保安组的凌乱脚步声之前,沉眠的怪物微微一颤。 苍白的手掌按在了电磁炮都打不穿的容器壁上,白发少年抬起头,随后睁开眼。 那是一双与至高神如出一辙的。 灿烂的、空洞的金色眼瞳。 第08章尊贵的客人 “抱歉啊,刚刚没有吓到你吧小朋友。” 从休息室走出来后,督察局的队员边领着她去特定的单人间,边尽可能温和地关怀一下这位看似沉默寡言的幼崽:“我们队长说话总是有点凶,其实人还挺好的,有空还会给幼崽福利机构捐款。” 符皎真的想解释一下自己不是小朋友。 但她此次降临的身躯确实比上一次要年幼不少。 离特定单间的路远,她扯了扯宽大的衣角,索性闭眼顺着对方的话,露出一副毫无破绽的孩童天真模样:“......原来如此。” 队员笑了笑,刻意放慢了些脚步,以便她能跟上:“我们队长是从主星系那边调过来。据说,她以前是领主手底下特殊部队一员,在某次星系风暴后的变异兽清缴任务内受了不可逆的伤害,只得退居到这种三线星球的督察局里。” “队长真的是个好人,所以虽然她总是凶巴巴,大家还是发自内心地敬仰她。” “领主......?” 符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旋即抬眼。 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还未沉睡的那段时光里,符皎已有意培养自己选中的继承者,在无神之日里以带领文明走向更远的路。 她还记得,那时的生灵们,就曾唤灯抱影他们为“领主”。 初代的、被神明选中的“领导者”。 “既然是从前线退下来的,领主们......呃,我是说,相关部门,不会负责后续的治疗和抚恤金吗?”她垂下长长的眼睫,似随口问道,“看起来,那位队长姐姐,并没有受到很好的照顾呢。” “啊......”面对幼崽的疑惑,队员很明显地犹豫了一下,“抚恤金什么的......发倒是发下来了,但经过了那么多上面的流程,漏下来的实际金额也就那些......” “至于高层部门和领主本人......那种高贵的存在,哪会有时间来关心这种琐碎事情。” “不过说实话啦,队长自己也没说什么,我们也不好说。局长那老东西自己捞着油头就去海滨星度假,一提抚恤金加班费就装聋作哑。大家都是这样过的,也没必要.......” 说到这里,他突然回过神来。 不知怎的,队员下意识总觉得这位幼崽很亲近,亲近到他想把所有事情都本本分分地、毫无保留地告诉她。 刚刚的记忆有些模糊,他也忘了自己到底说了多久,只知道回神时一抬头,就看见长廊尽头,已然出现了休息室单间的门牌号。 队员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瞧我,不知怎么又说多了。你应当听不懂这些成年人的事情吧。” 他替符皎开了门,门内是简洁的房间布局,显然是专供当事人休息的地方。 出于对未成年幼崽隐私权的保护,队员帮着开了灯收拾了东西,离开前又嘱咐了些特殊事项,类似于“有事听通知”、会叫机器人送些日用品来“、”“屋里有智脑可以联系工作人员”之类。 眼见着幼崽乖巧点头应下,队员这才放心离开。 门一关,屋内只剩下了符皎一人。 恒温系统忠诚地运转着,窗外是督察局周遭笼罩的特殊力场护罩,远处飞起几辆中型警用飞舰。 她在屋子里还没转上一圈,室内智能已然检测到了生命体的活动。温柔的机械女声响在耳畔:“您好,很高兴为您服务。我是此处配备的室内智能,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 符皎顿了顿,有些犹疑地看向了旁边小桌上配置的小巧电子设备。 “请问......那个就是智脑?” “是的,”机械女声温柔地认同,“本休息室内的智脑型号为三年前的a303号智脑,得到权限开放后,可与联邦星网链接。” 她径直坐在了桌前,伸手启动了那小巧设备。刚刚在队长手腕上见到的磁悬浮屏幕展露而出,只是更大一号,看起来像个投影仪。光屏上展现出一行大字【权限不足以使用此设备链接星网。】 “可以帮忙打开这个吗?”符皎把椅子拖近了点,抬头看向天花板上旋转的机械智能载体。 “非常遗憾,”机械女声抱歉的声音响起,“访客无法以此设备进入星网,您的权限不足。” 它话音未落,符皎已然伸出手。 在寻常生灵无法窥视的维度里,她璀璨金眸里倒映出整个房间内滚动的繁复湛蓝数据流,连带着整个督察局、乃至整座居于m31主星之上的城市都由彻底的、纯粹的数据与规则构成。 星穹之上,至高神本相睁开一只庞然眼瞳,垂眸看向整座沙盘中某颗亮闪闪的尘埃。 庞然的、可怖的存在伸手向浩瀚宛若时间海的数据流内,轻飘飘地改动了一位渺小数字。 那改动实在是太小了,小到就好像巨人一走一过,带起了一缕气流。 ——【访客权限已被提升至“管理员”。】 【管理员权限已被提升至“主人”。】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9节 【督察署公民信息登记系统已成功开放......】 【星网百科系统已成功开放......】 【欢迎使用此设备,尊贵的客人。】 符皎闭眼收回视野,眼前整座宇宙沙盘的壮观宏伟景象重新被狭小整洁的督察局休息室替代。 至高神本身的存在凌驾于宇宙之上,即便她更改现实时已经非常非常小心,但好像还是不经意间给这方星系造成了什么影响...... 她心虚地左看右看,又把椅子拉得近了些。没办法,符皎现在的身高实在有点矮,不拉近点根本看不见上面悬浮的光屏。 随后,至高神触摸着智脑,有些笨拙地打开了星网百科。 与此同时,m31星域。 庞大漆黑呈流线型的巨型星舰停靠于轨迹之上,m31星系近来的远程星系航道与民用传输星舰都被官方封禁,出入境关口都有军方专人盘查,安保力度陡然间暴涨数十倍。 蛇族副官刚从通行关口检查完回来,抱着一叠子机密文件下半身化作蟒蛇形态,蛇尾滑动在星舰长廊内嗖嗖狂奔时,他的上司已经把自己关在办公室关两天了。 这还是助理嗷嗷惨烈哭嚎着告诉他的。 助理是年轻的草食种族,联邦军部大学毕业的,胆子略小。他抓着副官的军装外摆大哭,说庭长两天天在办公室里不吃不喝也不见人,随身佩戴的精神状态检测手环拉了三十多小时的警报。 副官再不回来,他就要带着庭长的亲卫队冲进办公室把庭长强行绑出来塞进治疗舱了。 副官听完也快哭了。 但出于对自己这份月薪十万星币工作的尊重,和自己跟了快十年的老上司的感情,助理还是盯着灯抱影私人医护团队外加下属团队的殷殷期望,颤颤巍巍地敲响了灯抱影办公室的门。 “长官......您要我整理的星域通行关口数据整理好了。” 他尽可能保持声音的镇静,礼貌地敲了敲办公室的门:“请问您现在有时间吗?” “......”办公室里沉寂了几秒,旋即响起他们长官沙哑但平静的声音,“进来。” 很好!万里征途走完了第一步! 副官深深吸气,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内好像开了超低温的空调,寒凉得宛如北境风雪星域。强悍领主数千年那怪物般的威压如山峦般当头压下,才刚迈进去第一步,副官就只感觉自己眼前猛然一黑,呼吸骤然间凝滞,双膝一软差点就这么跪在了厚软地毯上。 似乎是听见了开门时的响动,办公桌后面垂着头的男人微微抬起眸子,看向了他。 那双眸子已然彻底兽化,呈现出怪物般白金色交织纹路的竖瞳,骇人到了极点。 “抱歉,”灯抱影把近期又长了的发丝往后挽起,嗓音沙哑平淡,“最近控制不太住。没事吧?” “咳咳咳......”副官闷声爬起来,“没事,没事长官。” 见此情景,他心已经沉了下去。 食肉类的种族在体质与攻击力上略优于草食系,这是基因决定的优势,也是基因决定的劣势。 越是凶悍嗜血的种族,失控的概率就越大。在情绪波动起伏巨大的极端情况下,失控者会暂时被兽性本能掌控理智,全无思考能力,无差别攻击身边一切活动体。 即便是以雾覆衣为首的研究院众人,针对食肉类的基因链问题研制出了可暂缓失控者情绪的治疗舱,但即便如此,他们也无法彻底地消除掉这项基因缺陷。 普通种族尚且如此,更罔论身为“神选中的继承者”的灯抱影。 ——早在任职时,副官就知道,他们效忠的领主跟其他领主不太一样。 他们长官,格外容易失控。 这种失控倒是跟其他失控者歇斯底里的状态不同,即便在极端情绪挑动之下,灯抱影依旧能保持一如既往地平稳镇定,甚至还可以照常处理公务。 副官原以为灯抱影状况并无大碍,还在啧啧赞叹他们长官的自控力惊人时,收到了研究院送来的密函。 密函中是研究院院长雾覆衣的亲笔,要求他在灯抱影失控期内严加控制对方的行程安排,每天在治疗舱内的时长不得少于十八小时,必要时甚至需要同时与特种维和部队、研究院和黑市同时保持联系。 有些话雾覆衣当然不会跟他讲,那封密函中只是隐隐约约提到。 数千年前狮鹫一族惨遭血洗灭族,只余灯抱影一人现存于世的那段往事。 似乎正是他本人的杰作。 第09章应激 当然,往事如云烟般不可追。 其千年血淋淋历史的细节,也从不容他这种无名小卒窥探。 副官只知道,当年是灯抱影亲手将他从贫民星边境痛苦挣扎的孩童,一路提拔至督查庭庭长副官。 其再造之恩,除献上绝对忠诚外,报无可报。 他努力站直了身子,看向宽大办公桌后的灯抱影。但纵然是他,第一眼也差点没看见自己长官。 ——意料之外,灯抱影的面孔与身影,淹没在办公桌上漂浮着的数十道湛蓝色光屏之后,朦朦胧胧看不真切。那些光屏或大或小,如牢笼般呈现出半包围态势,映得大半个办公室都透着幽微蓝光。 作为督查庭庭长兼联邦金字塔顶端的存在之一,灯抱影鲜少关注星网上的近期热搜。这一点跟其他领主倒是不太像。据副官所知,那位黑市的红水母在星网里至少有三百多个小号。 也正因如此,眼前的一幕,才显得更为诡异。 那些光屏之上,竟然播放着同一条视频。 那条有关“m31星系突现来历不明幼崽”的热搜视频。 这条新闻昨夜突兀地出现在星网内,转瞬间引起了公民们的广泛讨论,短短几小时便高居星网热搜前列不下。毕竟数十年前的星盗清缴计划惨烈无比,网民们回想过往众说纷纭,话题度水涨船高。 彼时副官还在几光年之外的通行关口巡查,低头一看星网只感觉天都塌了,吓得赶紧联系首都星总部扯热搜压话题减流量。 当年那桩“造神计划”水太深,而今竟又被牵扯起来,纵然是他也不禁满腹疑惑——在通行关口都被督查庭率人紧密看守的情况下,那个幼崽是如何出现在m31星系主城区大街上的? 再联想到最近这几位领主私密开小会的举动,还有自家长官与特种部队那边联手搜查m31星系的命令。副官很难不怀疑,是不是又出了什么特殊情况。 他今日风尘仆仆赶回来,其实也就是为了向灯抱影询问此事。 出于谨慎考量,撤热搜之前,副官仔细查看过那条视频数遍。 也正因如此,他几乎不需要过多思考就能看出,灯抱影面前那数量可观的大大小小光屏之上,播放的正是这条视频。 甚至只截取了其中的一段,也就是那位幼崽于众人簇拥呼喊中苏醒的片段。 黑发的少女有些茫然懵懂地睁开眼,眼眸是罕见的灿烂璨金色,又像是混杂了光影色彩的幻觉。 即便是隔着电磁光屏,隔了时间与空间的双重阻碍,也能在瞬间感知到对方的存在。非常强烈且古怪的、几乎要叫人心脏兀然蹦出喉咙的感知,催促着本能的亲近信任与俯首称臣。 “......长官?”副官整理好文件,小心翼翼地靠近他,“您还好吗?是否需要我联系研究院......?” “暂时不需要,”灯抱影垂着脑袋,声音倒是一如既往稳定,“我是说,暂时。” 漂亮如艺术品的白金色长发披散下来,那双兽瞳如饥似渴地描摹着视频里黑发少女的眉眼,简直像是要从光屏里穿过去把她的小脸烧出来个窟窿。灯抱影的视线紧紧黏在光屏之上,从修长脖颈至锁骨处的血红神纹滚烫得像沸腾的血,尖叫着要求他现在就去寻找他的神。 放下一切,抛弃一切,去寻找他的主宰。 然后跪在她面前,告诉她,他是她的。从灵魂到躯壳,永远,永远。 肺部挤压着从焚烧欲望里汲取氧气,灯抱影深深呼吸。 不能操之过急,绝对不能。 他无法忍受自己在神主面前失态发疯......想要去见她,一定要保持,保持最好的状态。 而不该是现在这样,像条应激的丧家之犬,光是对视就丧失掉所有思考能力。 灯抱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两天,检测精神状态的手环滴滴声扰人心烦,他轻而易举将特制的钢铁捏得变形,又屏蔽了外界的所有联络——就连研究院与特种维和基地那边的夺命连环call,他都恍如未闻,只自顾自低着头急促喘息,维持着岌岌可危但好在并未崩盘的理智。 出于这一点,他从欲念中甚至略微感觉到了一丝欣慰。看来几千年的光阴还是让他进步了不少。 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半晌,副官咳嗽了一声,颤颤巍巍走上前去,替他整理满桌凌乱的文件:“其实,其实属下这次前来,也是为了前天的那条热搜视频......” “压下去了?”灯抱影依旧垂着头,灿烂白金发丝凌乱垂下,打断了他的话。 “压下去了,第一时间撤掉了热搜词条,换了其他娱乐明星新闻头条,”副官一激灵,下意识站直了,正经回答,“星网数据部那边正在紧急撤销有关那只幼崽的相关信息......下属部门那边旁敲侧击委婉询问,这件事是否跟‘造神计划’有关......?” “造神计划?” 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灯抱影扯了扯嘴角,眼底却并未显露出半点笑意。 他只是将垂落至眼前的发挽在脑后,露出那双略带惫色的金色兽瞳。神情一如往常般淡漠稳重,不知为何,副官却总觉得长官的眼底带着些难以言喻的......癫狂。颓靡的、诡异的疯癫感,透着一股毛骨悚然的劲头。 “不幸中的万幸,倒是......与那个无关。” 副官还在懵逼之中显然没听懂长官的话,再抬头,却见灯抱影已然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物。 “我看起来怎么样?”他低下头问年轻的蛇族副官,语气平平淡淡。 “......很,很,”副官脑子飞速运转,最后从嘴里蹦出来一句,“很,得体?” “得体。”灯抱影重复了一遍,微微蹙起眉,似乎对这个形容词不甚满意。 副官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却见他往门口走去,流畅清晰地安排着任务。 “推掉那些没用的会议,准备降落m31星系主星,联系主星督察局的负责人。” “叫人收拾好这座星舰内最高等级的贵宾客房,多收拾几间......还有日用品和所需的女性衣物,都准备妥当。” “最后......”灯抱影沉吟了几秒,“联系督查庭那边的形象团队。” “形象......团队。”副官震撼地喃喃,右眼皮开始突突地跳了起来。 “嗯,”狮鹫颔首,低下头看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掌,掌心极轻慢地合拢,“至少,不能用这幅样子,去见她。” 另一边。 至高神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把智脑玩明白了。 智能家居系统贴心地替客人打开了护眼灯,透过落地窗,看得见外面繁华优美而充斥着科幻般奇异色彩的景象。m31星系庞然笼下的漆黑夜幕被湛蓝皎洁人造卫星照亮,发光的民用星舰轨迹流淌过整座城区。 正如她从高纬度俯视而下的那样,这里是科技与制度极其完善的文明。 同她曾熟悉的那个灰扑扑、陈旧破烂的废土世界,再不相同。 服务机器人敲门给她送来晚餐时,符皎还在津津有味地浏览着星网论坛。 论坛里正为了“四位领主到底谁最值得粉”吵得不可开交。 各色网友辩论赛况相当火热,有理有据还有各种角度各种场合的美图无限量发放。符皎拄着脸叼着从智能系统那里找来的小零食美滋滋地划拉光屏,提了一天的心总算放下了不少。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10节 其实她一得到权限,就立马打开了百科,查询自己几千年前狠心丢下的那几只崽。 不出所料的是,他们果然都长大了。 一如千年前她所筹谋的那样,至高神离开后,神选的继承者于众望所归下站在了整座文明的顶点,推动着命运轨迹持续向前,也刺激着神权没落后的科技飞速发展。 直至一千年前,联邦文明容纳了周围大大小小数百星系,正式进入大星际时代。 今昔非比。 猞作为好战的肉食系猫科动物,毫无疑问地接管了特种作战部队,负责处理各色紧急事件。性情较为温和的雪鹿雾覆衣则继续投身于他所热爱的科研事业。观九向来对正派嗤之以鼻,果不其然也选择了庞大联邦之后潜滋暗长的商业与黑市贸易,于联邦内同样有着不可小觑的话语权。 最后,是选择了驻守首都星,处理联邦高层大小事务的灯抱影。 也可以理解。 毕竟灯抱影自小就是最懂事、最沉稳的那个。 当年符皎懒得管那些部族絮絮叨叨的闲事,干脆就分出一部分实权交给了小狮鹫。而后者简直天生就适合手握权力,处理事情干净利落不留痕迹,相当省心。 现在看来,她当时的选择,倒是为如今的灯抱影做好了铺垫和准备。 想到这里,符皎兀自笑了笑,指尖划过光屏里成年狮鹫的照片。 白金长发的男人连眼睫都是灿烂的浅色,五官俊美而锋利,正装制服笔挺更显英姿,比星网上流行的那些娱乐明星亮眼了不知多少倍。 少了年幼的稚气和警惕,反而更多了沉淀下来的稳重与城府。 久居高位者无真心,即便是符皎,也看不出照片里他眼底的神情。 听说,他如今对外的身份是督查庭总庭长,更是她现在所在的督察局的直系上司。 局长每年都得前赴首都星总部听他开会的那种。 符皎呼出一口气,还是忍不住在心底默默换算。 她所在的m31星系主星在联邦算得上二线星域,可即便如此,这里主城区的督察局也称得上经费充足,大中小星舰数十艘,特种防爆机甲五架,甚至连普通的休息室内都水电智能设施全套配备。 这样的二线星域督察局,据说整个联邦共有三百多个......还没算那些负责边境星域防护的督察局。 而这些督察局,全是首都星督查庭总部基地分属下来的、轻描淡写的一小部分人力。 那么问题来了。 虽然不想纠结,但督查庭总部到底多有钱。 想到这里,符皎忧郁地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督察局各色好心队员友情附赠的简单白短袖。 在第一天成功苏醒并被当做幼崽救助的夜里,至高神开始为自己无限趋近于0的资产总量犯愁。 第10章神权 首都星,深夜十二点。 联邦第一研究院彻夜灯火通明,针对变异兽的学术会议刚刚结束。 研究院地下,足球场那么大的特级试验场内,特制金属封-锁的囚笼链接着降低生物活性的电流滚动,上次在边缘星系被猞活捉回来的、遍布黑紫色斑纹的庞大变异兽在笼内低吼着转来转去,虚弱却依旧凶猛噬人。 试验场大门打开时,研究院院长的学生正在休息区边咔嚓咔嚓吃饼干,边唰唰浏览近期的变异兽身体数据。 难得的活体变异兽首领,基因活性也比一般的变异兽更强。 据特种部队基地那边说,这只兽类在失去意识前还曾发出过一段波动不明的吼叫,疑似与m31星系的大规模流星雨有关,这一点研究院更是闻所未闻。 相当有学术价值,说不定还能开辟出几种不同的课题。 年轻的学生是这样想的。 试验场大门打开的动静并不大,联邦研究院院长雾覆衣缓步走进试验场,雪发被一丝不苟挽起。作为脾气最好的领主,他向来温和的神情而今多了几分难言的疲倦意味,连眼底都泛起了淡淡青黑色。 学生放下光屏,赶紧迎了上去:“......老师,您开完会了?” “嗯。” 雾覆衣把带回来的数据芯片放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了学生一眼。后者后知后觉,心虚地擦掉嘴角的饼干屑,讪笑:“老师,老师您今天回来得好早。” “嗯,我提前走了,”他笑了笑,解开外套衣袖,从一旁的专用柜里取出实验服,“会议应该还没开完,到时候让助理直接把结论发我就可以了。” “欸?提前走了?”年轻的学生挠挠头,有点意外,“您不是一向都听到最后吗?” 白发的雪鹿垂眸依旧很有耐心,温和解释:“我最近状态不太好,待久了怕影响其他人的讨论,所以就提前离场了。再说,变异兽的习性和波动检测还没做完,不是吗?” “......” 学生抱着笔记本点点头,欲言又止地看向自己向来一丝不苟的、相当在意形象的领主老师。 确实,他老师最近,有点反常。 不仅跟督查庭总部和黑市等势力联系密切,向来专攻学术的雾覆衣前几天竟然还请假失联了一小段时间,就连焦急于研究数据的学生都联系不上。 直到如今,老师看起来也混杂着些奇异的、古怪的疲倦和颓靡,又像是满怀心事。 他不该随便询问老师的私事,但...... 雾覆衣转身披好了衣物,伸手扯了扯实验服长长的袖口,有些刻意地遮住了小臂上隐约发烫的血红神纹。 毫不意外地,他听见了学生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询问。 “为什么呀?” 白发的千年领主兀自微微一顿,却并未生气,只是好脾气地笑了笑,转过身来看着自己年轻的、资历尚浅的学生,语气也和缓:“看过神话故事吗?” “您是说......书上说的,关于至高神的事情?” 学生微微蹙起了眉,似乎有些为难:“看过倒是看过,但说实话,作为研究院的一员,我很难相信这种故事的真实性......怎么可能有存在能忽视科学理论和物理法则的限制,做出那些所谓的‘神迹’呢?或者说,‘神’本身的存在就是不科学的,就像永动机不可能存在一样,这简直是个悖论......”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老师的身份,兀然间顿住了,随后几乎是心虚地抬头看向敬重的长辈。 自知失言的学生望着千年前被神选中的“领主”,努力找补:“抱歉,我,我是说......” “......”雾覆衣微笑了一下,举起手,示意他不用再继续辩解。 “无需道歉,你也没说错。那些史书上所记载的神迹和神的存在,的确是对联邦现有科学理论框架产生了冲击,”研究院院长声音一如既往和缓平淡,带着些因疲倦而来的沙哑,但并不急促,“试想一下,如果有存在能瞬息间抬手就解决掉联邦研究院数十年也未曾解决的问题,如果有存在能一念之间就将整个宇宙笼罩于掌心里......那我们费尽千辛万苦寻找的科学与技术真理,又算什么呢。” “所以,我有些矛盾。” 雪鹿淡淡抬起眼眸,看向窗外首都星沉重的、郁然的夜幕,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是在喃喃。 接下来的话,学生听不清,也没法听清。 “神的苏醒是否代表着神权的复苏。” “而这种至高无上存在的降临,对联邦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 学生茫然地低下头又咬了一口饼干,似乎想以此掩盖自己没听懂的事实。 雾覆衣看着他笑了笑,倒也不生气,只似乎觉得自己说多了,垂眸慢条斯理地关了刚刚浏览的光屏。 当然,如果他没什么心眼子的学生这时突发奇想打开热搜,就会看见今晚的星网因某条信息而格外躁动。 热搜前排词条赫然在目。 #督查庭官方星舰已落地m31星系主星#。 督查庭,目前是联邦公民们心中最神圣的管理机构。没有之一。 当年星网上组织“你最看好的联邦高层部门”投票环节,也是督查庭毫无疑问地获得了断层第一。 职介高,权力大,下属部门遍布联邦数百星系基层。 星网上的督查庭官网投诉检举系统二十四小时开放,审查确认后有事它是真办。 铁面无私公正廉明,手段也强硬得叫人震撼。 也正是因此,督查庭官方星舰落地m31主星时,几乎所有公民都最先想到—— 是不是m31主星那边的星域管理高层有人作死要被制裁了。 这种事情在联邦历史上并非没有先例。当年某大型星域管理者联合星盗私底下干扰附近的卫星轨迹航路运行,督查庭也出动了大小星舰直接围堵整个星域,甚至封闭了域网内所有信息传播信号。 几天后,官方才撤销了针对此星域的信号屏蔽,公开了此事的审判结果。 彼时热搜词条下讨论空前火热,大家津津乐道着往日的各条事件,全然忘记了此刻在星网另一头紧张的,不只是网友。 还有玩忽职守公费跑去沿海星域美滋滋度假的m31星系督察局局长。 ——“我说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是从特种部队前线那边撤下来的,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吗!!” m31星系督察局,兔耳的女队长站得笔挺低着头,正听着跨域光屏通讯内的局长气急败坏训话。 “都引起督察局的注意了!你们还想不想要工作了?啊?不过就一没身份信息的幼崽,你们在数据库里随便编一个身份上去不行吗?非要把事情闹大还上了热搜,都是一群废物!没有我连这种事情都做不好......” 女队长垂着眸子抿唇不说话,忽然间听见办公室大门猛地被队员撞开,年轻的队员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队,队长......” “这哪个队伍的成员?我正在训话看不见吗?”局长见状更恼火,皱着眉怒道,“一个个连礼貌都不知道,你这个当队长的怎么......” 可队员压根没听他自顾自的骂声,只急迫地抓住了兔耳队长的衣袖,脸色十分不好看。 “队长,督查庭星舰已经停在降落场了,下来通知的是......是庭长的副官。” “是庭长,庭长本人来了!” 一句话宛若巨雷炸响,整个办公室都寂静了那么一秒。 女队长错愕地抬头看着年轻队员,左眼皮不自觉地蹦了一下,脑子甚至反应不过来:“......你说谁来了?” “庭长!那位领主大人!千真万确!”队员年轻的脸汗津津的,急得都快哭了,“现在外面都乱成一片了,你快去看看吧队长!!” 队长脸上难得流露-出震撼的茫然来,后知后觉地抬头再看光屏里的局长。 后者的脸,已经惨白到毫无血色了。 星舰还没停稳,偌大的m31星系督察局已然被这贵客的突然登临砸得束手无措乱七八糟。 只可惜外界的慌乱与震惊,在休息室内窝着的符皎此刻还没有察觉。 督察局供给的晚饭规格还不错,除了代餐定饱的常规水果味营养液以外,另外配了牛奶麦片粥和软乎乎果酱小面包。似乎是考虑到幼崽的特殊性,负责配餐的小机器人还羞涩地递给符皎几颗巧克力糖。 虽然比起正规餐食来,这餐更像是安抚幼崽情绪的下午茶。 符皎本身已经不需要通过进食来汲取能量,但架不住至高神本人嘴馋。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11节 天知道高维空间里啥都没有,她纯睡了几千年什么东西都没吃过,早就想尘世的饭想的不得了。 风卷残云炫掉了所有食物后,符皎往后靠在柔软的床铺上,呼出一口气,脑袋枕着胳膊默默放空,打算难得动一动吃饱饭就不太想转动的脑子,想想自己降临后该干点什么。 去找小狮子他们? 嗯......说实话,她实在有一种没脸见崽的心情。 虽然当年不告而别的确有苦衷,但从小狮子他们的角度来看,毫无疑问是她先食了言。 这就好比你某天偷偷上飞机一去不返,把精心养大的猫猫狗狗们丢在了以前生活过的城市。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弃养不是人啊。 但符皎这一次苏醒就是因为此间世内出了寻常生灵无法修补的漏洞,而想要寻找漏洞确处,无疑需要昔日留在此世的“继承者”辅助帮忙。 虽然依靠她自己或许也能大刀阔斧地调整规则......但这方文明终究是那些崽们费尽心力建造起来的辉煌瑰宝。 符皎不想动用大规模的神迹,导致这方文明的科技与平衡被扭曲。 至高神翻了个身,智能系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矛盾与疲惫,贴心地把室内灯光调节成了夜间休憩模式。 符皎闭上眼睛,还在蹙眉深思琢磨该怎么办时—— 自己胸口处忽然无端地热了起来。 滚烫的、灼热的、不断跃动着的,仿佛在急切提醒着什么的力度。 扑通扑通,一如尘世生灵的心脏鼓动,简洁而用力。 是久违的感应与呼唤。 久远的年代里,至高无上的神祇赐予继承者们滚烫血红的赐福,镌刻于尘世间的魂魄内。 契约神纹已成,继承者与神祇则为一体,互有体感。 符皎一个猛子睁开眼坐了起来,赫然间跳下床掀开窗帘,看向休憩室外已然闹哄哄成一团的督察局夜景。 “......谁?” 是谁...... 来找她了? 第11章金眼睛 督察庭总部庞大且近乎傲慢的星舰停靠于m31星系督察局星舰港时,实在是过于惹眼。 局外牢牢封-锁起黄黑相间的隔离带,督察队队员已然针对至各个点位,阻拦着如深海鲨鱼闻到血腥味般蜂拥而至的记者。长-枪短炮呼啸而至,夹杂着警笛和各色私人小型星舰的灯光闪烁,整个一团闹哄哄。 然而,与督察局外水深火热的喧嚣景象不同,督察局内,气氛几乎降至冰点。 最高等级的会客室被匆匆收拾整理出来,昂贵的酒液茶水毕恭毕敬地放置在宽大桌前。 白金发的俊美男人面色似不紧不慢,垂眸喝了一口据说是“局长珍藏”的茶水,随后蹙了蹙眉,放置在了一旁。负责招待客人的工作人员心头都凉了半截,连忙讪笑着上前:“庭,庭长,这茶水要是不合您口味,我们还有别的......” “不用麻烦了。”灯抱影淡淡打断了他的话,随后看向一旁充当会面人员的兔耳女队长,“你们局长呢?” “......”女队长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这怎么说? 说他们局长公费和情-妇们去沿海星域拉拉扯扯寻-欢作乐去了? “局长他.......他出公差去了,暂时不在m31星系,”思忖片刻,女队长深深吸气,硬着头皮谨慎措辞,“您有什么吩咐请尽管吩咐我,属下一定尽力去办。” “出公差。”灯抱影重复了一遍。 他语气一如既往沉稳平静无悲无喜,甚至连半点波动也无,却无端地生出几分要压垮脊柱般的危险意味。 整个会客室内温度仿佛骤然降低至冰点,队长呼吸猛然间一滞,仿佛刹那间被人扼住喉管,窒息般的恐惧涌上心头。 那是熟悉的、对上位者本能的恐惧。 她并非第一次体验到这种恐惧感。 在退出前线来到m31星系工作之前,她也曾是特种部队基地的优秀成员之一。虽然是侵略性略低的草食系亚种,但她行动更为敏捷快速,也曾在许多战役内立下过大小战功。 也就是在这段经历中,队长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上位者与弱者不可跨域的鸿沟。 特种部队基地的首领也是赫赫有名的领主——那位猞大人。 毫无疑问,与其他领主不同,猞更为直率爽利,也更嗜战。几乎所有战役她都会亲力亲为主动登上前线,然后为联邦铸就不可复制的荣耀与胜利,如同浴血的、天生的战神与亡命徒。 队长曾旁观过猞某次的战斗。又或者说,比起战斗,那更像是单方面的屠杀。 如同绞肉机般的、一边倒性的屠杀,除了全灭以外,敌人没有第二种结局可以抉择。 即使离战场中心隔着相当一段距离,队长也依旧能感觉到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逼人的恐惧感,仿佛自黑暗森林里旁观了怪物的进食现场半,无法退却,无法遗忘,深深地刻入神经与本能中。 与此刻所感受到的恐惧,别无二致。 不过当然,这里毕竟不是战场,灯抱影也不是猞那般锋利张扬的个性。 那种领主的极致威压感转瞬即逝宛若错觉,只短短几秒便被压制得无影无踪。可就是那么几秒钟,队长已然感觉后背尽数被冷汗灌透,整个会客厅鸦雀无声寂静犹如墓地。 “我记得你。” 灯抱影放下白瓷茶杯,抬眼看向女队长,语气平稳:“你当年是猞手底下的士官吧?因为手臂的伤退居后方,有权领取联邦下放的抚恤金和日常补助。”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浅色眼瞳上下打量着队长,慢条斯理道:“不过,看起来,抚恤金和日常补助的下放流程,还是出了点问题。” 女队长呼吸几乎凝滞,指甲嵌入掌心内带来细密的疼痛。一旁的同事吓得连连扯她袖子。 这点小动作没有逃过灯抱影的目光。 “......” 他倒是没说什么,只轻飘飘移开了眼神。副官在一旁安静不出声,只在恰当的时机伸手,替他撤下了那杯茶水。 “罢了。”领主平淡地说,“本来我今日到此,并非是来清算账目。” “不过现在看来,同某些人算算账单,也是顺手不过的事。” 休息室的门被人敲得震天响时,符皎还在刷刷刷删除光脑里的浏览记录。 智能系统检测到门外的管理员身份,自作主张咔嚓开启门锁的那一刻,她刚好按下格式化流程的最后一个按钮。 符皎猛地冲上-床盖上被子顺手还把房间的灯给关了,年轻队员冲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岁月静好的画面。 黑发幼崽似乎是刚刚入睡又被吵醒,抱着柔软小被子揉着眼睛睡眼惺忪地看向门口,白皙脸颊上带着一丝困意。 声音也细弱,像是有点惶然:“你,你好?怎么了?” “......” 年轻队员的心有一瞬间被萌物击中,但很快,对会客室那尊大佛的恐惧抑制住了她头顶刚刚冒出来的粉色爱心。 女队员焦急得都忘了礼数,一把把符皎薅起来,抓起旁边特意准备的会客新衣服,连话都顾不上说。 “快穿衣服......我知道很突兀,但有人要见你来着!快......”她一面匆匆开灯替符皎叠被子,一面手忙脚乱给她撤下那身宽大且不合身的白短袖,“时间紧任务重,抱歉打扰你了但是真的很急......!” 符皎好不容易伪装出一副困倦模样,见年轻实习女队员冲上来慌慌张张就要拽衣服,吓得眼睛都睁大了。 “等等啊衣服我还是能自己穿的!!!” ...... 总而言之,一阵兵荒马乱过后,符皎还是穿上了督察局准备的新衣服,跟着年轻队员一路狂奔。 她真是相当恨自己现在的形态,简直跟个半大崽子似的,腿也短,倒腾半天还没人家一步跨得大,太羸弱了些。 选衣服的人不知道是何种居心,给她套了件粉色毛茸茸小熊的超幼态蓬蓬裙,似乎是想极力展现出她的柔弱无依,以此来面对谁的监察。蓬蓬裙走路太费劲,缎面摩-擦得小腿都生疼,这件衣服压根没考虑穿着的幼崽是否舒适。 一如督察局高层那般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年轻的实习队员似乎无暇顾及这件衣服的问题,她一面匆匆跑,一面捞着光屏冲着那边赔笑:“是的,是的局长,正在把幼崽带过去了!马上就到了!!您先收拾东西,这边还有队长呢......” “是的是的,我们什么都不会说的,您请放心......” 简短的对话很快就结束了,临近会客室大门时,队员急促挂断了电话。 符皎环顾四周,很快就发现了这里似与昨日有几分差别。 身披漆黑制服的、带着特制面罩的督察组戒备森严,将m31星系督察局的出入口连同通道都上了封禁卡。看起来相当高级的大门前,年轻英俊的蛇族副官静静等在门口,看着队员噔噔噔带着幼崽跑过去,喘息着道:“副官大人,那位长官要的人,带来了。” “......” 副官低下头,看向队员身边亦步亦趋跟着的年幼少女。 黑发,漂亮罕见的金眼睛。 看起来相当夸张的粉红色毛茸茸小熊蓬蓬裙。 与少女对视的刹那间,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一丝古怪——幼崽似乎不该拥有那种研判性的、若有所思的、与年纪截然不符的眼神,也不该在某一瞬间,带给他脊背忽麻的诡异忌惮错觉。 亲近与信任,恐惧与敬畏杂糅交错,又在错开眼神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 那张脸与前几天撤下的热搜视频里幼崽的容貌别无二致,正是庭长要找的人。 ......可是。 为什么,他年岁已逾千年的、沉稳淡漠的上司,会因为这样普通甚至柔弱的幼崽,而情绪失控。 甚至不得不把自己关在办公室内不吃不喝平定心绪。 副官无言抿唇,见少女目光似有些好奇地落在他脖颈侧象征蛇族亚种的半透明青色鳞片上,露-出了一丝感兴趣的笑容。 哎呀。符皎想,是蛇类欸。 还是漂亮的青色蛇类,鳞片看起来亮晶晶的。想摸。 蛇族不是一向都热衷于花言巧语蒙骗猎物吗,这么清纯正直的小青蛇不多见欸......对了,刚刚那个队员刚刚管他叫什么?副官大人? 他是谁的副官? 到底是谁来了? 人外控至高神想入非非的美好幻想猛然间被残酷的现实拽了回来,符皎左眼皮一跳,甚至不敢细想,就听见那条正直的小青蛇微微颔首,伸手推开了那道宿命般的房门,轻声道:“那就请进吧,灯长官已经等很久了。”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12节 “......” 灯长官? 符皎赫然间抬头,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想法是完你-妈蛋了。 众所周知,每个人的本能里都镌刻着趋利避害的生存渴求,其实至高神也不例外。门被推开的那半秒钟内她条件反射转身扯着裙子就想跑,至少跑得越远越好,谁料命运的回旋镖一拳轰得她心神巨震。 那条破裙子裙角拖曳被她不偏不倚一脚踩中,至高神也挡不住的脚底一滑buff在此刻煜煜生辉。 之后,这位神祇甚至起过无数次心思,想干脆时间回溯把这段黑历史从所有人记忆里抹除才好。 ——因为接下来,符皎一个踉跄扑进了门内,摔在了瓷砖上铺设的厚重地毯上。 地毯质量挺好,摔在上面也不痛,但丢脸。 黑发少女颤颤巍巍地扶着地毯抬-起-头,似乎已经预知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一瞬的目光简直带上了破釜沉舟般的勇气和绝望。 她抬起眼眸,撞进那双熟悉的、狭长的、沉稳的。 美丽的浅金色竖瞳里。 迟到七千年的对望之中, 锁骨与脆弱喉口的链接处,那血红灼热的神纹发疯般烫了起来。 第12章水果 在此之前,灯抱影看过那位所谓“幼崽”的资料。 【......初步判定为失孤幼崽,记忆和常识缺失严重,猜测可能遭受过改造实验。】 【目前无血缘亲属,信息库内有关其数据空白,需要向督查处更高层申请权限检查。】 资料内容不多,字里行间都能看出这位被记录者的可怜脆弱与无助。 任谁也不会想到,这么个孤苦无依的幼崽。 是他阔别七千年的、至高无上的神主。 第一眼看向少女时,灯抱影几乎有一瞬间的恍惚。 符皎从未以幼崽的形态出现过,千年前的至高神向来是成年女性的模样。容貌算不上特别漂亮,至多称得了清秀,笑起来时那双独一无二的金眸子会弯起来,煜煜生辉着。 初遇时他还年幼又力竭,即便神血救了他一命,灯抱影依旧比寻常幼崽更瘦弱。长期的虐待与打骂使其形销骨立,如若不是肉食类亚种的身体素质撑着,恐怕都撑不到至高神降临的那一天。 符皎是亲自抱着他,走出那片荒野的。 成年的女性形象轻松又温和,那身白袍仿佛染不了世间任何污-秽。小狮鹫羞涩又愧疚地窝在她怀里尽可能瑟缩身体,生怕满身血污的自己让这位至高存在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厌恶鄙夷神情。狼狈不堪的狮鹫幼崽看起来实在与她不太相称。 不过,符皎并不在意那个。 她甚至还自然地跟他开了几个玩笑,晃晃幼崽虚弱的身体,然后啧啧地评价:“太瘦了这也。” 灯抱影至今还记得那个拥抱的温度,小狮鹫吸了吸鼻子,悄悄地把脸埋进了至高神的肩窝里。 一点泪水落进神力所散发的微光中,消弭得干干净净。 ——而现如今,一切局面好像都翻了个个儿。 可靠的、沉稳的、矜贵淡然的成年人变成了他,而曾俯下身温声细语抚摸他头顶的至高神,变成了年少的幼崽。 黑发金眼的少女穿着并不合身的浮夸衣物,在与他对视的刹那间眼底流淌出不加掩饰的意外与慌乱。 灯抱影。 是灯抱影。 符皎料到灯抱影如今会长大,可她做梦也没想到,长大了的小狮鹫......竟然会是这样。 没有年幼时的孤僻也没有少年时的阴郁,白金长发的男人面孔俊美锋利五官立体,当惯了上位者的人气质沉稳矜贵,那双浅金色的、连眼睫都如同鸟翎般的竖瞳淡淡抬起,即便毫无波澜,也依旧带着侵略性极强的凌厉。 身高腿长,雪白军装制服压迫感拉满。 光是坐在那里,就足以让偌大个休憩室噤若寒蝉。 ...... 至高神当然模拟过跟自家崽们重逢时的场景。 怒斥或是悲伤,鄙夷或是憎恨,符皎都能接受。不告而别的人没有挑剔故人的权利。 可偏偏是这样,偏偏是以这么不体面的方式,她见到了自己养大的小狮鹫。 偏偏是这样。 符皎惨绝人寰地闭上了眼,不愿面对凄厉尴尬的现实。时间仿佛陷入了震撼的凝滞之中,连身后队员颤颤巍巍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至高神微微地、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看见自己头顶已然笼下一片高大的阴影。 灯抱影站在了她的面前。 白金色的、长长的、灿烂的发丝垂落至腰间,像是从茫远星系流淌下来的月光。 皮制手套被取下,修长苍白骨节分明的手掌,轻柔地贴上了她的脸颊。 至高神瞳孔微微收缩,看着男人俯下身来,一如往日般虔诚地单膝跪地。在门后众人看不见的角度里,灯抱影牵起她的手,垂下眸子,用冰冷的唇触上了神主的手背。 如同向恶魔出卖灵魂般的吻手礼。 “......原来,是真的啊。” 符皎听见灯抱影低哑的、微颤的嗓音响起,像是疯子的自言自语。 “你回来了?” “......” 至高神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浊气,闭了闭眼。 符皎伸手碰上他领口处苍白皮肤上镌刻着的滚烫神纹,用额头贴着他的额际。 在久远的七千年前,小狮鹫不愿意自己睡觉,抱着被子如同惊弓之鸟般窜上她的床铺时,至高神就是这么安抚他的。 贴着掌心,贴着额头,然后小声地唤她亲自为他取的名字。 “我在,抱影。” “我在。” 冰冷与温暖相触的刹那间,少女形态的至高神听见了狮鹫有力的心跳声。 扑通。 扑通。 急促,而且大声。 “长官......那个......” 听见副官小心翼翼的、思忖良久才颤颤巍巍咬牙的声音,灯抱影从文件上移开目光,平淡道:“说。” “相关手续已经处理好了,m31星系督察局的局长也已经接到了后续通知,审核部那边会根据其违规程度问责。” 副官停顿几秒,努力把声音调整得更公事公办。 “嗯,后续问责我会亲自过目,还有抚恤金的下放问题,也排行动小组在各星系严查。”灯抱影微微颔首,对自己下属的办事速度很满意。他放下一张纸,头也不抬地吩咐。 “好的,长官。”副官应和。 “还有别的事情吗?” “......有。” 副官紧紧闭上了眼睛,在休憩室内一众心惊肉跳下属的注目之下,还是当了这个出头鸟。 “长官,咱们已经在这里停留两个小时了,消息散布得很快,门外已经聚集起大批记者和媒体......恕属下多言,咱们,呃......什么时候回去?星舰上的休息区和卧室已经收拾完了......” 灯抱影没立刻回答,平稳地翻过一页纸,小臂无意识似地微微收紧了些。 于是符皎小幅度的挣-扎被收紧的小臂若有若无地扼制,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持续向旁边的正直小青蛇副官放出可怜兮兮的、求助性的目光。 是的。 符皎现在正被灯抱影按在怀里。 而且这绝对不是她自愿的。 要恨就恨她如今腿短身高矮的年幼外貌,看起来跟营养不-良的幼崽基本没区别。久经训练与战斗洗礼的灯抱影云淡风轻甚至没有任何表示,只挥手叫人替她换上件合身舒适的衣物。换了衣服,男人走过来,轻飘飘单手就给她捞起来按在了旁边的位置上。 他就这么淡定地坐在了沙发上,公事公办地看督察局的文件。 ......离得太近了。 通常情况下来讲,三米是正常人不会感觉到冒犯的、非常礼貌的社交距离。 生物的本能鲜少允许有陌生的存在突破这个距离靠近自己,尤其是较为凶悍的大型肉食类亚种。 就连平时跟灯抱影各个星域跑来跑去工作的副官,也鲜少会突破这个大家心知肚明的安全距离,。 “......”会客厅里众人的目光开始变得有些微妙。 盯着一众诡异的目光,纵然神经大条如符皎也感觉到了一些焦灼。 于是至高神选择用眼神谴责刚重逢的成年版狮鹫,后者垂着眸子不动声色只当没看见,心跳声和体温却都在显著提高。于是符皎进一步选择象征性的往外挪,灯抱影不但毫无反应,甚至还把桌上的红彤彤小水果推了推,推到了她面前。 符皎没见过这种水果,忍不住多看了水果盘两眼。狮鹫气定神闲放下一页纸张。 开始替她给水果剥皮。 "....." 会客厅内气氛犹如死寂墓地,各人脸上神情不尽相同,但都是一样精彩。 符皎默默侧过脸,低声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灯抱影。” 男人没什么反应,轻飘飘地继续替她剥晶莹剔透小红果,仿佛敏锐的听觉一瞬间彻底失灵。 但符皎发誓,自己清晰地看见,狮鹫的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毫米。 ......这真是自己以前养的知书达理沉默寡言好崽子? 岁月到底对你做了什么啊灯抱影。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13节 为什么感觉你从唯一纯白的茉莉花小狮鹫变成恶趣味的食人花了。 算了。 肯定是小狮鹫太久没看见自己了安全感缺失。 这也怪自己,让让他吧。 至高神找了个理由说服自己,并再次愧疚地叹了口气,纵容地忍让了对方的靠近。 不过在符皎这里,这是养大的崽失去安全感乳燕投林的行为。 在别人眼里,目前这一副场景相当诡异。 会客厅内全程鸦雀无声,队员队长各小组成员站在一旁噤若寒蝉,屏息凝神看了全程。 包括这位站在联邦权力至高点的存在主动弯腰,神情自然平平淡淡地替她剥完了,整盘水果。 眼看着符皎慢吞吞吃完那盘水果,灯抱影这才似满意了些,开口:“格林。” 副官闻声往前一步,低声应道:“长官。” “准备定位星域航道,直接回首都星督查庭总部,”灯抱影站起身来,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冷淡,目光扫过刚刚m31星系督察局局长手忙脚乱关闭的光屏,竖瞳微微眯起,“之后再商量其他事情。” “遵命,长官。” 格林颔首,暂且压下其他纷杂心绪,转身走出会客厅向门口通报。 见这尊大佛要走,会客厅内目前职阶最高的兔耳队长连忙站起身来想要相送,被灯抱影轻描淡写地摆摆手。领主并不在意这些虚无的礼仪,只是转身,朝着站在他身后的符皎伸-出了手,示意她牵住。 又或者说,整个会客厅里,他眼里只有至高神一人。 其余的,都只是无伤大雅无足轻重的装饰物,仅此而已。 第13章辉煌之地 当然,最后符皎还是没牵上灯抱影的手。 指尖的温暖稍纵即逝,狮鹫浅金色的眼瞳微暗,却并没说什么,只是自然地收回了手。 雪白的皮制手套光滑,似有似无擦过至高神的手背,几乎带了点难言的、暧昧的暗示。 只可惜符皎完全没往这边想。 此次灯抱影带来的大多是亲信。 亲信跟他时间长,自然最有眼力见,不约而同地纷纷迈步往前走,把灯抱影和符皎落在了身后,隔开了一段适合聊天的私密距离。狮鹫身上带着沉郁的、漠然风雪般的气息,仿佛透了铁锈的刃,与往日的稚气截然不同。 只是这一回,换成了灯抱影带着符皎走。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符皎腿短,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狮鹫见状,刻意将步伐放慢了些许,配合着她的速度。 听见了她的这句问话,灯抱影勾了勾嘴角,似乎是轻轻笑了一下。 “流星雨降临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回来了,”他指尖按在自己苍白脖颈的血红神纹,语气低缓,“我先去了流星雨爆发的行星,随后才来m31星域里找你,耽搁了一点时间。” 说着,他停顿几秒,一如既往地平定,似乎并未因重逢而感到极度激动与狂喜:“你在这里,还好吗?” “挺好的,至少我遇到的人都很好,”符皎实话实说,扬起袖子给他看督察局刚给她换上的衣物,“尤其是那个毛茸茸兔耳朵的女队长,人很好。你别为难他们。” “不会,”灯抱影淡淡道,“我只为难该被为难的人。” “......” 她点头,随后主动伸-出手,攥了攥灯抱影的掌心。 无需多注意,符皎早就看见,自重逢的第一面之后,他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雪白皮制手套都遮不住的细微颤动,是与那张云淡风轻的脸截然不同的情绪反应。 被攥住的刹那间,挺拔高挑的男人身形微僵。 “怕什么,我在呢,”符皎弯起眼睛,似并不在意地打趣道,“是不是都几千年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我在呢,抱影。我真的回来了。” “......我知道。” 男人垂下长长的白金色睫毛,遮蔽住眼底那些网上来的红血丝,喃喃:“我知道。” 周围的外人太多,两人的牵手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走到督察局门口时,符皎自然地松开了手。 玻璃大门外赫然称得上是人山人海,长-枪短炮各色记者媒体黑压压聚拢在督察局大门外,头顶上全自动摄像头无人机和智能代理飞来飞去,如同某种昆虫般盘旋着,喧嚣闹哄哄一片。 照得本该夜深的深郁天穹都明亮如白昼。 相当骇人的阵仗。 虽然符皎苏醒时也引来了不少媒体的关注,但比起灯抱影的社会影响力,还是太小巫见大巫。 见玻璃门后来了人,那些靠前的记者和媒体播报甚至网红争先恐后地往前涌着,嘴里还喊着什么。周围督察局的保安和组员封-锁住了局外的各个入口,黄黑相间的封-锁线被人群冲击得摇摇欲坠。 “啊。” 符皎站在玻璃门前,看着大门外这一副喧嚣吵闹、人山人海的景象,忍不住发出土狗刚进城市里的丢人感叹:“这里跟以前真的不一样了啊。” 灯抱影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浅金色锋利的眸子落在外面的乱象中,嘴角又扯了扯,却并无笑意。 “嗯,是啊,”他慢条斯理地应,“变化很大。” “这不挺好吗,热热闹闹的,人多,”符皎完全不介意,抬-起-头看着那悬着电磁螺旋网的无人机“嗖”一下飞了过去,感兴趣地扯了扯他的衣袖,“欸,你看,这么多能飞的机器......你们科技树点到什么程度了?这个也是靠那个智脑控制的吗......” “回去再说,”灯抱影被扯了衣袖也并不在意,只是平视前方,看着门外的副官敞开了无人通道,这才道,“走吧。” “走?外面这么多媒体......你现在身份是不是比较特殊,被人拍到不太好吧?要不我还是......” 她竖起手指半句提议还没说完,就被笼着冷香气息的宽大雪白军装外套直接罩住了头。 灯抱影干净利落脱了衣物遮住了她的脸,身高腿长的成年肉食系亚种轻轻松松把她整个人带了起来。他当惯了上位者,说话也言简意赅,并不多言:“走。” 符皎:“???!” 军装外套把她脑袋蒙了个严严实实还不透光,压根看不清前面的路。于是灯抱影得以趁机再度捞起她的手,宽大苍白手掌牵住她的几根手指,如同引路的忠犬般带着她往前走,时不时提醒她迈步下台阶。 凉爽夜风吹拂过裸-露在外的皮肤,符皎听见了大门打开的声音。 紧接着,无数激动的兴奋的人声,隔着雪白厚重的军装,一股脑地涌进了她的耳朵里。 ——“长官!请问您这次是因为什么来m31星系!” “是为了前几天热搜的失孤幼崽事件吗!” “请问您跟这位幼崽是什么关系!您是想领养她吗!” “失孤幼崽事件跟十几年前的星盗剿灭计划是否有关系!长官!灯长官!” 七嘴八舌的疑问句从四面八方而来,灯抱影目不斜视,只平静地任由自己的亲信在前面开路,牵住符皎指尖的力度重了几分,似乎是怕她掉队。 见符皎有意揭开外套探头看看外面的景象,他又眼疾手快伸手,把她的脑袋按住了。 “别揭,快到了。”他温声安慰。 高大的、雪白的身影就这么带着她逆着人群往前走,在前面,是庞大甚至称得上宏伟的、灯火通明的大型星舰。 那漆黑呈现流线型的庞然大物缓缓敞开金属腹部的大门与通行电梯,如同傲慢盘踞在诸人眼前的鲲鹏。 数十道探照灯倏忽间投下,映得半边夜空有如白昼。 无人机嗡嗡滑行盘旋的声响隔着军装也能听得清清楚楚,无不昭示着一个不可逆转的真相。 这里,已经不是符皎所熟悉的那个,凄惨废弃灰扑扑的灾后战争文明了。 这里是科技空前发达的、她的继承者们一手铸造的辉煌之地。 格林其实并不知道长官到底想做什么。 他们庭长......平时绝对不会这么高调地在媒体面前出现,更不会如此兴师动众地办某件事。 又或者说,督查庭本身的一贯风格就是低调行事,既是为了保证任务和命令的机密性,也是为了维持高层的权威。 今日这般,格林想了又想,只能勉强得出一个原因。 灯抱影就是在给别人看的。 他就是想让别人知道,这个幼崽被纳入了他的羽翼之下,不容其他人窥-探。 侵略性极强的肉食类亚种恶劣的本能与天性,正如求偶的野兽会刻意在伴侣身上留下浓烈的信息素,以此来警告周围的猛兽一般。不过,以灯抱影的权势地位来看,这种保护的行径无异是目前最方便快捷且有效的。 不过,他也想不通。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灯抱影亲自带着符皎登入了星舰内部,明亮白炽灯下舱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吵吵嚷嚷的人群。 督查庭总部的专用星舰平稳行驶,内部甚至比m31星系的督察局还要豪华几分,各区域秩序井然有条不紊,随处可见衣着整齐笔挺的军装成员来来回回。 庭长带了只幼崽回星舰的消息传播得极快。在不工作的时候,督查庭内部的氛围还是很轻松的。 符皎能感觉到从四面八方投来的、并无恶意但是纯好奇的目光。 那些在各个岗位上正忙于工作的督查庭成员们,似乎都有些忍不住抬-起-头看她一眼,又被她身边灯抱影的威压吓得赶紧低头。 不过,正在散发低气压的灯抱影显然不在乎这一点。 他径直带着符皎坐上了直通星舰顶层办公区的电梯,半透明玻璃之下,清晰可见整个星舰大厅的构造与布局。 察觉到长官的意图,跟在他身后的格林低头看了眼时间,低声同灯抱影道:“长官,已经是深夜了,您确定要带着这位......符皎小姐一起去办理相关手续吗?幼崽的休息时间比成年亚种要长,您看......” 灯抱影微微一顿,似乎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男人低下头,似有些矛盾地看向还贴在玻璃上观赏星舰风光的符皎。后者耳朵一动转身看他,被灯抱影幽怨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毛。 很显然,目前的大狮鹫还没过刚跟主人见面的应激阶段,视野里没有符皎的存在绝对会让他分外焦躁。 更何况他还有话想跟符皎说。 很多话。 “......”与大狮鹫对视的那一刻,符皎觉得自己头顶似乎有一根天线接收到了什么信号。 她心领神会深深吸气,露-出柔弱不能自理的可怜幼崽撒娇模样,眼睛眨巴眨巴看向正直的小青蛇副官:“求求你了大哥哥,我真的好害怕......我能多跟这位大人待一会吗......” 说着,表演欲-望爆棚的至高神贴向了灯抱影的胳膊紧紧抱紧,仿佛溺水的人抱住了坚固的大树。 格林犹豫一下,不赞同地微蹙眉:“但是......”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14节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响,宣告顶层办公区已经到了。 办公区跟休息区离得不近,现在回去也来不及了。副官抬头看向楼层标牌,顿了顿,还是呼出一口气点头:“好,那我就在办公区外等您们。处理完后,由我来带符皎小姐去休息区整理好的卧室?” 灯抱影微微颔首算是默认,迈开长腿走出电梯,淡淡道:“今晚叫技术部门关注一下星网舆论,有风波立刻叫停。” “好的,长官。” 格林暂且压下心底的那一点古怪的疑惑,垂首应道。 第14章热牛奶 灯抱影的办公室风格与他本人一般简洁稳重。 因为只是暂时的办公地点,这里没有什么过多的装饰或者娱乐设施,简直称得上冷硬。 唯一的特殊,大抵就是安保设施与隔音信号设备尤其完备。 关了门,就算里面放了个核弹,外面都未必能听见。 “那条小青蛇人蛮好的,”见关紧了门,符皎这才笑眯眯地评价,“人又正直,还敬业,感觉跟蛇族整体的风格截然相反呢。” 灯抱影看了她一眼。 ——至高神用幼崽的形态评价他人是“小青蛇”还蛮诡异的。 “格林是蛇族混血的遗孤,并不被蛇族核心那边承认。他是七八年前凭自己本事考上的军校,后来又保送进了督查庭总部实习,”狮鹫淡淡地、熟练地替她热着牛奶,奶泡咕嘟咕嘟地涨起来,“也正因如此,他小时候并未受到蛇族相关的教育,三观也更正直一些。” “相比起其他在这个职位上的年轻人,格林的确更让人放心。” “抱影啊。” “嗯?” “你为什么要热牛奶,”符皎嘴角微微抽搐一下,“我又不喝。” 灯抱影置若罔闻,一套晾凉加糖装杯插吸管动作行云流水,把杯子往办公室沙发茶几上一放,面无表情:“喝牛奶长高。” 符皎:“......” 过往回忆涌入脑海里,灯抱影的少年时期,她也曾这么哄骗过小狮鹫喝牛奶。 ——【你看看你多瘦,这样以后怎么跟人出去打架?喝牛奶才能长得又高又壮......什么?你说那都是小孩才喝的?你不就是小孩吗?我可是神欸,神从来不说谎话的.....】 一面说,至高神一面笑嘻嘻给他按在桌前,看着他满脸不情愿地喝掉整整一杯加糖加炼乳的牛奶。 幼年版符皎:“..........你故意的。”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灯抱影面无表情,一副云淡风轻神情沉稳的模样,“我只是关心你。” 至高神:“......” 至高神再次大度地不跟成年狮鹫一般计较,并勉为其难叼着吸管喝了一口奶。 灯抱影则坐在了对面沙发上,垂着眼眸不说话。那双浅金色眼眸在灯光照射下映出丝丝缕缕野兽般的纹路,专注地望着他失而复得的存在。一时间,整个办公室寂静成一片,半点声响都没有。 最后还是灯抱影先开了口。 “你......回来了,”狮鹫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仿佛只是在跟故人聊家常,“我们都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是啊,”符皎也笑了笑,认可他的说法,“按照原计划,嗯......我是说,如果没有特殊情况的话,我的确不会再回来。” “这不是出了点意外嘛,哈哈......” 符皎话说得轻描淡写,灯抱影眸色越发暗沉,雪白皮制手套包裹的指尖微微蜷缩一下,似乎是在按捺什么晦暗情绪。 半晌,他才扯嘴角也笑了笑,声音却更哑:“所以......你为什么能回来?又为什么......会以这种状态,回来。” 至高神没听出灯抱影嗓音里那一点微乎其微的不同。说到这个,她蹙起眉,也流露-出一点为难神色:“这里出了问题,我是说,这个世界。” “沉睡前我曾立下不可更改的誓言,只有尘世出了继承者解决不了的问题,高阶维度的规则才能把我强行唤醒。而今我苏醒得这么急,恐怕这个世界的问题已经到了避无可避的程度。” “至于为什么是这副模样,我也不知道。” 说着,符皎摊开手耸耸肩,无奈地笑道:“说不定是睡太久了,又或者是这副身躯比较容易伪装?说真的,要是你不认识我,估计也想不到这个小破孩是所谓的至高神吧?” “所以。” 灯抱影并没有在意她刻意的自嘲和调侃,而是仔仔细细地咂摸着她的话,淡淡道:“并不是你主观想回到这个世界的?” “我为什么要主观想要回到这个世界呢?”符皎呼出一口气,反问他。 至高神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随后张开手,笑着让他看整个办公室,又或者说,整座庞大的、发达的星舰。 “你看,这个世界已经不似过去那样,更不需要至高神、又或者说神权的引领了。你们做得很好,真的很好,就连我刚降临的时候,都被这个文明的繁荣和完善给吓了一跳呢,”至高神那双璀璨漂亮的金色眼瞳弯起,几乎是温和地告诉他,“在现在的时代里,久远的传说只会被当成神话,生灵有权也有能力掌控这座世界的前途命运。这不是很好吗?” “你们的文明会走得很远。” 灯抱影垂下长长的浅色眼眸,听着对方一如既往地平易近人,声音轻快平和,落进他耳朵里,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残忍。 “我的意思是,除去因无神太久而导致的规则漏洞以外,”符皎轻声道,“这里,不需要神的救赎。” “我相信,更多人,也不想要神权的再度降世。” ......需要。 需要的。 他以为七千年的血泪、征伐与磨练已经让自己非常沉稳淡定了。 可面对着面前一无所知的、一如既往温和宽容的神主,灯抱影发现自己还是不得不倒了几个深呼吸,才勉强能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的意思是,你这次回来,是为了修补那个‘因为无神太久而导致的’规则漏洞。” “唔......没错。” 符皎摆摆手:“理论上是这样啦,不过规则漏洞可能比较难修复,我需要你们的帮助,也需要一段时间的勘察。” “在尘世停留的这段时间,我会尽可能不影响文明的正常发展,你不用担心。” 她后面的话灯抱影都没怎么听,只听见了那半句“需要一段时间”。 狮鹫非常隐秘地、非常不值钱地在心底呼出了一口气。 灯抱影说不上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欢喜、苦涩、绝望、颤-抖......或许还有自欺欺人的、一叶障目的安心感。 至少,现在,她不会走。 他是第一个找到她的,所以他也理应一直跟在她身边,直到她离开。这是......这是自己应得的奖励。 就算是当成一场异常美满的幻梦也好。 又或者说,事实上,在重新看见神主眼眸的那一刻,灯抱影已经自嘲地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就这一眼,他就能像最廉价的奴仆那样,原谅之前符皎背弃的所有承诺与不告而别。 就算下一次再相遇又要花上他永恒的一生,他也甘之如饴。 “我会,帮你的。” 白金色长发的上位者似乎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闭着眼,声音却还是平淡沉稳。 “事实上,我对所谓漏洞,已经有了一点猜测——你降临之前正是m31星系边缘星域爆发第三次兽潮的时间段,恰好,猞那时从兽潮和星系风暴中心带回来了活体样本。等星舰回首都星了,我就联系研究院。” “在此之前,你先在我身边。这样既能保证你的安全,也能搪塞他人疑问,避免有的没的麻烦。” 灯抱影异常冷静地睁开眼,以稳重的、公事公办的语气,给自己那点阴暗晦涩的独占欲包裹上了义正词严的外壳。 连符皎都忍不住在心底啧啧赞叹,你看吧,还是自己养崽子养得好,如今的大狮鹫真是相当让人省心。 “好啊,”她点点头,很轻易地就同意了,还笑眯眯地道,“正好,我也对现在的尘世挺感兴趣,就当是旅游啦?” “嗯。” 狮鹫微微颔首,随后坐到了旁边的办公桌后,戴上了金丝边的平光眼镜,顺手拿起旁边一沓子相关文件,轻声道:“好,那就先这么决定,到时候有任何需要,只管找我就好......先过来录一下指纹和身份信息吧。稍后我会叫人替你配备信息卡和智脑。” 符皎愣了愣,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个失孤幼崽。说得不好听点,没爹没妈没信息的黑户。 所幸现在的灯抱影主掌军政监察相关的督查庭,若是换了他人,恐怕还得费尽心力伪造身份内容。 真是方便啊。 符皎完全没有“被昔日崽子反过来照顾”的心理落差感, 至高神有一天也体会到了吃人软饭有人照顾的感受,她甚至还有一种“哎呀崽子终于当家了”的老母亲欣慰感。 录入指纹信息的小巧仪器持续散发着湛蓝微光,灯抱影指尖落在她的腕上,低下头时严严实实的衣领微松,露-出脖颈到锁骨处鲜艳的血红神纹来。那象征着焦渴与贪-婪的契约纹路似乎得到了神主贴身近距离的抚慰,负面影响正在缓慢却鲜明地减退。 留下来的,是难以言喻的满足和喟叹。 “......” 符皎笑了笑,没出声,只是一并移开了眼神,看向别处。 至高神喉口滚动一下,还是把从重逢那一刻起,就一直空落落悬在嗓子里的那句“对不起”,咽了回去。 第15章群聊 “星舰四五层都是休息区,配备了无人超市、调酒台、游戏厅等基础设施,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意进出,庭长刚刚给你录入的指纹里开放了相关权限。” 休息区的长廊很长,在领着符皎去客房的路上,格林耐心地给她一一嘱咐。 “你手腕上的是专门配备的智脑,智脑可以链接各种电子设备实现远程开启和管理......具体你可以先查看一下使用教程。日用品方面我们都有提前准备,哪里不适请一定要开口说明,方便我们及时替换和更改。” 符皎一一点头应下,哒哒哒跟他走过长廊。 终于,副官停在了其中一扇门面前,熟练地身份信息验证开锁:“就是这里了。” 门打开,露-出内里暖色调的、甚至称得上温馨的房间。 的确,比起星舰配备的客房,这里更像是精心准备的卧室,带了更多的情感。 比m31星系督察局替她准备的那个冷冰冰小休息室更舒适、也更完备。 随着房间门打开,智能系统操纵下的灯光也一盏盏亮起。无论是地面上铺设的厚厚地毯,墙面上防撞的软垫,抑或是各色精心定制的电器,无一不在说明曾有人细致地为她布置过这间房间——即便这只是她短暂的落脚点。 见符皎脸上流露-出一丝意外,格林暗地里呼出了一口气。 “可以进去看看,调一下温度灯光什么的,”副官微微松懈下来,“不管怎么样,如果能让你感到舒适就好。” 符皎闻言回头,似乎是笑了一下:“这也是你们长官嘱咐你们的?” “这个不是。”格林坦然地摇头。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15节 他微微向后,冲符皎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这才开口道:“无论如何,长官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任何存在这么上心过......我不知道您们的关系,也没有资格去询问庭长的私事。但我很确定的是,您一定是对他很重要的人。” “庭长对我有再造之恩,他在意的人,也是我,又或者说整个督查庭值得认真对待的贵客。” 符皎轻微地挑起了眉毛,没说什么。 “不管怎么说,还是辛苦啦,”黑发金眼的少女弯起眉眼来笑了笑,“那,要不一起来歇一会儿?我看你们也忙挺久了.......” “歇就不必了,我们有纪律的。况且,一会儿我还有工作要做。”格林婉言谢绝,又嘱咐了几句,转身就要走。 “——抱歉,请等一下。” 身后传来符皎好像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的声音:“说起来,灯庭长去哪里了?好像从刚才开始就没看见他?” “......” 副官顿了一下。 现在是灯抱影去治疗舱接受镇静疗愈的时间段。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他去得格外匆忙,甚至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但长官能主动接受治疗舱的辅助,格林其实还是蛮欣慰的。 当然,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告诉面前这位幼崽.....符皎小姐。 “庭长今晚,大概也很忙,”他含混不清地道,“总而言之,您先休息。等明天空闲时间再去找他吧?” “这样啊,那麻烦你了。” 副官看见符皎点点头一副信服的样子,像是真的被糊弄了过去,冲他摆摆手:“好哦,那我先休息啦,明天见。” “明天见。” 房间门被关上,符皎静静地站在灯光里,称得上乖巧的笑容逐渐减退下去。 啊。 至高神揉了揉鼻子,轻飘飘地呼出了一口气。 ......是撒谎的气息。 无论是移开的眼神,还是轻飘飘的语气,都非常能说明问题。 有什么事情。有什么关于灯抱影的事情,他们不想让她知道。 嗯,或者说,就连灯抱影自己也不想让她知道。 说起来,其实刚刚靠近灯抱影的时候,符皎就已经察觉到了半点异样。 混乱的、无序的、甚至称得上绝望的波动,像是被囚困在笼内不得解脱的怪物,又或者一如往日荒原上独行的、血淋淋的孩童。时至今日依然为了某些事情而崩溃着,未曾原谅过自己半分。 其精神状态,好像还比往日更凄惨了几分。 七千年的时间里,大概,应该,可能,确实发生了一些她未曾知道的、不太好的事情。 这也是她作为监护人玩忽职守照顾不当的责任。 而且......还有一点事情,让她有点在意。 符皎又揉了揉鼻子,看向南边的方面,微微蹙起了眉,似乎有些疑惑。 为什么,总感觉那边好像若隐若现地传来了奇怪的波动。 非常,非常奇怪的波动。 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吗? 星舰平稳行驶于航道之上,一-夜好眠。 第二天,灯抱影果然准时敲响了符皎房间的门。 得到了屋内人的许可,房门被自动打开。披着白色宽松衣物的至高神正躺靠在柔软沙发上,兴致勃勃地摆弄着刚学会用的智脑。少女黑发随意披散下来,衣领宽大露-出一截雪白脖颈,看起来简直像是久不见阳光般的半透明。 灯抱影指尖微颤,喉结非常不争气地滚动了一下。 “屋里温度开得有点低,怎么不多穿点衣服,”他面无表情地走进来,似无意般道,“要不要调高点。” “欸,低了吗?还好吧。” 符皎对他晦暗不明的眼神毫无察觉,乐颠颠地过来给他看她昨晚耗时一晚打出来的战绩。 “科技树拉高了就是好,有好多东西我以前都没玩过哎。我试了几个,感觉就这个最适合我!给你看!” 灯抱影垂眸看去,看见了益智游戏消消乐那五彩斑斓鲜艳显眼的界面。 至高神耗费了一晚上,终于在全联邦范围内的排行榜里打出了排名。 嗯,几万多名。 “......”灯抱影沉默几秒,正色道,“很厉害。” “是吧,”符皎美滋滋,“我也觉得自己厉害。” 灯抱影:“...........” 成熟稳重的大狮鹫将有些遮挡视线的发丝挽到耳后,坐到了符皎身边。后者估计也是习惯了,顺手扒拉着他长而柔顺的、宛如鎏金般的发丝,听见他问:“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啊。”符皎拄着脸,蠕动蠕动又换了个姿势,“床很舒服,” “那就好。” 灯抱影垂着眸子任由她随意摆弄自己的长发,一如千年前那般。 客厅里沉默了几秒,符皎眼神放空看着天花板,自然地、毫不避讳地靠在了他的大-腿上。 “说起来,你能联系上猞他们吗?”不出所料的,至高神还是提起了这个话题,“我最近有在星网上看见相关资料,除了小九的详细信息查不到,你们的内容我都看了。” “真好啊。” 符皎把胳膊垫在脑袋底下,如同老母亲般欣慰地感叹:“你们都很优秀呢。” 灯抱影微微眯起眼睛,把视线移开,不去看符皎弯起来的金眸,心中刚泛起一点不是滋味的涩意,又听见符皎再度开口。 “不愧是我,”至高神沾沾自喜,“教育得就是好。” 灯抱影今天二度:“......” 趁符皎不注意,大狮鹫蜷缩起手指,很恶劣地滑向智脑光屏,用完了她最后一次宝贵的消消乐道具。 做完了这一项幼稚的举动,他自欺欺人地心情舒畅了一些。 “如果你想联系他们,我刚好有联系方式,”他停顿几秒,声音平静沙哑,“不过,我们可能联系不到观九。” “?为什么?你没有他联系方式?还是他跟你们闹矛盾了?”听到这里,符皎终于蹙起眉来,一骨碌翻身爬起,“不会吧?不过那孩子打小脾气就怪傲气的,这你也知道.....” “没有,”灯抱影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他现在.....很好,无论从社会地位还是个人状况来看,都很好。” “我的意思是,他现在的身份,可能不太适合正面联系。” ...... 灯抱影知道符皎并未被他说服。 又或者,他自己也知道,这个理由简直有些蹩脚。 但至高神没有因他兀然的打断而生气,只是重新躺了回去,弯着眉眼:“这样啊,没关系,那下次有机会直接去找小倔水母玩也行嘛。” “反正,以他的脾气,现在也不知道有多生我气吧,哈哈。” 狮鹫没有应她的话,只是淡淡拿过她的智脑,给她扫描了猞和雾覆衣的联系码。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拉了个群。 还关闭了群的私聊功能。 与此同时。 另一边。 首都星,联邦军事大学,大型阶梯教室。 有整个足球场那么大的阶梯教室讲堂座无虚席,讲台前设置着一整面墙的智能三维屏幕,立体几何的模型与虚拟环绕的轨道模式浮现在阶梯教室中-央,幽幽蓝光引得上百位年轻学生都在小声惊叹。 光屏前,雪发的温柔领主终于结束了一小段晦涩难懂的学术发言,笑着低下头,喝了一口保温杯泡的枸杞水。 红艳艳的枸杞在热水里浮浮沉沉,他还没喝上半口,突然听见旁边的智脑光屏一亮。 然后。 发出了一声微弱但清晰的、不祥的群聊通知。 “......?” 不知道为什么,雾覆衣的左眼皮突然开始突突地跳了起来。 第16章转账信息 事实上,雾覆衣已经当了很多年老师了。 他如今脾气如此有耐心——就算是装出来的有耐心——也跟他那漫长的教学经历脱不开关系。 毕竟大家都知道,教学工作者是经常容易遇到很多大傻子的。 经过无数本研硕博学生傻到各有千秋的磨砺与洗礼,雪鹿早已从一开始随身携带速效救心丸的可怜导师,变为了面对学生炸实验室也能温和微笑着写下退学申请书的超强版攻击力max研究院院长。 纵使泰山崩于前,他相信自己也能不动声...... 【您的好友“天天想着渎神的疯批金毛鸟”创建了群聊】 【您的好友“天天想着渎神的疯批金毛鸟”拉“天天来维修机甲的破坏狂猞猁”进入群聊】 【您的好友“天天想着渎神的疯批金毛鸟”拉“fj10987”进入群聊】 【请注意,“fj10987”是陌生账号。】 雾覆衣:“?” 这金毛鸟今天又发什么鬼风,怎么突然拉了个陌生账号,头像还是系统随机自定义的...... 等等。 陌生账号。 雪鹿微微眯起眼睛,一时间似感应到什么般,心跳猛然间加速几分。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16节 身后的学生们还在啧啧赞叹于全息立体影像的复杂与精巧,没注意到他们院长已然放下了水杯,蹙眉望着智脑屏幕。 指尖极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是神主.....吗? 听说昨晚督查庭兴师动众直接开星舰降临到了m31星系督察局门口,大张旗鼓地带走了一个人。 即便局门口水泄不通堵得全是媒体,也愣是没拍到那人面孔半点。 从身形轮廓看,应当是个年少的姑娘。 没拍到被带走的神秘人,倒是拍到了大驾光临亲自来带人的督查庭庭长。漆黑夜幕被喧嚣撕得透彻,过分明亮的灯光闪烁不休光影错乱,白金发军装的男人侧脸冷峻漠然,看起来与往日如出一辙。 星网上网友脑洞大开,有说庭长是来接他隐婚带球跑小娇-妻的,有说灯抱影是来保释他的叛逆私生女的......言论错杂,不尽相同。 反正再给他们点时间,整篇有始有终狗血霸总爱上我网文应该也差不多快出来了。 且不管黑市那边观九如何恼火且不愿承认地砸了几张台球桌。 几千年的情谊让继承者们互相都无比熟悉,雾覆衣一眼就看出,灯抱影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带着一点难以言喻的。 极度的兴奋和愉悦。 这该死的疯批大金毛狮子鸟千年来那叫一个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想渎神的心思压根不掩饰,甚至在发疯时正大光明地坦荡开口过,把隔壁观九气得不轻。 也正因如此,灯抱影这些年来相当洁身自好守身如玉,不该碰的压根不碰。 就为了等至高神回来。 能让他心甘情愿这样亲密接触的......绝对是符皎。绝对也只有符皎。 但至高神为什么是以这么一副幼崽样貌露面...... 雾覆衣不傻,他微微蹙起眉,就猜到应当是至高神本身出了什么问题。毕竟当年符皎可是正经八百的成年人状态,硬是把他们几个羽翼未丰还各有各的臭屁的幼崽给养肥了。 要说责怪和抱怨,雪鹿又何尝没有呢? 当初说要陪他们一直走下去的人是符皎,在某个清晨悄悄人间蒸发留他们自己的人还是符皎。 但雾覆衣到底是雾覆衣,脾气比其他几个继承者更温和也更理智。他很快就从几天短暂的忧虑与矛盾中挣脱出来,提前准备好了如何面对至高神重新回归的计划和事宜。 包括灯抱影因接触神主而导致情况更严重的情绪失控,治疗舱给出的安抚镇定方案,也是他提前备好的。 ...... 意识回笼,雾覆衣意识到自己已经拿着智脑愣了快十秒钟了。 头顶阶梯教室明亮灯光落下,身后学生们窃窃私语讨论全息投影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等着他重新发言。 雪鹿深深吸气,转过身来,脸上重新挂上了标准的温和微笑,顺手把智脑放在了一旁,开了静音模式。 但他并未关闭光屏的屏幕。 屏幕光线闪烁,群聊里很快就有了人说话。 【fj10987:u3d我&2us&@这*&】 至高神在那边发了一串乱码,随后便停顿了一阵子。 估计是还不太会用智脑配置的键盘,紧急寻找灯抱影辅导了一下。 然后,智脑又振动了一声。 【fj10987:*海獭揉脸爱心*】 啊。 表情包。 看来神主的学习能力很强啊,这都找到表情包发出来了。 好像能比他那些延毕的傻学生们强点。 雾覆衣转身在电子光屏上写下一连串繁复晦涩的电磁离子反应公式,垂着眸一心二用悄无声息看着智脑屏幕,嘴角无意识地微微翘起。虽然不愿意承认,但看见了神主后,他的确感觉到了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安心和信任。 就好像心中有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终于找到了靠山和港湾那样。 即便神主目前还是幼崽的状态。 但已经很好了不是吗?虽然不知道她对这个陌生文明的评价和看法,也不知道未来会有怎样的变数。 至少,到现在为止,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还不需要杞人忧天...... 嗡。 光屏再度不祥地闪烁了一下,雾覆衣的左眼皮也很不祥地跳动了一下。 他僵硬地低下头,看见了新冒出来的消息。 【天天来维修机甲的破坏狂猞猁”向“fj10987”转账100000.00星币】 雪鹿:“......”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几乎拼尽全力,才没有骂出声来。 不是。 你神经病啊猞??? 另一边。 首都星,特种部队训练场。 在那条相当神经的大额转账记录之后,很快就冒出了新的记录。 【事多妈系绿茶大白鹿:?】 看到这条信息,刚刚还沉浸在投喂神主的喜悦中的猞,嘴角慢慢地压了下来。 她非常不爽地“啧”了一声。 那辆曾在边缘星系兽潮中立下过汗马功劳的、猞的专属巨型黑色-猫猫头机甲停靠在训练场的机甲舱里,闪烁无机质金属光泽。 有数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宽阔密封室内训练场此刻正处于激活状态,象征模拟战役的红光在头顶爆闪,伴随着尖锐刺耳的警铃声。无数由虚拟粒子组成的兽形轮廓咆哮着向站在场中-央的女子冲过去,好似排山倒海。 训练场大门口的红灯亮了七盏,象征着场内的训练强度已然被提到了最高。 可即便如此,这种最高强度的训练,在猞面前似乎也只配称得上小打小闹。 她甚至都没闲心把注意力从智脑上分出来,落到看似剑拔弩张的训练场模拟战役局势上。 非常无聊的训练,就连那些模拟兽形的反应她都能猜到。这只是每日保持运动量的硬性需求,以保证猞良好的屠杀手感。 又或者说,猞被特种部队内部队员私底下敬畏地称作“绞肉机”。 也并不是全无道理的。 武器被丢到了一旁,单纯的肉搏更能满足肉食类亚种面对敌人时残忍愉悦的欲-望。 半兽化时整条右臂都被液-体合金包裹露-出尖利金属兽爪,轻飘飘捏爆某只模拟变异兽的脑壳时,猞用完好的那只手敲击智脑光屏,发出了另一条信息。 【超级英雄帅气猫猫:怎么?】 【超级英雄帅气猫猫:如果我没记错......你现在应该在给你那些傻学生上课吧鹿老师?上课时间还摸鱼?】 【事多妈系绿茶大白鹿:这是什么话,上课难道就没有休息时间了?】 【事多妈系绿茶大白鹿:而且说到这里,我记得猞大人应该是肉食动物猫科类亚种,不是什么禽类吧。】 【事多妈系绿茶大白鹿:怎么还会在群里开屏呢。】 猞扯嘴角嗤笑了一声,决定不去搭理这只酸溜溜的大白鹿。 毕竟,她还有更重要的人要关心。 【超级英雄帅气猫猫:神主!!!】 【超级英雄帅气猫猫:神主神主神主神主神主神主!是您回来了吗!】 【超级英雄帅气猫猫: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 【超级英雄帅气猫猫:*猫猫蹭蹭求摸-摸*】 公屏里出现了相当一段时间的“正在输入中”。 【fj10987:en,是我!】 【fj10987:我,打字有点,不tai熟练!会hen慢!】 【fj10987:总而yan之,我也想你们。】 【fj10987:很想。】 抓着智脑的指尖一瞬间因为用力而发白。 猞愣了一下,刚刚在战斗中都未产生波动的心率立马增长了10%,就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而另一边,雾覆衣垂下的睫毛也颤了颤,拿着笔写字的手微顿。 啊......很想。 很想,他们吗? ......原来,她也是会想念他们的吗? 猞深深呼吸,微微侧头躲过一次呼啸而来的攻击,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写点什么好了。 也就是在这时,公屏里出现了来自另一个名字的发言。 【不安好心眼的混-蛋疯批金毛鸟:嗯。】 猞:“......” 猞:“啧。” 第17章软糖 智脑的确是个好东西。 这是符皎这些天最大的感受。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17节 督查庭的大型星舰内部设施非常完善,且大部分智能设备都能直接用智脑链接使用,且大多都是免费提供服务的。 更何况休息区还配有各色全息电子游戏和竞技场,那些工作人员偶尔在休息时间也会颠颠过来,把她当成珍稀保护动物一样观赏——毕竟星舰内出现幼崽实在是令人意外的一件事。 他们把符皎当幼崽,符皎也笑眯眯把他们当幼崽。 小动物控的至高神很快就跟这些毛茸茸鳞片系各色亚种打成一片。 至于经济方面更是不用担心。比起其他继承者,猞表达情绪的方式非常直白,那就是刷刷爆金币。 爆出来的财产数量巨额到灯抱影不得不给符皎开了一张银行卡。 但狮鹫开的是自己账户的副卡。 至高神暂时还没发现他的小心思,还感动于灯抱影的体贴。 总而言之——符皎对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文明观感很好。虽然规则漏洞的事情半点进展都没有。 但至少,她又跟自己以前美美养的崽联系上了。 灯抱影他们似乎最近都很忙,但还是会绞尽脑汁抽出时间试图跟她互动。在群聊里,符皎还关切地问过猞和雾覆衣,观九最近怎么样了,能不能联系到他。 同灯抱影的反应一样,屏幕那边的两人也诡异微妙地沉默了一下。 【鹿:啊......他啊。】 【鹿:还好,他......挺好的。就是身份原因,不太能露面.....之后有机会您会看见他的。有机会。】 【鹿:是吧,猞。】 【超级英雄帅气猫猫:哈哈哈哈哈哈哈是啊是啊哈哈。】 【超级英雄帅气猫猫:总而言之,您不用太担心那小子啦......】 哦。 这几个人合起来在瞒她。 他们不想让她见到观九......?又或者说,不想让观九见到她? 符皎望着光屏屏幕慢条斯理地眯起眼睛,微微停顿了一下。 她此刻坐在灯抱影的办公室里,办公室一如既往宽敞明亮,茶几上还摆着副官特意带给她的各色零食。能直接进灯抱影的私人办公室,也算是至高神的特权之一。 似乎是为了探查什么,又似乎是为了掩人耳目。不知何时,灯抱影已然悄无声息晃到了她身后,兽瞳直勾勾地望着她的脸。 察觉到他研判性的目光,符皎神情如常,弯起眸子温声冲他笑:“怎么啦?你工作完了?” “没,还差点。” 灯抱影转过身去,帮她取出从高大厚重书架上取出她前几天点名要看的百科全书。狮鹫的身形高挑,轻飘飘地遮挡住了一片光,把符皎整个人都笼罩在了他的阴影里,简直带着难以言喻的侵略意味。 “不用太在意他俩的话,如果您有什么愿望,我会替您完成的,”灯抱影微微露-出一点笑意,眼瞳一眨不眨,那澄澈颜色内映照出她的纤细身影,“您会相信我的,对吗?” “......当然。”符皎似无辜般睁大眼睛,笑眯眯地反问道“我不相信你还相信谁,我们家抱影最有出息最棒了。你是天底下最棒的毛茸茸。” 任何毛茸茸生物都抗拒不了喜欢之人顺毛的安抚,包括金毛大狮鹫。 灯抱影略微松懈了些,低下头衔过符皎笑眯眯喂给他的半颗软糖。至高神指尖沾了点亮晶晶的糖霜,狮鹫眸色暗沉,有意无意伸-出半点舌尖,温热湿润舔舐过她柔软指腹,将那点甜意卷入口中。 “嗯。” 按照原本的计划,督查庭的星舰会回到总部所在的首都星。 首都星更繁华也更强悍,更是包纳了整整三位继承者的势力,安全性极高。灯抱影已然详尽地安排好了星舰落地后的一切事宜,包括符皎以后的居住地和关于规则漏洞的探查方案,甚至同雾覆衣那边也取得了联系。 只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第五天夜里,符皎还靠在沙发上气急败坏地打那第三十五遍卡关的消消乐,灯抱影还在旁边借着夜灯的光批改第不知道多少份文件时,他放置在一旁的智脑响起了通讯信号。 来讯人显示出“雾覆衣”三个字。 “欸,是小鹿啊。”符皎倒挂金钟躺在沙发上,歪着脑袋看来电。 “嗯,估计是工作上的事。” 灯抱影揉了揉眉心瞥了一眼光脑,拿着它走到了一旁,直到离得至高神远了些,才接起通讯。 符皎无心再打那天杀的破消消乐,顺手把智脑丢在了一旁,拄着脸准备听他俩对话。只可惜那智脑的隔音效果相当好,她只听清了隐约的“黑市”、“南域”、“暗星”等词汇。 然后,灯抱影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郁了下来。 “我看起来像什么慈善机构孤儿院院长吗?” 狮鹫即便不悦时语气也依旧沉稳平静,甚至眼神也漠然,只不过声音更冷,说出的话语也更锋利而不顾惜他人情面:“黑市的人就让黑市自己接回去,我没兴趣替那家伙管教黑市的少东家,也没时间陪那兔崽子满城闹。” 雾覆衣在智脑那头叹了口气,又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 这次他说的时间很长,因为灯抱影眯起眼睛沉默的时间也很长,似乎在权衡着什么利弊。 过了很久,久到符皎都以为雾覆衣挂断了的时候,他才呼出一口气来,冷淡道:“我知道了,在暗星对吧?” “暗星......离我们现在的位置不远,”灯抱影低下头看了眼智脑的定位,神情更冷,而且带了非常明显的不耐烦,“如果我在某个时刻工作不忙,并且有那个没用的闲心去管别人家闲事,或许会去看一眼,顺便保释那个没大没小的兔崽子。” “当然,作为他......所谓的长辈,我也会尽应尽的义务,管教他一下。” 苍白修长指节不悦地叩着原木桌面。 向来以沉稳靠谱出名的督查庭庭长,很罕见地流露-出了鄙夷、嫌弃且不情愿的神情。 “......” 啊。 完蛋了。符皎想,更好奇了。 什么所谓的长辈?什么没大没小的兔崽子,明显非常有故事啊! 果然很在意啊啊啊!! 通讯被挂断,灯抱影蹙着眉转过身去,正对上符皎亮晶晶简直快要发光的眼睛。 灯抱影:“......” 符皎肯定地点头,鼓励他开口,显然已经准备好了听什么八卦之类的。 听八卦她已经相当熟练了。 毕竟督查庭内部年轻人比较多,平时工作完了休息了没事干也会聚在一起美美聊八卦,其中包括领导的爱恨情仇和大家喜闻乐见的狗血小剧场臆测。 他们也不背着符皎这个看着纯良无害的漂亮幼崽,嘀嘀咕咕的时候还能容一个符皎边吃薯片边听。 不过这种事情,灯抱影这种领导肯定是不会知道的。 知道了也不会管。 说远了。 “计划有些变动,可能得过几天才能回首都星了,”狮鹫蹙眉又按了按太阳穴,深深吸气,看向符皎时的脸色缓和了许多,“研究院那边应该很快就会发来定位......我得顺便去暗星一趟。” 因疲惫和过度镇静治疗而突突跳动的太阳穴闷闷地痛。 似乎只要稍微产生一些激烈情绪,绷成细线的理智就立马开始摇摇欲坠发出警告般的尖叫。 灯抱影神情平静,直接提前关闭了测试心率的仪器,避免它在至高神面前发出濒临阀值的警告。这种程度的细微失控对他来说简直跟小打小闹没有区别,只要保证行为不失常,神主应该就看不出来...... “这样啊。” 似乎无意般,符皎掌心覆上他冰冷手背,温热触感安抚似地揉了揉,至高神亲近的、温和的气息透过来。 创世的造物的神似乎天生就该受万物喜爱敬仰,连细胞都在零距离的靠近下熨帖地颤抖。 “去抓人?” “嗯,去抓人,”灯抱影温顺地低下眸子任由她拨弄自己的白金长发,低低哑声道,“没关系......我会尽快处理完,一切还可以按原计划进行。抱歉,神主。” “不会耽误行程的,我保证。” “道歉干什么,我又不在意,”符皎失笑,帮他把碎发挽到脑后,“时间还早呢。” 时间还早? 什么时间还早?你离开的时间还早吗? 灯抱影眼睑颤动两下,还没开口,门口却已然响起敲门声。 非常有礼貌的敲门声,响两声就立马停下,好像是害怕打扰到谁。 狮鹫轻啧一声,兀然间睁开眼,刚刚温顺黏腻神情迅速褪了下去,取代而之的是工作状态下的清醒和理智。 他将刚刚那点不可告人的心思吞下,揉揉眉心站起身来,披上刚刚在沙发上的外套,声音恢复了平稳:“您先休息吧,我去处理事务。” 符皎抱着臂跟着他走到门口,灯抱影指尖刚触碰到门把手,至高神在他身后幽幽地开了口:“跟小九有关系?” “......”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狮鹫恶劣地扯了扯嘴角,流露出一个嘲讽似的表情。 “是啊,”灯抱影冷冷道,“那家伙自己不省心,带出来的孩子也不省心。” “......?” 符皎表情空白了一瞬:“孩子?” “嗯,”灯抱影微微侧过脸,看着至高神震撼且茫然的表情,心里不知为何出现了一点报复性的快感,“观九的继承人,黑市的少东家,不知发哪门子的疯,去暗星大闹了一场还被陷害蹲局子了。” 说着,他扬起眉梢,似不经意地提到:“这个孩子,跟以往那几个比起来,好像更叛逆呢。” 第18章鹦鹉 观九的。 孩子? 还不止一个孩子? 符皎脑瓜子嗡嗡作响,半晌才慢慢吞吞地反应过来,开始安慰自己。 也,也正常,这都几千年了,肯定不能还把他们当成幼崽看待。 几千年的成年人结个婚生个子怎么了!这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不止......不止一个孩子也可以理解嘛!几千年的时光都够生几百个孩子了! 小问题,小问题!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18节 “......” 所以,其实,抱影他们,都有家室和孩子了? 至高神兀然发现事情的严重性。难不成她对自己的认知还是美美单亲带四娃,事实已经演变到她六世同堂当姥姥? 这边符皎被灯抱影的一句话震撼到如遭雷击,深沉地陷入了思考先不提。 接到了研究院发来的讯息通知,督查庭尚在往返首都星轨道上行驶的星舰已然调转了方向,向着暗星而去。 联邦领土庞大,数百星域持续链接运转,绝大多数星域都安然罩于联邦的律法和守护之下。 但也有从始至终都混乱至极,被中立以及掠夺剥削派长期盘踞的星域。 联邦习惯称这些星域为“暗星”。 暗星数量不少且极易催生星盗等各类反社会组织,同样的,那里在大众心目中亦是纸醉金迷纵情声色的代名词。 自观九以铁血手腕和不容质疑的态度,强硬将暗星星域笼罩于自己控制之下后,它明显比以往安分多了——又或者说,比以往更加具有规律和守则,不会经常出现当街暴砍人那种恶性事件发生,甚至连督察局都能入驻其中起到缓冲作用。 但即便如此,那里依旧危险。 非法人体改造、赌局拍卖、畸形暴力机甲机械售卖、各类挑战道德底线的药剂和实验室......比比皆是。 联邦高层官方相关部门每年都会发布宣传视频,提醒人们不要随意进入暗星区域,即便出于特殊原因需要入境,也必须向督查庭报备,在专门的保卫人员护送下进入。 但纵然手续完备,也依旧有许多财迷心窍的公民偷偷越境进入星域,妄图能在这种三不管地带闯出一番名堂。 在某次私底下的聚会中,观九曾慢条斯理摇晃着酒杯,笑嘻嘻地提起这些人。 他说,黑市喜欢把这些人,称作“肥羊”。 愚蠢的、温顺的、毫无攻击力的肥羊。 督查庭的办事效率极高。虽然灯抱影略有嫌弃地表示自己不愿意管其他人的闲事,但为了避免各种不必要的麻烦——符皎猜测这种假设的麻烦跟自己脱不开干系——当天夜里,督查庭那庞大且震撼的星舰,就靠到了暗星星域的停靠港上。 那天晚上,整个星舰内部都相当热闹,各组督查庭成员在工位上忙得焦头烂额。 星舰舱门敞开,符皎靠在星舰顶层设置的观景台上,半包围的电磁玻璃露台外呈现出无数灯火璀璨的、几乎透着繁华和淫靡的光影。从高空俯瞰下去,至高神看见了无数黏腻的、象征欲-望的细线。 如同蛛丝般捆绑成网,细细密密地盘旋到半空中,呈现出陷阱般的诱骗感。 这整颗星球的气息,都呈现出这样的晦暗污-秽而光彩,就好像一颗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糖球。 停靠港外似乎也罕见地忙乱着,即便是暗星星域,也向来稀见这种级别的贵客登门。 灯抱影压根没管暗星管理者近乎讨好般发来的讯息和送礼内容,他只淡淡披了白色军装常服,点了一组人直接出了星舰,气势斐然而冷漠。离开前,他还特意嘱咐格林,不要让符皎离开星舰。 这里是暗星,恰好是观九手下的地盘之一。 暗星人多眼杂小道消息灵通,观九手底下养的那批蟑螂到处乱窜。灯抱影想到这里就忍不住蹙眉,激进的狮鹫觉得哪怕是半点污-秽的眼神落到了神主身上,那都是对符皎的亵渎和污染,都是他莫大的失职。 不过这种话要是当着符皎的面说出来,保不齐又要被说神经病了。 格林领命,在这次行动组中并未跟着灯抱影一起离开,而是留在了星舰里提供数据和侦察保障,顺便开了星舰顶层观景台的监控,若有若无地查看着少女的行动轨迹。 所幸,符皎似乎并没有离开星舰去凑热闹的心思。 监控里,那奇怪的幼崽只是靠在玻璃台上,以一种古怪的眼神望着整颗暗星的俯瞰景象。 然后,隐隐约约地、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了悄无声息打开的监控。 就那一眼,让监控后的格林无端渗出了一点忌惮的寒意。 就好像,就好像她似乎发现了有人在窥-探着她。 虽然并未做出什么反应,但隐晦地表现出了对这种窥-探行为的不悦。 这个夜晚确实热闹,无论是对于督查庭来说。 还是对于星舰来说。 符皎看景看了半天,无所事事且完全没有工作的至高神溜溜达达下了观景台,满星舰转悠好奇地观看忙碌组员跑来跑去,操纵各类小型机甲或机械装置设备发送磁波信号和检测图时,正一层星舰舱门忽然被轰隆一声震开了。 这一声响震耳欲聋,整个大厅里忙来忙去的工作人员们好像都怔愣在了原地,那些跑来跑去的电子犬和辅助机器人们动作也迟缓了一下。 明亮到过分刺眼的灯光之下,响起了一个陌生的、吵嚷的男声。 “......放开我!!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放开......你们督查庭管闲事也管得太宽了吧!我养父呢!我要跟我养父通话!你,你也放开......你敢这么对我!!” 然后是灯抱影深深吸气,冷漠到极点的斥责:“闭嘴。” 随着一声惨叫,一团亮紫色的东西直接被扯着衣领丢到了大厅正中-央,震得旁边小机器人都颤着轮子飞转跑了。 大厅里一片尴尬的死寂,众督查庭成员沉默地看着中-央那团亮紫色的东西蠕动着,发出嚎叫。 “虐童!!你们这是虐待......来人啊!我要联系养父!我要申请跨星域保护!!” “......” 等那团亮紫色的布料爬起来,符皎这才看清,那是个人。 年轻人。 青年有着一头粉紫色挑染的卷毛,鸟类亚种特有的羽耳颜色也鲜艳,正因惊恐和强装镇定微微发着颤。 镭射布料的毛领子亮紫色薄外套混着带金属链子的破洞短裤,一晃就叮叮咣咣地响,里面那件短袖上画着只抽象派的鹦鹉。 腕上的当季新潮翅膀状智脑还滴滴嘟嘟地放着小曲。 符皎挂在扶梯上仔细端详青年那张多少有点狼狈的脸,显出一点疑惑的神情。 跟观九长得也不像啊。 粉紫毛的青年一骨碌翻身就爬了起来。 大概是围观群众沉默的眼神实在是太复杂,薄脸皮的青年脸色慢慢涨红了,磕磕巴巴虚张声势:“你们这是绑架......是,是非法胁迫人质!我要求司法保护!司法保护!” 格林站在灯抱影身后,好心地提醒:“观少爷,把您接回来是黑市和研究院默认的举措。更何况您现在正在保释期,暂时没法申请督查庭的司法保护。” 大厅里一片死寂,灯抱影淡淡地站在灯光里,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神情不愉。 他原本整洁的雪白军装蹭上了一点泥灰,袖口扣子也崩飞了几颗,估计是刚刚这小子挣-扎所致。 粉紫毛青年估计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嘟囔了几句话,拍拍衣服踉跄环顾四周。 “就算那样,你们也不能,也不能......”他嗫嚅一句。 他重新把目光看向灯抱影,后者扯起嘴角明显嗤笑了一声,顺手抛过去了个什么东西。粉紫毛的青年惊叫一声,羽耳扑棱着扑过去稳稳接住了它,珍稀地揣进怀里,还吹了吹那上面的灰。 “能不能小心点呀......这可是新出的超高级全息自动游戏机,限量版呢.....”粉紫毛少年抱着游戏机咕哝,“真是不懂年轻人的老头子......跟养父一样,不对,比养父还古板.....” “观不回。”灯抱影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 粉紫毛青年被这么一叫,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脖子。 根据这个条件反射,符皎猜测,在回星舰之前这孩子已经被灯抱影揍了一顿了。 不过狮鹫显然不打算在这么多人面前教训叛逆期臭鹦鹉崽子,他挥挥手,示意目光怜悯敬畏复杂的围观群众散开。 大厅的死寂终于被打破了,看戏看了半天的督查庭成员们仿佛突然想起来自己手头还有各种工作没干完,纷纷识相地各回各工位,各找各组员交接开会去了,星舰内再次喧嚣起来。 粉紫毛青年还没找个合适的地方把游戏机藏起来,就被灯抱影伸手又揪住了毛领子,直接拖进了星舰电梯。 “哎哎哎......不要抓我的衣服啊啊啊这也是名牌限量版的求求你了!!!不要啊啊啊啊——” 凄厉的尖叫声淹没在办公区机器人运转和众人工作的喧嚣声里。 符皎默默拆开自己刚从自动售货机那里买的薯片,一溜烟地赶紧跟了过去。 “观不回。” “上个月曾在南域星域传送港露面,一周前莫名其妙出现在了暗星,不仅在各大赌场游戏厅有过大额消费记录,还在拍卖会里豪掷一千万星币购买了暗星最新款式的顶级赛车,报名了暗星地下赛车比赛。” “可惜赛车质量并未经过官方部门核检,其中发动机及高速喷焰装置有明显缺陷,比赛还未开场就宣告报废。你去拍卖会组织场所维权遭其辱骂和驱赶,一怒之下启动了禁止在市区驾驶的a-139攻击类中型随身合金机甲,摧毁了拍卖场内建筑,并在数辆无人机与超音速飞艇的追捕下冲上仅供民用飞舰行驶的高速轨道,驾驶着合金机甲超速行驶。” “最后,因触犯暗星星域内多条联合法规,被督察局以及暗星维和队伍带回城区内,接受审讯调查。” 灯抱影面无表情语气平稳地宣布完手中的文件,合拢纸质版审讯调查书,一双锋利浅金色竖瞳无悲无喜,直勾勾地望着面前别扭站着的粉紫毛年轻人。 “你是觉得自己很帅吗?”他问。 观不回无言以对。 年轻人手上被拷了禁止发力的电磁金属手铐,毛茸茸的粉紫色小翘毛也凌乱,神情相当颓靡。 很显然,他应当属于那种被宠惯了的富二代少爷群体,这种被当做囚犯对待的感觉让粉紫毛青年异常不满,却又无计可施。 半晌,观不回心虚地侧开眼神,嘟嘟囔囔地:“是很帅啊.....而且速度与激-情那么久我还没受伤,这简直是我人生的高光时刻......要不是督察局派人堵住了,我说不定都能跑到隔壁星域......” 灯抱影指尖叩动的钢笔敲了几下,观不回立马识相地闭嘴不说话了。 很显然是被揍怕了。 “且不论擅自将中型高密度合金机甲开入高速轨道这种行为,是对自身安全与居民安全双向的失责——我相信以你的性格估计也不会想到这么远,”狮鹫微微停顿,随后蹙起眉,“光是这一个晚上,你的资料上就被记录了十几项违法痕迹......在你养父使用非公开手段替你消除之前,你的账户和出行凭证将会被封禁。” “?!” 观不回睁大了眼,羽耳微微一哆嗦,年轻的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哈?这又是哪门子的新规定?” “......”灯抱影捏了捏眉心,“早在去年督查庭就已经发布了......” “不要啊!绝对不可以!!” 粉紫毛的羽耳青年一激灵跳了起来,亮紫色镭射衣服划拉划拉反射着灯光,看起来像个浮夸玻璃纸包裹的玩-偶。 他一跳起来,身上的亮晶晶小饰品就开始叮叮咣咣响。以灯抱影的审美来看,放在战场上就是一只活生生的靶子。 这一点倒是跟观九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我九月份的尾款还没截完,买的周边也还没到货,这样我会在星网平台上被挂跑单的啊啊啊啊!!!”观不回脸上露-出惨绝人寰的表情,颤颤巍巍扑过去,被铐住的双手按在灯抱影宽大的办公桌上,羽耳耷拉着,看起来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就不能用一下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联邦高层的特权,我是说......你们懂的对吧!就是那些手续......” “不能。”灯抱影言简意赅。 “那你们让那个什么研究院黑进大数据账户里呢?我是说......” “在三十天封禁期之内,账户数据痕迹不可更改,就算是你养父来了”灯抱影微微停顿一下,提到观九时扯起一点嘴角,显出几乎是落井下石的、微不可察的讽刺,“三十天之内,也帮不了你。” 观不回的小脸肉眼可见变得惨白,手忙脚乱举起智脑来看,打开付款页面却赫然显示出一个巨大鲜红的叉号。 “怎么可能这么快啊啊啊啊!绝对是你们故意的吧!”粉紫毛的青年无能狂怒崩溃,“我养父说的没错!!你们这些正派角色果然都不是什么好鸟!一个个人模人样肚皮里都是黑的!!” 看得出这孩子好像真的很崩溃,接下来是一串叽里咕噜含混不清的语言,估计是禽类的方言。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19节 狮鹫也算半个飞天种族,灯抱影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度阴沉了下来。 “而且事已至此,刚刚我就想说了......以你的级别,你办公室应该也是需要许可才能进入的星舰区域之一吧!!!” 粉紫毛深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的手指指向了旁边的沙发。 “为什么还能混进来个不知名幼崽啊......这小玩意儿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咔嚓。” “......啊?” 顺着他手指向的方向,灯抱影看见了旁边沙发上坐着的符皎。 至高神原本还在岁月静好地旁观,突然被点名,也茫然地指了指自己。 “哈?我吗?” 她现在个子实在有点矮,沙发底座又有点高,至高神不得不蜷着腿把下巴抵在膝盖上,柔顺的黑发长长了些,披散下来时衬得肌肤带了些常年不见阳光的、瘦弱的苍白。从外观来看,柔弱到甚至不具有任何战斗力和反抗能力。 听见点名,符皎抬-起-头,那双刚刚耷拉下来的金瞳展露在灯光下,如同闪过绚丽繁复冗杂的、刺-激性的光敏与碎片。 ......金眼睛......? 观不回错愕地愣了一下,刚刚还在腹诽猜测灯抱影这种跟他养父一个辈分的老怪物是不是也有什么独特怪异的xp,正在金屋藏娇一只柔弱幼崽。 可这些想法却在与那双分明平淡、却又混杂难以言喻气质的、诡异的金瞳对视的刹那间,如同肥皂泡般消磨殆尽。 就好像......光是把这双眼睛的主人跟那些隐秘的想象扯上关系。 都是一种亵渎。 就好像符皎刚降临时第一个发现她的小店长那样,观不回也陷入了奇异的迟缓和幻觉中。 年轻亚种没有一如老怪物那般强悍的精神力,被光敏和碎片倒影一激的脑子后知后觉地开始迟钝转动,直到被灯抱影钢笔笔盖敲动桌面的声音唤醒。 “......”观不回艰涩地咽了口口水,似乎恍然大悟一般,看了看灯抱影,又看了看陌生幼崽。 “私......私生女?” 口不择言的下场很惨烈。 十五分钟后,观不回的身上又多出几副镣铐。 可怜的年轻粉紫毛小鹦鹉试图大闹办公室未果,眼含泪光双手双脚都被捆上了。金属束缚带和电磁手铐带着微弱的电流,不会给人体造成伤害却又痒又麻,专门用来训导某些叛逆期且力量旺盛的年轻人。 上了一堆镣铐后,观不回只能趴在厚厚的地毯上不甘心地乱爬乱扭,并更坚定了自己发现了督查庭庭长人面兽心的真相。 不然灯抱影为什么会突然发难给他上了这么多金属镣铐!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还有旁边那个疑似私生女的金瞳幼崽也很奇怪! 俨然主人般站在灯抱影旁边好声好气地劝说着,还会说一些“哎呀算了算了人家孩子还小不懂事瞎说的”、“这种傻孩子就是这样治好了也流口水啦”、“行了别电了一会儿真电傻了”之类的奇怪话! 开什么玩笑!明明她才是幼崽吧? 他可是已经成年三个月的成年鹦鹉了! 观不回不甘心地在地上又扭了扭,被堵住的嘴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灯抱影勉为其难在神主的劝慰下消了气,俯下身来。戴着雪白皮质手套的修长指尖按住堵嘴的金属枷锁,眼神略有嫌弃地解开了青年发声的束缚。 “胡闹到此为止,在我改主意重新把你丢回牢狱,又或者把你丢到边缘星系让你漂流之前。” 狮鹫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狼狈模样,冷冷道:“你最好如实告诉我,为什么会出现在暗星星域。” 出身黑市作为少东家的观不回还是非常有保密意识的,他装作自己还在被堵嘴,支支吾吾磨蹭了半天不肯说话,还找借口说自己渴了要喝水,不喝水没法聊天。 灯抱影点点头,招来了几个机器人。冰冷机械臂扯着观不回的嘴强行掰开,往里面咕嘟咕嘟灌水。 娇生惯养的黑市少爷哪里受得了这种罪,没撑过几分钟就宣告投降眼角泛红呜呜咽咽告饶了。 “黑心.....没公德心的道貌岸然破正派!!”观不回愤怒谴责,“我养父果然没说错,你们连未成年人都下狠手......还有那个督查庭,果然也是一群黑心家伙的驻扎地!我早就听黑市的人说你们不择手段......” “再不择手段也没有你们不择手段,”灯抱影冷淡伸出手指轻飘飘摇了摇,“更何况,你已经成年三个月了,可以承担相关法律责任。” “这根本不是重点吧!!!” 在符皎怜悯且更多是为了看戏的眼神中,狮鹫无视了观不回的剧烈抗议,彬彬有礼地做了一个请说的手势。 第19章金色虹光 观不回本来是不想离开黑市的。 比起他养父的超级交际花属性,观不回本人更想做个在黑市混吃等死满地打滚的富二代。 不过很可惜,观九本人并不这么认为。 “我有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那天,观九把他叫回宅邸里,是这么跟他说的。 彼时贵妃榻柔软舒适,他那个无性别的美-艳水母养父靠在上面,慢条斯理拨弄着刚拍卖回来的珍稀矿石九重环。 整个客厅内装修风格偏靠巴洛克风格,华艳显眼,他穿了身赛博镭射外套往那儿一站瑟瑟缩缩,跟个小玩意儿似的,与周围气势斐然的背景那叫一个格格不入。 观九抵着下巴眯起眼睛看他,显然非常疑惑:“我每个月给你几万生活费。你都不换件好点的衣服?” “这怎么就不好了......限量款联名周边呢,”观不回抬起手臂给他看联名商标,美滋滋地,“多亏我网速好才抢到了!预售等了好几个月.....是吧!养父你也觉得好看吧!” 观九微笑颔首,笑眯眯地:“是呀,我也觉得二次元的钱真好赚。” 观不回:“......喂。” 不过观九今天叫他来,显然并不打算跟他斗嘴。他是真有事情找他这个便宜崽子。 身后戴面罩的下属替红发的毒水母倒上了血艳艳的酒。黑市掌权人的一贯作风,说什么事前要把气势摆足。 ——虽然观九其实酒精过敏,高脚杯里是无酒精的树莓气泡水。 “我在南域那边有个实验项目,定期要去巡查检验。你替我去一趟吧,嗯?” 长发雌雄莫辨的美人抵着下巴,蓄着笑看他:“行程资金充足,而且完全保密,你只需要到试验区检查一下就好。” “南域......实验项目?” 观不回明显愣了一下,迟疑道:“不是说......自从联邦研究院总基地建立之后,南域那边的试验区就被废弃了吗?而且南域本来就是前放射性研究基地,我们......” “聒噪。” 观九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头,指尖抵在了唇-瓣上:“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给你准备好星舰了,今晚就给我滚过去。” 观不回:“......” 那你还征求我意见干什么!!神经病!! 可惜面对强权他是没有反抗余地的,只得沮丧地连夜备好了东西,被观九踹上了私人星舰。 当时的观不回还没多想,只当是他养父包下了那块地准备搞其他生意,恰逢周围下属都有其他事务,就叫他简单去巡查一下——这样的事情以前也常见。 可直到真正到达了观九口中的试验区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一丝...... 怪异。 很怪异。 作为被废弃的前放射性机甲研究基地,南域的天穹赤蓝色浓重,沉沉地压下来,呈现出放射状的波纹。 在这里长期工作,不可避免会出现一点健康问题。也正因如此,在正式踏入试验区之前,观不回被要求穿上了严严实实的防护服,如同一只大型北极熊般笨重臃肿。 过来迎接他的,是试验区的总负责人。 总负责人看起来年长而和善,过来恭敬地同他问候行礼。在看见负责人的时候,观不回本能里察觉的怪异感更重了。 他似乎有些不安,抬头看向负责人的眼睛。 对方笑得很和善,和善得脸上笑容自始至终连半点弧度都没变过,仿佛某种被设置好的机器人。那双眼睛却罕见地恍惚着,不见一点光,压根不像一双活人的眼。 正常的瞳色里,反射出如同油面般的金色虹光。 “......” 观不回安抚自己,应该只是星舰跃迁带来的心理错觉, 他例行寒暄着,同负责人往试验区里走。 试验区比他想象得要更大,雪白的试验场地里各色实验装置嗡嗡运作着,各色研究员忙忙碌碌各行其职,地面洁净得能当镜子照。可不知道为什么,观不回总感觉脊背一阵阵发着凉,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在潜移默化中已经发生了不对劲。 很不对劲。 “这里就是电梯,通往地下保密三-级的区域。” 领头的总负责人睁着那双泛着黏腻金色虹光的眼睛,热切地凝望着他,给他指了指架设通往地下的电梯。 电梯门应声打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狭小空间。 “您问为什么电梯里不开灯,啊.....前几天灯坏了,还没来得及修,没关系,”对方轻描淡写地说,随后又堆起笑,异常诚恳地给他指路,“您不下去看看吗?黑市里的那位大人,可是点名要好好保护地下的东西呢。” “下去看看吧......下去看看吧......” 地下的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 观九到底为什么要在这里设置一个隐秘的实验基地?又为什么要定期派人来检查? 到底是..... 观不回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状态不太对,越是思考越是神思混乱艰涩,眼看着那黑洞洞的电梯入口越来越近,可浑身就好像被灌了铅水的木偶,沉重到呼吸都艰难。那位总负责人低声在他耳边喃喃,下去吧,下去吧。 透过昏沉的漆黑的电梯井,粉紫毛的青年音隐约看见,下面似乎有流淌着的、黏糊糊的、呈现出液-体状的金色波纹往上蔓延着,就好像某种金灿灿的有自主意志的史莱姆,又或者呈现出液-体形态的怪物,饥-渴地等待着新的祭品落进嘴里。 也就是这一下,他猛然间清醒了过来。 整个试验区一片寂静。或者说,死寂。 连机械转动声都听不见了。 白炽灯下静悄悄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研究人员已然无声转过脸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随后露出了一模一样的、连弧度都分毫不差的笑容。百十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如同置身舞台上的演员般,死寂地迎接着观众们沉默的注目礼。 ——那些人的眼里,都是与总负责人一样的。 黏腻的、灿烂的金色虹光。 ......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20节 观不回忘了自己是怎么离开试验区的。 等他昏昏沉沉回神时,他被贴身的保镖簇拥着,已经回到了跃迁的星舰。 “少东家?少东家?你还好吗?” “你刚刚突然发什么疯,惨叫着从试验区跑出来了......那些书呆子怎么你了?还是你看见什么了?我就说放射试验地有挺多异变的生物,下次还是劝观老板换人吧......” 熙熙攘攘,嘈嘈杂杂,似乎毫无异样。 他勉强定了顶神,只感觉脑子撕裂般地疼着,嘴里乱糟糟泛着因受惊而分泌的苦涩唾液味。连着灌了几瓶果汁这才勉强回过神来。 是.....因放射性元素异变的生物?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有生物会是那样.....那样的状态? 还是说......真的是他因惊恐而产生的怪异幻觉? 他无心在意周围保镖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只浑身抖着,难以言喻地回头看去。那试验区标志的白色建筑就存在于那里静默着。离着远远地,观不回恍惚间似乎又看见了建筑窗口处立着一个白影。 不是总负责人,也不是研究员。 是苍白的、瘦削的、人形。 如同珍珠粉磨成重塑的雕像,带不了半分生气,甚至有些脆弱与柔软,像是刚从水里打捞出的少年。湿淋淋软绵绵的、哪怕一点污浊都会让他碎裂成小美人鱼般的泡沫。 可那双饱含恶意的金色眼睛做不了假。 也就是那一瞬间,观不回每一根神经每一粒细胞都在战栗着、惊恐着嚎叫。 不是人。 那东西,绝对,绝对不是人。 这段经历给观不回造成了严重的心理阴影。 严重到他之后的几天内甚至不想回黑市,而是直接转去了附近最纸醉金迷的暗星星域。 在狠狠狂作一阵然后被抓进星舰之后,灯抱影面无表情的训诫和肢体教导成功地让他回复了san值,后知后觉意识到好像有比那虚无缥缈的雪白影子更可怕的现实。 ——“总而言之,事情就是这样。” 被迫回忆起那段不愉快的记忆,观不回撇了撇嘴,脸色又有点苍白起来。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出那里的,可能是生物的保护机制锁闭了那段大脑的回忆。说实在的,即使是现在回想试验区里发生的事情,观不回也怀疑那是否是一场诡异的、充满迷幻色彩的噩梦。 “金色液体、实验室、白影?” 坐在办公桌后的灯抱影微微眯起眼睛:“观九只对我们提及过,他在南域那块废弃的基地上建造了新的试验场.....具体研究方向是放射性元素的重组再生。督查庭也曾派人去检查过,只是普普通通的试验区,合乎法规,并没有异常。” “至于所谓的地下禁区.....我的下属去检查时,并没有提及。” “什么意思,你们怀疑我在撒谎?” 观不回脸一皱,非常不满地挺起胸膛来,严肃地表示:“虽然我承认自己的确不太靠谱,但我都这样了,也没理由编故事骗你们吧?再说我怎么知道我养父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说起这个来,我看到的那个白影。” 粉紫毛停顿一下,环顾四周,被镣铐拴住的手直直指向了旁边的符皎。 “眼睛好像跟她很像啊,都是那种浓稠的金色。” “所以,我刚刚才愣了一下的。” 青年人注视着沙发上坐着的幼崽,忍不住摸了摸胳膊,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们没有亲身经历,肯定不懂我在说什么.....那种被注视,被异化的感觉,实在是.....太可怕了。” 第20章消消乐 再一次无辜被cue到的符皎:“啊。” 她舔了舔手指上的薯片屑,不紧不慢地抵着下巴看他,像是在讨论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人的心理是很有趣的东西......我是说,或许是你对试验区太抵触,又或者是太紧张?看见什么东西也不足为奇啦......” "那.....窗口的白影怎么解释?这总不会是幻觉了吧?那是我真真正正看见的!" 崩溃的粉紫毛大鹦鹉扑闪着羽耳,绝望地在地毯上挪动——是的,他身上还被拷着十多条链子:“这还不足为奇吗?” “嗯......” 符皎为难地蹙着眉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她非常满意的解释:“你推——身在二次元的白毛美少年——过来找你再续前缘了?” 观不回:“......” 你神经病啊!!! 二次元到底怎么你们了!! 可怜的二次元小鹦鹉再次被众成年人打击暂且不说。 信守承诺,见观不回吞吞吐吐非常不情愿地说出了根细,灯抱影这才叫人撤下了他的镣铐,只留了个绑在手腕上的监控手环,能随时探知他的行踪。 观不回终于重获自由,垮着脸动动腿动动脚活动筋骨,嘟嘟囔囔地问:“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把我送回黑市?” “再说。” 灯抱影头也不抬地处理他相关的文件,淡然道:“你先在督查庭待一段时间,跟着我们回首都星。” “哈?你们不会要把我扣在这里吧?这绝对绝对是违反法规的吧?我要申请跟我养父通话!我要控告你们的虐待行径!我要......” 直到被拖远,观不回还在歇斯底里地控诉灯抱影的独断。 聒噪的叫喊声越来越远。 “哎呀,真是有精力的孩子,”符皎站在办公室门口揣着手笑眯眯地看,“跟小九以前还挺像的。” “而且我还以为真是他生的呢,吓死我了......” 灯抱影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只淡淡地低着头,似有意无意来了一句:“你还是那么喜欢小崽子。” “当然啦!幼崽时期的毛茸茸鳞片系都最可爱了......比长大之后肥美圆润好多呢......” 符皎一说起这个立马来了劲头,眼睛亮亮兴致勃勃地跟他讲:“你小时候虽然瘦瘦的但是也很乖,毛茸茸的团在怀里特别适合当暖手宝.....喂,干什么这么看着我,你都多大了还要吃人家小鹦鹉崽子的醋,不准吃醋!” “啧.....” 被看穿了的灯抱影扯了扯嘴角,低下头继续将电子文件传输进信息库里,并刻意地换了个话题:“关于那崽子说的、南域试验区的事情......” “嗯?怎么啦?”符皎抬头看他。 “稍微有点在意。” 他把纸质文件一丝不苟摞起叠好,垂着眼帘低声道:“他说,那个东西——假设真有那个东西——眼睛像你。” 在万年前茫远的神话中,又或者那些古老的幻影与意象里,金眼睛通常都与神明脱不开干系。 又或者说,金眼睛这个意象,本身就是神祇的特殊属性。 灯抱影浅金色的眼眸微微闪烁一下,将手头的东西放在了一遍:“我比较想知道的是,除了你以外,这个位面......还有其他‘神’吗?” “哦呀。”符皎眨了眨眼睛,笑了起来,“很好的问题......我怎么记得你小时候问过我一遍?算了,我重新回答你吧。”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你首先要搞清楚,所谓‘神’的定义是什么。” 狮鹫安静地望着少女形象的神祇。 “如果你说的是,在高维之上由规则牵制与创造的、不拘束于文明限制的存在,那么在这个世界范围内,有且只有名为‘符皎’的神存在。所以我才会被赐予‘至高神’的神格嘛.....这可不是我自封的,是在更上更上的意志,也就是我的父神赋予我的名字。” “但如果你是说人们广义所推崇的、这个文明所认可的存在。” “开创了文明先河,被联邦内所有公民信任并信仰崇拜的你们,不也是神吗?” “说起这个来,我相信,比起虚无缥缈只存在于万年神话里的‘神祇’,还是你们才比较称职吧?” “这个时代,早就已经不是神权高悬的时代了。” 至高神一口气说了一大段,喝了一口旁边的汽水,重新又靠回了沙发上。 “不过,毕竟都过了那么久,其实有些事情我也忘了啦......” “......”灯抱影刚刚心情还有些复杂,闻言心情更复杂了,“忘了?” “对啊,都好几千年了,那些事情我怎么可能还记得住啊?你也知道,人睡多了记性就会不好......嗯嗯。” 至高神心虚地轻咳一声,捋着脸颊边一缕碎发移开眼神:“所以......说不定,万一,那东西其实是我千年前无意间搞出来的什么东西也没准啦......不过这种可能性应该很小吧?如果真跟我有关,我保证!一定会解决的!” 她的眼神持续移开,灯抱影定定地盯着她一段时间,叹了口气,还是低下了头。 “好,我知道了,回首都星之后我会跟研究院那边联系,组织小队去查看情况。有问题到时候再说吧。” 舷窗外,纸醉金迷到奢靡的景象渐渐从没入地平线,取代而之的是湛蓝色庞大的通行港口标示与轨道。 督查庭星舰再度行驶起来,缓缓掉头,朝着首都星的方向驶去。 观不回的房间被设置在了符皎的旁边。 估计是想给她做个伴。 他住进来的第一天,符皎就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了富二代的可怕威力。 整整五个服务型智能机器人在走廊里忙得不可开交,来来回回地往返于休息区、超市区和用餐区。 “欸......没想到你们这里品味还蛮高的,这个红酒香煎小牛排配奶油蘑菇汤太咸了......能不能让厨房机器人少加点海盐,还有游戏机,你们这里配的游戏机是什么版本的?能不能找款那个xx公司最新出的......” 粉紫毛的年轻人换了身亮闪闪银箔似的衣服,倚在门口如同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一般,指挥着那几个团团乱转的机器人。 眼看着三个机器人一起用力扛着全息仪器搬进了他的房间内,观不回满意地擦擦脑门上的汗,一低头—— 正好看见了旁边房间门被打开,符皎那双明亮的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观不回:“......” 观不回:“咦,你不是那个黑心狮鹫的私生......” 符皎眼角一抽,非常及时地开口打断了他的话:“我有关游戏打不过去了,要不要来帮我看一下?” 说着,她扬了扬手里的智脑。 果不其然,他的注意力被游戏吸引了过去,成功忘记了自己刚刚没说出来的那半句话。 “你也玩游戏?我看看......消消乐??” 观不回的嘴角一扯,对面前屏幕上七彩缤纷的页面表示了一下轻微的鄙夷,随后大方地撤开身子,让符皎进了屋:“这种幼崽玩的东西应该很好过关吧?我研究一下!”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21节 是的,年轻人的友谊就是这么好建立。 就这么轻轻松松地,两个人混过了整个下午。 在费劲巴拉替符皎打过了困难关卡,并收获了至高神真情实意的赞美之后,观不回高高兴兴地翘起了自己的鹦鹉尾巴,还给她介绍了自己最喜欢的游戏。 “你总不会一直打消消乐吧?呐,给你玩这个......最新出品的联机全息战斗类游戏,美工也做得相当出色.....就是有点氪,不过反正氪一点对我来说也没差啦......” “什么?你没玩过战斗类游戏,没关系!我来带你玩!玩这些我很熟练的!” “......” 【超级英雄帅气猫猫:*猫猫抱头大哭*】 【超级英雄帅气猫猫:神主!!神主呢!?神主已经一整天没回我消息了!】 【超级英雄帅气猫猫:我一整天......都在期待这个......我很努力地在......工作!!但是神主没回我消息!!】 【超级英雄帅气猫猫:我要一直憋气到你回我为止。】 【超级英雄帅气猫猫:鲨猫犯!!】 【超级英雄帅气猫猫:*猫猫抱头大哭*】 【fj10987:哎呀......没看见啦,在跟观九家的那只鹦鹉崽打游戏!】 【fj10987:*海獭抱抱摸头安慰*】 【超级英雄帅气猫猫:观九家的......】 【鹿:那只鹦鹉崽?】 【fj10987:嗯嗯,是啊......那个粉紫毛的小鹦鹉,虽然咋咋呼呼的但是是个好孩子呢!还替我过了消消乐新出的关卡......】 猞和难得被炸出来的雾覆衣还没来得及回复,斜刺里突然杀出了一条分享链接,简直是无痕秒回。 快得连符皎的键盘都没反应过来。 【好友“超级萌毛茸茸暖呼呼大狮鹫”向您分享了一条视频链接。】 【“沉迷电子全息游戏的危害及预防方式。”】 第21章神殿 在星系轨道中行驶了三天后,督查庭的星舰终于抵达了首都星。 联邦文明内最繁盛的经济与政治中心,众星云集的神赐之地。 就算是m31星系整个星系,跟庞大而繁华的首都星相比,也只能算是二三线的星域。 这一点,光是从星球上空俯瞰下去,就能窥-探一二。 整个星球都被湛蓝色半透明的保护网包裹着,好似罩了一层看似脆弱实则密不透风的大肥皂泡。首都星通行港更是热闹万分,轨迹上无数密密麻麻的星舰飞艇队伍排列着,各色大中小型通行工具分批接受着相关部门的调查,随后进行入域登记。 军用专属的大型机甲在宽阔的通行港口附近一丝不苟巡视,机甲上镌刻的督查庭银色徽章煜煜生辉。 督查庭的星舰通过关口时,关口附近的队员和机甲纷纷毕恭毕敬行礼—— 他们都知道,这辆庞大到几乎傲慢的星舰上,乘着哪位大人物。 进入首都星范围内后,灯抱影肉眼可见地松懈了一些。 “所以,”格林兢兢业业在他旁边远程给督查庭总部发着讯息,顺口小心问道,“您是真打算把黑市的那位少东家扣在首都星督查庭?黑市那边要是问起来,咱们不好解释啊......” “不好解释就不解释。” 灯抱影垂着眼帘,语气夹杂了没能进入治疗舱镇静而导致的怠懒和含混不清:“要么就让他亲自来这边跟我对狙,要么,就让他在黑市生窝囊气去吧。” “有这么一个玩意儿扣在我手底下充当质子,给那只王-八蛋八百个心眼子,也没法来首都星强抢人。” “......说的也是,但是长官啊,要不咱们抽个时间还是进治疗舱歇一会吧。” 格林停顿几秒,苦口婆心地:“您说话都有点口不择言了。” “......” 星舰掠过层叠繁华到几乎壮观的城市轮廓,自天幕中投落下机械浮岛般的庞大-阴影,最终停靠在督查庭总部专属的停靠港内。 督查庭总部坐落于主星之上专门开辟出的广阔区域内,星轨舰迹四通八达,连接着首都星城区内的研究院与主城区几光年外的特种训练基地,形成拱卫守护首都星的可靠力量与联系网。 由于距离主城区实在是太远,下了星舰后,符皎又被送上了庭长的私人飞艇。 黑曜石茶几上提前摆好了精致果盘与昂贵的香槟配点心,蓝玫瑰插-进玻璃花瓶里散发幽幽香气,低奢迷醉。 符皎直接把脸贴在了窗口往外张望。 “私人飞艇速度比较快,很快就到了......不吃吗?” 灯抱影调整了一下耳麦,故作不经意间点了点黑曜石茶几上准备的精致点心:“我记得你喜欢这种甜点?” 餐盘里的奶酪舒芙蕾点缀着红彤彤草莓,松饼和焦糖芝士挞甚至还冒着热气。 符皎应了一声,伸手拿过芝士挞咬了一口,眼睛微微亮起,评价道:“喔......好像比之前的还好吃?你把我口味记得这么清啊?” 他当然记得。 这些天符皎在星舰里点了什么食物,他都让格林写了个清单记下来比对观察。 深夜躺在治疗舱任由冰凉镇静液漫过口鼻时,灯抱影会阖着眸子半是甜蜜半是晦涩地描摹她所热衷的一切。食物、游戏、或者别的什么——只要是有可能让她对这个文明产生哪怕半点留恋,他都不惜一切代价去做。 白金发的大狮鹫笑了笑,微微颔首,只平淡地道:“你喜欢就好了。” 车水马龙,机械钢铁丛林,闪烁不定的虚影广告屏与全息投影的吉祥物。 都伴随着飞艇张开的气翼,掠到了身后。 没过多长时间,飞艇开始缓慢减速降落。 呈现漆黑流线型的浮空交通工具明显穿过了一层气泡状的、结界般的东西,阻隔感转瞬即逝。再往下看时,那充满科技感和先进感的城市之中,却赫然出现了一道被高大墙体围拢的、充满古老华美风格的、金灿灿的建筑。 雪白的、华贵的、充满视觉冲击力的。 “......” “......神殿?” 符皎目光定定落在那庞然的殿堂之上,眼中一瞬间的意外不似作伪。 在很久很久之前,久到符皎还没正式降临此方位面的时候,或许她曾有过神殿。 不然,灯抱影与她初遇的那天,也不会误打误撞从废墟中传讯而出了濒死的祷告,从而催生出神明的降临。 不过,那时,她的神殿已经很破旧了。 破旧到跟荒原与废墟融为一体,在漆黑酸雨中淋漓着,宛如泥泞。 “嗯。” 不知道什么时候,灯抱影已然站在了他身后。 飞艇的玻璃上映出男人垂眸的高大倒影,符皎如今身高刚好能靠到他的胸口。暖融融的大型肉食类动物即便变成人形依旧体温偏高,呼出的气息也似乎带着蓬松羽毛般的触感。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掌有意无意覆住她冰凉掌心,几乎是带了暧昧的留恋。 “我......很早之前,就想替你再建一座神殿。” “你之前说,神殿应该是金碧辉煌的、受神明庇佑的、泽被万民的。我没法模拟你的神力结界,只能用超导核磁材料和矿产金属铸就放射性导弹也无法攻破的信息墙。” 至少,在这今昔非比的、逾越千年的文明与位面内。 只要你出现。只要你出现,能让我把这份礼物送出去。 就已经是神明赐予我的、天大的幸运了。 “......” 锁骨至脖颈喉结处火燎燎的赤红神纹灼痛起来,再度几乎是涩情地盘旋于苍白肌肤之上,麻酥酥地烫着神经末梢。灯抱影微微咬紧了后槽牙,把即将溢出喉咙的那一句闷哼压入腹中,覆住至高神掌心的手指收拢了起来。 符皎没说话,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 “这么有心啊,”至高神轻声说,“真好。” 飞艇降落在神殿门口修剪整齐的草坪上,雪白大理石喷泉一如既往地流淌着,喷-出水花来在阳光下泛起七彩光线映射。偌大个神殿俯瞰下去甚至瞧不见一个侍者,都是各色机器人在忙忙碌碌工作。比起住所来,这里倒更像是一处不对外开放的、静谧的博物馆,起到观赏的作用。 “我怕你不喜欢别人进神殿,所以建筑和后续工作都是由机器人完成的。” 灯抱影仔细观察着符皎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淡淡道:“如果你不喜欢,之后再......” “不会不喜欢啦,这可是小狮鹫给我准备的礼物,嗯?” 符皎安抚性地摸-摸他的头毛——当然,是灯抱影俯下身来让她摸的。现在至高神的身高的确不太方便。 不过事实证明,摸头毛的确有利于缓解大型毛茸茸动物见到主人时的焦虑,灯抱影的神情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一点,偏着头蹭了蹭神主的掌心,眼底有一瞬留念滑过。 也就是在这时,神殿里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响,像是在交谈或是争吵。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一会儿就回去,哎呀好烦啊别拦着我啊啊啊......” 纠纠缠缠的声音越来越近,一道黑影嗖地一下窜了出来。 符皎往前走了几步,还没看清是谁,就已经被结结实实地拥入了一道热乎乎的怀里,拎着腰双脚离地抱了起来。 猫科动物的动作大抵都太敏捷,深色短发凌乱的女性披着刚换下来的军服外套,身上还有训练场硝烟略呛鼻子的气息。她一把把符皎搂到结实的小臂上,鼻尖蹭上了对方柔软颈窝,头顶毛茸茸的尖尖耳朵啪一下就竖了起来。 “神主——真的是你回来了!而且你现在好小哦——感觉一口就能吃掉。” 猞眼睛弯起,瞳孔兴奋地缩成一道竖线,抓着她在空中荡了半圈。失重感让符皎晕晕乎乎的,还没伸手去摸对方的耳朵,就又被珍重地揣进了怀里又蹭又贴,像只拼命挪动身子撒娇的大猫。 “那只破狮鹫早就给我们传讯来等你啦......小小的也没关系!感觉这样更好抱了——” “神主?神主你怎么不说话?还记得我吧?我是阿猞欸?神主??” “记得,记得......” 符皎含混不清地挣-扎着,被她越抱越紧。猞身上带着阳光晒暖动物皮毛的味道,碧绿兽瞳亮晶晶,显然极其兴奋。 最后,她还是被旁边匆匆赶来的雾覆衣解救下来的。 双脚踏到坚实地面上犹如得到新生。相比之前,草食系亚种果然更加稳重温和。 跟从训练场翻墙跑过来的猞不一样,有心机的雾覆衣应当是提前换过衣服,雪白长衫上绣了莲花瓣暗纹,那一如既往的、如同鹿般优雅矜贵的眸子垂着,高挑的男子半跪下来,任由符皎轻轻抚摸他顺滑的发丝。 ——“欢迎回来,”雾覆衣含-着笑,伸手牵过符皎掌心,落下绅士的吻,“我们都很想你,神主。” 身后的灯抱影发出非常明显的一声嗤笑。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22节 第22章孩子 神殿很大。 正如灯抱影所说的那样,殿内都是机器人和机械管家在打理,看不见真人。 猞执意不要符皎自己走路,非得扛着她挂在肩膀上。透过薄薄的布料,符皎摸了摸她有力刚硬的肌肉线条,似乎瞬间发力就能扯断人的脖颈。 “......你的胳膊,”至高神弯下腰,轻轻触碰她的右臂,“怎么了。” “啊?胳膊......?哦哦。” 猞愣了一下,旋即才笑着撩开右臂的袖口,露-出线条冷硬的金属手臂。 金属机械的义肢,更冰冷也更锋利,跟她身上暖融融的体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看起来完全不该出现在这一副血肉之躯上。 “之前在战斗的时候,失误折断了手臂,”猞耸耸肩,语气倒是很轻松,“那时候科技已经发展到生物融合机械技术了,所以就安了条新的合金机械臂咯......不用担心,很好用,跟身体相容性也很好,甚至更适合驾驶机甲呢。” “这样啊。” 那么,什么样的战斗,会让猞也不得不损失一条手臂,甚至无法复原呢? 符皎笑笑没说话,猞倒是有点忧心忡忡:“怎么啦?是这条手臂坐着不舒服吗?那我换一条?” “没有,已经很好了,我还担心你会累呢。”至高神安抚性地捏捏猞毛茸茸尖尖耳朵的轮廓,后者微微眯起眼睛,显出一点亲昵的神情。 就在温馨跟小猫互动之时,符皎听见自己身后飘来狮鹫淡淡的、幽幽的一句:“不用关心她,神主。” “比起疲惫来,你坐在她身上,才是对她最好的奖励。” 灯抱影垂着眸子看不清神情,声音也似往日般平淡稳定,只是大抵自己黏着神主的位置被同僚抢去了,他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以至于连符皎都能听出来的酸溜溜味道。 “是呀,神主,”旁边的雾覆衣也适时笑着地接上了一句,“虽然我也连轴转工作了几天才能抽出时间见您,不过肉食类亚种的肌肉密度确实更优良,她载着您我们也是可以理解的呢。” “......”猞顿时流露-出一点鄙夷的不耐,“喂!神经病啊!!” 符皎:“......” 哦不。 这熟悉的、千年一如日的争宠场景。 她微微有些恍惚,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猞后面的空地。 按理说,那里也应该还有一道叽喳乱叫的红影跟猞拌嘴,然后凑过来乖乖巧巧地要贴贴。 ...... 算了。 争斗的最后,端水大师至高神挨个呼噜了一遍脑袋瓜,然后选择从猞的肩膀上下来自己走,这才平息了这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说起这个来,大抵小动物们都是有什么囤积癖的。 从偏殿走到卧室区娱乐区再走向正殿的这一路,符皎毫不意外地看见了自家崽子准备的各样东西。上到便捷防身大型机甲一摁开关就能蹦出来,下到调节花园里灯光亮度的小装置,更不用提各色市面上还没来得及流行的新款式样,其中估计也有研究院的手笔。 再不就是各种亮晶晶金灿灿的古董珍宝艺术品,甚至还有七千年前她遗留下来的小玩意儿。 亲手雕刻出来的粗糙小狮鹫石雕,用破碎弹壳粘成的蚂蚱......也不知道他们是用了什么法子,才使这些东西得以走过七千年的光阴,完完整整地重新出现在主人的眼前。 ——再有,就是正殿内高高矗立的那一尊雪白神像了。 正殿内静悄悄,只有一行人说说笑笑行至此处时,才带来了一点生气的喧嚣。那宽阔的、精致华美的正殿中-央,赫然立着几层楼高的巨大雪白神像,实在显眼得紧。 神像雕刻的是她七千年前尚是成年形态的眉眼,又好像不尽然。 至高神披着柔和雪亮的白袍,黄金镶嵌的眼垂下来,与腰间脖颈间悬着的柔美金饰交相辉映。一如神话里说的那样,神像左手放在胸-前,右手则捧着象征星球的圆润球体,唇角微微翘起,显出怜悯的神情。 似乎真的在俯视众生,泽被万物。 符皎站在神像底下,抬头看向自己的雕塑,恍如隔世。 “......这个也是,你们特意准备的?” 三个崽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屏气凝神起来,似乎都很紧张。 半晌,还是猞打破了寂静,支支吾吾地比划:“因为当时......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回来,所以想着建个神像留个念想。有空在这里坐一会儿,就好像你还在我们身边一样......哈哈,真是的,我早就跟灯抱影说过,你不喜欢这种东西......” 停顿一小会,她故作轻松道:“如果你不喜欢的话.....” “没有不喜欢,为什么不喜欢?” 符皎呼出一口气,弯起眉眼,伸手又拍了拍小猫的脑袋瓜。 “我说过的,你们给我准备的东西,我都很喜欢。” 猞眯起眼睛耳朵抖了抖,再次抬头看,却见符皎泛着虹光与镜像的金瞳弯起来,与头顶俯视下来的神像金瞳巧妙地交相辉映起来。 看起来,有那么一瞬间,面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安然的幼崽,真的非常、非常与传说中高贵不可侵-犯的神祇相似。 介于猞和雾覆衣都有会议和工作要忙,还没聊上一会儿天,符皎就收拾收拾催他们快回去工作了。 这一刻,她真的感觉自己像是单亲带四娃的可怜监护人,还要关注崽们的工作动态。 猞百般不情愿翻滚嚎叫,跟拦在门口面无表情的灯抱影持续极限拉扯,雾覆衣倒是没展现出什么反应,估计是真的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符皎把鹿老师送到门口时,后者回过头,事无巨细地体现出了一个教师兼学者的职业素养。 “灯抱影最近会在这里陪着您,您有什么需求和问题只管找他就好了。” “关于您说的‘规则漏洞’,研究院这边倒是有一点猜想,等安顿下来后,我们会亲自接您来研究院一趟,让您亲自察看问题,顺便体检——体检结果会保证完全机密,我亲自操持,不必担心暴露的问题。” “还有......南域试验区那边的事情,研究院和督查庭会组织小队秘密前赴勘察,您也无需太担心。” “观不回那孩子......等手续通过了,督查庭应该也会把他接过来。虽然聒噪了些,但是解闷用应该效果不错。” “......” 哦不,可怜的小鹦鹉效用等同于解忧吉祥物。 符皎流露-出一点怜悯神情。 注意到至高神的表情变化,雾覆衣笑了笑:“不用担心那孩子。观不回之前被送到我这边学过一段时间的机甲驾驶,人品道德倒都没问题,就是被观九惯得久了,多少恣睢些。如今让他吃吃苦头也是好的。” “我一会儿还有晚课和实验项目,这就先走了.......您最近奔波也累,今晚就好好洗个澡休息一下吧?” 神殿高墙外,专用的飞艇已然等候多时,猞站在喷泉外围使劲跟符皎挥手告别,符皎笑着摇了摇手,望着白衣的雪鹿走下了台阶,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虽然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雾覆衣定定站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到少女的脸庞上,温凉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涩意的复杂。 “但是,您能回来,我们都很高兴。这句是真的。” “我知道。” 符皎往前几步,似无意地拂过他肩膀上半抹微乎其微的尘埃:“我当然知道。” “去吧,一会儿太阳要落山了。” 这座神殿确实华美,雪白建筑环绕着花园与各色喷泉景观,被透明的电磁结界与高墙围拢着,像是庄园宅邸,又像是封闭起来的、巴洛克风格的世外桃源,染不上外界那陌生又熟悉的科技感。 她抬头看,刺目太阳光热淋淋洒落下来,铺散在神殿前台阶上,白色大理石映得刺眼。 是神殿、是礼物。 也像是被人精心包裹好的、用爱与贪-婪涂鸦上的金丝笼。 “......” “怎么了?” 终于把猞打发走的灯抱影走到了她身后,站在阳光照不到的、正殿内的阴影。 狮鹫走路时悄无声息,应当是大型肉食类亚种的通病。符皎倚着门框,看着猞和雾覆衣进入飞艇中。随着发动机的运作声,那两辆飞艇腾空而起。 ——把后背留给肉食类亚种是很愚蠢的做法,但她还是没回头。 “只是在想,你们的变化真的好大啊。”至高神笑眯眯地感叹道,“哦不,确切来说,是这个世界,变化好大。” 说着,神主摊开掌心。 在刚刚拂过雾覆衣肩膀的掌心内,一缕纹理如同玻璃裂纹般的、诡异的紫色光线漂浮着,折射出刺目阳光的倒影。 看起来就像是......就像是区别于现实世界的裂隙。 “喏,这个就是规则崩坏的气息。” 符皎转过来,静静地站在阳光下,张开白皙掌心,给他看那缕紫色裂隙,金灿灿的眼瞳依旧弯着,透着一点笑意。 她轻描淡写地收拢住那道裂隙,抬着头,看向灯抱影垂下的淡金色眸子。 “其实我早就想说了,你们身上,都有这东西的影子。猞那条金属手臂上有,小鹿身上也有。” “还有你,你身上的最重,连身后的影子都像是紫色水晶的矿脉。” “是因为我降临前,那些新闻上所播报的‘变异兽’......吗?” 灯抱影眯起浅金色兽瞳,微微俯下身来,至高神恰好伸-出温暖掌心,触上了对方的脸颊,几乎是安抚地、留恋地轻飘飘摩挲。 然后她抬-起-头,以额际贴着对方的额头。距离太近,以至于灯抱影几乎要感觉自己被那暖洋洋的气息包裹住。 像是丝绸那样熨帖地包裹住,不留一点缝隙,亲密的、亲昵的。 “我亲爱的孩子,”神主低声喃喃,“你们这些年,过得一定很辛苦吧?嗯?” “不必担心,我回来了。” 第23章裂隙 灯抱影没想到,符皎会看出他们所隐瞒的事情。 他更没想到,自己的自制力竟然会! 这么差! 也不知道该说神主宽宏大量,还是该说她粗线条——总而言之,符皎并未因他们的隐瞒而不满。 甚至,她连关于变异兽这方面的事都没多问。 那近距离的、几乎要连灵魂也一起麻痹溺死的贴近与抚摸仿佛从未发生过,符皎只是笑眯眯地表示:“算啦,这种事情说不说也没关系嘛,我去查查资料什么的就有啦。” “而且这不是很好嘛?一下子就有了规则漏洞需要填补的线索!解决问题就更方便呢。”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23节 说着,她拍了拍灯抱影的脑袋,手掌一合拢,直接把那道缝隙捏碎了。 细微的紫色碎屑亮晶晶,不知是呈现出固态状还是汽态状,随着那点热淋淋的阳光一并化为乌有。 接下来的一切如常,符皎回卧室洗热水澡休息,到点又美美地下楼跟他共进了晚餐。 两人面对面坐着,至高神赞誉了巧克力慕斯的柔软顺滑,又替他要了一份切好的、三分熟的红酒蘑菇酱肉排。吃一半符皎还忧虑地问他有没有感觉自己这几天胖了。 灯抱影:“嗯。没有。” 符皎:“......真的没有吗?而且怎么感觉你状态不太对?生病了?” 灯抱影矜贵自然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神情平静,淡淡道:“没有。” 符皎:“......” 符皎:“......但是你餐巾用反了。” 锁骨处神纹再次滚烫灼热起来,灯抱影微微一顿,把餐巾翻了个面,听见对面的至高神忍不住发出极轻微的一声笑。 连他都忘了,那顿饭是怎么吃完的了。 太阳落山时,神殿的夜并不漆黑,电磁结界穹顶透着幽微的蓝光,像是城市之上许久不曾看见的星星。 直到洗漱完处理完今日份冗杂的公务,灯抱影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睡不着觉。 床铺被设置成最适宜安眠的角度与温度,宽大却简洁的房间里灯光昏暗。狮鹫披着雪白的常服衬衫,根据肌肉记忆浑浑噩噩又批了几页文件,只感觉心神收不过来,干脆披了件薄外套在神殿里散步。 殿内安静得半点人声都听不见,一如往日治疗舱还没被研制出来时,神殿刚刚建好。 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灯抱影也曾于空荡荡的神殿内痴痴望着至高神的神像发呆,偶尔也会于神主空洞无物的镶金眼眸之下包扎伤痕。又或者说,他在神殿里待过的时间,比其他三位继承者都要更久。 ——伤痕是与变异兽战斗中留下的。 那时候联邦乱象还没完全平定,星系风暴的威胁又高悬于颅顶之上,灯抱影在前线逗留的时间也更长。 星系风暴后的变异兽潮,大多发生在荒置已久的、联邦边缘的荒原星球。 那些黑漆漆的、毫无生气的星球上,灯抱影见过今天符皎给他展示的“规则裂隙”。 当然,那些“裂隙”跟今日所见到的比起来,更庞大,也更浩渺。 星系风暴过后,黑漆漆茫远死寂的荒原幕布外,那不见半点生气的天穹上,就会显露-出这样大片大片极光般的深紫色裂隙。 既像是折射光线的奇异天象,又像是这个位面崩碎损坏后形成的裂纹,层层叠叠铺满整座星球。 抬头看上去,既美丽又荒诞,透着末日之后那孤独荒凉而近趋于死亡的盛景,像是裂隙之后,有什么存在无声窥-探着荒原上横七竖八的变异兽尸体,缓慢蔓延着,侵蚀着。 直至把天穹下的每个人都侵蚀到堕-落。 .....嗯。 好像从那时开始,他的老-毛病就越来越重了。、 想到这里,灯抱影停下了脚步,抬起头。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符皎的房间门口。 长长的走廊里点着烛火样式的灯,尽头处只有小机器人在勤勤恳恳地扫着地。灯抱影淡金色竖瞳里倒映着一点虹色,有些恍惚地伸出手,贴上了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单薄的门。 触感冰凉,刺激得他晃神,不知是更清醒还是更迷乱。 ......他后知后觉地低下眉眼,有些迟钝的脑子缓慢转动,然后得出了结论。他好像又犯病了。 雾覆衣很早以前就说过,他的情况,与其说是病,倒不如说是一种对神祇的心理病态成瘾性。 神祇并非人类所能理解的意识。无论符皎是否产生过主观想法,她的“存在”总会给身边人潜移默化地带来不可预估的影响——更崇拜、更信任、更依赖。这种影响通常被研究院统称为“精神污染”。 因此,在失去神祇之后,继承者们或多或少都出现了脱瘾的症状。 症状随符皎尚在时的亲近程度,区别开严重或轻微。 毫无疑问,亚成年时期接受了神血灌溉的灯抱影,脱瘾症状最严重。 严重到近乎失控。 比起正面情绪尽数扭曲成憎恨与恼火的观九,灯抱影尚且保留着正向思维。而这份清晰无比的思维,也正是他痛苦的源头。 “这么算来,至高神潜移默化的精神污染,其实更近似于被动招揽信徒吧?” 旧时,雾覆衣抵着下巴垂眸沉思,手里是他低出阀值的心理测评表:“与她接触的时间最长,又接受了神血的挽救和灌溉......你真该看看现在的你。灯抱影,你看起来简直就像个绝望的、被神遗弃的狂信徒。” ......如果他真是狂信徒就好了。 如果真的失去了理智,是不是就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伏在你的膝头了? 神殿里好像没有安置他的治疗舱,不过没关系,灯抱影知道,自己无需治疗舱也能熬过这个夜晚。 他只是需要......只是需要一点精神慰藉而已。 是她先抛弃的他,是她先把他变成这副样子的......所以,所以,他讨要一点点报偿,也完全没问题吧。 白金发丝凌乱的男人手掌不可控地化为庞大毛茸茸且尖锐狮爪,热切地扒拉着那条门缝,几近贪婪地呼吸着里面的气息。透过那层薄薄的门板,他能嗅得到神主的气息......啊啊,还在睡着吧?毫无防备的、甜美的、温软的。 没有人会发现,这里的监控并未开启,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 就算做点什么,做点什么,应该也没人知道。 尖锐爪钩在门板上轻而易举划出痕迹,昏暗灯光之下映出庞然怪物的身影,彻底失去了伪装出来的人形。 低沉的、兴奋的咆哮声在喉咙中滚动,那羽翼扑扇着塞满整个走廊,落下片片白金色的绒毛,野兽浓重的信息素蔓延开来。 ...... 今夜,神殿中发生的事情自然无人知晓。 另一头,督查庭总部被拷在休息舱里的观不回,终于得以给他养父打电话了。 “......你说,在南域的封闭试验区里,看见了一个金眼睛的白影?” 观九的声音隔着智脑,听起来有几分古怪,但观不回此时并未意识到什么,只是呜呜咽咽猛点头。 “是啊!那些回去的保镖已经跟你说了吧!!你到底在那个区域里养了什么不能说的东西啊?不过养什么你都快点藏起来吧,督查庭和研究院马上就要去搜查了......另外我要被扣下了!那只大狮鹫的副官跟我说,我要被扣在神殿里......对对,就是那个起到观赏作用,其他什么用都没有的那个博物馆神殿。” 观九轻啧一声,默默把智脑拿远了些。 他这个大傻养子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估计这些天被养得还不错。 水母有一搭没一搭逗弄着宅邸别墅客厅里放置着的大型水族箱,箱内布满利齿的食人鱼碰碰撞击着钢化玻璃壁。可他似乎并不紧张,眉眼里带着几分莫测的、诡异的光,随后轻轻地嗤笑了一声。 观不回不知道养父在笑什么,小心翼翼地:“......养父?” “嗯?没什么。” 观九敲了敲玻璃壁,轻飘飘地道:“有人包吃包住带着你,你就当去首都星旅游了,好好在神殿待着吧。” “哈?您听听自己这话离不离谱?我可是黑市的少东家欸,我怎么能......” “观不回。” 观九语气平淡,甚至听起来简直轻描淡写,却吓得观不回本人一个哆嗦,差点没抓稳督查庭的公用智脑:“养,养父。” “我说让你待着就待着,到时候,你还有其他的任务要做。” “反正神殿保护设置非常完善,待在哪里也没什么风险,还有人陪你玩,不是吗?” 观九笑了起来,声音温和且平易近人,简直像是个关心孩子社交的监护人:“最近跟那个金眼睛的幼崽,我是说符皎,玩得很好吧?” “......” 观不回不说话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黑市手眼通天,估计就连督查庭和研究院,都有观九安插的卧底和势力。 也正因如此,养父才能对他的近况了如指掌。 见他不说话了,观九这才温柔地安抚:“别担心,这有什么的?你这么大的孩子,正是交朋友的年纪。” “多跟她接触接触嘛,养父支持你。” “......好,我知道了,养父,”半晌,观不回这才嗫嚅着开口,“但是,所以......你知道南域试验区里的东西是什么,对不对?那是你搞出来的?” 他的疑问再没有得到回应,观九也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就好像在取笑他的无知。 随后,这位神明的继承者便挂断了电话。 第24章违规项目 符皎回到首都星的第二天,欢庆宴会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 三位身处首都星的继承者一致同意了这场宴会的召开。大家都觉得神主的回归是件值得庆贺的事情。 明面上用的借口冠冕堂皇,说是为了庆祝灯抱影回首都星继续工作。 可怜的格林百思不得其解,对着工作表反复比对了好久,还是没想明白回首都星到底有什么可庆祝的。 还要在灯抱影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神殿里庆祝。 所以果然只是借口吧!其实是为了庆祝那个金眼睛的幼崽被找回来了吧! 那个幼崽到底是谁啊! 总不能真像外界传言的那样,是长官的私生女吧?! 这个猜想实在是太吓人了,格林打了个寒战,感觉自己尾巴尖鳞片都要竖起来了。 也是当天,蔫不登的观不回被打包扔进了神殿里。 在首都星求学的那段日子,他、又或者说当时首都星的年轻人们,都对这栋由高层亲手建造、又用高墙与电磁结界紧紧围困住的巴洛克风格雪白建筑充满了好奇。 在如今充满科技感与先进机械仪器的星际文明之中,首都星里竟然有这么一座样式古老且华美的神殿,且从不对外开放。 难不成真是充当古董和宗教神话的载体博物纪念? 问题是,这都大星际时代了,谁还会继续信仰至高神啊!!! 神?神能有多强? 能有分分钟泯灭一座星系的超规模毁灭机器强吗?能像治疗舱那样心脏停跳一小时也能救回来吗? 或许是他身处黑市顶层之后实在有些骄傲自大,可观不回从来就不相信那些神话里的故事。 这都什么时代了,人类科技才是最能比肩神明的东西。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24节 ——“所以,这就是你最近不开心的理由啊?” 符皎端了两杯果汁凑过来,跟蔫哒哒的观不回一起坐在了神殿后殿的台阶下面。 粉紫毛小鹦鹉看起来没精打采,连翘起的头毛都耷拉了下去,也没心情打游戏刷视频了。 “说不定你养父还有别的安排呢?嘛,反正在这里有吃有喝的,明天还有宴会要开,你就当旅游呗?” 观不回闻言愤怒地哼笑一声,顺手抓了把鱼食往造景湖里撒了好几把,那些红彤彤的大金鱼立马摇头摆尾地凑过来,争先恐后地争抢着食物。 “虽然是这么说没错,但我愤怒的点在于,在于我养父根本就不尊重我欸!” “他就是把我当继承人和工具看,都没对我上过心!这次还说什么......我留着你在首都星还有用之类的话!也太伤人了吧!” “......” 符皎扯了扯嘴角:“这样啊......那个,别撒鱼食了。一会儿这些鱼要撑死了。” 观不回不情不愿地收了鱼食,至高神则站起身来拍了拍雪白衣袍,笑眯眯地拿起猞新送给她的全息游戏卡牌,在他眼前晃了晃:“要不要去玩新游戏?嗯?联邦智能那边出了之前那款的续作。” 这一招堪称百试百灵,观不回果然抬-起-头,有些意外地接过了游戏卡牌。 “真的是新出的......好像还没发行欸?这些你是怎么拿到的.....” 至高神笑而不语,只是带着他回头朝着神殿后面特设的游戏区走。为了迎接几天后的宴会,神殿一路都被装饰上了金碧辉煌的新装饰,几个小机器人嘿-咻嘿-咻一起用力,把珍贵的画框搬上书架。 素来平静甚至冷冰冰的神殿,如今却好像活过来一般,一时间有人气儿甚至热闹了起来。 观不回摸了摸胳膊,忍不住继续嘟嘟囔囔:“说起来,这件事也很奇怪......平时他们不是把这座神殿当眼珠子似地看着,谁也不准随意进来吗......怎么最近突然就开放了,还要在这里开宴会?” “最近怪异的事情真的好多啊......总不能真像那些神神叨叨的神话里说的那样,什么至高神即将降临吧。” “......” 符皎扯了扯嘴角,默默移开了眼神。 其实,神殿逐渐开放这件事情,还真是她跟灯抱影他们商量的。 ——“反正神殿这么大这么空旷,定期开放一小部分区域充当博物馆图书馆也无妨嘛,人多一点也热闹。总不能一直锁着这里不开放吧?多加几间客房,你们没事也常来玩,怎么样?” 这是至高神的原话。 在这种事情方面,大狮鹫总是向来温顺地听话,尽管略有不满。 听话就是好宝宝。 想到这里,至高神呼出一口气,略略抬-起-头。 在观不回看不见的二楼楼梯口处,披着雪白军装的高大身影立于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垂着长长的白金眼睫,无声无息,像是随时都会融化进那潜滋暗长蔓延的晦暗里。 感受到神主的视线,灯抱影微微掀起优美眼瞳,金灿灿眸子瞬间对视时流露-出一点掩盖不住的不满。 即便隔着这么远,还是能感觉到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泛着酸溜溜的意味。 呃......嗯!还是很可爱的。 符皎感觉自己勉强能原谅昨晚那一晚上歇斯底里的咆哮和挠门声。 还有第二天早上在地毯上发现的黏糊糊白金色羽毛了。 莱恩斯是研究院院长雾覆衣的学生之一。 确切来说,他是雾覆衣带着这一批学生里最年长的师兄。 对,莱恩斯就是那个会在实验室门外偷偷啃饼干,结果还被老师抓了个正好的仓鼠亚种。 不过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申请到了最近的实验项目——跟随督查庭的队员,前赴南域试验区调查违规事件。 在出行之前,他的老师就曾同他反复嘱咐,这一次的项目可能会有危险,莱恩斯资历欠缺,不该报名。 不过,作为师兄,莱恩斯觉得自己应该做出表率作用。 更何况,这一次的项目等级被评为了a-级,他最近忙着刊发-论文,正需要这一项项目帮衬。 南域试验区是若干年前被废弃的前核导研发基地星球,近些年被黑市收购,改为了试验区。那里人迹罕至。由于大量放射性废弃原料堆积,当地生物或多或少都受到了一些基因上的影响。但根据历年的报告来看,这种影响危险性并不大——更何况还有荷枪实弹的督查庭队员贴身跟随。 莱恩斯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赌一赌的。 简单做了几天准备后,他披着研究院专用的外袍,背着装好磨牙零食的行囊,愉快地登上了前往南域试验区的中型星舰。 长距离星际跃迁很容易造成人体的不适,作为相对脆弱的草食类亚种,尤其还是小型草食类亚种,莱恩斯这一路也吃了些苦头。好在督查庭那边准备得完善,一行人最终还是平安抵达了南域试验区。 正如传闻所说的那样,南域试验区的天穹是晦暗的赤蓝色。 鲜明,却不艳丽。离远了看,赤红湛蓝色交错杂糅,倒像是被一条巨大的紫色裂隙包裹住。 他跟着督查庭的队员们在星舰上休憩了一晚,第二天,提前收到消息的试验区派来专车,一路载着他们前赴试验区核心基地。由于南域星球大面积都是荒芜的原野和核导实验所导致的废墟,飞舰雷达无法正常启用,他们只能乘坐上一代有些过时的交通工具。 这一路,又差点把莱恩斯给颠吐了。 柔弱的学者大仓鼠没法跟长期训练的队员们相比,从车上下来时,莱恩斯捂着抽搐不止的腹部,脸色惨白地望着那赤蓝天穹下,白色建筑前,笑眯眯凝望着他们的总负责人。 莱恩斯忘了总负责人究竟长得什么模样,他只记得那双眼睛。 那双黏腻的、泛着虹色的、如同某种湿淋淋的生物刚从海底爬上来的眼睛。 分明并无什么古怪,却看得他胃部又是一阵抽搐,再次险些吐出来。 “......各位长官们,有失远迎。试验区已经准备好了食宿,这几天就麻烦各位先在此歇息了。” 总负责人彬彬有礼地领着他们朝着基地后身的宿舍区走去,莱欧斯跟在队伍最后面,吞了几片特效晕车药,可那种古怪的恶心感还是没有褪下去。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的作呕,并不是因为晕车。 ......那是因为什么呢? 莱恩斯摇了摇头,努把那点毛骨悚然的古怪感甩出脑子。他抬起头,这才看见,那位总负责人正直勾勾地、有点兴奋地盯着他。 见他发现了,对方这才裂开嘴,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奇异的笑容。 笑得很官方。 但也笑得不太像人类。 学者敏锐的直觉尖叫着警告他迅速逃离此地,莱恩斯感觉自己的脑袋更痛了。 与此同时,在这片人迹罕至的、甚至都没有配备星际跃迁设备的、几乎与外界断联的试验区禁地里,在基地某扇破损的、黑漆漆的窗子后,一双浓艳的金色眸子正无声无息地凝视着楼下那一队兀然闯入此地的......猎物。 半晌,如同色素缺失般通体雪白的少年笑了笑。 怪物纤细手指有些神经质地抚上自己眼角处的灰色裂纹。 近趋于半透明的祂舔了舔嘴唇,发出一阵不似人类的语言,又或者只是一连串黏腻的、充满污染的声波。 “......啊啊,是......是神祇大人的气息呢。” “很淡......但是,但是确实是神祇大人的味道......” “太好了......太好了......” 第25章伪神 黏腻的、柔软的、让人作呕的。 好冷......好害怕。 祂是......为什么诞生的来着? 血液于浑身血管中鼓动不息,宛若生命最初最初的浪潮,神祇赐予的意义在身体内滚涌着逐渐温暖起来。一如所有人类与生灵那样,创造。然后先拥有意志、灵魂、人类所该拥有的一切。 不过,哦,祂当然不是人类。 人类那种低质的、蝼蚁般的生物,当然不可与祂相提并论 祂应当是...... 这个位面,又或者说所有世界里。 离神之皇座,最近的那个存在。 从祂受血脉感召而苏醒的那一刻起,这个由神血催生而出的怪物,就刹那间明悟了自己的使命。 祂的存在就是为神明而存在的。祂的生命由神血赋予。 祂的意志随着神明重新降临而清醒,祂会是神明座下最虔诚的使徒—— 哦哦,那些人类怎么称呼祂来着。 他们喊他,“伪神”。 伪神,伪神。有点难听。毕竟“伪”这个字在人类社会里算不上什么好词。 但是一想到自己的名字也被冠以了“神明”的名号,还是有止不住的狂喜自那颗拟态的心脏里窜出来,如同电击,刺-激得祂仿佛一瞬间也有了人类口中的“爱”。 是的,在侵蚀吞食那些人类意志的同时,祂也同样愉快地翻找了他们的记忆。 从那些研究员的记忆里,伪神意识到,自己诞生于这座文明边陲废弃的星球,是件很遗憾的事情。 伪神的力量随着污染范围的扩大而增强,在未完全成熟之前,祂的能力相当有限。而试验区仅仅只有近千人可供祂驱使奴役,远远未达到能够随意星际跃迁的程度。 也正是因为如此,祂在最初刚苏醒时,不得不眼看着那只咋咋呼呼的粉紫毛小鹦鹉被吓得神智尽失,慌慌张张地逃回了那个钢铁驾驶工具。 猎物从口中逃出的感觉并不怎么样,不过祂向来是个有耐心的猎手。 在那些研究员的记忆里,那只粉紫毛小鹦鹉应该是什么上位者的养子吧?这种活蹦乱跳的小诱饵放出去,肯定会引来更多美味的、质量上佳的奴隶供祂使用。他们会带来更多的更丰富的记忆、力量、还有离开这里的交通工具。 忍耐是有必要的,蛛网已经结好,只等无知的飞虫上钩。 而且,你看,祂的耐心得到了回报,不是吗? 丰厚的、令人满意的回报。 ——雪白小巧的蜘蛛慢条斯理地收拢蛛网,将落入陷阱里的昆虫囚困于地狱之中。 毒牙悄无声息地显露-出来,于阴暗处破开猎物的脑髓,吸食鲜美的浆液。 莱恩斯惊醒了。 惊醒他的,是落在地面上的、屏幕粉碎的智脑发出的滴滴嘟嘟声,应该是设置的傍晚固定闹铃。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25节 铃声已经响了三次,所以,他们来到南域试验区应该已经三天了吧。 他不知道。 他已经对时间失去了观念。 黏腻金灿灿的胶水状物质把这位年轻的学者死死黏在试验区基地的墙壁上,大脑如同被注射麻醉剂般颓然无力,连思考似乎都是件麻烦事。那该死的精神触-须贴着他的大脑皮层仔仔细细翻找着,搜寻着,但似乎并没有找到祂所想要的东西。 莱恩斯费力地抬-起-头,朦朦胧胧的视线里,他看见整个宿舍区大厅内都被那黏糊糊的、从雪白少年身上延伸-出来的稠状物质给覆盖住,像是某种蛛类精心编制的大网。 大网之中,整支督查庭小队都被裹在了里面,如同被琥珀缠绕的小虫,低着脑袋呼吸均匀,好像睡着了,抑或是晕倒了。 旁边的墙壁上桌椅板凳上还有弹孔和电磁波烧灼的痕迹。这里应该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战斗。 啊...... 想起来了。 莱恩斯缓慢转动眼球。 来到南域试验区的当天晚上,他们就被某种不知名的生物体袭击了。 枪械对祂来说没有攻击力,研究院研发的、最顶尖的声波驱赶器也只能让那少年容貌的怪物流露-出一点不耐烦的神情,越是靠近祂,越是纠缠得久,他们的精神状态似乎就越差,甚至出现了幻听幻视的现象。 最后,前来勘察的所有人,都被困在了这里。 ".....啧。" 此刻,那雪白的、不着寸缕的少年正不悦且烦躁地蹙着眉,摇晃着半透明如同章鱼般的精神触-须,随意探查那些人的记忆。祂的动作相当散漫,那黏糊糊的触-须尖端没入队友的太阳穴,后者就会露-出如同做噩梦般惊恐痛苦的表情。 或许,让他们沉入睡眠,是这怪物仅存的一点怜悯心。 现在是几月几号了? 三天......今天应该是首都星神殿召开那场欢庆宴会的时间吧。 或许是大脑被入侵了太多次,终于产生了一点抗性。昏昏沉沉之中,莱恩斯竟然逐渐清醒了过来,那生了锈的理智也终于重新开始发挥作用。他低下头,看着那屏幕被摔碎了的智脑。 虽然屏幕被摔碎了,但研究院出品的高精尖科技产物,质量到底还是优良的。 他眼镜片碎成一片,眯着眼睛良久,才看清那盈盈发亮的破碎屏幕上,不断闪动着消息。 是研究院那边好友的消息。 好友跟他亦是同窗,都在研究院院长兼继承人之一的雾覆衣手下学习。这次莱恩斯出来参与项目,好友就在首都星顶替他的工作。 【你那边怎么样了?】 【奇怪......是辐射的缘故吗?为什么你那边显示无信号?】 【......】 【老师说督查庭那边失去了小队的联系?你还好吗?莱恩斯?】 【看见了赶紧回个话啊?是遇到危险了吗?】 【......】 【已经失联三天了!督查庭那边正在考虑派出部队去找你们!你不会出事了吧?】 【我看见你的智脑恢复了一格信号!你还好吗?你.....】 莱恩斯是近视眼,他实在看不清底下的消息了。 宿舍大厅死寂一片,除了精神触须不悦拍打地面时发出的声音以外,再无其他声音可言。那披着雌雄莫辨少年皮的怪物还在专心致志地搜查着队伍中成员们的记忆,看起来神情相当不愉快。 这也就证明,祂暂时,没有闲心,来注意他这个年轻的、脆弱的草食系亚种。 无声无息地,这位年少的学者伸出了手。 那粘稠包裹着他们的液态物质虽然坚韧,却意外地很富有弹性。莱恩斯尽可能地收拢身躯,手指尖探向地面的智脑,动作虽然微弱,却被那蛛网般的物质顺着脉络传播振动—— 在他触及智脑的刹那间,雪白的怪物猛地回过了头,那双冷冰冰的、美丽的眸子,直勾勾地盯上了他。 剧烈的精神污染波动骤然间从四面八方炸裂,震得他口鼻出血颅内剧痛。莱恩斯发出惨烈尖叫声,黏腻液态物质收紧直接把他的胸骨压碎,内脏被碎裂的骨头渣子挤压出血。 灭顶的剧痛之中,被困在蛛网的昆虫手指痉挛着,拼死敲出了最后几个字。 【不,要,来。】 【不......】 叮咚。 消息通知声响起,标志着信息发送成功。 “啊啊......” 伪神惋惜地低下眼眸,嘴角却勾起了一点恶劣的笑,目光落到了那破碎的、闪动的光屏上。 “......你也想当,鱼饵吗?” 被那双柔若无骨、却锋锐如同兽爪般的手掌抓住时,莱恩斯闭上眼睛。 仿佛整个脑子都在那一刻,因为如此强烈的、犹如酷刑般的痛苦,炸成了烟花。 “砰。” 神殿外围,提前准备好的成串烟花在夜幕之上炸响。 绚丽花火从漆黑夜幕之下落进灯火通明的神殿里,正厅的人群纷纷抬起头,满口赞叹着璀璨烟花美景。 事实上,他们也不敢不赞叹。 毕竟这里是督查庭和研究院的主场。 秉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心态,或许还有灯抱影那一点宣誓主权的阴暗比想法,这场宴会邀请了首都星上的各界社会名流,会场布景更是华贵奢靡,充满了奢侈与科技感的完美融合气息。 就连烟花都别出心裁地做出了海底生物的形象,与夜空和电磁结界之上肆意游走,场面十分令人惊叹。 也就是在这时。 躲在宴会厅绿植盆栽造景区后面默默吃千层蛋糕的符皎,右眼皮非常不合时宜地痉挛了几下。 “......” 好奇怪。 她蹙着眉揉了揉眼皮,又抬起头,看向舞池之中的人群。 各界社会名流姿态优雅言笑晏晏,一如灯抱影、雾覆衣还有猞这种存在的上位者,也免不了一番寒暄。 毕竟,每一场宴会,都是名流们发动社交攻势的、没有硝烟的战场。 不过宴会上的甜品和食物是真的好吃。 符皎不愿意参与这些无聊的社交活动,灯抱影就为她特意在角落设置了一处半包围的摇椅,僻静人少,适合吃独食。她可以一边舒舒服服靠在软垫上,一边偷窥宴会上形形色色的人群。 包括督查庭里眼熟的下属和副官,还有雾覆衣的学生们。 她低下头又挖了一勺蓝莓千层蛋糕,咬着勺子皱着眉头,只感觉太阳穴有些微的胀痛,就像是某根血管在不听话地突突跳动。 非常明显的意外和不安感涌上心头,至高神停下玩游戏的手,抬起金色眼眸,看向窗外那绽放在夜空中的烟花。 真的很奇怪。 为什么,总感觉,好像有什么事情。 在她不经意的时候,潜滋暗长地发生了呢? 第26章怪物 南域试验区消息急匆匆传来时,灯抱影还在面无表情地进行着烦心的社交。 而众所周知,无用社交是最浪费生命的活动之一。 首都星那些名流摆脱不了趋炎附势的本性,推出各色莺莺燕燕与狮鹫搭讪攀关系也是常见手段了。特意安排的各色美女美少年叽叽喳喳簇拥着高挑白金发的督查庭庭长,后者难得披了繁复华丽的雪白礼服,垂着长长眼睫,透着成熟稳重的、令人着迷的成男感。 似乎天生就该身处高位。 跟这些任务在身想尽办法甜言蜜语讨好他的小美人们寒暄,已经非常让人烦躁了。 更烦躁的是,离得远远的至高神还在抵着下巴看他周旋。 透过那些如同光鲜亮丽宠物般自说自话的俊男美女们,灯抱影的目光在灿烂吊灯下,隔着人群与绿化区笑眯眯看着他的符皎相撞。后者给他比划了一个加油的手势,满眼都是慈爱,如同看着自己家崽在幼儿园里社交的老母亲。 灯抱影:“......” 嗯,心情果然更差了。 尤其是看见猞愉愉快快结束社交,颠颠端着一碟子泡芙凑到至高神旁边的时候。 按照惯例,这场宴会会一直开到后半夜。 海洋生物形状的璀璨花火自夜幕之下遨游不息,隔着半透明如同肥皂泡般的电磁结界,外面街上楼顶也看得见高墙后的绚烂烟花。早就说过了,这是座繁盛的、强悍的、近乎于奇迹的文明。 只是才七千年,还太年轻。 环绕首都星的卫星升到中天时,宴会厅内人群言笑晏晏,气氛热烈。 也正因如此,格林无声无息领着一队亲卫从侧殿进入宴会厅时,鲜少有人注意到。 副官似乎对这种场合已然很熟悉了,直直朝着灯抱影的方向走了过去。美人女眷对这些训练有素的军装队员多少带着些畏惧,识相地退了下去,只留灯抱影微微放松了些,抬眸靠在了一旁墙壁上,示意格林有事说事。 “长官,南域试验区那边重新联系上了,”借着宴会厅悠扬音乐的掩盖,格林低声同灯抱影汇报,“那支小队说,之前遇到了一些特殊情况导致信号缺失,但事情已经解决,南域试验区一切如常,并无不妥。” “他们把勘察报告也寄了回来,就我而言......的确看不出什么问题。” “......”灯抱影眉眼微动,“他们已经在准备回来了?” “是的,小队圆满完成了任务,正在准备返回首都星,”格林犹豫一下,还是颔首,“审查部门那边直接通过了他们的返回申请。” “包括研究院,也跟之前失联了的学生联系上了。他们的口径相当统一,纷纷表示南域试验区并没有问题。” 副官低头看了眼智脑上的信息:“根据估算,小队将于明天下午抵达首都星通行港。届时,我会组织相关部门对他们照例进行相应的全身检查,以防万一。” “体检后,南域试验区项目负责的小队队长,会亲自向您汇报任务细节。” “......” 一如既往严谨的审核流程,一如既往正规的项目结果。 灯抱影知道格林的性格和能力,既然对方说未在勘察报告内发现问题和疑点,那这份勘察报告一定相当完美,完美到找不出任何纰漏。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26节 又或者说,这就是一场普通的、安定的、没什么问题的勘察项目。 跟过去他曾派临的数千次勘察项目毫无区别。 可是...... 到底有哪里不对呢? 灯抱影微微蹙起眉来,似乎又想起了当初在星舰时,观不回提及南域试验区时那古怪扩大的双瞳,瞳内泛着微乎其微的金色虹光。 瞳孔几乎涣散,不似正常状态——又或者说,更像是接触了某种不该接触的东西,导致他也出现了小程度的恍惚和幻觉。 精神污染。 ......但是。早在十余年前,研究所秘密项目部门,就做出了斩钉截铁的判断。 只有神祇才具有精神污染的能力。 只有神祇,才具有大规模影响周围生命体的特性。 他骨节分明手掌抵着太阳穴按揉一下,狮鹫呼出一口气,暂且放下了心中莫名其妙的疑虑。 灯抱影微微颔首,接过智脑传输的文件随意翻看了几页,随后低声吩咐:“按照流程手续办,让医疗部门给返回首都星的小队做一次完整体检,包括精神力和身体状况。这之后再听我安排。” “......是的,长官,”格林毕恭毕敬点头应下,随后又很明显地顿了顿,小声道,“还有一件事......” “说。” “黑市那边,关闭了所有的通行关口和对外合作路径。黑市旗下的星域也一改常态地暂停了星系跃迁业务,甚至连通行港都接连封存,只留下几处港口严格把守,禁止超出特定光年以外的星系户籍人口进入黑市。” “这一点......非常奇怪。黑市作为以商业和投资起手的超规模巨型平台,如此行径无异于闭关锁国。” “这也就说明,我们短期内,无法再与黑市方进行交互联系了。” 说到这里,格林皱起眉头:“现在暗星星系那边也乱成一片,各色依赖黑市交易发展的产业也纷纷转投至首都星,股市和金融行业那边巨震......” “可是督查庭、研究所乃至特种训练基地那边,都没有提前接到通知,来应变此次变化。” “负责管理经济行路那边的部门,大抵最近又要火急火燎地加班了。” “关闭通行港和出入口......?” 灯抱影终于转过头来,那双色素浅淡的浅金色眼眸,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副官。 分明没有其他的情绪,平静到恐惧震悚,却如同倒映着刺目灯光的光斑,压得人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在这样目光的投射下,格林似乎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 啊啊......? 这样的目光,是不是,自己在哪里见过来着? 有点忘了。 他当然不该记得。 ——上一次黑市如此大动干戈,还是在“造神计划”被提出的时候。 “造神计划”平息之后,研究所的镇静治疗项目模式取得了突飞猛进的成果。研究院院长雾覆衣亲自下场,带着研究院那批最精尖的学者,一举攻破了前些年始终无法攻克的技术难题。 媒体被督查庭和特种训练基地联手逼迫得死紧,只报道了军方剿灭猖狂星盗们的英勇战争,以及最后值得欣喜的胜利。 整个联邦欢腾鼓舞,庆贺那些边缘星域与高危星域,从此再也不用忍受星盗与匪徒们的打压和侵略,再也不用在夜半恐惧于无声无息的炮弹怒火从天而降。 所以,其实,就连最贴身的副官格林自己,都不知道。 那一天,灯抱影是怎么无声无息独自前赴了数支星盗核心军团驻扎的暗星星域。 又是如何血淋淋地活活吞食撕咬了上千位高阶亚种。 他只知道那一天特种部队赶赴暗星星域时甚至启用了应急备案,猞大人亲自驾驶着最顶尖的机甲,碾压过那些被撕扯吞咬到面目全非的尸体,踏着鲜血淋漓骇人的尸山血海与灿烂到滴血的晚霞,一脚深一脚浅趟过成股的腐臭黏腻泥泞。 很显然,那些尸体生前也曾尝试过殊死挣-扎。 更显然的是,杀死他们的怪物,不为了填饱肚子、更不是为了满足某种变-态的需求。 只是为了复仇。 暴怒的、不择手段的、满怀恨意的、恶劣的复仇。 利爪掏开敌人的胸膛,恶趣味地将心脏叼出来随意咬上两口,然后践踏成腥臭的肉泥。 昔日相当成体系的高精尖军事储备基地顷刻间沦为尸山血海的废墟,在神选者不可撼动的可怖威压之下,就连被称为毁灭机器的超导核能装置,都显得有些轻飘飘到羸弱。 那时的格林还是个实习生,由于混血的血统,不似其他年轻亚种稍微靠近战场中心就会四肢打颤心生恐惧,甚至出现严重的生理反应。也正因如此,他才能站在被严密保护的机甲舷窗后面,看见那个怪物。 张开双翼的怪物、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又或者是惨遭神祇遗弃的、堕-落的天使。 庞大到不可肆意的狮鹫光是脊背就如同金红色的山峦——当然,它的皮毛是灿烂的、漂亮的金色,只是因为过多的残暴杀-戮而不可避免纠结淋漓着腥臭血液,那双极度收缩到甚至快要看不清的金色竖瞳火烈烈地燃烧着,腾跃着。 即便离着这么远,也依旧能感受到其磅礴到癫狂的怒火。 癫狂的、失去理智的、几乎要自毁的绝望的浓烈的。 所以,只能依靠最无能的杀-戮,来宣泄某种遭遇污染后彻底扭曲的情绪。 ——那是他未来的长官,号称最体面的、最稳重的、最受人喜爱的继承者。 那是唯一被神祇拥抱过,灌输过近满身神血沸腾置换,遭遇精神污染最深也最狂乱的怪物。 那是神祇最绝望的信徒。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年轻的实习生触上震颤的、由钢化玻璃组建的机甲舷窗,连指尖都微微发了白。被威压压得因窒息而疼痛的大脑,混混沌沌地如此思考着,算是漫无边际的白日做梦。 而且,这种东西......还能被称之为“人”吗? 第27章入口封闭 格林不记得最后发生了什么。 也不记得那场噩梦般的血淋淋地狱,是如何结束的。 事后,研究院给亲历这次冲突的人都做了完备的心理疏导和缓释。出于保护,相关部门的科研人员用仪器模糊了参与者的记忆,同时也缓解了近距离接触狂暴精神力所造成的伤害和污染。 是的,即便是稀释过后的神血,在极度情绪的催化之下,也会产生不可估量的精神污染。 那时候,猞刚镇压完连续星系风暴后产生的变异兽狂潮,右臂伤可见骨淋漓着感染后的紫黑脓血,又在此次暗星冲突中强行驾驶机甲,以能轰平整个星系的火力压制住了刚发完疯的狮鹫怪物,手臂彻底废了。 整个研究院的镇静治疗仪器,都被拨用给了此次冲突中受到精神损伤的特种队员和亲卫。猞平静地接受了研究院冷汗涔涔的建议,连止痛剂和麻药都没打,活生生锯断了那条手臂,换上了特制合金的崭新金属臂。 “哎呀,没办法嘛,超级英雄都是这样的。怎么说来着......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对不对?” 猞笑嘻嘻地活动着新安装上的手臂,脸色惨白,却依旧轻佻。 手术改造室外,她亲自带出来的特种队员几乎挤满了整条走廊,或多或少都挂了彩。她的副手是罕见又漂亮的缅因猫亚种,在督查庭和特训基地时没少被大大小小男男女女告白,而今却差不多剃秃了半个脑袋,看起来简直有些滑稽。 年轻的缅因猫似乎正在跟谁争吵,嗓音里带着一点哭腔。 改造室隔音很好,但这点声响还是逃不过继承者的耳朵。 “嘛......” 猞无奈地抖了抖毛茸茸的尖耳朵,用完好无损的那只手抵在唇-瓣上,冲着旁边抱臂冷冷看着她的、几天几夜没睡觉导致形容憔悴的雾覆衣笑了起来。 “手术的具体细节,就不要告诉那些孩子们了。嗯?” “......” 这场地狱般的杀-戮,在人为刻意的干预下,逐渐淡出了大家的回忆。 杀-戮发生的暗星星域,也被黑市无声无息地容纳进了领地里,抹除了所有尸山血海噩梦的痕迹。 可是。 考入联邦首席军事大学的第一天,在亚种剖析课上,教授就曾明确地跟格林他们讲述过。 即便是肉食系亚种常见的失控,也不会更改亚种原本的身体素质和形态。 所以,即便是狮鹫,也不该拥有够撕扯吞咽嚼碎骨头血肉的利齿、和扭曲突出脊椎骨处的狰狞骨刺。 ......那真的是狮鹫吗? “听说明天新游戏就要发行了哦。” 神殿休息区的房间里,提前撤出宴会厅的观不回和符皎一人窝在一个沙发上,面对面联机着打竞赛。 旁边茶几上放了满满当当的零食,趁着竞赛准备的空挡,粉紫毛的小鹦鹉无意地随口说道:“你也要预约吗?大家对这次的新游戏都很看好哦?” “什么新游戏?” “我想想.......叫忒修斯之船吧?就是以那个出名的悖论为灵感创造的游戏。” 观不回放下游戏机,盘腿坐在沙发上,皱着眉努力思考了一下。 “假定某物体的构成要素被置换后,它依旧是原来的物体吗?如果忒修斯的船上的木头被逐渐替换,直到所有的木头都不是原来的木头,那这艘船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 “如果一个人周身血液、器官甚至是大脑都被替换成了机械元件,那他还算是人吗?”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我忘了......” “这样啊,确实是很有趣的悖论,”符皎摸了摸下巴,“可惜过两天我好像要去研究院一趟,不一定能有时间陪你玩哦。” “你去研究院干嘛?哦......我听说从南域试验区进行勘察项目的小组回来了,你也要一起去看热闹吗?” 观不回抵着下巴好奇地眨眨眼看向她:“说起来我好像现在还没问过你,你到底是什么来头啊?又能住神殿,又能跟那些老一辈的怪物聊天的?你不会真是什么大人物的私生女吧......?” “......”符皎,“你就不能放弃你的私生女猜想吗?” “真的不是吗?可是......” 观不回不死心的话语被一阵突然响起的通讯铃声打断了,偌大的休息室空荡荡而安静,这阵铃声实在有些突兀,导致两人齐刷刷都低下了头,看向那嗡嗡嗡振动着的智脑。 智脑屏幕上清晰地写着两个字“养父”。 ......是观九啊。 符皎停顿几秒,似乎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最后,在观不回欲言又止的目光下,她还是自觉地移开眼神,走出了休息室。 休息室外长廊僻静无人,她在门口转了几圈,休息室内隐隐约约传来的争吵声。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27节 隔着门板,也听得好清楚。 “黑市入口封闭......?你真的不打算把我带回去了??而且在此之前你从未跟我提过这件事!!你只是说要我去那个天杀的破试验区替你检查,后来发生的所有事情......我到现在为止的霉运,这都算什么?” “......” “什么叫首都星很安全,只要我待在这里就不会有危险?你到底要干什么啊养父!!我真的不明白......有什么话不能告诉我吗?到底是什么事情,你宁可跟你那些下属透露,都不肯跟我说上一句啊?” 要不说观不回这孩子没什么心眼子,跟监护人说话,都不知道开私密模式。 符皎俯下身来,无声无息把耳朵贴在了门板上,刚好听见了观九在说话。 与七千年前那个骚包的漂亮小水母不一样,如今他的嗓音更低更哑,却依旧混杂着一股子轻佻平淡的意味。 只一开口,就被符皎立刻认了出来。 “我再说一遍,你乖乖待在首都星,我那些没用但好心的同僚们就会保证你不受任何威胁,剩下的无需知晓,”面对着养子被蒙在鼓里的愤怒质问,观九在电话那边语气平淡,衬得观不回简直像是在无理取闹,“今天不是在开宴会吗?去会场玩玩,随便跟哪家的贵女谈个恋爱......没人管你。反正告诉你了你也帮不上什么忙。还记得我收养你的时候说过什么吗?我只要你听话,听话就好了。” “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无需在意,听懂了吗?” “今天宴会上督查庭的人来了,我听说黑市星域已经封闭进入备战状态了.....” 观不回停顿了几秒,还是忍不住,哑着声音,问他的养父:“所以,你是做了什么,对吗?” “就像‘造神计划’那样,还有之前那些项目......你肯定是做了什么,对不对?有什么要发生了吗?” “你不是说,你不是说不会再使用那些激进的手段了吗?你不是说好了......” “我只差一点了。” 观九轻声笑了一下,几乎带了些微妙的嘲讽和居高临下的傲慢:“如果你离你长久以来的、无比渴求的目标只剩下一步,只剩下最后一步......你会放弃吗?嗯?不回?”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你知道我都放弃了什么吗?明明只剩下一点了,绝对不能.....半途而废。” “......” 房间内陷入了一片死寂,门口的符皎抵着下巴静静地听。 半晌,才听见观不回声音都有点发颤,低声道:“养父......我,我不明白。” “你也不需要明白,安心当你的废物小傻瓜富二代,享受特权带给你的财富,别来干扰我的计划,这就是你存在的意义了,”观九话说得很干脆也很平淡,“好了,如果没别的事情,我就挂了。” “希望你回来的时候能须尾俱全,亲爱的孩子。” 观不回似茫然无措地看着他,嘴唇微微发白,却又呆愣愣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又或者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观九。 他的确被养得太好了。 好到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被蒙着眼睛,安心地活在别人的庇护里。 见状,他养父似乎也懒得跟他多掰扯什么。 智脑“嘟”的一声,显示挂断了通讯。 观不回低头攥着智脑半晌,连游戏竞赛开赛了都忘了关注。半晌,他无措地抬-起-头,却看见不知何时,休息室的门已经开了。 金眼睛的清秀少女在门外平静地看着他,眼神混杂着一点怜惜,却并未说话。 ——与此同时,屋内,悬浮屏幕之外。 豪华客厅里倒映着全面封-锁的黑市星域微缩总览影像,备用智脑被随便丢到一旁,里面塞满了合作方打来的数百条通讯和申请文件,其中还夹杂着来自研究院和督查庭的问询。 红发的毒水母蹙着眉打了个哈欠,翘着二郎腿靠在了真皮沙发上,纤长指节按揉眉心。 成功地打发了没用还爱问东问西的笨蛋养子,观九非常满意,刚想再给自己倒一杯树莓气泡水,忽然感觉袖口下腕上皮肤神纹再度开始灼热起来,阵阵地泛着连神经都战栗的 烫得他蹙起眉轻嘶一声,不自然地扯了扯重叠纱料的袖,遮住那一点赤红繁复颜色。 该死的。 ......至高神又在犯什么毛病。 比起印记来,神纹更像是某种契约。牢不可破的、以血铸就的契约。 契约之下,当至高神念及继承者时,神纹就会发烫。 当然,这只是最浅显的、最基础的契约内容。 沐浴了神血的继承者,或许会有更深刻的契约反应......? 不得而知。 第28章傲慢 观九是在拍卖会被符皎捡回来的。 在七千年前的那片战争废土星球之上,幼崽,是最没用的东西。 也是最贵重的东西。 像观九这种品相极佳、雌雄莫辨的海族亚种,更是极品中的极品,是要在拍卖会上压轴出场的。 而那时,符皎已经在暗处推动着废土星球大半东域的部落族群归于联盟之下,而作为雪鹿一族未来族长的雾覆衣顺理成章上位,与身处西域的猞达成了联系,无声无息强行压制了半个星球的平定。 而被族群驱逐追杀的灯抱影,彼时也于联盟中担任要职——确切来说,是充当震慑的作用。 在狮鹫亲自下斗兽场中残暴咬死了数个高阶亚种后,整个东西域联盟,再无人胆敢否认灯抱影的血统与出身。 也正因如此,他才能收到这种地下拍卖会的邀请函。 并且带上了充当女伴的符皎。 拍卖会的组织人员对灯抱影堪称毕恭毕敬,甚至讨好地将他提前带到了会场地下室,请他参观那些稀世珍宝。拍卖会组织者拍着胸-脯打包票,说只要是灯大人看中的,都可以直接带回去,会场一定给最优惠的价格。 也就是在那常年不见天日的阴暗潮湿地下室内,符皎看见了关在铁笼子里、如同畜生般的海族亚种幼崽。 与那双金眸对上的刹那间,鲜艳得几乎要滴下血来的瞳孔,骤然间回光返照般亮起一道光来。 铁笼子哗啦哗啦作响,瘦骨嶙峋的幼崽猛然间扑过去攥紧栏杆,然后做出了自己这一生中最重要的抉择。 ——“请,请带我走吧!” 嘶哑嗓音仿佛透着血泪浸-透的绝望,他踉跄地抓住冰凉金属,祈求似地看向笼子外眼神有点意外的至高神。 “我,我很听话的......我也很会伺-候人!!如果您还有别的要求,我可以学!我什么都可以......” “求求你,带我走,求求你......我什么都会做的。” 符皎:“......啊呀。” 那时候种族歧视依旧非常严重,海族作为较羸弱的亚种之一,向来少有自保能力。为此,他们会定期向陆上的强大种族贡上适合充当男宠女宠的幼崽,以求一隅之平安。 很显然,这只红发的幼崽,即便是由至高神来评价,依旧算得上极品。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旁边的组织人已经搓着手满脸堆笑地凑了上来。 “没错,这个就是我们本次拍卖会的压轴卖品啦。” “百年难得一见的海族亚种,雌雄同体!你看看这品相,这样貌,带回去做个男宠啊奴隶啊,都能给主人脸上增光呢......” 组织人在旁边喋喋不休,彼时尚处于亚成熟期的灯抱影微微眯起眼睛注视着铁笼子里瘦弱的少年,脸色却越来越黑。 他不是看不出来,这只天赋异禀的、被当做男宠进行过训练的毒水母,正在使尽浑身解数,魅惑他的神主。 再怎么温顺,水母也是带毒的,脱不下内里那层乌漆嘛黑的皮。 就像那双眼睛一样,再怎么泫然欲泣装出雾蒙蒙的模样,也遮不住内里泛了野心的光。 这种可笑的手段,他的神主才不会...... 符皎在那锈迹斑斑的铁笼子前半跪了下来,垂下灿烂的金瞳,若有所思地望着那几乎绝望到希冀的、有点脏兮兮的脸。 灯抱影:“......?” 灯抱影:“......神.....” 瞧把孩子吓得,都差点会说话了。 “哎呀,”符皎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伸手攥住水母幼崽冰凉的手掌,像安抚宠物那样上下摇动握了握,“看起来咱们很有缘呢......你以后说不定会成为超级厉害的人哦。” ...... 神是个很奇怪的人。 观九在日记里如此写道。 她可以看着那些罪有应得的人被投入斗兽场,化为那只疯狮鹫失控时的盘中餐,而只是微微蹙眉忧虑他会不会积食。 也可以蹲下来用九千金币把他带出阴暗潮湿的地下室,蹲下来问他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吗?没关系。 嗯......既然是用九千块钱买下来的,那就叫观九吧? 不太好听?哦不......没关系!等以后你可以取自己喜欢的名字! 反正,我们小水母,以后会很有出息很有出息的哦。 【你看。】 【神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但更奇怪的是,仿佛所有事情,都宿命般地,按照她所说的往下发展着。】 【包括她的离开。】 宴会后的第二天,在雾覆衣的一手催促下,前赴研究院进行检查和参观被提上了日常。 与此同时,从南域试验区归来的星舰,也安全抵达了首都星的通行港。 “所以,你果然还是对我有所预谋啊,小鹿。” 替她办理研究院通行证的时候,符皎抵着下巴看雾覆衣替她确认指纹信息,微微弯起眉眼,似有意似无意地笑:“有什么问题直接问我不就好啦,还非要来这么一遭。” 至高神的话语里并无指责之意,雾覆衣低头触碰屏幕的手微微一顿,似乎心中那半点阴私被人看穿后,有了些微的迟钝。 不过,雾覆衣到底是雾覆衣,不是灯抱影,也不是观九。 他也笑了笑,坦坦荡荡地颔首,轻声道:“您也知道,我从小就不算什么正常人。”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28节 “能突破一切规则的神祇就在我面前,且我有时间也有机会来通过各类科研仪器,了解到神祇的本质......这一点,对任何一个科研学者来说,都是太令人疯狂的诱惑了。” “倘若能以此为素材,创造出更多的器械舱室和机甲......不,如果能通过稀释至高神的力量,来拯救更多绝症病患,来克服更多人类无法克服的难题......” “光是想一想,都感觉像是......像是奇迹一样。” 说到他最热衷的领域,雾覆衣微微抿唇含蓄地笑了,眼底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几乎是狂热的光芒。 像是亲手创造出辉煌的科学狂人,就算是面对神,也依旧癫狂且固执地以此为台阶,将不可抗的理性和定律推上星穹。 一如他亲自在研究院写下的、每一届实习生入职时都要牢牢谨记的宣誓词那样。 ——【我将成为人类的火种之一,推动文明向更高更远之处发展。】 【为此,我不择一切手段,不惜一切代价。】 符皎的右眼皮又突突跳了两下,她忍不住伸手揉揉,雾覆衣抬-起-头扶了扶眼镜,关切:“怎么了?昨晚没休息好?” “那倒没有,最近右眼皮总是跳,”至高神收回录完掌纹信息的手,又抵着下巴,似有点愁闷,“你们人类是不是有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总不会要出什么事吧?” 雾覆衣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她:“......这种说法没有科学依据,只能算是封建迷信,不必为这个忧虑.....” “可我不就是最大的封建余孽吗?”至高神忧虑道。 “......” “......这倒也是。” “而且——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联邦似乎对自身的能力太过自信了,”符皎垂下眼眸,那双灿烂的、席卷着零碎绚丽光片与杂糅旋涡般纹路的眼瞳眯起来,似乎一瞬间有了神明的威仪,“或者说,太傲慢了。傲慢和野心是人类进步的源动力之一,这无可厚非,但这种傲慢,或许会带来......其他的、不可避免的厄运。” 雾覆衣蹙起眉来,心脏似无故跳了一下,刚想再说些什么,手边的智脑已然响起了传讯信息。 是研究院那边来的讯息,前赴南域试验区的小组已经安全返航,他的学生莱恩斯也回到了研究院,准备接受新一轮体检和消毒。 “......算了,别在意这些有的没的,我也是瞎说罢了。” 神明的威仪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犹如错觉,符皎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示意他处理公务:“听抱影说你们最近还挺忙的......明天我跟他一起去研究院就好,不用派什么专车专人来接了。喔,说起来,抱影明天是不是也要去研究院来着。” “那就明天见啦,小鹿。” “明天见。” 雾覆衣微微颔首,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随即也站起身来,收拾办公区桌面上的文件和电子设备。 文件被叠放整齐,智脑再次响起传讯信息。 研究院的院长闻声低下头,却见这次来信人并非工作人员,而是他其中一个学生。 在莱恩斯离开首都星的这段时间,一直是这个学生在处理莱恩斯遗留下来的实验项目内容。 由于对院长的敬畏和生疏,他鲜少同雾覆衣直接联系。这一次发出讯息,估计也是踌躇半天才下定了决心。 ——【老师,抱歉打扰您了。】 【但是......有一件事情,我想了很久,还是想跟您说。】 【在南域试验区项目队伍返航的前一天,我曾收到过莱恩斯的一条信息。】 【与他返航后的叙述内容不同,在信息里.....他让我们......】 【不要去南域试验区。】 “......” 雾覆衣抬-起-头,看见符皎揉着右眼皮,嘀嘀咕咕地走出了办公室的大门,并未回头。 “......真是奇怪啊,为什么总觉得,肯定要有坏事要发生了。” 第29章摄像头 给至高神特定的体检报告项目,是雾覆衣亲自过目过的。 体检全程保密,会参与进符皎体检流程里的工作人员,也提前都签订了保密协议,在至高神面前露了面。 体检中并无抽血等会对至高神体表产生损害的项目,这也是符皎善意的建议所致。 “我不是怕疼啦。” 当时,至高神抵着下巴笑眯眯望着满屋子经历过数十年联邦科学唯物主义指导的科研学者们,语气轻描淡写,听起来简直像个中二的幼崽在讲胡话:“神血,还有别的什么......那种力量,你们掌控不了的。” “哪怕有半滴没储存好,都可能会让整个研究院陷入不可名状的谵妄。 工作人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雾覆衣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一抽。 “划掉,”他毫不犹豫,“类似这些的项目,都划掉。” 反应有点像产生了心理阴影。 不能啊,不应该啊。符皎心想,总不会是狮鹫发过疯被他看见了吧。 这点疑惑没有纠结至高神太久,一切筹备妥当后,灯抱影特意又挪了公务,抽出了整整一天的空闲时间,陪着符皎一起搭载私人飞艇,前往了于首都星繁华城区之外坐落的联邦研究院总部。 一如所想象的那边,研究院总部占地辽阔,简直如同另一座城区。 严密到极点的智械通行关口全天候由高危险度的战斗型无人机甲把控,内部主色雪白的建筑群错落排列,湛蓝色半透明的悬空光缆链接各色高楼大厦,建筑群正中-央呈现蛇杖设计形式的纯白大厦,则是研究院的主院。 出于职业特殊性,总部开放了一小部区域对外开放,起到医院与科学博物馆的作用,甚至会定期诊疗一些家境困苦的疑难杂症患者。 也正因如此,他们并未从人来人往的正门进入。 “跟督查庭完全不同啊,这里很受民众欢迎的样子,”符皎又贴在了私人飞艇的玻璃上探头探脑往下看,出于安全考虑,灯抱影并未开启拉下车窗的权限,“嗯......信仰的气息也很足。大家对研究院非常信任,而且爱戴。” 就连神殿都没有这么浓郁的信仰气息。 “嗯,是啊。” 昨夜没休息好的灯抱影原本还在闭目养神,闻言微微掀起眼皮,淡淡应道:“雾覆衣之前说过,如果科技不能平等地为人所用,那理论学科将没有任何意义。事实上,研究院也贯彻了这一点。” “不过......” 接下来的话灯抱影没往下说,只轻微地扯了扯嘴角,揉揉眉心转而又靠了下去。 白金色灿烂的发丝铺满整个真皮座椅,看起来像是镶了金似的华贵漂亮。 虽然提前通知研究院不必大张旗鼓,但雾覆衣还是在侧门处安排了学生引领和迎接。很显然,可怜的学生们都以为自己是来迎接庭长这种贵宾人士,一堆年轻少年少女眼含春-色满脸希冀地趴在门口,手里还挥舞着环保材料的绚丽小烟花。 眼看着豪华漆黑犹如骄傲大鱼般的飞舰停在院门口,下属毕恭毕敬拉开舰门那震撼的排场,白金发的俊美高挑军装成男甫一露面,侧院就响起了一阵小声的欢呼——声音虽然并不高,却足以令人听清。 其中还夹着符皎小幅度的赞叹。 “不愧是风靡联邦万千少男少女的梦中情-人,”至高神露-出了真诚的、欣慰的笑容,“真厉害啊。” 灯抱影:“......” 灯抱影:“......神主,你有空少看点星网短视频。” 符皎拖长了声调遗憾地“哦”了一声,跟着灯抱影走出了飞舰。 迎着一堆少年少女炽热且好奇的眼神,她觉得近期星网上日渐流行的督查庭庭长私生女猜测又要更火热几分了。 研究院常年开着保持室内恒温的空调,偌大正厅洁净到看不见半点尘埃,空气中漂浮着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道,隐隐约约传来电磁结界网运转时的嗡嗡声。大概是外界温度比这里略高,符皎摸了摸小臂,总感觉有点冷。 由于并不对外开放,建筑面积又太庞大,蛇杖形状的银白色建筑寂静到如同墓地,苍白瓷砖反射出头顶无机质刺目灯光。 “请跟我来。” 为首年纪较长的、明显作为正式工作人员的年轻人转过身,有点歉意地看着她:“您跟庭长阁下的项目不同,划分的实验区域也不同,恐怕无法通行了。” “......” 符皎点点头,转身看灯抱影。很显然,他们两个的目的地相隔不近。 而灯抱影自己也知道,这是雾覆衣特别安排的。 “没关系,去吧,到时候我在试验区等你,”狮鹫眯起略有些收缩的兽瞳,但还是做出沉稳大度的模样,冷淡颔首,“我的项目应该不会很久。如果找不到我,直接在门口等我就好。” “好哦。” 至高神看起来对即将开始的体检项目还蛮好奇,冲他摆了摆手,神情愉快颠颠就跟着那位年轻人员走了。 身后,灯抱影驻留于原地,浅金色竖瞳内倒映着神主渐行渐远的身影,瞳孔内野兽般的斑纹微微收缩。直至她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转弯处。 “那个,庭,庭长阁下......?” 负责交接他的学生战战兢兢,等了半天才鼓起勇气小声道:“副院长已经在等了,您看......” “知道了,走吧。” 狮鹫掩下眼底那一点不甘神情,转身淡淡颔首,朝着与至高神相反的方向而去。 不对劲。 事情绝对不对劲。 注视着莱恩斯脱下消毒防护服,顺利进行完最后一项检查分析时,他的朋友——那位昨夜才联系了研究院院长的学生,贴着消毒室的玻璃壁,不安地咬着嘴唇,脊椎骨处升起一阵寒意。 作为对外界情况较机敏的草食类羚羊亚种,他向来对自己的第六感坚信不疑。 靠近昔日的好友时,从灵魂里渗透出的那些恐惧、那些慌乱。或者说,在人类面对非我族类时的天生排斥感霎时间充斥心底,生理性的呕吐感夹杂着头痛几乎要把肠胃都翻搅一个遍。 他总感觉,总感觉在莱恩斯身上,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 回来的莱恩斯,不像是他本人。 可就连基因检测仪都检测不出半点问题,面前的人,不是莱恩斯,又会是谁呢? 如果这个人不是莱恩斯,那一起返回首都星的那支督查庭小队,是否也不再是他们本人了...... 小羚羊有点神经质地咬着指甲,以朋友的身份靠在消毒室门外的监控室旁听。钢化玻璃窗内,监控录像里传来莱恩斯不好意思的叙述声音。 “抱歉......我是真的忘了当时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我们进入了南域试验区,试验区的负责人很热情,还给我们准备了吃住用品......后来我们出去勘察时,应该是在野外遇到了什么能干扰信号的极端天气或是生物吧?我记得总负责人说过,那里以前是核试验区,辐射还挺大的,出现一些变异的生物也不足为奇......” “后来我晕倒了,被小队的成员送回了安全区照顾,智脑也发生了一定程度的损坏,所以才联系不上研究院......” 莱恩斯神情自然,一如既往地谦逊且腼腆,甚至还有点憨憨的。 “不过,虽然出现了一点状况,但督查庭的小队还是很靠谱的。我的伤势?啊啊......应该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请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归原来的工作岗位啊......我的论文还没写完?还有这一次的报告——” 滴水不漏的说辞,跟时间地点和随身录像都对得上。 正如莱恩斯所说,他们应当是在野外遭遇了什么事件,电子设备尽数报废,而维修后打开的录像设备,也损失了那几天的录像内容。 但是......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29节 消毒室外负责问询记录的研究员找不出错处,再加上莱恩斯跟着雾覆衣学习年头不短,他们互相也见过几面,干脆又聊了几句就给他批准通过了。 莱恩斯露出一点欣喜的笑容,站起来披上自己的旧白大褂,忽然猛地一抬头。 那双泛了丝丝缕缕诡异金灿灿虹色的、黏腻的瞳孔,直直地对准了消毒室监控摄像头。 监控室的年轻羚羊兀然一惊,手猛一痉挛差点打翻旁边的水杯。他调整呼吸定了定神,再看过去,却发现莱恩斯似乎并没有在看自己,而是在透过监控的排列,看向......西边的私密体检区方向。 “啊......啊啊。” 年轻的学生有点古怪地歪了歪头,颈椎骨摩擦发出一点生锈般的咔嚓声,微弱到无人在意。 莱恩斯只是通过监控摄像那如同瞳孔般的黑色玻璃成像,定定的、眼神空洞地扭着头半晌,鼻子抽动了几下,像是在专注认真地嗅什么味道。 “奇怪,好奇怪的味道啊......那边是来什么人了吗?怎么那么......” “香?” 羚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有点呆愣地听见了这位昔日的好友,发出轻声如同梦呓般的自言自语。 监控里似乎传来了如同章鱼触手自海水中蠕动的咕叽咕叽声,但很快就归于平静,如同他因过度恐惧和神经质而产生的、虚无缥缈的一场错觉,亦无人注意。 第30章证明 心跳速率,正常。 血液元素含量,正常。 身体体征、生理反应、包括各类对于刺-激的反射。全部正常。 实验室内,黑发金瞳的少女也不着急,笑眯眯地看着一堆毛茸茸在自己身边忙活来忙活去。 周遭仪器嗡嗡运转,研究员们屏息凝神使出了十二分的全力,生怕触怒这位只在传说中存在的神祇,更怕稍有不慎出现什么意外,导致更可怕的实验事故发生。 相比起实验室内凝重的氛围,反而是符皎更轻松愉快,与周遭格格不入。 手腕上测试脉搏的仪器深陷苍白皮肤勒出一道浅浅红痕,最年轻的那位研究员慌忙替她解开,不敢看那双眼,低头道歉:“抱,抱歉......” 符皎眉眼弯弯摆手示意没事,伸手还装作无意地捏了对方毛茸茸的耳廓一把。 喔,软的。 “......咳咳,神主,”实验室外,雾覆衣不得不扯过来话筒,委婉且迟疑地发出了今天第五次劝解,“您知道的,以如今联邦的道德教化礼仪来看,贸然触碰他人裸-露在外的亚种特征并不礼貌。” “所以,能请您停止骚扰我的学生吗。” 符皎再一次惋惜地耷拉下眉眼,讪讪收手。后者薄薄耳廓通红,慌乱撤到后面去了。 这场检查大概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在经过反复实验比对确认后,这些在各领域都最顶尖的研究员不得不认清一个现实。 “完全没有问题......她的身体,就是非常普通的幼崽身体。无论是身体素质、肌肉密度、大脑构造,从数据上都看不出一点问题来,甚至比正常幼崽还要脆弱几分,”负责记录数据的研究员捧着纸质版文件,低声同雾覆衣道,“如果不是您亲口所说,我们可能根本无法相信......这样的存在,会是至高神。” “唯一与人类不同的是,她的心跳脉搏甚至血液流动速度,都异常正常而完美,连半点误差都没有,仿佛遵循着某种定律而活动。三次实验数据完全重合,连小数点都相差无异。” “人类不会拥有正常到精密的身体......” 研究员微微压低了声音,硬着头皮低声道:“精密到......精密到那根本就不像是一具肉-体,而是一具提前被设定好的机器,或者说皮囊。” “......” 雾覆衣翻看着文件,神情略有意外,但并不震惊。 又或者说,早在七千年前,他就对至高神降临于人间的化身,有了隐隐约约的猜测。 在获得至高神本尊同意后,所有研究人员都撤出了实验室内,只余下符皎一人留于此处。 实验室内灯光霎时间熄灭,只剩下她头顶一盏幽微。监控通讯设备嗡嗡作响,雾覆衣犹疑一下,清晰的声音还是从摄像头中传了出来。 “接下来的问话将不录入文件档案内,仅作为参考使用,且内容将进行全程保密......您可以凭心情选择说多说少,答或不答。这是您的基本权益和自由。” “您......是否接受?” 符皎并不在意,只是笑着颔首,做了一个请问的手势。 少女看起来气定神闲得简直有点诡异,即便是七千年前曾无比亲近的存在,雾覆衣依旧感觉到了奇异的、仿佛即将触碰到规则边缘的紧张感。他指尖微微用力而发白,脊背处出了些许的汗珠。 “首先,请问,”作为继承者的雪鹿轻声道,“您究竟是,什么存在。” “你们不可观测的存在。”符皎回答得很干脆。 “确切来说,就算同你们解释,此间本源的规则也会阻止你们理解......这不是我定的规矩,我无能为力,”说着,她遗憾地摇了摇头,“不过对于我的立场,你们无需担心,我不会对文明产生任何负面影响......” 符皎谨慎地思考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我是说,我尽量。” “......” “所以,您七千年前离开,也是因为......”雾覆衣停顿几秒,还是忍不住因些微的私人感情,低声问,“我是说......” “这个我暂时没法告诉你们。现在还不是时候。” “但对于我所兀然离开所造成的后果,我......深感抱歉,小鹿。” 至高神打断了他的话。 符皎微微举起双手,无可奈何地做出了一个“投降”的手势,苦笑着:“虽然我知道你们对这件事情都很关心,但是......为了以防你那俩兄弟发疯,让我先保守一下秘密吧?嗯?” 实验室里寂静惨白,只剩下符皎头顶那半盏灯亮着。金灿灿的眼瞳透过了单向镜面玻璃,似乎依旧含-着熟悉的笑意,望向室外玻璃后的人影。 又好像,无论多大的变动,都无法使那双眼瞳产生半点波澜。 雾覆衣下意识垂下眼帘,本能地避开那双眼睛的直视,似有一瞬间的默然。 半晌,他才勉强笑了笑,翻过一页文件。 ——“在此界之内,您神力的上限在哪里?” 这个问题应该对研究院的众人很重要,话语落地时,所有在场的机密工作人员尽数屏住了呼吸,望着单向玻璃后平静到安然的、幼崽形态的至高神。 后者似乎察觉到了室外紧张的气氛,笑了起来。 “我没有上限,”符皎自然地说,“上限,只是你们创造的词汇。” “在此界中,我不存在上限。” “......” “这不可能。” 院长身边的年轻研究员喃喃地、自言自语般地出声:“就像世界上没有永动机那样,宇宙中不可能存在‘无限’的概念。” “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不,这是,这是无法想象的......” 他声音分明极小,却仿佛代表了在场所有研究员的心声。 这些联邦的天之骄子,经历过数十年联邦唯物主义科学教育的天才们纷纷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甚至有点好笑的目光。大厅内低低的喧哗声起,雾覆衣微微抬起手,身后才重归寂静。 雪鹿身后,跟了他许多年的副手抬眼看上司的神情,这才小心翼翼地上去,靠到了沟通联络的话筒旁边。 “您......能否证明?” “证明......?” 一片死寂中,实验室内的少女为难地皱起眉,迟疑了一下,才慢悠悠地抬起纤细的、柔弱的手腕。 室内那方寸之中的空间顷刻震荡起平行层面的波动,如同被石子打破宁静的湖水,泛着阵阵肉眼即可观测的波纹。紧接着,那些机械金属仪器并着苍白瓷砖如同被包裹于柔软布料之内般,以缓慢的、不可违抗的趋势,整个被翻了个面。 是的,就像穿衣服的人把衣服里外翻过来一般。 实验室内的空间也整个被翻了过来。 那面单向玻璃镜直直对准了门外那些屏息凝神的研究员,刚刚还熟悉的周遭刹那间如同被打乱顺序重新拼凑的玩具——半截楼梯深深嵌进天花板,钢筋混凝土七零八落组成迷宫般形态,就连地面也如同裂纹镜面般上下错落起伏,周遭铜墙铁壁拦截尚在运行的器械,炸裂出钟乳石般的锋锐边缘。 仿佛攻守之势异换,被囚困于方寸之地内的人,一下子就变成了那些人类。 “院长——!” 满座哗然。 年轻的研究员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踉跄后退时,被突兀高出的错杂地面绊了一脚。 他想伸手去抓雾覆衣的衣袖,再抬手时,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层冰冷坚硬。 用于窥探神祇的、被层层加固的单向钢化玻璃镜面,包含着人类那点显而易见的怀疑和恶劣,困住了他们自己。 如同针对他们所设立的鬼打墙,明明与同伴近在咫尺,却无法触碰亦无法交流。 只是那层层叠叠如同镜像迷宫的玻璃裂隙内,倒映出,无数双半透明又像是实体的金色眼瞳,混杂着光敏碎片般绚丽凌乱的景象。 雾覆衣立于那座玻璃迷宫中心,看着仓皇攥拳砸向镜面的学生,微微闭了闭眼。 苍白修长指尖触碰到冰凉镜像,雪鹿垂下眸子,轻声道:“神主。” ——随着这一声轻轻的呼唤落下,空间震颤嗡嗡,整座迷宫轰然绽裂,如同枝头饱满成熟的果实炸裂开来。 电影倒带般错综复杂画面刷啦啦在半秒钟尽数溯回重归原位,由电磁支配的监控设备发出不堪重负的滋滋声,仿佛整个儿被塞进了倒转的洗衣机。 再回过神时,一切都如同初始般安静恬然。 单向玻璃镜后的至高神依旧抵着下巴地看着那面玻璃墙,掌心翻了过来。 “啊呀,”符皎皱着眉看看手掌,半晌抬起头,似乎有点犹豫地小声,“好像......有点过头了。” ——她话没说话,就已然被打断。 如同蚂蚁要人类证明其非物种的特性一般。 就算再怎么小心翼翼、再怎么谨慎小心。甚至哪怕是神祇本体的亿万分之一余波,都可能会给生灵带来不可磨灭的余波。 最先发出崩溃般尖叫的是那位最年轻的研究员,可怜的小毛茸茸刚登上这个机密岗位就惨遭至高神教导做人,脸颊连带着嘴唇都失了血色,甚至连眼神都失去了焦距,空洞地映着刚刚镜像里那无数双密密麻麻层叠的金色眼睛。 他惶恐后退,猛地捂住了胃部,就这么呕吐了起来。 “......” 雾覆衣微微蹙起眉来,但并没说什么,只是平和地嘱咐身边脸色也相当难看的下属,让他把精神状态损伤的研究员都带下去休息。 即便是跟了他这么多年的下属,如今也看着脸色发青,好像下一秒就要翻白眼昏过去了。 室外检查厅呼啦啦忙不迭走了一大批人,刚刚还窃窃私语略显喧嚣的大厅,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玻璃墙整个掀开,封闭的实验室出口缓慢敞开。 ——“不用担心,生物都有自己的保护机制。” “大概几个小时之后,他们对于神力本源的恐惧就会淡化,甚至会忘记今天发生的事情,忘记他们见到的至高神是何种形象。比起谵妄,这更像是生命体维护认知正常的本能。”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30节 “不过,可能还是得清理一下这里......” 符皎跺了跺脚,震掉脚底那一点碎玻璃,有点心虚地张开掌心给他比划了一下:“我有把控影响范围哦,受其影响的距离只有这几米,不会给其他区域带来变故的。” “......” “没关系,神主,不必为这个忧虑,”雾覆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按了按灼灼发烫的赤红神纹,勉强保持着声音的平和,“您说的对,这些年研究院的确有些过于自信......让他们知道世界上还有比星系风暴更可怖的天灾,或许也是件好事。” “不过,这样看来……” “……” 符皎抬眼看向雪鹿。那一刻,她总觉得,他是想说些什么的。 只是最后,对方还是把喉咙里的话吞了回去,轻轻地移开了眼神。 “……算了,没什么。” 第31章菟丝子 “傲慢。” “傲慢是神祇给予人类的赐福,亦是最大的诅咒。” “也正因如此,越是受神祇眷顾的继承者,越是曾遭遇其救赎随后又丢弃的幼崽,就越容易产生精神上的污染与妄念。在那些文学作品中,这种精神上的污染,被称之为‘心魔’。” “我是这样,观九是这样,猞是这样。雾覆衣也是这样。” “我们谁都逃不过去,这就是与神明并行的代价。” “将数千年光阴与生命尽数投入人类文明建设与发展之中的、试图向谁证明的科学疯子,在面临末日兀临时,是会选择祈求神祇的救助,还是会选择依靠人类自己的力量,试图解决此次末日的降临呢?” “再假使,这次末日并非人类所能解决的问题。自诩文明鼎盛磅礴的种族只能重新依赖于神权。以人类的傲慢和执念,又是否会甘心呢?” “......” 灯抱影垂着眸子,慢吞吞地把-玩着指尖燃到尾端却连嘴唇都没沾过的昂贵无烟香烟。 心理治疗室内同样一片死寂,周遭冰冷金属墙壁反射无机质光芒,对面的心理咨询师噤若寒蝉吓得冷汗直流,只敢低着头佯装整理资料,心中祈祷着心理咨询的这数个小时赶紧过去。 大概是察觉到了面前心理咨询师的惊恐万分,这位白金发的俊美男性伸手抵了抵太阳穴,淡然道:“抱歉,你也知道,我精神不太好。” “精神有问题的人,自言自语一点乱七八糟的话,也是正常的吧?” “你也这么觉得,对不对?” 说到这里,灯抱影慢条斯理地按了按从脖颈到锁骨的血红神纹,有点遗憾地轻声道:“可惜你们院长精神病的症状比我轻一点,不然我就不用孤零零地坐在这里了。” ...... 可是庭长啊,别的精神病顶多就是反社会人格一点需要束缚和监视。 您犯起病来是真要命啊。 而且前几次来的时候,她记得灯庭长不抽烟来着的? 不过确切来说,灯抱影也的确没抽烟。那昂贵的无烟香烟一直燃到烟尾,无人在意处,明灭火光燎炙他苍白指尖留下鲜明痕迹,随后又被狮鹫可怖的自愈能力掩盖而住,痕迹全消。 他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只是在享受那被火光燎痛的感觉。 又或者说,只是在复刻神纹被呼唤时的酥麻与灼痛。 “抱歉,庭长阁下,”心理咨询师停顿几秒,似乎有点犹豫,但还是硬着头皮,“这种问题.....或许您不该向我询问?我只负责您的心理测评问题......顺便一说,您最近的测评成绩已经渐趋稳定......” 灯抱影微微抬眼看她。 “分数稳定地降低。”心理咨询师补充。 “虽然依旧波动,但至少比以往稳定了不少,算是好兆头。况且您也知晓,您的生理状态不能与普通肉食系亚种比较......出于对首都星全体公民安全的考量,也出于院长交给我的工作责任......” 这位负责的女性深深吸气,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点平和的表情。 “能允许我问询您......最近情绪波动的缘由吗?” “......” 香烟燃尽,最后一点火光熄灭,只剩下细碎灰尘沾染在苍白指尖,挥之不去。 “没什么理由,”灯抱影神情平平淡淡,微微颔首,以非常自然的语气,说出了非常不自然的话,“就是单恋七千年的人突然蹦出来拼命给我发好人卡而已。” “啊——啾!!” 伴随着至高神兀然打出的喷嚏,研究院地下封禁-区的厚重铁门发出视网膜检测通过的提示音,齿轮转动声嗡嗡作响,庞然金属摩-擦着逐渐敞开,露-出里面冷气十足的宽阔空间,汹涌暗色扑面而来,携带着略带铁锈味的空气。 由于区域空旷又寂静,这声喷嚏在那些几米多高的玻璃缸后来回撞击,清晰异常。 “......” 地下的磁场信号不太好,雾覆衣蹙着眉调整自己的耳机,闻声扬眉回头看去:“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鼻子突然痒痒的,”她皱眉揉揉鼻子,跟上了对方的步伐,“总不能是有人在说我坏话吧。” 如果说研究院整体洁净雪白如同人类文明至高科技的结晶,那地下封禁-区无异就如同所有科学狂人所应具备的阴暗实验场所。 如同蟒蛇般匍匐于地面的漆黑电磁网络连接着各色不知名仪器,玻璃罩下扭曲且形态各异的生物标本静默着,留出干瘪的骸骨与皮肉。贴了黄-色感叹号封禁标志的铁栏后,是数米高的、沉重而庞大的、灌满麻醉性药剂的玻璃缸。 缸体内漂浮着的,正是上一次星系风暴中被抓回来的变异兽首领。 那狰狞扭曲的、骨刺突出的庞大紫色怪物蜷缩在液-体之中,光是隔着一层钢化玻璃观看,都能感觉到那深深的凶猛和邪异感,宛若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突破研究院的封-锁,重见天日。 披着白袍的雪鹿停下了脚步,闭了闭眼,似乎在按捺着某种情绪。 “……就是这个了,说要给您看的东西。” 他呼出一口长长的浊气来,停顿了几秒,这才睁开眼,抬-起-头,望着那玻璃缸里的变异兽,“这个就是目前所存的、最大的变异兽活体样本。在你降临的那天夜里,刚被猞击晕抓回来。” “值得一提的是。” “在文件资料记录里,那一次星系风暴的变异兽潮,也是显现速度最快的一次。” “自一千年前,联邦正式步入星级文明的百年后,星系风暴便逐渐开始在边缘星系肆虐。” “随着时间增长,风暴波及范围越来越大,危险性也越来越高。生命体无法在肆虐的风暴磁场内存活,不仅是人类,就连那些边缘星系的动植物,都在次次的磁场扭曲中逐渐消亡,仅剩大片大片的死寂废墟。我们不得不将边缘星系仅存的居民转移至安全区——而事实证明,这一项抉择无比正确。” “因为这之后,大量变异兽开始出现。” “我们不知道它们缘何出现,更不知道它们狰狞的形态因何而生。唯一可以确认的一点是,它们的存在与星系风暴脱不开干系。” “变异兽悍不畏死,只有杀-戮与吞食的本能,完全无法沟通或驯化。随着变异兽潮的规模渐趋庞大,这场危机带给联邦的影响也越发不可忽视。通过研究和计算我们甚至可以得出,如果放任此天灾不管,只需要五百年,联邦百分之八十的领域,都将被星系风暴与兽潮所吞噬。” “为此,研究院想尽了无数办法——所有的方法,所有你能想到的办法,我都试过了。” “所有的,方法。” 这几个字雾覆衣无端说得很重,重得像是在厌恶什么,又像是在强调着某些事情。 雪鹿转过脸来看向她,金丝眼镜倒映着玻璃缸内无机质的波光粼粼与凶兽身形,半晌,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苦涩的、自嘲的笑。 “所以,今天看来,这种事情,人类果然还是做不到啊。” “承认自己的无能,看起来,也没有那么艰难。” “没有无能哦。” 至高神平和地、安然地打断了他的话:“能把文明铸造成现在的样子,已经很厉害了。你们都是最值得我骄傲的崽子,怎么会无能呢?” “如果是这样说的话,真正该怪罪的,是我才对。” ——“毕竟,是因为我,才会出现这种类型的......啊,你们管这个,叫天灾吗?” 说着,符皎走上前去,也微微抬-起-头,看向那比她大上十几倍的玻璃缸。 咕叽。 咕叽咕叽。 裂隙蠕动的声音,透过人类无法辨识的空间,落进了她的耳朵里。 在至高神眼底,无数密密麻麻层叠的几乎渗人的紫色裂隙,如同虚无缥缈的幻影却又似镣铐般环绕着整座玻璃缸,像是包裹着猎物的蛛丝般,细细地攀附在光滑的玻璃壁上,以至于半个封禁-区都萦绕着这可怖的、分不清形态的深紫雾气中。 乍一看,整座封禁-区都好似被困在盘丝洞中一般,透着腐朽的异变的规则堕-落气息。 诡异到如果某个年轻实习生站在这里,绝对会被激得把昨晚晚饭都给吐-出来。 而在这细细密密的蛛丝裂隙之中,无数错杂的灵魂意志,被困在星系风暴所笼罩的囚笼之中,扭曲成狰狞的怪物。 歇斯底里的、绝望的嘶吼声痛呼声,一瞬间不绝于耳,自意识深处炸裂开来。 “救救我!!” “救命......好痛!这些是什么!救救我!!” “好痛!好痛!!” “让我们死吧!让我们去死吧......不要再这样活下去了!求求你们.....” “救命!!” “......啊。” 符皎仰着头,看向那些凄厉嚎叫着被活生生拧在一起的灵魂。有人的、有动物的、还有些她叫不出名字的生物。 无边无际的悲伤与痛苦,顺着那些如同活物般咕叽咕叽蠕动着的裂隙,铺天盖地而来。 原来。 叫醒她的,就是这个声音啊。 第32章忒修斯之船 从诞生的那一刻起,符皎就注定是这个位面世界的至高神。 大到整个宇宙,小到哪怕一只青蛙,都是她的信徒,她的子民。 神爱世人。 所以神注定要为此界负责,为此界任何一位生灵负责。 无论多么卑劣或渺小,多么丑恶或肮脏。 一如无数年前奄奄一息的狮鹫爬伏在倒塌的神殿之上祈祷,也一如被星系风暴——又或者说,堕-落的规则所囚困的魂灵们歇斯底里尖叫。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31节 凡所呼唤神祇之人,皆必得神祇之回应。 即便神祇沉眠不语。 在了解了事情的原委后,符皎就主动提出换个地方聊天。 “在那种地方待久了对精神不好,”她轻描淡写地表示,“你也不想变成抱影那样吧。” 雾覆衣:“......” 雾覆衣:“走,现在就走。” 他已经自诩是四个继承人中精神状态最正常的。 要是他也疯了,估计之后就真没人给那几个爱发疯的家伙收拾烂摊子了。 虽然其实按照事实来看,雾覆衣的精神状态倒也没好到哪里去 热气腾腾的茶水倒进描金的白瓷杯中,香甜小蛋糕上堆垒了焦糖和奶油。办公室内温度远比地下封禁-区更温暖,文献书籍纸张气息萦绕在宽阔明亮的屋内,仿佛一瞬间从冰冷海水般窒息的阴暗地下实验室,骤然间回到了温和舒适的人世间。 雪鹿有条不紊地吩咐相关工作人员处理地下封禁-区和实验室的现场,另一边灯抱影今日的心理测评解析也已经送到了办公室。 测评的纸质文件被专人送来时,符皎还在平静地靠在沙发上,喝热乎乎的茶。 从封禁-区回来之后的那一段路程,至高神似乎比以往更安静了一些,又或者只是雾覆衣的错觉。 那双熟悉的、灿烂鎏金色的眼瞳一如既往地平和,泛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就仿佛一块大石头丢进去,也透不出半点真实情绪的波澜。 ...... 至高神似乎并没有隐瞒的意思。 她坦坦荡荡,平平淡淡地说出了自己在封禁-区所看见的一切。 包括上面那一段话。 “所以,你们口中的星系风暴因我而起,也必然由我亲自修补。” “除我之外,纵然这个文明发展得再迅猛再可怖,纵然你们拼尽全力,也无济于事。” 说到这里,她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即贴心地补充。 ——“只是有一点不同哦。” “这些魂魄,被堕-落的规则裂隙所囚困。而规则堕-落的根本原因是此间无神。换句话说,是我的错误间接伤害了这些生灵。这是我的罪孽与因果,我可以随意插手。” “而抱影他当年面临的灾厄,是他自身的因果,是命运,与神无关。” “我不该插手的。” 说着,符皎垂着眸子,淡淡地看向了雾覆衣桌边放着的、属于灯抱影的心理测评报告。 “说起来,回来了这么久,你们倒是一直在瞒着我吧。” “关于他的事情。” “......” 这一句话说得不疾不徐,带着惋惜的尾音,听不出半点责怪的意思。 却骤然间听得雾覆衣脊背都泛了凉飕飕的寒意。 神,在因此不满。 哪怕只是一丝的不满。 衣袍之下的神纹不祥地滚烫炙热起来,整个办公室的温度却仿佛瞬间跌至冰点,好似被整个儿塞进了冷库里。 继承者的神情中明显略过了一丝惶恐和慌乱。 他匆忙站起身,发丝凌乱簌簌落在肩上。雪鹿低声急促开口,连语速都快了好几倍:“神主,我们不是......” 符皎平静地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意图辩解的话语。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解释,一下子全堵在了喉口,像一块苦涩的大石头,吞不下,吐不出。 “这有什么的,不用紧张,”至高神重新弯起眉眼,冰霜般的气氛骤然一敛,她呼出口气,然后笑了起来,“我又不傻,就算你们瞒着我,那孩子什么样,我自己心里也清楚。” “只不过,抱影的问题,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也,”雾覆衣重复了一遍,“你也,不知道,怎么办?” “嗯,是啊,听起来很失职吧?” 符皎指尖交叠抵在下巴上,似乎无奈地笑了一下,目光却移向了别处,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我早就说过,不是吗?我的存在并非人类所观测之物,即便是一点点偏差,都可能会带来基因上的异变。” “无论是精神,抑或是肉-体——这种异变,被你们统称为‘污染’。” "当年快死在酸雨里的幼崽,是我用神血救活的。但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被神血灌溉污染后苏醒的灯抱影,到底是什么东西。" “再直白点,我也不知道自己,创造了个什么样的怪物。” “就像忒修斯之船那样——如果一个人周身血液、器官甚至是大脑都被替换,连每个细胞、每条基因序列链都被异化改造,彻彻底底成为神血的眷属,成为神明的附庸物。” “那他还能算是人吗?” 从办公室出来时,灯抱影已经等在了外面的长廊里。 不知道等了多久。 大型猫科动物似乎因长久没看见主人,而产生了一点烦躁的情绪。 高挑男人垂着眸子靠在墙壁上无声无息,那长长的浅淡的睫毛颤动,神情漠然地看向了少女,微微抿紧了唇。符皎杵在门口苦笑,幻视间简直看见了一只等了主人半天的、不悦的大猫,刷刷用尾巴拍打地面,耳朵都摊平成了飞机耳。 “你们聊了很久,”看见主人来了,大猫掩盖下那点隐秘的不满,勉为其难甩了甩尾巴,以至于正常人都能听出他话语里那点委屈,“......天已经快黑了。” “这才五点钟啦......” “那天也快黑了。” 说着,他抬头,直勾勾看向尾随着符皎身后出来的雾覆衣。这一回,不悦的语气清晰了许多:“你说过不会很久的。” “抱歉。” 雾覆衣不以为然地扶了扶眼镜,简直像是故意的一般,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可能是因为神主比较跟我有共同话题吧。我们多聊了一阵......庭长阁下,你该不会生气吧?” “......” 其实符皎早就猜测过。 雾覆衣可能对她本人没什么旖旎的想法。 他只是享受这种在神主面前营造修罗场的、茶茶的感觉。 可能是在工作之余看灯抱影吃醋有一种解压的快-感吧。 不过成熟稳重的大狮鹫并不打算跟雾覆衣纠结这件事。他只是淡淡轻嗤一声,长腿一迈就站到了符皎身边。 灯抱影比符皎高出整整两头,说话时低下浅金色眼眸,几乎有种面前人极为重要的专注错觉,连声音也带了一点低哑缓和。 “刚刚神殿那边传来了消息,观不回他......” “咕叽。” 似有极其微弱的一声响起,灯抱影瞳孔微竖,兀然间抬头看向长廊尽头拐角处,如同刹那间进入紧绷战斗状态的猛兽。 就好像刚刚那里藏着什么极隐晦的、令人异常不悦的东西,攀附在阴暗里,听着他们的声音。 咸腥到像是从海底爬出来的生物,滴滴答答淋漓着臭水。 连带着血管里每一滴血液都在恼火排斥着什么的靠近。 很讨厌。 非常讨厌。 要......杀死。杀死,吞噬掉,一点痕迹都不剩。 那种东西,绝对绝对,不能出现在神主面前。 神主旁边,只能有他一个...... 一个......怪物。 脊椎骨处骨刺又在蠢蠢欲动像是要挣-扎着刺出皮肉,属于同类的排斥感让狮鹫一瞬间腾起不似作伪的杀意。 “......怎么了?抱影?” 符皎及时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抬-起-头看向了他。至高神掌心温热,近距离的触碰仿佛一瞬间便将他岌岌可危的理智扯回来。 灯抱影骤然回神,苍白指节按住额角闭了闭眼,压抑下刚刚那突兀翻涌起的、奇怪却又浓烈的杀意。 “没什么,”他含混不清地道,“刚刚突然有点不舒服,不碍事。” “不舒服?”符皎狐疑地重复了一遍,回头看了看雾覆衣,又看了看狮鹫腕上显示心率的检测仪器。 只是她目光还没触及那仪器,灯抱影就侧开身子,遮住了她探究的目光,淡淡地岔开话题:“嗯,只有一点而已......刚刚说到哪里了?” “......哈。” 雪鹿在一旁极轻地嗤了一声,似乎是在鄙夷同僚这几千年来突飞猛进的演技。 后者冷冷地瞥了他半眼,其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十分钟前,神殿那边的消息,”这位非常会找时机的研究院院长并不在意狮鹫的威胁,只接过话头轻声道,“黑市的少东家从神殿跑了。” ...... 与此同时,长廊拐角处响起更为微弱的水声黏腻。 半透明的金色软体触-手蠕动着,悄无声息顺着研究院的通风管道,钻回了黑暗潮湿之处。 其上遍布的密密麻麻金紫色裂隙中,有无数瞳孔滴溜溜乱转着,用以探听周围的讯息与气味。 ......不过,真的很奇怪。 为什么会在这里感觉到令人作呕的、反感的同类气息呢? 数千光年之外,巢穴中以意志操纵化身的伪神本体垂着浅金色眸子,极其困惑地如此深思着。 在这个位面里。 作为伪神的自己,难道还会有同类吗?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32节 第33章绿皮飞船 迷迷糊糊中,观不回是被颠醒的。 最低价的通行飞船上座位硬邦邦硌屁-股,舱室里灯光昏暗摇晃,各处弥漫速食营养液和合成肉排的气味,还混杂着一股子烟气,呛得细皮嫩肉的大少爷连连咳嗽。不远处几个去隔壁星系谈生意的成年健壮亚种吆五喝六打着牌类游戏,其中某个激动地一拍桌子,连带着他那狭小的座位都晃了几下。 吓得粉紫色小鹦鹉抱着自己的限量款镭射背包,又往座位深处缩了缩。 这么一动弹,本就因为晕飞船而迷迷糊糊的观不回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赶紧攥紧了自己的呕吐袋。 他抿抿嘴唇,心头泛起一阵苦涩的懊悔。 偷偷从神殿跑出来,搭乘了附近一班最便宜的通行飞船,完全是出于观不回自己年少莽撞的冲动。 自从那日与养父的通讯之后,粉紫毛的小鹦鹉心底早就憋了一股子气。 既然观九说他一事无成,那些把他关在神殿里的督查庭队员和老怪物们都说他锦衣玉食被惯坏了,那他偏偏就要证明一下自己的实力。证明一下他观不回,作为黑市的少东家,才没有被养废! 即使没有他养父,他也照样能平步青云,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 观不回早就打听好了。今天,那个督查庭的老怪物会带着金眼睛幼崽去研究院办事,神殿内的安保比较松懈。 再加上附近的安保设施大多集中在那只幼崽附近,压根没有人把他当回事。只需要简单干扰一下设备信号,黑掉他房间外的十几个监控,偷偷溜出神殿那简直是易如反掌! 他是这么计划的,也是这么做的。 而且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观不回连存钱的信用卡都没带,只胡乱打包了一点零花钱和自己心爱的手办周边,提着小包就翻栏杆跑了。 只可惜神殿的安保设施与督查庭的势力不是吃素的。 观不回才刚跑出神殿,行踪就已然被驻守的队员察觉。 他如同惊弓之鸟般一路仓皇逃窜到客用通行港,顶着无人机的追截往身后一看,只见这道通行港的出入口已然被明黄-色封-锁线拦住,乘客们喧哗抱怨着更改通行口出入,不远处传来喧哗声也遮盖不住的警笛音。 年轻的小鹦鹉吓得魂不附体,正巧如同命运使然一般,离他最近的轨道内,缓缓驶来了一艘绿皮通行飞船。 观不回:“!!” 事到如今他哪里还顾得上管那么多,提着包钻进人群里避开搜查队员的视线,一骨碌就进了通行飞船舱门。 ——然后,一直坐到了现在。 有几个小时了?他都睡了一觉了,恐怕已经快深夜了吧? 这破绿皮飞船都舍得开灯照明了,外面是不是已经黑透了?他到哪里了? 还会......还会有人追来吗? 观不回又挪动了一下生疼的屁-股,不远处那几个吵吵闹闹的健壮男性似乎犯了什么口角,你一言我一语地飚着粗口。旁边的乘客抱着艳丽的大塑料袋子歪着头,似乎也快睡着了。 舱室天花板上的光屏闪烁,播报着老旧的商品广告。 这时,他才想起来,拿起上船后补的票据,借着那昏暗灯光眯着眼,仔仔细细地。 【终点站:m31星系主星第三十一通行港】 【预计到站时间:22:10】 这是他补的车票钱所能抵达的,最远的地方了。 应该是某个接近边境,但又算得上二三线的星系吧? 而且......m31星系?听着名字怎么还有点耳熟?是不是前一阵子上过星网? 他端详着手里薄薄的票据,摸着下巴努力思忖着什么,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那几个赌输了的健壮亚种目光转动一圈,随后,悄无声息地落到了细皮嫩肉的粉紫毛小鹦鹉身上。 ....... 此时,外面的天色彻底黑透了。 绿皮的通行飞船于轨道上稳定行驶,细微零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深夜十点半。 神殿内依旧灯火通明。 符皎一行人回到神殿时,督查庭的队员们正在为监控取样工作收尾。 大厅里,猞一如既往地叼着根蓝莓棒棒糖,微微挽起袖子,露-出那冰冷且无机质的金属义肢,懒散地查看着什么信息。 见至高神走进来,她尖尖的、毛茸茸的耳朵啪地一下竖了起来,几步并做一步窜到神主面前,蹲下来,笑嘻嘻地要求她摸自己的脑袋。比起其他两个内敛沉稳闷-骚的同僚,猞从来不吝啬于展现自己的亲昵和信任,更不在意外人的眼光。 符皎照单全收,伸手狠狠呼噜了一把大猫毛茸茸的耳朵,猞这才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来,有点挑衅地对上灯抱影深深吸气阴郁的眼。 “怎么样了,”灯抱影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冷冷道,“那孩子。” “那小子啊?连信用卡都没带,抓了一把散零花钱,乘坐最近的一艘绿皮通行飞船跑了,车票信息是m31星系,就是你们一个月前刚回来的地方,”猞被神主揉了一把,心情愉悦地眯起眼睛,咔嚓咔嚓咬着棒棒糖,“督查部门的人去追,差一点就追上了。他们请示我要不要在m31星系通行港那边等着,我让他们不用管,随那只小鹦鹉跑去吧。” “反正是观九的养子,死在外边肯定不至于......他身上还绑着我们的跟踪芯片呢。那孩子被养得叼了,在外面吃点苦头,也是好事。” 说着,短发的猞猁耸了耸肩:“说不定过两天受不了了,自己就跑回来了呢?” 说着,她又俯下身来,眯起眼睛露出尖利的虎牙来,向神主示好。身后那条毛茸茸的大猫尾巴弹出来,因心情愉悦地高高竖着:“你看,神主,还是我小时候乖吧?我小时候都不乱跑欸......” 符皎:“真的要这么比吗......你年轻的时候也没少当街强掳美少年回来当男宠哦......” 猞叼着棒棒糖含恨默默噤声,旁边的灯抱影发出森然冷笑。 不过猫科动物那边亚种部族的天性便是如此,强者为尊弱肉强食,而且更近似于悍然的母系社会。部族中的强者拥有优先择偶权,甚至择选伴侣的性别年龄都不限,一切以首领看得顺眼为主。 即便现在文明发展至如此地步,有些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还是改不掉。 尊重每个亚种,也代表着尊重他们本身的习性和本能。 更何况比起某些歧视性较强的亚种部族,猫科动物的部族规则还是很公平的。 提起以前年轻时期的黑历史来,猞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尾巴尴尬地来回轻晃,果断转移了话题:“说起来,那小子还留了份信给你呢。也不知道这些年轻人最近流行什么复古风,竟然还用几千年前的信封来写......这样是会显得庄重一点吗?” 说着,她把一叠折好的信纸递给符皎,后者有点意外地挑起眉毛。 “喔呀,竟然是给我的欸。” 符皎笑眯眯地折开信纸,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观不回的笔迹真不算好看,估计没怎么练过字。不过放在这个科技高度发达的星际文明时代,能不忘初心还用纸笔写字,已经够值得称赞的了。 【阿皎: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准备去闯出一番自己的天地了!】 【不管你们支不支持我,我都已经下定了决心!!以前那些古文明的诗句是怎么写的来着!哦对,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符皎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下。 等等。 这句话不是这么用的吧。 【......你也知道吧,那些老怪物们都觉得我是个只会享福的富二代。可我不想这样!当年被养父从灾后集中保护区带走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成为一个英雄——对,就像那些游戏里刻画的,漫画里写出来的主角一样。我这么年轻,主角凭什么不能是我呢!】 【我相信你会理解我的!再会!等我闯出一番名堂后,一定会把你接过来,到时候我们还要一起玩游戏!】 符皎:“......” 没想到这只小鹦鹉还真的把她当知心玩伴看待啊,真是让人感动。 不过,凑到她旁边一起信件内容的两位老怪物显然各有自己的见解。 猞抱着臂缩回脑袋,叼着棒棒糖非常平实地评价:“你看,我就说吧,年轻人就不该接触太多电子产品。这孩子这么中二,都是被电子产品给荼毒了!他小时候我早就跟观九提议过,没收他的智脑信用卡和游戏机。” 至高神喃喃:“说得好像你自己不是二次元一样。” 另一边,灯抱影不悦地微微蹙起眉,对信件内容并不在意,反而在意的是开头的署名:“......他叫你什么?阿皎?凭什么他能这么叫?” 我都只能叫神主欸。 至高神:“......” 嗨呀,松懈大意了。 怎么忘了这还有你这个精神病。 第34章审判 正如猞所说的,观不回身上绑了黑市和研究院共同研发的跟踪检测芯片,肯定能保证死不了。 至于苦头......是他自己要选择吃的,这也没办法。 更何况,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 对此,猞还察言观色安慰了一下符皎,告诉她不用为那只粉紫毛小鹦鹉担心。 年轻人嘛,吃吃苦也正常。 吃点苦,说不定中二病就治好了。 “......”符皎觉得自己更应该忧虑了,“真不敢想象,原来你们的育儿方针竟然是这样的。” 第二天,关于变异兽形成原因的资料已经送到了灯抱影的手中,就这点来说,高层的工作效率还是相当惊人的。 在看过资料后,灯抱影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随即按了按眉心,无声瞟向一旁美滋滋看动画片的至高神。 沉默良久,他还是状若无意地问出了那句:“所以,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啊......” 符皎放下了智脑,靠在沙发上沉思了一下,慢吞吞地表示:“没什么打算。” “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尽快前往产生规则漏洞的源头,然后修补裂隙。裂隙修补后那些灵魂自然可以重获自由,再由我接引着前赴下一场位面的轮回。” “......”灯抱影垂着眸子翻过一页资料,“然后呢?” “然后......?如果一切顺利解决,我可能就回高维虚空继续沉睡吧。”至高神抵着下巴,语气平平淡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小事,“又或者去别的位面?我不确定。” “......” 狮鹫无意识地按紧桌椅边缘,指尖因用力而显出苍白,面上却全然不显,只淡淡地问:“不多留一阵子吗?” “你……已离开七千年了,而今联邦发展至如此鼎盛,您不想……我是说,多看看吗?” “正因为发展如此鼎盛,我才不该多留。” 符皎闻声反而笑了一下,指尖交叉抵着下巴歪头,冲他眉眼弯弯地:“你们才是这个位面的继承者,文明自然该由你们管理才是——这里并非旧日的废土,也已经不需要神的庇佑了。” ......不是这样的。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33节 您只是,从来,都没把这里当做过家。 这里没有您会留恋的东西,也没有您所在意的、愿意为此留下的人。 高高在上的神祇再怎么平易近人再怎么温和,也终究是如同幻影般高悬在夜幕上的皎洁明月。 月亮不会奔着任何人而来。不会奔着观九,不会奔着猞或者雾覆衣。 也不会奔着他。 因为月亮就是月亮。 水中月依旧是天上月,一如七千年前,也一如七千年后。 灯抱影微微眯起眼睛,无声无息看向一旁的符皎。至高神重新低下头敲击智脑,随后似不知道在思考什么般蹙起眉来,仿佛并未把刚刚的交谈当回事。 ——“如果她不留下,你又能如何呢。” 几天前,观九是如此跟他通讯的。 雌雄莫辨的毒水母难得在他面前刷存在感,却偏偏不说任何关于“黑市封-锁全部通行港”的公事,只似有意似无意地掀起眼皮,冲他轻飘飘地笑:“嗯?你觉得她会在乎谁?她会为了谁而破例呢?” “我们神啊,是最博爱的神——深爱着她的信徒们。” 毒水母拖长了声调,简直像是故意看他笑话:“现在,你也觉得她无情,对不对?嗯?” “要不要恨她?要不要把她留在身边......?就算文明毁灭也没关系,就算成为千古罪人也没关系,就算她恨我们也没关系。只要她留在我们身边,就够了,不是吗?” “难道,你还想再等七千年吗?灯抱影?” 狮鹫淡淡地敛起眼眸看他。观九最看不得灯抱影这般伪君子似的神情,轻轻嗤笑一声,丢了手中的酒杯。 昂贵杯盘砸落在地毯上,不可避免地碎裂成无数片。水母从华美软榻上站了起来,他今日披了件赤红华贵的长衫,那衣服繁复的褶皱顺着腰侧流淌下来,勾勒出他劲瘦的、蛊惑般的腰肢。 “懦夫。”观九冷冷地评价道。 他走到庄园宅邸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几乎是痴迷地张开手臂,仿佛要肆意拥抱住黑市那纸醉金迷的、令人沉-沦的星域城区。在他身前,漆黑天穹厚重铺下天鹅绒般的质感,被禁止通行的星际轨道掠过天穹,呈现出规则的红色光线,如同笼罩住星球的、细细密密的血色大网。 “不过没关系。正如她万年前所说的那样,命运会审判我们每个人的过错。” 观九轻声笑了:“放心吧。无论是你,还是我,都逃不过去。” “审判马上就要到了。” ...... 观九这家伙,到底又干了什么。 又或者说......十多年前的那场“造神实验”,其实从未停止过? 不知道为什么,灯抱影忽然又想起了那天,在研究院长廊拐角处感觉到的诡异黏腻波动。 与其同时,另一边,符皎若有所思地抵着下巴,看着智脑通讯列表里灰扑扑的“观不回”头像。 向来智脑不离手的粉紫毛小鹦鹉,已经一整天没上过线了。 虽然猞他们信誓旦旦保证观不回肯定不会出什么大事......但这种失联状态,真的没问题吗? 至高神忧虑地耷拉下眼皮,首次认真思忖了一下,在离开前,要不要劝劝观九改变一下育儿方针。 当然,前提是,如果对方还愿意听自己说话的话。 命运是很有趣的东西。 或许,在无人知晓的某些角落,各种仅存在细微联系的人或事,已然悄无声息地联系在了一起。 然后,酝酿出一场由蝴蝶翅膀振动而产生的风暴。 m31星系最近天亮得晚了些,气温也降了。 在这个清晨,一个月前曾捡到初降临至高神的、主城区的便利店小店主莉莉丝,不得不慎重地反思了一下。 自己最近......是不是招惹上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不然怎么会在这个月的同一时间,又在桥洞底下,捡到了一个年轻人。 而且依旧是她的机械小螃蟹第一个发现的。 被她发现时,年轻的小鹦鹉看起来比那只幼崽清醒多了,神情沮丧又绝望。 他缩在桥洞边缘,正用显露-出来的粉紫色羽翼罩住自己,以抵御夜风的寒意。青年发丝凌乱蓬松,脸上还蹭上了灰尘污-秽,身上只披了件薄薄的白衬衫。旁边散落着些手办周边零零碎碎的残骸。 在这时节的m31星系主城区,他穿得实在有点太少,被冻得直打喷嚏。 ——从神殿里带出来的那点零花钱,连同限量版的镭射外套、智脑和游戏机,全被通行舰的亚种抢走了。 绿皮的通行飞船安保比较薄弱,而那些亚种显然习惯于钻这些法规的空子。 观不回刚开始还宁死不从大喊大叫意图反抗,被按在脏兮兮的座位上揍了几拳就安分多了。 面对被观不回吸引来的舰员,那些亚种甚至还箍着他的脖颈,笑嘻嘻强迫观不回说,这是他自愿给他们的。 ...... m31星系的气候比首都星要冷一些,观不回浑身上下分文没有,娇生惯养的黑市少东家何曾遭过这种罪。别说遭罪了,在黑市星域的时候,他少吃一顿饭都是身边保镖佣人天大的过错。 说到吃饭,他其实也已经一天一-夜没吃饭了。 饿得那叫一个头晕眼花金星直冒,就连有人靠近,都恍恍惚惚迟钝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来人是个面相清秀的女孩,身上还穿着便利店的店服,正关切地俯下身探着他的鼻息。 观不回一激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直接刷一下窜了过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颜面,一把就牢牢抱住了对方的大-腿,死不撒手。 便利店年轻的小店主压根没见识过这么死皮赖脸的人,吓得倒退两步,张口:“哎哎?你......” “请给我点吃的吧!!拜托了!!” 观不回闭着眼抱着这人——这几天他在m31星系遇见的第一个好人——的腿,吸了吸鼻子还是没忍住,涕泪横流地哽咽出声。粉紫毛的小鹦鹉鼻涕一把泪一把却用了全力,手忙脚乱把贴身衣物里面仅存的一条纯银链子解下来递给女孩。 “这个......就当做是报酬!不管怎么样!请给我点吃的吧!再不吃饭......再不吃饭,我好像真的要饿死了!” "不够的话,我之后可以帮忙打工还债!都没问题!!" “我,我家里很有钱!我之后可以叫人来给你送钱的!!” “......” 瞧这孩子,饿得都说胡话了。 要是家里真有钱,又何至于流落到桥洞过夜,还饿成这样呢? 莉莉丝流露-出一点怜悯的光芒,还是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蹲下来把随身带着的一包小饼干递给了他。 观不回管不了那么多礼仪,手忙脚乱地撕开包装袋,直接把半袋子饼干往嘴里塞。 廉价的食物进入口中的那一刻,他眼眶好像更红了。 “别着急,慢慢吃,我的店就在附近......一会儿你跟我回店里吧?我店里还有点吃的。” “嗯......” 看着凶猛往嘴里塞饼干的观不回,年轻的店主思考了一下,与咔嚓咔嚓晃悠大钳子的机械小螃蟹对视了半眼,想到了什么:“说起来,我们店里,好像最近确实缺个帮忙的店员来着。” 第35章饥饿 距离上次于研究院内检查身体数据,已经过了两周。 由于带给研究人员的冲击太大,雾覆衣不得不重新把符皎带到研究院,让她进行了一波大规模的精神安抚。 “......真的很抱歉,”抹除了那些研究员的恐惧和谵妄后,符皎异常愧疚地看着雾覆衣他学生茫然录错一-大-波数据的背影,“说真的,要不我暗箱操作送你学生一波sci吧。孩子看着太可怜了。” 雾覆衣:“......” 雾覆衣扶额:“我说,不要拿这种东西送礼啊神主。” 符皎无辜耸肩表示自己也只是好意,隔着实验室玻璃,望着那群年轻学生手忙脚乱重新测量数据的身影。 “过一阵子,首都星主城区的各个基地可能要全面戒严,”研究院院长也温和地望着自己这些大傻子学生,“也快赶上他们暑假项目了,我们可能会忙忙的......不知道还有没有时间去陪你。” “全面戒严......?”符皎微微一顿,好奇地抬-起-头,“怎么啦?需要我帮忙吗?” “一点小事而已,不必忧心。” 雾覆衣话说得轻描淡写,眸光却无故深沉了许多,低头微笑着扯了扯袖口。 至高神一看就知道这头黑心鹿没憋什么好心眼子,结合最近灯抱影罕见的阴郁,还有三天两头来回跑的猞。 这三人估计又咕叽咕叽要整点什么事情。 不过,最近不是还挺太平的吗? 符皎如此低头思忖,伸手又按了按右眼皮。 那里似乎又无意识地痉挛了几下。 “检测结果出来了,长官。” 蛇族副官神情有些凝滞,反身合拢上了办公室的门,这才低声看向办公桌后的男人。 “测评显示,研究院地下通风管道内的确出现了未知的dna残留......我们无法分析具体成分,这种基因似乎不属于联邦目前已知的任何一种生物序列。” “但是......我们提取了上个月返回首都星的、南域试验区小组成员的血液作对比。” 灯抱影闻言微微抬-起-头,果不其然,听见了格林轻声说出了意料之中的结果。 “数据有百分之八十的基因链重合。” “这太奇怪了......明明从成分来看,两种dna截然不同......可一旦同时放在器皿内,就会出现趋同-性。” “这简直......” “简直不科学?”灯抱影淡淡地关闭了光屏某个通讯页面。 “简直不可能,”格林低声,“就连研究院那边也说,这不该出现。不可能。” “这已经不属于生物学范围了......” "世界上没什么不可能的,"狮鹫对此倒是反映平平,只是语气冷了几分,“首都星附近的通行港口都严格把控上,城区外的那些大型基地全部封-锁,告诉各部门提高警惕,如有紧急命令,要做到立刻就能调动人力。” “另外......秘密观察那些回来组员的动向,再派一批队伍去南域试验区,尽快。”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34节 “再派一批......?”格林有些震惊地抬-起-头看他。 “别派活人过去,派微型的监察无人机队伍,今晚直接从首都星跃迁过去。” 灯抱影语气不重,甚至只像是在嘱咐一件小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是的,长官,"副官低下头听从命令,随后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有点紧张地踌躇了一会儿,声音更低了,“另外,还有一件事。” “医疗部那边在通气管道中的dna残留里,发现了具有同化和传染性的基因物质。在此之前,我们不能确定传染物质携带者到底跟多少人产生过联系,也不能确定如今督查庭,有多少成员携带了这种基因。” “研究院那边正在着手进行检查,但以目前的效率来看,想要统计完首都星军方的所有人,至少也要三个月以后......” “所以才让你们封-锁住通行口,严加看管那些从南域试验区归来的组员。” 灯抱影深深呼出一口气,微微蹙起眉,却并非不满,更像是疲倦:“无论南域试验区里存在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一切发生之前,封-锁住秘密。” “......” 格林闭口不言,只是垂下了脑袋,低声答是。 作为督查庭庭长的副官,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足以污染整个联邦高层的病原体,被放进了首都星内部,放进了各个基地之中。 看起来隐秘而无害,平和而难以分辨,甚至无人能判断它们是否已然开始创造自己的“同类”。 如同一池清水里放入了些许微乎其微的浮游生物,仿佛依旧保持着表面上的平静,冲突的缺口却已经开始酝酿。 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南域试验区什么时候被观九包下来的?”正在发愣之时,格林忽然又听见了灯抱影的问话。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狮鹫看起来心情相当不佳。虽然面色看上去一如既往地沉稳到波澜不惊,但眼底那些隐含的阴郁压抑不似作伪。灯抱影自己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戴上了更高频率的精神检测智脑。 副官摇了摇头摒除那些臆想,神色严肃地回答:“十四年前,正是在您......那次之后。” 无需多言,大家都知道“那次”指的是哪一次。 狮鹫翻阅智脑的动作慢了一点,神情却依然不动,只有意无意地、轻飘飘地掠过一句。 “‘造神计划’之后啊。” ...... 最近灯抱影的心情的确不好。 不仅是因为神主为自己提前铺好了准备离开的路,也不仅是因为上一次观九破天荒主动的通讯,或者说挑衅。 他自诩是个沉静靠谱的成年人,光是因为这个,倒也不会干扰到踏到工作进程。 是因为灯抱影不舒服。 非常,非常地,不舒服。 无论是在督查庭还是在研究院,他都能感知到隐隐约约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有点类似于符皎所携带的味道,但却又完全不同——神主的波动不会像那股气息一样贪-婪而野心勃勃,也不会像那股气息一样如同依附在骨骼血肉上的软体寄生虫,随时蠕动着以生命为载体,黏腻而憎恶。 更令大狮鹫不爽的是,某种隐秘的直觉告诉他,那是与人类完全不同的生物。 一如他那般。 那是他的同类。 即便他不喜欢以“人类”之外的字眼称呼自己,但这是既定的事实。 七千年前是这样,七千年后也是这样。 灯抱影从未后悔过与神主初遇。 即便他们的初遇实在是太狼狈,刚刚降临尘世的洁净美丽的神祇,居高临下俯视着奄奄一息的、浑身都是被酸雨溶蚀出伤口的小狮鹫。那时候的他神智都已经不清,只本着最后一点求生的本能,伸-出手,想要扯住神的衣角。 神回应了他的呼唤和求救,神救了他。 或者从某一个角度,神也毁了他。 神明的馈赠,本就不是那么容易接受的。 当时的符皎才刚刚降临那座废土星球,对很多事情都没有经验,更不知道轻重。而那时的灯抱影也伤得太重,重到他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在一滴一滴往外流淌,心跳在一点一点延迟缓慢,仿佛全身上下的内脏器官都在对他宣判死亡的来临。 逝去的阴影如影随形,神祇割开了自己的手腕,往他嘴里灌进了金灿灿犹如液态火焰般的神血。 他忘了当时到底是什么感觉了。痛苦?温暖?心惊?又或者兼而有之......?他不确定。 只是在那个时候,灯抱影记忆尤为鲜明的,是那种被替代的感觉。 就像是放弃了一切挣-扎,自愿滑入名为“救赎”的深渊,任由温暖的神明的怀抱将自己包裹住。一切灵魂与自由意志都在极端的幸福中溶解成碎屑,然后又被重组聚合,成为了新的、为神明而生的物种。 像是拯救,又像是清醒的堕-落,即便他只能感觉到安心与幸福,无穷无尽。 就像是被下了蛊的可怜虫,至此之后,他再也无法抗拒神明的命令与呼唤。 灯抱影甚至都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到底还是不是以前的自己。 又或者,从接受神眷的那一刻起,真正的灯抱影已经死了,已经被彻头彻尾污染成了一团烂肉。 荒原上重新诞生而出的,是只属于神明的怪物。具有那被驱逐的可怜幼崽一切情感和记忆的—— 至高神创造的怪物。 不过,这一点,他不会告诉神主的。 为什么要告诉她?为什么要让她知道她到底做了什么,到底创造了个什么东西。 灯抱影觉得自己忍受不了任何关于她的鄙夷或是憎恨。 就让狮鹫在符皎的心目中,永永远远地做个光明磊落的好人,公正沉稳的正义者吧。 虽然。 其实他自己知道得简直太清楚了。 面对着那种同类的、异端的气息,即便是现在与副官对话,他还是忍不住,忍不住产生几乎渴求的垂-涎感。 理智濒临崩坏,烂泥般的邪恶意愿逐渐攀援,看起来简直与那同类的贪-婪无异。 ...... 好想。 好想,吃掉自己的同类。 生吞活剥。 好饿。 第36章第二周 在神殿后厨的负责人今天第三次搬来十斤鲜肉塞进冰库里时,倚靠在门边的符皎终于实在忍不住了。 厨师还在费劲巴拉把肉往冰库里堆,没注意旁边叭地弹出了一个脑袋瓜。 “......最近,神殿的饮食经费这么豪横吗?” 至高神好奇地、欲言又止地望着堆成小山的鲜肉:“......这么多......纯肉类啊。” 神殿里的工作人员对这位年轻的幼崽已经很熟悉了,根本不设防,只是点点头抱着臂为难道:“是啊,最近冷库里肉类消耗很大呢......而冷库监控总是无缘无故地坏掉......已经维修很多次了。” “好在督查庭那边拨下来了一-大笔款项,所以也就无所谓,只不过累点而已。” “监控总是无缘无故坏掉......?” “是啊,不光是冷库的监控,还有长廊的监控,还有......”负责人蹙着眉头扒拉手指头数,“地毯也坏了几条......如果不是在神殿,我们还真的可能会怀疑,是不是某种野兽潜进来了......” 符皎笑容顿时有点僵硬起来,她忍不住用指尖抵着下巴,想起那几天卧室门外落下的金灿灿羽毛,还有门板上的抓痕。 “哈哈......野兽吗。” 不过确实,冷库的肉类最近消耗确实很大。 至高神不是没见过这种情况。 灯抱影刚被救活的那几年,似乎也对肉类产生过极大的需求。 不过小狮鹫小时候无依无靠估计也忍痛惯了,出什么事都不敢跟她说,只半夜默默翻窗跑去地下角斗场拳场之类的地方,一晚上弄得遍体鳞伤再跑回来装作睡着了。又或者跑进山林里去猎杀野物,后来他们居住处附近的兽类都快被吃绝了。 狮鹫的自愈能力是寻常亚种的几倍甚至几十倍,可能也与他体内的神血有关。 总而言之,当至高神发现时,年少的灯抱影已经养成了一焦虑就隐约产生杀-戮欲-望的习惯。 为了纠正他这种习惯,符皎还正经废了一番功夫。 嗯。扯远了。 说不定也只是自己考虑太多,作为纯肉食系的亚种,喜食血肉倒也不算罕见。 就算真出了什么事,反正也有她扛着。 “......今天运过来的是边缘星系的顶级和牛肉呢,”装载好了冷库,负责人活动了一下酸软的肩膀,遗憾地看着被保鲜设备笼罩的大堆血淋淋鲜肉,“可惜庭长今天晚上不回来吃晚饭......小姐,或许,您想尝尝蛤蜊汤配红酒小牛肉?” “欸,他晚上不回来啦?” “嗯,是啊......据说那边有点棘手的事情吧?不过,这也不是我们该问的。” 负责人耸了耸肩,挨个取出了晚上要用的材料:“甜品要吃皇冠焦糖芝士挞吗?北方星域那边新送来的奶油芝士。” 符皎果然像是被吸引了注意力,眉眼弯弯地点了点头,笑道:“好啊。” 神殿里气氛一片其乐融融,远处角落通风管道的那一点缝隙内,无声无息地,淡淡地探出了一点软绵绵的金色半透明触-手。 如同某种存活在下水道里的寄生虫,末端生长着传感的器官,细细密密地嗅闻着空气中的味道。 至高神眉眼微微一动,随后,若有若无地侧过眼神,看向了下水道的方向。 “......” “老师,地下实验室的门不知道被谁锁了,您还有通行卡吗?” 莱恩斯礼貌地敲开雾覆衣办公室大门时,后者正在抵着下巴淡淡地望着传讯光屏。 光屏开了隐私模式,虽然呈现出半透明状态,但在外人眼里依旧模糊不清。以莱恩斯的角度,只能看见雾覆衣微微蹙起的眉,还有望向他时无端暗沉下来的眼神。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35节 不过,那种暗沉眸光似乎只存在了半秒。他还没看清对方的神情,雾覆衣业已经收敛起了表情,流露-出了惯有的,温和的目光。 可似乎总带了些似笑非笑的意味。 “锁上了?嗯......大概是昨天夜里实验小组筹备完项目锁的吧?你的通行卡呢?” 莱恩斯作为较为温顺的草食类大仓鼠亚种,做事向来小心细致,难得有出纰漏的情况。 不过,他倒是也给出了合理的解释。 “啊啊,通行卡被学弟他们借走了,”年轻的学生眨眨眼,似乎有些憨憨地摸了摸后脑勺,“医疗部那边急着要地下封禁-区的资料文件,所以我才来麻烦您的......没有打扰到您吧?” “没有哦,反正我也没在工作。” 雾覆衣宽容地笑了笑,从抽屉里取出院长级别的通行卡组,递给了莱恩斯。 却又在莱恩斯接过卡组的那一刻微微用力,学生抽了抽,没抽出来,有点疑惑地抬头看他:“......老师?” “你之前说......南域试验区,怎么样来着?那边也算是研究院和黑市的共同项目,我也许多年没去视察了。” “说起来,那里的负责人年轻时,也算是我的学生呢。” “欸,这样吗?” 莱恩斯爽利地笑了起来:“那边负责人人很好呢!也非常关照我们!怪不得我总觉得那位负责人很亲近,原来也是老师的学生啊。” “人很好?很关照你们?” 雾覆衣勾了勾唇,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微微松了手,任由学生取走了院长级别的卡组。 “真好啊,那我可就......” “放心了。” “......” 在莱恩斯看不见的地方,雾覆衣浅色眼瞳里,映出了光屏屏幕内的视频。 那是刚刚从督查庭高层传送过来的私密监控录像。 灯抱影派出的微型监控型无人机已然跃迁至了南域试验区,实时录像的内容通过光屏,毫无遮掩地呈现在直播内。那些如同飞蝇般细小的无人机穿过死寂一片的惨白试验区,通过沾满黏糊糊浅金色液-体的大门,进入了昏暗的建筑内。 实验场地内似乎已经许久没开过灯了,那些钢铁器械仿佛被浓硫酸腐蚀了般残缺停滞,满地都是巢穴般黏黏糊糊呈现半透明的...... 某种巢穴,或者说苗床。 这种不知名的胶水般的物质几乎覆盖了整个实验场地,墙壁上鼓起来如同卵鞘般的触-须团里,是已然停止呼吸的人类尸首。 放眼看去,偌大的试验场地内,尽数是横七竖八的身躯,被包裹在琥珀般的物质里。 咸腥如同海洋生物般的气息传来,令人作呕的软体物质蠕动着,吸吮着猎物最后一点养分。 然后,用精神触-须操纵着某些尸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出去,去搜寻更多的猎物。 无人机发出嗡嗡的声音,顺着已然废弃的电梯井往下进入地下区域。 能抵御导弹袭击的厚重铁门被撕裂开一道巨大的裂口,内里合金玻璃层层封-锁的液-体舱室彻底破碎,里面绿色的营养液甚至干涸了大半,监控室内歪倒两具干涸的躯体。 比人间炼狱更颓败。 也更恶心。 机器人与无人机不会被包裹整座试验区的精神污染源影响到,也正因如此,才能窥-探至如今场地的真实情况。 就像是被遗弃了的繁殖场,真正造就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已然离去,徒留下坟墓般的乱象。 因为督查庭派出小队所携带的备用飞行器,不见了。 最新产出的飞行器,最远可跃迁数千光年,耐用性强,初衷是为了保证队伍成员不受侵害。 而如今,却成了被囚困在这里的“那东西”,得以突破囚笼的钥匙。 那东西去了哪里? 又或者说,那东西,想去哪里? 雾覆衣抬起眼睛,微笑依旧不变,望着面前礼貌跟自己告别的莱恩斯。 他最熟悉的学生眼底是与黏糊糊物质如出一辙的金色辉光,微乎其微。如果不仔细看,甚至发现不了。 咸腥气息似乎从每个毛孔里渗透出来,研究院院长淡淡放下了刚刚莱恩斯给他倒的热茶,垂下眼眸,看向智脑弹出来的通讯信息。 【或许,你有什么想跟我解释的吗?关于当年“造神实验”的事情?】 【雾覆衣?】 来信人是灯抱影。 雪鹿抵住了下-唇,不得不承认,这一刻,他难得地产生了一点懊悔的情绪。 如若早知如此,数十年前,他就不该跟观九提出那个理论。 “以神血重新造神”的理论。 “啊——啾!” 距离首都星数千光年之外,穿着店员服的粉紫毛小鹦鹉,忽然感觉鼻子痒痒。 他抱着准备去库房更换的糖果袋打了个喷嚏,脚底下一群放学了的小豆丁叽叽喳喳地围着他吵。 “哥哥,哥哥,这个还有货吗?” “哥哥!这个好贵哦!我明天攒钱再来买,你能替我留着吗?” “哥哥哥哥,这个是最新款的机甲玩具吗?” “......” 新上任的店员观不回无可奈何避过那些蹦蹦跳跳的幼崽,看向便利店大大的落地窗外。 天色已然暗沉了下来,外面车水马龙繁盛,虽然抵不过首都星或黑市星域的繁华与纸醉金迷,却透着真实的、他描述不出来的安心感。 门口又走进来几个有说有笑的幼崽,附近的初级学校下课铃声又一次响起。 这是观不回来到m31星系的第二周。 第37章征程 这是观不回来到m31星系的第二周。 还记得很久之前,一线星域那边开展过一个综艺项目,把当下大火的流量明星富二代都转移到边缘星系去,美其名曰“变型记”。大家喜闻乐见各个少爷小姐灰头土脸,就连观不回也曾美滋滋地追过综艺,还跟狐朋狗友下过赌注。 那时的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颠颠跑到某个二三线星系的便利店打工。 便利店后面是居民区,前面是公立的初级小学。在工作之余,观不回还要担负起搬货进货和送货上门的工作。 这个任务原本是属于莉莉丝的。 但拥有良好教养的绅士小鹦鹉自告奋勇,拍着胸-脯为恩人揽下了重活。 “本来是该买送货机器人的,但你也知道,咱们店后面的居民区年头久了,里面住的也大多是老人和小孩,”莉莉丝替他整理好清单时,有点不好意思地絮絮叨叨,“基础设施也不完善......跟那些大城市没法比。” “所以,就得麻烦你去送一趟了。” 说着,她摊开清单,给他看笔记上一丝不苟勾画出的内容。 “喏,这家老人做过手术,腿不方便。这家都是孩子,日用品需求量比较大,□□时记得给他们抹个零......” 观不回忙不迭点头一一记下,接过了门口停放小电驴的钥匙。 他要送货的居民区老旧贫瘠,所幸还安装了便民的电梯和传送厢。 只是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家买了这么大的配置家电,一路扛着上电梯都要把鹦鹉累吐血。跌跌撞撞堪堪爬到人家家门口按门铃时,观不回从未如此憎恨过自己,当时在首都星竟然没有跟军方好好训练体能。 门一开,一个小脑袋钻了出来,是他前几天在店里见过的幼崽。 也正常,小学里大多都是附近居民的孩子。 观不回气喘吁吁地擦了擦汗,还没来得及开口,却见小孩一扭头就往回跑,边跑边喊:“祖母!家电送到了!” 紧接着,从屋里摇出了一个坐着轮椅的老太太。 一如所有年轻人那样,观不回不会跟老一辈相处——事实上,他接触过最多的老一辈,还是那几个老怪物,站在权势最高点却开玩笑地说他是个傻孩子富二代,就好像他的存在就只是为了诠释“纨绔子弟”这个词。 大概孩子祖母也看出了站在门口的观不回有些拘谨,主动笑着操纵轮椅坐过去,从冰箱里给他拿了瓶饮料。 “你是那家店新来的店员吗?以前没见过你......搬这么大的东西,累坏了吧?” “不,不累......” 刚刚满腹的抱怨烟消云散,观不回嗫嚅着后退,不太敢与后者对视。 因为那一瞬间,他看见,那老人裤管里空荡荡,只有两根粗糙合金拼凑的假肢。 “抱歉啊,吓到你了?” 老人示意孩子把饮料递给他,弯腰重新把那截肢的丑陋双-腿遮住:“这是之前的伤了,本来是想去智能店订个假肢的,可惜钱都被孩子父母拿走了......只能先凑合一下。不过没关系,也习惯了。” “都被......孩子父母,拿走了?”观不回局促地接过饮料,下意识重复了一句。 “嗯,是啊,”说到这里,她眼底流露-出一点掩盖不住的骄傲,“他们说要去远地方做大生意,等赚到钱了,就把我们一起接过去,一家人好日子。” 大抵老人在家里待久了,分享欲也变得旺盛起来。面对年轻的小鹦鹉,话忍不住也多了。 “我想想.....他们去的星系是哪里来着......” 老人吐-出了一串熟悉的编码,观不回的脸色更糟糕了。 那是黑市星域下属的星球之一。 主营.......赌——博。 观不回忘了那天自己是怎么失魂落魄走出他们家的。 简直像是逃命,或者说是心虚。 久远的回忆涌上心头,尚在黑市美美当他的太子爷时,观九也曾领着他去各个星系各大赌场游玩。 透过水晶玻璃窗,他亲眼见过那些喧哗的老虎机轮盘赌桌游戏机哗啦哗啦爆响,如水般的金币叮叮咚咚被无数赌徒抓起来,红着的眼睛比杯中的红酒更赤红。 从中穿梭的侍者脸上堆着笑意,观九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肩上的发丝,似笑非笑地低头看着粉紫毛鹦鹉。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36节 “你说,这里,一晚上能赚多少钱?” “......?”观不回试探地说出了一个数字。 “.....” 观九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以表示自己的不悦,他寻思自己这大傻养子平时也没少糟蹋钱,怎么还能对市场利润这么不敏-感。 “这里,一晚上赚的钱,就够普通家庭买十辆高级飞舰。” “这么多啊,”观不回傻呵呵地还在叼茶几上的樱桃吃,闻言鼓着腮帮子抬头看他,忍不住惋惜道,“啊?这么多钱,他们就这么白白流到你的手里?” “是啊,”观九斜睨他一眼,轻飘飘地笑了,“这些人,都是外部星系千方百计偷渡来的赌徒,备了全部家当,就指望在这里一-夜暴富。” “不过,这些钱可不止流到了我的手里。你自己的吃喝用度,你跟狐朋狗友们玩乐打赌彻夜不回家时的钱......可都是这无数红了眼的赌徒供出来的。这是他们的选择......我也只是给了他们一个平台。” “如果没有我,这世界只会更加混乱。” “而你。” 他的养父俯下身来,冰凉苍白指尖抵住他的胸膛,轻轻地笑了起来。毒水母的眼眸弯弯,像是愉悦。 “你的善和恶都不够纯粹,你才会如此痛苦——” “并且......” “以后还会继续痛苦,直到你想通。” ...... 小电驴嗡嗡作响。 等观不回灰头土脸搬完所有货物回便利店时,天色果然已经昏暗起来。 他选了条僻静的近路回店。这条路绕着居民区,平常鲜少有人走。 道路静谧,路边的清扫机器人任劳任怨地扫着路上垃圾,再拐一个弯就是便利店。远处的小学又打起了下课铃,许多孩子吱哇乱叫往街道上蜂拥而去,喧嚣声透不过这里。 得赶紧走,一会儿便利店里又要来一-大堆客人了。 观不回如此想着加快脚步,抬头时却忽然看见,路边站着一个奇怪的...... 白影? .......那是人吗? 白袍的,略显纤细的少年身形,苍白得仿佛童话里的小美人鱼,下一秒就要融化在空气里。此刻,那东西正淡淡地站在街道旁边,看着远处学校大门处源源不断地涌出叽叽喳喳的小学生,落日余晖投下却照不出半点影子。 最可怕的是,看见那东西的一瞬间,观不回突然感觉到了强烈的、熟悉的恐惧感。 视网膜烧灼般刺痛,胃部登时翻涌......熟悉的。好熟悉。 就好像...... 他在哪里,见过这个东西? 穿着店员服的小鹦鹉在原地呆愣愣地顿住,那东西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慢吞吞地转过头来。 一双如同流淌融金般的、贪婪的眼瞳,直直地对准了余晖街道之上的观不回。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 “......” 伪神轻缓地转过视线,定定地看向曾从祂领域里跑出去的小鹦鹉。祂对他的印象还是很深的,毕竟那是祂见过最年轻的猎物——年轻,力壮,但看起来能量并不够强悍,不好吃。 不过,那一身粉紫色的皮毛倒是很好看,之后做成标本应该效果不错。 ......这一身神主的味道。神主很喜欢这只靓丽的小鹦鹉......? 那也可以做成标本送给神主,她一定会很开心的吧? 至高神似乎很喜欢漂亮的东西。无论是金灿灿的大狮鹫,白白的雪鹿,又或者是那只雌雄莫辨的叼毛毒水母......伪神觉得自己也很好看。所以,神主也一定会很喜欢自己的。 想到这里,祂略略裂开嘴,冲那只小鹦鹉露出了一点笑。祂的笑容标准而死板,口中是密密麻麻的尖锐雪白利齿。 也就是那一刻,观不回浑身一个激灵,脑海中似乎又浮现出了之前在南域试验区见过的、负责人脸上的笑容。 “......” 是,是错觉吧。说不定是自己产生了心理阴影,说不定这人只是个得了白化病的可怜人。 他一面牵强地这么想着,一面低下头提着剩下的货物,发动了小电驴的发动机。 嗡嗡的声音响起,小鹦鹉战战兢兢地不再去看路边的白影,只是顶着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违和感,快速朝着便利店行驶了过去。 透过后视镜,他看见那道白影又慢吞吞地扭回了头,看向了对面的小学。 ...... 一会儿,一定要把便利店的门锁好。 观不回这样想着,却唯独忘了之前那道曾在星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新闻。 不过当然,他也不会知道—— 伪神选中m31星系,倒不因为别的。 只是因为,这里是至高神最初降临的地方。 第38章强对流 伪神抵达m31星系的当天,调来的军队已然驻扎在了首都星各要道出入口。 城区外的大型基地尽数停止了通水通电,主城区内的电缆光轨也开始定时定期运营。商业渠道被军方严格管控,检查工序排查繁琐,且禁止了一切食物饮品类商品的进出口贸易。 相应的,官方会保证所有公民的日常生活维持正常秩序,甚至还有戒严补贴费。 一切生活基本照旧,督查庭那边也并未太高调地宣扬此事。 不过这并不妨碍星网上熙熙攘攘谈论此事,人人各有想法——甚至还有所谓的阴谋论。 【所以......首都星真的戒严了啊?又出什么事了吗?】 【我有亲戚在执政院那边做文职工作,听说这次戒严,是上面下发的通知。】 【通行港那边已经有重兵把守了......】 【我是基建部门的,我们和水汽部门也接到了通知,加大检修力度。】 【研究院对外的治疗窗口也关闭了啊......】 【上一次戒严还是因为星盗吧?官方嘴那么严,咱们老百姓肯定不会听见风声的......】 【不管怎么样,还是要相信督查庭和研究院。】 【是啊是啊,反正基本资源还是会保证的,应该不会是太大的问题。】 【......】 “督查庭那边发来了讯息,小姐,最近就不要太频繁离开神殿了。” 被分配至神殿位置的亲卫队员同符皎这么说的时候,她正在休息区靠在沙发上刷星网上的热搜。 由于首都星以及周边星系许多公司都暂时停止了运营,许多年轻人带薪休假在家,闲得没事自然会上网乱刷。最近的星网尤其热闹,各色新闻热搜层出不穷。 “这样啊,”闻言,少女也并不意外,只是抵着下巴,似并不在意地笑起来,“最近庭长也没怎么回来呢,是都很忙吗。” 队员猛点头,然后忍不住低头咳嗽了几声,蹙着眉捏了捏嗓子。 “应该吧,”他顺了顺气,含糊不清地点头,“最近督查庭那边确实很忙......连神殿这边的安保队伍都被换了一批。” 听见他的咳嗽声,至高神微微抬-起-头,那双灿烂的金色眼瞳直勾勾地盯住了他。 “不舒服吗?”符皎语气平缓轻柔,“最近,神殿里有很多人都在生病。” 这种情况似乎持续有一段时间了。 新换来的这一批安保队伍,包括后勤人员,似乎都产生了类似感冒的症状,时而会发出咳嗽声。 并不严重,甚至没有人会在意。 就像此刻的这位队员一样,神情轻飘飘的,甚至耸了耸肩:“应该是最近天气转凉了吧。这个季节很容易得流感,大家最近不是都不太舒服吗?” 符皎含-着笑并未说什么,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看向了神殿窗外。 那座电磁结界与无人机监控铸就的、牢不可破的信息高墙在阳光下带着粼粼的光,连半只飞鸟落入都会被瞬间摒除隔绝。在不知不觉的时候,神殿的安保似乎又严了几分,环绕着这座高墙内的,美轮美奂的建筑,宛若名为保护的囚笼。 哎呀。 好像自从上次谈过未来的计划之后。小狮鹫就一直在躲着她呢。 躲着不敢来见她也就算了,还偷偷加强了周围的监控。 “......嗯,不过,算了。” 至高神摸着下巴,兀自喃喃自语。 反正,眼下,似乎还有更麻烦的事情等着她处理。 至高神轻飘飘地、清淡地呼出一口气,有点为难地抵着太阳穴,微微眯起眼睛。 半晌,她抬-起-头,看向神殿的穹顶。 大殿之中,那座雪白玉石雕琢的、惟妙惟肖神情慈悲的雕塑默然,由灿烂矿石镶嵌的神瞳之内,倏忽间极快地掠过了一道光彩。 如同这座磅礴宇宙沙盘内某条极其细微的数据被更改,细小振动顺着规则本身荡然不休,自神殿之内腾空而上,直至窜上极高极远的、被无数卫星与轨迹环绕的浩瀚星穹。 那座繁盛的首都星之上,好似有某种微弱平衡不可察地扭曲一瞬。 紧接着,无数交错冗杂气流交叠环绕,仿佛酝酿着一场将在某时某刻产生关键作用的。 风暴。 神殿内静谧无声,大厅里悬挂着的天气预报光屏忽然嘟嘟地响,撕破了殿内的安宁,或者说死寂、 那是定时专用的语音天气播报。 声音清晰响彻整个大厅,除却符皎以外,却没有一个人抬头。仿佛大家都在忙着手头的工作,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请注意。据卫星观测,不知名星潮正在异常行进,两天后首都星星域即将有强对流天气!可能会产生暴雨、电磁紊乱、磁暴等情况!” “请各位公民做好自身防范,避免极端天气对人身及财产安全产生损害!” “再重复一遍......请注意......”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37节 “两天后,首都星星域即将有强对流天气出现......” “......” 强对流天气的消息来得突然,却异常巧合。 巧合到简直像是某种为首都星戒严而创造的借口——但大家都知道,星际宇宙真空环境内气候本就变幻莫测。 首都星的气象预测部门非常给力,当天就在整个首都星星域内予以警示,并给出了防范措施:首都星受波及最大的东城区近三天全线封-锁。所有公民在家休息等待复工消息。 而这一场极端天气提醒,似乎也解释了之前首都星全面戒严的消息。 虽然仍旧令人不安,但更多首都星域的公民安定了下来,相信了这一切只不过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为了安抚人心,在强对流天气到来之前,大批官方调回的物资即将送入首都星域,更有官方人员于新闻平台中公开安抚公民情绪。 据神殿内的安保人员闲谈时所说,最近首都星主城区那几个大型超市生意相当火爆,大家似乎并不担忧强对流天气所造成的灾害。比起区区暴雨来说,边缘星系的星系风暴可能还要再骇人听闻一点。 再说,首都星作为星际联邦的核心星域,其安全系数更是比其他星域高出一-大截来。 “嗯?是哦,我看到了......强对流天气的预报。” 那天下午,符皎接到了灯抱影打来的通讯。 少女靠在柔软的沙发上四仰八叉,正在美美吃完一顿海鲜大餐消食。闻声也只是懒洋洋地应:“嗯......最近神殿的伙食也不错,你也要注意身体啊,不要太忙了。没事回来陪陪我也好嘛......” “啊?你说暴雨预报很巧?” “是呢。” 至高神笑了笑,支起身子来望向窗外似逐渐阴沉下来的天穹。 “嗯,我也觉得很巧呢。” 通讯另一头,浅金眼瞳的狮鹫透过半透明银蓝色光屏,几乎是默然地、直勾勾地望着她,就像是要她的神情里撬出什么东西来。 彼时天穹暗淡,风雨欲来。 ...... 而与此同时,另一边。 研究院内。 “治疗通道关闭了?” “还要我们转移去其他星域的备用场地继续处理项目?” 得知这个消息,年轻的学生们显然有些无措起来,其中一个收拾着纷杂的实验材料,似有不解地抬头看着门口温和的院长老师:“可是,那些学长学姐都没有走......而且实验途中兀然更换地址,可能会造成信息的.....” “是啊是啊,如果只是极端天气的话,研究院的安保防洪设施也相当完善。顶多就是实验进度拖延几天,其他的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雾覆衣淡淡地伸-出手指抵住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后者微微一顿,不敢再说话了。 “你们也看星网了吧?最近......情况比较特殊,总而言之,先去没什么风波的地方,等一切结束之后,我再把你们接回来。” 说着,白衣的院长抬起手看了看时间,淡淡嘱咐道:“这几天有强对流天气,研究院后面的停机坪已经准备好了专用飞舰,你们带好随身物品和实验数据材料,今晚之前就离开,听见了吗。” “......” 学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唯唯诺诺地应下来。雾覆衣满意地勾唇笑了一下,随即嗅了嗅研究院大厅内的空气。 那股咸腥的、诡异的味道似乎越来越重了。 他倚靠在门框上,看着学生们手忙脚乱地收拾好东西。 几个小时后,那群年轻人披好防护服,从研究院后门的通道处依次乘上了提前准备好的飞舰。飞舰发动机轰鸣着腾空而起,学生们贴在舷窗上同他紧张且不舍地挥手告别,雾覆衣也站在原地挥了挥手。 雪鹿满身白衣,就那么淡淡地站在原地抬头,看着飞舰渐行渐远。 仿佛驻留在这里的某座雕塑,酝酿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 第39章谵妄 m31星系主城区最近感冒的人好像很多。 在这个周末的午后,观不回坐在店门口的摇椅上,如此看着路边来来回回行走的人群。 事实上,不光是上班族。就连附近居民区的订单里,都多了一-大批药物和营养剂。 或许是某种老人和孩子更易感的流感? “欸?” 店里柜台前,莉莉丝俯下身来,为难地看着面前神情焦虑的孩子:“是不是你爸爸妈妈今天没有来接你?要在店里等一会儿?这倒是没问题啦......要不要用我的智脑给爸爸妈妈打个电话?” “......你是说,你的爸爸妈妈都在家?” “那为什么不回家?因为被骂了吗?” “......因为,害怕?” 观不回懒散靠在摇椅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屋里传来莉莉丝茫然的声音:“你说你害怕他们?为什么?” “......你的意思是,你觉得他们被怪物夺舍了?” 好信的粉紫毛小鹦鹉竖起耳朵来,听着店门里的孩子含混不清地哭:“.....他们不是......不是我的爸爸妈妈,假爸爸假妈妈还给我端来好难喝的水让我喝......我不喝.....” “别告诉他们我在这里.....我不走......” “好难喝的水?是药吧?”莉莉丝绞尽脑汁思考着那孩子的话,“是不是跟爸爸妈妈闹矛盾了?要不还是......” “就是怪物!!今天上幼儿园的时候......有好多小朋友都变成怪物了......” “还有老师也是怪物!他们都是怪物!!......” 小孩子在这个年纪大多都有泛灵论,更何况他口中说的话实在像是无稽之谈,莉莉丝并没有注意,而是立刻想办法联系上了孩子的父母。 孩子的父母很快就赶了过来,千恩万谢地准备带孩子回去。 那孩子当然是在店里大哭大闹,年轻的店主于心不忍,劝说了几句:“在家里还是好好教育孩子嘛,不要太经常打骂啊......” “是啊,这孩子就是太闹人,我和他爸爸不过是说了两句......” “欸,这次还是谢谢你们了。这箱饮料带给你们喝吧。” 免去剩下的寒暄,这一场小插曲算是结束了。观不回站在窗前看着那孩子大哭大闹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被拽着离开,有点困惑地挠了挠下巴。身后莉莉丝对着一-大箱饮料犯了难,忧愁地抬-起-头,忽然看见观不回在不远处发呆。 “怎么啦?”她走了过来,“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只是有点奇怪,”观不回皱着眉头,摸着下巴看那三个人的背影,“我小时候也不是很听话啦......每次在外面撒泼的时候,我养父至少都会扯着我训斥,又或者是询问我怎么了......总而言之,侧重点都会放在孩子身上。” “为什么,总感觉这对夫妇,看起来并不在意那孩子。” 闻言,莉莉丝也忍不住抬头看了眼,但很快又低下头,端详着那箱饮料。 “算了!可能是人家家庭情况不一样?”放弃了思考的店长拆开箱子包装,顺口道,“不过看起来还蛮有钱的呢,连送的果汁都是名牌......喏,你要喝吗?” 观不回回过神来,看向莉莉丝友善递给自己的饮料。 这个牌子的饮料,跟前些天送货时那个外婆送的饮料,竟然是同一个牌子。 事实上,不知道为什么,他这几天一直都没什么食欲。 因此,那对夫妇送来的果汁,观不回一口都没动。 倒是喝了果汁的莉莉丝,第二天突然出现了类似感冒咳嗽的症状。 “生病了?医疗机器人没预警啊?” 她困惑地咳嗽了几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用体温检测仪试了试:“体温也正常......咳咳,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今天订单不多欸,那我帮你的也送完好了!咱们店面先歇业一天?”观不回也给她量了一下,蹙眉想了想,“是不是被前几天的客人传染了?” “有可能,但你不是没事吗?” “我的免疫力比较好吧?” 两人嘀嘀咕咕半天也没嘀咕出来什么所以然,观不回只能承载着店长的殷殷期盼,带着大包小裹的物件,骑着他已经很熟悉的小电驴,突突突地又往居民区去了。 现在的熟练工观不回跟周边的居民们关系很近,对附近的地形也了如指掌。 他骑着小电驴转悠了一圈,居民区内那些熟面孔一如既往。老人带着孩子在游玩区坐着滑梯,小情侣在造景湖边你侬我侬。 唯独最古怪的一点是。 死寂。 无论是游玩区还是造景湖,分明大家都在一如既往玩玩闹闹,却死寂得仿佛墓地。就连素日里最喜欢打闹尖叫的小孩子们,此时也一改常态地安静,出不来半点人声——不,比起死寂,那更像是一群披着人皮的僵尸,在僵硬地模仿着生前的动作。 即便目光所及之处并非孤独,观不回却感觉到了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 慢慢的,慢慢的,爬了上来。 仿佛某种事情发生前的预兆。 “......” 他猛地一拧小电驴的油门,寒意满身地离开了人群聚集处,带着新订单去了单主居住的居民楼。 看地址,这次的订单似乎又属于那个带着幼崽的老奶奶。 由于腿脚不好,那位外婆经常点单送货上门。来回跑了几次,他们的关系也就渐渐热络起来——也正是因为如此,观不回才下意识选了她们家作为送单的第一家。 小鹦鹉几乎是逃命般慌慌张张地冲上了电梯,卸货按门铃一气呵成。果不其然,开门的又是那个孩子,而外婆又是慢吞吞从屋里走了出来。 属于居民家里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安心的生活场景使他微微松懈了一些。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咸腥味......是错觉吗? 外婆一如既往热情地迎接他,又给他拿了瓶果汁饮料,还是熟悉的牌子。观不回还想摆手谢绝,却见那老人忽然抬-起-头,带着熟悉慈祥的微笑,直勾勾地盯住了他:“还不喝吗?” 青年人浑身一颤,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下意识想要胡乱编一个理由:“我,我最近没胃口......” “之前那几瓶也没喝吗?”老人紧接着问。 “......” 观不回有点茫然地抬-起-头,看见那老人的虹膜处逐渐染上了黏腻的金色,如同无数触-手在那层皮囊里翻搅。 外婆微笑着上前了一步,声音依旧和缓慈祥:“为什么不喝呢?明明给你了很多次......为什么不喝呢。为什么呢?”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38节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胃部剧烈的烧灼感再一次袭来,他看见老人身后那个小孩子也迈步走了出来。 与外婆一起,慢吞吞地、带着微笑地张开嘴,发出同样黏腻咸腥的声线:“为什么呢。” “为什么......” 童声与苍老声音交叠,脑子里理智的弦仿佛骤然间绷紧,难以言喻的、属于生物本能的恐惧感焦灼感汹涌蔓延至浑身每一处。 观不回扭头就跑,连钱也顾不上收,踉跄着猛点按钮按开了电梯。 电梯门关闭的刹那间,他看见那老人就那么淡淡地站在家门口,冲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标准的、死板的、熟悉的笑容。 观不回瞳孔巨震,大脑如遭重击般嗡的一声震颤起来。他跌跌撞撞冲出单元楼,连滚带爬地冲向自己的小电驴。 随着他的踉跄步伐,整个世界仿佛都寂静了下来。那些刚刚还在维持原样的人们——那些玩闹的孩童,交谈的老人和成年人,造景湖旁散步的小情侣纷纷停下了动作,如同整齐划一的木偶放弃了伪装。 无数个脑袋缓慢地扭过来,无数双眼睛含-着平和的笑意,投向了冷汗淋漓的他。 一瞬间,观不回仿佛被抬上了舞台正中心,到处都是直视他的观众,到处都是刺目的镁光灯。那些如影随形的视线躲不掉逃不脱,容貌各异的面孔上,都带着同样的笑容。 而他,好像是打破了世界某种伪装的小傻子,再也没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整个居民区。 不,整个主城区,好像都按下了暂停键。 如果此时,m31星系之上有人乘着飞舰往下俯视,大概就会发现,这方庞大的星域史无前例地死寂下来。 昔日明亮的星球、生机勃勃运行着的轨道与通行港,星际跃迁的站点——全都被无形的、如同琥珀液般黏腻混乱而柔软的庞大金色软体组织包裹了起来,仿佛时间暂停的标本,万物彻底停摆。 又或者说,这一方星域被原本正常运行的规则,被那柔软贪-婪的金灿灿软体物质,彻底摧毁了。 车水马龙,繁华城市,山海潮汐,在这个似与平常一样的日子里。 化为“神”的苗床。 而此刻,独自站在人群围拢之中的观不回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僵尸般温和平静又无知无觉的人慢吞吞地、平缓地朝他聚拢过来,就像是无数道用肉-体组成的高墙,以不可抗拒不容置疑的威压,慢条斯理地挤压着他存在所需的氧气和空间。 在更远的地方,那些匆匆赶路的上班族,那些低头咳嗽的工作人员,甚至是道路上行进的喧嚣的车流,也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或是静音键,连带着晨间城市的秩序一并彻底停摆。 更多的黑压压的人群漫无目的地涌动,挤压进这一方小小的居民区。 以观不回为圆心,这种秩序崩坏的静默,顷刻间以光速为单位,蔓延了整个星域。 第40章羔羊 观不回看过很多以末世为主题的漫画和电影。 在重度中二病发作的少年时期,他甚至披着床单在客厅跳来跳去模仿丧尸危机他在丧尸群里杀了个七进七出的景象,最后被他养父怒而抓下来揍了一顿。不过这顿揍依旧没有打消他对英雄的幻想。 ——“你这孩子的脑子到底是用什么做的?铝合金吗?” 观九恨铁不成钢,用刚做的指甲狠狠戳他的脑袋瓜,难以置信:“真丧尸危机了第一个变丧尸的就是你!!还整天盼着当英雄......那头雪鹿到底是怎么教你的??就教你这个了?” 观不回满脸不服气,嘟嘟哝哝地挥着自己做的小铲子。 当然,那时的他暂时还想不到—— 有朝一日,自己真的会面临这种被丧尸般怪物围拢着的场景。 当然,这些人显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丧尸。他们神情安详温柔,笑容标准无一丝错处,甚至还能自主地呼唤人群中心的观不回走向他们。不知何时,涌进小区的人越来越多,外界车水马龙城市喧哗的噪音似乎也停了下来,一切都死寂如同墓地,只剩下那些错杂交叠着的、温和的呼唤声在脑海里仿佛回荡。 “过来吧。过来吧。” “过来吧——” “跟我们一起。” 为首的小孩嘻嘻笑着往前一扑,猛地抓住了观不回的衣摆。后者仿佛终于缓过神来,睁大的鸟类竖瞳里倒映出小孩脸颊上攀爬着的金色纹路,如同有生命的蛆虫般缓慢蠕动着向人脸上攀援着,古怪十足。 “呵呵,哥哥,”小孩抬-起-头,扬起了一个天真的微笑,“抓到你了。” 这句话如同打破平静的某种信号。 在小孩身后,更多人伸-出双手,渴求似地如同狂热的丧尸潮,嚎叫着沸腾着猛然间扑了上来,层层叠叠人潮汹涌好似要把观不回整个压死在身体交叠之下。无数双苍白的手伸向他的四肢、脖颈、头发甚至更多地方,像是即将要面临千人的处刑—— “留下来。” 他们嘻嘻笑着,张开空洞的眼,如此虔诚地注视着。千万道声音如同声浪,像是要把集体中的个人意志全部碾碎殆尽。 ——“留下来!!!” 观不回瞳孔猛然间骤缩,肌肉线条半秒之内本能绷紧,身后脊椎骨处显出两道鲜明痕迹来。 在下一个人那粗糙有力双手即将箍住他喉管的刹那间,在无数人潮如同汹涌而来的怪物巨口要将他吞食殆尽之时,小鹦鹉身后陡然弹出两道鲜艳明亮流光溢彩的鸟类羽翼来。 周遭空气振动,载着他无声无息直接一飞冲天。 亚种飞上天穹之际掀起的狂风骤然间以他落脚之处为原点席卷,为首那几个人瞬间踉跄着退后。鸟类亚种翅膀震颤轻捷,刹那间飞出十几米高度,像是预警风暴来袭之前的雨燕,在半空中盘旋几圈。 望着脚下黑压压的众人,观不回在高空中最后不忍地落下一点目光,随后一转身,朝着远方飞走了。 事情远比观不回想象得更糟糕。 堪堪逃离的小鹦鹉翅膀振动飞过整个主城区,那些昔日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此时如同城市凝滞堵塞的血管,整个星系仿佛都凝固住,秩序彻底停摆。 他在上空中束手无策地盘旋着,最先给了店长莉莉丝打电话。 电话刚一接通,观不回立刻急促地低声开口:“莉莉丝,你没事吧??我......” “欸?我怎么可能会有事呢?”莉莉丝的声音听起来异常轻快,完全没有之前的沙哑和难受,“说起来这个,你在哪里啊?怎么还没回来。” 观不回被她反问得一愣,有些怔怔地问:“你没看见外面吗?那些人......” “那些人?哪些人?外面不是很正常吗?” 莉莉丝语气愉快,似乎这个上午只是个异常平和的、一如往常的上午:“你到底在说什么呀不回......不过没关系,我正在准备去中心广场哦,你也抓紧来啊。” “......”观不回重复,“中心......广场?” 似乎是因为停摆的卫星和信号站问题,他智脑的信号并不稳定,时时有延迟和滋滋的电流声。 年轻店长的声音就在这种诡异的电流声中传过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一般,带着难以言喻的失真。 “是呀,你不知道吗?”莉莉丝吃吃地笑了起来,“大家都要去的地方哦......中心广场,你也一起来吧?” 智脑通讯被挂断,发出杂乱无章的吱吱声。 小鹦鹉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失魂落魄地低下头,看向脚下的主城区—— 那一刻,整个主城区各条街道各个小径,尽数是缓慢流动着的人流,漆黑的,缓慢的。 那些浑浑噩噩的人在街道上茫然无措地行走着,纷纷朝着城市中心广场的方向,步伐极缓慢地走去。就像是无数条黑压压的支流,逐渐地汇入了城市中心广场那数以十万计的洪流之中,几乎挤满了偌大的广场。 而此时的广场,甚至看不见半点缝隙,连氧气似乎都稀薄。 而更诡异的是,这种足以引起恶性踩踏事件的人流量,却显得异常有秩序。 安静的、平淡的、这么多人竟然没有半点声响,只剩下空洞的默然,在所有人头顶弥漫开来。 有秩序到——那些简直就不是活人。 观不回在城市中心广场上空盘旋,迟迟不敢下落。 他很快就看见,那广场上的全息投影大屏幕上,倒映着一张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脸。 貌美的、雌雄莫辨的少年苍白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珍珠,又或者古堡里半透明的幽灵。但那容貌却与观九极富侵略性的美丽截然不同。即便隔着一层屏幕,他也依旧那感觉到那少年的恶劣与纯粹的、不掺杂半点杂质的愉悦,像是看见了自己喜欢的画面,或者得到了一件喜欢的东西。 换句话说,祂根本就不觉得自己这样的行为是错误的。 那是几乎让人头皮发麻的“恶”。 不属于人类的道德观世界观和价值观。不认可人类存在的怪物和伪神。 “......” “是的——各位愚蠢的人类,你们这些愚昧无知的乌龟和羔羊。” “就是这样,这个世界理应有秩序,理应完全地顺从和屈服,理应如何和睦相处。你们之中的哲学家所追求的‘乌托邦’,只需要一点点的代价就能彻底完成,而你们应该感到荣幸——你们会是乌托邦的第一批居民。” “你们敬仰神明,你们和睦融洽。这不是比原本狂妄傲慢甚至忘记神祗存在的文明更令人愉悦吗?” “是至高神太仁慈了,仁慈到你们都快忘了,谁才是宇宙原本的主人。” 说到这里,少年似乎皱起了眉,只是在不爽地抱怨。不过很快,他就舒展了眉头,轻松地笑了起来。 “不过没关系,这不是还有我吗?这大概就是我存在的意义吧——” “我会替神主完成那些她未完成的、她本该完成的事情。” “我会让神权重新覆盖整座宇宙。” 说着,观不回看见全息投影里白袍却如同赤-裸般勾勒出身体曲线的、纤细貌美的少年张开双臂,似有些痴迷地高高在上,俯视着脚下数以百万计的、甚至还在继续汇拢凝聚的黑压压人海。不,那甚至已经称得上整个星系的地狱了。 “现在,”祂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亲昵黏腻的微笑来,“把你们的亲朋好友全都拉入我们的阵营,为我们初始的乌托邦创造更多的、更幸福更幸运的羔羊,这是为他们好,也是为我们好。” “我承诺,你们会成为我献给神主的第一份礼物。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不会有任何凡人能够媲美我于神座之下的地位。” “——为神主献上一切。” 他话音刚落,原本空洞静默的人海忽然翻滚着沸腾了起来,就仿佛某种激昂滚烫的情绪自千万人之中弥漫开来,病毒般席卷过整个星系的生灵。嘈杂声宛若波涛汹涌的风暴般响彻整个m31星系主城区,那声响在高楼大厦、在星际联邦文明一手铸造的无数科技成果之中荡过来又荡过去,掀起阵阵回声。 “为神主献上一切!!” “为神主献上一切!!” “至高神万岁——神明的荣耀万岁!!” “至高神万岁!!!” 城市震颤,万声浩荡。 难以言喻的诡异激昂情绪席卷,高空中的观不回张口结舌看着下方所发生的一切,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一刻,他无比确认。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39节 他们疯了。 这里的所有人,都疯了。 这种群体性的、大规模的谵妄,他似乎很早就见识过。在南域试验区,在那负责人微笑着的眼底,观不回似乎又想起了自漆黑电梯井上滚涌而来的金色粘稠液-体,还有窗口里那道纯然恶意的白色身影。 那一刻,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会看屏幕里的那张脸那么眼熟了。 这个白衣白发金瞳的“少年”,就是南域试验区地下封禁地里藏着的那个怪物。 这个怪物。 就是他养父一手创造了的、却始终将其浸泡在浓硫酸之中,不敢把祂放出来的东西。 “......” 要联系首都星......不,再不济,也要联系上督查庭。 督察局......督察局呢?还开着吗? 被无边惶恐击中理智的观不回踉跄着在空中跌跌撞撞转身,几乎是抱着抓紧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心思,猛地加速,飞向了不远处督察局的方向。 第41章电棍 很正常。 即便是身为黑市中人,观不回潜意识里依然把督察局视为遇到危险时的第一求助对象。 在联邦里,督查庭和各下属的督察局,就仿佛根植在公民心中的、牢不可破的保护者。 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是他们最先发现并处理,宛若捍卫联邦秩序稳定运行的根基。异常可靠。 更何况,督察局周遭有严密安保设施,内里又准备有各色战斗型机甲和整个主城区最完备的武器部队,就算是沦陷,应当也轮不到督察局先沦陷。 如若能通过督察局向首都星或者周边星系发去紧急通讯,是否还可能有一隙回转? 据观不回所知,督察局内部,可是安装有能一键警告所有督察局甚至总部的紧急警报阀门。 在信号已经被封闭的星域孤岛里,也只有按下那个,总部才能得到消息,派下-部队来援助这里。 由于大半个主城区的公民全都围拢在了中心广场,道路上人影寥寥。观不回对m31星系不甚了解,在上空盘旋了大半圈,才堪堪找到属于督察局的徽章标识——此刻,那本该明亮显眼的标识暗淡了下去,混在一众建筑里面,并不好找。 但好在,周边的电磁结界围栏和警报无人机依旧在平稳运行,似与往日无异。 只是门口门卫岗里空荡荡的,寂静一如墓地。 观不回站在门口踌躇着,悬在喉咙里的心脏彻底沉了下去。 按理说,就算是节假日期间,督察局里也不会如此沉寂。 但小鹦鹉终归没有其他办法,心一横推开门卫室的大门,在里面翻翻找找摸出来根防爆电棍别在腰间,打定主意鼓励了自己一番,这才小心翼翼走进了督察局的正门。 一进门,大厅的空调还在嗡嗡地运转着,文件乱糟糟散落满地,雪白纸张混杂着各色还没来得及关闭的湛蓝光屏,在偌大个督察局办事厅内浮动着,带了一股子荒谬的绝望感。 办事厅里本该来来往往处理公务的局内人员,此刻犹如凝固般,定定地站在大厅内,脸上还带着刚被静止时的惊慌失措。 如同一座座被神话中怪物化为石像的雕塑,有些甚至还维持着奔跑或是拿武器的动作。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袭击了这里。 紧急警报阀门通常安装在局长的会议室内,而会议室又通常建在督察局顶层。电梯似乎被什么人为损坏了,满地都是黏糊糊的金色液-体。观不回不得不硬着头皮打开安全出口的通道,气喘吁吁往上爬楼梯。 每一层他都忍不住看过,每一层都是相同的光景。 有些休息室内,队员们甚至还在睡觉,就被封存进了不会苏醒的静止之中。紊乱的、崩溃的失真感,几乎叫人窒息。 观不回甚至忍不住有些震颤地胡思乱想,会不会,整座主城区,或者整个星系,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 这不该是想这个的时候。 小鹦鹉定了定神,甩掉了脑子里的纷杂情绪,气喘吁吁地爬到了五楼。 跟随着电子导航的引领,他跌跌撞撞,终于看见了长廊尽头处属于高级会议室的大门—— 门开着。 露-出里面灯火通明的、层层排列的座椅和长桌。 长桌后面就是被玻璃罩-罩住的、鲜艳的紧急警报阀门。只需要拉下去,就能触发整个督察局的大型警报。 电磁会随着信号紧急传输至周边星系乃至首都星所有督察局之内,总部得到信息就会立刻部署军队。 而如今,那玻璃罩已经被人掀开。 一个穿着队长制服的兔耳女性被死死定在了阀门旁边,面孔艰难苍白,张开的手掌呈现出骨骼扭曲惨状,似乎被某种大力碾压过。 而那只手掌,差半厘米,就能按下阀门。 而会议室那本该属于局长的、柔软舒适的真皮座椅上,稳稳坐着那位雪白美-艳的少年。 少年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身后站着几个面孔痴愚的队员,似乎正在愉快地打量着被静止在原地的兔耳队长。随后,眼波淡淡翻转,落到了门口脸色彻底僵住的观不回身上。 “你好呀,又见面了。”伪神冲这只小鹦鹉点了点头,露-出了一点恶劣微笑,“上一次,你跑得好快啊......我都没能追上你呢。” “不过,还是谢谢你传递的信息。要不是你,那些人类也不会派遣队伍来那个该死的试验区......我也就不能离开那里,跃迁到这个文明之中。” “所以,我特意来这里等你了。” 观不回张开口,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无比:“你,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 “因为我是神啊。” 少年站起身来,愉悦地、天真地笑了起来:“我是神啊。所有在我庇护下的人类,都是我的手足、我的耳目、我的眼线——我在他们的脑子里,他们的身体里,他们的眼睛里。” “他们看到的一切,我都看得到。” “神?” 小鹦鹉只感觉脑子嗡嗡得像是被大锤砸中,浑身也像石雕似的僵硬起来。他此生从未,从未如此绝望过。 逃跑没有意义,尖叫也没有意义......从被伪神盯上的那一刻开始,一切都没有意义。 结局已经注定。 “是呀,神,被你们遗忘了的神。” “明明是神主创造了这里,是神主重新救赎了这个文明......你们这些自诩全能的人类,怎么可以只顾着发展自己的文明,连神主都忘掉了?让我想想,这个文明的价值观是什么......无神论?人定胜天?科技改变世界?” 伪神慢条斯理地张开手掌,祂身后那些痴愚的、被控制了的队员慢腾腾地走了过来,扼住了观不回的手腕和脖颈。 明明是被控制了,可那些人却如同钢铁铸就的机器傀儡一般,观不回绝望到拼命蹬腿挣扎,却还是无济于事,被七手八脚地按在了长桌上,像是被剪了翅膀任人宰割的鸟。 “没关系,你不会死的。” “神主看起来很喜欢你呢......” 冰冷黏腻触觉落到脊背上,轻轻拨弄那能生长出羽翼的肩胛骨。观不回脸颊贴在冰冷长桌上,堪堪回过头,看见那双轻快的、却又充满浓稠恶意的眼——灿烂的、金色的眼。 在这崩溃的、绝望的瞬间,观不回却下意识地......想到了一点别的。 那双眼睛,好像很熟悉。 很像...... 很像符皎的眼睛。 说起来,如果自己没有离开首都星,如果自己还在黑市星域......如果他没有赌气来这里的话,会不会,情况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呢。 他到底为什么要......为什么要来这里。 ——不会的。 心底有极微弱的声音低低絮语,似乎是在回应他刚刚的想法。 不会好的......祂就是为了这里而降临的,就算他不来,m31星系照样会被包裹、沦陷、陷入谵妄。 所以。 所以他来这里,肯定是能改变什么的。 肯定是能做到什么的吧。 ...... 冰冷黏腻的软体物质覆上脚踝,剧烈的本能混杂着求生欲促使他拼命挣扎起来,伪神蹙起眉似乎非常不悦,扬手直接扇了他一巴掌。 虽然看起来是柔柔弱弱的、纤瘦的少年外表,但力气似乎比成年人还大,这一下直接打得观不回偏过头去,鼻腔里热热地流出猩红液体来,滴在了桌子上。 也就是在这一刻,观不回身体似本能反应般,陡然间从腰间抽出了—— 刚刚在门卫室里拿出来的防爆电棍。 专为暴徒打造的、顶部安装有能瞬间麻痹人体电极的坚硬棍状物,一旦触发就会激出银蓝色电弧。 而此刻,这专为暴徒打造的电棍,狠狠地杵向了伪神的腹部。 “......?” 电弧发出巨大的滋滋声,似乎像是抵上了什么金属。这电棍等级开到最大甚至能瞬间电晕一头大象,再凶悍的亚种遇上也无计可施——可这种等级的电压,竟然也只能使面前的存在指尖抽搐一下,发出微弱的、古怪又疑惑的哼声。 祂似乎并无法完全免疫尘世的能源型攻击,尤其是在全无防备的情况下。 苍白冰凉掌心猛地按住了电棍,硬生生把那漆黑金属按出一道指痕来。 伪神用力将电棍如同折筷子把拧做一团丢开,恼火的金瞳骤然抬起。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伪神笼罩整个星系的精神控制,似乎终于有了那么一点的,一点的纰漏。 即便是这一点纰漏,也是观不回能为m31星系的、唯一的机会。 不过,也够了。 因为就在伪神没有注意到的身后,那被定在原地折断手掌的兔耳队长,艰难地、古怪地转动了一下眼球。 电光石火的刹那间,她忍着手掌骨头断裂的剧痛,甚至来不及过多思考—— 猛然间按下了那紧急警报的阀门! 刹那间如同寂静被一双巨爪彻底撕裂,整个督察局各个楼层警报兀然间同时炸响,刺耳铃声划破死寂星系的沉沦。这铃声太响简直响到震耳欲聋,连带着那些痴愚的、按着观不回的队员们神情都本能地恍惚了一下。 观不回拼尽浑身力气猛地弹起,终于挣脱了队员们的钳制。 也就是在那个刹那间,伪神慢慢地抬起眼。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40节 终于流露出了,如同小孩子没能得到心爱玩具的、恼羞成怒的神情。 第42章启幕 与此同时。 同样大面积爆发出汹涌警报声的,不仅只是m31星系。 还有首都星。 刺耳尖利警报声传遍整个督查庭总部基地,大厅内乱成一锅粥,到处都是工作人员们跑动和叫喊声。 巨大的湛蓝色投影光幕映照于督查庭中央,m31星系的全息投影彻底变成刺目红色,周遭卫星轨迹连同无人机防卫机甲尽数标上了赤色感叹号,那是完全脱离总部控制和监察的标志。 “m31星系一号、三号、四号通行港失去通信!联系不上负责人!!” “m31星系督察局断联!所有设备全部停止运行!” “星系负责部门无人接听通讯!” “环星系卫星轨道停摆!!信号站电磁光缆停止传输!!” “联系研究院!快联系研究院!!” “研究院信息也断联了!联系不上啊!!正在努力跟猞大人取得联系......” “线路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覆盖了!代理通讯没法攻破m31星系的数据防线!!” 接二连三慌乱惶恐的通知声从各个岗位传来,噼里啪啦紧急修改数据的声音不绝于耳。 光屏之上无数流淌的信息电磁流闪烁不休,蓝红光线在巨大警报声里交替。 整个m31星系,在这一刻,如同脱钩的链条。 彻底同首都星断联了。 ——“庭长!!!” 格林三步并做两步冲进督查庭基地那偌大的训练场时,灯抱影正慢条斯理地脱下那略有些繁冗的军装外套。 内里雪白金线衬衫勾勒出饱满胸肌曲线,漆黑肩带扣在脊椎骨处勒出一道紧绷折痕,显出劲瘦腰肢。 看见副官难得脸色惨白起来,他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微微抬手,示意格林安静些。 “暂时不用顾及督查庭,以你为指挥,调派庭内现存所有人手,立刻支援研究院。” 即便外面那滴滴嘟嘟刺耳警报声始终未停,格林在庭长脸上也看不见半点其他的情绪,仿佛只是在部署一次非常普通的任务:“封锁东部城区,对外就说督查庭正在模拟反恐反暴训练......强对流天气还有多久会抵达首都星?” 见灯抱影神情平静,格林勉强吞咽口水定了定神,抬手看了眼智脑:“预计今晚八点二十。” “......来得及,”灯抱影深深吸气,看了看训练场钢化玻璃穹顶之上的天色,“大概还有四五个小时......就按我说的办,现在立刻派人支援研究院,你带队。” “......那您呢?”格林点点头应下,心中忽然升起一点不好的预感,“您不离开督查庭吗?” 灯抱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唇角微微勾起,流露出了一个罕见的、几乎是讥嘲的笑容。 即便那笑容里饱含的讥嘲意味并非针对格林,副官依旧难得地感觉到了脊背处腾升起奇异的寒意。 训练场有数个足球场那么大,周遭光息投影与防震降噪隔音的装置极其完备,同时容纳数架大型机甲搏击都不成问题。头顶明晃晃的灯光照了下来,由于强对流天气即将抵达此星系,天色越发阴沉起来。 那昏沉天幕被穹顶刺眼灯光照亮,独自站在训练场中心的灯抱影将腕上的智脑摘了下来,丢到了一旁。 “你们只管去吧。” 他轻飘飘地、不以为意地道:“我?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 格林倒退几步望着灯抱影平淡转过去的身影,踌躇了几秒钟,随后服从他的指令,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训练场大门外。 庭长亲令,兵力极好调动,不到数分钟,督查庭总部基地内巨大探照灯刷刷刷尽数亮起,能源补给舱轰然敞开,机甲运行声穿透昏沉天幕。 首都星天穹之上似乎有阴云开始翻卷层叠,数百架无人机嗡鸣着合组队列冲上高空。指挥型机器人于跑道上扬旗点亮坐标位,地下停靠港运行送上庞然钢铁机甲,随着大大小小的飞舰一并链接上了督查庭队内专属频道。 刚刚还纷乱的督查庭周遭电磁网滋滋激活,牢不可破的信号壁垒屏障如同结界般包裹住基地。 结界之上数据流飞速闪烁,豁开几道缝隙,无数虫群般装载着机枪和勘探摄像的无人机蜂拥飞出主城区,遮天蔽日般涌向断联的研究院方向。 穿过了高楼大厦,穿过居民区,穿过了匆忙回家的、主干道上车水马龙的人流。 伴随着各色公共场所的警报声。 “请注意,光缆轨道站点还有半小时即将关闭,请各位乘客抓紧时间乘车——” “主城区公共飞舰即将在半小时后停运......” “东城区所有大型商场将在一个小时内关闭,请顾客迅速离开商场,请所有顾客迅速离开商场!” “......” 到底怎么了。 在看见那遮天蔽日的无人机群倏忽间掠过高空时,下方的几乎所有人都忍不住抬起头,神情上显露出了茫然。 那虫群般的机械群落蜂拥,紧接着就是大街小巷各色公共区域的警报声。 天色越发低沉,仿佛下一秒就要有暴风雨沉甸甸地压下来。 往城区外调出的兵力几乎要把督查庭掏空。 很快,基地内就重新陷入了一片安静,似乎只剩下灯抱影浅淡的呼吸声回荡在偌大的、空荡荡的、如同斗兽场一般的空间里。 防震防爆的银白金属墙壁冰冷,灯抱影微微蹙起眉来,调整好室内运转系统的温度。 轻飘飘的脚步声在身后传来,身穿漆黑队员服的队员踉踉跄跄地走向训练场的大门口。 训练场的监控摄像头闪烁微弱红光,狮鹫轻轻挑眉似乎并不在意,只是低下头,打开了训练场的监控视频。 训练场的入口处浮现出数十道黑色身影,脚步虚浮僵硬,如同被操纵的木偶。 荷枪实弹装备有素,似乎是要去执行一场危险的任务,抑或是镇压一场残酷的暴乱。 说起来,督查庭内的所有成员,都是由灯抱影亲自挑选亲自过目的。联邦首席军校每年都有无数学生怀着满腔热血前来申请,无数年轻的孩子经于他的手,才通过灯抱影亲自教导训练,逐渐成为优秀的、强大的战士。 换句话说,督查庭里出来的所有成员,都是他的后辈——亲自认可过,培育过,选拔过的后辈。 黏腻的咕叽咕叽水声响起,如同空调下滴下来的水珠一般,无形的、黏腻的咸腥气逐渐弥散开来。 金灿灿软体触手无声无息,随着那些荷枪实弹的战士们踉跄的脚步,滑行向训练场敞开的大门。 灯抱影转过身,目光淡淡地落到门口那漆黑年轻的身影上。 为首的队员脸颊肌肉古怪地痉挛了几下,似乎有了那么一瞬间的挣扎——但也只是一瞬间。 紧接着,那沉重的、冰冷的金属枪口,被缓慢地端了起来。 黑洞洞枪口对准了灯抱影。 办公室门被锯开的时候,雾覆衣还在平静地,一如既往地给自己泡茶。 走廊里是权限数据被入侵的尖锐警报声,灯光系统因软体生物的覆盖而噼里啪啦爆裂出火花,半个基地的能源供给被暂时切断,光屏里的防火墙系统断断续续发出重复的警告和威胁。 本该掌控着联邦最高科技结晶的研究院,刹那间如同孤岛般,与大众隔离开来。 由于管理数据被反制,那些原本该用于防爆和安保的无人机连同小型机器人,被操纵着在基地区域内巡查盘旋。 似乎想要找到研究院基地核心区域的突破口。 是的。 在m31星系爆发出强烈神力波动的刹那间,研究院院长的雪鹿就已经未卜先知般,做出了提前的准备。 研究院基地核心区域被死死封闭,关锁住了没来得及撤离的、无辜的科研人员。庞大的金属门如同牢不可破的保护层隔离开金色软体触手的蔓延和窥探,非机密权限人员不得入内,刹那间形成紧急情况下的避难所,不仅保护了学生们,也保护了那些属于联邦最高机密的资料和文件。 当然,这也就导致了,大半个研究院行政区仅剩下他一人。 由于院长办公室配备了独立电源,纵然门外行政区全部陷入无光的黑暗,外界数据信息传输尽数被截断,仿佛未开化时期的孤独墓地,他也依旧能使用存储电源的电磁壶,给自己泡上一杯热茶。 无人机噼里啪啦撞击在落地窗上如同自杀的鸟,走廊里传来被操纵的小机器人齿轮运转,拉动锋利电锯的嗡嗡声,简直像是某种科技末日的恐怖片。 所以,当门被机器人暴力锯开的时候,雾覆衣也只是淡淡掀起眼皮看了一眼。 他毫不意外地看见了莱恩斯。 又或者说,早就被那怪物寄居了的莱恩斯。 怪物有着金灿灿的、黏腻的眼。这算是被寄生者的共同之处。即便是他最腼腆的仓鼠亚种学生,此刻脸上也带着假惺惺的、恍惚的笑容,那双饱含贪婪的冰冷眼瞳直直地与他对上。后者微微皱起眉来,觉得这杯茶泡得不太值——他完全没有胃口喝了。 “所以,老师,”莱恩斯露出惯常虚心好学的模样,诚恳地问,“您是早就知道了吗?” 雾覆衣把陶瓷的茶盏盖上了。 “差不多吧,倒也没早多少,”他语气平缓,“比起所谓的‘神’来说,人类所能预见到的事情,还是太少了。” “所以,您也知道,‘我’是谁了?”对方接着问。 雪鹿双手交叠抵在了下巴上,研判性地望着莱恩斯的眼,或者说,透过学生的眼,看向那个背后操纵他的怪物。 半晌,研究院院长笑了笑,给出了一个非常中肯的评价。 “比我当时预想的,还要更加完美。” “她说得对,我们不该......至少,现在不该,妄图复制那份力量的。” 第43章造神计划 雾覆衣从小就是怪胎。 比起其他同僚,他的出身算是最体面的。 废土内数一数二的庞大亚种族群,拥有强势的背景与纯粹的血脉,从小就被当做继承人培养。草食系族群的雪鹿亚种繁衍困难,也正因如此,他从童年时就被族群寄予厚望,所有人都说他会带领着族群登上权力的巅峰,在这个淋漓的废土世界里奴役其他亚种。 ——但很可惜的是,雾覆衣的爱好并非玩弄权术,更并非争斗杀戮。 他是个怪胎。 爱好的启蒙来自于他幼时在仓库中捡的几个大功率废弃电池,放在玻璃瓶子里用钢线串联起来,会爆出细细密密犹如线条般的电光。 孩童不敢在家里大张旗鼓地制作,只能独自趴在昏暗的仓库里,瞳孔里倒映着流淌的电光,几乎癫狂地微微放大。 再长大些,他会抓来仓库里的老鼠和青蛙解剖,然后把内脏重新缝合进它们的肚子里。他尝试用废弃电池制作简易的小机器人,粗糙金属肢节咔嚓咔嚓运转时,他站在阴影里注视着四处乱走的机械,心里会有隐秘的、兴奋的欣慰感。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41节 只可惜这种爱好,绝不能被族人发现。 未来要继承族内大统的少族长,绝对绝对不能是,热衷于解剖和无用科研的怪胎。 “......” “所以,我真的不明白。” 符皎第一次见到雾覆衣时,是在亚种族群暗无天日的牢狱里。 年轻的雪鹿抱着膝盖安静地坐在阴暗潮湿角落,腿上箍着镣铐,瘦到尖尖的下巴抵着膝盖。即便面对着兀然出现在黑暗里的女人,也没有半分惊慌失措或是惊喜——又或者说,他似乎已经对自己的存在本身,产生了质疑。 在那次族内的争斗之后。 至高神居高临下望着那瘦到脱了相的少年。犯了众怒的雪鹿似乎已经被饿了很多天,但他并不在意自己的身体状况。 “我真的不明白,我明明能救他们的。”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去救他们呢?明明我可以......” 在降临之前,灯抱影就已经公事公办地为她搜集了这位少族长的信息。 他被废黜,是因为违抗了族长的成命,救助了那些瘟疫缠身的、奄奄一息的下等亚种。 在那资源空前匮乏的、黑暗的废土时代里,各族群大多信奉弱肉强食攻城掠地。失去了家园的弱势亚种们会被当做奴隶供人肆意挥霍玩弄,失去一切人权,被视为私人财产和廉价的劳动力工具。 至于那些反抗的下等亚种,奴隶主们向来会通过简单且有效的、断绝食水供给等手段,来让他们长长记性。 食物紧缺,水源断绝,肮脏阴暗的生活环境与高强度的劳动,如此容易地催生出了蚊虫与病菌。 “我知道了。” 至高神弯下腰来。 那明亮的、光线般的白金色长发微卷着落在肩上,雾覆衣浑浑噩噩抬起头,看见神站在黑暗里,向他伸出柔软温热手掌来。 就像是从监狱窗口里落进来的一瞬日光,照得连肮脏老旧墙壁都明亮。 “我知道了,你没有做错哦。” “人类需要摆脱命运和神明的支配与扶持,自己掌控文明前行的轨迹。病痛、天灾和混乱秩序面前,孩童不能一昧躲在父母的身后寻求保护——尽管这会是一场无比漫长的、艰难的路途,你也愿意站在人类文明发展的最前沿,兢兢业业只为文明火种与力量的科研延续吗。” 看见少年混混沌沌地、下意识地点头,符皎笑了笑,拉着他站了起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哦。” “等神祇不再注视尘世的那一天,你也要让你的同胞们安安稳稳地继续前行——给我证明人类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所以,当七千年后,雾覆衣提出“造神计划”时。 就连他自己,都有些迟疑。 “人类不能再这样任由天灾蔓延,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下去——根据研究报告显示,最多还有几百年,星系风暴和变异兽潮就会吞噬所有边缘星系,给联邦公民安全和联邦秩序造成毁灭性的打击!!在座的都是学术界科研界赫赫有名的人物,这么多人集思广益,难道都想不出哪怕一个办法吗!” 那场整个科研界学者尽数到场的联合会议里,雾覆衣坐在顶层包厢里,看着自己年轻气盛的学生站在演讲台上,语气激昂地诉说着。 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贴上了一个赤红色的身影。 “不愧是我们雾覆衣院长,教出来的学生都这么有魄力......听得我都想投资了。” 观九靠在他的椅子后面轻声地笑,笑起来的样子一如既往带着些诱导的媚气:“不过呢,他倒也没说错......研究院对星系风暴是不是还没办法?你真想再拖七百年不成?又或者......” 毒水母冲他耳朵吹了口气,暧昧地压低了声音:“你还想等谁来救你?像王子救公主那样?” “你忘记你答应过她什么了吗?” 雾覆衣原本已经习惯了骚包水母的挑逗,端着茶盏喝水并不想搭理对方,却在听见最后一句话时不可避免地僵硬了一下。 观九见他看了过来,眉梢带了点意料之中的嗤笑意味。 “我知道你有个计划还没公布于众,”水母坐到了他对面,抵着下巴笑意盈盈地望着雾覆衣,“听说我们院长为这个计划可是不眠不休筹备了两周,却在临近放出时销毁了相关记录......这么遮遮掩掩,我猜你肯定有大货要爆出来。” “把你安插在我这里的眼线挪走,”雾覆衣眼波平淡,垂着目光继续喝茶,“要是还想继续跟研究院合作,就别接二连三往我这里放小虫子。” “另外,想要计划文件可以,自己凭本事来取......你不是养了一群小老鼠吗?” “自己来取哪有听院长说来的刺激?你不是那只疯狮鹫,我们院长最明事理了。” 观九笑嘻嘻也不避讳,只是顺手给自己倒了瓶最贵的酒,艳红的卷发顺着肩头流淌下来,像是滚落的火焰。 “来嘛,就当是老朋友谈心......跟我聊聊?” ...... “造神计划”。 顾名思义。 联邦要造属于自己的“神”。 雾覆衣很早以前就通过检测手段,发现了灯抱影基因链条的异常。 ——很显然。数千年前神祇赐予狮鹫的血,即便已经经过了数百倍稀释,也依旧发挥着难以言喻的作用。 比起血液,所谓的“神血”那更像是某种......会造成基因及细胞高强度污染重组的生化药剂。 浓度高,强度大,无条件污染一切与它产生接触的生命体,使其□□连同精神一并出现当前联邦文明都不可控的异变。 “通过克隆和重组细胞的技术,我们可以利用神血,创造出一个全新的存在。” “这种存在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神’,相比起神,它更像是一种人为创造的生物兵器,具有比人类更强大的精神力和污染性,能够像‘她’一样影响身边的存在。如果不出意外,运用这种生物兵器,我们可以从源头抑制住星系风暴的产生。” “甚至,我们还可以......做到更多。” 说到这里,雾覆衣压低了声音,瞳孔却微微放大,显出了一点难以言喻的颤抖:“那是我们创造的,只属于人类的,‘神’。” “一如她当时所交给我的任务,即便真正的神离去,我们也可以向她证明——” “证明人类存在的意义。” 包厢内陷入寂静,似乎就连观九都被这个大胆的计划给震到了一下。 不过,仅仅只有几分钟,他便缓过神来。 “如果要实行的话,绝不能让狮鹫知道这个计划.......这的确有些太冒险,而且......” “是的。” 雾覆衣闭了闭目,重新捏着鼻梁冷静下来:“我们不知道神血——即便是数百倍稀释之后的神血——究竟蕴含着怎样的污染性。这种人形兵器一旦失控,情况只会变得更糟。这个计划太激进,我需要好好考虑一下,再跟同僚们商议确切的安排......” 说着,他睁开眼睛,看向对面的观九。 毒水母那双艳丽的、炽热的瞳孔里,似乎盛了一些别样的情绪。 从那一刻,很多事情,就回不了头了。 学术会议之后,星盗运动很快就被掀起。 灯抱影存放在研究院的血样少了几毫升,“造神计划”项目报告书从他抽屉里不翼而飞。 一切都如此清晰地展示着,观九似乎想把他的预想变为现实。 而作为从犯,雾覆衣并未参与他疯狂的计划,却也没有阻拦,甚至没有透露给灯抱影。 不可否认的是。 雪鹿也想知道,这场计划,会造出来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会像至高神那样完美吗? 会引领着联邦爆发出一场新的科技革命吗? 如果真的成功了——她,她知道之后,会责怪自己吗? 那时的雾覆衣没有得到确切的结果,因为星盗运动被失控狮鹫惨烈围剿,猞一条手臂安装上义肢后,观九终于又联系上了他。 这一次的观九,似乎没有了那一天的意气风发和骄傲。从神色上来看,他似乎后悔了。 “计划成功了,不过,跟我们想象的,似乎不太一样。” 观九抵着下巴停顿了几秒,表情上是罕见的犹豫和迟疑。沉默了半晌,他才继续说:“项目宣告永久暂停。我会命人把祂藏起来,藏到最无人知晓的角落。最好,永永远远都不会被人发现,永永远远都不会有人唤醒祂。” “那东西,不应该苏醒。” 第44章吃掉你 “观九同我说,神血,造出来了一个怪物。” “比灯抱影还差劲的怪物。” “这样说起来的话,还真是惭愧啊.......明明是为了给她证明才想出来的计划,却造出了连我们自己都控制不了的怪物。” “所以,不能说不后悔。” 视线回转,雾覆衣十指交叉抵住了下巴,淡淡地望着面前被怪物操纵的学生,眼底带着难以言喻的惋惜:“不过,看起来,人类所创造的东西,跟人类一样,都拥有着难以割舍的劣根性呢。” “老师做出这种私自造神的行径,难道不是对神主的挑衅和背叛吗。” 借用他学生皮囊的尾声微微歪了歪头,莱恩斯脸上保持着安详平和的微笑,声音里带着黏腻交杂的尾音:“明明神主已经对你们这些老怪物很宽容了......明明你们的存在,是千年前依赖神主才得以延续的......为什么要背叛呢。” “背叛啊......我不否认,”雾覆衣轻缓地呼出了一口气,眉眼间带了些遗憾的、惋惜的意味,“不过,这也没办法。” “如果你也能被神主那样眷顾宠爱.......说不定比我们还要恃宠而骄呢。” 莱恩斯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啊,抱歉,说到你——‘你们’的痛处了吧。” 话音未落,他又低调优雅地掩口,像是笑了一下,浅色的眼直勾勾地望向那金色黏腻的瞳。雾覆衣轻飘飘地开口,像是十分怜悯:“毕竟,你这种满口为神主付出一切的怪物,也只不过是因为人类的劣根性,才创造出来的呀。” “赝、品。” 最后那个轻描淡写的词汇落到地上,激得金灿灿软体触手全都恼怒似地蠕动了起来,满屋温度瞬间降落至冰点。 莱恩斯脸上虚假标准的笑容再也撑不下去了。 伪神从出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名为“绿茶”这种生物的恶意,就连祂身处于m31星系的本体都不得不分出一缕心神,暗自懊悔自己应该先用傀儡把雪鹿这张嘴给撕了,而非事先去绞杀那个神明创造的同类。 不过很显然,祂现在后悔,实在是有些晚了。 就雾覆衣拖出来的这一点时间,已经足够从督查庭调过来的兵力部队抵达死寂的研究院基地。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42节 窗外阴沉天幕中破开道道机甲降落时的探照灯光,虫潮似的无人机自混沌雾霭缺口处蜂拥而至,盘旋于偌大的研究院基地之上。电磁隔离层被攻击所发出的刺耳警报声不绝于耳。 办公室的两人同时抬头,雾覆衣嘴角极轻微地翘了一下。 “不去处理一下吗?”望着黑压压盖过来的无人机群,他遗憾地摇了摇头,明知故问,“不处理的话,会有大麻烦哦。” “......” 莱恩斯似乎咬了咬后槽牙,转身就走。 而在他身后,那些无形的金色软体触手蠕动着堆叠着,层层积累起来,带有极强辐射性的精神力包裹了整座实验基地。研究院武器库内的无人机和自动化机甲尽数亮起微妙黏腻的金色光芒,顺应着伪神的操纵,僵硬地活动着,举起重型武器和枪支。 机械轰鸣声响起,防爆电子盾在大门后弹出。 ——“各单位注意!敌方机甲已进入暴露地带!” “准备火力覆盖!特遣组强行突围——” “尽量不要损坏科研器材!尽量保证无辜人员安全!!” 喧哗声起。 无人知晓处,天色似乎更昏暗了几分。 “轰!!” 躯体被砸击在地面上时连金属防震板都振动不休,锋锐如同利爪的修长手掌按在了队员脖颈上。 停顿几秒,这才似有遗憾地利落收回。 身后踉跄从地上爬起来的傀儡队员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痛楚,神经本能地痉挛着,却依旧抬起极重的枪支,朝着灯抱影的背影欲要扣动扳机。狮鹫头也不回,周身威压猛然间当头罩下,数道阶级难以跨越的实力差距直接将其按趴在冰冷地面,惨叫出声。 听见年轻队员的惨叫声,灯抱影动作些微停顿了一下,收回了那可怖精神威压。 只是短短十几分钟,训练场内已然满地狼藉。 墙壁震出蛛网般巨大裂痕,原本训练有素荷枪实弹的队员们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挣扎,那些高精尖枪械有的被活生生拧断扭曲,有的被甩到了角落里。整个训练场内防护器械几乎全部损坏,机械靶心歪歪扭扭靠在一旁。 而站在训练场中心的狮鹫,漫不经心地从肩膀伤口里挖出带金属倒刺的子弹,血淋淋地丢到了地上。 清脆响声传来,那往下淌着血的伤口,以不该属于人类的自愈速度,肉眼可见地缓慢拼合。 像是某种食肉的植物慢吞吞合上口器。 子弹落地的声音,在死寂到只剩下呻吟的训练场里,有些太清晰了。 军靴踏在金属地面上发出咔哒咔哒声,灯抱影将被血染得粘连的白金发揽到脑后,高大身躯在过分明亮的白炽灯下投落阴影。最后一个尚有行动能力的年轻队员徒劳睁大金色黏腻的眼,蜷缩着拖动脱臼的膝盖后退。 灯抱影垂下眸子,听见对方发出凄厉的呜咽。 “不要......不要杀我......” “不是我,是祂......不是我想的......” “庭长......庭长,你还记得我吗......是您亲手提拔的我,是您让我转正进了督查庭,”年轻的队员瞳孔似乎因为惊恐而放大,声音也颤,“求求您......放过我,不要,不要......” “......” 灯抱影居高临下俯视着他,没说什么,动作却极轻微地停顿了一下。 ——狮鹫的记忆力很好。 这也就意味着,他记得每一届被亲自招募入督查庭的军校学生,记得每一位被他亲自转正入高层内部的队员。 年轻的、紧张的、拘谨的面孔与此时因痛楚而扭曲的脸重合,狮鹫微微蹙起了眉,似乎难得产生了一瞬的迟疑。 也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让趴在地上的傀儡队员抓到了空档,刚刚还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可怜神情刹那间翻转。 年轻队员野兽般凶狠地骤然暴起,毫不犹豫一口咬在了灯抱影的小腿上。 因基因污染而产生的尖利犬齿深深没入狮鹫的皮肤之中,混杂着丝丝缕缕金色纹路的鲜红血液顺着被咬出来的血洞汩汩流淌,同类的血气引得在场所有被寄生的亚种尽数躁动起来,眼底是不加掩饰的食欲。 年轻队员死死咬着他的小腿不松口,含混不清地硬生生撕下来一块肉来,被灯抱影一脚踹翻了。 这一脚用的力气不小,队员趴在地上断断续续咳出血沫,却贪婪地、恶劣地嘻嘻笑着,把嘴里属于狮鹫的那块血肉嚼碎了,吞咽了下去。 原始的暴力与食欲,在神明的眷属身上展露无遗。 “......” 灯抱影皱起眉轻啧了一声,被子弹贯穿的肩膀苍白皮肤之上,竟泛起深黑的血管纹路来。 刚刚击穿他皮肉的那些子弹和枪械,都是特制的。 “基因外显药剂,通常用于那些亚种性征不明显的公民,帮助他们度过成年前的生长期,避免因亚种激素分泌不全而产生各类综合征。” “不过,就原理上来说......这种药剂本质上属于兴奋剂的一种。注射这种药剂,可以使亚种基因里的兽性增强。” “因此,在数百年前,这种药剂也曾被用于战争之中。” “基因外显药剂被严苛管控使用,是因为它见效快,副作用也大。如果短时间内注入过量的药剂,很可能会心率衰竭脑供血不足,导致生理机体猝死。” 苍白肌肤上深黑纹路越来越明显,灯抱影却好似并不在意,只是淡淡地勾起唇角,流露出一点嘲讽:“看来,你在首都星准备得相当完善......连这种研究院的禁药都能搞到手。” “精神寄宿类的能力,很好用。” “咳......咳咳。” 这具身体遭受了过量损伤,年轻队员摸了摸自己内脏破损的腹部,流露出了一点诡异的、不该属于躯壳主人的恶劣神情。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同样都是‘她’的眷属,你跟着她这么多年,竟然还同那些愚蠢的羔羊没什么两样......简直愧对神主的看重和馈赠......” “我?我是比你更完美的、更强大的、更适合她的眷属。” “我会为她做到一切你做不到的事情......我会取代你在她身边的位置——在吞食你之后。” “这样啊。” “吞掉......我吗?” 灯抱影慢吞吞地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起来。 并非什么普通的、优雅的笑意。 指尖抵着鲜红唇瓣,眯起眼睛的狮鹫有一瞬间几乎带了理智崩坏似的混乱和无序。 在联邦向来享有盛名的、矜贵的、淡漠的督查庭庭长。 与此刻嘴角咧向耳朵根的,露出几乎是癫狂愉快笑容的怪物,看起来似乎存在天壤之别。 “那可真好啊,真好啊。” 狮鹫微微活动了一下脖颈,那深黑的、属于违禁药剂的纹路与他锁骨上煜煜生辉的鲜红神纹交缠在一起,像是某种妖冶的人体彩绘。骨骼摩擦发出咯啦咯啦的闷响。 那双伪装得极好的竖瞳里,终于,终于得以流露出怪诞垂涎的目光。 灯抱影轻飘飘地叹了口气,语气柔和:“其实,我把督查庭的所有人都调走,也是在等这一刻呢。” “我想吃掉你......也已经很久了啊。” 第45章亵渎 “距强对流天气登陆首都星还有三个小时......请广大公民做好自身防范。” “首都星东城区已经封闭,请公民们安心在家等待,尽量避免外出......” “嘟,嘟嘟......” 天色阴沉到像是要倾泻墨汁而下。 拨出去的智脑通讯无人接听。 神殿外电磁结界滋滋作响,神殿内依旧灯火通明。那大殿内的雪白女神像慈悲地俯视着万物生灵,金色眼瞳空洞温和。 在神像之下,符皎坐在鸟笼形的摇椅上,晃晃悠悠地关掉了智脑,神情倒是没什么变化。 “你不该这么做的。” 她对着空气淡淡地、平静地如此说道,就像是在聊什么日常琐事。 至高神的声音在周遭回荡,死寂一片的殿内仿佛泛起涟漪。在无人知悉的阴影里,年轻的男仆缓步走了出来,眼底带着显而易见的金色斑纹,如同被触-手占据皮囊的怪物。 男仆微微歪头。 比起对待雾覆衣和灯抱影,很显然,伪神对符皎的态度更为亲近和恭敬。 那眼神就好像天真的、愉悦的小狗,迫不及待地要把自己的杰作呈现给亲爱的主人看。 “您不喜欢我这么做吗?” 男仆像孩童那样跪附在了厚厚的毛毯上,爬到了她的脚边,声音里交杂着黏腻的愉快:“我的......我的神主,您不喜欢我为您所做的一切吗?” “.......” 至高神俯视着跪在她面前的、乖顺蹭着她小腿的男仆,轻微地蹙起眉。 而这一点细微的表情变化,被伪神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 “神主......”他耷拉下眉眼,露-出小动物般楚楚可怜的目光,“您似乎并不为我而骄傲。” 符皎弯下腰来,苍白纤细指尖掐住了对方的下巴,强迫他猛一下仰起头来。 这一下用的力气不为人知,但伪神这具身躯的脖颈发出了一些轻微的咯吱声,像是骨骼不堪重负的摩-擦。 伪神发出一声细碎的呻-吟,随后喘息着,脸上飞快地闪过了一丝兴奋的潮-红。 他抬-起-头与神主对视,听见那殷红的唇-瓣里,吐-出某种平淡甚至称得上和蔼的话。 “你很喜欢挑衅我?”符皎轻声问。 伪神的呼吸一瞬间更粗重了。 在至高神的注视之下,他神情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激动,声音也哑:“怎么会呢,神主......我怎么会想惹怒您呢?” “我只不过是......有一点,有一点嫉妒您身边的那些羔羊们,仅此而已。” 符皎松开手,抽出旁边的纸张擦着刚刚捏过伪神下巴的手指,好似顺口一问:“嫉妒?你还会有这种类人化的情绪?” “原本应该是没有的吧?可是,可是看见您,就有了呀。” 伪神闷声地笑,像是想凑过去舔干净她擦拭着的手指,被符皎推开了脸:“毕竟,我的存在,可是因您而诞生的啊。”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43节 “因我而诞生的?”至高神并未在意,只是轻声地、平和地评价,“什么时候,受我神血繁衍出来的怪物,来自那群孩子实验失败的产物,也配称为我的‘眷属’了?” “真是无情啊,神主。” “我还以为,您会夸赞我呢,”伪神的脸颊被推到了一侧,却并不生气,只是摸了摸自己被触碰的一侧颊肉,拖长了声调,“毕竟,这个遗忘了神祇的文明,这个自诩伟大和繁荣的联邦,并不再需要神权的庇护和崇拜了呀——就连你那些曾无比珍视的羊羔们,也有了各自的想法,意图渎神,不是吗。” “就像这座为您而建造的神殿......哪处神殿会被安保得如此严苛,又为何会在风暴即将来临时,唯独把您关在这处名为神殿的安全屋里,无人沟通,无人问津呢?” “我可怜的、可敬的。我的爱,我的神主。” 鸟笼形状的摇椅晃晃悠悠,伪神亲吻着她的足面,虔诚地抬-起-头,像是骑士凝视着他的王:“您最喜爱的那位眷属,早就想渎神了。” “从您说要离开这里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做足了准备。他要把你永远留在这里,以对神祇最肮脏的爱意为名——那头狮鹫要独占您,最好是把你吞食入腹,让您永远都离不开他。” “他竟然想独占这宇宙中最伟大的存在......这难道不足以判处千万次最厉的酷刑吗?” “......” “嗯,”符皎翘起二郎腿,做出最习惯的、抵着下巴的动作,继续望着脚底跪俯着的伪神,“然后呢?” 伪神微微一愣,旋即抬-起-头看她。 “我知道啊。我一直都知道......确切来说,我知道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还没搞清自己的心意。” “说实话,一开始,我还蛮愧疚来着的。” 至高神悠悠地叹了口气,笑着把目光投向自己的神像:“毕竟,抱影变成现在的样子,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吧。神血带来的谵妄和变异不可影响,我一直在想他现在到底是何种状态。现在看来,估计跟你这种能大面积精神污染覆盖的‘怪物’差不多。” “在治疗舱和镇静剂的双重作用下,还能活生生吞噬掉数十斤生骨肉的东西,跟人类也不沾边了。” “——但是,愧疚以外,我很喜欢现在的他。” “那么可爱的一只大狮鹫,竭力按捺着自己逾矩的恶劣的欲-望,装作恭敬沉稳的成年人,实际上想神主想到要发疯,每天晚上都要刨我的房门呜呜咽咽......甚至还做了好一番心理斗争,偷偷给神殿增加兵力想把我困在这里,又心虚羞愧到好几天不敢回来跟我一起吃饭。” “不是很可爱吗?” 说着,符皎遗憾地叹了口气,不经心地慢条斯理靠在了鸟笼形状的摇椅里。 分明身处于金碧辉煌的金丝雀笼中,却好似运筹帷幄的操盘者一般,只是淡淡地、笑着地,温和地望着伪神:“不然为什么我会一直保持着幼崽孩童少女的形象呀?你们真以为我的力量被削弱了.......?真可爱。” “我是说,蠢得可爱。” “不仅是你,还有覆衣他们......都是可爱的孩子呢。” “神主......” 伪神用年轻男仆那张清秀的脸颊,扬起头来,金色触-手状的瞳孔似因为错愕而些微颤-抖着:“但是......这是渎神。这个文明的存在就是为了挑战您的存在......您是神啊,人类自我的意志越强大,就意味着他们越不需要您的庇护。” “您难道不想驾临于尘世之上,您难道不想让目光所及之处尽数是您奴役的信徒吗......” “我是神,”符皎轻声道,“是否亵渎,是我来定的规矩。” “我若想奴役此间,此间将不再有任何自由可言。我若想传播教义,那整个宇宙都将陷入崇神的谵妄混沌。” “反之,我说要人类走下去,那他们就必须走下去。” “直到走到宇宙尽头,走到更高更远的地方.......就算是我自己,也不能遮住他们的眼睛。” “千年前如此,千年后,也是如此。” 伪神似乎难以理解至高神的脑回路。 又或者说,作为人形兵器被创造出来的祂,从一开始,就在基因里镌刻了掠夺与杀-戮的本性。 而这种偏执到几乎癫狂的本性,让他压根无法接受拥有力量而不去征伐的概念。 所以。伪神认定了自己所臆想的事实。 “您只是......被那些愚蠢的羔羊蒙蔽了,”他跪在她脚下,轻声地,幽幽地如此道,“您只是听了那些蝼蚁的辩解,产生了错误的判断......仅此而已。” “我爱您......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我更爱您。我会为您证明这一切。” “无论您是否想要,只要是您所应该得到的......我都会为您争取到。” 符皎终于皱起了眉,似乎深觉跟这孩子沟通不了。然而,还没等她再多说什么,年轻男仆的躯体突然一阵神经痉挛,仿佛什么东西陡然间从他体内钻出。 伪神的影响骤然消退,年轻人两眼翻白,咕咚一下子倒在了厚厚的地毯上。 也就是在那伪神从这副躯壳中脱离的刹那间,符皎猛然感觉到,神殿的地板振动了一下。 不,确切来说,不是神殿。是大地。 又或者说,是整个首都星主城区。 如同地震一般的轰鸣声传来,像是有什么怪物从地底里钻出,又或者是末日怪兽电影里的场景真实发生在了此处。 酝酿着强对流暴雨的天穹黑沉几乎有如夜幕,轰然暴虐的波动,从远处传来,简直如同地震波般不管不顾以督查庭基地为圆心,瞬间扫射-了整座首都星。 也就是在那一刻,几乎所有缩在家里的首都星公民,全都感觉到了心头腾升起泰山压顶般的窒息恐惧感,来自高阶存在的威压铺天盖地而下,均分在数亿居民身上也不见丝毫削弱。 高楼大厦,轨道光缆,通行港口......过于暴虐恣睢的威压横冲直撞掠过无数城区与山海,以至于整个首都星系都像是被什么怪物标记为了自己的领地,无礼地驱逐开所有仇敌。 暴雨前潮湿阴冷空气里,也终于泛起了浓重的、强烈的咸腥气。 在普通公民看不见的地方,数量磅礴到如同鎏金海洋般的触-手拥有了共同意志,从首都星系四面八方蜂拥而来,蠕动着淹没过了大街小巷车水马龙,海啸般全数汹涌向了—— 督查庭训练场。 第46章食欲 随着伪神触-手赫然从无数寄生体躯壳中撤离,那些被-操纵着的傀儡也纷纷痉挛着,潮水般四散昏倒。 研究院基地之上火力汹涌的无人机群和手持枪械的机器人,陡然间失去了操纵的丝线,眼底象征启动的红光逐渐熄灭。 “各单位注意隐蔽,谨防......” “a小组准备强行突围!!行动时务必保障研究人员行动安全......” “等一下!!队长!!” “对面好像暂停攻击了,那些无人机全都停下来了......” 队员罩在头盔里的喊声传来,夹杂着呼呼风声,几乎让人有些听不清。 副官踏在机甲瞭望台的机壳之上,闻声有些怔愣地抬头看向阴郁黑沉的天穹——无数黑云翻滚着组成漩涡般形状,如同世界末日般沉甸甸地压下来。而在那暴雨即将来袭的天幕下。 层层叠叠的、黑压压的研究院无人机群,竟然全都停止了开火。 小型的机械在空中悬浮着似乎呆滞了片刻,随后螺旋桨静止,噼里啪啦全部从天上掉了下来。 那些昂贵的器械仿佛变成了一场零件的大雨,从天而降砸落在地面上,破损成无数分崩离析的零件。 手持枪械的机器人们也纷纷停止了走动,茫然地站在原地,失去了所有的行动力。 取代而之的,是浩瀚骤然间压下来的信息素威压。 铺天盖地的、如同海啸般席卷过高楼大厦林立繁荣城市的、席卷过所有轨道与卫星,也席卷过无数荷枪实弹的亚种队员或是居民,暴虐到满含-着铁锈气,像是要将眼前的一切屠杀殆尽。 暴虐到在场的队员甚至都出现了生理化的不适,某些草食系亚种难耐地弯下了腰,嘴唇一瞬间变得煞白。 空气中的咸腥气浓重到仿佛要生出海草和苔藓,无形的咕叽咕叽蠕动声和风声虬结着,在地面上迅疾而难以察觉地滑-动拖曳出大量黏液痕迹。 就好像有某种肉眼不可见的巨大章鱼怪,正头也不回地,朝着某个地方蜂拥行进。 咸腥黏腻的、充满污染性的精神力,与那暴虐杀机毕现的信息素威压碾压交抵在一处,形成了庞然的对抗流。 记忆里似乎有某种噩梦般的场景一闪而过,难以压抑的恐惧感刹那间涌上心头, 站在机甲瞭望台上的副官骤然间回头,声嘶力竭冲队员们高声喊叫:“快去把研究院的人员都带出来,剩下的人回去支援督查庭......” 他剩下的半句话,被风中传来的、整个城市都为之一震的咆哮声打断了。 研究院基地内刚被解救出来的研究员,正在清理巡查现场的督查庭庭员,连同特遣组的队员们甚至机甲上的副官,在那一刻,尽数抬-起-头来。 与此同时,办公室内的雾覆衣指尖微微一颤,滚烫热茶泼洒出来,沾湿了一桌子的文件。只可惜他似也顾不得这个,只兀然抬-起-头,望向那世界末日般黑沉云层之下的东城区中心。 一道如同楼宇般庞大,又形如死神般可怖到令人心颤的怪物剪影,缓慢地立在了城区中心。 ......那似乎,就不该是,人间所存在的东西。 更不可能是大型的肉食系亚种。 亚种怎么可能会拥有比高楼大厦更庞然的身躯,又怎么可能会拥有那双满含恶劣杀-戮快意的、血红金纹的眼。 金灿灿皮毛如同熔炼滚烫的鎏金又或者是飞扬的金色火焰,狮身鹰头的怪物张开尖锐鸟喙,仰头却发出了如同猛兽般的咆哮声,声浪伴随着横冲直撞的威压肆无忌惮碾压过一切存在的生灵,身后那遮天蔽日庞大丰满的金色羽翼骤然间张开,每一片羽毛边缘都透着比金属更锋锐的无机质光泽。 违背生理规则违背基因链的怪物裂开鸟喙,露-出满嘴尖锐堪比无数密密麻麻刀刃的森白利齿。 恍惚间格林似乎又回到了数年前的那场星盗围剿任务。 深红的边缘星系天穹之上满是艳丽到渗人的鲜紫色裂缝,层层叠叠的残破尸首渗出腐-败血液自堆垒起来的尸山流淌成河,就连磁暴枪械和大规模杀伤性火药都无法损伤到那只肆虐的、不死不休的怪物。 庞然的狮鹫怪物尖利兽爪践踏着某个星盗首领直到碾压成肉泥,泄出的满口利齿慢吞吞咀嚼着不知谁的断肢残臂。 死寂。震撼的、绝对静默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基地。 “快......” 寂静之中,队员听见旁边的副官脸色煞白嘴唇蠕动着,勉强蹦出来了几个字。 声音太小了,队员实在没听清,战战兢兢地:“大人......怎么了?您说什么?” “快......快把研究院里所有的,所有的镇静剂储量都取出来,所有的......现在!!” “请研究院院长!把院长快请过来!!” 蛇族副官转身冲下了机甲瞭望台,歇斯底里的喊声响彻整个队伍频道。 仿佛打破了什么静默的魔咒,那些目睹着狮鹫怪物咆哮于城区之上的队员回过神来,纷纷惊慌失措地跑动起来,该输送人员的输送人员,该联系特遣组的联系特遣组。 督查庭训练场建造时耗材数亿星币。 这里设置完备健全到难以想象,周边虚拟投影仪和全息摄像甚至能在场内完整模拟出各色严苛训练环境——无论是荒原、雪地、峭壁甚至是炮火连天的战场中心。同样的,这里甚至能模拟痛觉和死亡时的窒息感。 当然,这是之前的训练场。 现在的训练场并未完全沦为废墟,但也差不多了。 如同一只搁浅的鲸鱼,庞大钢筋骨架自坍塌墙体中暴露而出,坚固钢化玻璃被震得细碎破损成满地碎片,那些价格高昂的设施不是歪歪扭扭被揉成铝箔纸,就是被巨力碾压成饼状,偌大个天花板穹顶被巨大的狮鹫怪物整个掀翻成了露天斗兽场,周遭好似被飓风席卷过般一片狼藉。 奇迹般的是,那些被夺舍后又被抛弃的昏迷队员们,竟然并未遭受太大的伤害。 他们神志不清像是破损的布娃娃,零零散散躺在废墟里喘息着,但也算因祸得福,没有目睹两只眷属巨兽的争斗。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44节 不过,很显然,普通人也看不见与狮鹫对峙的那只怪物。 ——同样媲美钢筋高楼大厦的、触-手堆垒起来的金灿灿章鱼。 又或者说,那根本算不上从海里爬出来的章鱼。无数黏腻鲜艳带银环的触-须层层叠叠蠕动着缠绕在彼此之上,仿佛群落般陡然间拥有了共同的意志,拼凑出了无数挥舞的软体触-须与硕大饱满的眼球,滴溜溜地转动着注视面前的狮鹫。 光是那无形的阴影,似乎就足以将半个城区笼罩于精神污染之下。 事实上,如果没有面前的这只疯狮鹫搅局,它大抵真的会这么做。 首都星作为联邦的政治军事核心地带,其意义自然比那远在边缘星系的二三线星域m31星系更重要,且资源也更丰富。 如若能把这种核心的星系献给神主,那该会是怎样不可言喻的殊荣。 巨兽对峙之间,数道庞然黏腻触-手破空而至,如同蠕动的金色海浪般将主体撑起,对着狮鹫露-出腹部犹如七鳃鳗般渗人的、漩涡状布满细碎獠牙的血盆大口。触-须如同冰冷粗大蟒蛇般捆绑住猛兽张开的羽翼,死死将那具滚烫的身躯往几乎占了大半个身子的、还在不停延展的嘴里塞去。 狮鹫笑了起来。 如果这只野兽的表情还能算作笑的话。 鸟喙裂开的瞬间几乎半个头颅都掀开露-出口器,不该属于狮鹫的重叠器官夹杂着剧毒锋利骨刺和尖牙,展露在世人眼下。 而那狰狞的器官张大,硬生生咬下了触-须的一-大块软体半透明金色血肉,撕扯入口。 无声蜂鸣尖叫化为高频率声波顷刻间扫荡而来,虽然感知不到这场战斗,可基地里的亚种们还是不由得纷纷捂住了耳朵,流露-出惊恐难受的表情,副官已经在带队冲向研究院,去扫荡那些昔日无比珍惜的、库存量不小的防护服和防护耳罩。 "......" 好吃。 非常,非常好吃。 像是鲜美的、被烤到滋滋冒油的油脂,入口即化间带着难以言喻的快-感和自基因深处传来的、更加汹涌的渴-望。 就好像,就好像他前半生吃进去的都只不过是垃圾是粪土,直到现在,狮鹫才找到了真正适合自己的食物,真正的珍馐美味,真正的大餐。 灯抱影最近已经被饿得很难受。 无论吃下去多少血淋淋的生骨肉,无论做出怎么样的工作或是运动来转移注意力,那难以言喻的饥-渴依旧在意志和灵魂里挥之不去,唯有夜间抱团在神主的卧室门口趴卧睡下才能勉强扼制。 吞下了这块触-须血肉,狮鹫看那庞大触-手怪物的眼神顿时变了。 不再是恶劣暴虐的杀意,变成了无穷无尽的贪-婪和渴求......就好像一个饿了许多天的流浪汉,终于看见了丰美到令人垂-涎三尺的大餐。连灵魂深处的、属于神祇眷属的本能都在嘶哑地尖叫着。 吃掉它,吃掉它,吃掉它。 灯抱影最后的理智都在磅礴的食欲中消耗殆尽,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本体的羽翼已经被那触-须上蔓延出来的细小利齿,啃食到渗出了鲜红血液。血液顺着华美羽毛流淌下来,也被那怪物吸吮殆尽。 两只眷属最原始的、最强烈的欲-望,在这一刻也终于展露无遗。 吃掉对方。 吃掉同类...... 然后进化。进化。再进化。 第47章两败俱伤 “会感到饥饿?” 在那场星盗围剿战役之后几个月的体检里,雾覆衣也曾查看着他的报告,疑虑地抵着下巴:“你确定不是你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处理公务导致忘吃饭了吗?” “我看起来像三天三夜不吃饭就会饿的生物吗?”灯抱影反问。 “......所以你其实还是三天三夜没吃饭吧,”雾覆衣啪一下合上文件,原形毕露,神情冷冽,“研究院配给你的那几个营养师每周都要来跟我告状,说你饮食不规律精神状态也不好......” “我精神状态挺好的。”灯抱影沉着冷静道。 “谁说的?你自封的?”雾覆衣作为医生最讨厌不听医嘱的混-蛋患者,流露-出一点冷冷的笑,“真令人遗憾。” 两个近万岁的老怪物你一言我一语斗了会儿嘴,最后还是把话题聊到了正事上。 “言归正传,关于神血的实验和研究,进程不是很......喜人。” “就算发挥实验员们充足的想象力,也难以理解,为什么某种物质会让你发生根源上的改变——你懂吧。我是说,你身上至少展现出了数种不同生物的基因,这是完全颠覆科学理论的。更不要提你明显不正常的自愈能力和肌肉密度了。” “我想了很久,只能管这种状态,叫进化。” “她的神血,促进了,你逐渐朝另一个物种发展的进化。” “进化?”灯抱影微微呼出一口气,看着自己因抽血而扎出来的细微伤口逐渐愈合,“你的意思是说,我原始的、想要杀伐与疯狂进食的、该死的欲-望日渐繁盛,是因为进化?” “无论怎么看,这种溯源到最根本兽性的更改,都更像是退化吧?” “无论进化还是退化,都不是你我说了算的,”雾覆衣抱臂冷冷地看着他,“这是神祇赐予你二次生命后的必然代价,人类无法更改。即便是我,也只能暂缓你的症状。” “而且你就高兴吧,现在的进化进度缓慢......再进化下去,谁知道会怎么样呢?” 说着,雪鹿慢条斯理从抽屉里拿出几版新制作出来的镇静剂,淡淡推给他:“你也是知道的吧。你们这些肉食系亚种......除了食欲和杀-戮欲还有什么欲-望。饱暖思什么来着......” 灯抱影扯扯嘴角,将那版镇静剂收走了。 虽然没说什么,但从表情上来看,他好像对这种“进化引起欲-望”的理论并不认可。 ...... 不过,那是之前的事了。 现在的灯抱影撑着最后一点理智时,竟然还能模模糊糊地想起这一段对话。 雪鹿说得对,进化的确能引起欲-望。 就像他现在这样。 汹涌金色触-须潮水与鎏金皮毛缠斗不休,完全没有任何计策或者战术可言,只剩下两只巨兽在互相撕咬吞噬,找到一切时机吞下对方的更多血肉,直到一方把另一方吞噬殆尽——这或许也是这场争斗最后的结束方式。 偌大的训练场废墟,此刻竟如同古文明的斗兽场一般,无尽的咆哮和杀-戮翻滚,整个主城区都在地震。 金灿灿与湛蓝色鲜血肆意喷溅横流,两只怪物身上都是被对方撕咬出来的血肉缺口。 狮鹫的一只羽翼已然被捆绑撕扯得残破不全,甚至再难起飞,可这只野兽仿佛根本感知不到痛楚,依旧几乎是自毁性地发狂吞咽那软体章鱼的触-须——他已经接连扯断了数条庞大触-须,以腹部巨大的豁口为代价。 庞大狮鹫与金色章鱼的头顶之上,督查庭和特遣组基地的援军已经赶到。无数以灵活性著称的战舰自高空中穿梭着投下足以击穿建筑的激光弹,面对这种量级的怪物却仿佛玩具般羸弱无力,甚至拖延不了战局。 那庞然半透明的触-手赫然一挥,就能使数架战舰支离破碎燃烧着坠-落。 ——“队长!!根本无法近身!触-须速度太快了.......而且肉眼根本观察不到祂,只能用全息雷达检测祂的热成像!!” “已经有好几位飞行员精神污染值临近阀值,不得不撤下来。” “战况太激烈了,这样下去他们两个只会两败俱伤失血而死!!” “也不能使用镇静剂!这种量级的争斗,一旦使用镇静剂,庭长立刻就会被对方撕咬致死!!” “研究院呢?研究院的人呢?” 此刻。 机甲瞭望台之上,担负起统领全局使命的副官更是急得团团转。 望着那些全无作用的机甲和战舰穿行于热成像里致命的触-手和羽翼之中,频道里接连传来队员们焦急紧迫的叫喊,还有后方报告伤员人数和战舰损失程度的声音。 冷汗已然从后背渗出,浸-透了军装衬衫。 “院长!!您会有办法的,对吧?院长?” 格林病急乱投医,半跪在雾覆衣的椅子前,眼瞳颤着看向这位同为万年前神祇继承人的雪鹿:“院长......还有什么办法?是继续投放镇静剂,还是集中火力......” 雾覆衣垂着眼睫看了他一眼,放下了杯子,淡淡道:“把前线的战舰和无人机都撤回来吧。这种量级的斗争不是你们所能参与的,投入再多战力,也只是杯水车薪,徒增消耗。” “那,那怎么办?研究院里还有更好的仪器或是大规模杀伤武器吗......” “没有。” 雪鹿头也不抬,声音里透着与格林截然相反的、极度的理智和冷静:“没有办法。” 蛇族副官半跪在他的座位前,怔愣地望着他,脑袋仿佛被重锤砸击,嗡嗡作响。 他嘴唇惨白,听见雪鹿闭着眸子喘息,说出的话语速极快,也极冰冷。 “进化。吞噬对方的进化,一旦开始就不能停止。在进化的浪潮里,一切理智都将被舍弃。” “看看现在的情况......看看现在的疯狮鹫。就算救下来了灯抱影,你能保证他之后依旧能维持理智吗?如果不能维持理智......谁还能制止他?以联邦现在的能力,能杀死这种违背常理和规则的怪物吗?就算能,又要损失多少人力和资源?” “你要送你的队员们去死?还是要送研究院里数百年的科研成果尽数覆灭?” 雾覆衣睁开眼,望向天穹黑压压沉下来的云层,攥着杯子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似乎也累了,眉眼和声音里都透着难以言喻的疲倦和沙哑,看起来精神状态不佳。雪鹿本就不是适合争斗与杀-戮的亚种,光是灯抱影与伪神泄出来的威压,都足以让普通亚种精神崩溃上几遍。 “您的意思是,”半晌,格林才颤颤巍巍地,难以置信地问,“要让他们,两败俱伤?” 寂静,瞭望台内是沉死的寂静。 一时间只剩下轰隆隆的炮火与整片大地的震颤声轰鸣,震耳欲聋。 过了几秒钟,又或者是一整个世纪,雾覆衣深深吸气,后槽牙默默绷紧,像是破罐子破摔一般。 “我是研究院院长,我是神祇命定的继承人。我要为整个联邦整个文明负责,也只为联邦负责。” “我所做出的选择,必须符合整个联邦文明未来的利益和命运。” “不能让当年星盗围剿战争的惨状,重新出现在首都星。” 说着,雪鹿喉结吞咽滚动几下,连自己的半点踌躇都容不得,只咬着牙在频道里下达了最高级的命令。 “联系特种训练基地,让猞直接去支援m31星系。” “听好了,一旦这两只怪物中有一方生命体征消失,立刻组织队员,即刻诛杀或捕捉活下来的一方。即便活下来的是你们庭长。” “这是我作为研究院院长的命令,违背者即为背叛联邦。” “......” 格林站了起来,像是脱力了一般,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脊背靠在了机甲瞭望台的墙上。 “......没有,”半晌,他嘴唇蠕动几下,“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是说......万一,万一有奇迹出现呢?” 雾覆衣转过脸来看他,半晌,神情流露-出了几乎是讥嘲的怜悯,似乎在怜悯于年轻人把希望寄托在奇迹之上的想法。 “喔,如果有什么奇迹,可以立刻终止灯抱影不可阻拦的进化进程,且将这只破章鱼踹出首都星的话,”雪鹿慢条斯理地、一字一顿地说,“我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说呢?” 年轻的蛇族副官想回答来着,但是一阵几乎引起周边所有高楼大厦震荡的咆哮声响起,淹没了他所想说的话。 格林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瞭望台前,泛着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主城区巨兽的争斗。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45节 只是半个化身降临首都星的伪神,似乎终究还是没能争过自杀式撕咬杀-戮的庞大野兽。 伤痕累累的狮鹫几乎杀红了眼,被他吞食咀嚼下的伪神肢体化为崭新的、更为残暴汹涌的能量,源源不断地冲击着他体内沸腾的神血,她的四肢百骸——这数千年来无法触及神主而几乎凝滞的进化进程,在这短短数个小时内暴涨。 崭新的骨刺和狰狞的、新生的肢节触-手在狮鹫身上缓慢生长浮现着,更多的基因细胞爆破分-裂,使其更加凶悍暴虐,也更加全无理智。 比起狮鹫来,那东西真的更像是个......无数动物基因拼接而成的怪物。 而这种怪物——很显然,毫无理智,敌我不分。 一切侵-犯他领地的生物,都要被剿灭,都要被吞噬。吞噬,无尽的进食才是他生存的唯一道路。 “......” 格林慢慢张大了眼睛,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一切仿佛沉-沦入慢动作之中,时间被拖延无数倍,频道里骤然传来雾覆衣歇斯底里的叫喊声。 “动手!!就现在——别让他缓过来!!集结火力,动手!!!” 第48章神是神 进化。 神祇所赐予生物的进化,具有绝对的排外性。 就像属于同类的狮鹫和伪神会不死不休决出最后的胜者那般,进化中的怪物,不允许自己的权威被挑战。 巨爪践踏在庞大章鱼的软体身躯之上,由于吞噬伪神积累的过多能量暴涨促进进化,狮鹫连额角都逐渐生出金色的侧目和锐利羊角。就算是他此刻也有些吃不消,咆哮着试图咬断伪神的触-须,却因为身躯剧烈的变化而浑身肌肉痉挛。 很显然,痛苦和无法手刃同类的焦躁使祂更加暴怒,身上鲜血淋漓的重伤和几乎要撕扯出内脏的裂口,压根无法使其冷静下来。 狮鹫喷着滚热的鼻息,痉挛着眼睁睁看着那残缺的章鱼发出刺-激性的蜂鸣。 庞然的精神污染浪潮再度汹涌而来,就连杀红了眼的狮鹫也刹那间出现了一瞬恍惚幻觉。也就是趁着这个空当,刚刚侵略性极强的章鱼陡然间分-裂成无数细小触-须融化入废墟,断壁残垣内流淌过金色液-体,随后在空气中蒸发消失。 伪神为了保存实力,选择了撤出首都星,回到了自己m31星系的本体之中。 可即便如此,祂分身的绝大部分身躯,依旧被那疯了的狮鹫分食殆尽。 胜利者前爪踏在废墟之上仰头发出轰鸣咆哮,无法缓解的杀-戮欲-望伴随着进化暴涨,逐渐分-裂出四双金目的竖瞳转动着,盯住了半空中飞旋着的那些战舰和机甲。 随后,神志不清的怪物竖瞳中,展露-出了清晰的杀意。 排外性。 除自己以外的生物和存在,全部都是敌人。 而敌人只分为两种。可食用的猎物,可未来可食用的猎物。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伴随着变异狮鹫轰然袭来的攻击一并炸裂在频道内,训练场的废墟再次惨遭重压,彻底粉碎成断壁残垣。成组战舰直接调转方向,无数黑洞洞枪口对准狮鹫被章鱼撕裂开巨大伤口的腹部,不绝于耳的轰炸声猛然间炸响,无数导弹枪炮雨点般砸落。 悍不畏死的可怖怪物彻底被激怒,残缺血淋淋翅膀猛然一甩,挡下枪林弹雨的同时赫然张开巨口。 鸟喙里遍布密密麻麻利齿,这一口就能直接吞掉数架战舰。 “......” "a组!!撤退!!!" 瞭望台的格林猛地回头嘶哑尖叫:“a组!!全员!!现在立刻撤到后方——” 晚了。 全息雷达被滔天精神力湮没,战舰内的飞行员轰鸣间抬-起-头,透过那可抵高压的玻璃,看见了森然的、如同坍塌大厦般压过来的血盆大口,速度快到避无可避,只剩下被碾碎挤压吞入腹中的份。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摇椅上黑发金眸的少女抵着下巴,望着晃晃悠悠拼凑起来的卡牌桥墩。 十几张薄薄的扑克牌叠起来,由于叠得太高,显出了些摇摇欲坠的态势。 “哎呀......” 符皎为难地注视着即将坍塌的牌组,又看了看智脑上显示的时间。 “算了,就这样吧,时间差不多了,”至高神轻飘飘地自言自语,“反正,也已经分出高低胜负了。这不算我随意插手文明的因果,是吧!” 说着,她微微抬起手。 纤细指尖抵住牌组最顶层的某张牌,轻描淡写地往下一推。 整套堆叠起来的卡牌建筑登时坍塌—— “轰!!!” 战场之上。 震响轰鸣而起,副官嘴唇惨白,骤然间抬头。 那不是战舰碾压坠毁的声音。 那是雷声。 是的,天穹中翻卷酝酿着的、犹如黑夜般昏沉的暗云如同飓风般层层叠叠堆垒聚起,那世界末日般的昏暗天幕上,云层碰撞着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然雷响,就像是神祇在天幕之外的怒火,为首都星无休止的战争画上强硬的休止符。 这一声雷鸣实在太响,响到好像整个星系,都为之静止了半秒。 格林呆愣愣地看向天边。 不,不光是格林,在场的所有人,前线战舰和机甲上的所有驾驶员,连同后方的前方的队员们。 全都抬起了头。 狮鹫仿佛也被这当头的雷鸣声震得茫然,残缺不全的血红羽翼颤-抖痉挛着收拢,异变的头颅扬起,看向天空。 漆黑云层交叠碰撞着爆出电光,雷鸣声与闪电刺目光芒交替闪动,整个首都星似乎都被包裹在了漆黑厚重雷云里。 “......怎么会,突然,”副官喃喃地、茫然失措地颤-抖唇-瓣,“强对流天气,不是还有几个小时,才会抵达首都星吗?” “怎么......怎么突然提前了......” “......” 年轻的蛇族副官回过头去,看着身后的雾覆衣。 后者没说什么,只是怔怔地望着天穹之上翻滚的雷云,半晌,侧开了眼神。 格林总觉得,有那么一刻,雾覆衣的眼圈红了。 或许只是他的错觉。 从一开始,这一切,都是人类咎由自取的结果。 是雾覆衣提出的“造神计划”,是联邦研究院和黑市星域一同造出的伪神。是人类自己妄想比肩神,媲美神,超越神。 也是伪神自己想要与人类为敌,与联邦开战——一切的一切,都是人类自主的选择。 神没有做错什么,神甚至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看着,如同平静的见证者,在降临之后见证一切的发生。 因此,即便到了现在,雾覆衣也不敢去恳求神祇的救助与怜悯。 换句话说,他没脸去请求至高神。 人类啊。所有人都要为自己所犯下的错误而承担后果,他是这样,文明本身也是这样。 神有充足的理由,也有充足的立场,旁观这一场宇宙沙盘里的动荡。 但是神就是神。 神原谅了他们的罪孽,原谅了他们亵渎神明的罪过。千年前就曾将废土文明步步牵引着重建起来,因此,神也愿意在最混沌的时刻,亲手把混乱的秩序扶正。 如同慈母对待闯祸的孩子,在旁观着孩子受到足够的惩罚与教导之后,才重新把她带回身边。 雷声轰鸣。 在漆黑的、层叠的云层里,倾盆暴雨骤然宣泄而下。 整个主城区都被洗刷般笼罩在了磅礴雨幕之中,一时间天地之间昏沉得压根看不见边缘界限,只剩下机甲和战舰的探照灯刺目明亮,夹杂着机械的轰鸣。在这场倾注的暴雨中,一切枪林弹雨似乎都显得那么单薄那么脆弱。 在无穷无尽的冲刷里,伪神给这个星系留下的精神污染与影响,如同接触到洗洁精的油膜一般,悄然消退。 “......” 暴雨之中,废墟之上。 血淋淋的狮鹫抬-起-头望着倾泻下大雨的天穹,喉咙里滚动着发出一点呜咽,像是受伤的宠物在向主人讨要温存的抚摸。 祂浑身毛发都被雨水冲刷得湿-漉-漉,状态却奇迹般地平和下来,逐渐异变的进化程度也在放缓。 满身狰狞的伤口,似乎也这场暴雨里,以无声无息的态势愈合着。缓慢而不可抗拒。 那庞然凶猛的怪物,就好像被雨水浇熄的炽热滚烫金色火焰,逸散着融化在了神祇的馈赠与制止令里。 堕-落的狮鹫嗅着空气中逐渐弥漫开的、柔和稳定的神力气息,哼哼唧唧地甩了甩尾巴,疲倦地卧了下去,把自己圈成一个毛茸茸的大团。 再睁开眼时,眼中已然恢复了正常的瞳孔虹膜形状。 废墟沙石瓦砾断壁残垣之中,灯抱影闷哼着勉强喘息,只感觉浑身骨头好似被碾碎了般痛到难以理喻。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异变进程还在继续,只是远不再那么暴戾,换成了更容易被接受的方式。 思维和灵魂都在逐渐朝着更完整的“眷属”方向转变融合,仿佛刚刚的那一顿饱餐,终于弥补了他数千年来缺失的某一部分。 仿佛长时间停留在虫期的蝴蝶亚种,终于进入到了茧房的阶段。 但绝对可以确定的是,他已经不是......不是普通的亚种人类了。 他是......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总而言之,应该是神眷,或者神祇奴仆一类的东西吧。 依旧在缓慢进化的大脑浑浑噩噩难以思考,白金色长发散落一地带着亮晶晶的光芒,只可惜被血液粘连成了一绺一绺。狮鹫本体所收到的伤害诚实反应到了他自己身上,腹部那几乎漏出内脏的巨大伤口看起来太狰狞,以至于碰碰可能都会流出胃液。 混沌之中,灯抱影半阖着眼睛,听见远处传来热闹的、慌张又喧嚣的人声。 像是有人在呼喊,又像是有人在尖叫,紧随而来的是跑跳声和脚步声。 最后,有一双冰冷的手按在自己的脉搏上,指尖震颤着确定了他依旧还活着。 “......” 雪色的身影落在视网膜里,雾覆衣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但无奈眼圈已然红了,脸部肌肉抽搐着,只能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他身后,那训练场庞大的废墟里,是匆匆忙忙抬着担架跑来的研究院医疗人员,还有负责清理场地的队员们。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46节 雨下得太大了,大到几米之外甚至看不清地势情况。 只能听见雪鹿的声音抖着,带着未散尽的自嘲和庆幸,一面迅疾地给他缠绷带处理伤口,一面颤着,总算有心情开了个玩笑。 “......进化的感觉怎么样?” “......” 声带摩-擦都感觉到了火燎燎的痛,灯抱影喉结滚动半晌,才闭上眼睛,勉强沙哑地吐-出半句恶狠狠的粗口来。 “真-他-妈糟透了。” 第49章讯号 与此同时,更庞大的星舰队伍,正在朝着m31星系的方向急速行进。 缅因副官跌跌撞撞地冲进指挥室内,脸上却带着振奋的喜色。 指挥室长桌前投射着m31星系当前的情况,本该湛蓝的星系投影此刻布满血红的警告符号。属于特种队伍的徽纹悬挂在墙壁上煜煜生辉。 猞金属义肢与完好的手掌交叠着,神情难得烦躁地在沙盘图纸上勾勒任务图标。 “从这里......这一处通行港里应该防守得最好,也最不容易受侵蚀,从这里进去,y小组立刻控场,尽量不要受到那东西的影响......” “猞大人!!” 缅因副官开门时声音直接传到了指挥室内,听起来相当急迫:“首都星前线传来了新的消息!” 猞瞳孔微缩骤然抬头,刚刚因烦躁和不安流露-出的神情瞬间绷紧,整个指挥室都回过了头,那些下属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缅因副官身上。 只听那位女性副官眉眼扬起,分明是难以抑制的喜色:“灯大人已经恢复了理智,战斗结束了!那怪物被击退回了m31星系——现在医疗队和研究院正在接手战场废墟的后续工作。” “强对流天气提前到来了......不过总的来说,并没有给后续的救治和恢复造成太大影响。” 猞浑身陡然一松,狠狠吐-出了一口气来。 整个指挥室的气氛也逐渐松懈下来,桌前响起了庆幸的窃窃私语与长长呼吸声。 “强对流天气,”放松下来后,猞猁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指尖划过沉重的枪械边缘,低声问,“提前到来了?” “是啊,也多亏了那场暴雨的福,灯大人才能恢复理智——简直是神迹呢。” “......”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勉强的笑意,半晌,才淡淡地扭过头,移开了眼神。 这就是神迹。 即便历经千年之久,在降临之后,神也依旧选择了庇护她的文明。 最讽刺的是,人类搞出来的怪物。 最后竟然还是靠神平息了风波。 猞此时不知道是该庆幸神对他们的恩宠,还是羞愧于他们的所作所为。 ——人类的劣根性从来都是不可磨灭的自私自利和怀疑。 就像他们虽然感恩于神的所作所为,却也不会停止对神祇的探索研究,对宇宙沙盘的扩张。 无论是猞、是雾覆衣,抑或是研究院和督查庭。 正是因为劣根性,这个文明才能继续走下去,一如存在必然合理。 “......猞大人?您看接下来的部署安排......” 下属小心翼翼的问话重新唤回了她的神智,猞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发呆有一会儿了。 整个指挥室都已经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盯着她,等着她接下来对战局的规划。 ......算了。想远了。 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大不了跟那头鹿一起变回原形给符皎□□得了。 猞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顺手从旁边的零食堆里抓出棒棒糖,熟练地撕开糖纸叼在嘴里,甜甜的味道使一天一-夜未休息的特种基地首领重新焕发了点活力。 她叼着棒棒糖棍打起精神来,含混不清地拿着指挥棒,继续在沙盘上面戳戳点点。 虽然首都星的纷争暂时停止,但他们即将面临的,是另一场恶战。从首都星那边送上来的资料来看,那东西——自称为“伪神”的怪物,具有极强的再生能力和精神污染性,能顷刻间把整支队伍都污染成傀儡。 况且,寻常的攻击对祂本身压根起不到什么作用,唯一能对祂造成伤害的只有放射性强酸。 还只能起到皮肉伤的作用。 而且对伪神的资料内容极其有限,他们不知道那“伪神”的本体是否脆弱,更不知道“伪神”为何而来。 猞早早了解到这东西就是“造神计划”搞出来的玩意儿,本来还想给观九电话轰炸过去,强行从他嘴里撬出什么信息。可惜那只该死的毒水母直接把智脑关机了,连带着整个黑市星域都像死了似的寂静,很显然是一副独善其身的做派。 气得猞在原地直骂娘。 “别骂了,”十分钟前跟她远程视频通话的雾覆衣挂着葡萄糖,扯着干裂的嘴角,露-出了一个森然讥讽的笑,“那东西之前就把伪神藏在南域试验区泡在浓硫酸里十数年,他能不知道伪神的威力吗?这时候突然当缩头乌龟,只提供军火输出......肯定不知道又在琢磨什么。” “说不定,毒水母还想趁此机会,撬狮鹫的墙角呢。” “......”虽然知道现在这个时节不太适合八卦,但猞还是一个没忍住,皱起了眉,“哈?你的意思是,他说不定会强绑架神主......” 雾覆衣疲倦地竖起手指按在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后者心领神会,果然就不说话了。 “反正这几天,我是没脸再在神主面前晃悠了......观九要是想玩那套渎神的囚禁py,就让他玩去吧。” “估计这些年他没遇到什么坎坷,皮子也痒了,挨顿揍就好了。” “......” 猞捂着脑袋,咔嚓咔嚓把嘴里含-着的棒棒糖给嚼了。 她觉得自己的脑袋更痛了。 庞大的星舰队伍装载着足以毁灭整座星系的火力,极速穿行于星系与轨道之中。瞭望台前,那湛蓝色的m31星系越发清晰,热成像属性雷达也开始滴滴警报,显示整个星系都被某种古怪的信号波笼罩着,堪比结界。 “目标星系已在前方,派出侦察无人机部队进行常规侦察。” “是,侦察无人机部队正在出舱。” “正在向通行港以及当地督察局发出信号,等待回复。 “确认主城区依然存在大量生命体,确认建筑群落并未遭受大规模袭击。” “......”猞不由得稍微松了一口气。 这就证明,伪神并非单纯地喜好杀-戮和毁灭。或者说,他并非为了摧毁这个星系前来。 比起摧毁,伪神似乎更喜欢控制,或者说统治。 就像控制那些被祂精神污染的人类一样。 星舰群抵达了m31星系上空,正在缓慢着陆。瞭望台上的中枢控制人员们甚至看得见,那些昔日繁荣昌盛、如今空无一人的通行港依旧发挥着作用,停靠着大量飞舰和机甲,甚至还有其中巡逻的机器人和士兵。 如同乌云般的星舰群掠过m31星系上空,那些无人机、智能机械和士兵们纷纷浑浑噩噩地抬-起-头,看向被星舰队伍笼罩的天穹。 一片死寂之中,拉动枪栓的声音响起。 地面上的、通行港上的所有人或机械,队员或是装甲齐刷刷地抬-起-头,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些星舰。 与此同时,中枢控制台那边的工作人员脸色骤然间惨白,也发出了警告。 “猞大人!!!侦察无人机组的讯息传回来了!!” “那是,那是......攻击的讯号。” 一只脚踏在瞭望台上的猞右眼皮不自觉地痉挛了一下,心头升起巨大的、不祥的预感。 她低头看去—— 偌大的星系,那无数的通行港与防卫哨岗之中,也逐渐浮现起各种大型机甲和星舰。庞大的机械队伍上甚至镌刻着与他们别无二致的徽章和标志,这些都是曾属于联邦麾下的督查庭和特遣组,都曾是他们的友军,他们的队员。 然后,伴随着无声的、包裹整座星系的软体生物蜂鸣声起。 对面的队伍毫不犹豫地抬起各色炮火武器,枪林弹雨与激光的痕迹刺破了整座m31星系天穹的寂静,如同无数道刺目的流星。 轰鸣声起。 m31星系昔日牢不可破的城墙和保护者们,朝着前来援助的友军,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轰——” 激光导弹的痕迹划过天穹,如同彗星般拖曳着长长的、不祥的尾焰。 观不回狼狈地擦了擦脸上的血污和灰,呆呆地看向天空。天空外那层微乎其微的金色软体结界似乎正在被轰炸,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此起彼伏,震得他都有了一瞬间的失神。 但很快,他就回过了神来。继续颤着手给墙根边的兔耳女队长包扎伤口。 他们现在身处于督察局内特设的防护密室内。 在拉下阀门之后,饶是伪神本体也在刹那间有了计划出岔子的呆愣。也正是趁这个空档,训练有素的兔耳女队长陡然间暴起,硬生生撑着一只被扭断的手掌,竟然两脚就踹开了堵着门的队员。 那些傀儡似乎也保留着微乎其微的理智,纷纷围拢过来,却迟疑着动不下去手,只能任由带着观不回冲出了傀儡的围困。 门后传来砰砰两声响,估计是伪神踹了其中某个傀儡几脚。 兔耳女队长忍着剧痛咬牙回头,眼底流露-出一点恶狠狠的憎意。 身后楼梯口传来更加杂乱无章的脚步声,观不回被个女性扛着还在沉浸于难以言喻的丢脸之中,闻声猛地抬头从她身上跳下来,陡然间提高音调:“快走!!他们又来了!!” “......” 所幸兔耳队长对督查庭相当熟悉,左拐右拐愣是带着他退进了封闭性极好的禁-区走廊里。整个防护密室只有一整面墙的单向窗口可以窥见外界,门一锁就算拿核弹轰也未必能轰开。 密室里还配备了基础的医疗资源,观不回翻箱倒柜找出绷带和药膏,手指发着颤跪在满身是血的兔耳女队长面前。 “......怕什么,反正都这样了。” 队长自嘲地扯扯嘴角笑了一下,一手捂住腹部汩汩冒血的伤痕,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保持冷静:“这样,先把伤口里的弹片挖出来,然后再消毒包扎......别抖了,我手把手教你。” 第50章城区 那天,观不回应该有一瞬间是恨自己的。 为什么当时在首都星军校的时候没好好修习。 明明当时自己的资源如此充足,只要他想,整个联邦最顶尖的学者和教授都会来教导他,督查庭里的专业队员们会来训练他——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47节 只要他想,明明所有技能都唾手可得。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不珍惜呢。 密室里没有麻醉剂,倒是有止痛药。可那点药只能顶一时之用,面对无防护无消毒挖出腹部伤口弹片的痛楚,还是太乏力了些。观不回拿小刀的手一直在伸,队长不得不亲自抓着他的手,教他把手指往里伸。 为了防止声音太响引来傀儡,她不得不叼着外套强忍,冷汗涔涔从后背浸-湿薄薄衬衫。 观不回颤着手给她缠绷带的时候,队长正专心地望着那扇单向玻璃窗外的天穹。 金色结界剧烈震颤发出蜂鸣,层层叠叠炮火的痕迹划破穹顶,楼下高楼大厦的广告光屏上播放着伪神的脸,恶劣的白发少年正露-出微笑,持续宣讲着祂的道德观。 “神的国度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服从——无穷无尽的服从和幸福,难道不好吗?” “神会赐予你们所需的一切,在神脚下匍匐才能获得一切荣光与绵延的生命。” “为了神主付出牺牲吧......这才是你们这些羔羊所该做的......对吧?” 观不回总算颤颤巍巍地处理完了伤口,一屁-股坐在了冷硬的地板上,喘息着也转移了视线,看了一会儿广告大屏。 小鹦鹉如今看起来相当狼狈,原本锃亮的粉紫毛灰扑扑凌乱成一团,衣着也远没有之前随他养父的骚包劲头了。他盯着伪神的脸看了一会儿,还有心思撇撇嘴:“听起来有点像邪教组织传销。” “本来就是,”队长被背靠着墙面剧烈喘息着,半晌把外套布料吐-出来,脸色煞白,“别看祂的眼睛......看多了会被精神污染。” “精神污染......没感觉啊?” 观不回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没察觉出什么头晕脑胀。但他还是转移了目光——毕竟没人想变成触-手傀儡。 两人席地而坐短暂歇息,小鹦鹉迟疑着问:“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东西......” “不知道,没人知道,”队长疲惫地摇了摇头,给自己又缠了一圈绷带,咬着牙眼里透出隐约恨意,“本来一切都跟往常没什么两样......那怪物突然就出现在督察局,直接污染了一-大批在局内工作的队员。祂降临时地面上全都是黏糊糊的触-手,根本跑不远.....那东西根本就不是人类。” “我只差一点就能拉开警报闸门,再恢复意识时,就是你出现在会议室的时候了。” 所以,那东西就是他养父关在南域试验区泡在强酸里十数年,还能污染整个试验区的怪物? 养父造这个东西干什么? 祂又为什么要来m31星系? 总不能真是追着他来的吧? 观不回埋下头不敢说自己的身世,只得皱着眉头胡思乱想,隐约间似乎捕捉到了某种细微的灵感。 在某些片段的回忆里,伪神压着他的时候,曾甜蜜蜜地在他耳边说过这样的话。 “神......被你们遗忘的神......” “神看起来很喜欢你呢......” 神? 观不回对神的了解仅限于教育中所的古老历史。 史书里说,是神当年降临于漆黑荒原与酸雨之中,选择了引领人类文明的继承人,使其脱颖于族群之中。 现代社会对于“神”的存在并不信服,比起“神”来,大家更相信那是某种强大的、能够稳定局面的武器,或者是某个具有强大凝聚力的首领。虽然养父就是继承人,但每每他对观九提起这个话题时,后者总是冷冷瞥他一眼,闭口不提关于“神”的事情。 但是从目前的局面来看,能瞬间操纵整座星球的存在绝非人类。 该不会真是什么神吧。 “神”因为人类遗忘了祂,所以出来惩罚世人了?听起来有点像自己以前看过的中二末世漫画。 “......” 大抵是太过紧张后的综合征,他忍不住又开始眼神乱移,落到了广告光屏上伪神的眼睛上。 刚才他就模模糊糊感觉到了,那东西的眼睛,无论是颜色还是形状,都像极了符皎。 说起来,神殿里居住的幼崽,来历也很神秘。 无缘无故出现在星舰里,无缘无故跟灯抱影甚至其他继承人都极为亲密,对现代社会的常识一无所知。 他一开始还以为她是灯抱影藏在哪个偏远星球的私生子,但私生子会光明正大地住进已然被封存许久的神殿里吗? 那神殿早在建成之后就被严苛关锁起来,平时只对联邦高层——确切来说,只对灯抱影开放。殿内不准任何活人进入,维护正常的基础设施建设都是通过管家机器人和无人机。 观不回太阳穴开始闷闷地发痛起来,就好像人类触及真相边缘时的警告,琐碎的灵感漂浮着,只等他穿成一道线。 不过很可惜。 现实并没有打算给他这个探寻真相的机会。 外面轰鸣声骤然炸裂,这一次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声势浩大,伴随着某种玻璃破裂般的咔嚓声,震得连整个督察局,甚至连密室的墙体都在震颤。 密室内的两人赫然间抬头,却见远处边界线上,那满是枪林弹雨发光轨迹的、被金色结界笼罩住的昏沉天穹,碎了。 物理意义上的碎了。 软体触-手组成的保护膜被炮火硬生生轰开碎裂缝隙,如同古老传说中天神发怒撞断的不周山,轰鸣着露-出原本的黯淡颜色。无数金色碎片残体倾斜而下,伴随着横冲直撞撕开软膜的包裹,流露-出那些庞大的、前来支援的星舰钢铁身影。 那些汹涌的炮火与轰炸声,也随之仿佛倾泻的瀑布,伴随着无数无人机和机甲,从那裂口处狂涌而出。 只是刹那间,就接管了整座天穹。 “......啊。” 观不回痴呆地抬-起-头,流露-出一点没见过世面的怔愣模样。 望着天空之上乌云般席卷承载着弹药的无人机侦察群,望着降落于高楼大厦顶端敞开飞行翼对轰的机甲,面对着那些穿行于云层中躲避敌方瞄准的飞艇和星舰,整个城市都陷入了电光火石的征伐之中,落到街上的弹药炸开无数金属车体的残骸。 昨天晚上还一如往日般平静安宁的城市各处冒起滚滚浓烟,烧焦的气息不可避免地弥散在空气中。 战争,真正的战争,伴随着这一瞬天崩地裂般的轰鸣。 彻底拉开序幕。 “y组攻破防护结界!!” “已突破防护罩!准备降落!!” “准备进入城区!!掩护c组火力支援进入缺口!!!” 炽烈火焰与摩-擦空气穿梭发出爆鸣的枪械擦过耳畔,星舰入口大门赫然敞开,强旋气压混杂满是硝烟味儿的冷空气一并灌进备战舱。 猞直接解开了防护罩,连半点应急措施都没带,长腿一迈就跃进了高空之上。 猫科动物是天生矫健的猎手,整个肉食系亚种统计表内,能与其媲美的也寥寥无几。而作为神祇的继承人之一,活过近万年光阴的猞猁更是迅捷的、可怖的杀-戮机器——太强悍的肌肉密度,顶尖的猎杀技术,再加上无比丰富的刽子手经验。 比起灯抱影正大光明且可怖的屠戮,她更像是某种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幻影,或者说死神的镰刀。 而如今蓬勃发展的科技,更是如虎添翼般,给猞最钟爱的屠戮环节增添了趣味性。 和令人着迷的、难以估摸的大规模杀伤性。 高空烈风汹涌呼啸,手腕智脑猛然爆出湛蓝信息流,漆黑金属呈轨迹型陡然从上方备战星舰中应-召而出。风声中猞调转方向,顷刻之间已然被专属的庞大漆黑机甲包裹入驾驶舱之中。银蓝色雷火从机甲足底涡旋内喷-出,流线型机甲头颅之上,硬生生弹出两只看起来不太合时宜的坚硬猫耳—— 是曾在星系风暴兽潮中立下赫赫战功的、猞最常用的机甲。 黑色-猫猫头机甲。 联邦唯一的3s级战斗型机甲,跟猞建立了精神链接能够在战场远程遥控,其战力堪比十个小型核弹。 当然,如果它的名字能体面一点就更好了。 顶着猫猫头的钢铁巨人怦然降落至m31星系主城区最高的大厦天台,驾驶舱内雷达陡然自动打开,笼罩于钢铁躯体之上的电磁防护罩隔绝开硝烟与烈焰的包围圈,几乎是傲慢地矗立于天台至高点。 事实上,也不需要雷达的帮助,她微微眯起翠绿猫瞳,似刹那间隔空,与督察局内的伪神对视上。 “......” 杀意毕露之时,伪神少年嘶哑地笑了起来,指尖掠过苍白唇-瓣,周遭软体触-手似得到什么指引般,沸腾蠕动起来。 “又是一个,继承人啊,”伪神轻声道,“不知道杀了你,神主会不会伤心,会不会哭呢?” “这样吧......把你的皮剥下来,也做成标本好了。” 第51章潮水 如若今天站在祂面前的是灯抱影,伪神大概还会慎重思考一下对策。 但是很可惜,带领星舰轰过来的是猞。 再怎么强悍再怎么长生,终究不似灯抱影那般,能从“人类”这个名词里进化而出。 而只要猞还是人类,就终究与伪神不是一个量级的存在——连灯抱影都只能堪堪与其两败俱伤,她独自带兵过来,简直是不把这个顷刻间就能将两方星系搅到天翻地覆的“伪神”放在眼里。 ——“所以,你会死的。” 伪神的声音回荡在整座沦陷的城区之上,轻飘飘压过了那些炮火声轰鸣声,如同黏腻触-手攀援上庞然建筑,带着甜腻的、轻松的、平淡的意味,仿佛只是在同猞说着朋友间的闲聊话题。 声音分明不大,却十分清晰,清晰到那些战舰里的驾驶员,那些特遣组的成员们,以至于密室里的观不回和兔耳队长,尽数抬起了头,看向了城市最高点的方向。 无人机群以城市最高天台为圆心,盘旋着与m31星系原驻的军方器械们缠斗不休,炮火不要钱般地倾泻而下,整个城市都沉-沦在了战火之中。 由于市中心广场人员太过密集,特种训练基地的队员们忧心于会造成大量人员伤亡,行动时简直是畏首畏尾。 那些被精神污染了的公民们如同一具具呆立的雕像,怔愣地站在人海之中,只知道麻木地重复着伪神灌输给他们的教义,而对外界的炮火声甚至是混乱战争充耳不闻。那些队员尝试着强行疏散他们,最终也以失败告终。 而在伪神的旨意下,更多的公民蜂拥着堵住了通行港和城市的主干道,甚至是卫星的轨迹航道。人群汹涌呆滞仿佛城墙,那些大型的交通工具根本开不进来。一旦强行碾压过去,势必将死伤无数。 “队长!!那些补给星舰被堵在通行港了!!” “那些疏散通道的入口被人群给封住了!无法进行强制疏散!” “受污染的公民没有攻击性,但具有一定的同化作用......站在人群中半小时,连队员们都会感觉头晕目眩!” “正在配备高压水枪,但可能效果依旧不大......” “......” “你看,我说过的。” 伪神轻声笑了:“你们在这里拖得越久,我的精神污染就越难从这些羔羊脑子里拔除。‘神’给尘世带来的影响是不可逆的,眷属所造成的变化也是一样——你是最应该知道的,不是吗?你的手臂是怎么断的?” 驾驶舱里,猞的金属右臂动了动,右手小指极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这只手臂,是在星盗围剿战争里,被灯抱影扯掉的。 作为继承人,猞当然也具有神祇的赐福,不仅寿命无限延长,自愈力也比寻常亚种高出许多。可偏偏这道伤口,无论研究院和她如何努力,如何用尽了一切顶尖医疗手段甚至移植基因,依旧始终不见愈合,更无法长出新的血肉来。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48节 因而,雾覆衣才为她装上了机械义肢。 “神”带来的影响不可逆,眷属也一样。 换句话说,祂们给这个尘世带来的伤痛与影响,不可能修复。 那些被污染的人,可能永远都会是这么一副乖顺痴傻的模样。因触-手而受伤的战士们,也将面临更严重的健康问题。 比起“神”来,这倒是更像那怪物留给尘世的、憎恨的诅咒。 “你们可能暂时占据上风,你们可能重新得回了首都星......但未来呢?之后呢?你们杀得死我吗?你们又该如何处置我给你们造成的麻烦和伤害呢?就算那头狮鹫进化成了比我更高级的东西,想要杀死我,联邦依旧要付出非常惨痛的代价哦。” “这还是在最理想的情况下——我是说,你带领着你可怜的羔羊们,以全部战死在这里的代价,让我暂时打消对外扩张的想法。” “......还是说,你们又想,寻求‘她’的帮助呢?” 伪神的话语如风般掠过城区的每一处角落,从废墟到高楼大厦,从没思想的无人机群落机甲,再到四处奔跑向任务地点的数十支小组。 不得不承认,那东西自诞生以来似乎就汲取了无数人类的思想、情感和记忆,说出的内容也极具煽动性。就连蹲在密室里的观不回,都能感觉到有一股刻意为之的、难以言喻的绝望感,顺着祂的话语,慢慢地从意识深处蔓延上来。 像是会令人窒息的海水。 在这种战争里,光是一点懈怠和绝望,就足以令人类丧失全部斗志。 仿佛被扼住了喉咙难以呼吸,负面情绪像蚁群般蔓延上来,啃食着粉紫毛小鹦鹉本就繁杂的心绪。 很显然,伪神所刻意煽动起来的颓靡和绝望情绪,像是柔和却漆黑的幕布般笼罩了祂软体触-手结界之下的整座城市。就连心智坚韧的兔耳女队长也不禁抹了一把脸,呼吸急促起来。随着胸口的上下起伏,她腹部涌出的血更多了。 “是你们创造了我,是你们为自己挖好了坟墓......还要让神祇来替你们擦屁-股吗?” “当年是她救了你,你们这些继承人,就是用这种方式,来回报她对你们的感情和爱护的吗?” 城区万籁俱寂,督察局的上空,伪神就那么毫无防护手段毫无工具地悬浮于炮火硝烟里,宽大的、几乎是空荡荡的雪白衣襟飘飞, 这不符合科学理论,也恰巧说明了,“神”这种存在,足以使一切科学理论黯然,使研究院醉心研究的一切物理属性崩盘。 随着那煽动性的绝望情绪逐渐弥散开来,队伍频道里的嘈杂汇报声似乎也逐渐寂静了下去。 万籁俱寂里,只剩下无人机的呼啸声,掠过重重高楼大厦,重重废墟,像是暴风雨前的雨燕。 然后,那庞然的、酷厉的漆黑猫猫头机甲举起了右臂,枪管从机械铠甲中袒露而出,轰然炸掉了一架胆敢靠近她的无人机。 “那又如何?人造的赝品,连感情都没有的东西,也配在这里叫嚣什么‘神’?” 驾驶舱里传来猞讥嘲的、肆意的笑声,一如既往含-着烈火般的生气勃勃,仿佛从未熄灭过。 “别磨磨唧唧的,有种就把我脑袋拧下来......等我的灵魂回归神主的怀抱,再向其表达忠诚也不晚。” “......” 那绝望情绪的煽动似乎对她来说全无意义,更扑灭不了猞猁熊熊的野心——祂真不知道这些继承者怎么一个比一个发癫,灯抱影那个死狮鹫就算了,怎么连这只猞猁也像是连名为“恐惧”的情绪都无,让人看了厌烦到极点。 伪神微微蹙起眉,不悦地咬了咬指甲。 伴随着祂的眉心皱起,窸窸窣窣的、如同机械虫群摩-擦爪牙般的声音,从高楼大厦之下响起。 密室里,观不回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张口结舌地抬-起-头。 他看见了毕生难忘的场景。 无数的、无数的机械人偶,无数的小型机器人。 以前路边负责清扫的电磁清洁工,负责在路边发广告发传单的狗头机器人,憨态可掬的宣传型机器人......连同餐厅里传菜服务的电子宠物,居民家中的犬科或者猫科机械,黑压压如同潮水般,全都涌了上来。 放眼看去,昔日在生活中那般平常的电子造物们,此刻却受着某种使命般的操纵,又或者是某种电子病毒的驱使。 一如他曾无数次在被窝里见过的末世丧尸那样,踉跄着、运转着,发出咯吱咯吱令人牙痒的蜂鸣,层层叠叠地涌向了漆黑猫猫头机甲所在的最高大厦。 装满机械的电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那就用尖利的钢铁爪尖,用各色锋利的工具深深刺进墙壁上,互相踩着同伴的头或冰冷金属护板肢体,呆滞而毫不犹豫地顺着大厦前体,蜂拥着往上爬,速度迅捷到难以置信。 比起人类所赋予意志的机械,此刻的它们,确实更像诡异的、杀气腾腾的杀人机器。 只一会儿的功夫,那座大楼的墙体之上,已然密密麻麻爬满了机器人。 咔嚓咔嚓咯吱咯吱的声音不绝于耳,即便大量的同类被掀翻被从高楼之上踹下去,也不会阻拦它们的半点进程。 “......” 爪子摩-擦墙体的声音响起,旋即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驾驶舱内的猞回头。 天台边缘,陡然间暴起庞大黑乎乎的影子。 或许应该是附近伐木场的帮工机器人,毕竟普通的机器人不会这般庞大,也不会配备生锈却异常可怖的链锯。刺鼻粘稠机油滴滴答答顺着金属护板往下淌,笨重身躯光是迈步都会发出刺耳嘶哑摩-擦声。 跟研究院研究出的高精尖机甲完全没有可比性。 可如果是数十个,数百个,甚至数千个这样的大型机器人呢? 如果累加上后面那些攀援于墙体上如同食人藤蔓或丧尸般的机械浪潮呢? 帮工机器人咆哮着猛然朝机甲扑来,又被蓄能的炮火精准轰中了头颅,从天台的缺口处颓然倒了下去。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大中小型机器人的身影出现在了缺口之后,前赴后继迎着机甲的炮火,拖着断臂残肢暴起攻击。 与这种能操纵几乎一切生物或非生物的“伪神”打消耗战,显然并不可取。 猞操纵机甲站在天台高墙边缘,望着或爬或奔跑着汹涌而来的机器人潮水,扯了扯嘴角,然后关掉了手腕智脑上的队伍频道。 因为她的缅因副官又在惊声尖叫警告她不要乱来了。 年轻人嘛,怎么都好,就是有点胆子小。 反正事已至此,难道还会更糟糕不成? 第52章光能粒子 “赢面不大啊。” 在出发前,猞就抵着下巴,这么同下属们感叹过。 黑发的猞猁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魔力,这么沉重的话题都能说得轻飘飘好像在开玩笑。见会议厅内四面八方投来了难以置信的目光,她无辜似地一摆手,仿佛很意外:“怎么了?实话实说嘛。” “首都星那边的状况,你们也看见了.......我可没有狮鹫的本事,能活生生跟祂撕咬那么长时间,”她叼着一颗棒棒糖,垂着眸子平淡地,安然地如此说着,语气稳定而不容置疑,“再说,m31星系的情况只会比首都星更糟更难办。” “那您还来???”缅因副官不可置信地提高了声调,“明知道是.......您......” “我不来谁来?” 猞猁往椅子上一靠,叼着棒棒糖的架势更像是在叼着烟,碧绿兽瞳扫过在场的年轻下属,微微扬起下巴,目光逡巡一圈。 “是你?”她随意指了指其中一个军官,又换了个人,“还是你?嗯?” “我在首都星躲着,让你们这群年轻人来送死?” “又或者说,干脆就直接放弃m31星系,任由那东西在联邦胡闹?” 金属义肢在灯光下反射异常冰冷的光,猞呼出一口气,金属银灰色指尖敲打桌面。整个会议室陷入死寂,缅因副官跟着她时间最久,惴惴不安地看着她那条胳膊——在十数年前的星盗围剿战役上,猞的胳膊是因替她挡下发狂狮鹫的攻击,才被扯断的。 “......”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猞微微侧身,冲她毫不芥蒂地露齿一笑。 “所以,现在,听好我说话。” “在m31星系战场上,优先保障公民的安全,其次保障自己和队友的安全——不必管我,也不必来支援我。无论我做出怎么样的决断,或者受怎么样的伤,都别来找我,知道了吗?” “......就算,”缅因副官低声问,“就算您不想活了?” 猞立刻收敛起没心没肺的笑,不悦地轻啧一声:“这是什么话,真不吉利......我怎么可能会不想活呢?我可是这几个继承人里最惜命的那个。” “下次再说这种话,真的要罚你写检讨了。” ...... 数道浊目光线划过天穹,轰然间砸向高空中悬浮着的伪神。 以放射性强酸为原材料的电磁导弹金属外壳炸裂,浓烈的酸性物质爆破而出,伪神下意识伸手去挡脸,雪白宽松衣物自动翻卷如同护罩,零星几点淡绿色酸液溅在那苍白如同大理石般的小臂上,立刻发出滋滋滋的腐蚀声。 能瞬间融化金属的、用于处理废弃机甲枪械的酸性物质,也只能在祂本该洁白无瑕的小臂上蚀出几个溃疡似的伤口。 不过也没关系。 因为下一秒,因强酸爆裂而弥漫开来的锈蚀性烟雾中,陡然间带出一道激光来。 漆黑猫猫头机甲如同一道诡秘的幽灵,已然不知何时突出了那些破败机械傀儡狂潮的围堵,刹那间贴上了祂的脸。机甲胸口护板褪-去露-出超导材料的激光炮,层层湛蓝光芒亮起蓄能,中心能量汇聚压缩成球状闪电。 ——紧接着,那庞大的机甲直接贴脸输出,爆出了跨越整道天穹的光束能源! 刺目到光是直视都不得不闭上眼,处于那如同核武器般强悍湛蓝光束轨迹上的建筑物,哪怕是钢筋铁骨铸造的高楼大厦通行轨道,都硬生生被轰出了大片焦黑浑-圆缺口,好似被某种物质从头到尾贯穿。 天穹中胡乱飞舞堪比遮天蔽日虫群的无人机群更是好似滴入烈火中的冰珠,刹那间在那道蛮横到极点的光束中,被融化湮灭得一干二净。 伪神陡然间闷哼了一声。 灼热到几千度的光束能源贴脸输出,雪白的少年硬生生被直接冲飞了几百米远,飘忽空荡的苍白衣角都被烧灼得粉碎。 这般声势浩大的能源炮,照得整个天穹仿佛都不会暗沉。 密室的特制玻璃摇摇晃晃,紧接着,观不回瞳孔震颤,眼见这那片玻璃墙被光束粒子的强势波动轰然震碎。 不光是督察局,以光束炮爆发地点为圆心,辐射周遭数千米,所有高楼大厦公共场合建筑物的玻璃一并哗啦啦全部碎裂成蛛网状。玻璃碎片倒映着天穹之上刺目的光倾泻而下,仿佛下了一场坚硬而冰冷的雨。 城区内的所有生命体都不得不捂住耳朵,观不回用外套死死罩住脑袋,只感觉耳膜都在嗡嗡地震颤。 可他还是忍不住张大眼睛,去看天穹高空之上非人级别的对决。 ——那甚至能轻而易举摧毁整个城区的光束粒子能源炮,那道撕裂整道天穹的轰鸣光芒冲势,在中途,被截停了。 是的,被截停了。 就好像一道尾翼燃着火焰的彗星被半道捕获,就像是一道利箭没入厚重盾牌。 能源炮的威势,竟然再不能往前一步。 当然,如果这个时候,有人在高空旁观战的话,就会看见。 伪神张开双臂,直接用身躯,截停了那道能活生生轰炸掉轨迹之上所有有机物的光束粒子炮。 苍白的、修长的、纤细的手掌,在面对庞然到堪比十数层楼那么恐怖的高强度威慑型科技武器时,几乎如螳臂当车般可怜可悲。 可伪神就是用这双手,按住了那道光是靠近都会被辐射波湮灭的光束。 “......” 小臂上暴露-出隐隐约约的青筋,如同在同什么力量进行着寸步不让的角力。 死寂般的高空中,伪神后槽牙极轻微地咬紧,衣摆陡然似被烈风席卷般呼啦啦向后飘飞。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49节 光束粒子炮轰然间分崩离析! 队伍频道里歇斯底里的惊叫声被光能粒子炮崩裂摧毁时的震耳欲聋响动掩盖,那所向披靡的大型武器如同被巨力碾压般赫然炸裂,化为无数滚烫灼热如同太阳碎片般的粒子,雨点般朝着地面坠-落。 整个城区都被这场炽热的光雨笼罩,仿佛毁灭前最后一场繁华盛大的表演。光芒纷纷扬扬落下时,露-出高空中漆黑猫猫头机甲的影子。 “......不是吧。” 观不回双眼放空趴在了爆裂的玻璃窗上,恍惚地喃喃:“这......也能截停吗。” 在研究院的模拟实验中,这种光能粒子的能源炮,理想状态下甚至可以穿透整个星球。 事到如今,战场上的所有人,好像才迟缓地明白过来。 联邦顶尖的科研武器,对这种存在来说,似乎也不足以称得上威胁。 “哈。” 纤细手掌烙印上焦黑灼痕,看起来远没有刚才体面,甚至在微微颤-抖。 伪神摊开手掌注视着自己的掌心,半晌扯了扯嘴角,流露-出一点憎恶的目光。 人类损伤神体......这是不可容忍的、不可饶恕的...... 只是这种东西,竟然...... 就在祂垂眸望向手掌时,背后阴冷电磁震颤声一响,漆黑猫猫头机甲如阴影般无声无息飞掠至身后,双臂上的锋锐光刃已然出鞘。 驾驶舱内猞微微眯起眼睛,凛冽杀意刹那间毫不掩饰,直逼其脆弱颈窝处。 “嗡——” “滴滴。” 密室门外响起密码通过的开锁声,室内喘息藏匿的二人闻声皆是一震。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队长直接把手按在了旁边的枪上,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头顶残缺的毛茸茸耳朵向后靠去。 刚刚聊天的时候,队长就严厉地告诉过观不回。 如果他们被傀儡发现了,他一定别管自己,直接从碎裂的玻璃外面飞走,越远越好。 “你疯了???你看你都伤成这样了,再不接受治疗,可能会造成终身残疾吧??”观不回只是接受过一点浅显的医疗教育,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能看出来,兔耳队长此刻的状态差到极点,“残疾都是好事,万一你......” 兔耳队长没说话,只是摸了摸随身携带的配枪——枪里还有一颗子弹。 这颗子弹,她决定留给她自己。 就算是死,也好过变成那些浑浑噩噩的怪物。 论话语权观不回拗不过她,论武力值观不回可能连外面的清洁机器人都打不过。密室里陷入一阵沉默时,开锁声就这么响了起来。 督察局的密室,只有督察局的人才知道位置和密码。外面的队友已经全变成傀儡了,还有谁会知道密室的存在? 观不回的心已经彻底沉死了下去。 门锁缓慢转动的那几秒,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门外的傀儡一冲进来,他就变回亚种原形叼着队长一起飞出去。 虽然估计飞不了多远,但至少也比自己逃跑,把她放在这里等死强。 两人屏息凝神,如果此刻符皎在这里,大概会发现,小鹦鹉原形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显然是神经紧绷的状态。 密室厚重的大铁门嗡嗡几声开启,兔耳队长猛然间按住配枪举至双肩并齐,观不回都准备蹦起来往外面窜了,却陡然间听见门外响起滋滋的传讯声。 “报告!这里有幸存者!!” “把枪放下!我们是特种基地小队的!把枪放下!!” “别紧张......有伤员!派架医疗无人机过来!!” 嘈杂人声陡然间灌入耳膜,两人对视之中,观不回眼底流露-出茫然的、甚至是难以置信的神情,踉跄着扶墙爬了起来。铁门外一马当先闯入漆黑制服荷枪实弹的亲卫队,小鹦鹉眼尖,一眼就看见了对方佩戴的勋章泛着银纹。 这是继承者手底下亲自培训出来的亲卫队。 这种等级的动-乱,竟然连首都星的亲卫队都亲赴战场了。 亲卫队为首的士官一把摘下头盔,露-出隐约有些熟悉的眉眼。见密室的两人神经都紧绷着,立刻举手示意自己无害:“别紧张,我们是来支援m31星系的队伍——” 士官腿一迈走进密室内,兔耳队长将信将疑地放下枪,刚想说什么,就见对方的目光转移,落到了观不回的脸上。 两人对视,观不回心底突然腾升出一点不祥的预感,刚想起身。 就听见首都星特种基地、基地长猞的贴身亲卫队士官猛然间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仿佛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般,花容失色地伸手指向了观不回,指尖都在颤-抖。 他身上的队伍频道开着,于是,整个军舰都听见了他所爆发出的震声。 “黑市的......少东家???!” 第53章无解 “......” 密室里万籁俱寂,观不回张口结舌,几乎是窘迫地站在了原地。 首都星的亲卫队可不像偏远星系的平民那样好糊弄,作为联邦特种基地里的常驻部队,他们负责处理各色大型暴-乱事件。当年观不回被观九送进基地里时,是猞亲自派人训练的他——那几个月险些没把他扒掉一层皮。 也正是因为如此,绝大多数基地内的成员,都记住了他这个细皮嫩肉的纨绔富二代。 身份被揭露时带来的愕然随即转化成尴尬,兀然间出现在这里的黑市大少爷差点没把各个士官队员吓到心梗。被抬上担架的兔耳队长闻声也气若游丝地抬-起-头。 密室内密室外的目光,全都汇聚在了他身上。 滚烫的、热腾腾的、带有某种复杂意味的。 毕竟,亲卫队的人都从首都星调派过来,谁不知道这场突如起来的灾祸源头很可能是黑市的首领? ——谁不知道,黑市星域是出了名的三不管地带,是犯罪者的天堂? 仿佛一瞬间,观不回的身份又从需要被拯救的、m31星系的公民,变回了光彩熠熠且不学无术的富二代小少爷。 与联邦格格不入的坏人,光是存在就值得人忌惮和鄙夷。 就好像一场叛逆般的冒险变形记美梦破碎,他还是那个异类。 “.......” 没什么可说的,在这种特殊场合里,这些士官自然不会顾及观不回的个人意愿。 在颤颤巍巍给前线备战总军舰传讯过后,缅因副官在那头也罕见地沉默了许久。 她似乎这才后知后觉想起,前段时间督查庭和神殿那头传来消息,说被庭长带到首都星的黑市小少爷跑了。 身上分文没带,跑到m31星系附近,说要体验生活。 竟然跑到这里来了。 真不知道是该庆幸他没事,还是该忧愁于这位少爷身份的敏-感性。 战场之上局势变幻莫测,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小少爷待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备战总军舰直接下达了命令,要求亲卫队把观不回带回来——无论他乐不乐意。 命令是在观不回面前下达的,士官朝观不回轻微地鞠了一躬,客气且官方地:“观小少爷,走吧。” 观不回脸上的神情更复杂了。 他侧过头,看着担架上的兔耳队长神智越发昏沉,被抬向了医疗无人机的方位,实在忍不住低声问:“你们会治好她的对吧?” 士官正联系总军舰派载具接他回安全地带,闻言只是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总军舰处事利落,直升飞艇很快就降落到了相对平稳的督察局天台上,观不回由两个荷枪实弹的强壮队员看护着,推开了天台的大门。一开门,灼烈天光与空气中弥散的硝烟气息就刺入鼻腔,昔日熟悉的主城区处处都是滚滚浓烟与废墟,甚至随处可见机械与枪支残骸。 前几天还一副安然生活模样的城市,转瞬间就沦为了怪物和钢铁机械科技产物的战场。 飞艇投下了云梯,任观不回再抗拒再无奈,也不得不像犯人似地束住手脚,推上了载具。 随即,这艘飞艇陡然转向,朝着高空中的总军舰返航。 身处于高空之中,视觉和感官冲击力就更加明显,中心城区之上正是猞和伪神的主战场,强烈能量波动荡中只能看见一白一黑两道身影隐隐约约穿梭跃动,再然后就是一波接一波如同地震般的震荡。 为了避开伪神所携带的、甚至能干扰机械雷达导航设备的精神污染波动,飞艇绕了很大一个远路,这才缓慢驶入了总军舰的通行平台内。 缅因副官已经等待在了平台上。 同猞一贯的风格相似,被猞一手培养带大的副官也透着猫科动物那股子利落干脆的狠劲儿,行过之处众士官纷纷弯腰。 特种基地里的人都是千锤百炼出深山的战士,甚至是整个联邦军方内的佼佼者,自然看不起观不回这种细皮嫩肉没受过教训的小富二代。缅因注视着这位声名在外的荒唐纨绔子弟,只感觉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在关心战局还得抽出空档,给首都星那边的总部发通讯询问处理方案。 因而,总军舰里的人对他也没什么好脸色,只招招手,让周围的人给他套上镣铐找个房间“休息”,等之后的处理方案。 俨然竟是把他当做筹码或者囚犯对待的态度。 见状,观不回心中像是火烧火燎般的急切,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挣开旁边下属不轻不重的束缚,匆忙上前一步:“请等一下!!” 缅因一手还拎着智脑,有点不耐烦地回头看他。 ——“我申请使用智脑跟我养父联系。”她听见面前这只小鹦鹉强装镇静,如此说道。 她差点笑出声来。 “你知不知道这场灾难是因谁而起?你知不知道早在一个月前,黑市星域就被层层封-锁,避不待客了?”几天几夜没休息的缅因亚种如今担忧首领心急如焚,闻言更是满腔怒火,竟是直接被气笑了。对黑市星域的不满,全都被洒在了这个年轻人身上,“让你跟黑市联系?联系什么?联系再怎么把联邦搞垮?做梦去吧。” “我告诉你,能把你救出来带到安全的地方,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我知道。” 观不回举起手做了一个投降的手势,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他脸色涨红,强忍着羞-耻和尴尬,深深吸气,竭力保持镇静:“我知道,我不是想干别的......” 粉紫毛的鹦鹉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刚刚在飞艇上,他大脑飞速运转,已然想通了自己接下来应该干什么。 原以为自己面对着这些荷枪实弹的战士们会怯场,可到了现在,就算是怯场也没用,年轻的青年只能举手咬牙硬着头皮说:“......你们派出了亲卫小队,肯定是为了寻找m31星系还保持清醒理智的幸存者吧?那怪物......那怪物用触-须结界封-锁了整个星系,进来容易出去难,除非有势力在外面接应,不然每将幸存者运送出去一次,就会耗损一艘飞艇或者战舰。” “你们需要助力,需要更多援助......我,我可以帮你们。” 观不回抬起脑袋,越说越流利,越说越快速:“我的智脑在逃跑的过程中损坏了,养父在我的智脑里装了定位设置,一旦智脑损坏,他肯定能收到坐标通知——再给我一台智脑让我跟他联系,我就能说服他派出人马来支援m31星系。” “......你?” 缅因转过来,用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他,显然非常不信任:“小小年纪就这么会油嘴滑舌,我凭什么相信你?谁知道你是不是跟黑市里应外合,想把那怪物再放出去?” “不会,我保证不会做出有损联邦利益的事情。”观不回简直就差手指天发誓了,语气异常诚恳,“你们肯定需要帮助......猞大人也需要帮助吧!她总不能,总不能一个人撑那么长时间——” 果不其然,提到猞,缅因副官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50节 观不回一看有戏,赶紧伸-出手,眼神真诚地给她看自己被锁住的手铐:“这个手铐我不摘,我能确定......只要联系上,我一定能让养父派人来援助......” “......” 缅因副官最后看了他一眼,半晌,扭过头去,对下属冷冷道:“给他分一间屋子,带个格式初始化的智脑......门口派人守着。” “一有什么小动作,立刻切断信号,冲进去给他押出来。” 观不回极其轻微地松了一口气,任由身后的士官走上前来,按住了他的胳膊。 只要智脑能联系上黑市,至少还有一线可争取的希望。 况且,自从来了m31星系后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他几乎同养父断联了,差不多一个月未曾听过观九说话。 他也有很多事情想问问这个养父。 士官押着他离开了停靠飞舰的通行口,身后,缅因副官微微蹙起眉,最后看了一眼粉紫毛小鹦鹉的背影,随即收敛心神,再次将注意力投入到战局当中。 战场前线的影像波动极大,看得出就算是摄影无人机和雷达也无法抵抗伪神所携带的污染波动,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断联和崩溃。 黏腻金色触手在高空中劈砍挥舞时带起了浓重的腥气,那些如同蜂蜜般色泽鲜艳的黏液滴落在金属上都能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短短几天伪神就进化出了能针对机甲和弹药的腐蚀性肉液,由于精神链接,机甲遭受的伤害将忠诚地展现在驾驶员的神经元之上—— 小臂上出现泛着金绿色的溃烂伤口,猞轻啧一声,叼着棒棒糖的利齿猛然又收紧了几分。 即使是观战的外人也能看出,在这场战斗里,她并不占优势。 由于众多黏腻触手包裹保护着伪神的本体灵活攻击,漆黑猫猫头机甲不得不敏捷地跃起挪移来躲避其伤害,光刃切割触手时边缘甚至牵起炙烤蛋白质时的焦黑发臭气息,奈何这些该死触须的防护实在太严密,机甲压根无法近伪神的身。 甚至连那些补充补给的无人机都被严密提防,周遭数十米开外一切生物靠近都会被污染性极强的波动湮灭摧毁。 机甲内部已然发出滴滴的能源枯竭警告声,没有补给的情况下,大概还能再撑个半小时。 正常战斗时消耗不会这么大,猞碧绿猫瞳微微移开,果不其然,看见那些漂浮于高空中蠕动的金色触手正源源不断地、悄无声息地汲取着机甲光刃和推进器所挥发出的能量与热量,用于充填本体的身躯。 这样高速进化甚至还能汲取能量的、如同水蛭又好似章鱼般的怪物,简直就是无解的。 第54章光刃 猞觉得自己这辈子真是倒霉透了。 好像全宇宙无解的东西,都被她给碰上了。 这种几乎是绝望的、无论怎么挣-扎结局都已经注定了的无力感,在十数年前的星盗围剿战役上她就曾感受过,就好像人类注定不可撼动这些怪物,一如联邦再怎么发展再怎么向前都不可能抵过那日渐繁衍蔓延的星系风暴与兽潮。 机甲里刺耳的警告声滴滴地响彻耳畔,倒计时三十分钟的能量枯竭提醒喧嚣至极,猞微微闭上眼,这时候有点后悔把智脑丢了。 也不知道那些年轻孩子找到了多少幸存者,又有没有成功把他们转移出去。 m31星系算是彻底废弃了。 这地方不能待。现在不能,以后也不能。 就像具有高威胁度的星系风暴一样,这整个星系如今就是个黏腻触-手的巢穴魔窟。在这方星域内待得越久,精神污染值增长得也就越快,离彻底落入伪神的掌控也就越近——又或者说,从踏入这个天穹被触-须笼罩的世界里时,所有人头上就已经定了个污染值进度条。 无非只是快慢问题罢了。 就像现在,猞已经感觉到眼前逐渐开始模糊起来,仿佛成千上万爬虫在视网膜上蔓延蠕动,连驾驶机甲时的精准性都开始降低。 离伪神太近,自己的污染值想必也在逐渐提升。 ......头好痛。 与机甲痛感的臂膀上金绿色腐烂溃败创伤开始蔓延出细细密密的金色纹路,像是寄生虫般攀升上脖颈,耳边好似无数只尖叫鸟在嘶吼蜂鸣。下一次精神污染波动猛然间爆出的刹那间,漆黑猫猫头机甲躲避的动作终于有了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无数金色触-手蟒蛇般缠绕上合金架构的手臂,开始狠狠收紧。 坚硬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咯吱声,好似巨人的骨骼血肉正在被不可抗拒力缓慢而可怖地生生挤压碾碎。 太阳穴即将炸裂般的疼痛之中,机甲驾驶舱内部红色光芒全显,冰冷机械音响起。 “机体能量即将枯竭,合金架构出现重大损伤。” “为了保障驾驶员安全,准备启动安全舱弹出机甲内部。” “安全舱弹出倒计时。十,九,八......” 伪神苍白而浮现出死人般青紫纹路的脸庞上,终于浮现出了一点快意的笑。战斗越是进行下去,他那美丽少年的外表似乎就越发维持不下去。濒死窒息的人才会出现的裸-露血丝和腐-败斑纹在那完美无瑕的身躯之上蔓延开来。 体面的怪物终于露-出了皮囊底下腐-败的真身。 粘稠触-手蠕动着仿佛活体沼泽,将那被捕获在琥珀中的猎物吞没入包裹之中。漆黑猫猫头机甲原本光滑靓丽的护甲被黏液腐蚀得坑坑洼洼,驾驶舱内依稀可见活物挣-扎的身影。 伪神伸手按上了机甲的右臂,那整条金属手臂几乎有祂两个那么大。 合金结构猛然间断裂塌陷,苍白手指深深没入钢铁之中,少年眼底流露-出难以言喻的恶劣光芒,手下赫然发力,生生将机甲的整条臂膀撕扯了下来。 纯靠蛮力。 “!!!” 精神链接之下如同自己的手臂被活生生撕扯拽下,汹涌剧痛传达到大脑皮层深处,连每个细胞都在凄厉尖叫。 猞瞳孔骤然微缩颤-抖,血丝登时网上眼白,金属义肢右臂链接处痉挛震颤着,剧痛使其彻底失去了行动力,咣当一下子垂在了驾驶座之上,再起不能。 “三、二......” 完好无损的那只手陡然间拍下了停止弹射安全舱的按钮。 倒计时停滞的刹那间,经验丰富的战士强行凝聚了机甲内所有残存的能量,左臂金属护甲再度燃烧出赤红色耀眼的烈火光刃,高温刹那间喷薄而出,烧灼得周遭触-须都不得不暂时避其锋芒。 一切变故仿佛都发生在刹那之间。 ——备战总军舰内,缅因副官抬-起-头,看向从前线投影过来的光屏。 她看见那残缺的、断臂的、苟延残喘的漆黑机甲,将赤红燃烧的光刃,送进了怪物的腹部。 凄厉蜂鸣声响彻云霄,触-手似发怒又似剧痛般痉挛蜷缩,苍白的少年被光刃直接灌透了腹部,稀薄粘稠的金色液-体如血液般从伤口处汩汩狂涌而出,夹杂着焚烧塑料般滋滋冒烟的声音。 伪神张开口,露-出满嘴细密利齿,发出不可置信的声音。 “......?” 下一秒,遭受重创的猫猫头机甲轰然支离破碎,无数昂贵精尖金属在神力波动之下化为残缺碎片,从高空径直坠-落而下。 就好像一枚坚果被剥开了坚硬的外壳,露-出内里脆弱的果仁。 转眼之间,高空上的机械巨人分崩离析,只剩下被触-手捆住手脚几乎窒息的短发猞猁。 “滴。” “滴,滴。” 高精尖治疗舱里仪器发出微弱波动声音,治疗舱室门口,雾覆衣把第十份前线传来的电子报告丢到了桌上。 督查庭庭长陷入了进化后的短暂沉眠之中,情况关键,不得打扰。现在首都星以及前线后方的战事准备与保障工作,都是由雾覆衣一手操持管理。 针对“伪神”的实验检测报告传到手里的那一刻,雪鹿就知道,m31星系基本上算是废了。 那怪物的进化速度太快,甚至已经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联邦现有的科技压根无法对其造成致命伤害,即便是猞,也只能咬牙死撑拖上一段时间,争取出幸存者平安转移的机会。 至于m31星系整个星系,纵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将其从伪神的手里抠出来。 连毁灭型的光能粒子炮都能以肉身抵挡,还有什么能威胁到祂的存在? “......” “院长,消息压不下去了。整个星网都在恐慌到底发生了什么,首都星之前的那场战役闹得太大,m31星系断联得又太快。” “研究院和政-府门口已经开始聚集公民,大家都在喊着让官方给一个解释......周边星域的管理人员甚至已经准备订购逃跑的飞舰设施了......” “黑市?黑市那边似乎也铁了心不想管这件事,观先生早早就发出了讯息......” “他说,他没必要为联邦负责,正如最开始时无人对他负责那样。” “他只对自己负责。” 雾覆衣深深吸气,太阳穴处青筋突突乱蹦,草食亚种后槽牙极其缓慢地碾磨起来。 治疗舱内的屏幕上出现了些微的波动,白发的雪鹿低头沉默了许久,久到身后的队员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的时候,淡淡的、迟疑的声音还是响起了。 “......神殿,”这句话,他像是耗费了许多力气,声音都含混放低了些,“怎么样了?” “......什么神殿?”队员以为自己听错了。 “神殿里的幼崽,”雾覆衣右眼皮无端一跳,心底浮现出半点不祥预感。他扭过头,“......半个月前不是下过通知,让你们好好地照看她吗?” “神殿里的幼崽?通知?” 队员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茫然地抬头,看向了领导:“院长?您在说什么啊......神殿里不是从来就没有进过外人吗?前几天庭长下达的通知......不是让我们妥善清理神殿吗?” 雾覆衣嘴唇微微蠕动了一下。他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半点声音来,最引以为傲的脑子此刻也像是彻底锈蚀住了,转动不了。 “.......从来,没有,进过外人?” “是啊......神殿早就封-锁了啊,您知道的吧——说起来怎么突然问起神殿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寒意从脊椎骨处直直腾升上来,几乎冻得他眼睫都在发颤,喉口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咯吱咯吱发着疼。 雪鹿转头就走。 他动作难得急促仓皇,甚至有点踉跄地冲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在抽屉里书架上甚至智脑里翻箱倒柜地找前段时间关于符皎的体检报告和信息表。身后队员心惊胆战地跟在后面,后背都渗出了冷汗,一叠声地问:“怎么了?怎么了院长......?” “不见了。”雪鹿喃喃。 满地的文件雪花似纷乱地飘散在办公室大理石的地板上,光屏歪歪扭扭漂浮在面前,成百上千的资料罗列着。 雾覆衣对文件整理相关的事务有一点强迫症,每份文件他都会精细地整合处理好,以便哪日不时之需能随时取用。 所以,不可能是自己弄丢了。 就是不见的。 所有的、与符皎相关的一切。无论是照片,是文件,是下发的公告,甚至连普通人的记忆和常识,全都消失了。 就像是一双无情的大手伸下尘世,抹除了所有至高神存在过的痕迹......又是这样。最后记住她的,又是他们几个。 神祇又不见了。 ...... 与此同时,远在数千光年之外,m31星系上空的备战总军舰内。 狭小阴暗的房间完全封闭,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军方,头顶悬挂着的电子表时间无情流转,设置了一个小时的倒计时。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51节 观不回双手被束缚着坐在椅子上,面前是只能发起通讯的老式光脑。 他深深吸气,勉强抬起手铐,在那光屏上,输入了烂熟于心的号码。 指纹解锁通过,面部解锁通过,传讯很快就拨打了过去——毕竟他是观九的养子而非下属,知悉着养父的私人智脑坐标。 嘟嘟的通讯声被接通,观不回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着颤,听见这方狭小的空间内,响起他最熟悉的声音。 “喂?”观九懒散的、雌雄莫辨的声音响起,“陌生号码......是你吧,臭崽子?” “......” “是我,养父,”观不回闭了闭眼,低声道,“观不回。” 第55章求求你. 臭崽子声音听起来哑了不少,没以前要钱时那股子洒脱和厚脸皮。 观九靠在贵妃榻上,顺手揪了串葡萄塞进嘴里,微微眯起眼睛:“怎么?之前听说你从神殿出走......没钱了?终于想起来找人要钱了?” “算了,也行吧,识时务者为俊杰。” 观九也不为难他,漫不经心评价:“这样。你给我写个三千字的检讨,我就......” “养父,”观不回轻声道,“我现在在m31星系,在联邦备战总军舰上。” “......” 观九懒洋洋的笑容一瞬间凝滞,指尖下意识微微用力,葡萄甜蜜黏腻的汁水爆裂开来。 他坐直了身子,那点微博的笑意也敛了起来:“你在那里干什么。” 声音似乎一如既往平静,但又含-着紧绷的、阴郁的意味。观不回了解他,这就是观九不悦时的表现。 “我也不想的,但没办法。” 观不回奇迹般发现自己似乎没有旧日那么发怵,或许是这一个月跌跌撞撞发生了太多事情,再回过头来看,好像以前自己所恐惧的一切,都没那么值得一提。 缅因副官给他设置的通讯时间只有一小时,没时间多跟观九扯别的,他活动了一下镣铐拷住的腕,语速极快地阐述自己现在的情况。 “——说来话长,总而言之,现在那个怪物就在m31星系,整个星系都被封-锁住了,情况非常紧急,军方没法把幸存者运出去。我向军方交易了一个小时的通讯时间,代价是说服你派人来接应m31星系......” 话音未落,观九那边就忍不住发出半声讥嘲似的轻笑:“你跟军方做交易,交易代价是让我派兵?你这话自己说出来不想笑吗?观不回?” “我教了你那么多年博弈筹划,就是这么教你的?” “这些事情本来就是因您而起的。”观不回径直开口。 ......臭崽子脾气比以前大了不少。观九极轻微地挑了挑眉毛,停顿了半秒钟。 也就是这刻意留出的半秒钟时间,让观不回重新掌握了这场谈话的主动权。 “——是您造出的那个怪物,对不对?”观不回吞咽了一口唾沫,似乎定了定心神,还是问出了口,“十多年前的那场星盗战争也是您在后面推波助澜挑起来的,为的就是掩人耳目隐藏‘造神’的消息......几个月前的那次,也是您故意叫我去试验区巡查的。您知道我肯定会趁此机会在周边玩闹,也就有了把我放在灯庭长身边的机会......” “还有之前您对我说过的话......来到m31星系之后,我想了很久。” “有些事情,您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狭小封闭的室内寂静一片,智脑那头的观九不知为什么没说话,观不回心脏砰砰直跳。 “您是想用那个伪神,完成什么事情,对不对。你筹谋了很久的、对你很重要的事情。甚至是......猞大人他们都知道的事情。” “只不过连你也没想到伪神会失控,现在的情况会变成这样,是吗?” “为什么呢......养父,明明你什么都能得到,明明什么都近在咫尺......整个黑市都掌握在你的手里,连联邦高层都有你的眼线,为什么非要造出那种怪物呢?我真的不明白?” “所以......你想得到的东西,跟这些,都没关系,对吧。” 心跳声宛若擂鼓轰鸣,狭小空间内气氛凝滞至冰点,通讯对面仿佛已经挂断了,观不回只听得见自己的声音很慢很慢地响起。 “您想得到的,也跟‘神’有关吗?” 通话那头,观九按着水晶茶几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微微垂下眼帘,艳丽红发微卷着落下来,遮住那双上挑的、锋利的眼。 大概是m31星系的信号被伪神尽数切断,观不回那边的通讯断断续续,却并不妨碍那句话完完整整地传出来。 “我查了首都星图书馆的资料,昔日的继承人都曾受过神祇的照拂......如果真的有‘神’存在,如果当年真的有个什么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开创了文明,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为什么灯庭长会建造一座神殿,为什么您每每提起过往就避而不谈,却在最近对联邦插手得格外勤快......什” “还有,为什么庭长会专门去接一个来路不明的幼崽,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对她那么上心,为什么神殿开放后整日都处于封闭状态,为什么她什么常识都没有,好像刚刚诞生的婴儿......” “观不回。”观九冷冷的、满含威胁的声音传出来,却并未能打断观不回越来越快的语速。 连着说完这么一-大长串话后,他喘息着,心跳轰然作响,舔了舔干裂的唇,终于吐-出了那句真相。 “她,她就是神,对不对?她......” “......” 观不回猛地扼住了喉咙,难以置信地发出了一声艰难闷哼。 粉紫毛的小鹦鹉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那个名字。 就像是一块石子硬邦邦在喉咙里卡着,上不去下不来,硌得连声带都发烫,可就是说不出来。拼音,母,声律——全都被堵住了。 不,不光是名字。 他惊恐地检索自己旧日的记忆,在神殿中所发生的一切,他同符皎做过的一切事情,都变得模模糊糊,隐隐绰绰起来。那道纤细少女般的影子像是隔了层电影幕布的幻象,他甚至忘记了她的脸,她的长相,她的声音。 就仿佛......就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记忆里硬生生剐下去了一块。 再回忆起时,本该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人影,只剩下了一道灰扑扑的空洞。 “......说不出来?”观九凉凉的、似意料之中般的声音传过来,仿佛嘲弄,“那个名字,还有她的身份,说不出来吧?” 观不回瞳孔微微震颤,捂着嘴狼狈地抬-起-头。 “这也正常,毕竟,她现在不以‘肉身’的形式存留,你记不清那种存在,很合理。” “说起来,伪神果然没猜错呢。你相当受‘她’的青睐啊。都这样了,还能记得她的存在。放在以前,这可是继承人才有的待遇呢。怎么样,荣不荣幸?” 观九笑了一下,又往嘴里塞了颗饱满的葡萄:“看来这几个月你没少遭罪,脑子都变灵光了。不过,也没什么意义。” 粉紫毛的年轻鹦鹉呼吸都快停滞了。 “其他的事情,我都只是猜测,”他按着喉咙,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着嗓子开口:“我还想跟您做笔交易......这些,都是我能给您的诚意。” “说。”观九慢条斯理。 “我会回黑市的。机甲驾驶,金融操盘,战斗技巧......那些所有我该学的,作为黑市少东家所该具备的素质,我都会好好学的,我都会学的,”观不回身躯微微前倾,脊背渗出冰凉汗珠,只努力盯着那老旧的智脑光屏,“我再也不会叛逆了,我会好好做......好好做你的养子,给黑市增光添彩,我发誓。” “这些本就是你应该做的,现在竟然要拿来跟我做交易?”观九嗤之以鼻,伸手将葡萄碗推到一边,“代价呢?你想得到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观不回低声,干巴巴地开口:“......派人来吧,养父。” “不仅是我......他们都需要帮助。猞大好像也支撑不了多久了。我知道你们关系不好——但是,难道您就不怕......” “不怕她看见吗。” 观九冷冷地把目光落到那光屏之上,听着那不知死活的粉紫毛小鹦鹉,在这个时候甚至搬出了至高神的名号,来恳求他的养父:“她不会想看见你这样的,你们都是她的继承人不是吗。养父......求求你。” “求求你。” “......你不该求我的,”毒水母沉默片刻后,冷冷开口,“就算我不动手,也会有‘她’帮你的。那家伙心肠软,绝不会看着自己选中的继承人在尘世间受磋磨。” “你为m31星系所做的一切也没有意义。一旦神祇降临,这里的所有时间都会被扭转。就算我出兵帮忙,也没有意义。” “有意义啊,”观不回喉结滚动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才二十,没你们那么聪明,也实在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但是,只要做了,总比没做更好吧。” “......” “我有的时候真的不明白你们这些尘世的人类。” 猞猁被卡着脖颈高高举在半空中时,止不住地往外咳着血。漆黑的血里带着腐蚀性的内脏碎片,淋淋漓漓地往下淌。右臂的金属义肢算是废了,高硬度的合金扭曲成了个狰狞弧度,弯都弯不起来。 堪比利爪般的苍白手掌精准地卡在喉管上,一口呼吸上不去下不来,窒息般的痛感哽在喉头,连眼前都被搅成了混沌漆黑,什么都看不清。 “你是继承者,是最受神祇眷顾的生灵之一,为什么偏偏要投身入人类的阵营?” “受了神主的眷顾,不是更该跪俯在她脚下,为神祇的荣光付出一切吗?” 伪神歪了歪头,轻飘飘地伸手,晃了晃她的喉管:“喂,还能说话吗?我没有撕裂你的声带喔......” “咳。” 祂这么轻描淡写地一晃,猞猁悬在空中的身躯微微蜷缩一下,像是被吊起来的动物,又不要钱似地往外吐-出了一-大口黑血。 她也曾试过观九的毒素,也曾在训练基地里亲口饮下过毒酒,可从未见识过如此猛烈的毒性。 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溶解成了烂肉,剧痛到简直无法呼吸,肺部像是破损的风箱,只能呼哧呼哧吐-出气。 “......” “滴。” 极轻微的一声响动,在死寂般的二人之中兀然响起。 伪神有些意外,低头看去,只见猞腕上绑着的、那只支离破碎的智脑,忽然发出了断断续续的电子音。 “......‘观九’的通讯正在接入......未得到主人回应,自动接入讯息。” “接入成功。” 猞像是猛地清醒了一瞬,瞳孔骤然间放大,挣-扎着想去关闭智脑。 可是晚了。 智脑的通讯已经被接了起来。 第56章685 太智能的科技就是这点不好。 猞以前听下属们抱怨过无数次新品智脑的缺点,却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在这种场合,真真切切地体会到。 通话被自动接通的功能。 先是一声极轻微地呼气,随后是那只骚包毒水母微微的停顿。 “晚上好,猞女士,”他懒洋洋的声音传入嗡鸣作响的耳膜内,带来些微的震颤,“还活着吗?”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52节 智脑孤零零地悬在手臂上,由于重伤,也由于高空的风实在是太烈,猞听不太清他讲话。 所以那清晰的声音,只让另外一个人听了个清清楚楚。 扼住她脖颈的手猛一下子就收紧了,痛得猞猁再度挣-扎着如同悬挂于绞刑架的动物,咳出阵阵血沫——她能明明白白地感受到对方身上陡然暴涨出的怒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阴郁愤怒,简直像是要把那智脑里出声的人活吞下去。 “......”伪神简直要咬牙切齿,从后槽牙里磨出来了一句,“......是你。” “嗤。” 听见这个声音,观九先是沉默了半秒,随后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嗤笑。 笑声里满含-着鄙夷和嘲讽,透着一股子针锋相对的、尖锐的意味,像是从那精致矜贵的表象上,豁然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金眼睛的人造神吗?”毒水母拖长了音调,慢吞吞地、故意地笑了,“自从你从那个装满浓硫酸的玻璃缸里爬出来之后,我们有多久没见了?得有十多年了吧?” “怎么,你的诞生也算有我一份助力吧?见面了不叫声爸爸吗?” “......闭嘴!!”伪神忍无可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愤怒低吼,却压不住身经百战毒水母那句杀人诛心的结尾。 “——也是,你又不是用我血造的,充其量我也只是你叔叔。” “你亲爸,应该是灯抱影吧?” “我叫你闭嘴!!!” 伪神气得提高了声调,周遭金灿灿触-须狂涌蠕动着刷刷拍打空气,猞猁周身淋漓伤口血流不止,咳嗽了几声直接被丢到了附近坍塌一半的天台上。 近十几米的高度差连坚硬混凝土墙体都砸出了蛛网状裂纹,猞猁不愧是命最硬的猫科动物,遭受如此重创尚能蜷缩着爬动一阵,青筋暴起的手掌按着地面呼哧呼哧喘息,连着吐-出更多内脏碎片。紧接着,雪白身影也跟着落到了天台上,快步走了几步,一脚踹走了那智脑。 满地血淋淋秽物之中,破损的智脑被甩到了一边,还在奇迹般地出声。 “你看,你看,又急了,”观九低低地笑,笑声在信号和损伤的双重作用下开始断断续续,但依旧能叫人听清,“都吸收了这么多人的知识了,怎么还是半点长进都没有......那些研究员的脑子都白吃了?” “别躲在你那个破玩意儿里,”伪神阴冷地大步走到智脑前,狠狠碾碎着那可怜的智能产物,像是在摩-擦着说话人的脸。但这种研究院特制的光脑质量实在是太好,他踩了半天,依旧有断断续续的笑声从脚底下传出来,“有本事别让我找到,我发誓,我要把你的脑子挂在触-须上,让所有愚蠢的羔羊都能看见你的惨状......” “对我这么优待啊,看来过往的那些日子,让你很记忆犹新嘛。” 观九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忍不住大笑了起来,笑声里丝毫不掩饰冷冽的恶意,“嘛,也是,毕竟第一个发现你目的不纯的人,可是我啊。” “像你这种实验失败的杂种赝品,我真该在十几年前就用浓硫酸烧化,而不是希冀你还能产生什么作用。” 观九笑着擦了擦眼泪,真诚的话语夹杂着无数杂音,丝丝缕缕从伪神的脚底传出来:“你说是不是?嗯?实验品685号?” 实验品685号。 至高神最初降临的那一年,就是废土文明第685年。 这一句吐-出来的编号,仿佛就把伪神从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云端,重新打回了实验失败品的阵营里。 破损的天台上陷入一片死寂,猞猁咳着血,脑子混沌之余还不忘感慨一下观九的战斗力真是历久弥坚,也不知道他当时到底对这个伪神干了什么,能让人家恨他恨到现在。 半晌,伪神俯下身来,喉咙里发出类似骨渣摩-擦的咯吱声,冷冷道:“你最好能躲一辈子别出面,该死的水生生物。” “我本来也想避着点你现在的锋芒,毕竟谁都不想变成没脑子的傀儡,”观九气定神闲,轻描淡写地拍了拍衣襟,“但没办法,有人要来了,我高低得在她面前刷点印象分......” 伪神微微一顿,忽然听见头顶响起了轰鸣阵阵,无数阴影掠过天穹,遮蔽住金色触-手所组建的灿烂天光。 那包裹整座星球的结界缺口处,赫然逐渐显露出黑漆漆舰队的形貌。 如特遣舰队一般庞然的势力,训练有素荷枪实弹的,比正派更加不管不顾也更加肆无忌惮,就好像出现在这里只是为了炫耀自身的实力,又或者只为了向那史无前例的怪物挑衅,向整座被-操纵的星系宣告自己的存在。 好似碰撞迸-射-出雷鸣闪电的黑云,黑压压地撞进了所有人的视线内。 那是黑市星域的舰队。 黑市向来跟联邦关系不好,兀然间撞开那层屏障就这么大剌剌出现在这里时,别说伪神,就连备战总军舰里的军官们手都忍不住一抖。 偌大的瞭望台前已然被如同傲慢巨兽般的漆黑战舰笼罩霸屏,战舰身躯之上镌刻的黑市徽纹清晰可见,总控制区的工作人员们甚至骇然地站起了身。 而立于瞭望台后,焦虑到来回走动的缅因副官也终于停下了脚步,有些怔愣地抬起头。 万籁俱寂中,总控制台的通讯雷达发出两声滋滋的电流声,随后,来自黑市的战舰舰队讯息,就这么出现在了队伍的频道里。 一如既往好像苦大仇深的态度,冷冰冰地丢下了四个字,言简意赅:“奉命开路。” “......” 与此同时,被拘禁于拘禁室的观不回抱着乱蓬蓬的粉紫发,把脸埋在膝盖中间闷声不吭时,拘禁室那对外的窗口同样掠过了巨大的、轰鸣的阴影。 仿佛潜艇外游过的海底巨-物,简直招摇到肆无忌惮,不管不顾。 黑市的一贯作风。 观不回心头猛然间一跳,忽地从冷板凳上蹦下来,冲到那狭小的窗口去看,放大的瞳孔中刚好映出了漆黑血红交织的黑市徽纹。 熟悉到触目惊心,激得他简直鼻翼都要发酸。 还没等他心底激荡的情绪平息,拘禁室的门锁响起了开锁声。刚刚押解他进来的士官拿着通行卡几步走进,干净利落地替他解开了身上的镣铐。 “走吧,”士官惜字如金道,“有人来接你了。” 黑市星域的舰队不像是来帮忙的,倒像是来搅浑水的。 为首最庞大的战舰之上赫然顶着个巨大的声波驱逐装置,装置启动时以舰队为圆心,登时放射出了如同海底声呐般嗡嗡作响的无形声波,传到人耳里都能麻得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耳膜鼓动蜂鸣,声波震荡至整个星系,硬生生搅浑了伪神所自带的精神污染属性。 尚在前线的队员们登时感觉耳聪目明许多,那些围困住城市主干道和中心广场的、黑压压的污染人潮也倏忽间停止了蠕动,呆滞地立在原地看向天穹舰队投落下来的阴影,好似断了线的木偶一般。 很显然,作为“伪神”最初的实验势力,黑市对伪神的了解,远远比联邦更多。 猞猁拖着残缺不全的身躯爬到了天台边上,大睁着眼睛望向那飞掠过苍穹的舰队,胸腔振动时带起了起伏的剧痛,可她还是肩膀颤-抖着憋了半天,最终忍不住发出了畅快的大笑声。 不知道肋骨断了几根,也不知道身体内部现在成了什么血糊糊的烂样,她只觉得自己现在要是再不笑,大概会被憋死。 毕竟,看见自诩神的怪物吃瘪,实在是太难得了。 硝烟炮火弥漫的庞大城区上空,无人机和战舰汹涌而来,将昔日和平的联邦搅成一摊浑水。 猞不知道现在m31星系之外是什么样,估计星网上的舆论不会好听。联邦内许多年没出现过大的战火,星系风暴又被高层死死扼制在边缘星域,公民们处于和平时代已久,大抵也快忘了被威胁的感觉。 真可惜啊。 猞的血液呛进了气管里,她咳嗽着翻了个身,最后却只能吐-出成股的黑血。 天台上,伪神直接把那传出观九声音的智脑丢出了数百米高的高空。听见了猞似有似无的、饱含痛苦的笑声,祂冷冷回过头来,死死地盯住了她。 ——“你们以为,这种小把戏就能唬住我吗?” 伪神居高临下凝视着仰面朝天正在努力把肺里鲜血咳出来的猞,半晌,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你们觉得,羔羊围拢起来团结一心,就能对抗肉食动物吗?未免有些太理想化了。” 猞猁奋力用还算完好的手,撑起残破的身躯,靠在了断壁残垣上,抬头看着少年形貌的苍白伪神。 眼前越发模糊,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再撑多久。 但出于对敌人向来的尊重,她喘息几秒,微微摊开手,做了个“请展示”的动作。 伪神冷冷地最后看了她一眼,后退几步,转过身,面对着战火喧嚣的混乱城市。高楼大厦,钢筋森林,刹那间犹如旧日千年前的废土,硝烟与轰鸣声持续不断,组成了暴力与罪孽的交响曲。 祂张开了手臂,做出了一个拥抱的姿态。 刹那间,星域内空间规则陡然摇震,整个星球仿佛被掂在滚烫油锅中的鸡蛋,整体战栗起来。 苍白到几乎半透明的人形逐渐融化在了空气中,挥发成无数细小的、金色的光点。随之而来的,是更为恐怖的排山倒海般的威压,仿佛吞食整个星系的海啸,呼啸着泰山压顶般盖了下来。 天空一下子就暗了下来,仿佛从白昼瞬间过度到黑夜。 猞抬起头,看向地平线后的苍穹之外,眼睁睁地看着那天幕后逐渐浮现出了,比一切人类所造的舰队还要庞大还要令人恐惧的。 生长着无数触-手的金色巨影。 第57章二次收费 比卫星更庞大,比星舰轨道也更庞大。 占据了整个天穹的怪物伸展本体的触-手,那些黏腻泛着金纹的触-须上生长起圆滚滚的、数目庞大的眼球,直直地俯视向这座如同蚂蚁巢穴般的星系,俯视着那些尚没祂一条触-须大的战舰和军舰。 好似吞没星球与宇宙的巨型触-手怪,触-须内赫然敞开密密麻麻利齿。 那如同深渊般螺旋形的血盆大口缓慢张开,遮蔽了m31星系最后一抹天光,刹那间白昼仿佛沦落入最深沉的黑夜。 那是怎样一副光景。 在人类最深处的、最为恐惧的噩梦里,大概也从来没有出现过这般的幻想。 从宇宙高空俯视下去,那金灿灿的软体的狰狞的章鱼,如同吐珠般怀拥住了那一整颗浩瀚又渺小的星系,皮肤撕裂露出藏在躯体下的嘴。 信号雷达全断,水电设施尽数崩坏,在强烈神力的涌动之下,人类文明如同系在细线上的滚珠,顷刻间就被碾压出了细痕。 无人机群在摇撼振动仿佛世界末日般的高空坠落,备战总军舰内刹那间陷入一片黑暗虚无,总控制台的电力崩坏。 尖叫声四起,难以言喻的绝望随着惊恐开始蔓延,研究人员踉踉跄跄地奔逃到窗口,贴着玻璃瞳孔放大,望着天穹之上逐渐迫近的血盆大口。 那些触-须之下隐藏的撕裂般的嘴越发清晰,清晰到甚至能看清七鳃鳗般的螺旋利齿蠕动环绕。 整个天空都被这样的景象笼罩,星球此刻脆弱宛如瓮中之鳖。 “.....报告!!报告!!!” “遭受不明波动打击!!能源停止输送!!” “立刻返航!不能再向前了!!” 黑市星域派出的、刚刚把观不回接入舱室内的飞舰内部灯光瞬息间也全部熄灭,取代而之的是刺耳警报声混着红光,夹杂着驾驶舱训练有素的飞行员惊恐慌乱的命令声。 刚刚起飞的飞艇摇摇晃晃,备用电源超负荷地运转着,粉紫色小鹦鹉瞳孔无限放大,看向头顶天空中迫近的利齿。 “我的天啊。”他甚至都忘了濒临末日时的绝望,喃喃地发出恍惚的感叹。 赤红与金色交织的触-须和巨口笼罩整个星系,强烈的污染波动此刻似乎也全无意义。毕竟在即将化为宇宙级怪物的腹中餐前,谁还会在乎自己的理智是否健全? 也就是在这一刻,观不回如此清晰地感知到了,人与神之间的差距。 如若连“伪神”都有着如此撼天动地的威能,那真正的神会是多么...... 脑海中再度浮现出熟悉却又模糊不清的脸,仿佛有关符皎的一切都被挖去,所剩下的唯有那双灿烂的、充斥着无数碎光幻像如同光敏反应般的、鎏金色的眼瞳,携带着与生物格格不入的矿石般的光泽。 神呢。 观不回刹那间如此想到:神去哪了。 ......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53节 与此同时,最高天台坍塌处的废墟上,猞望着头顶近在咫尺的、逐渐迫近的巨口,缓慢地呼出一口浊气。 她闭上眼,不再去看末日般绝望而壮观浩瀚的场景,而是任由自己的思维如同溺水的人般,沉没于濒死的,浩瀚的剧痛海洋里。 哈哈,这回算是完蛋了。 没关系,猞知道,自己早在七千年前的那个夜晚就该死。 现在每多活一秒,都是从神手底下赊出来的帐。 在废土文明那个普通人连饭都吃不饱的时代,猞跟许多亚种幼崽一样,都是被家人遗弃的累赘。大片大片荒原与破败颓废的城区内半点生气也无,路边小摊贩卖着黑乎乎的肉类和层层过滤依旧浑浊的清水。精致的吃食和甘甜的水源只供给那些上等亚种,在这种生存条件下,被遗弃的幼崽能生活半天也是幸运。 可就是这样,猞硬生生地活了下来。 不仅活了下来,她还组织了那些同样被遗弃的孤儿和脆弱亚种幼崽,报团取暖,一起共度过难熬的酸雨与冬季。 即便受人白眼,即便再不体面,也总能勉强维持生命。 而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能活下来,已经是最大的奇迹了。 她曾与无数年纪更小的孩子一同窝在简陋防水塑料布拼凑的窝棚底下,看着昏暗黑沉的天色。人形太脆弱无法抵御寒冷,他们就变回一堆毛茸茸的幼崽形态,挤挤擦擦地凑到一起取暖。 大家肚子都是空空的,在下雨的日子里没法出去搜寻东西。唯一识字的猞就给他们讲那些上等人餐桌上的恍惚童话。 蒜香土豆泥配烤到焦黄酥脆的面包,滋滋冒油的牛排上淋了焦褐色的芝士,配上甜甜的、喝了会暖暖的热可可,或者用来解腻的鸡尾酒。 “真好啊,”冻得瑟瑟发-抖的同伴吸了吸鼻子,低声道,“我们以后也能吃到吗。” “能啊,”猞信誓旦旦地说,“我们都会吃到的,一定。” 可事实上,这一场寒冷的大雨带来了换季时期不可避免的流感和瘟疫。作为猫科动物、又成天在外奔波打架的猞免疫力高,她的同伴们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幼崽们接连病倒,连嘴唇都染上苍白,烧得唇-瓣干裂滚烫。他们挣-扎呜咽地想要喝水,想要温暖,猞能给他们的却只有浑浊的泥水与薄薄的破袋子充当被褥。 其实她知道得很清楚,在废土时代,他们这些可悲的、食物链低端的幼崽,一旦染病,那结局就只剩下了一个。 “可是我不想死啊。” 同伴蜷缩在她怀里呜咽着,嘶哑嗓子像是被烧灼划破,哭都哭不成调:“凭什么是我们出生就要被遗弃,凭什么是我们就要这么苟延残喘地活着.......我不想死。” 猞不记得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更不记得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了。 她只记得自己抱着同伴呼吸逐渐微弱的身躯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那时候她还太年轻了,没法带着这么多病患熬过冰冷的漫漫长夜。就好像只要黎明到来的第一抹光线落下,她身旁曾挨挨擦擦挤在一起的幼崽们全都会变成泡沫,就像古老童话中的小美人鱼一样。 再然后,神就那么突兀地、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她身边。 肩膀搭上了一只轻飘飘到好像全无重量的、雪白的手。 至高神衣裙莹莹发亮得像是能照亮这一小片黑暗,白发后悬浮着金灿灿的神冕,简直就不像是这种肮脏混乱之地所会出现的存在。那双鎏金瞳无声无息扫过窝棚里挨挨擦擦的病患幼崽,最后落到了猞的身上。 “我听见了哦,”至高神笑了起来,“你的愿望,稍微有点贪-婪呢。想要这里的所有人都痊愈,都活下去?” “不过,虽然有点贪-婪,我还是可以做到。” 猞慢慢地张大了碧绿的猫瞳,看着那位纯白的神俯下身来,攥住她的手,上下摇晃了一下。 “你能付出什么代价呢?”那位神如此问道。 代价。 比起神明给予的馈赠来,那更像是某种邪恶的魔鬼才会问出的话。 会有天使蹲下来问别人你能付出什么代价吗? 猞不知道。 但她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即便是恶魔,也得图她点什么才会降临吧?她现在除了这条烂命,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呢? 在短暂的沉默后,猞听见自己沙哑的、仿佛哭过数天后的嗓音,颤颤巍巍地响了起来:“一切。我所能付出的一切。” “......” 从额头上流淌下来的血滴到了眼睛里,又流到了嘴里。腥咸的、冰冷的味道,刺-激得她短暂清醒了那么一秒。 猞微微蜷缩着身体,重新又睁开眼,看向轰鸣着的、笼罩整个天穹的眼球触-须与混沌。 伪神似乎是打算把整个星系都吞下腹中。 就像古老东方神话那食日的天狗一般,不知餍足,不知停歇。 神祇所创造的影响不可更改,也就是说,一旦m31星系被吞噬,整个宇宙将不会再存在这片星域。 连同星域里的所有人,所有战舰,包括她和特遣队员们。无论无辜抑或不无辜,都将彻底消失,存在湮灭。 体温因失血过多而极速变凉,冰冷痛苦之中似乎有另外一种感官,仿佛逆着冰海而上的火焰或是彗星,腾腾燃烧起来。 腕上的皮肤都被灼烤到滚烫,一如神找到她的那个夜晚,同伴怀中的温度一样。 混沌之中,她听见耳边再次响起了旧日倒映般的回声,安宁的、平静的。 “你还想活下去吗?还想让所有人都活下去吗?” “你能付出什么代价呢。” “一切。” 猞没有丝毫犹豫,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嘴唇颤-抖蠕动,发出无声的、与旧日时的自己别无二致的祷告。 “我所能付出的一切。” 神笑了。 耳畔中回荡的声音像是鼓膜的共鸣,在末日之中轰隆隆地回响着,夹杂了轻微的、温和的笑声,从极远又极近的地方传过来。 “开玩笑的,”至高神说,“我从来不二次收费。” 第58章宇宙 血液倒流,火焰轰鸣。 甚至花了半分钟,猞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滚烫的并非脑海中重演的旧日回忆。 而是自己手腕上的神纹。 赤红的、鲜艳的、如同炙烤着火焰般蕴藏无尽生命与怒火的神纹,此刻煜煜生辉到周遭一切都为之黯然失色。昔日至高神与继承者们所签订的契约,在此刻仿佛万众迷航时的灯塔,为某种不可言说的存在指引着战乱所发生的坐标。 而伴随着神纹所迸-射-出的引路光辉越发刺目,空气中有什么东西,似乎也开始颤-抖。 是那种恐惧的、敬畏的、不得不拜服的颤-抖。 猞还不知道什么叫做宇宙秩序,什么叫做存留于文明之内的规则。 她只知道周遭天昏地暗,触-须狂舞着击碎无数高楼大厦与战舰,搭载着飞行员的飞艇舰队嗡嗡掠过空中再燃着火焰坠落。一切的毁灭进程像是被人按了三倍速,密密麻麻如同七鳃鳗般的森然利齿整个笼罩下来,星系地心传来崩毁的爆鸣声时—— 时间陡然间停止了。 是的,就那么......停止了。 苍穹之下的万物,整个m31星系,不,甚至是整个浩瀚无边的宇宙,都像是一出滑稽且荒诞的灾难剧般,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粉碎的高楼大厦坍塌碎石被定格在半空中,掠过天穹坠毁的战舰也凝固在了原地。所有轰鸣喧嚣战火哗然,都在倏忽间消失了。 这一方末日般的空间内只剩下了死寂。 绝对的、安静的死寂。 就仿佛她仅仅只是身处一场全息模拟出来的战场,而非真正的现实。 猞就好像被相机定格了动作一般,浑身上下都僵硬在了原地,只有眼球还能动弹,连流淌下来的血珠都停在了脸颊边上。 就在这人还在拼尽全力想要微微动弹一下自己的小拇指时,那阵奇异的蜂鸣声,再度响了起来。 ——旁边的空间被撕开了一道裂隙。 一道金灿灿的,从中迸冒出无尽柔和灿烂好似日光的裂隙。 简直就像是从另一个时空另一个次元穿梭而到来的奇迹,又或者是濒死才会出现的幻觉,而绝非真实。 从那道金灿灿裂隙中,最先伸-出来的是双莹白纤细的手臂。 好似漫画中的人物完成了从纸质到现实的穿梭,华光大盛的身影双手按着缝隙边缘,如同林间麋鹿般轻巧地一跃,就那么从裂隙中现身,漂浮在了半空中。 是完全态的、本体形象的、成年状的至高神。 纤薄的日光与月光交缠,后脊椎骨处柔软飘荡着毛茸茸的、庞大好似天鹅绒般的三对雪白羽翼,几乎要把整个神躯都笼罩住。 神不戴面具也未曾笼上纱巾,面孔却模糊不清,分明轻盈秀丽得紧,移开眼神就好像记不得具体形貌。只剩下那双煜煜生辉的、像是投射出无数星云与宇宙的金瞳,灿烂到让人不敢直视。 在她脑后,是悬浮的荆棘状的冠冕,繁复犹如流动黄金般分不出质感,更不带任何支撑,随着长长的、圣洁的雪白发丝飘荡流淌下来,末尾化为虚无缥缈的光点。 就连发出的叹息,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吹拂过来的风。 “哎呀,”符皎理了理自己毛乎乎的、柔软的翅膀,目光落到了半死不活的猞身上,“怎么搞成这幅样子了,小猫。” 猞吐不出声音来,只是徒劳地睁大眼,看着那位神祇伸-出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暖融融的、温热的能量顷刻间顺着经络往下流淌,仿佛温泉般驱散所有痛苦与绝望,给人以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在纯粹的、平静的神力治愈之下,连残缺不全的身躯都在愈合净化,金属义肢的神经也重新与大脑链接。 万世沉-沦之际,就仿佛眼前的存在,是昏沉末日里唯一不可替代的救赎。 “来得稍微有点晚,没办法啊,得调整一下本体......”至高神有些无奈地呼出一口气,若有所思地环顾四周,最后抬起眼眸,看向那近在咫尺的天穹巨口,“本来以为不会这么快的,真是沉不住气的年轻人啊。” 说着,她向着虚空中迈出了半步。 羽翼振动留下水面般涟漪的光斑。 面前一切场景都仿佛只是造物主的游戏,她轻轻挥手,就拨走了遮蔽视线的、停留在坠毁那一刻的沉重战舰。 分明如此柔和,如此灿烂的纤细身影,直直对上了面前将要吞噬整座星系的巨怪。伪神触-须猛然间颤-抖起来,无数双滑溜溜的眼瞳仓皇失措地转移视线,似乎光是看那神祇一眼都要灼痛视网膜。 祂拼命挣-扎,七鳃鳗般的巨口发出无声的、惨烈的哀求与嚎叫,却无法在已然凝滞的时空中活动哪怕半厘米。 “很过分喔。” 至高神唇-瓣微动,轻描淡写地笑着:“如果只是寻常闹一闹,我说不定还会怜爱你一下——毕竟虽然亲代隔得比较远,但你依然算是我的......嗯,神眷?” 说着,符皎为难地抵着下巴,笑了一下:“就是有点劣质呢,看起来情绪不太稳定。” 万物沉寂,那无数双眼瞳的怪物发不出哀鸣。 至高神的话落进混沌无序的城市里,似乎也没想着会有什么回应。 她只是慢条斯理地捻了捻指尖的血丝,平淡且柔和地微微颔首,似如同闲聊般开口:“你知道,神和伪神的区别在于什么吗?”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54节 至高神的羽翼悬浮包裹,在空气中几乎呈现出柔软的液体形态,温暖到近趋于无害。 纯白温柔的女性张开双手,眼瞳内一瞬间尽数化为澄澈金色,口中吐-出淡淡的两个字:“宇宙。” 天穹嗡鸣,星云震颤。 刹那间整个空间都仿佛被这淡淡的两个字唤醒了神智,激动到兴奋地颤-抖发出回应,从m31星系辐射到一切可见的不可见的时间与空间为之轰鸣召唤,混沌无序与有序之中规则迎来了真正的主人。 庞然威压与排斥感骤然间当头砸下,仿佛漫天众神冷眉怒斥私自窃夺至高神格的窃贼,压得连五脏六腑仿佛都要爆裂出来。 极致的恐惧与绝望之下伪神竟然突兀挣脱了时间静止的凝滞,血盆巨口轰然打开,发出高频率到天崩地裂的震声音爆。 至高神微微蹙眉,指尖抵在唇上,不悦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 言出法随,权柄至上。 如同发声器官被人狠狠扼住,触-须狂舞的巨魔陡然间瞪大无数双眼瞳,竟然真的再发不出半点声息。 来自至高神无上神权的封禁,作为眷属的祂必须绝对服从——稍有胆敢抵抗的心思,连神魂都会产生撕裂般的疼痛。 就算祂再怎么飞扬跋扈,再怎么吞噬万千星系,人造的赝品终究还是人造的赝品。 在真正的神瞳注视之下,在真正宇宙规则缔结的主上面前,犹如婴幼儿般孱弱无力。 神是万众宣称文明信仰的冠冕,而伪神只是恐惧与绝望中自封的名号。 更何况,神压根不在意,自己是否受人敬仰。 巨魔无数双滑溜溜黏腻的眼瞳里溢出鲜艳金色的泪水,祂咆哮着发出最后吼叫声,数十条如山峦般庞大的触-须齐刷刷高高扬起,抱着恶劣的、几乎是想要同归于尽的态势,想要用这一下摧毁整个星球。 这一下好似千万陨石轰鸣坠落拖曳起长长的光焰,至高神极轻微地叹了口气。 她甚至无需开口,只是安然地、平静地比了个截断的手势。 仿佛亿万道无形无影无声的铡刀刹那间斩下,于凝滞的时空中顷刻将数十条触-须齐根斩断!伪神怒极痛极发出震吼,断裂的触-须化作黏腻金色黏液坠落地面,仿佛一场抵达不了终点的腥黏酸雨,风一吹就被湮灭得干干净净。 “我有没有对你说过?” 至高神轻飘飘地,气定神闲地问:“你的爱是别人给予你的爱,你的恨是别人给予你的恨......你从存在的那一刻起就被人为赋予了意义,除却盲目的信仰和复仇,你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当然,我不能妄加评判你的爱恨是虚无的,”她说,“我只是觉得,这样的存在,很可怜。” “就像一切的毁灭都被定好了一样,人类文明为他们自己的千疮百孔埋下了伏笔,你也为自己的湮灭埋下了伏笔。” 神格如同浩瀚海啸般汹涌淹没过m31星系天穹之上每一寸角落,如同被灰烬捏成的巨-物一般,伪神庞大到可以吞食整个星系的身躯也在这场不可抗拒的海啸内四分五裂,层层叠叠的血肉被剥离侵蚀干净,露出脆弱到苍白的内核。 雪色如同半透明珍珠般的纤细少年被仅剩的孱弱触-须包裹着,比神瞳颜色更浅的金色眼眸陡然间放大。 “您要,”祂轻声问,“杀了我吗?” “即便杀了我也没有意义,事情已经发生了......神主,留下我吧。我会比你的继承人们更听话,更有用......” 如同幼猫般的伪神蜷缩着跪在她的脚下,望着那光辉灿烂的、美-艳又似混乱到极点的至高神,眼底泛出半点泪光。 “求求您......留下我吧。” 对此,至高神的回应只有一声轻飘飘的呼气。 符皎微笑着抬起手,然后将温热的掌心,放在了祂的头顶。 “放心吧,乖孩子,”神柔声细语地安抚,“正如你所创造的那无数傀儡一样,你湮灭的时候,也不会感觉到疼痛的。” “......” 灭顶神力赫然轰鸣而出,只需千分之一秒就能将那人造赝品的神魂碾碎湮灭到仿佛从未存在过。 也就是在至高神温和将手搭在伪神柔软发顶的刹那间—— 天边兀然撕裂开一道深紫色巨瞳。 第59章金紫色 “......” 湮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至高神似乎有些意外。她抬起眼。 是堕-落的规则裂隙。 神祇许久不曾管理的位面纰漏,缠绕于此座宇宙乃至她继承者诸身的绝望冤魂。混乱的、无序的、不被管理的文明“错误”本身。 星系风暴的缔造者,同时也是吞噬掉那些边缘星系所有生灵与人类,将其转化为变异兽的罪魁祸首。 堕-落的宇宙规则就像是扭曲缠绕在一起的命运之线,就算是至高神,也很难在短时间就将它们理清。更何况,如今这些堕-落的规则里还缭绕囚困着无数凄厉哀嚎痛苦的魂魄,来源于成千上万的、风暴后所重组而出的兽潮。 就像是阴曹地府席卷而来的海啸,凡所被席卷于其中的生灵,都必将被掠夺生的气息。 深紫色的、无数半透明冤魂惨嚎着伸-出手的、令人san值狂掉的裂隙里,扭曲鬼面拼凑的巨大眼瞳缓慢呆滞滚动着,遮天蔽日的深紫色光芒吞噬掉所有天穹仅存的残光。 被时间封存的混乱战场陷入死寂,高楼大厦甚至每一丝每一缕生气,都在飘飘忽忽地往上游荡,如同被诱饵吸引的游鱼。 本该不具有任何自我意识的、只是纯然存在的堕-落规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伪神”闹出的乱子太大了? 至高神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点。 她不是不能当即就把这臭章鱼崽子连带着堕-落规则裂隙一并踹出此间位面。 但神祇所造成的影响不可逆,一旦出现什么意外,就连她都无法将局面再度挽回。 有那么一瞬间,符皎似乎想到了白金发的大狮鹫。 即便很清楚神殿是这毛茸茸的野兽为其所铸造的精美囚笼,至高神偶尔心血来潮,依然会陪他略微玩那么一小会儿角色扮演。 高挑俊美的男人跪在她脚边,透过至高神的眼眸,她分明看清他身上所攀附着的、无数杀孽所造成的深紫色幻像锁链。那是与裂隙和堕-落规则深-入接触后留下的痕迹。 大抵因为更趋于前线战役职位,灯抱影和猞身上的深紫色镣铐更为浓重深刻,对灵魂所造成的影响也就越沉重。 失控、暴戾、混乱、屠杀。心理上的负担与难以自控的愤怒。 包括对恋人的偏执——虽然只是单方面的暗恋。 狮鹫专心于在她身上染就自己的气味,甚至不惜呼噜呼噜地露出毛乎乎更类似鹰隼的羽翼耳膜,一本正经且装作全然不知地勾-引她来摸自己的耳朵。大型猛兽的羽毛是触觉柔软暖呼呼,配上那张冷峻正经沉稳的俊脸,简直反差萌到让人难以自制。 “......”灯抱影仿佛不经意间问,“喜欢吗?” “喜欢啊,”符皎捏着他薄薄的、几乎能看见血管的暖融融耳廓,堪称心满意足,“谁会不喜欢大猫......呃,你是大鸟猫。” 灯抱影似乎对“大鸟猫”这个词汇不以为然,不悦地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咕噜。但他还是妥协地偏过头,几乎是眷恋地用鼻尖蹭了蹭她的掌心,薄唇微抿,低声开口。 “如果喜欢的话,以后都给你摸。” 他补充道:“只给你摸。” ...... 她可以瞬间将所有堕-落的规则泯灭撕裂。 但谁又能保证,贸然将其拔除,会对继承者的灵魂造成什么影响。 向来温和且杀伐果决的至高神神情微敛,难得一见地在某个本该利落做下决定的选择前,展露出了半点犹豫。 而也就是这半点犹豫,推动了某种命运的走向,从一端,走向了另一端。 如同蝴蝶扑闪的翅膀。 万籁俱寂时空气里弥漫着烈火与硝烟的味道,无数陨落似彗星般的战舰和焚烧噼啪声凝滞的军舰飞艇,保持着坠毁或撞向高楼大厦的姿态。头顶呆滞转动的深紫色巨瞳内里丝缕裂开密密麻麻的缝隙,无意识且贪-婪地汲取着一切生灵的生源,如同古老传说里愚钝蒙昧的饕餮。 伪神的眼底,陡然亮起了狂喜的、几近癫狂的亮光。 “——您看,”雪白的、摆出楚楚可怜态势的伪神轻轻蠕动唇-瓣,语气里透着难以言喻的病态,“您不该跟人类混得这么久的。” “您本来有机会......有机会结束着一切的。” 那如同童话中小美人鱼般柔弱纤细的伪神扬起脖颈,依旧维持着谦卑的、跪坐在地上的姿势,仰望着神祇那美-艳到难以描述的脸庞。他目光阴翳黏腻到了极点,简直像是用眼睛舔舐着她的容貌,她的羽翼,她的一切。 而在那笼罩天穹的深紫色极光之下,祂从脚踝开始分崩离析,化为飘飞的金色液态带状物,抽丝剥茧般涌向了天穹中的裂缝。 那本体抽离的速度极快,这句话的尾音刚黏糊糊落地,他半边身子已然化为了绸带般黏腻的物质,向天没入深紫色巨瞳之中。 只剩下半张脸眨了眨眼,弯起来,笑了笑。 大抵由于他的身躯来自于灯抱影的神血,那双眼睛也与灯抱影眼瞳形状极其相似。 简直就像是,少年时期的狮鹫。 “您会为了他而犹豫,”伪神的身躯几乎全部溶解,仅存的最后一只眼睛死死地、直勾勾地盯住了至高神,声音放得更轻,“那么,您会在杀我之前,为了我犹豫吗?哪怕半秒?” 至高神束着手,淡淡地看着他身躯所化为的最后一抹茧丝逐渐抽离,声音也平和。 即便是猜到了即将发生什么,她也懒得在这种小事上撒半点谎,只诚实道:“不会。” “......” “真是无情啊,神主。” 伪神笑出了声。 金色残影仰起头幸福而满足地朝着天穹张开了手臂,仿佛要去拥抱那无数道裂隙。 紧接着,无数条蕴藏着伪神本体能量的金色带状物陡然间暴起腾空。 茫远的声音在空中飘荡来飘荡去,满含-着无数凄惨尖叫魂魄意志的呆滞愚钝巨瞳仿佛嗅到了什么珍馐美味的气息,瞳孔虹膜处的缝隙轰然撕裂开来,从中探出无数只密密麻麻的半透明手臂,挣-扎蜂拥着伸向那飘飞向裂隙的、伪神所化作的能量。 金色与紫色顷刻间相容,难以言喻的堕-落规则气息弥漫开来,震荡得整个天穹都布满了波纹状的深紫色极光。 思维与人格仿佛在滚筒洗衣机中搅碎再重组,魂魄与躯壳所盛装的肉-体扭曲着重新拼凑。 既然灯抱影能通过吞食伪神的身躯来进行脱离开尘世的、神眷的“进化”。 那么自神祇沉睡中就越发猖獗,甚至一发不可收拾的堕-落规则—— 照样也可以。 伪神自愿献祭的身躯与神力与深紫色裂隙包裹融合,那无数双探照挣-扎仿佛在抓取空气的手掌,无数张混沌模糊尖叫的脸庞,在裂隙不可避免膨胀扩容的影响之下,逐渐被挤压成一团——就好像冷库里的肉遭受巨力碾压,团成了一团面目全非的肉馅一样。 金紫色的肉馅里仿佛重新孕育出了生命,黏腻地蠕动着,在那双竖着的巨大眼眶里,生出了人形的怪物。 远隔数千光年之外的首都星,研究院地下禁-区内。 那被钢化玻璃缸囚禁起来的变异兽陡然间也睁开了混沌的双眼,拼尽全力挣-扎起来。 玻璃缸内特制液体翻搅不休,地下禁-区红蓝警告灯连同鸣笛一度爆响,装备完善穿戴整齐的安保人员与研究员们匆匆冲下电梯,却只看见那被活捉回来的变异兽惊恐咆哮着,咆哮声却越来越像人的尖叫。 兽躯仿佛正在被某种物质腐蚀侵略,逐渐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虚弱。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55节 最后,那昔日能撕裂钢铁与机甲的可怖变异兽蜷缩在了缸底,颤-抖着睁开眼睛。 那深紫色的怪物喉咙声带振动,下一秒,它发出了最后残存的、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寒毛直竖的吼叫声。 “呜......” 兽躯兀然湮灭成无数液态水珠,附着在缸底极速地蒸发不见。 而不光是首都星,此刻在整个宇宙范围内,边缘星系那些尚存的变异兽们,也尽数被消磨为液态能量。 就像是无数裂隙的分身,在需要大量能量进化的此刻,全部被毫不留情地抽走了生存的权利,用以展现更辉煌、更完美的形态。 紫色极光幻影般挥洒于m31星系之上,紊乱与无序的气息激得至高神有点想打喷嚏。 她站在最高天台的穹顶,望着天空中那巨瞳深处的肉团,终于缓慢凝聚出了一个高挑的、成年的人形。 金发紫皮肤的赤-裸怪物,从那裂缝眼球深处,走了出来。 明明出现时还是不着寸缕的模样,周边金紫色混乱的光却在数秒内为祂织出了华美且迷乱的衣袍。形似蝴蝶般鳞羽的肉膜在他身后缓慢翕张开来,好似求偶孔雀所张开的屏羽,透着混沌的、堕-落的光彩。 那金发紫皮的怪物、或者说与灯抱影极其相似的家伙轻轻摇晃着脊椎骨处延伸-出来的羽膜,动作夸张地朝着符皎弯腰鞠了一躬。 好似在为一场表演谢幕的魔术师。 “......啊。” 符皎很给面子地拍了拍手,似乎终于被勾起了一点兴趣:“这种形态,才稍微像点样子,能自称‘伪神’吧。” “说不定,能多活一阵子喔。” “确实呢。” 怪物赞同地点点头,嗓音像是无数人声尖叫的重叠,听起来恶劣而柔滑:“不过,能量损耗得太大了......或许,我们能改天再约?亲爱的神主。” “毕竟,这张脸,”祂咯咯地闷声笑起来,摸了摸自己那张特意造出来的,与灯抱影无比相似的脸,“这么讨您喜欢。我还想多留一阵子呢。” 第60章三天前 明白了。 纯恶心人来的。 至高神非常人性化地撇了撇嘴,难得冷笑一声表示不悦。 但他们两个人都知道,战斗绝不能再继续下去。 不光是因为伪神遭遇重创后强行进化,元气大伤。 m31星系也已经被这场实在超模的战争打得千疮百孔,再来一波大动荡,可能会整个儿崩溃。就算是为了m31星系上的生灵考虑,也绝不能如此。 双方对视,伪神露齿一笑,似乎是拿定了神主不敢在此再度动手。 “您瞧,我早就说过,您不该为人类文明如此费心,”金色长发如瀑般流淌下来的怪物轻声道,“有了软肋,就是有了弱点......至高无上的存在,不应该有这种东西,不是吗?” “哦......当然,如果您是只是想玩一圈的话......” “禁言。” 至高神眉眼间透露出了一股子厌烦,言出法随直接开口。 规则顷刻间压下,封禁了对方启唇时的所有声息。金发的成年伪神压了压喉结,也并未生气,只是自顾自地、黏腻地笑了笑。 祂张开双臂,身躯向后倒了下去。身后那深紫色蠕动的巨瞳内伸-出成千上万黏腻的紫色触-须与手臂,从后面包裹住了祂的肉-体,彻底没入了裂隙之中。 在离开前,祂金发扬起如同毒海葵的千万条鲜艳末梢,冲着至高神轻飘飘地笑了一下。 不加掩饰的恶意与黏腻占有欲,在此刻几乎叫人心惊。 如同贝壳或者珍珠蚌那样,裂隙合拢,彻底从天穹之上消失殆尽。 极光缓慢褪色,天幕恢复了原有的色泽,像是整日笼罩于m31星系之上的阴霾终于破除。 至高神深深吸气,回过头,看着这颗千疮百孔的、时间凝结的星球。 硝烟、废墟,凝固像是全息投影般的火焰熊熊。备战总军舰某处滚滚冒着浓烟,脚下街道上呆若木鸡的傀儡们张大嘴茫然地看着天穹,被定格在盲目的状态内。鲜血淋漓着落进地面,随处可见的是被碾碎的断壁残垣。 整颗星球,都处在了毁灭的最边缘。 的确,神祇造成的影响无法修复——即便是伪神,也同样有着这般特性。想要直接修复,即便是至高神,也难以操作。 更何况,整个m31星系已经奄奄一息濒临崩溃,而伪神制造的大量傀儡,也给联邦带来了不可估量的伤害。 就算能完全修复好,星网上的舆论和周边星系的权势动荡,也足够高层们吃上一壶。 还有那些破损坠落的战舰和阵亡牺牲的士官亲卫...... “没关系。” 至高神轻声弯下腰,对着哀鸣的星球如此温和地安抚:“没关系,我在这里。” 不能修复,就从根源开始直接抹除。 她是神。 神的意志不容违抗,神的命令不容质疑。 符皎朝着一切混乱与无序的尽头张开双臂,身形渐渐虚化成更为浩渺、更为庞大的存在。宇宙中至高且灿烂的神翼完全敞开,像是生命源流之初的怀拥,伴随着构成这世界的最初始的数据与文字流动,被神极度轻柔地捧在了掌心内。 盛大的华芒之下,时间开始被重新编程。 像是亘古以来顺流而下的长河,在神的引领下,终于有了那么一瞬间逆流。 极致的、灿烂的、辉煌的神力之下万物开始如同影片倒带般后退,溯回的时间内陨落的战舰飞艇重新升上高空,坍塌毁灭的高楼大厦碎石瓦砾也开始混乱且有序地重新拼凑组建,战争的时间段被人从宇宙时空里整个儿删除,于此同时,备用总军舰大厅中-央悬挂的巨大电子钟如同程序错误一般,数字痉挛跳动着开始向前倒去,日期闪烁着重新编排。 最后,停在了三天前。 整个宇宙的时间,都被倒转到了三天前。 ...... 三天前,时间线尚在伪神正式侵略之前。 研究院内一片熙熙攘攘热热闹闹,实习生亦步亦趋跟着研究员们穿行在人潮当中,各科室各自处理着各自的项目,更有甚者火冒三丈都快要跟组员打起来了。 与此同时,顶层的特殊治疗舱室内,仪器猛然间波动震颤。 治疗舱嗡一声停止运转,兀然爆开的能量范围激得连室内灯泡都砰地炸掉,整层楼忽然陷入了停电的昏沉里。 门外学生们无头苍蝇似地嗡嗡嗡仓皇茫然乱转,来维修的研究员叼着电筒疑惑地拍了拍能源阀门。 ——“奇怪,”他喃喃道,“明明没出错......” “砰!!” 特殊治疗舱室猛然传出一声爆响,吓得门外众人齐齐虎躯一震,紧接着舱室门被陡然间推开。 灯管尽数爆掉,室内陷入黑暗。 黑暗中,亮起的是一双微微失神,几乎是汗津津的灿烂鎏金竖瞳。 “......庭长!!!” 人群里有学生震声尖叫出声:“您为什么会在这里......特殊治疗试验舱不是还在维护阶段吗!!!” 走廊内聚集的人群方寸大乱,混乱叫嚷声此起彼伏,吵得完全进化后的灯抱影终于回神。 太阳穴痛得发胀,彻底转变为眷属的怪物喉结干渴滚动一下,下意识地寻求神主的安抚。不过仅仅只是半秒,灯抱影理智已然压过本能,他深深吸气,苍白指节攥着门把手,有些疑虑地扫视着走廊。 他身上还披着宽大的漆黑衣袍,身上治疗舱内的特殊药剂湿-漉-漉滴滴答答往下流淌。 不对。 这不对。 研究院不是已经被摧毁了一-大半吗......还有昏迷前,所有研究人员不是都被转移到安全地带了吗。 为什么......这么吵,人这么多? m31星系......还有伪神,怎么样了。 督查庭庭长兀然间出现在正在封存维护中的治疗舱室内,着实吓到了一批人。还没等他本人反应过来,已经有这层楼的科研主任战战兢兢地冲了过来,一面吆喝着叫人通知院长,一面讪笑着给灯抱影披上衣物。 “庭,庭长,我们这就通知院长您来了,哈哈......您怎么来也不通知一下,我们还以为......” 灯抱影淡淡地嗯了一声,伸手往上扯了扯衣服,遮蔽住喉口到锁骨上的灿烂赤红神纹。 由于彻底转化成眷属,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五感也有了微妙的变化。呼吸,体温,嘈杂的声音,此刻似乎都被无限放大,他甚至能听见人类喉管中血液流动的声音——毫无疑问,他并非伪神那类黏糊糊的精神寄宿类眷属,也不觉得自己真的会被本能彻底占据身躯。 他只是觉得......有点牙痒痒。 人太多了,想咬人。 嗯。仅此而已。 “今天,”狮鹫时隔数天终于得以开口,说话时嗓音沙哑生疏,“是几月几号?” “嗯?”科研主任茫然地看着灯抱影的脸,对方并没有在看他,只是兀自垂着眼睫,这几天长了不少的白金发流淌挥洒下来,遮蔽住眉眼,只剩下线条利落的下颚,“啊,喔喔......” 主任报出来了一个日期。 “......” 灯抱影按着衣襟的指尖因微微用力而发白,他抬起头,看向天花板上爆掉的灯管。 时间不对。 现在是,一切发生之前。 院长办公室内,雾覆衣抵着下巴,自己桌上彻底报废的电子表。 特制金属研发的、灌注了电能与水银的,精尖电子表,就那么悄无声息地碎了一桌子。雪鹿拈起一块锋利的碎片仔细端详,又或者说,下意识在给自己找事情干。 “你是说,在某次督查庭和研究院几乎全灭,猞差点死去的战役后,神主溯回了整个宇宙的时间?” “同时......你现在已经,不是人类了?” 灯抱影冷冷地:“我看起来像是在开玩笑?” 雾覆衣折叠文件放在了桌边,扯了扯嘴角:“你不像是会开玩笑的人,但你的话听起来确实有点......嗯,不同寻常。” 大狮鹫微微颔首,心平气和地喝了一口热茶——凭心而论,雾覆衣的茶品确实不错。能存放在他办公室的茶饼,也大多是稀世的珍藏。 骨节血肉刹那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声,整颗正常的、俊美的头颅一瞬异变,被无数看似柔软实则锋利的羽毛包裹,扭曲成长着血红利角的、数只金焰般竖瞳的怪物异头。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56节 雾覆衣手旁边的茶杯顷刻间炸裂,温热茶水炸得满桌都是,室内警报声骤然滴滴嘟嘟尖叫起来。 “这样,看起来是不是更有说服力一点。” 长着鹰隼般尖锐鸟喙的怪物裂开嘴巴,露出细细密密的利齿,礼貌地微笑了一下。 雾覆衣:“......” 十分钟之后,被临时叫来的学生匆匆忙忙收拾好了院长办公室,紧急转移走了被水淋湿的光屏和设备。 两位继承者站在院长办公室走廊里,看着学生们战战兢兢地问好,随后离去。雾覆衣的那个仓鼠学生莱恩斯甚至还悄无声息摸走了老师的一包茶饼,被后者微笑着掐着后脖颈从颊囊里吐了出来,呜咽着转身跑了。 院长收回手,抱着臂看学生们落荒而逃的背影,笑容不变:“这一套设备值三十万星币,庭长同志,是从督查庭公费支出还是一会儿给你报账单。” “......一会儿我给你签支票,”恢复高挑俊美人形的灯抱影跟雾覆衣站在一起,表情依旧沉稳,看起来并不在意,“总而言之,我只是想让你更清楚地知道目前的情况。” “是吗,”雾覆衣嘴角勉强扯起,“那我还真是谢谢你。” “举手之劳。”灯抱影从善如流,微微颔首。 第61章血食 正如雾覆衣以前所整理过的资料和学说,进化的最本质特征,就是饥饿。 无边无际的饥饿和贪-婪。 就像是现在,灯抱影忽然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伪神当时如此疯狂的奉献欲与侵略欲-望了。 想要吞食,想要屠杀,想要将一切纳入囊中......再献给,再献给至高的神主。 就算是死亡......就算是为之死亡,也如此甘美,如此荣耀。 而就在苏醒的短短数个小时内,他的渴求,他的干渴,似乎随着时间流逝而指数爆炸型上涨了无数倍。进化的馈赠与诅咒一并来袭,在雾覆衣给各处通讯探明情况的时候,灯抱影就那么定定地、难得安静地坐在一旁,抵着下巴。 修长苍白的指节,有一搭没一搭戳弄着滚动的喉结。 他的目光游移,最后落在了雾覆衣办公桌上裱起来的合照上。 本该是与至高神两人的合照,如今背景上也只剩下了雾覆衣一个人。 七千年前至高神不告而别时,灯抱影也曾见识过这样有悖常理的事情。又或者说,那一次,符皎消失得更是彻头彻尾,除去四个继承者,整个文明都不再记得有这么一个存在曾亲自降临过尘世。 一切救赎和梦想,仿佛都只是一场荒诞不经的幻觉。 幻梦与现实的巨大落差足以逼死所有人,观九也就是在那时恨上了至高神。 通讯挂断声打断了灯抱影尚处于焦渴之中的沉思,雾覆衣关了链接的光屏屏幕,并未先行说话,而是呼出一口气,眼底流露出半丝难以言喻的复杂,随后抬头,与灯抱影对视,勉强笑了一下。 “......”他说,“你猜得没错,她应该,又走了。” 灯抱影没说话,继续低着头,白金发丝垂落下,遮蔽住眉眼,看不清神情。 雾覆衣似乎是为了转移注意力,整理着桌面上的文件,语气似一如既往镇静:“也正常,毕竟以她的行事风格,可能处理完事情就走了吧......一会儿我去告诉猞和水母一声,保不齐猞猁又要大哭大闹,我们还是提前准备......” “......”雪鹿可疑地停顿了一下,看了眼灯抱影,“要不我先给你找点吃的呢?” 狮鹫抵着下巴抬起眼,眼底已经泛上了可疑的薄红,配上苍白俊美脸色,鎏金眼瞳沉郁到像是连高光都无,似比旧日阴翳了不少。 像是被吸了阳气的艳鬼,又或者是没能得到满足的恶魔。 “不想吃。”灯抱影抵着唇淡淡道。 “......”雪鹿喃喃,“你他么饿得眼睛都红了。” 狮鹫恹恹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我知道。” “我只是,嗯,不想吃你们给的东西。” 雾覆衣:“......” 不是,你神经病吧!! 因神祇再度不告而别而蔓延的复杂和淡淡酸涩被冲淡了,雪鹿非常努力才勉强没翻出那个大白眼,同时立刻准备摇铃传唤食堂那边准备点血食。灯抱影瞥了他一眼,大抵是真觉得饿得有些难受,也没说什么,只是补充一句:“不要速冻的。” “你别挑了,你这情况我没把你塞浓硫酸罐子里切片研究都是看在旧日情分上,”雾覆衣对此冷笑,“得亏刚刚那几个学生跑得快,不然我怕是要痛失爱徒。” “不至于,我还没饿到那个程度。”灯抱影鎏金竖瞳转动落到他身上,轻飘飘地淡嗤一声,“就算失去理智了,第一个也肯定先吃你,放心吧。” 无论怎么看,还是永生的神祇继承者更滋补一些。 后者垂着眼眸哼笑一声,觉得自己真是白担心了。狮鹫还有心情说地狱笑话,估计也没什么大问题。 “所以,”言归正传,雾覆衣重新整理好心情,微微坐直了些,“你所说的时间回溯与战争,还有几个人记得?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还有几个人记得......” 灯抱影垂眸,许久不曾开口的嗓音比往日更沙哑:“不好说,神祇回溯时间的条件是隔绝伪神所创造的一切影响,无论是你还是猞,都必须被抹除影响——也只有这样,才能撤销伪神对你们的所有伤害。” “只有没被伪神造成伤害或是影响的存在,才有可能保留原有的记忆......” “也就是说,在那场战争里没有露面或全身而退的,才可能保留记忆?”雪鹿抵着下巴,说到这里时微微蹙了一下眉,“比如,观九那个隔岸观火的疯子?” “差不多,或许还有其他跟神祇近距离接触过的存在......食物还没到吗?” 狮鹫微微蹙眉按了按喉管旁的软肉,苍白皮肤凹陷下去一块。这已经是他第十三次吞口水了。 雾覆衣再次按铃催促食堂那边,并且默默把自己的椅子挪得远了点:“你继续说。” “另外......” 灯抱影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继续说:“神主没走。” “?”雪鹿提高了声调,“没走?” “没走......为了完成某些项目.......只是换了个形态,或者说,脱离了原本所用的身份,”狮鹫合上眼眸感应了一下,慢条斯理地开口,“嗯......至少,我能感应到她还停滞在这个时空里,甚至离我们不远。” 胸口因神祇而跳动的心脏滚烫扑通扑通,他有些不适应地轻轻吸了一口气,重新睁开眼。 “我猜,八成应该是在神殿。” 雾覆衣呼吸变得急促了一点,几乎带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他身体微微前倾,怀疑地眯起眼睛看他:“既然如此,以你的性子,不应该立刻冲过去找她吗?还好端端留在我这里干什么?” “......” “这个,”灯抱影难得迟缓了一下,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苍白脸庞上浮现出半点无奈,“很难说......其实是因为心虚吧。” “心虚?” “嗯,”狮鹫移开眼神,低声道,“如果你把什么珍宝锁进笼子里,满心希望能以此关锁住她,最后却猛然间发现她早就拥有能离开的实力,只是因为想让你开心,在陪你玩闹......” “你大概也会心虚吧。” 灯抱影才醒没多久,督查庭的通讯就哭天抢地地打到了研究院。 格林副官想破了头皮也想不通,自己原本还在办公室内好端端待着的上司,怎么就突然伤痕累累地出现在研究院封闭的治疗舱内。明明上午他还有给上司兢兢业业地汇报工作啊!! “长官,是,是出了什么事情吗......还是有什么危险我们不知道,”工作上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可怜的小蛇都要哭了,战战兢兢地,“抱歉,您现在部署任务还来得及吗......” 彼时,灯抱影尚在进食。 他也想尽量进食得优雅矜持一点,但没能得到至高神抚慰的眷属在被彻底安抚之前,总是深陷饥渴与难耐的烈火地狱中,看见血食就难以自制。没有生啃活人算他本人忍耐性好。 血淋淋颜色被他毫不在意地从唇上抹走,鲜嫩的、甘甜的血肉化为能量填补空虚与贪婪。进化后的狮鹫似乎在某些方面野性大增,出于对自己也是对他人的保护,雪鹿给他安排了单独宽敞的餐厅,以便他进食。 闻言,灯抱影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思考一下当时的今天发生了什么。 “......不必担忧,不是你的问题,没关系。”进化前的记忆有些模糊。但作为靠谱的上司,他呼出一口气,淡淡地先行安抚副官的情绪。 灯抱影记得,在自己与伪神缠斗的时候,这个年轻的孩子在后方指导部署得异常出色:“相反,你做得很好......最近去领双倍的奖金和薪水吧。” 本以为犯下大错的蛇族副官原本紧张到要打嗝的声音停顿。 事情朝着与想象中相反的方向行进,格林磕磕巴巴的声音停顿,茫然:“??”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长官还主动提出涨工资了? 好在我们副官也算经历过大风大浪,具备良好的职业素养,很快就反应了过来:“那,那您现在在研究院吗?我立刻派人去接您回督查庭......” “不回督察庭。也不用派人来。” 通讯那边停顿了几秒,随后传来一点不稳的,沉重的吞咽声和呼吸声。 听起来有些黏腻,格林不知道长官在通讯那边到底在干什么,但听着那边古怪的声响,如同生物面对掠食者的本能反应,他后脊椎骨处,缓慢地腾升起诡异的寒意来。 ......错觉吗? 似乎在某些重叠的时空里,自己也曾感受过这股......寒意。 如同镌刻在基因里的恐惧,难以避免。 格林隐隐绰绰好像想起了什么,又是生物本能的保护机制强行断开了他的记忆。他猛地摇摇头,屏息凝神,等着长官下面的话。 灯抱影垂下眼,化为利爪的手掌撕扯下一块鲜活血肉,慢条斯理地咀嚼吞下了下去,这才重新开口:“我一会儿会直接去神殿。” “......直接,直接,”格林更茫然了,震撼地喃喃重复,“直接去神殿???” 第62章肌肤饥渴症 由于“符皎”的存在从时间河内直接消失,这个宇宙的过去也微妙地被修改了。 譬如神殿之内,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位黑头发金眼睛的住客。 为了修补空缺所带来的,不可避免的bug,在被篡改的时间里,神殿在一个月前,就向大众开放了。 灯抱影衣着整齐勉强填饱直接驾驶私人飞艇稳稳降落在神殿门口时,两侧守卫正在驱散络绎不绝的人群。 神殿对外开放的时间已经到了。 或许因为今天是周末,又或许是因为别的原因。今天来神殿观光的人格外多。这座向来都被视为类似博物馆的人文科普类场所,难得地喧嚣起,甚至引起了新闻媒体的注意。 还有周边学校的老师举着小红旗,一路领着呱唧呱唧走路的幼崽们出来。 “是哦,校方今天特意组织了来这里参观的活动......”面对赶来的采访时,年轻的老师如此说道,“说起来,我今天也忽然觉得,该让孩子们了解一下以前的神话知识呢,听起来还挺奇怪吧,哈哈。” “是啊是啊,我也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对神殿格外感兴趣,而且一进来感觉格外有精神呢......说不定头顶真有什么神在保护我们也不一定呢?” 另一边的情侣笑盈盈地插了进来,语气轻快。 人潮蜂拥朝着神殿外走去,小巧的清洁机器人逆着人流进入神殿,准备开始清扫工作。 漆黑飞艇降落在特定入口时,神殿的守卫纷纷撤下鞠躬,为他敞开不对外开放的正殿大门。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57节 喉口仿佛刹那间被无形的手收紧,咯吱咯吱紧张到几乎窒息,随着神祇的存在感越来越强,转变为眷属的灯抱影生理上甚至也出现了难以言喻的变化,小腹仿佛紧绷绷灼热起来,心脏也跳得极快。 狮鹫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紧张什么,只悄无声息地倒了一个深呼吸,大步朝着大理石喷泉与花园后的正殿走去。 ......最先响起来的,是歌声。 虚无缥缈的、像是从世界另一端传过来的歌声,丝丝缕缕地从整座雪白神殿的每一道缝隙内如水般漫出来,简直像是旁人都听不见的幻觉。 灯抱影伸手推开正殿大门时,那歌声如同溪水般一股脑从明亮的殿堂内涌了出来,像是开闸般。 无数信封被堆放在雪白灿烂的至高神神像脚下,数不清的愿力从那些折叠起来的薄薄纸张里升腾出来,如同无数只半透明的白鸽,绕着耀眼的正殿与高大的神像飞舞不休。 衣袍洁白的、眼熟到几乎让人心惊的身影漫不经心地、轻快着一支数千年前的歌谣,朝着那些半透明的愿力白鸽伸-出手。飞鸟留恋地在她掌心降落几秒,随后又你追我赶地飞起来,跟着大部队绕着整个神殿翱翔飞旋。 歌声就这么被愿力席卷着,带向了整座神殿的各个角落。 成年形态的至高神坐在高大神像的肩膀上,小腿晃晃悠悠的。身上那六只柔软丰满到洁净的羽翼蓬松地围拢在身边,像是一只巨大且毛茸茸的天鹅绒羽毛沙发。 那双浓金色的眼瞳垂下来,倒映着门口灯抱影的脸。 在那双比宇宙更浩瀚,比世界更庞大的眼睛里,就算是最高的雪山,最刺目的晨星,落在她眼底都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可偏偏就是这双眼睛,竟然盛得下他的存在,这本身就是神迹的一部分。 “下午好,抱影。”至高神垂着眼眸,毫无芥蒂地冲他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地从神像上跃了下来。 翅膀在空气中微微浮动,几乎带上了缓慢的滞空感。 灯抱影像是被蛊惑了般朝降落的至高神伸-出手掌,恰好她飘下来时崴了一下脚,侧了侧身子,温热掌心正好搭在了他冰冷手掌中。 顺势借力往前一牵,柔软的、蓬松的触感,就被他抱了个满怀。 两人一下子就抱在了一起。 灼热欲-望伴随着本来就不曾消下去的食欲与爱欲一并腾腾燃烧,刹那间灯抱影整个大脑都陷入一片空白,身体不受控制本能地束住了对方纤细腰肢,原地转了一圈,连带着那简洁的衣袍都被扬起,露出了神祇雪白的小腿。 好软......而且,好轻。 羽毛蹭过脸颊时会有痒痒的触感,至高神倒也没抗拒,只是扶着他的肩膀被他抱着,那双有力的小臂把她举得更高。狮鹫抬头看她时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神有多可怜又多灼烫,像是湿-漉-漉的变成怪物的小狗,依旧伸爪子扒拉着主人的衣角。 ——“神主,”灯抱影的嗓音一下子就沙哑了,“我......” 唇-瓣被指尖抵住,至高神坐在他的小臂上,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三对羽翼呈现半包围般地围拢住他的身躯,像是金丝雀铸就的柔软囚笼。神祇坐在他的小臂上,一时竟然不知道占有欲更强的,到底是至高神,还是至高神的眷属。 “我知道,我知道,”至高神低下头,吻了吻灯抱影的额头。后者瞳孔地震,喉咙里溢出宠物得到爱-抚时的呜咽声,“我都看到了......我都知道。辛苦了,没关系,不怪你。” 灯抱影感觉自己就像是某种皮肤饥-渴症患者,发疯似地想要得到特定人物的抚摸和安慰。本以为得到了一点安慰情况就会有所消解,可如此看来,似乎越是触碰,他就越是不知餍足,也是痛苦而欢欣。 就像是扑火的飞蛾,即便要被焚烧成一点可怜的灰烬,也想要拥抱那点虚幻的温暖。 况且,那灼热的火焰——他唯一的神主,对他是如此怜悯,如此珍稀。 狮鹫的心底甚至不由自主地产生了本能的黑暗与隐秘。 身为同类的伪神......可曾感受过神主如此纵容温暖的怀拥?又可曾在犯下错误后,得到神主温声的安抚甚至是亲吻? 神主是他的......神主爱他,他是至高神的唯一。 这一点混混沌沌的、晦暗的认知,让他感觉自己那脆弱的心脏欢欣得下一秒就要蹦出来。 也正因如此,灯抱影的理智如此轻易地意识到了。 这不对。 “......我出问题了,我的,脑子,”狮鹫用上了全部的自制力,才命令自己把至高神放了下来,而没有去像野兽一样黏黏糊糊舔舐她的脖颈,“我是说......我现在,不太对劲。” 他后退几步,用手指了指太阳穴,流露出一点隐晦的、遗憾且不悦的神情。 “我控制不住想要......亲近您,”其实道德已经败坏了的黑心狮鹫彬彬有礼地持续做出沉稳模样,低声,“抱歉,神主。” 他最好心肠的至高神果然收拢起了非人的羽翼和神光,如同普通年轻少女般凑了过来,歉意地按下了他揉太阳穴的手。 “喔......这确实是正常现象,不用担心,”符皎仔细看了看他竖起来的瞳孔,又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得出结论,“眷属作为依附神祇而存在的信徒,从肉-体到心灵都会对神主产生强烈的、温顺的反应——你刚转化过来,肯定反应比较大,不太适应也是正常的。” “正常的?”灯抱影放轻了声音,眯起眼睛看着凑过来检查他情况的至高神,语气柔滑地重复道。 “嗯,正常的,”至高神摸了摸下巴,肯定地点点头,郑重其事道,“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 狮鹫:“......” 狮鹫:“......啊。” 虽然确实是想要神主更在乎一点自己,但这句话......总感觉这么奇怪。 灯抱影微微蹙起眉还没反应过来,至高神已然急促迫切地一把攥紧了他的双手,其面色紧张和激动程度堪比马上就要进新婚殿堂的丈夫,又或者是妻子马上就要进产房的老公。 “这......这也是我第一次拥有眷属,其实很多事情我都是从父神那里传承记忆传下来的,还没具体实践过......但无论如何,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你的存在也是因为我才从人类过渡成了神眷,我绝对会对你负责的。” “......您看起来挺高兴的,”灯抱影语气平缓沉稳,“您甚至眼睛都亮了。” “是吗?”符皎怀疑,“你的错觉吧。” “好吧,”狮鹫向来秉承着至高神开心就好的做事原则,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我的错觉。” 至高神对自己崭新出炉的毛茸茸眷属——虽然早在几千年前就被她无意识内定了——的识相程度非常满意:“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嘛,有我在呢......都快几万年了一直没有眷属,每一百世纪到头了回虚妄空间看父神,我都不好跟牠交代......这样也好。” “......”灯抱影抬起眸子,幽幽地看着来回乱转的至高神。 有的时候,他真的很想问。 在你们神祇的世界里,眷属到底代指的是什么身份啊。 为什么还会有某个存在催你找眷属啊? 不过这样的问题还没来得及问出口,他就听见至高神恍然大悟一般“啪”拍了一下手,似乎是刚想起来什么事情。 “喔......对了,刚刚新生的话,很难受吧?” 雪白的少女神祇离他极近,近得他甚至能看清至高神的唇-瓣殷红,嗅到对方身上那温软的、奇异的、源自神力波动的气息。 “来,”符皎声音轻飘飘,就那么落进了他的耳朵里,“来喝我的血吧?” 第63章喂养 就这一下子,灯抱影连头发丝都绷紧了,表情也开始僵硬。 不由理智所决定,难以抑制的干渴如同浪潮般汹涌上来,普通鲜活血肉哪里比得上神祇的血肉供给。他自神血中诞生,似乎就该借由神血来填补欲-望,来弥补一切......他所空缺的,他所掩盖的,所有的一切,都在面前。 五感被提升到了一个近乎可怕的程度,他甚至嗅得到至高神脖颈下血管里所流淌神血的芳香。 汩汩的、充满生机和力量,滚烫,甚至无需深呼吸,那充满勾诱意味的气息,就会淹没他的感官。 抵在舌面的犬齿不自觉因本能而延展尖锐,唾液腺分泌出大量涎水,仿佛神经也提醒他准备进入进食的状态。 “太近了......” 灯抱影闭了闭眼,额头太阳穴青筋直蹦,慢慢偏过头去,含混不清地:“......别靠,这么近。” “?”符皎微微停顿,然后抬起头来——是的,由于身高差,她不得不踮起脚伸-出手臂,才搂得住对方的肩膀。 “怎么了?不是很饿吗?我感觉到你的心脏跳动速度变快了,生理机能也被调动起来了......害羞吗?” 说着,她微微解开一点雪白神衣,露出脖颈处莹润脆弱且柔软的肌肤,那里是最好下口的地方。 “不用担心,乖孩子,我是神......照顾和喂养我的神眷,也是神的责任之一。” 那双浓艳灿烂的金色眼瞳就在他面前晃动,符皎笑着垂下眼眸,手掌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拉向自己:“来吧?要不要试一试......肯定很顶饿的。” “至少,肯定比你半夜在冷库食用的那些血肉,要顶饱得多。” 灯抱影瞳孔微震了一下。 她说的是在伪神正式发动攻击之前,自己受那些波动影响,不得不半夜绕开监控去冷库补充体力的事情。 如若神主知晓此事,那么...... 他失控变成兽形去挠她房门的事情,还有那些隐秘的小花招,那些不可告人的隐私...... “——我都知道。” 符皎在他耳边低声笑:“我都知道。” 白金发丝微微晃动,灯抱影似乎闭上了眼。明明他才是侵略性和攻击性更强的一方,此刻看起来却像是被掌控拿捏的野兽面对着最富有经验的驯兽师。 那点细微的恐慌与无措,在此刻都被另一个念头压了下去。 那你。 那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爱你。 你会为了我留下吗? 你还会......把我丢在这里吗? 向来杀伐果决的督查庭庭长在此刻不敢问出口,只自欺欺人地埋下头去,感受着对方抚摸他耳廓的触觉和温度。 半晌,他急促喘息着,几乎是发泄地、像是隐晦的惩罚般,露出了尖锐的獠牙。 灯抱影转守为攻,低下头颅。 可恨的怪物将至高神的腰肢与肩膀揽住,冰冷宛若金属般的狮鹫羽翼同时从尾椎骨中延展张开,轻柔但不容置疑地遮天蔽日囚困住雪白神衣环拥的存在,形成了晦暗的、半包围的空间。 没关系。 不管未来如何......至少,我现在拥有你。 绝对拥有。 ——怪物森然的獠牙,终于如愿以偿刺入了神祇的肌肤,啜饮属于他的馨香与甘甜。 从研究院冲出来后,副官甚至都没敢让司机开车。 召集完专门处理特殊事件的特遣小队,格林自己开着督查庭标识的飞艇带着小队在光轨上一路狂飙。 数辆飞艇漂移着歪歪扭扭停在了神殿门口,荷枪实弹的队员噼里啪啦下来一堆,在神殿门前布置好了警戒。 红蓝警灯闪烁,鸣笛声响。 格林边往神殿里走,边匆忙嘱咐小队长:“一定在外围蹲好,听我的指令......有什么突发-情况就别管其他的,立马带着大规模杀伤力武器冲进来,知道吗?” 小队长唯唯诺诺,犹疑地回头看了眼在神殿门口铺设高压电网和拦截线的队员们。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58节 “是,知道了......所以究竟出什么事了,值得这么大动干戈?” “我也不知道。”格林流露出一点绝望。 “......”小队长深深吸气,“那您还......” 红蓝警灯噼里啪啦伴随着高压电网闪烁不休,天边已然呈现出金红暮色,大概是打工人下班的点。 格林忧郁眺望天际,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智脑上显示的数值。 “就因为不知道,所以才绝望,”蛇族副官满脸扭曲痛苦地吸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腰间配备的电磁枪械,“咱们庭长的精神状态你也知道,这突然从研究院出来,手环监测的心率就一路朝着异常数值范围飙升,到现在甚至彻底归零了——以我的猜测,庭长他估计又把那浇筑精钢的智能手环给拧断丢了。” “这会儿又是晚高峰,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就全完蛋了......” “......” 同样都是经历过数年前星盗围剿战役的人,估计小队长也想到了什么不该想的,脸色微微一变。 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随后小队长毫无留恋地转身,去找队员们铺设拦截电网去了。 副官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几乎带着视死如归的心情,领着一众荷枪实弹端着重型防爆盾的队员,走向了神殿大门。 神殿大门一如既往紧闭,但格林知道,庭长一定就在里面。 不光是因为那如同野兽般横冲直撞甚至比以往更具压迫力的气息,更因为在此前的无数个黑夜,在审讯或杀-戮完濒临失控的每个昏沉时刻,庭长都会从治疗舱里跑出来,去神殿正殿那座高大的、雪白的神像脚下待一会儿。 一个小时,几个小时,又或者是整个晚上。 在他发病最严重的那几个月,几乎每个清晨,格林都会领着队员在神殿门口无声无息地等。 因此,年轻的蛇族副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这里的常客了。 今天神殿所席卷的威压比往日更黏稠厚重,即便带了信息阻隔装备,那浓重可怖威压也碾得人喘不过气来,甚至透着一股子奇怪的、难以言喻的诡异餍足感,整个神殿就像是某种野兽吃饱喝足后栖息的巢穴。 也正是因为如此,格林才不得不做好最坏的打算。 抱着最后一丝希冀,站在门口的他再度深深吸气,然后敲了敲神殿那宽敞的大门。 门内传出某种隐秘的振动,但并未出现清晰的人声。 “......” 格林心脏灌了铅似地沉到了肚子里,他绝望且悲愤地闭了闭眼,猛地一仰头。 “不管了!!破门!!!” 与此同时,神殿里。 符皎挣-扎着终于从半兽化巨大狮鹫暖烘烘甚至有点高温的羽毛里爬了出来,奋力把凑过来黏黏糊糊舔舐她肩膀的大脑袋推走,气喘吁吁地开口:“我刚刚是不是听见敲门声了?” 狮鹫闷声咕噜着,翻身重新变回人形,只是那双大翅膀还没收起来,几乎是恶趣味地覆盖在至高神身上。 “有吗?”灯抱影毫无愧疚之心地重复,“没有吧,您听错了。” 大狮鹫觉得这不能怪他。 他不知道接受了神祇喂养的眷属是否都跟他一样,但毫无疑问,灯抱影现在产生了类似于过度依赖的心理反应,尤其是在饥-渴被短暂性满足、浑身每个细胞连同大脑都暖洋洋充斥着幸福感的现在。 即便他很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正如神祇所说,刚刚新生的眷属会对神血产生剧烈的渴-望,不能喝得太多,过度啜饮会导致成瘾性的养成。 好吧,不能喝得太多。狮鹫遗憾地垂下眼睫,在心底反复回味着刚刚那一刻的巨大欢欣感。 柔软的、香甜的、像是一团任他摆弄的、他极其钟爱的糯米滋或是奶油蛋糕,里面还会流淌出极度甜蜜的草莓果酱。 不吃,但是抱着啃啃咬咬蹭蹭闻闻味道总是可以的吧。 灯抱影觉得自己道德简直太高尚了,心安理得地变回半兽化形态,直接把至高神翻身压-在了暖烘烘的绒毛里。 直到现在。 饱腹感下的怪物不是很想搭理其他人,只想专心享受与神祇的贴贴时光。可惜至高神志不在此,挣-扎扑腾着从羽毛里钻了出来,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脑后悬浮的鎏金荆棘冠冕。 “不对,刚刚绝对是有人在敲门,是不是你的下属们来了,”她警惕地环顾四周,“绝对不行......神的容貌不能被人类直视,会造成大面积的谵妄和幻觉的......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灯抱影闻言垂着眸子看她,慢条斯理把衬衫衣扣系到最上面一颗,军装外套一尘不染整齐披好。 那双鎏金竖瞳里,硬生生透露出一点无辜来。 “......听到了,”男人轻声,“那怎么办?您又要变回幼崽形态吗?” “变不回去了......那个状态已经被我摒除了。” 符皎低下头收拢下刺目耀眼神光,勉强把自己调整回适合尘世的躯壳状态,那身轻薄飘荡的神衣也随之收拢了圣洁的辉光,看起来更像是某种剪裁诡异的......浴巾。 虽然包裹得严实,但是实在是过于轻薄了,根本不能在外人面前露面。 至高神蹙着眉还在思考,全然没注意灯抱影垂下的嘴角缓慢掠过一丝极隐秘的笑意。狮鹫的羽耳微微一颤,忽然脱下了尚带着体温的军装制服,整个儿往她头顶一罩。 神祇比狮鹫矮上一-大截,正正好好被军装制服罩住,还没来得及反应—— “砰!” 下一秒,神殿大门,轰然一下子敞开了。 第64章地下恋人 符皎:“......” 有时候她真觉得有些黑心眼子的狮鹫该判刑。 不过没关系,伴随着这一声大门敞开的声响,整个神殿正殿也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不光是门内的人,门外的人动作也同时凝滞住了。 格林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缓慢地睁大了眼—— 此刻,神殿内部携卷着浓重的、强烈的狮鹫信息威压,甚至称得上缱绻粘稠。 雪白神像之下,他洁身自好成熟稳重每天甚至要做一千组引体向上的上司系着衬衫领口处的扣子,动作慢条斯理但依旧看得出餍足。另一边,那熟悉的军装制服披在了......一个陌生的女性身上?! 金眼睛的年轻女性,黑发长长地垂到了小腿,身形纤细得看起来能被灯抱影捞起来放在肩膀上。 衣物也相当单薄,比起衣服来倒更像是浴袍或者睡衣......但是谁睡衣会是那么两道白白的不知道什么材质还泛波光的布啊!!! 不过,如果是小情侣之间玩的情趣,那好像就合理许多了。 副官僵硬地转动眼神,慢吞吞地上下打量着这位明明陌生,不知为何却异常眼熟的少女。宽大的军装外套就那么披在了她身上,恰好遮住从脖颈到小腿处的裸-露皮肤与薄薄衣物,但看起来更有某种欲拒还迎的......暧昧感。 再加上两人衣冠凌乱发丝也乱,看起来分明就是刚经历完一场异常分外激烈-的...... 运动? 果然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什么吧!! 格林只感觉整个人如坠冰窟,震撼地张口结舌,半个音都发不出来。他身后的那些荷枪实弹队员更是噤若寒蝉,神殿内死寂如同坟墓,无数人大眼瞪小眼,符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门口的一堆人。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灯抱影已然淡然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了她的面前。 “晚上好,格林。”狮鹫依旧神情沉着,语气也平淡。 “......晚,晚上好,长官,”格林嘴角猛烈抽搐,磕磕巴巴地回应,简直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面对他才好,“我......我没想到,我还以为......您......” 恰逢此时,门外已然布置好拦截电网与特备设施的小队长一个通讯打了过来,肩膀上的备用微型光脑发出滴滴的声音。 “怎么样了,”小队长谨慎且忧郁的声音传过来,“没听见你们打架的声音啊......需要增援部队吗?需要火力覆盖吗?我能过去看看吗......” “......” 顶着长官微妙的眼神,格林低下头,深深吸气:“最好不要。” “?真的吗?你们能应付?我说......” “嘟嘟。” 光脑通讯被直接挂断,神殿门外的小队长满脸茫然,对着备用微型光脑“喂喂喂”了半天。 另一边,格林闭着眼睛绝望地垂下头,听见头顶传来灯抱影的声音。 “辛苦了,没跟你们说明情况,是我的不对,”庭长语气一如既往沉静靠谱像是从来没有失控过,只是整理着袖口,垂眸时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反正听起来心情很好,“不过......这里应该暂时不需要特殊队伍来处理任务,让他们先回去吧。” “明天给大家放一个假,带薪,算公休。” “公休......” 蛇族副官恍恍惚惚地重复着,目光再次落在庭长身后的少女身上。 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至高神在狮鹫身后探出头来,熟稔地对他眨了眨眼,笑了一下。 动作自然得就好像他们早已认识多时——即便格林非常确信,自己完全没有见过这位女性。 踌躇了半晌,出于对工作的热爱和责任,他在吩咐各小队收工回督查庭之前,还是例行询问:“庭长,这位是......?” 灯抱影低头看着扯着他外套的至高神,两人同时沉默了一下。 符皎看起来有一种“旁观外人八卦”的好奇和事不关己的诡异期待,就差开口问一句“是呀是呀我是谁”了。 于是,更加诡异的沉默,在神殿正殿里蔓延。 寂静之中,本该立刻撤离的队员们都忍不住在门口徘徊来徘徊去装作跟队友交流,实际上持续关注着神殿内的近况。毕竟爱吃八卦是人类的天性,普通的八卦已经很好吃了,上司的八卦更是绝世仙品。 更何况,这位可是灯抱影。 万年前的神祇继承者,自存在之初到现在被炒过各个cp却从未有过绯闻,洁身自好禁欲主义那叫一个精神洁癖。 隔壁观九睡过的美人都快比格林长这么大见过的美人都多了,再隔壁族群习俗女性为尊的猞都在考虑包养十个男模的可能性了——雾覆衣不算哈。督查庭内部一直默认研究院里都是一群马上就要跟自己的科研项目结婚的疯子学者。 纯粹醉心于研究的科学怪人应该只会跟实验仪器传绯闻吧。 哈哈,还怪地狱笑话的。 不过灯抱影似乎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又或者说,这一片纯然的寂静,已经非常能说明问题了。 万籁俱寂之中,副官很上道地低下了头。 一个合格的秘书助理兼副官是要学会主动给上司台阶下的。 年轻的蛇族几乎是哽咽着,给出了上司满意的方案:“我明白了庭长......请问今晚要将这位小姐安置在您的私宅吗?我会通知厨师和保姆及时赶过去的......” 听见“安置在您的私宅”这几个字,狮鹫的羽耳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动心了。 私宅跟大狮鹫的巢穴基本没什么区别,虽然素日里忙于工作,他基本不会回去,那些管家佣人厨师保姆也都是隔一阵时间才来清扫布置宅邸,平时靠智脑通讯随叫随到,并不在宅邸常驻。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59节 更何况,由于“符皎”的设定存在在这个宇宙的时间线内被抹除,昔日为她布置好的卧室和日用品设施已经尽数消失了。 无论出于私心还是出于公事公办,如今的成年状态至高神,似乎都更适合留在他身边。 灯抱影将问询性的目光投向正在发呆愣神的至高神,尽量不让自己的目光里透出那半点热切。后者回神,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究竟在哪里过夜,只是懒散地打了个哈欠,一如千年前般表示:“随你安排吧,我都可以。” 闻言,狮鹫才回过头,冲着副官微微颔首:“嗯,那就这样。” “好的,长官。” 副官如蒙大赦,后退时候偷眼又瞧了眼这位不知道何许人也的金眼睛小姐,心里对她地位的分级上了一个台阶。 无论身份如何,她在灯抱影心目中的重要程度,可见一斑。 ......该不会真是地下恋人,不,甚至可能是情-人之类的吧? 与此同时,远在数千光年之外的m31星系。 “喏,收拾好了!辛苦你这一个月的帮忙了!” 莉莉丝把大纸箱子放在观不回脚边,笑着看着这位年轻的粉紫毛青年人:“说起来,怎么突然就要离开了?真的没问题吗?” “嗯,我......我家里人,来找我了。” “再说,我也已经在外面太久啦,得回去了。” 观不回大大方方地颔首,冲着年轻店长笑了一下。他凌乱的粉紫毛看起来比以往短了许多,眼底似带了旧日未曾有过的情绪。 莉莉丝直觉他好像跟刚来m31星系时不太一样,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一样,只好就此作罢。 “那好吧,不嫌弃的话,店服就留给你做纪念吧!下次再来m31星系时遇到困难,记得还要来找我啊!” 店长挽着袖子露出小臂的线条,爽朗地跟他招招手。 她身后,便利店的招牌在暮色渐沉下缓缓亮起,一如既往般明亮和缓。 便利店后是熟悉的居民区,居民区隔了条街道又是熟悉的公立小学。这些日子观不回没少在这半边城区里穿梭,如今闭着眼睛都能勾勒出它的模样。 一切都如此日常而平淡。 就仿佛,就仿佛从未有过那段被整个宇宙遗忘的可怖战争。 路边恰好来了客人,莉莉丝最后冲他摆了摆手,转头回店里去招待客人了。观不回单手抱着纸箱,空下来的另一只手摸了摸衣袋,兜里还装着店长担心他肚子饿,强行给他塞的热乎乎奶黄包。 他兀自笑了一下,转身也走向了暮色西沉的方向,影子被拖得极长,直到转过一个街道,彻底看不见便利店招牌的那一点光。 街道昏沉的尽头,停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与周遭设施格格不入的漆黑顶级豪华私人飞艇。 飞艇门被下属毕恭毕敬地推开,露出里面奢靡的装潢。红色天鹅绒地毯被锃亮的皮鞋碾压,微卷红发落在华丽层叠领口大敞的雪白丝绸衬衫上,位高权重的毒水母晃悠着酒杯——杯子里装得是足以以假乱真的蔓越莓汽水。 “哟,瞧瞧,这是谁啊?”观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几个月糟蹋得脏兮兮的观不回,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轻哼,“怎么,告别完了?终于肯跟你深-入基层群众的外卖员生活告别了?” “真不知道你自己颠颠过来挨这么一趟罪是为了什么,蠢货。” 观不回抿着唇没说什么,只是借着侍女捧过来的金盆洗了洗手,又被勒令地换了一套衣物。 换完衣物了,他才被获准到观九近前。 彼时,观九正在懒散地靠在软榻上,望着面前偌大而精尖的光屏。 光屏上,赫然是今天星网的热搜。 第65章爽文 光屏热搜上赫然一排大字明晃晃入目,即便是观不回此刻也忍不住凝噎了一下。 #庭长与神秘女子相随走出神殿,疑似关系亲密# 后面还跟了个红彤彤的大爆标识。 观九抬眼看着他,露出了一个几乎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伸手往下扒拉了一下光屏。 那半透明悬浮的屏幕上,赫然展现出几张清晰至极的照片。 神殿一如记忆中般华丽美观,高墙通行口处红蓝警灯闪烁作为背景光,两侧停着镌刻有督查庭标志的私人飞艇,甚至还围了拦截电网和信号屏蔽器,声势浩大到同灯抱影本人低调平淡的作风全然不符。 狮鹫神情依旧平淡,却一改常态地展现出了近乎保护的姿态,他身边披着军装外套的女性相比则更为纤细,衣角看得出是薄薄的白袍,顺滑漆黑长发垂落到小腿处。大概是拍摄角度问题,看不太清对方的脸,却只能看清那一抹摄人心魄的金色。 ......是神。 其实直到如今,观不回还是很难相信,“符皎”就是传说中的至高神。 至高神......会真的是那种好吃懒做每天十二点起来打打游戏的幼崽吗!!难道不是什么圣洁美丽爱护世人的超级御-姐吗!!这也跟传说中的神祇相差太远了吧!! 但,但除了“神”,还有谁能做到如此诡异的时间回溯呢。 对于那场战争,观不回的记忆只停留在庞大的伪神章鱼怪张开巨口,无数触-须翻天覆地搅动星系,七鳃鳗般巨口直挺挺压下来的画面。承载他的战舰被击溃,坠落燃烧之前,飞行员拼死按下救生舱按钮把他整个人弹了出去。蛋形的半透明救生舱外他眼睁睁看着战舰一头撞向某座高楼,心中绝望无以复加。 完蛋了,这回是真完蛋了。 贴着那蛋壳般的半透明救生舱舱壁,小鹦鹉脑子里仅剩的想法充斥惊恐而涨大的心脏。 再然后。 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如同一切恍然如噩梦,观不回陡然间苏醒,发现自己正睡在便利店的柜台前,太阳穴突突跳动痛得他几乎要尖叫。窗外依旧是明媚天色,同战争发生之前那个懒洋洋的下午如出一辙,就连室内温度都相差无几。 莉莉丝从外面搬了货物回来,茫然地看着他眼底泛着红色,满脸仓皇的样子。 “怎么了?不舒服吗?” 观不回张口结舌地看着她,喘息着仿佛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回来。他指尖颤颤巍巍,抬起来难以置信地指着不明所以的莉莉丝。 半晌,他那只抬起来的手,恍惚地摸了摸自己的发尖。 发尖不再因火焰炙烤而焦黑,只是莫名其妙短了一-大截,昭示着一切都并非幻觉或是午后的噩梦。 那些战争与巨兽,伪神萦绕在所有人头顶的威胁,包括他所经历的一切,甚至是最后幻觉里降临的、纯然且浩荡的神光赫赫,都是真实的。 而观不回,出于某种恍恍惚惚不明所以的原因,并未像其他人那样记忆扭曲。 而是同继承者一般,保留下了神祇溯回时间线之前的记忆。 “你问我为什么?”对此,他的养父嗤之以鼻,只冷冷地回应,“我怎么会知道?可能正如那个人造的疯子所说,你格外合神祇的心意吧。” 观不回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他知道,养父平时虽然锋利到像玫瑰花刺谁都要扎一下,但还有心情嘲讽别人,也恰恰证明他不曾恼怒。 观九真正不悦的时候,似乎连说话都怠懒。 比如现在。 光屏屏幕照片里的两人看起来极其相配。 即便不曾看清符皎的脸,灯抱影那明晃晃的在意和偏爱,依旧隔着屏幕满溢出来,但凡是个明眼人都能瞧见。 观九放大照片再放大照片,抬着眼眸淡淡地看着符皎勉为其难勾住灯抱影的小拇指,嘴角轻微扯了一下,笑不出来。 只有豪华飞艇里的温度飞快骤降,连温控系统都没抗住。 小鹦鹉惨不忍睹地闭上了眼。 自己果然还是太迟钝了。 符皎还在幼崽状态时灯抱影就对其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耐心和爱护,甚至还一路跟到了神殿日用三餐全陪着。当时他还不以为意,笃定这只金眼睛幼崽肯定是督查庭庭长这个老怪物的私生女之类的。 现在一看压根就不是那么回事啊!! 其实他俩早就暗戳戳有了互动吧!!! 那当时他在神殿里待着陪符皎时到底算怎么回事啊??原来他只是负责哄至高神高兴的工具人吗!! ......欸,你别说。 听起来好像......还挺荣幸的。 历史上有几个能哄至高神高兴的工具人啊?他也算独一份。 “......很配?” 观九凉凉的声音响起,冻得正在pua自己的小鹦鹉浑身一个激灵,立刻从浮想联翩中回过神来。 观不回睁眼一看,只见周遭侍女和保镖都纷纷识相且有眼力见地退避三舍,只剩下他一个人还头铁地站在观九旁边。 毒水母难得面色平静到没什么表情,一双红宝石似的眼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要从养子的脸上钻一个洞出来。 “傻着做什么?说话,我在问你话,听不见吗?” 平滑但这些日子饱经磨难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观不回求生欲刹那间爆棚,立刻毫不犹豫:“怎么会呢,就那样吧。” “......是吗?就那样?” 养父眯着眼睛,微勾嘴角露出了一个风情万种的笑容,也不知道到底是高兴还是愤怒。就在小鹦鹉微微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他轻描淡写,再度抛出了一个送命题:“那你觉得,我们这几个继承者,谁跟至高神最配?” ......天杀的,不管是谁,赶紧把他送回战场吧。 面对伪神也好过面对这些继承者的修罗场啊。 观不回麻木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实话实说:“我感觉谁都不相配。” “虽然符皎......我是说神主大人,挺平易近人的。但无论怎么看,她都不会是那种耽于情爱的存在吧。就算平时跟庭长、院长或者是猞大人相处,也更像是在跟朋友或宠物互动,没有特别的情感成分。” “更何况,她是能轻而易举就溯回宇宙时间线的......至高神欸。” 说起这个词汇,粉紫毛小鹦鹉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伪神。 苍白少年说起至高神时,脸庞上也曾流露出过满含甜蜜的、愉悦欢欣的、纯然的爱恋。那般疯狂的信徒,也依旧在无穷无尽的神光之中被至高神居高临下以言语湮灭抹除。 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本就不是一个维度一个层级的存在。 宇宙之所以能延续至如今,全要依仗于至高神的庇护。 “这是现实,又不是什么穷小子被白富美看上的爽文,”观不回喃喃地问,“我是说,这种存在,真的会爱世人之中的某一个吗?” 观九懒洋洋地靠在了沙发上,笑得更灿烂了。 他没继续为难养子,反而一仰头,将酒杯里深红如鲜血般的汽水一饮而尽。 “是啊,不配。” 毒水母倦怠地“砰”把玻璃杯往桌上一丢,喃喃:“谁都不配。”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60节 确认时间线无误的第一时间,符皎就强逼着猞去做了全套的生理检查。 “嗯??嗯嗯嗯??” 好不容易看见成年版神主大人,正打算扑过去被揉揉耳朵的猞茫然无措,被至高神推进体检室,又拿着全套的体检报告单出来:“怎么啦神主?怎么突然变回成人了......为什么要做体检??我很健康啊??” 彼时她也刚从研究院回来。 非常奇怪,下属今天上午紧张兮兮地通知她,那天从边缘星系城市废墟里带回来的活体变异兽实验品消失了。 明明安保设施全无被触动的痕迹,甚至连玻璃罐都不曾破损,内里沉睡的庞大变异兽却不翼而飞。 任他们查遍了周边的监控也一无所获。 “所以果然还是发生了什么吧?总感觉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劲......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身上也痛得像是被人锤了一顿。” 从体检室出来,又被专车送到至高神所在的庞大宅邸时,天色已然彻底暗了下来。 猞半兽化成一-大只毛茸茸油光水滑的漂亮猞猁,咪-咪-咪地靠在至高神怀里惬意地享受膝枕,边喉咙里咕噜着被她顺毛,边嘟嘟囔囔地如此说道:“就连今天跟男宠们玩蒙眼睛抓人都不畅快了,好烦。” “......” 至高神露出一点无奈笑容,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水果盘就已经咣当一下子落在了红木茶几上。 灯抱影面无表情地站在两人面前,鎏金竖瞳冷冷地注视着正在享受膝枕的猞猁,高大身影投落下来浓重阴影,看起来像是自带冰冷气压。 “这是我的私宅,猞,”狮鹫语气凉凉地,“你过来干什么?你的庄园里不是还有无数猫科亚种的小情-人在等你吗。” 猞猁闻言懒洋洋地抬起头,弯起碧绿猫瞳,冲着狮鹫分外挑衅地露出虎牙,呼噜了一声。 “那又怎么样?”她歪头,“怎么,只准你被摸,不准我跟神主贴贴?” 第66章炖汤 这句话里火药味太浓,以至于到了毫不掩饰的地步。 同为毛茸茸的灯抱影无声抱臂看着她,不悦地眯起了眼。 彼时灯抱影刚替她切完水果。 出于某种隐晦的心思,他并未让那些佣人进门,而是选择启用了智能机器人和家居系统,就等着美美跟至高神共度二人世界。 灯抱影只穿了件薄薄的白衬衫,外面系了件粉色草莓围裙,衣物下面的肌肉线条清晰分明,裸-露出的小臂充满力量感。 人-妻是男人最好的医美。 而跟同僚们争宠了几千年的灯抱影恰好深谙其道。 如果这个二人世界里没有一只油光水滑的大猞猁就更好了。 两人无声对视,猞猁施施然撑起爪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哈欠,流露出了邪恶的、得意洋洋的猫咪笑容,大尾巴一卷一卷的。 心机的臭狮鹫,别以为她看不出来他穿个围裙是为了勾-引谁! 寂静之中,至高神极富有经验地微微一笑,叉起一块削成小兔子的苹果进嘴咀嚼一下,恰到好处地发出了赞美声:“苹果好甜!切的大小也好合适,在哪里买的?” 同时,符皎极速迅疾地伸手一捏,直接把猞猁欲要张开的嘴筒子给捏闭上了。 解决矛盾的最好方法就是转移问题,果不其然,灯抱影的注意力直接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甜吗?是隔壁星系送来的,”狮鹫矜持地坐在了她对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符皎咀嚼的唇,“喜欢的话下次让他们多送一点来......要不要也尝尝橙子,应该也很不错。” “好啊,看起来都挺新鲜的,我慢慢吃,”符皎把果盘也往他那边推了推,“你也吃。” 猞猁翻了个大白眼,又趴了下来美美伸个懒腰,享受至高神的摸头。 “所以,神主火鹤花节打算怎么过啊?”她问。 这一句问得有点突兀,不太了解现在星际文明文化的符皎愣了愣:“什么火鹤花节?” “节日啊,过节......欸,他们没跟您说过吗?”猞懒洋洋地翻了个面,让至高神替她揉揉毛乎乎的肚子,“每到最近时令,传统植被火鹤花就会盛开。由于寓意爱情和家庭美满,大家都会为了这个庆祝......久而久之就成了传统节日了喔,在联邦算是很重要的节日。” “联邦会为了这个节日连放七天假,首都星广场还有晚会和烟花表演可以看呢......” “包括你们?” “包括我们。” 灯抱影淡淡地接过话头:“因为是很盛大的节日,火鹤花节也代表着社交季的开始,首都星最近已经在为庆典准备了。” 符皎这才想起,最近首都星各个高楼大厦上的光屏、甚至是路边的光缆轨道和广场等公共场所,都有大簇大簇的全息投影花束盛放,投资商趁机也开始打购物节的广告——总的而言,最近确实喧嚣了不少。 “会有变装集市和电子灯展,因为节日,夜市在这个季度也被允许开展。” 猞一翻身变回人形,高挑的女性顺手抻了抻腰肢,一屁-股坐在至高神左手边,叼着颗蓝莓翘起二郎腿,似乎想起了什么回忆:“历年来都很热闹哦。” 至高神咬了一口兔子形状的苹果,抵着下巴。 这么说起来的话。 如果自己没有回溯时间,这场万众期待的火鹤花节,也会在战争里被消磨殆尽吧。 命运就是这样,稍微扭转半点轨迹,就会对未来产生极大的影响。 所以作为至高神,每次使用权能的神格,都要万分小心呢。 她还没嚼完这一口苹果,猞已经亲亲热热地凑了过来,冰凉义肢贴着脖颈时沉甸甸地来回摇,看起来像只撒娇起来简直要人命的大猫:“说了这么多......所以,今年的火鹤花节,您会陪着我们一起过的,对吧?” “火鹤花节是幸福和团圆的节日,您还从来没跟我们一起过过吧?”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 “我这不是在这里吗,”符皎伸手下意识捏了捏对方毛茸茸立起来的耳朵,叹了口气,“说的好像我明天就要走了一样.....你们一个个啊,算了。” 后半截就好像被猞选择性忽略了一样,大猫笑嘻嘻只听了自己想听的部分,愉快地摇尾巴贴了贴至高神的脸。 随着天色渐暗,灯抱影私宅里的家居系统点亮了灯。 由于身份特殊,这整片区域都是属于他个人的领地,周遭再无其他居民。 也正因如此,这里的夜,似乎有些安静。 院子里悬挂的小夜灯也亮了。猞看起来还想死皮赖脸蹭一顿晚饭,结果被特种基地那边三番五次的电话给催了回去,临走前在门口耷拉着耳朵可怜兮兮地扒拉栏杆看她。 “明天我还能来吗?后天呢?大后天呢?” 猞眨着猫猫眼,看起来相当无辜:“明天我叫雾覆衣那头鹿一起来好不好?我也会做饭的神主......” 符皎:“......” 这种事情你问我做什么,这不是灯抱影的家吗?? 至高神杵在院子里有点为难地回头看狮鹫,后者系着草莓围裙拎着一把子小葱,面无表情地看着猞猁对着自己的神主大献殷勤。 但在发现至高神回头看他时,他还是不情不愿地展现出了正宫气度,冷冷道:“您做决定就好,我都可以。” “那......” 符皎低头对上猫猫亮晶晶的眼,可耻地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点点头:“好哦,记得不要耽误工作......好好休息,我又不会跑,不用每天都来。” 得了至高神的获准,猞猁心满意足,得意洋洋地瞥了灯抱影一眼,尾巴高高地翘了起来。 她后退几步,转身冲他们招招手告别,随即双手插兜走向了不远处路灯下停靠的私人飞舰上。 “......” “进屋吧神主,外面凉,”灯抱影从后面替她披上件薄薄的衣物,低下头鼻尖轻嗅神祇的发顶,“饭很快就会好了。” 符皎顺着他的动作穿上薄衣,感慨似地站在花园里,看着那辆镌刻着特种基地徽纹的飞舰喷-出蓝火一飞冲天。掀起来的气流不可避免吹乱了花园里的观赏类植物,灯抱影眯起眼睛不悦地无声轻啧。 “那些电话是你授意下属通知特种基地的吧?”至高神感叹似地,“半个小时十三通,这也太吓人了。” “那怎么了。” 小心思被戳破的狮鹫完全不慌,语气如常甚至条理异常清晰,冷冷道:“特种基地和督查庭有部分事务重叠,那些工作她不做到期限了就是我做......更何况这么晚了待在同僚家里就很得体吗!万一之后被记者狗仔拍到了怎么办,又要撤热搜找借口压了,很麻烦。” 花园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至高神回头看了他一眼。 狮鹫深深吸气,移开眼神,语气更加不情不愿。 “更何况,我才是你的神眷......我们才应该是最最亲密的关系,不是吗?”他侧开眼不去看符皎的表情,几乎是低声抱怨,“您......对别人太好了。我会,不舒服。” 说着,灯抱影骨节分明的手掌搭在胸口,轻轻地:“这里。” “再说猞那些猫科种族......风俗特殊,盛行一妻多夫和男宠,她自己都有好几个娇娇弱弱的养着......” 狮鹫微微蹙眉:“万一她也给你推荐了怎么办?” 倒是比以前直白多了。 符皎歪着头看他,忍不住又流露出一点怜惜之情。 试问谁能顶得住一个久居高位者的示弱讨好与撒娇呢?无论是从精神还是从身体层面上,这都给人以极强的征服欲——更何况,毫无疑问,灯抱影在试图祈求她的怜爱,这本就是臣服的一部分。 “那你想要什么?” 至高神的手穿过他的发丝,符皎低低地笑着,安抚性地揉了揉狮鹫的脑袋:“要鲜血?要陪伴?要跟你一起过......火鹤花节?是这个名字吧?还是说......” “你也想当我的男宠?” 听起来像是半开玩笑的语气,灯抱影眼睫颤动一下,抬起眼瞳来看她。 心脏似灌注了硫磺与烈火般灼灼燃烧,诡异的满足感与耻辱感一并涌上心头,连带着小腹处硬邦邦地绷紧了。 “只要您愿意,”对视之间,他微微俯首,声音喑哑,“只要您愿意。” 符皎笑出了声来,松开了手。 “好啦,开玩笑的,这都文明时代了,还搞这些。” 至高神把外套往肩头提了提,神情恢复自然和轻描淡写:“有空我去说说猞,也老大不小了,一天天跟阿九不学点好的......晚上吃什么?你做吗?” 她微微后退,两人的距离一瞬间又拉开了。灯抱影眼底极快地闪过了一道贪-婪,但被立刻就被掩了下去。 “我来做,您有什么想吃的?牛排?其他星系送来了鲜鱼......我记得您以前很喜欢吃鱼。” 符皎噗嗤笑了,忍不住露出怀念的表情。 在很久很久以前,大概是刚与灯抱影见面的时候。两人为了躲避他族群的追杀,暂且居住在山林里。 其实不是她喜欢吃鱼,只是小狮鹫那时候对鱼有着格外的偏好,多吃鱼又补脑子补钙,她每次都从山里的小河中抓几条鱼回来炖汤。 “嗯,”她笑眯眯地:“那就吃鱼吧,炖汤。”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61节 第67章果树 毫无疑问,灯抱影的宅邸自然是豪华庞大的。 私人泳池、花园喷泉、特备的训练舱和娱乐分区、乃至一整层楼的健身器材和符皎没见过的器械。好几层的地下空间内还存储着大量资源和军火——远比万年前他们所居住的小木屋豪华很多。 只是半点人气儿都没有。 在这里唯一会活跃着来回蹦跶的存在是各色小机器人,唯一说话最多的东西是人工智能家居系统。 整个宅邸装潢极近先进精尖,却冷冰冰到半点温度也无。 “我平时不怎么回来......工作忙的时候,都只在督查庭那边糊弄一口饭吃,或者休息一下,所以也不怎么打理家,”至高神住进来的第二天,灯抱影带她参观了整座宅邸,边捏着眉心边说,“嗯......很抱歉。” 日常生活中,他的确并不关心这处住宅。 又或者说,他不关心任何一处住宅。 不过是暂时休憩的场所罢了,督查庭和宅邸又能有什么两样。他的那些房产自然会有专人和人工系统打理,素日也从不费心。 直到神主真的要住进这里,他才后知后觉,用即将求偶的、雄性野兽的目光无比挑剔地考量着这处住宅。 不够温馨,不够暖和,更不够美观。 甚至没有充斥着他的气息,无法弥补那近些天越发缺失的安全感。 让至高神下榻这种地方......简直称得上亵渎。 想到这里,兽类本能总是让灯抱影略感烦躁和焦虑,甚至焦虑到有了那么些微的掉毛。 掉羽毛。 “如果你有什么喜欢的家具,或者是布置、花园或者喷泉摇椅什么的,只要随你心意跟人工智能说就好,”灯抱影微微蹙起眉,环顾着色泽简洁且单调的客厅,“或许,你会喜欢中世纪风的电子壁炉?其实一整片室内森林环绕温室,或者室内大型游乐园也是可以做到的......” “......哈?” 溜溜达达摆弄娱乐区全息投影设备的符皎听见了对方的提议,眼神有点惊悚地回头:“搞那个干什么?这不是已经很好了吗??” “有很多资产可观的亚种会选择改造室内的环境和温度,更美观,更符合......自身或者伴侣的喜好,”灯抱影抱臂侧开眼神,语气淡淡得像是只是随口一提,“我是说,这里毕竟离市中心有点远,如果您觉得无聊的话......” “觉得无聊我可以直接坐你的飞舰去市中心,或者找猞她们玩也没关系吧?特种基地那边有好多漂亮的毛茸茸。” 宅邸很大,符皎走得有点累了,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下来,抬起眼笑着看灯抱影:“嗯......到时候往家里买点摇床绿植盆栽什么的好不好?门口的花园里也种上树吧......我想种苹果树。” “......” 万年以前,在每个吃饱了的黄昏,至高神也是这么坐在台阶上跟他说的。 那时候院子太小了,木屋门口又简陋,没什么树。符皎一边啃着他俩花了一上午才摘下来的野果,胸有成竹地指给小狮鹫看。 ——“只要把种子种下去,咱们明年就不用费劲巴拉找果树爬树摘果子了,在家门口洗洗就能吃!很幸福吧?” “......养不活的,”小狮鹫同样坐在台阶上拄着脸,看至高神给他指的方向,看起来神情恹恹的,“这边气候不适合养树,能生长下来的都是基因异常强悍的品种,人为种植的果树压根经不起酸雨的摧残.....就像亚种本身一样,弱小的亚种活不过废土时期,想要活下去,只有拼了命地生长。” 再然后,他的后脑勺就被啃野果的至高神拍了一下。 “小小年纪这么丧气干什么,我是神欸,我说能种就能种,”至高神武断地啃掉最后一口果肉,酸得直眯眼睛,“呃呃呃好酸......等我种出来了,一定要让它结天底下最甜的果子。” ...... “好,种苹果树。” 念及此往事,灯抱影把遮蔽眼瞳的发丝向后顺去,露出俊美光洁的面孔,难得笑了起来:“我去找最甜的品种。” 事实证明,灯抱影的工作效率真的很可怕。 这还没到三天,督查庭的飞舰就已然成排停在了宅邸门口。 还在床上翻滚着完全不想起床的符皎闻声歪歪扭扭穿上睡衣跑下楼,正好看见蛇族的副官神情复杂地站在门口,给灯抱影汇报着清单。身后的工作人员忙来忙去急匆匆往返飞舰和宅院,搬运着数十种果树树苗。 “都是从一线星系培育的特殊品种,做了基因干预和分化手术,有概率生长出全新的可食用品种......”她跑下来的时候,正好听见格林严谨认真地给灯抱影汇报着,“实验证书和种族分析证明马上就能送来,如果您需要的话......” “另外......研究院的农学专家很快就会到......” 至高神看看那垒成一座小山的树苗,又看看已经被清空的、十平方公里的后院。 符皎:“......” 符皎:“抱影?你在干什么?” 听见她这茫然的一声问询,还在交谈的两人同时回头,格林有点生疏且礼貌地冲符皎微微一点头。 完蛋了。副官如此想道。 看来自家长官真的色令智昏了。 他就说他们庭长什么时候开始对农业频道感兴趣了。 就他这么愣神胡思乱想的几秒钟,灯抱影已然迈开长腿站在了符皎面前。庭长今天穿着常服,雪白衬衫干净简洁,胸肌线条展露无遗,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曲线,一副矜持淡漠但实则拼命开屏的禁欲闷-骚感。 “果树,”他矜贵地微微颔首,“不是说要种树?我叫格林去选了几棵质量好点的树苗。” “......”符皎重复,“几棵?” “我怕你觉得单调,其他树种也选了几棵,除了基本的苹果树杏树桃树,还有一些其他的......”灯抱影看似平静实则身后无形的尾巴已经开始狂摇试图索要夸奖,“给你看......有喜欢的吗?” 他把清单递给至高神,后者嘴角微微抽搐一下,心里漫起不祥的预感。 顺着那一溜清单看下去,苹果树杏树梨树桃树,这些她还算认识。 那鲨鱼果树,飞天李子树......都是什么东西? 还有这个。 “......迷-情果树?”至高神缓缓地吐-出完全陌生的词汇,“为什么还有火鹤花树......还不止一棵?” 因为庭长看上您了啊。 火鹤花花语跟玫瑰花没什么两样,迷-情果那更是用来小情侣美美调-情的玩意儿啊。 这跟男朋友送礼物送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花没什么区别吧。 特别是最近还火鹤花节临近。 格林喉头哽咽难言,半晌低下头去默默翻阅文件,实则竖起耳朵,打算听自家庭长怎么狡辩......他是说,解释。 “是吗?” 灯抱影安然平淡,自然而然地道:“那应该是我写名录的时候报错了,没关系,都一样。” 格林:“......” 好漏洞百出的解释啊!!! 根本就不会有人信的吧庭长!!! 你每年在联邦大会厅横眉冷对一众官吏高层舌战群儒的气势到底在哪里?你每年轻而易举从特种基地那边撬过来项目经费,气得猞大人冲进督查庭总部愤怒大拍你桌子的气势又在哪里? 这借口也太拙劣了!!但凡是个人都不会被你骗...... “原来是这样啊,没关系,”符皎信任地点点头,“反正都是树嘛,种什么都是一样的。” 蛇族副官:“......” 喂。 他恍然大悟,觉得站在这里的自己才像是愣头青小丑。 再看看带过来的工作人员收拾得也快差不多了,格林合上了文件夹:“庭长。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总部?” “另外,过几天关于星系风暴的会议研讨会要开,按照惯例,您还是需要出席。” “嗯,知道了。今晚把他们需要审批的文件直接发给我。” 灯抱影微微颔首,在说起公事时,他周身气质正经淡漠了许多,甚至有几分沉郁:“在火鹤花节假日期间,压住消息,别外传。” 副官毕恭毕敬称是,带着工作人员上了那一排督查庭飞舰,一如来时那般迅疾且无声地离开了督查庭庭长的宅邸。 只留下了大堆大堆树苗和各色化肥营养液栽种工具,垒在前院里,看起来与周遭建筑巴洛克式的风格格格不入。 “怎么啦?星系风暴......什么星系风暴?又出问题了吗?” 符皎抵着下巴猜测:“最近猞提到公事的时候也有说这个话题喔,很麻烦吗?” “没什么......一点小事。” 灯抱影含混不清地回复,显然是不想让她知道太多,直接转移了话题,“嗯......今天下午就把树载上吧?我叫家居系统定好时间,树苗数量不少,可能要花些功夫。” 第68章勾引 说到做到。 当天下午,这两人就把那十几棵树苗给栽了。 符皎本人没啥空间美感,灯抱影又愿意随着她折腾。来来回回这么几个小时,满院子栽的树苗乱七八糟,有的稀疏有的紧凑,看起来与周遭充满美感和规律性的建筑更加格格不入了。 彼时两人站在院门口抱着臂看自己一下午的成就,至高神难以理解地展开折叠光屏。 “这太奇怪了......明明是按照教程栽的啊,怎么总感觉不太一样,”符皎喃喃地抬起头反复比对了一下,又把设计图样交给了灯抱影看,“喏,上面是爱心标识的......是不是确实差点意思。” 灯抱影低头看了眼光屏上高低错落有致的美观树类造景,又看了看面前堪比墓地栽植的乱糟糟小果树林。 “还行,”他面不改色地微微颔首,称赞,“很有艺术气息。” “真的?”符皎狐疑道。 “真的。”灯抱影肯定。 某些时候人需要的不是建议而是无脑的夸赞,至高神也难以免俗。 在低头又比对了之下后,她决定放弃思考,就这样养着吧,反正一样能活。 当天黄昏,一并完成了工作的猞带着雾覆衣乘着飞舰乐颠颠溜溜达达来蹭饭,顺便还扛了新鲜食材外带调料。 按照以往的经验,猞和符皎这种完全不会做饭的在客厅待着,雾覆衣这种一知半解的去厨房给灯抱影帮工。 客厅里开着灯,新买回来的香薰气息是淡淡的桂花香,符皎还在客厅铺了毛茸茸的地毯和壁纸。 “嘛,总的来说,看起来有家的感觉了哎。” 猞嗅了嗅客厅里的味道,又溜溜达达地绕了一圈,评价道:“这地方之前我来过,虽然是刚做完任务随便找地方休息,也算待过几个晚上.....那时候这里周围还没什么建筑,也没这么完善。恒温系统一直运转着,但还是感觉好冷。” “待了那么几个晚上,后来灯抱影再叫我,我就再也不去他的房产了。”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62节 “虽然很豪华,但还是冷啊。” 猞猁给至高神比划了一下,笑眯眯地:“虽然我们是很扛冻,但那种孤零零的冰冷感,我再也不想体会了——还是你回来好。” “这样啊。” 符皎本来还在跟她打游戏,闻言想了想:“那再加个电子壁炉怎么样?虽然现在智能系统很发达,但看起来更暖和一点。” 至高神恢复成年状态后还是比猞矮上一头,漆黑长发顺滑垂落在沙发上,睡衣上画着一群红色火烈鸟,看起来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只是那雪白的,半点瑕疵都不带的肤色,还有足以倒映出人影的奇异金瞳,才能展现出这具皮囊里不属于人类的灵魂。 “好啊,反正你就算把这里改造成儿童水上乐园,灯抱影也不会说一个‘不’字的。” 猞漂亮地啪啪拍了几下游戏机按钮,全息投影屏幕上的角色挽了一个帅气的剑花。 她眨了眨狡黠竖瞳,看向若有所思的至高神:“虽然很想看见他被一群小孩子吱哇乱叫烦到头痛的模样.......但对他来说,就算那样,也好过自己独自在某个角落里等你回来吧?” 符皎不置可否,只是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全息屏幕。 “不行,我这把不能输了,”至高神武断地抢走了她手里的游戏机,“快点,让着我一下。” ...... 比起客厅里两人的气氛热烈有来有回,偌大的厨房里显然冰冷寂然了许多。 哗啦哗啦洗菜声响起,雾覆衣透过门的缝隙看客厅里嘀嘀咕咕打游戏的两人,薄薄嘴角也忍不住流露出半点笑意来。 “真好啊,要是观九在这儿,跟一万年前就没什么区别了。” 即便在私人场合,他也依旧穿着素淡的雪色衣物,笔挺的白色衬衫里绣着鹿角的暗纹。灯抱影冷冷瞥他一眼简直懒得理他,谁不知道雾覆衣来之前这么精心打扮过是为了吸引至高神的目光。 茶茶的草食系亚种,心眼子就是多。 “所以,为了庆祝大家都在,”雾覆衣露出了一个温文尔雅的微笑,“也为了庆祝你的家里总算有点人气儿,看着终于不像凶宅了——今晚开你那几瓶珍藏的红酒尝尝吧?” “你不是一贯喝茶吗?”灯抱影冷冷,“什么时候改喝酒了?” “这是什么话,情况特殊,再说只是一点酒精而已,”雾覆衣看着狮鹫冷硬的背影系着小熊围裙哐哐哐切菜,切出了当年在战场上切变异兽的气势,“再说,我这也是为你谋福-利......” 雪鹿眯着眼睛压低了声音,声音里携着一点笑意:“我可记得当年神主酒量相当一般。” 灯抱影险些切到手指,眼神不善地回头,就看见雪鹿清清爽爽洗完了一篮子菜,推到了旁边的黑色大理石岛台上。 “你不想让她走,没人想让她走。” “不想让她走,就创造羁绊,让她留下来。” 雾覆衣靠在岛台上看他,修长手指又推了推门,确保厨房里的声音传不出去。 洗了半天的菜又剔了一整条鱼骨头,冷白手指在洗手机旁吹着热风,即便如此,他身上依旧纤尘不染,高领衬衫遮到下颚,看起来温润又和蔼,整体就是一副高级知识分子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却相当让人大跌眼镜。 “你不是跟猞出去玩过吗?见没见过猞那些男宠是怎么撒娇卖萌装傻充愣争宠的?没见过就让猞教教你,”雪鹿语气轻飘飘的,听起来半开玩笑又诚恳,“别管那么多,讨好她,让她舍不得你,让她为了你留下来......实在不行你给她生个孩子父凭子贵吧,感觉神主应该不会做出那种抛妻弃子的事情......” 灯抱影切菜的声音不悦地大了几分,雾覆衣举手表示投降。 “不过,我是说真的,”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你也知道吧,联邦边境星系的星系风暴最近一直在膨胀,远比往日要凶悍许多。虽然始终在边境徘徊,但从巡查卫星的影像来看,风暴中心正在源源不断地生产......变异兽。” “如果正如你所说,那场被回溯的战役并未成功泯灭所谓的‘伪神’,那祂大概正在筹备反扑。” “到时候边缘星系所面临的兽潮,将会相当史无前例——甚至可能堪比超大型毁灭级别的陨石群。” “观九那边的立场,也相当不明确......你懂的,那家伙自从千年前就开始疯疯癫癫的什么也不在乎,对联邦更是半点认同感都没有,谁知道他会突然窜出来咬谁一口。” “这么看起来,倒是有万年前废土文明的乱象了。” 说到这里,他微微垂下眼眸来,轻轻笑了一下:“你也知道,乱象解决之后,此间就不再需要‘神’的存在。” “从她降临的那一刻,告别的倒计时,也已然开始。” 灯抱影不知何时停止了切菜,那双鎏金兽瞳直勾勾地盯着他看,沉默着一言不发。 后者把手中精致的小兔子形状调料瓶放下——从颜色和形状上来看,他就能猜出这是谁买的——冲灯抱影耸了耸肩。 “神对万事万物都没什么太大情绪波动,唯独对你的情感,最贴近世人常规意义上的‘喜欢’,”雾覆衣轻声道,“去勾-引她。如果她对这个世间并无留恋,对我们并无留恋,至少,也能因为对你的留恋停滞于此。” “情感上的滞存,远比身体上的囚禁,更加紧密也更加不可逾越。” “不论如何,观九的确说的不错。” 灯抱影没继续搭腔,只是极轻微地嗤了一声,低下头,将葱姜蒜丢进了烧热的油里:“你也没比他高尚到哪里去。” 调料下锅,油烟立起。高频率的除油去污系统霎时间开始运转。 猞说的没错,这个宅邸开始生火做饭时,的确要比以往温馨很多,至少有了点人气儿。 雾覆衣对灯抱影的评价报之笑眯眯的神情,他走到床边,轻笑着开窗:“彼此彼此......” 雪鹿开窗的动作顿住了。 厨房后面窗户正对着后院,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就看见了这一片...... 排列难以言喻的、光秃秃的树林。 “......”雪鹿顿了几秒,“怎么了?你现在有埋尸的爱好了吗?为什么要造乱葬岗。” “乱葬岗?”灯抱影抬头看了窗外的风景一眼,神情依旧自然,仿佛没看见那破坏宅邸后院整体和谐性的光秃秃树林,“你最好谨慎措辞再说话,雾覆衣。” 雾覆衣扯了扯一边的嘴角,看起来相当鄙夷:“我知道你没什么园艺天赋,但无论如何,把林园景观栽植成这样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了吧?你不是有一堆下属吗?叫他们来......” “这是神主亲自栽的。”灯抱影不冷不热,头也不抬。 “......” 雾覆衣深深吸气,把那后半截话吞进了肚子里,然后重新抬起头,以一种全新的,超脱世俗的眼光注视着那一片......园林景观。 “啊,这样看起来,”他由衷地赞叹,“还挺有抽象美感的。” 第69章看看我 晚饭做好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热腾腾的饭菜摆了一桌子,很明显不是四个人吃的量。 “会不会有点多,真的吃的完吗?”打完游戏的至高神看着一桌子饭,忍不住发出一点疑问,“咱们不是就四个人吗?” “是啊,就四个人。”雾覆衣弯着眉眼笑,顺便把一盘冰镇菠萝放在餐桌上,“但肉食类亚种的饭量要比我们大很多......更何况好不容易一起吃饭,热热闹闹的也有些人气儿嘛。不用担心浪费,您喜欢吃哪个就吃哪个。” “你每天做一百组机甲战斗训练,你也饿得跟饿死鬼一样。” 晃晃悠悠从后面晃过来的猞嗤之以鼻,懒散地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坐在了至高神旁边。 她一只手撑着头,笑眯眯地给符皎介绍:“我带过来的可都是超珍稀的食材......喏,这个白灼菜心,用的还是在农科类星系研究出来的基因改造产品,更甜更脆......还有松子,来,快尝尝!” 松子确实比市面上的更大更饱满,猞硬给她塞了一勺子进嘴。 彼时,恰逢灯抱影把最后一道奶油南瓜挞从烤箱里端出来,见符皎嚼嚼嚼眼睛亮了起来,默默低下头,把又一则“神主喜欢吃松子”写进了备忘录里。 然后,狮鹫扭头,直接从酒窖里取出了度数最高的红酒。 “......” 家居系统把客厅的灯调成了淡淡的暖光色,空气里漂浮着饭菜的香。 草食类亚种的雾覆衣不怎么吃肉,灯抱影面无表情扯了扯嘴角,愣是给他拌了一-大盆沙拉,还问猞要不要。 猞抬头,震撼且诧异地指了指自己:“我?你问我?我他-妈不也是肉食类亚种吗你问我-干什么?” “你的副官刚刚给督查庭发了申请,说你最近吃得太放纵,该准备控制体重以免下次机甲体检时出现纰漏了,”灯抱影语气平直,淡淡地如此说道,“当然,如果你有意见去找你的营养师,她给的清单。” “哈??她什么时候给你发的......怎么能这样!!!” 猞的抗议被无视了,热气腾腾米香浓重的雪白米饭被无情撤下去半碗,取代而之的是一盘子芝麻沙拉酱拌时蔬。 顶着符皎同情且恋爱的表情,猞猁端着那盘子时蔬无语凝噎,只得愤愤地把盘子拖到自己旁边,泄愤似地叉了一叉子沙拉。 然后,她眼看着灯抱影流露出一点明显幸灾乐祸的表情,把那道芝士瀑布牛肉配炸薯条换到了符皎面前。 “那......” 雾覆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互动,顺手往几个高脚杯里灌了红酒,又分给众人。 “开餐前,要不要先碰杯庆祝一下。” 水晶高脚杯反射着头顶光线变换莫测,内里深红色酒液带着醇厚酒香。符皎鲜少喝酒,学着别人的样子嗅了嗅,只觉得葡萄香气浓郁,也没分出什么好坏来。 所以,她并没有看见,猞低头喝了一小口后流露出的复杂诡异眼神。 嗯......度数这么高。 都是活了几千年的老怪物了,想的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猞沉默了一小会儿,什么也没说,如常把杯子举了起来。 暖呼呼的室内,餐桌前,四只玻璃杯高高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玻璃碰撞的响动声。符皎那杯倒得太满了,酒液险些淌出来,丝丝缕缕艳红滴落在掌心,她也不在意,只是笑着眉眼弯弯。 “那,庆祝什么?”符皎笑眯眯地,“庆祝你们长大了?都成了很优秀的人呢,真好啊。” “是挺好的,”猞拄着下巴,懒洋洋地搭话,“至于优秀......嗯,优不优秀要另说,反正是活下来了。” 符皎笑出了声来,四人碰杯,气氛欢欣了起来。 没啥酒局经验的至高神实诚,捧着杯子就喝了半杯红酒。她对面,灯抱影跟雾覆衣和猞来回交换了一下视线,狮鹫贴杯口抿了一口酒液,鎏金竖瞳直勾勾地盯着符皎,藏着极深的晦暗。 餐桌上备了下酒菜,鲜甜海鲜配上略酸腌料口感爽脆。正如所有初出茅庐没怎么喝过酒的酒场新手,符皎还意识不到这种甜滋滋的酒最容易喝多。一个多小时几杯下肚,醉酒的绯-红已然悄无声息爬上了神祇苍白皮肤,看起来更多了几分凡俗般的意味。 而这时候气氛正热烈,猞和雾覆衣在对面排开跳棋,已经开始你一步我一步赌上尊严下棋了。 灯抱影在旁边坐着当裁判,符皎则晕晕乎乎在灯抱影身边坐着,看起来已经醉醺醺了。 “嗯......你不玩吗?” 至高神拄着半边脸眯起眼睛笑眯眯看他,伸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戳他小臂上精干结实的肌肉:“看起来还挺好玩的嘛......哎呀你这孩子打小就孤僻,去玩嘛去玩嘛......” 灯抱影没躲开,只是垂着眸子,淡淡任由她戳着小臂。 估计是他自带滤镜,喝多了的至高神看起来好像格外黏糊糊的,做事也没什么顾及。灿烂的金色眸子里像是蒙了一层雾,亮晶晶水润润地睁着看他,脸上带着醉酒后的艳丽颜色,看起来好像比往日生动了不少。 就像高高在上的玉石神像,一下子有了生命,热腾腾地活了过来。 “不玩......没兴趣。” 大狮鹫回答她的同时顺便还暗戳戳地拉踩了一下同僚,猞正忙着化解自己即将惨败的局势,没空反驳灯抱影的歧视,只是不假思索地冲他翻了个大白眼。 后者反正也不在意,骨节分明的宽大手掌盖住了符皎的高脚杯。 “不能再喝了,已经喝得很多了,神主。”灯抱影把酒杯推到一边,轻声告诫,“虽然不知道您体质怎么样,但是喝得太多,明天会头痛口干,不舒服。”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63节 “胡说。”符皎漂亮的眉眼皱起,凶巴巴地,“我万年之前也喝过,一点事都没有。” “......那时候蒸馏制酒技术不完善,而且您喝的是果酒,度数很低。” 灯抱影不得不给现在好像不太清醒的至高神耐心解释:“换别的饮料吧,汽水?或者......” “不要,”符皎懒洋洋继续戳他小臂的肌肉,“不要......怎么样。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才是神欸,无论怎么看,都该是你听我的话吧?” 说着,至高神趴在了桌上,眯着眼睛冲他笑了起来,听起来蛮横又傲慢:“快点,坏眷属。” “......” 虽然跟预想的不太一样。 但好像更要命了。 灯抱影深深吸气,只感觉一股硬邦邦的热流直冲小腹,不得不移开眼神来保持镇静。 兽类的獠牙似乎又悄无声息地抵了上来,大量唾液饥-渴似地无声无息分泌,似乎催促着他进行某些不可言说的,恶劣的标记行为。 但是......不行。 至少现在不行。 狮鹫沉默着注视至高神,那滚烫的、诡异的、如同深思熟虑的眼神直勾勾地落在她身上。即便是至高神此刻也感觉到了一丝不妙,醉醺醺迷迷糊糊地撑着胳膊站起来,微微张着水润的唇,发出了一个茫然的单音:“啊?” 如同被某种大型食肉动物虎视眈眈地盯着,迟钝如醉鬼这下子也老实多了,默默低下了头。 灯抱影扯了扯嘴角,掩下因兴奋而微缩的瞳,把酒杯推远了。 这场聚餐一直持续到快十点钟。 猞和雾覆衣各被罚了五杯酒,但很显然,后者的酒品明显比前者要好。 猞猁玩嗨了连自己原形都要放出来了,好大一只毛茸茸油光水滑的深色野生猞猁在客厅里蹦跶来蹦跶去,非要驮着至高神去看海。雾覆衣忍无可忍扶着额角怒斥:“这里是首都星有个屁的海!!别发癫了!!你副官来接你了!!” 被大猞猁驮在后背上的至高神则迷迷糊糊地蹭着对方的后背毛,那一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抱影,”她喃喃,“我还想再买条毛毯......对,就是这个材质的。又软又舒服......” 灯抱影:“......” 灯抱影:“好。” 雾覆衣更难以置信了:“狮鹫你的脑子呢??被神主也一起变成了恋爱脑吗?” 在一阵鸡飞狗跳的暴力镇压之后,被灯抱影拎着的至高神晕晕乎乎站在门口,跟被副官领走扛上私人飞舰的大猞猁惺惺相惜挥手告别。大猞猁临走前汪汪大叫,非得要拔自己身上的毛给神主织毛毯,吓得她副官赶紧把她塞进飞舰里了。 身后客厅,人工智能机器人识相地开始清理残羹剩饭,雾覆衣最后挥了挥手,也坐飞舰准备离开。 热闹的宅邸安静了下来,至高神迷迷糊糊地披了件外套,摇摇晃晃回了客厅,坐在了柔软的真皮沙发上。 “好开心,下次再把他们叫回来吃饭吧,”至高神语气轻飘飘软乎乎的,像是唇齿间衔了毛茸茸蒲公英,“就是......头有点晕乎乎的,不舒服。” “都说了少喝点酒......我去给您热杯牛奶吧,会舒服点。” 灯抱影半蹲下来,单膝跪在符皎面前,替她穿上兔子形状的毛毛拖鞋。至高神抵着唇看他,狮鹫还没抬头,就感觉到一双手已然捧着他的脸颊,把他的下巴抬了起来。 “抱影,怎么不抬头看看我?”至高神笑意盈盈地,醉醺醺地问,“是不好意思,还是不敢看我?嗯?” 第70章醉鬼 灯抱影抬起头,撞进了那双含-着笑的金灿灿眸子里。 漂亮的、辉煌的、仿佛涌动无数星云与宇宙般庞大金色眼瞳中,连倒映出他的身影都显得渺小到如同尘埃。 还因为醉意,蒙着绯色一层水雾。 “说话呀,怎么不说话,”至高神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笑眯眯地望着他,伸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戳他脸颊,“哎呀,是不是害羞了......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害羞呀,快点......这是神的命令。你不听我的话了吗?” 眷属对神的命令不可违抗。 灯抱影喉结艰难滚动一下,半晌移开目光,低声:“不敢。” “为什么不敢。”至高神慢吞吞地问,似乎只是好奇。 狮鹫只再次低下头,攥着她的脚踝不说话,呼吸更隐忍沉重了几分。忍耐了整个晚上的热流顺着喉咙直至胃部与小腹火辣辣地燃烧着,烧得他疑心自己也是不是喝醉了,才会出现今晚这种幻觉。 潮-红颜色顺着他苍白的脖颈缓慢攀上,像是涂了凤仙花的汁液。 分明已经是近万岁的怪物了,分明已经与普通的人类种族拉开距离了。 可此刻,他看起来,还像是个面对心上人逼问而顾左右言他的、毫无经验的纯情少年。 “因为是故意的。”灯抱影唇-瓣翕动,低声喃喃。 “什么是故意的?” “酒。” 至高神伸手捏着他下颚强行逼他抬头看她,动作不强硬,力气也不大,甚至还笑眯眯的。 醉酒的神祇浑身体温都比往常高了几度,连呼吸间都带了醇厚的、甜腻的酒气。唇-瓣被酒液染得殷红水润,看起来比以往更饱满......也更惑人。 虽然,对至高神有这种想法,本身已经是十恶不赦的亵渎了。 但面对着这双眼睛——这双漂亮的、熟悉的、几乎是神圣的眸子,灯抱影却满脑子都是...... 还想亵渎。 亵渎得更深一点,更狠一点,更无药可救一点。 让那唇-瓣里溢出不再居高临下的笑声,让那张清秀的脸蛋不再露出懒洋洋的、仿佛掌控一切的表情。 至高神扶着脑袋晕晕乎乎地揉了揉太阳穴,再睁开眼时,灯抱影已经站起身来,喘息着覆了上来,双手抵住沙发两边的扶手。他本身就身量极高,整个阴影庞然间投下来,如同野兽般把符皎整个人都遮在了阴影里。 “酒是故意的。” “故意......给你倒了那么烈的酒。故意让你喝醉......” “故意做了下酒的菜,故意让他们转移你的注意力。总而言之,什么都是故意的,都是蓄谋的。” “我是坏眷属。”灯抱影哑着嗓子,低声道,“那,神主要惩罚我吗?” 至高神眯着眼睛。 酒劲上来了,她看东西都有点重影,摸索了半天才摸索到对方的脸颊。灯抱影的皮肤泛着不自然的可疑潮-红,却意外的冰冰凉凉。她浑身被酒劲激得热乎乎,指尖在他唇上磨蹭一下,其实压根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末了惩罚两个字倒是落进耳朵里了。 “惩罚......?”符皎含混不清地重复,眼前重影使其不得不与灯抱影靠得近些,再近些。 直到鼻尖都快挨上冰冷的鼻尖,直到灯抱影甚至屏住了呼吸,唯有从锁骨到脖颈之间的神纹滚烫着像是要烧起来,瞳孔震颤着看向至高神凑近他的脸。 甚至在那些旖旎罪恶到极点的混乱梦境里,她都从未距离他如此近过。 近到灯抱影只需要再往前一寸......再往前一寸。 就能吻上至高神的唇-瓣。 时间在此刻仿佛完全静止,他整个人的阴影笼罩着沙发上的符皎,后者虽然是被压制的姿态,眼瞳却雾蒙蒙地带着笑意。 那双热乎乎的手臂覆上来,贴住了他宽阔有力的臂膀,像是急于贴近冰冷的肌肤,至高神醉醺醺地凑上来,唇-瓣上移。 没有亲上他的唇,但亲上了他的额头。 柔软饱满润泽到极点的唇-瓣亲昵地蹭蹭额角,一瞬间感官仿佛被扩大至难以言喻的地步,他甚至能感觉到唇上的纹理带着细微痒意,勾得大狮鹫整个人都僵硬了。 完蛋了。 灯抱影恍恍惚惚地想:他彻底完蛋了。 但事情发展到现在情况已经不可控了,符皎贴着他亲了亲,然后弯着漂亮的眼睛笑了:“是啊,是要惩罚你......不听话的眷属,该怎么惩罚来着。” 然后她真的低下头去,蹙着眉开始认真地思考,徒留灯抱影在旁边颤颤巍巍跟忠犬一样地等。 事到如今他哪还有什么理智可言,别说惩罚了,就是现在让他去边缘星系把伪神杀了抓回来炖汤喝,灯抱影也不带半点犹豫。 “罚你抱我回去,睡觉。” 至高神打了个哈欠,黏黏糊糊地:“困了,不想爬楼梯。” 是抱着回去睡觉啊。 竟然不是什么掏心掏肺掏肝或者杀人或者毁灭世界啊。 灯抱影受虐般地感觉到了一丝遗憾,被亲了一下的大狮鹫看起来已经完全疯掉了,脑子混混沌沌胡思乱想全是要不干脆把至高神囚禁起来算了的罪恶想法,好半天才找回来一丝理智,发现身体已经自主动起来把符皎揽在了怀里。 喝多了的醉鬼懒洋洋地靠在他丰满的胸肌上蹭蹭,应该是对灯抱影饱经训练的身材深感满意。对方抱得很平稳,上楼梯也不带有一点颠簸,狮鹫无声无息轻轻感知了一下她的重量。 很轻。跟她的体积比起来简直轻得不可思议,就像是至高神的每一寸骨血和躯壳都没有密度。 抱着像抱一团泡沫或者一簇羽毛,给人以轻飘飘的、幸福的不真实感。 “说起来我应该先......嗯,先洗澡的吧,但是完全不想洗......反正这具身躯也不会出现污垢,就直接睡觉吧。” 至高神趴在他怀里,整个人垫在他有力的臂膀上又打了个哈欠,看起来确实困了。 后者动作更轻缓一些,深深吸气,努力掩盖住自己不太正常的走路姿势。 ......是啊,您倒是不用洗澡了。灯抱影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如此想道。 至高神的房间可能是整座宅邸里最有人味儿的。 这人没事喜欢收集些毛茸茸玩-偶和各种稀奇古怪的小东西,偌大个床头柜横七竖八全是毛乎乎的玩意儿,跟年岁逾越整个宇宙的可怖至高神本人堪称反差。在把符皎放回床上的时候,灯抱影蹙着眉打量那些玩-偶,被至高神亲近过后空前旺盛的眷属本能此刻又在蠢蠢欲动。 于是向来沉稳的督查庭庭长故作不经意伸手,把那些玩-偶全都扫到了一边。 他这才觉得顺眼多了。 大概是酒劲也快过了,符皎似乎清醒了一些,蹙着眉摇了摇脑袋,试图运转被酒精麻痹成浆糊似的脑子思考。可惜她的努力彻底白费,遂作罢,只靠在床头吨吨喝完了小机器人殷勤端过来的,热好的牛奶。 “......”她抬起头,微微皱着眉看门口站着的灯抱影。 “怎么要走?”至高神大惑不解,“......不来一起睡吗?” 灯抱影彼时还在转移注意力,打算通过背诵联邦律法来平定心神。至高神一开口,又把他酝酿好的平静情绪给搅碎了。 他瞳孔地震,似有些意外地重复了一遍:“......一起睡?” “一起睡啊?”符皎更疑惑了,眨眨眼拍了拍自己床旁边的空位,“不然你今晚睡哪?睡门口吗?”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64节 “?” 灯抱影停顿几秒,似乎这才后知后觉。 喝醉了的至高神,好像把现在,当成千年前的那段时光了。 那段时间里他俩住在偏僻森林的小木屋,小木屋不大,凑凑和和只能凑出一间卧室。卧室里也只能放一张铺了毛毯的、硬邦邦的木床。所幸那时候灯抱影年纪还小,变成狮鹫也才一小团软乎乎毛茸茸的温热兽球。一人一幼崽挤挤刚好能睡下,抱在怀里又能当暖手宝使。 “不过来吗?你不会又在闹脾气吧?” 符皎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地掀开天鹅绒被子想做起来,灯抱影一个眼疾手快箭步上去,把她的被子按住了。 被被子封印的至高神:“......?” “睡,”灯抱影轻咳一声,以安抚为主,低声含混不清地糊弄她,“我去......洗个澡。一会儿就过来。” “洗澡?这大晚上的洗澡......?小孩子这么晚洗澡会感冒还长不高喔,”符皎困得迷迷糊糊眼睛都快闭上了,伸手在他身上随便瞎呼噜抚摸,“快点,明天早上说不定还要早起......什么东西这么硌手.....” 她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灯抱影已然闪电般地噔噔噔倒退上数十步。 动作太快了,以至于符皎茫然抬起头的时候,对方已经满脸震撼潮-红难以置信地后背靠在了卧室门上,骨节分明的大手捂着嘴,整个人像是被煮熟了的虾子般快冒出蒸汽了。 “?干什么?怎么跟被玷污了的黄花大闺女似的,”符皎大惑不解,喃喃嘟囔,“你身上什么地方我没摸过啊,我还天天抱着你睡觉呢,怎么感觉你今天怪怪的......” 说完这句话,至高神毫无前摇,咕咚一下子骤然倒在床上,闭着眼睛直接睡着了。 声音戛然而止,整个卧室再度陷入一片寂静。 灯抱影:“......” 灯抱影深深吸了一口气,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这回真的要去洗澡了。 第71章伤痕 那天晚上,灯抱影洗了三遍冷水澡。 洗完澡还是忍不住,趁着深夜悄无声息地打开了门,隔着黑暗看至高神的睡颜。 听起来确实有点变-态,但他变-态也不是这一回两回了。 大概因为酒精麻-痹-的关系,至高神睡得很沉,呼吸声清晰可闻。光是站在门口听着她的呼吸声,灯抱影都感觉自己胸膛之上泛起了甜蜜的、病态的愉悦感,就好像屋里的这个人——这个神,是完完全全地,属于自己一样。 灯抱影承认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 在脱离了人类群体的种族之后,这种劣根性好像更重了。 并不是饥饿。在神殿那次,神主已经给他灌了一个月的神血量。 吃得太多会导致精神谵妄,幻觉和其他成瘾性综合征的产生,在这方面,至高神管他还是管得很严的。 卑劣的爱火在胸口熊熊燃烧几乎引人不适,灯抱影简直快要怀疑,他做这一切的初衷究竟是什么。 被勾-引的到底是神主,还是他。 ...... 好在酒精这东西还是很管用的。 第二天起来时,符皎跟被记忆重塑了一样,什么都不记得了。 除了头晕晕痛痛的,嘴里口-干-舌-燥,也没什么别的印象。她扶着脑袋晕晕乎乎下楼,刚巧看见外面天光大亮,灿烂日光从落地窗内投落下来一地金灿灿,灯抱影就站在窗前,身边是传讯的全息光屏。 看起来应该是在跟雾覆衣交谈。 “怎么样?昨晚?” 雪鹿那边应该是刚开完会,喧嚣之中依然清晰可辨其略带戏谑笑意的声音:“有没有发挥你身为肉食系亚种的优势?” “没有。”灯抱影冷冷道。 "......"雾覆衣沉默了一下,如果打开投影光屏,大概能看见他头顶的一个问号,“你昨晚没......” 灯抱影深深吸气,看起来是想删除脑子里的某些回忆。 调整好情绪,他面无表情,语速却快了整整一倍:“昨晚神主睡得很早也很香,怎么了。” 雪鹿那边再度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寂静了半晌,他听见雾覆衣疑虑地对旁边的学生开口:“明天把庭长的体检报告重新发给我一份,我记得他在繁衍方面应该没什么问题,到时候再重点检查一下......” “雾!覆!衣!”灯抱影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念他的名字。 “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雾覆衣收敛起了笑意,故作正经地、抱歉地颔首,“我只是有点惊讶。明明那么大好的时机,我是说......你毕竟已经等了很久了吧。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抱影?” 身后传来至高神的声音,听起来比寻常沙哑上几分。灯抱影应声回头,看见了一蹦一蹦从楼梯上下来的符皎。 因为宅邸里只有他们两个,符皎也不必遮遮掩掩。那三对柔软蓬松且雪白的大翅膀忽闪着从后脊椎骨延伸-出来,震颤着牵起柔和的波光,挨挨擦擦地簇拥在至高神身边。 那睡翘起来的黑发顺滑地流淌下来,似乎比以往还长了一些,一直延伸到了小腿处。 看起来就像是某种...... 年轻的新婚妻子。 真是罪恶的联想。狮鹫喉结再度微微滚动一下,随即移开眼神,只道:“醒了吗?神主。早上好。” “早上好。” 符皎顺势蹭到他旁边打了个哈欠,晕晕乎乎地冲光屏那边:“你也早上好,覆衣......还在开会啊?今晚要不要来吃饭?” “啊,早上好,神主。” 闻声雾覆衣说话方式顿时温和体贴了许多,彬彬有礼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传过来:“今晚就不了,还有会议要开......首都星关于火鹤花节的庆典草案报告也要审批,总而言之,稍微有一点忙。” “你们最近又有很多会议要开呢。”符皎抵着下巴,懒洋洋地评价,“抱影也忙忙的。” “如果遇到了什么麻烦,记得要跟我说。” 雾覆衣停顿了一下,笑着回答“是”。 研究院那头人声喧嚣,披着白大褂的雪鹿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份文件。 ——《关于星系风暴蔓延后的移居报告申请》 宅邸后面栽得堪比墓地白桦林的果树林,短短一晚已经渗出了些绿色。 两人摸着下巴嘀嘀咕咕半天,最后只能得出结论——应该是至高神所在的神力气息促使它们成长得更为快速。 而彼时,距离火鹤花节还有一周多。 看起来火鹤花节确实是很盛大的节日,整个首都星都被装饰上了相对应的饰品。城市中心繁华区域更是立起了红艳艳的雕塑和舞台景观,成串精致的全息花朵灯笼投影,还有巨幕3d的大规模影音布置。 星网上已经有一-大-波前赴首都星市中心打卡的游客,火鹤花购物节更是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每天星网都会给符皎推送大量全息直播带货内容,力图勾-引起用户最大的购买欲-望。 从心理学的角度上来看,他们也确实很成功。 “如果有喜欢的东西,直接买就好了。” 发现符皎在他名下的账户把一-大批商品加入了购物车,却一件都没买后,灯抱影特意从督查庭给她发去了通讯:“不用担心别的......到时候会有人送货上门。你喜欢的话也可以去市中心那边逛逛,最近那边会有各种活动,很热闹。” “喔......我听说了,特遣基地那边要为火鹤花节组织新的活动?” 在家待得百无聊赖的符皎在地毯上翻滚了一下,拖长了音调。 “嗯,算是吧。” 灯抱影顺手将一份改完的文件放进传讯光感专装置里,微微颔首:“因为自从神殿开放之后,热度水涨船高,那边在申请在神殿里开展火鹤花节的新活动——猞那边也想来征询一下您的意见。如果您不愿意的话......” “神殿?” 符皎整个人都软趴趴地靠在沙发上,闻言支棱起来,总算是打起了点精神:“为什么不可以?大家热热闹闹的不是挺好吗?” “说起来,应该是因为之前的大规模时间回溯吧,导致了亚种群体性的谵妄和盲信,需要一两年的时间来修复——这也算是回溯时间的弊端之一。如果施用范围更大,给这个宇宙造成的影响也会更加不可估量。” “在神殿里开展活动,也会让参与活动的人类更兴奋。” 这么说起来,神殿的确是作为节日活动中心的最好选址地。 面积够大,也够宽敞,设备和安保一应俱全。周围正是市中心的广场和游玩点,也适合开展集市游园会之类的活动。 按照社交季的常态,神殿里应该会开展联邦高层的晚会和联谊会,到时候外面热热闹闹,他们还得先在室内会议厅寒暄一阵子,再坐一起开上一场长达数个小时的会议。 一想到这里,灯抱影就顿觉头疼,抵着太阳穴揉了揉。 “好,我会跟举办方商讨,尽量不开放正殿,”他微微颔首,又在文件上更改了一些内容,“邀请函出来后给您送去一份怎么样?如果您喜欢,也可以一起参加。” 两人说定。 狮鹫那边工作繁忙,短暂跟神主交流了一阵子就挂断了通讯。 符皎放下智脑,瘫在沙发上又萎靡不振地放空了一段时间,旋即坐了起来。 “啊,真是的......”她喃喃道,“怎么又有种不祥的预感......” 至高神揉着突突乱跳的右眼皮,低下头,看向天穹。 今日也阳光大好。 当然,她暂时所看不到的某处黑市星域。 黑市首领庄园,图书室。 虽然名为图书室,但其实庄园里用以存放各色典籍是一整栋小楼。 楼内巴洛克式装潢奢靡,一如观九本人的特点。光是手工缝制的地毯就价格千金,毕竟在星际时代,能继续坚持手工品的使用,也是身份和荣耀的某种象征。 观不回已经在图书室里待了整整一天了。 观九这些天一直不在黑市星域,对他的管控也放松了许多。 每逢空闲时间,他就得以自己溜进图书室内翻阅各色典籍。记载近万年前废土文明的书籍浩如烟海,可真正有用的寥寥无几。观不回翻了几百本厚重图书,也没能了解到万年前一切事情的源头与结果。 为什么神祇会突然离开尘世,离开尘世的那天,废土文明又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养父会如此执着,又为何不惜创造出一个能毁灭世界的怪物,也要报复整个文明,又或者说,报复守望文明的神祇。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人类,不该成为刺向自己同类的利刃。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65节 黑市也不该成为爬伏在文明之上嬉笑着吮吸腐肉毒血的怪物。 还有......在过去的无数岁月里,他所不知晓的岁月里,观九,到底又做了什么。 想到这里,手臂又开始丝丝缕缕剧痛起来。 观不回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臂——很奇怪,虽然整个时空都被逆转了,但留在他身上的半缕伤痕,却未曾消失。 他还记得这道伤痕的来由。 在督察局按下阀门之前,傀儡把他按在宽大的办公桌上,伪神气息如同黏腻舔舐猎物的毒蛇,锋利指尖从他脸颊滑过肌肤,脖颈到小臂被淋漓勾勒出血痕。时空回溯后这缕血痕只剩下半道,显露出触目惊心的深紫色,愈合不了。 更诡异的是,除了他以外,似乎没人能看清这道伤痕。 这件事他没跟观九说过。 “......” 应当,没什么大碍吧。 大概。 他惴惴不安地扯了扯袖子,把那道伤痕又遮住了。 第72章购物车 平静安心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快得像门口那些果树林一天一个样子,枝头逐渐出现了浅浅的翠色。 火鹤花节临近前,果然有专人彬彬有礼地为符皎送来了邀请函。 负责送请柬的应该是某个高官的管家一类。 昂贵奢靡的纸面与金丝涂边,上流畅书写有英文花体字,看起来就与此刻站在门口穿了件睡衣没睡醒的符皎完全不相配。 从某种角度来说,使用纸质邀请函,同样也是上流社会表现品味高级的方式之一。 “......” 开门时,符皎嘴里还叼着根电动牙刷,顺口道:“是要给抱......是要给庭长吗?那请等一会儿,他在做早饭。” 做早饭。 谁? 庭长?那个昨天刚在全体会议上把一群纸上谈兵的学者骂得狗血喷头的庭长吗? 管家可耻地沉默了一下,再次抬头,用相当不一样的眼神来回打量面前看着实在没什么亮点的女性。 最近,联邦高层那边纷纷传言,说庭长金屋藏娇老树开花,终于包养了一个小情-人。 不仅娇宠得厉害,还简直跟捧在心尖尖上一般欢喜。 ——这些形容词听着好像就跟堪比怪物般的灯抱影几乎扯不上关系。 无论怎么看,督查庭庭长都不会是那种会像偶像剧霸总一样白-痴撒钱的人设吧!! 因此,整个联邦高层社交圈都在蠢蠢欲动。 火鹤花节不仅是盛大的庆贺节日,也是联邦社交圈社交季的开始节点。 大家都等着看传言里敢攀附上这尊大佛的小情-人究竟有何种手段,又是何方神圣派来的人。 ......就是她?管家暗自思忖:看着好像也一般啊。 不过作为经历过优良训练的敬业管家,他还是清了清嗓子,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不,小姐,我想这个是给您的。” 符皎低下头,指尖摩挲了一下那上面用金色花边英文书写的、凸出的名字——fujiao。确实是她在尘世的名字。 喔......应该是抱影让他们送来的请柬了。 “好吧,辛苦你了!跑这一趟!” 至高神从善如流,取下牙刷热情洋溢地招呼那位管家:“那要不要进来坐坐?或者喝点水吃点东西什么的,反正来都来......” 好吧,还是个不遵礼数的野丫头,不知道是从哪个穷乡僻壤的边缘星系跑出来的。 管家暗自撇了撇嘴,刚想抬头再说话,却只感觉一阵寒意从脊椎骨处直直地腾升了上来,如同被某种野兽盯住,刺得他指尖都忍不住痉挛了一下,难以言喻的恐惧袭上心头。 慌乱中他抬起头,看见屋内客厅里,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灯抱影不知何时已然站在了楼梯旁边。 即便披着家常简洁的白衬衫,那鎏金的、锋利的兽瞳,依旧直勾勾地落到了他身上。 平静,漠然,且可怖。 “.......” “不......不了不了,”大脑如遭重击,他恍惚间后退,嘴里这回只知道喃喃,“不不......您,您歇息吧,打扰了。” 他转身就跑,连体面都顾不得。符皎站在原地才刚放下牙刷,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回头。 两人视线对视,她停顿几秒,迟疑:“你......你又把人吓跑了?” “是他先对您不敬的。” 灯抱影走过来,伸手取过她还沾着泡沫的电动牙刷,替她披上一件薄薄的针织外套:“我只是做了眷属应该做的事情,不是吗?另外,您又光脚出来没穿外套,最近天气开始转凉了——要记得加衣服。” “你知道人类把你这种行为称作什么吗?”符皎摸了摸身上软乎乎的针织外套,半开玩笑道。 灯抱影微微挑眉,半句“愿闻其详”还没说出来,就听见至高神目视远方,幽幽-道。 “pua,精神控制,包养金丝雀。” “......” 狮鹫罕见且久违地陷入了沉默,半晌,出声:“......真的很明显吗?” “挺明显的,其实覆衣撺掇你也挺明显的,”至高神语气平淡且幽怨,听起来像是在说一件无伤大雅的小事,“其实我怀疑那天我喝醉了也是你俩搞的鬼,但我确实没想起来那天晚上发生什么了。” “.......没关系,我的感觉告诉我我应该没吃亏。” 说到那天晚上的事情,狮鹫忍不住又沉默了一下,目光微微有些发散。 是啊。 您当然没吃亏了。 洗三遍冷水澡的是我。 “好吧,我为此道歉,”在这种时刻,灯抱影从来不吝啬自己的尊严,他垂下眸子,替她把针织毛衣的领口往上提了提——说起来,这件针织毛衣还是他自己织的——露出了一点淡淡的、忧郁的神情,“我昨天帮你把购物车清空了,能弥补你受伤的心吗。” “?!” 符皎一下子就支棱了起来。 至高神转身震惊地看着他,难以置信地:“你给我把购物车清空了??” “嗯,昨天晚上,工作完之后没什么事,”灯抱影得到了满意的效果,微微眯起了眼睛,看起来有一种诡计得逞的忠犬坏狗感,“你的卡绑着我的账户,我就顺便......嗯,看了一眼。” “快递已经帮你签收了,都堆在衣帽间......我还帮你选了几套礼服,你看看喜不喜欢。” 一个好眷属就是要学会为神主分忧。 反正主人足够宠爱他,就算是稍微那么越界一点,也不会被说。 见至高神神采飞扬起来,披着针织毛衣溜溜达达往三楼衣帽间跑的时候,他站在阳光没照到的角落,露出了真情实意的微笑。 礼服当然不是灯抱影选的。 礼服是他定制的。 随着火鹤节临近,猞他们的工作也肉眼可见地忙碌了起来。 在周末的某次蹭饭里,明显憔悴了许多的猞猁堪比大型挂件般挂在至高神身上,呜呜咽咽地控诉。 “灯抱影为了跟你一起去神殿参加舞台剧和晚会,把在外巡查的工作全他么推给我了!!” “整个市中心的节日巡查,全是我负责啊!!” 毛茸茸大猫耳朵蹭得她脸颊痒痒,端着平底锅还在煎迷迭香黑椒小牛排的灯抱影对此不以为然,借助食材下锅的滋啦滋啦声装作自己没听见。端水大师符皎拍着大猫呜呜咽咽的脑袋瓜,情绪稳定地同仇敌忾:“那太坏了!狮鹫太坏了!” “是啊!太坏了!凭什么不推给整个研究院都放假的雾覆衣要推给我!!” “因为我们猞最乖最厉害了,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也没办法,”符皎熟练地顺着她呼噜毛,“好了好了不叫唤,今天多吃几块小牛排好不好,我叫他把他那份给你吃。” 得到了家长的安抚,猞猁吸了吸鼻子决定就此作罢,并且向灯抱影投去挑衅的目光。 今天是火鹤花节日的第一天,也是火鹤花节的前夜。 彼时,由研究院一手督促的、市中心的场景和布置已然搭建完成。 如同整座星球的狂欢,半个城区都被全息投影的庞大火鹤花树林笼罩包裹,连天穹之上的防护结界都被调成了淡淡的绯-红色。市中心广场和主干道旁都有仿真模拟的花雨飘落,呈现出巴洛克风格的短期街市业已然被架构好,半透明护栏封住,只等正式开放。 烈火般的、狂欢般沸腾的景象,在整个联邦首都星内,淋漓尽致地展露无疑。 从星网之上也能看出,其他旁侧星系、甚至较偏远的边缘星系,也纷纷以各种形式庆贺起了这一年的火鹤花节。 一个多月前被神明抹除的、战争的纷乱痕迹彻底悄无声息自时间轴中消失,取代而之的是从未出过动乱的、安宁的时间线。 联邦依然是一副繁荣昌盛的盛世景象。 只是谁也不知道,这种繁荣的文明盛世之下,到底被怎样的未知侵蚀着。 正如在无人知晓处,大量外地游客自首都星通行港处蜂拥而入,安检港口超负荷进行着数据运算,甚至不得不出动计算型机器人。 某处通行港内的私密入口,负责安检的机器人接收到了错误的放行数据,按下了“安检通过”的按钮。 一艘漆黑的、装载有反雷达检测涂料的私人飞舰,如同黑暗中的游鱼一般,进入了此刻正提前庆贺盛大节日的首都星。 从上空俯瞰下去,本该湛蓝的首都星如今洋溢着热气腾腾的、鲜艳愉悦的红,庞大虚拟火鹤花树矗立在各城区街头,源源不断往下挥洒着花瓣雨。火鹤花的话语本就是幸福和安康,人们把其意象化为神祇祝祷的圣物。 即便到了星际时代,依然有一大批人聚集在那些巨树之下,忙忙碌碌地打卡留念。 “......” 观九往下看了几眼,就意兴阑珊地移开目光。 他端详着自己在澄澈水晶杯中的倒影,停顿几秒,懒洋洋地问下属:“我看起来怎么样?” “光彩照人,首领。”被点名的下属谨慎地回答。 “......适合勾引人吗?”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66节 “......” 下属闻言一愣,神情看起来有些茫然和不安。 他抬起眼看向火红长发披肩,丝绸衬衣一如既往华贵美丽的毒水母,张口顿了顿,小声道:“......很,很适合,首领。” 观九不以为意地发出一声嗤笑,顺手拨弄了一下自己精心养护的长发。 “再怎么勾引人也没用,”他喃喃,“有的时候,我倒真希望,自己勾引的是人。” 而不是神。 第73章罗曼蒂克 火鹤花节当天,首都星堪称一个热闹非凡。 一-大早上,巡游的花车飞舰就于天穹之上穿行不休,投落下大量全息烟花和仿真的星星。大多数主干道停止行车,节日庆典的花车和游行活动如火如荼地开展着,路两侧聚集了从各色星系前来的游客和公民,热热闹闹沸反盈天。 一-大早上,督查庭那边派过来的形象团队就匆匆忙忙跑进了督查庭庭长的宅邸。 符皎那头还没睡醒呢,迷迷糊糊就被人从床上抓起来,风风火火推向了梳妆室。 “???” 被按在椅子上绑带一系开始整理发型的至高神半晌才反应过来,茫然地看向他们:“等等......这是干什么?怎么没人通知......欸欸我的头发!!!” “我们是督查庭那边派来的形象管理团队,专门为您制定形象方案的。” 为首的设计师朝她鞠了一躬,后面年轻的发型师羡慕地摸着她垂落顺滑的黑发叽叽喳喳。 “哎哟......你看看这头发,发质真好......” “是啊是啊,一看就没经过基因优化,纯天然的呢......” “光是看见这张年轻的脸,我就有设计方案了......” 符皎:“......?” 年,年轻? 呆胶布? 好吧,已经很久没有人说过她年轻了。 事已至此,她再反抗估计也没用,只能任由对方给她浑身抹了滑溜溜一层高级精油,又推进了水雾蒸腾调好温度的浴室里。满满一缸子粉紫色散发着玫瑰香气的洗澡水在那里等着她。 至高神一面堪比水獭一样绝望且怠懒地漂浮在水面上,一边听着门外设计师捧着书籍高声念诵给她护肤的材料。 “边缘星系出产暮色玫瑰精油三分之一瓶,试验田空运香薰蜡油一整瓶,超导电磁毛孔护理装置......” 符皎绝望地抱着脑袋叹了口气,默默把自己沉入了香香的洗澡水里。 神躯不会产生浊秽,因此洗澡对她来说只是一种精神放松的享受。 在考虑到一会儿可能要面临更严峻的摆弄和调整,她还是把自己往水里泡了半天,直到外面有人催才磨磨蹭蹭出来。 现在的联邦上流社会要参加个晚会都这么麻烦了吗。 ......她稍微有点后悔想去神殿的晚宴凑热闹了。 几个小时的“精细护理”——至少是他们口中的精细护理结束,符皎总算被推进了衣帽间。为首的设计师依旧保持着毕恭毕敬的态度,轻咳一声,让助手抱来几个精致美观看着就价格不菲的大盒子。 “根据庭长的建议,我们选择了这套礼服作为您此次出行的服装......” 设计师可疑地停顿了一下,看向符皎的眼神略微有些怜悯,瞧得符皎简直有些莫名其妙。 “毕竟是庭长的建议,我们也不能不采纳......包括配套的首饰和珠宝,也都是根据礼服挑选的。” “如果您有任何意见的话.......” 说到这里,设计师移开眼神又咳嗽了一声,看起来心虚不已,甚至直接吩咐助手替她穿衣服。 再也没有下文了。 符皎:“......” 她揉着从今天早上醒来就一直突突跳动的右眼皮,眼神更加茫然起来。 晚上七点,天已经黑透了。 媒体报道中把火鹤花节庆典时的首都星称作不夜城,此刻看来,这个称呼倒全然没有作假。 矗立于城区的仿真巨树幻影带着灿烂绯-红光芒,漫天层叠几乎晃眼的烟花轰鸣之下根本看不出夜色暗沉,市中心的火鹤花集市与花车游行庆典气氛极度热烈,城市血液般的主干道上到处是佩戴假面欢呼雀跃的行人。 烟花炸裂时的轰鸣声混杂着无数浪潮般喧嚣声音涌入耳膜,远处神殿也一改往日圣洁神秘的气质,院内喷泉喷洒出的不再是水,而是殷红浓郁的酒液。电磁网结界在这种庆典节日里也罕见地解除了禁制,收到邀请函的贵客们有说有笑地进入通行口。 整个星球都沉浸在放肆的狂欢之中。 符皎从接送贵客的专车上下来时,督查庭那边安排的侍应已然在门口等候多时了。 “很抱歉,小姐,庭长说他还有会议要开,大概晚上八-九点钟才能同您见面,”侍应彬彬有礼地朝她微微鞠躬,示意她往神殿内走,“您的权限已经被调整至最高,庭长吩咐您玩得开心就好,其他的一概不用考虑。” “......”符皎深深吸气。 远处层层叠叠耀眼烟花刺得整片天穹只剩下火光,周遭天鹅绒红地毯兢兢业业铺设于贵宾入口处。 她来得正是时候,许多年轻贵女与绅士正成群结伴言笑晏晏地一同通过安检。侍应说的声音并不大但足够清晰,他话音刚落,符皎就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脊梁骨上,似乎连旁边人群都安静了一瞬间。 这跟她此刻的穿着应该脱不开关系。 设计师美其名曰“庭长亲自为她挑选的礼服”,是一件做工极其精致的无袖刺绣复古款长裙。 还是招摇的赤红色。 她记得早在废土文明时,那边的高层宫廷就格外流行这种款式。层层叠叠的蕾-丝和手工刺绣既高雅突出气质,又象征了来宾不可逾越的尊贵身份。背部干脆整个就是镂空刺绣的设计,深色黑红刺绣配上雪白皮肤,颜色对比相当鲜明。 不过这件衣物引人注目的点,并非颜色更并非样式。 而是上面的手工纹路装饰。 那是一只金色的、灿烂的、美丽的狮鹫。 对,她衣服上的刺绣暗纹装饰是只金灿灿的狮鹫。刺绣缝合入昂贵不菲丝绸中,用星屑矿石点缀出波光粼粼的暗纹,静止时已经很显眼了,若是再行走起来,那衣物上的狮鹫花纹简直生动得跟活了一样,灿烂着跟随着她的脚步。 张扬到简直是在向世界宣称她的所属权。 又或者说,是他的所属权。 联邦高层上流社会的人一个个都是人精,这么明显的暗示怎么会看不出来。符皎只感谢火鹤花节的传统是参加活动要戴假面——虽然她配套的假面也是金灿灿的狮鹫装饰,但好在能遮住她半张脸,总不至于暴露面孔。 至高神也不知道现在想爆锤谁的狗头了。 那一刻,她深刻地感受到,家长太惯着孩子是会出事的。 没关系......没关系,等这次火鹤花节结束一起清算。 想到这里,她又深深地吸了口气,嘴角抿成一道硬邦邦的直线,跟着接待她的侍应走进了开放活动的神殿区域内。 身后如芒在背的目光火辣辣依旧灼热,神殿晚宴区域还未开场,剧院里倒是已然聚集了不少宾客。 火鹤花节传统的活动里确实有歌剧环节,偌大的会场剧院光线明显比外面暗上许多,天鹅绒血红幕布紧紧掩着。 来此的宾客们依然落座,小声交谈着窃窃私语,恒温系统持续运转,周遭墙壁绘着巴洛克风格的壁画。 根据侍应所说,庭长他们此刻应该在研究院那边开会,要等开完会才能赶到会场。 因此,他先行把符皎引到了提前订好的顶层包厢内。 ...... 吊灯明晃晃,偌大一整面墙的玻璃居高临下投射出下方剧院盛大景象,整体复古风格恨不得精细装潢直到每一处角落。雕花茶几上已经布置好了果盘酒水和点心,看起来也相当名贵。 符皎不太会喝酒,但她足够嘴馋。 等侍应生一走,她立刻给自己浅浅倒了一杯底的酒尝尝,被辣到了舌头,遂作罢。 只得捡了几颗葡萄吃吃。 彼时刚好是夜间六点多钟。 宾客陆陆续续到齐时,歌剧也快开场了。剧院内的灯尽数关闭,昏沉黑暗内只剩下周遭的氛围灯还开着。 天鹅绒红幕布缓缓退开,展露出全息投影模拟出的仿真夜景。温度光感和声色系统同时调节,夏日夜些微燥热的风和蝉鸣喧嚣着一同响起,仿佛整个剧场的季节顷刻间翻转。 漆黑之中,幕布后的男演员身穿繁复中世纪风格的演出服出场,低沉的、和缓的歌声以早已被文明所遗忘的语言唱出。 昏暗里,连带着顶层包厢里的灯光都暗了许多。从玻璃墙旁居高临下俯视,绯-红的萤光在黑暗中漂浮不休,几乎带了悠远缠绵的暧昧之感。 即便最不懂音乐的宾客也能听出来,这是首表达爱意的情歌。 舒缓,安详,平定,甚至到了让人昏昏欲睡的程度。 符皎右眼皮微微一跳。 “啪!” 伴随着眼皮这一下细微的痉挛,吊灯倏忽间熄灭,整个专属包厢彻底陷入了黑暗里。 空气死寂,除了飘扬沉缓的情歌似乎再无其他。女主角终于登场,复古繁复衣装的男女主在舞台之上周旋,牵连起更多黑暗里扑闪的赤红色萤光,似乎是仿真的萤火虫在私下飞舞。 死寂的、凝滞的黑暗里,至高神重重呼出一口气,伸手又揉了揉右眼皮。 跳了一整天的眼皮,终于不跳了。 ——“在最传统的火鹤花节里,歌剧曲目通常都会选用缠绵的罗曼蒂克虐恋,来颂扬纯洁爱情的至高无上和圣洁。” “不过很可惜,我个人向来欣赏不来这种风格的作品。比起缠缠绵绵的虐恋,或许背信弃义相爱相杀,更符合我的审美。” 身后响起的脚步声极其细微,毕竟踩在了毛毯上。 火红微卷的长发落在肩膀处挑-逗似地泛着痒意。 灯光再亮起时,颈窝已然喷洒了人类所呼出的温热,声音也比数千年前更沙哑轻佻。 观九垂下眸子来,下巴从后面抵着至高神的肩膀。透过那一整面墙的玻璃倒影,符皎看见,身后雌雄莫辨的美人有双锋利不输狮鹫的血瞳。 像是海底的水母终于悄无声息地捕获了渴求已久的猎物,麻-痹-的毒素早已不知何时渗透了每一寸皮肤。 “......晚上好,至高神。” “您这件衣服,还真是丑到极点了。”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67节 第74章就你和我 符皎把最后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塞进嘴里。 “真是糟糕的拜访,”她语气一如既往平静,甚至有点感叹的意味,“不过,好久不见,观九。” “我还以为,这次降临,你不会再来找我了。” “这是什么话,神主。” 观九笑了起来。 他后退两步,摊开手,向后坐在了符皎对面的复古沙发上。 毒水母扯了扯大敞的领口,超绝不经意露出腕上的赤红神纹,那双血色的眸子依旧直勾勾地盯着符皎。 看得出来,他此次来有精心打扮过,无论是奢靡华丽的丝绸衬衫,抑或是宫廷风格的外套,都透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几近肆无忌惮的招摇感。 “毕竟万年前,我的命是你救的,”他轻描淡写,“就算再怎么恨,也总要来见你一面吧。” “说起来,想见你一面还真是不容易。知道那个疯狮鹫在你身边布置了多少暗线和兵力吗?我甚至要花上一段时间处理。” 说着,观九慢条斯理伸手,把一堆银制徽章,像扔垃圾一样丢到了茶几上。 金属与茶几表面碰撞声不绝于耳,符皎已经跟督查庭打了一段时间交道,几乎一眼就能认出,那些都是督查庭队员胸口的胸章。 上面依旧镌刻着剑与盾纹饰的徽记,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无机质的光芒。 “不过,也就那样吧。”他淡淡补充。 “你把他们杀了?”符皎目光落到那堆曾让旁人无比羡艳的银质徽章上。 “没,只是一点小小的......手段。你知道的。” 观九懒洋洋地给自己倒了杯饮料,身后缓慢摇晃出庞大的、毒水母的幻影。 血色的水母身躯半透明,腕足缠绕着在灯光下闪烁出迷幻光彩,掩藏在躯体之中的毒腺源源不断分泌着黏滑的毒液。 他的毒液特性相当罕见。 每一丝毒液都是水母细胞分化所成,观九本人能远程控制这些毒素的分泌和扩散。 毒素通过触碰或进食都可以蔓延入人体,无色无味,难以察觉。这种毒液微量时并不会对人体造成多大影响,顶多是更饥饿嗜睡,两周后便会被人体自行分解掉。 但只要被毒素标记,服毒者就会时刻处于观九的控制之下。只要他想,甚至可以在半秒钟之内让服毒者周身血液爆裂而死,如同受人遥控的远程定时炸弹。 这也是观九手下黑市死士忠心耿耿、从不背离的原因之一。 “三毫升就足够让人昏睡一天,五毫升就能让强悍的肉食类亚种陷入休克——十毫升?”观九抵着太阳穴看起来有些倦怠,慢吞吞地拖长了声调,“十毫升,在毒液被分解之前的两周内,这条人命就由我一手主宰,生死都由我来定。” “你猜,我在神殿的空气里散播了多少毒素,又有多少人吸入了我的毒素?” 符皎没说话,殷红的车厘子被洁白牙齿咬破,爆裂出鲜艳的果汁。 抹去唇角如血般的果汁,她微微扬起脸,冲他笑了一下:“这么大阵仗,抱影那边估计很快就会知道了吧。” “嗯,是啊,说不定几分钟之后这里就要响警报疏散宾客了,”观九赞同地点点头,站起身来,“所以事不宜迟,闲聊就到此为止。” “不想让整个神殿沦为屠宰场的话,跟我走吧?” 至高神笑了:“这算威胁吗?” “怎么能算威胁,顶多算交易,不是吗,”毒水母露出一个无辜的神情,把双手举过头顶,嘴角上扬眯起眼睛,看起来一如往日般狡黠,“我们至高神向来爱护世人,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况且,我只是想......跟您久违地度过一个夜晚,仅此而已。” “就你和我?”符皎问。 “就你和我。”观九肯定道。 台下黑暗中歌声还在响,女主从城堡高墙上跳下来,攥住了已然等候多时的男主的手掌。背景乐声逐渐高亢,鲜艳铺满大簇蕾-丝与花边的裙摆飞扬,观众们发出啧啧的赞叹声——大家都喜欢这种男女主叛逆挑战权威的剧情,尤其是在双方私奔的时刻。 观九做了个彬彬有礼的邀请姿势,侧身朝着门的方向。 “虽然看您这件衣服,我真是有够不顺眼,”他声音柔滑得体,“不过介于我们即将迎来的美好夜晚,我愿意捏着鼻子忍受一下某些人烂到爆表的服装品味。” “......” 看起来好像真的很讨厌这件礼服呢。 这已经是他今天晚上第二次拉踩灯抱影了。 符皎叹了口气,整理裙摆,站起身来。 “走吧,”她温和地、淡淡地说,“分别这么久,你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告诉我。” “就算是要打架,也不要在人这么多的地方打架......你说呢?” 包厢门外,甚至整个剧院内的安保都被悄无声息撤换了个彻底。 督查庭原本安插在此处的眼线,尽数都换成了黑市的人。 就算是大摇大摆直接走出神殿,也不会引来任何安保的阻拦。 私人飞舰停在神殿门外,观九打开飞舰门,自己坐进了驾驶室。 “为了今晚,我特意没叫司机来,”他抵着下巴侧头,看了一眼坐进副驾驶的符皎,“虽然有自动驾驶,但我还是建议你系安全带。”、 “真是准备周全。”符皎叹气。 似乎就好像他口中所说的那样,观九今夜大费周章过来,只是为了跟久别重逢的神主度过一个美好的、节日的夜晚。 天穹之上花火不断,轰鸣声伴随着周遭熙熙攘攘人潮汹涌,四处都是缤纷绚烂的、嘈杂热闹的场景,透着一股子爆米花和苹果糖的味道,丝丝缕缕从时间的缝隙里传过来。 在人潮之中飞舰行驶得也很慢,与主干道上蜂拥聚集而来的,尖锐警笛回荡的督查庭飞舰擦肩而过。 刺耳警笛声刺破这个喧嚣夜晚的欢腾气氛,节日里游行变装热热闹闹的人群纷纷回过头,疑惑地看向大批警用飞舰驶去的方向。 那是神殿的方向。 与此同时,飞舰里,符皎的智脑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小狮鹫”。 “看起来,你被发现了呢,”符皎按着智脑看了看,没接,只是淡淡评价道,“不过你把痕迹扫除得很好,自身又带隐匿的天赋。现在人群拥挤太杂乱了,督查庭想要找到你,还需要一段时间。” “是啊,应该足够我们度过今晚了,”观九目视前方,跟没事人一样提议,“要不要去集市上逛逛。” “走吧。” 符皎没接通讯,关闭了智脑,欣然接受了他的邀请。 虽然都是在市中心,但集市区域无疑还没有受到突发变故的波及,依旧是一片欢欣鼓舞的海洋。小摊小贩支起的篷车之间悬挂着金鱼灯和火鹤花全息投影的装饰,两侧路人都带着假面和奇装异服,有说有笑闹闹哄哄朝着不同的地方走。 遥遥看去,整座集市简直如同吵闹的灯海,小孩子的尖叫笑声与商贩们的吆喝声混作一团。 像是要融化在这个盛大的夜里。 这样看起来,反而是穿着正式的符皎和观九,更像不伦不类的外人。 灯火连绵,好在路人们说说笑笑都在忙自己的事情,鲜少有人会回头看并肩而行的两人。 路过糕点铺子时,符皎还自掏腰包,买了一盒子样式精巧的火鹤花节传统糕点。 糕点被捏成花朵的形状,挤挤擦擦把盒子塞得满当,符皎自己吃了一块,又给观九塞了一块。 “太甜,做工太粗糙,就那样吧,”观九毫不客气地大吃了一口,捻了捻指尖鲜艳的糕点碎屑,挑剔评价,“我在黑市那边有专门的甜点私厨,味道远比这个强多了。你好不容易降临一次还这么没品,一看就是臭狮鹫都没带你吃过好的。” “......”符皎把糕点塞进嘴里忙着嚼没说话,只翻了个白眼,把刚买的彩绘面具盖在了他脸上。 这孩子现在真是有够难伺-候。 他好像铁了心就非要跟灯抱影比出个上下高低来,一路上符皎买什么东西都要絮絮叨叨半天,最后那半盒糕点还不是被他全吃了。符皎站在原地回头,看见神殿的方向已然被警用飞舰和无人机围得水泄不通。 路上的行人自然不会错过这么大的阵仗,伫立在一旁谈论着那边发生了什么,灯火晃眼。 好在符皎非常有先见之明地已经关闭了智脑,不然此刻智脑应该已经被小狮子的传讯给打爆了。 “你信不信,你那个智脑里至少装了三种高精密的监控定位芯片,”观九瞥了一眼神殿方向持续传来的闹哄哄警笛声,嘴角一撇,露出了一个促狭的笑意,“我是恶人,他又是什么好东西?控制欲监禁狂,也就你才会溺爱他溺爱成这样。” “......吃你的糕点吧,”符皎呼出一口气来,捏捏眉心,“我自掏腰包买了一-大盒了,还堵不上你的嘴吗。” 观九闻言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他眉眼弯弯地看着身边的至高神,刚给他买的彩绘面具盖在脸上,只露出那如同狐狸般狭长的血色眼瞳。 “不够。” 水母抱着臂堪称理直气壮地如此说。 如果观不回在这里,大抵会意外地发现,他这个素来懒散诡计多端的养父,唯有在此刻,才像个孩子气的、没长大的少年。 “只有糕点算什么,”观九一侧头,看向边上商贩卖的冰激凌,“还要那个,对,就那个。” 第75章共度之夜 事已至此。 符皎叹气,又去给他买了冰激凌。 刚烤出来的脆蛋筒香气浓郁,冰凉奶油入口即化,不可避免沾染到了唇-瓣上。 灯火通明集市喧嚣吵闹,轰鸣烟花炸裂,远处警笛做背景陪衬整个夜色越发深黑浓稠。 “真是个乱糟糟的晚上啊,”观九靠在路边的长椅上,修长双腿交叠着,有一搭没一搭舔着至高神亲自给他买的奶油冰激凌,“人也乱糟糟,事也乱糟糟。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不知道这种节日到底有什么庆祝的意义。” “如果光用寿命来评定某些事物的意义,那文明应该也会很无趣的。” 符皎坐在长椅另一边,看着远处闹闹哄哄红□□光下的剪影和花火,淡淡道:“而且你也很喜欢这种日子吧?不然怎么会千方百计选在今天跟我见面?还打扮得花里胡哨的。” 两人表现得都太平静,平静到仿佛整个市中心的躁动跟他们全无关系。 一直到观九慢吞吞地啃完一整支冰激凌,这才肯拍拍身上的衣服站起来,立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处,抻了抻腰肢。 “走吧,”他问,“你还记得飞舰停在哪里了吗?” 风里传来苹果糖和奶油冰激凌的味道,越飘越远。 观九像是终于玩够了,末了还买了一桶爆米花放进奢华的私人飞舰里。这种平民小吃看起来跟高顶尖的漆黑飞舰风格迥异,他一面咯吱咯吱嚼着爆米花,一面又打开了自动驾驶功能。 飞舰如同骄傲的、怠懒的大鱼,无声无息地汇入了夜幕之下的车流中。 路两旁交错的光影与集市绚烂颜色被拖得越来越远,周遭也逐渐安静下来。不知为何,符皎的右眼皮又开始突突地跳了。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68节 她揉着眼皮瞥了观九一眼,只见对方神情依旧怡然自得,甚至还很有情调地打开了车载星网,想听一下音乐。 结果刚一打开,里面就传来了首都星总台的播报。 “——由于突发-情况,各主干道即将封-锁,活动入口将提前关闭。请各位公民在十一点之前离开活动区域。” “重复,由于突发-情况,各主干道即将封-锁......” “......” 伴随着总台星网字正腔圆的播报,身后由远及近传来了尖锐刺耳的、逐渐清晰的警笛声。 符皎透过后视镜向私人飞舰之后看过去。 不知何时,他们已然离开了城区主干道。两侧飞舰逐渐稀稀拉拉变少,取代而之的是身后赫然追上来的一-大批警用飞舰。 耀眼红蓝警灯撕破节日盛大黑夜的喧嚣,围追堵截着在他们这艘飞舰后面狂飚。 为首的那辆警用飞舰上还挂着一个巨型声波喇叭,持之以恒地播放着录音。 “前面的飞舰!!你越境挟持人质,已涉嫌多项联邦违规罪名!!现在停止行驶!否则我们有权利对你......” “现在立刻停止行驶!!我们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头顶无人机持续监控蜂鸣旋转,拥挤着如同乌云般俯冲下来,好似成群结队的飞鸟。 很显然,督查庭那边已经发现了异常,并锁定了观九的行驶路线。 “哎呀。” 观九透过后视镜也瞥了一眼身后:“这样的阵仗,说不定整个市中心都在封-锁呢。” 他轻笑一声,侧过脸来刚好面对符皎幽幽的眼神,导致市中心封-锁的罪魁祸首半点愧疚之心也没有,只又吃了一颗爆米花,慢吞吞地回应:“你看,现在咱们是从犯了。” “从犯你个水母头,”符皎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得扯了扯嘴角,冷笑,“你听清楚后面警用飞舰喊的什么了吧,你才是罪犯,我是被你挟持的人质。” “喔——”观九拖长了声调,“那可真是无情啊。” 话虽如此,他笑得却更开心了。 像是许久不曾嚣张过的野兽终于得以玩一场紧张刺-激的游戏,他一手撑着头,眼睛落在符皎无言以对的脸上,神情看着倒是放松又戏谑:“不用担心。” “督查庭想阴我都想阴几千年了,之前他们逮不到我,现在也逮不到。” 他话音未落,私人飞舰尾翼猛然间喷-出暴涨蓝焰,发动机引擎轰鸣作响,刹那间如同离弦之箭般直接冲上了前方被封-锁清除障碍物的主干道桥梁。两侧灯光混杂着警笛嗖嗖从窗口飞驰而过,头顶无人机潮水发出最后的警报声,阻拦索枪口已然对准了那横冲直撞上主干道大桥的漆黑飞舰—— “嗡!!” 数架小型战机携卷着电磁引力,直接从夜空云层之上俯冲而来,黑市标志于金属机身上煜煜生辉。 底部舱口大敞而开,无数形似煤球却安装了金属摄像头眼球的微缩机器人蜂拥而至,如同口香糖或毛线球般,直接吸附在了那些无人机、监控摄像乃至追击警用飞舰的引擎上,发出了欢快的“嘟嘟”声。 然后,那些煤球机器人,就那么爆炸了。 头顶此起彼伏接二连三的爆炸声作响,震得人耳膜都要应接不暇,无人机坠毁时爆裂出灿烂夺目的火花,如同坠落的小型火陨石,似乎比刚刚的花火还要炽热。 身后追得最紧的某辆警用飞舰外置引擎陡然间爆裂,驾驶员紧急转了个大弯,所幸没有直接冲下大桥,却跟身后的警用飞舰乱做一团。 追击进度刹那间减缓,观九悠然自得从后视镜看着混乱的一切,笑容露得更大了。 频道智脑里传来黑市成员带了些滋滋杂音的汇报声:“正在组织拦截,请首领放心前进。” 窗外落下层层叠叠燃烧着的小型无人机零件,更多煤球被抛洒下来,如同一场瞬爆炸弹的暴雨。当然,这种煤球机器人并不会产生多大的伤害,观九似乎只是想截停他们的追击—— 又或者说,阻止他们对这个“与神主共度之夜”的干扰。 漆黑的私人飞舰在头顶数架战机的逡巡保护之下,速度极快地向前飞驰着,外界气压与车内气压晃荡着碾压飞舰。 符皎闭了闭眼,恰好飞舰飞越过前方桥梁出口铺设的路障。 车内连爆米花桶带其他小物件一并脱离星球地心引力腾空而起,至高神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撑住扶手,脑袋瓜险些撞上旁边的水晶摆设。 “你能不能别在车里放这么多东西.......”符皎抱着后脑勺,艰难撑起上身,“而且你能不能......” “砰!!” 被煤球机器人自爆摧毁前,无人机挣-扎着歪歪扭扭射出阻拦索,不偏不倚直接击中私人飞舰外壳。巨响伴随着金属撕裂声袭来,符皎回头一看,只见阻拦索末端尖锐利爪已经深-入飞舰舱室内部,随着惯性“邦”地一声又飞出去了。 “哦呀。”观九回头看了一眼,挑了挑眉。 “多么美好的、热闹的夜晚啊,”他感叹,“这才像是节日的样子嘛——” “别美好的夜晚了,”至高神忍无可忍,“你的飞舰爆火花了!!!” 事实证明,黑市出品的高精尖科技到底还是领先市面一-大截。 在督查庭那边出动巡查重型战舰之前,观九成功驾驶着噼里啪啦一顿爆火花的、被阻拦索扎得千疮百孔的飞舰,冲出了首都星主城区,头也不回闯入了黑漆漆茫茫夜色里。 周遭逐渐安静下来,但两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安静。 身后督查庭依旧咬得很紧,观九的踪迹已经暴露,想要带着至高神继续狂飙,只会越来越困难。 “好在,我们的目的地已经到了。” 毒水母轻快地笑了起来,自动驾驶中的方向盘猛地一甩,刹车制动系统发出刺耳轰鸣。 已经千疮百孔的私人飞舰最后爆出一阵黑漆漆浓烟,歪歪斜斜地停在了某座高大建筑的旁边。 至高神挣-扎着解开安全带,下车之前终于得以松了一口气。 她感觉再不滚下飞舰,自己真的要晕车了。 经历了这一番如同电影般的速度与激-情,灯抱影特意为她定制的刺绣复古红色长裙依旧鲜明而煜煜生辉,在漆黑夜幕下如同一道火焰的亡魂,金线绣出的狮鹫张牙舞爪。紧随其后的观九目光又一次落到了金丝狮鹫上,明显再次皱眉。 随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面前的建筑。 这是坐落于首都星主城区最边缘的钟楼。 在星际时代,这种看起来复古听起来也很复古的东西本应该早就被岁月所淘汰。它能留存于此,原因是文化价值远远多过于实用价值。里面的大摆钟早已换成了自动的电子钟,每到特殊的日子,钟楼就会自动摇摆轰鸣,在夜色中把钟声传遍主城区的每个角落。 也正因如此,它也是整个主城区,最高最古旧的建筑物之一。 涂了特制白漆的墙体甚至已然斑驳,符皎抬头嗅了嗅空气中清晰的腐朽气息,叹了口气。 “这就是你不惜得罪整个首都星也要带我来的地方吗?”至高神问,“虽然听起来很浪漫,但其实幼稚到不能再幼稚了......我该感觉荣幸吗?” “当然,”观九-大言不惭,笑着走上前去,拉开了那道钟楼的门,“幼稚是用什么来定义的呢?如果是你的话,哪怕整个宇宙放在你面前,你都会感觉到怜爱且幼稚吧。” 说着,他九十度彬彬有礼弯下腰,装模作样地冲着至高神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女士优先?” 第76章可复制 这时候又说上女性优先了。 符皎深深叹气,还是默默拔腿,走进了灯光昏暗的钟楼内部。 两人一前一后关了门,腐朽尘埃气隔绝外界逐渐微弱的警笛声,漆黑建筑内部罕见地依旧保留着螺旋楼梯而非电梯,一圈圈绕着直到钟楼顶端,抬头看去如同后现代抽象派的画作,光是瞧着就让人眼晕。 周遭墙壁上遍布着污渍斑斑的电路板与电线,摸上还微微发着烫,楼梯也老旧,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 “看起来有几百阶呢,”至高神一边扶着扶手往上爬,一面又叹了口气——这是她今晚不知道多少次叹气了,“说不定等咱们爬上去,底下已经被督查庭围满了。” “真是悲观啊,神主。” 观九笑着跟在她身后,语气轻飘飘地补充:“不过没关系,你不是说了吗?我才是罪犯,你是人质而已。” “就算被围满了督查庭的队员,挨抓的也是我。” 符皎脚步慢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后者露出一个几乎挑衅的,大大的笑容。 “不是吗?”观九问,“在我和灯抱影之间,你还是更偏爱那只狮鹫,不是吗?” “得了,至高神,你早就知道灯抱影对你是什么感情。” 虽然是笑的,但观九的红瞳却直勾勾地盯着她。 就像是执拗的、幼稚的孩子,在此刻就想朝家长要一个答案。 “......” “我不否认,”至高神淡淡地扭过头去,继续爬楼梯,“但抱影是我的幼崽,猞和覆衣是我的幼崽,你也是。” “我不会容许他们受到伤害,一如我也不会放任你不管。” ......真是说得好听啊。 毒水母如此想到,嘴角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身边墙体电线裸-露出来缠绕在楼梯上,符皎不得不迈一-大步绕过电线,避免被绊倒。 这一句话说完之后,观九倒是一改常态地陷入了沉默,钟楼内部一时只剩下两人一深一浅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爬了半小时才爬了一半。 他俩靠在栏杆上短暂休息时,红发水母的目光始终落在符皎身上。呼吸声在钟楼里清晰可闻,周遭探照灯一闪一闪地晃着,止不住周遭昏暗腐朽。螺旋形状的楼梯朝着钟楼顶端蔓延,符皎想重新登上一阶台阶时,听见观九长腿一迈,声音在身旁极近处响起。 “当年,我知道你为什么走。” 观九在她身侧,那轻描淡写的、似乎含-着笑意的声音:“说那些好听话骗骗他们也就算了,你骗不了我。” 这一回,至高神上楼梯的动作总算是停顿了半秒。旋即似乎想到了什么。 半晌,她如同恍然大悟般,回头看了眼观九。 语气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安然。 “啊......所以,”她淡淡道,“你那天,并没有离开议会,是不是。” “是呀。” 毒水母笑了起来,像是愉快于她终于、终于发现了这个秘密。 “那天,我听见你和祂的对话了,一字不落。” “现在想想,我真不知道当时遇见你,是好事还是坏事。” 扶手栏杆上沾了灰,冰凉。 总算是爬到了顶楼,观九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了通行卡,走到另一边去开电闸。一面开电闸一面似随口闲聊。符皎坐在台阶上抵着下巴看他开锁,这电闸密码锁看起来似也落后市面上好几十年,开起锁来相当费劲。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69节 通行卡滴滴几下不出声了,毒水母叹气,顺手把卡丢到了一边,解下腕上金属袖扣,咔咔重新组装。 再一摁袖扣机关,那本该小巧的装饰物顶端瞬间喷-出炽热的蓝色光焰,绕着电子阀门灼烤两下,登时爆出堪比电焊的火花。 “吧嗒”一声,密码锁装置应声而落。 符皎:“......” 你有这东西你刚才用通行卡鼓秋半天干什么。 顶楼的门总算开了,冰凉夜风混杂着火鹤花节燃放的烟火气飘过来,大抵是真的换季了,又或者是高空太冷,站在风口的地方,符皎后知后觉地摸了摸小臂。 烈风从顶楼倒灌进来,走进高空钟楼的夜色之下时,那件火红的礼服都在风里飒飒地招摇着。 不愧是主城区最高最老旧的建筑,四面八方眺望过去,尽是绚烂的、辉煌的、灿烂明亮的灯火。 连带着那些充满科技感的、湛蓝的光轨环绕于城市之上,无数文明的火焰明灭不休间贯穿时间与空间,赫赫煌煌被笼罩在巨型的仿真火鹤花树幻影里,伴随着那些涌动不休的、凡人看不见的数据流。 漆黑与喧嚣,沉寂与生动,老旧与崭新,在顷刻间仿佛被割裂成两个世界。 而水母,她曾极为钟爱的、亲手从奴隶拍卖会上带出来,一手教导成长的幼崽,就这么站在她面前。 站在光照不到的、割裂般的阴影里。 观九面朝着至高神,倒退了几步,张开双臂,像是在给她展示这个尘世。 那剪裁精致的、末尾拖曳下来连绵雪白丝绸的衣衫,被风吹得高高扬起,像被剪断的羽翼。 “这些年,我有很多话,很多话想对你说,也有很多问题想问你,”观九笑了,“特别是在你走后。” “你,和那个‘观测者’。” “整个宇宙,在你们眼底都是待宰的羔羊,对不对。” 毒水母略略歪头,看着她,眉眼弯弯地问:“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要降临这里,又要假惺惺地救我们走呢。” “是不是只有对你有价值的东西,才能顺理成章地站在你身边呢。” “......” 至高神静静地站在他对面,没说话。 没认同也没反对,只是极轻地、淡淡地叹了口气。 半晌,观九听见符皎说:“你不该偷听那些话的。” “我确实不该听那些话,”毒水母微微停顿一下,嘴角扯了扯,流露出一个薄凉的、几乎是饱含涩意的笑,“如果可以重来,我甚至不愿意再踏进那个夜里一步。接下来你走的七千年,我每每午夜梦回都是那一幕——我甚至不知道你到底要做什么,你的嘴里,到底有没有对我们说过真话。” “至高神,如果在你眼里,这个宇宙是可复制的、一切都可以推翻重来的推演棋盘和副本。” “那我们,又算什么?你的棋子吗?” 观九向前一步,双手插-进裤兜里,唯有那双瞳孔似浸-透了鲜血般明晃晃映着黑夜之下的光。 像是淬了怨毒的鬼魂,从极其茫远的过去爬回来,声声诘问着故人。 “如果这个宇宙的一切灾难、我们曾费尽心思阻止的一切,都是你们轻描淡写的推算和赌局,我们又算什么呢?” 一如过去的每一次诘问自己,又一如过去的无数次诘问星穹,观九还是没能得来回应。 钟楼顶楼一片寂静,只剩下远处轰鸣炸裂的烟花太璀璨,今夜盛大的火鹤花节依旧狂欢。 再远的地方,是警笛的刺耳尖锐声音划破死寂,钟楼之下的轨道尽头影影绰绰地出现了层层叠叠的飞舰倒影。 符皎低下头,仔仔细细摸索过袖口。那里刺绣着的某颗红色小珍珠似乎不翼而飞,应当是在围追堵截狂飙的中途被抓掉了。 观九的声音从面前传来,灌透了夜风的寒凉。 “从那一-夜开始,”观九说,“我就再也没为自己活过。” “你不该救我的。从遇见你的那一刻起,未来一万年的观九,已经死成了枯骨。” “我恨你。” “以前是,现在也是。” 符皎抬起眼。 在浓重的、黑沉沉压下来的阴影里,在这个本该盛大狂欢的、艳丽滚烫的节日里,钟楼上的观九解开了衣服。那张漂亮的、雌雄莫辨的、苍白到不像人类的脸上露出了一点肆无忌惮到快意的神情,笑得绝望又欢畅,几近病态。 丝绸衬衫领口歪歪扭扭大敞着,那苍白劲瘦的胸膛上,赫然间显露出从锁骨直直劈到小腹的巨大深紫色裂纹。 那裂纹几乎占据了他整个胸膛,血管似的深色纹路从胸口向周围延伸着,如果放大一万倍,与伪神融合的那道规则裂隙简直毫无差别。就连堕-落的、不带半点生机的、绝望到浸染魂魄的气息都如出一辙。 裂纹中间深紫近黑,一颗金色的、如同竖瞳般圆溜溜的结晶震颤着,内部一缕黑色贯穿而下。 放眼看去,如同观九的胸口,寄生了一只巨大的、深紫的眼睛。 ——比猞、雾覆衣,甚至是灯抱影。 更深层的、更濒临崩溃极点的、源自精神和意志的谵妄和崩溃。 简直如同......他就是更为羸弱也更为疯癫的、另一道被规则裂隙吞噬共生的怪物。 与伪神系出同源。 攀附于观九肌肤之上的深紫色眼瞳亮起,那些紫色纹路如同藤蔓般妖异着蔓延,天穹之外隐隐传来轰鸣之声。 脚下钟楼如同惊恐的巨人般战栗,真实的空间从观九脚下开始缓慢塌陷,就好似平实的维度被更高的阶级撕开了纸张般脆弱的一角。那些钢筋混凝土哗啦啦从内部瓦解,取代而之的是犹如黑洞般漆黑的、贪-婪吞噬一切的紫黑色裂隙。 如同浓硫酸般从他皮肤之下侵蚀着,携带着谵妄的紫黑数据流,顷刻间就将整座钟楼同化成不稳的、好似旧电影中滋滋闪烁杂质的“混沌”。 不真实、彻头彻尾的虚假,彻头彻尾的混沌与无序。 就这么细细密密地、稀碎地啃噬着真实世界的一切,向上流淌着包裹起来,形成了由紫黑色数据流与频闪杂光组成的—— 属于裂隙的庞大无序空间。 ...... 与此同时,在节日狂欢不曾涉及的城郊边缘上空。 屏蔽战争的电磁结界被开放至最大,黑市与督查庭的兵力于夜空之下逡巡不休。 似在对峙,又似在隔着黑夜警惕对方,双方都不曾再进一步。 没有人知晓为什么观九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又会突然挟持着一个刚来首都星的、疑似跟他们庭长说不清道不明的女人来这种远离市区的鬼地方。 说实话,黑市和督查庭一直保持着奇异的、无需多言的平衡。 毕竟黑市管理着联邦内最难管理的黑市星域与边缘星系,以暴制暴压制着那些反社会人格罪犯与恶人——没有观九堪称雷厉风行到缺德的狠辣手段,他们不知道又要熬多少次大夜,深陷多少次险境。 再加上观九跟灯抱影又同为神祇选中的继承者,退一万步来说昔日也曾共事。 因此。 只要黑市不明着搞出什么幺蛾子,督查庭基本不会与其正面发生冲突。 但这次似乎不太一样。 第77章观测者 “这群疯子是不是真疯了......不是,我知道黑市的死士们一个个都是只听首领命令的死心眼,但就这么堵着不让我们过去算什么事??” 战舰旁狼狈撤下来的队友骂骂咧咧,驾驶着飞舰朝后十多米,任由另一架飞舰候补上位置。 就在刚刚,他们才刚想趁着夜色从小路往钟楼那边的方向摸,就被黑市另一支神出鬼没的战舰队伍恐吓着发射-了模拟导弹。 虽然只是擦着边掠过去,并未直接引起冲突,但其威胁之意已然不言而喻。 双方牵扯太多利益,肯定不会撕破脸皮真打起来。 况且......即便开了大规模屏蔽电磁和最大程度减小弹药伤害的结界,即便身处于较远的主城区郊外地带。这里也依旧是首都星,联邦的政治和经济中心。 要是真在这里开战,黑市和督查庭都会损伤惨重,得不偿失。 黑市那边......似乎也毫无开战之意,只是想拖延时间。 “不会真像他们说的那样,黑市首领和咱们庭长有什么桃色秘闻吧?两个大人物同时争一个来历神秘的小姐.......?黑市首领还是趁着庭长工作繁忙时在歌剧院撬的墙角??这他么也太荒谬了......我是身处什么霸总里吗?” “别扯了,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什么强取豪夺私奔的破文呢?说不定跟......跟隔壁猫科亚种族别一样,是两夫共侍一妻......” “喂!!明显是你这个脑洞更可怕点吧!” 队友你一言我一语还没呛完,整个战舰忽然异常地震颤了一下,刹那间舰内灯光全灭。 舰内的成员一瞬慌乱,驾驶员立刻拉开备用电阀,联络频道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杂音,滋滋着勉强辨认,全是舰队内其他型号战舰的报告声—— 就那么一瞬间,城郊之上的整座舰队,竟然全都断电断信号了。 黑夜沉沉地压下来,备用电阀链接时雷达发出不堪重负的蜂鸣,刺目探照灯再度穿透黑暗,连同头顶上笼罩如同湛蓝色肥皂泡的电磁结界都错杂着滚过深紫色数据流,好似被什么病毒侵染的程序。 “......” 负责侦察传递数据的成员声音从莫名其妙开始波动的、信号极差的频道里传过来,听起来甚至出现了失真感。 “嘿,伙计们......好像不太对劲。” 战舰内的队员微微一愣,随即抬起头,看向钟楼方向的,浓重的黑暗与星穹。 透过严丝合缝的钢化玻璃舷窗,他看见了如同海啸般潮水般腾升而上的,蜂拥着占据半个天穹,从钟楼之上蔓延开来的紫黑色物质。 比起某种光线,那更像是吞噬一切的黑洞,又或者是有自主意识的、质感柔软又奇诡的裂缝。 鼓胀着,蔓延着,从地面一直吞噬至天穹,再从郊区的天穹细细密密如同藤蔓般垂落下来。 像是紫黑色的、由无数泛着微光的深紫与黑暗数据流组成的、蠕动的。 虚无的水母。 “.......” 星舰舷窗倒映着这巨型且几乎令人恐惧的、形似水母的怪景,如同庞大怪物之下细微的蝼蚁。 队员脑子嗡嗡作响。 恍惚间雷达不堪重负地蜂鸣,几乎一切依赖信号传输的设备,在被逐渐污染的湛蓝深紫杂糅结界里,都逐渐疲弱下去。 漆黑天穹之下,他听见自己身边的战友骂了一句极脏的粗话。 “......黑市他么的又造出来了什么东西......” 至高神原以为虚空里面会是混沌和吞食者的“胃”。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70节 毕竟这种概念的怪物她见过太多了,凡是一只脚踏出“人类”范畴的进化级别物种,都会对进食有着难以言喻的渴-望。灯抱影是这样,伪神是这样......现在看来,观九很有可能也是这样。 但令她相当意外,那源源不断流淌侵蚀形成独立空间的虚无数据内部,并非极具攻击力的腐蚀类空间。 相反。 周遭的数据流进一步扭曲更改,逐渐幻化出了实体。 建筑的形状,轮廓,高高垂下来的鲜艳帷幔和长廊处矗立的雪白大理石塑像,拱门形的落地窗外投射出园林景观。 废土文明时期的月亮被雾霭掩着看不太清晰,风里依旧会传来淡淡的腐朽与烟尘味道,即便是在上流社会装模作样的“议会大厅”内,烂透了的本质依旧清晰分明。 这一方由数据流搭建的空间内,如此清晰真切的模拟出了,当年的幻影。 那是至高神离去的前一-夜。 符皎此刻在长廊后面某道楼梯上,看这个视角应当是观九当时的视角。 楼下大厅内熙熙攘攘,人群刚刚开完会,有说有笑三两成行往外面走,唯独这一处灯光照不到,隐秘,甚至称得上孤寂。数据流空间内的一切都如同当年情景再现复刻,就连楼下人群们掠过时的表情都清晰可见。 至高神垂眸看向楼下,总算是想起了当年的时间点。 这个时候,废土文明社会渐趋于稳定,她所亲手教导的幼崽们正在以自己的意志推动文明的巨大改-革。 那些上一辈的腌臜与等级划分严苛分明导致的贫富差距分化,也在被逐渐完善的社会保障体系修补。年轻一代逐渐更替了死死焊在权力宝座上不愿离去的亚种族群族长,百废待兴。 而这一-夜,废土文明联合律法于会议上被提出。 后世的历史教材里如此评价这场会议。他们说废土文明联合律法是真正意义上有利于民-主发展的、有利于社会进步的法律条文之一,为后世文明秩序的完善打下了坚实基础。 这场会议的开展,标志着混乱废土时代的衰弱和终结。 楼下人群讨论着聚餐,观九孤僻惯了,向来不喜欢随大流一并出去玩乐,找了个机会从人群中脱身。 虽然年轻,但彼时的小水母已经有未来骚包的模样了。估计是这次要开会不能穿得太艳,他披了件黑绣红暗纹的长袖高领衬衣,领口还是大簇大簇荷叶边,眉眼尚且带着青年的稚嫩,而非如今老谋深算的戏谑和狡黠。 作为神祇选定的继承者,即便是在见光的不见光的势力两方,他也仍旧相当引人注目。 应当是在这次会议里牟取了更多利益,年轻的观九心情还不错,绕着螺旋楼梯往上走,遥遥地甩开了人群。 走到靠近长廊的位置时,他听见了说话声。 是至高神的说话声。 观九是一手被符皎带大的幼崽,怎么可能认不出来她的声音。他眼睛微微一亮,以为是符皎特意来这里接他,刚想往上快走几步,忽然从拱门窗棂与长廊所遮掩的、夜色的缝隙里,看见了另一道身影。 不......那还能被称之为,“人影”吗? 那是一道连轮廓都模糊的,仿佛在不断往外逸散着光与热量的、虚无的人形。 金色黑色白色交错的、波光粼粼质感极其诡异的,像是由无数光羽拼凑而成的。 唯有眼睛的位置能看得清流光溢彩仿佛藏着烈焰般滚烫灼热的鎏金瞳,垂着长长的雪白眼睫,直勾勾地望着至高神。 “......” 与此同时,在幻影空间里的符皎也无可奈何地抬起眼,看向了旧日的自己。 那时的她跟现在的她没什么区别,顶多是脸瞧着再嫩一些。 披着湛蓝色的衣袍,束着袖子,神情淡淡。 “你是说,”幻影符皎声音似乎有些意外,眉眼微微上挑了一下,“我应该走了?” “是的,在这个宇宙的推演里,已经到了走的时候。” 出人意料的是,那道光影的声音竟然意外地温和,听起来有强烈的失真感,甚至仿佛不该属于这个世界:“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我都已经准备好了......不必担心,一切都会按照所该发生的事情发生。我保证。” “这算什么......?”幻影里的至高神嘴角微微一扯,“因为知道了‘果’,所以现在的‘因’也是‘果’的一部分?” “如果您想这么理解的话。”光影似乎并不在意至高神有些复杂的眼神。 “没有别的办法?”幻影符皎又问。 “或许有,不过毫无疑问,已经经历过的事情更好推演,不是吗?如果要贸然更改这个时空的命运,说不定又会出现......其他的事情,我并不想让重逢受到这些麻烦的干扰。” "裂隙,灾难,混沌......这个宇宙需要这些,又或者说,只有重蹈覆辙,才能保证结局不会发生改变。" “......”幻影符皎似乎有些无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抵着太阳穴揉了揉,半晌才淡淡道,“你就这么肯定我会配合你?你是来自未来的‘观测者’,而未来的路径,就连我也窥探不清。” “谁知道你到底是不是在撒谎。” “哦——” 观测者拖长了调子,似乎眯起眼睛来,露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意料之中的神情。 “因为你舍不得啊,亲爱的,”他淡淡地如此道,“你舍得让我消失吗。你舍得这个推演的宇宙沙盘消逝吗。” “就算我在欺骗你,你敢赌吗,神主?” “......” 从观九的角度来看,至高神像是没说话。幻影里的她抱着臂,指尖在小臂上烦躁地敲了两下。 “虽然不知道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未来,应该会有很多麻烦吧。” 符皎微微移开了眼神,低声:“我没有保护好你们吗?” “正因为您保护得很好,因此,我才得以站在这里同您说话。” 观测者似乎是笑了起来,又像是没笑。那双流光溢彩的漂亮的鎏金色眸子弯起,半晌,轻声道:“未来将由我亲手铸就的一切灾难,都是必然经历的、必然存在的。” “文明的成长不能没有灾祸,他们不能一直活在你的羽翼里。” “所有灾难,都是轨迹上的一部分。” “总而言之,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这么说着,祂抬起的眼却并没有在看符皎,反而透过层层叠叠的幻影,看向了驻留在阴影里的观九。 就仿佛某种未来既定的预兆。 第78章死亡 随着祂这一眼望过去,符皎听见了类似玻璃破碎般的一声。 轻灵又诡谲的,牵连着数据流的滋滋声。 观九被这一眼看得似乎愣住,仓皇微微后退几步,把自己整个人都掩藏在阴影里。真实的符皎微微侧过头看幻影里年轻的观九,听见了数据流模拟出来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声声分明。 ——“连告别都不能?” 半晌的安静之后,旧日的至高神呼出一口气,重复。 “恐怕不能,”光影观测者回答,“我很抱歉。” “谁定的规矩?” “您父神的许可,无论是从权柄还是从位格。” 至高神表情顿时更难看了,那双金眼睛里难以置信地流露出半点震撼:“我他么还带你去见家长了?” “......是啊。” 观测者微微侧过头去,语气轻描淡写,但似乎依旧带着浓浓的、愉快的笑意:“不过那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至高神没说话,只抱着臂看对方。那瞬光影则垂下眼眸来,去看走出议会厅大门外走出来的人。 人群熙熙攘攘有说有笑,废土文明的月亮比未来更暗沉几分,远处传来临近深夜的钟声,像是催促当事人做出某些决定的号角。 “也该是时候了,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吧。” 观测者站在了她身边。那光与热组成的人影比她高出一头来,并肩而行时连拱门窗棂都投射不出倒影,像是不存在于真实世界的鬼魂。 “未来见。”祂轻声道。 最后一句话落下,视角里顷刻间涌起层层叠叠的涟漪,仿佛被魔咒打碎的镜面。 只是呼吸的半秒内,幻觉如同高温熔炼的黄油般混淆成一团,面前由深紫数据流组建而成的幻影刹那间褪色。 废土文明气息的巴洛克风格建筑好似被橡皮擦擦除的图画,露出了原本虚空般的紫黑色空间来。 这方空间似乎没有重力也没有引力,甚至半点声息都无。 如同身处真正的规则裂隙般,至高神的神格受到了相应的限制。符皎微微蹙眉,觉得有些呼吸不畅。 一切都在不断褪色。 宇宙般辽阔而混沌的深色空间内,冰冷的、紫黑色符文与数字所覆盖的修长手臂,缓缓贴在了至高神的肩膀上。 “真是狠心啊,”观九喃喃,“非常,非常狠心的选择,是不是?” “你当年无声无息的、连同存在和记忆都一并抹去的离开,是为了这些该死的天灾能顺利威胁到宇宙的生存。” “星系风暴,裂隙,变异兽潮......都是你们,你和那个‘观测者’,甚至还有更高维的存在,已经计划好的结果。” “所有这个宇宙所发生的变量,都是必然存在的命运。” “当年你立下‘此间宇宙动荡才会苏醒’的契约,是不是也是为了这些时刻?” 毒水母用气音笑了一声。如果那还能称之为“笑”的话。 符皎后退几步,转过身去看他。 由于主动与半边裂隙寄生,观九现在的模样确实人不人鬼不鬼的。如同繁复纹路般的紫黑色裂纹遍布于苍白皮肤之上,连带着那雌雄莫辨的脸庞上都蔓延上了细细紫色,人类的躯壳似乎已经在崩溃的边缘,符皎甚至听得见他体内骨骼一点点破碎的声音。 咔嚓,咔嚓。声声分明。 “在废土时代里,遭受酸雨与硝烟侵蚀腐坏最深的亚种族群,就是海族亚种。” “那时候的海洋跟现在的海洋不一样——黑的、绿的、每一寸海水都带着浓烈的酸腥味儿。在这里孕育的海族亚种远比现在更羸弱更惨烈,没有陆行生物引以为傲的天赋和力量,平均寿命在一百三十多岁,比其他物种少上数倍。” “我的母亲因难产而死,死之前生下了三个畸形儿,我是唯一正常的孩子——我是说,表面正常。” “海族的长辈说我活不过一百岁。” “那一年,海族亚种大部分都沦为了陆行亚种的奴隶。在极度的虚弱和落后之下,连海族的美貌与音乐天赋都成了可以被觊觎和评判的标准。在遇见你之前,我觉得短命或许是神祇赠与海族的礼物,毕竟死亡远比奴役要来得更和顺。” “遇见你之后,我不想死了。” 说到这里,观九眯起那眼白已然彻底腐朽成紫黑色的红眸,呼出了一口尘埃似的、轻飘飘的气。 他摸了摸脸上清晰可见的裂纹,轻声:“你消失的第一千年,星系裂隙出现在了刚刚成立的联邦边缘星系内,很细微,甚至不足以引起人的注意。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们所谋划的一切就要开始了。”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71节 “在星系风暴尚未形成威胁的那一千年里,我将绝大多数出现星系风暴的边缘星系笼入了黑市的麾下,阻碍了联邦高层对裂隙的发现和研究。首次发现裂隙会对周围生物产生污染后,最先通过它的特性来更改基因构造的人,是我。” “我知道你会回来——即便得到了你的神祷和契约,我的寿命也远没有其他继承者那样绵长几近永生。我怕我等不到你。” 毒水母的声音甚至称得上平静柔和,柔和到平滑,就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最开始跟裂隙融合的时候,很痛。五脏六腑都像是要被污染了,我见过那些变异兽的样子,三个头六只脚的,很丑。所以那时候我都随着带着枪支,随时准备一枪把自己崩了。要是真死了的话,我还是想漂漂亮亮地死。” “不过估计是因为神的赐福,我没有变成那种鬼样子,还成功从裂隙的存在里偷来了生命。” “更为绵长的、几近不死的生命。用我曾身为人类的意志作为代价。” “我看过雾覆衣给灯抱影写的诊断书。那头雪鹿怀疑你所赠给狮鹫的神血正在缓慢从内而外腐蚀他,直至将其变成与原来完全不相符的存在。现在想一想,逐渐被裂隙蔓延的这具躯壳,是否也不属于‘观九’了呢?” “现在你所看见的我,是不是也只是裂隙获得了旧日记忆后,覆盖了旧我的人格呢?” 观九轻描淡写地笑了一下,看起来倒是并不在意这个问题:“不过很可惜,我不是研究院的学者,也没空琢磨这些破道德伦理的问题。说起来,因为这个灵感,我还让手底下公司研发了一款新的游戏,名字叫‘忒修斯之船’,销量大爆。” “说起来,你的账户里是不是也有这个游戏的支出。” 上个月刚给这款新游戏氪了一千星币的至高神:“......” 观九抱臂,无情地总结:“看来是。” “不过你也知道,赊账总是没什么好下场。” 毒水母话锋一转,懒懒散散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千疮百孔布满裂隙的身躯,随后张开双臂,像是在给至高神展示。 “我等了整整七千年,这具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或许还能再活一百年?两百年?我不知道——但至少在你回来之前,我几乎已经要放弃等你了。我快死了,死人是等不到你的。” “黑市之前提出了一个构想,说是可以把意志移植到另一具年轻的身躯上,像真正的忒修斯之船那般活下去。对于灵魂已经被这种谵妄非人物质寄生殆尽的我来说,这种方法似乎也可以一试,甚至更加方便快捷。” “所以我领养了观不回那个蠢货崽子。” “就像人类饲养牲畜是为了吃一样,我从领养他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准备好在他长大后,夺取他的躯壳。” “继续活,活得更漫长,说不定能等到你。” “......” “但是他脑子太蠢了,我怕夺舍了也影响我自己的脑子。”观九微微停顿了一下,嘴角勉强扯了扯,如此说道。 一个挺蹩脚的谎言,至高神知道,他自己也知道。 观九不曾对这个联邦产生过任何类似归属感的感情,也自认为不会再对任何事物有情绪的波动。 在这种条件下,似乎爱也成了难以启齿的、值得感觉到羞耻的事实。他耻于说出这个词汇。 就像观九旧日不敢承认,他曾经爱过至高神,胜过爱他自己的一切。 就像观九现在也不敢承认,他爱着观不回,胜过爱他所精心布置的所有谋划和计策。 “至于伪神?喔......祂的出现不能怪雾覆衣,这确实是我的错。” “祂本来不该存在的,又或者说,祂本来会安安稳稳地按照雾覆衣的计划,成为一个没什么脑子的人形兵器的。不过很可惜,这种由神血孕育的复制品,似乎也与裂隙有着奇怪的共鸣。我以为他会是比人类更恰当的容器。我尝试过夺取他的身躯。” 说着,观九颇为遗憾地一摊手:“如你所见,失败了。” “可能是哪里出了差错吧,裂隙的注入反而给了祂更强烈的自我意识。在意识到祂即将被我吞噬的那一刻,这东西竟然还能垂死反扑,以至于现在还在恨我,真是遗憾——因为他,我还正经休养了好一段时间呢。” “又说远了,不好意思。” “总而言之,我要死了,”毒水母如此说,“从一百年前开始我就在精挑细选漂亮的墓地,到了现在反正也没挑出来。好惨的,是不是。” 第79章长刀 “不过介于我这一生过得实在是草蛋,宇宙和命运从来不曾对我释放过什么善意。” “因此,在我死之前的几百年里,好好搅一搅浑水,也是应该的吧。” “反正,所有人都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 观九耸了耸肩,用这句话,作为这漫长且轻描淡写阐述的结论语。 说得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简直像是在闲聊。 “......” “所以,伪神,是你故意放出来的,对吧。” 至高神并没有插话,而是选择在观九絮絮叨叨说完一-大堆之后,才慢吞吞地开口:“还有在战争发生之前关闭通行港,边缘星系前核废料试验区是你专门给伪神养的饲养笼。把观不回派过去,其实也是为了给伪神一个突破口?” “要不是你,那东西短短近十年,也不可能成长成如此惊人的量级。” 说着,至高神环顾整个儿由数据流构造而出的紫黑色空间,神情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变化:“你跟裂隙融合得很好呢,运用这种近似于眷属的力量也很熟练了,至少比抱影要熟练很多。裂隙的力量源自堕-落的灵魂,也源自精神的污染——看来黑市首领的位置,也给你对自我能力的训练添了许多方便。” “甚至于,连面对无数人的生或死,都能如此平淡,如此事不关己。” “就像你明明知道,释放伪神后的那场m31星系战役,无数生灵因此而死亡,整个联邦文明科技都将因此而倒退数年。” “如若我不曾干涉这场灾难的轨迹,不曾逆转时间轴的前行,裂隙中将平白无故多出成千上万条哀嚎的灵魂——星系风暴内将重新孕育无数暴虐的兽潮。” 这段话落下,紫黑色数据空间内陷入了一片沉寂。 至高神和受污染的信徒两相对望。虚无与混沌的空间内没有重力和引力之说,亦没有时间和距离的分割。只剩下混沌里那双神目,平静的、滚烫的、悲悯的、安然的。 像是流淌的烁金,被数据流的河水冲刷,从表皮里渗出绝望的光彩来。 “我很遗憾,阿九。” 她说。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和恨。是我当年的谬误铸就了现在的你,你所犯下的罪孽也尽数是我的罪孽。” “包括你现在的模样,你受污染至此的精神,你的爱和恨,你的所有伤痛——都是我的罪孽。是我的错。” “......” 至高神平淡的、毫无芥蒂的检讨就这么淡淡地回荡在这方由观九铸造的空间内,毒水母猛然微怔,随后深深蹙眉,眼底流露出几乎是耻辱的恼羞成怒。 他骤然间提高了声调。 “你这算什么?!怜悯?谁需要你怜悯我?” 观九往前一步,难以置信地按着自己的胸口,眼中凶光毕露:“你那是什么眼神?你真把自己当成什么救赎万物的至高神了?虚伪的神祇也配说出这种话吗??别那么看着我.......符皎!!!” 他的震怒声还未落下,只听那混沌的虚无空间之外,炸雷般陡然间惊响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愤怒到极点的咆哮声。 连带着整个空间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悍然撞了一下,剧烈震颤了那么几秒,又如同柔韧的肥皂泡般重新归于寂静。 但这里可是裂隙规则组出来的混沌空间。 能使这里产生波动,也就意味着,外界出现的破坏力度极其可怖。 “狮鹫......” 观九的脸色陡然间阴沉下去,他和符皎同时回头,眼看着远处那空间临近边缘的位置,出现了如同气球被撑大般的形变。 一瞬暴虐灼烫到极点的天光从中透出,又很快被数据流覆盖下去。 符皎神情终于有了些许诡异且复杂的变化。 她下意识摸了摸心口,感受着精神世界契约里源源不断传来的、如同滚沸油锅般噼里啪啦爆开震怒与难以置信情绪的光团,久违地感觉到了一点心虚。 “我们的时间都不多了,这样,”至高神放下手,叹气,“这样,先赶紧处理一下问题......” 毒水母把视线收了回去,直勾勾地看着至高神。半晌,他把手伸向了自己胸口那道巨大的裂隙。 从那如同虚空般的、形似眼瞳的紫黑色裂隙里,抽出了一柄闪烁异常数据流的、仿佛不该存在于这个空间内的—— 长刀。 流畅,刀刃锋锐,连存在都泛着异样的紫色数据流。 “你说得对,咱们的确需要尽快,”观九一字一顿地如是说,“处理一下问题。” “......” 符皎垂下眼帘来,望着那柄数据流组成的、不断闪烁的长刀,似乎也沉默了一下。 “喔......阿九,”她迟疑地摇摇头,“我可不赞同......” “没关系。” 观九抬起头,因过度汲取裂隙里的力量,他原本漂亮的眼瞳都缓慢收缩成了一道细细的竖线,浓重深色氤氲于眼眶里,甚至裂出了密密的纹路。紫黑颜色蔓延于那张几近妖艳的脸上。 怪异,却显得本就美丽的容貌更多了诡谲的非人感,像是从火海里爬出来的鲛人。 “已经,走到这里了,”他说,“已经没办法再回头了......所以,就这样吧。” “反正,我的能力也不会对你产生伤害,不是吗。” 观九的确没说错。 裂隙所具有的能力绝非灯抱影那般可怖的“毁灭”,倒更像是“封-锁”。 规则堕-落的气息铸就牢不可破的密辛,在这方由数据流铸就的领域里,连至高神的权能都会被削弱封-锁一部分。 包括他手中的长刀,比起武器来说,也更像是钉子。 被这把刀穿透胸膛,就算是神,也会永久地滞留于此,如同被钉子钉住魂魄的蝴蝶,沦为标本。 与其说是能力,倒不如说这是观九几千年几万年沉疴下来的执念,刀刻进意志里,又被堕-落的裂隙涂抹得更深更难熬。 正如至高神从初降临时,他就曾毫不掩饰地,正大光明地袒露所言。 “反正我也只是想......”观九低声,“只是想。” “囚神而已。” 修长的、镌刻着紫黑色繁复纹路的苍白手掌攥住了刀柄,那双深色眼瞳抬起来,终于显露出了一点笑意。 “既然您能溺爱狮鹫的亵渎与冒犯,不如也溺爱溺爱我吧?” “......” “亲爱的,我觉得,你可能是误会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至高神叹气,然后伸手,把遮挡前额的刘海撩了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 “我说不赞同,不是不赞同你的行为,”符皎说,“我只是不赞同体罚的教育方式而已。” “还有,到底是谁告诉你,在这里我不能用神力的。” “你们为什么都......”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72节 符皎的声音后半截隐没入无穷无尽的、好似光羽般陡然间绽开的光芒里,披着定制刺绣礼服的赤色身影刹那间自紫黑色幕布里整个儿撕裂,雪白长袍的、仿佛浑身上下连半点杂色都没有,由霜雪雕琢而成的神祇,从凡俗的皮囊里抽身而来。 那柔软的、丰满的、庞大的羽翼从肩胛骨里延伸而出,伴随着脑后悬浮的神环。 即便是投影于尘世之内的分身,而非宇宙之上难以窥-探的神祇本体,也足以在这一方空间内掀起滔天巨浪。 精神谵妄的滔天巨浪—— “嗡!!!” 无声神力浪潮以光华中心展露真身的神祇为圆心陡然间爆开,观九张开唇-瓣瞳孔赫然微缩,本能伸手捂住耳朵的半秒内,浪潮已然席卷至眼前。即便护住耳朵,耳膜依旧在那诡异到庞然的震颤蜂鸣中战栗剧痛,仿佛那一下,连脑子都被这神力与谵妄的共鸣搅成烂糊。 毒水母隐匿于数据流之下的紫黑色幻影此刻不得不脱离而出,那些黏黏糊糊的半透明触-须如同史莱姆般护住本体,形成了软腻且柔韧的防护罩。 隔着那史莱姆质感的半透明触-须,观九张开眼睛,看见那流光溢彩的、比宇宙更庞然比星辰更浩瀚的鎏金眼瞳。 近在咫尺。 “你们为什么都觉得,”瞬间就到了观九眼前的至高神停顿,然后叹了口气,“神是那么弱的东西呢。” 说罢,她身后的三对六只雪白羽翼轰然一扫。 整个紫黑色数据空间为之猛然间震颤,数不清的深色裂隙气息自水母触-须中毒液般迸射而出,妄图锁链般锁住那三对柔软雪白羽翼。刹那间无数电影倒带般的数据流朝至高神蜂拥而去,丝丝缕缕捆绑住她的神躯,又在一个呼吸的瞬间拉扯崩断。 “纵然是得到了规则之力,凡人也终究是凡人。” 至高神的声音响彻整座虚无空间内,无数数据流遮不住那双煜煜生辉的瞳,四面八方的虚无镣铐此刻形似轻飘飘的缎带,顷刻间就会被灼烤的烈焰烧成哀悼的灰。 “如果是未来的你,或许我还要考虑一下怎么怀柔地说服你......但是阿九,现在的你,还是太弱了。” “太弱了。”至高神重复。 “.......” 未来? 观九只来得及捕捉到这个关键性的字眼,脑子还来不及运转,那些半透明触-须的壁垒就被彻烧灼殆尽。 鎏金色光泽晃得他差点目盲,五脏六腑剧痛侵袭全身,用以束缚灵魂的长刀赫然脱手,连带着他整个人都像是迎击上大卡车的螳螂,轰然间连人打毒水母幻影一并飞出数十米! 第80章心脏 自从变成这副鬼样子之后,观九就很少再感觉过痛了。 或许是蔓延在神经里的裂隙气息屏蔽了痛楚,又或者是某种身躯改造的诅咒,他对痛觉的感知不再如常人般敏感。 就算锋锐的刀子刺入皮肉之中,他也能做到面不改色。 可......这次不对。 好痛。 仿佛直直撕裂灵魂的痛,仿佛浑身血肉骨骼顷刻间都被碾压成肉泥,连喉管都被压着发不出声音。 毒水母整个人都飞了出去,后背脊椎骨猛地撞击在紫黑数据流空间边缘壁障,骨骼发出不祥的“咯吱”脆响,不知道断了几根。 剧痛之中他艰难吸了一口冷气,背后数据流壁障又是一阵轰鸣震动,温度一瞬升高至灼烫又飞速降下,估计又是那只疯狮鹫在屏障外对着数据流空间又撕又咬。不过眼下这并不是最紧要的事情。 最要紧的是—— “很痛吧。” 柔软雪白羽毛擦过肌肤时甚至有点痒,跟对方的声音一并清清淡淡地落下来。 遭受痛楚重击的脑子混混沌沌运转那么几秒,观九瞳孔微微缩起,恍惚之中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处境。 他仰面朝天躺着,至高神就这么坐在他的身上。 神躯轻飘飘的没有重量,周遭光点附着于符皎诸身,像是漂浮的萤火虫般,轻轻一碰就要呼啦一下散去。 符皎坐在他身上,那双鎏金色眼瞳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倒映出观九小小的、狼狈的身影,像是悬浮于宇宙之上的灿烂的星辰,从来都不曾为了尘世间的任何存在而哗然,冰冷而悲悯。 激得观九从颈椎骨往上腾升了寒意,又像是难以置信的、绝望的回声。 “所以我才说我不赞成体罚啊,”至高神慢腾腾地开口如是说,“很麻烦的......以我现在的量级,想要教训你们又不能让你们受太重的伤,那个程度实在是太难把控了。” “不过我最近也有看一些育儿宝典啦......” 符皎伏下了身,那雪白的、柔顺的长发垂下来,落在了观九的脸上,依旧泛着痒意。 毒水母后知后觉察觉到耳朵、鼻孔和嘴唇内都有滚烫的热流淌下来,他艰难抬起痛到发麻的手臂胡乱往脸上抹了一把,摸到了一手紫黑混杂着鲜红的颜色。是血,他的血。 至高神轻描淡写挥出的这一下羽翼,直接把他震得口鼻出血。 喉咙里泛起强烈的铁锈气息,像是翻上来的血凝成块在咽喉里堵着,只能发出“咯咯”的战栗声。 “孩子犯了错,固然要给予相应的惩罚。但惩罚之后,还是要想办法解决问题的。 至高神俯下身,那双冰凉又温暖的手,按住了他苍白的胸膛。 毒水母喘息着闭上眼睛,几乎是释然到麻木地往地上一躺,摊开四肢,等待着至高神的审判。灯抱影说得对,人类总是喜欢犯妄自菲薄的错误,更喜欢在取得成绩后无限夸大文明的功绩。镌刻在魂魄里的劣根性,即便得到了种族的跃迁与进化,也难以更改。 地震般的轰鸣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此,伴随着死寂,比安然更沉默的死寂。 那一瞬间,观九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了久远的、万年前与至高神的初遇。 他缩在笼子里,抓着冰冷坚硬且肮脏的栏杆,从黑暗中如同卑微的兽类般窥-探一抹天光,然后自那些浊臭权贵鄙夷的目光中,看见他的神从黑暗里走出来,蹲下来,隔着栏杆攥住他的手。 “......” 是什么时候。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嗡。” 轻微的震颤声传来,观九陡然间睁开双眼,倒吸了一口冷气,脑子里仿佛有烟火轰然炸开。 不知哪来的力气,他一把撑起近乎赤-裸的上半身,难以置信地看过去。 至高神皓白的腕。 已然有半数触碰进了他胸膛的裂隙之中。 那实在是非常诡异的一幕,符皎专心致志地垂着长长眼睫,再然后是手掌,手腕,就好像在探囊取物般毫无凝滞和阻碍,流畅得几乎让观九san值狂掉。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奇诡了,那道深紫色的如同眼球般的裂隙周遭纹路都在因此而细微震颤,就好像他用胸膛的裂隙或者说嘴巴,吞入了一抹冰凉的火焰。 或者说,观九从废土文明到现在,长这么大。 根本完全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啊!! “符皎!!!” 这回观九实在是忍不了了,他耳根子到脸颊好似熟透了的番茄般,一下子就覆上了通红颜色,像是下一秒就要喷-出蒸汽。 连带着连裂隙都染上了恼羞成怒般的潮-红。 “你在干什么!!给我……喂!!听见我说话了吗!!!那他么的是......” “我?我在救你。” 符皎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不懂事的小孩,带了不赞同的疑惑和茫然:“我当然是在救你,不然我在干什么?非礼你吗?” “难道不是吗!!!”这句话观九简直像是吼出来的。 但下一秒,他就吼不出来了。 因为符皎毫不犹豫地,没有半点迟疑地摸得更往里了,就好像在探一个深不见底的大麻袋。 毒水母哽咽,苍白的脸更红了。 “有点奇怪......这里面好像不是虚空,是像你水母本体那样的触感呢,有点像果冻,还是史莱姆......。” “看来里面也没有被完全侵蚀,而是更像跟你融合了......这是个很好的兆头,比我想象的情况要好多了。” 至高神雪白且长的眼睫颤动,一边一本正经地分析着他的情况,一边平平淡淡地把手往他胸膛的裂隙里伸得更多了。观九勉强睁开视线模糊的眼,难以置信地看清至高神的半条小臂都快看不见了。 “够了......!我说够了,你听见了没有.......!不准再……!!” 观九后槽牙死死紧绷着咬到吱吱作响。他浑身上下肋骨盆骨脊梁骨不知道被那一下羽翼震荡的余波轰断了几根,说实在的他也不太在乎。只是这具身躯本就破破烂烂,此刻更是虚弱到了极点,连挪动都费劲。 毒水母从锁骨到耳朵根都红透了,火辣辣的感觉甚至淹没了骨折与五脏六腑出血的剧痛。 他拖着残躯咬紧牙关想避开符皎的触碰,后者不悦地蹙眉,伸手就把他的胸膛给按住了。 “你这个时候又闹什么脾气,我还没有检查完......你再这样我真的要把你的手脚全打断了,反正之后还能再接上。” “我说过了,别,动。” 神祇本体言出法随的规则即便是在权能层层削弱的数据流空间里,也依旧有着说一不二的权威性。只是这一字一顿的话语刚落下,观九顿时感觉浑身像刚出土的白毛僵一样,连手指尖都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感觉着那股温热的火焰,顺着胸膛的裂隙而上,越来越深,越来越向上...... “至高神......!” 毒水母实在不想像个黄花大闺女一样恼羞成怒,但那微微震颤的指尖,连同一起一伏的胸膛,都显而易见地昭示着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直到符皎终于在那史莱姆般触感里,摸索到了一颗温热的、突突跳动的、拳头那么大的器官。 那是心脏。 心脏被人攥住的刹那间观九整个人都不好了,尽管被言出法随的规则压制着不能动弹,那向来悠然自得戏谑的眼瞳里,还是不可避免地掠过了惊恐与慌乱。 他眼睫难以自制地颤动起来,声音里也发着颤:“等等......那里,那里不行......” “为什么不行?”符皎深-入他体内的手掌触碰那颗温热的心脏,问。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行!那是,那是人的隐私......你这个家伙到底知不知道尊重过别人的隐私!!” “我是在救你,又不是干别的。你被医生检查身体的时候也会这样恍恍惚惚扭扭捏捏的吗?”至高神反问。 观九都快要彻底崩溃了:“根本就不是那个原因!!” “你从来都没有关心过我,我好不容易创造机会才能来这里跟你见一面,为此甚至把自己搞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破样子,你就这么对我!!!” “我怎么对你了,我这是......”符皎拧着眉头没松手,声音就淹没在了一声震撼的抽泣里。 至高神:“......” 至高神:“?” 符皎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见毒水母喘息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眼尾一下子就红透了,声音里也染上了不可避免的颤音。 如同在海里的水母类别会刻意维持自身性征,而此刻,他眼眶里滚动的如同雾气般的液体,也透着几乎是绝望的,委屈的意味。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73节 看起来不再与以往般戏谑自然飞扬跋扈,反而更多了...... 更多了一点难以言喻的、诡异的可怜感。 “凭什么他就能得到你的怜惜你的喜欢,甚至不用付出任何代价,无论他做什么亵渎神祇的事情你都可以原谅他,为什么唯独只有我不行。为什么万年前你的目光一直放在他身上,万年后也一直放在他身上。” “你爱他。” 观九剧烈喘息着,掩盖不住声音里的委屈和绝望:“别找那些什么神要爱信徒的借口了,你就是爱他。你早就知道他爱你了,你也爱他。” “......”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观九终于听见了至高神沉默后薄唇轻启,说出的那句话。 “啊……是的,阿九,”符皎淡淡地说,“我也爱他。” 第81章赝品 “......” 毒水母只感觉自己脑子好像又重重砸在了对面墙上,轰得一声炸开了锅。 远比刚刚至高神按着他揍更惨烈。如果可以,他宁可被揍十次,都不愿意听见至高神嘴里说出来这句话。 她怎么能承认。 她怎么能......就这么,就这么承认? 观九难以置信地喘息着抬眼看她,至高神神情淡淡,仿佛根本不在乎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又或者,她压根不觉得,这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爱是什么羞于启齿的话题吗?” 符皎问:“还是说,在你们眼里,我不该去爱上一个......一个凡人?” “......你就是不该爱一个凡人,既然你能爱他......”观九声音都颤了,“那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能爱我?就凭他先遇到了你?就凭......” “就凭你不需要我的爱。”符皎语气平静。 观九瞳孔震颤着,胸膛上下起伏着,一时气血翻涌又“哇”地吐-出来一口血。 至高神眼疾手快,伸手就给他嘴捂住了,强迫他把那口马上要吐-出来的血又咽回去了。 气得毒水母甚至想这么就地晕过去。 “你爱我吗?” 符皎一只手捂着他的嘴,另一只手深-入他的胸膛内部,头也不抬地淡淡道:“我是说,男女之情的爱。你爱我吗?” “是爱,还是被拯救后必然要得到的偏执和崇拜??你想得到我,想从抱影手里夺走我......然后呢?” “你想让我跟你走?你想让我跟你在一起?我可以跟你走。然后呢?” “......” “阿九,你爱我吗?”至高神轻声地、平静地问,“你今晚所做的这一切,是因为爱我吗?” “......不是。” 在久远的、漫长的、只剩下鲜血咕噜咕噜在嗓子里滚动的声响断断续续传来的寂静后,观九闭着眼睛,声音震颤着,像是被网捕获的水母,发着颤说:“我恨你——都是因为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符皎笑了起来,伸手几乎是怜惜地替他擦去眼角的泪。 “真是可怜啊,小水母,怎么这么大了还是连长进都没有,”她低声说,“我记得你刚跟我见面时,脸上也挂着这种泪珠.....真是可怜啊。嗯?” “好了,别哭了,把眼泪憋回去。我说了,你不会死的。” 观九说不出话来。 其实他早就该想到的。 至高神皮子底下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应当说,在正常情况下,神一直都是个好神。 怜悯,温和,善良,爱护世人。重度的颜控和毛茸茸控倾向。 同时,具有诡异的、不明显的恶趣味。 通常表现在她所珍视的继承者示弱的时刻。 就像此刻,很显然,至高神的某种恶劣xp被眼尾泛红颤-抖战栗的、几乎是无助到绝望的观九给戳中了,以至于她连叹气都拖长了调子,拽过自己雪白的羽翼,慢条斯理地替他擦干了眼泪。 不需要过多揣测他都能猜得到,此刻的至高神,心情竟然是愉悦的。 诡异的愉悦。 因为她的手,已然顺着他胸膛延伸至腹部的裂隙而入,攥住了他砰砰跳动的、温热的心脏。 然后猛然一用力—— 金色的、灿烂的光泽顺着他皮肤之上的裂纹层层叠叠透出来,几乎要把所有紫黑色吞噬。观九骤然间惊喘一声,身躯本能蜷缩震颤,咬紧牙关却完全抵抗不住那顺着心脏腾升上来的、可怖的热流与暖意。 神纹在灼烤之下烫得像是要把血肉烧穿,整个数据流空间刹那中都被所爆发出来的白光与金芒照得宛若白昼。 肉眼可见的,他皮肤之上遍布的裂隙开始尽数消退,仿佛被橡皮擦擦除的紫色涂鸦。 就仿佛万年来陈年累月沉疴的死意,在此刻被延缓抑制,缓慢褪色。 “哈,”观九抓着至高神的手腕用力往外抽,只可惜气力微弱,硬是没抽出来,喘息着用气声冷笑,“都已经这样了......就算是你,就算是你也救不了我,苟延残喘而已,跟以前又有什么区别。” “你只需要撑过这一时,”符皎清清淡淡地说,“剩下的,我有办法。” 被神力刺-激的心脏轰鸣不休,耳畔仿佛炸雷作响,整个数据流空间都在战栗,仿佛即将退潮的黑海,褪下原本浓重的混沌气息。 也就是那一刻,观九忽然意识到,至高神没在开玩笑。 她打算把裂隙的位格,移交给自己。 “等等!!你疯了......”水母当即失声挣-扎起来,“你......” “我疯什么?” 符皎反问:“既然那个人造的赝品跟裂隙融合都能从我手底下逃出生天,濒死复活,你为什么不能?” “因为权柄已经被伪神夺取了!!我身上的只是从裂隙里偷取而来的一小部分力量,这么算起来我才是苟且偷生的赝品......” “谁敢说你是赝品?” 至高神像是听见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轻描淡写地弯起眉眼:“不过是权柄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抢过来不就得了。” “恰好,我也该处理一下裂隙里囚困的生灵魂魄,还有你们身上沾的混沌气息。” “那东西,杀了就杀了。怎么,你心疼?” 感觉你好像漫不经心地说出了很可怕的话啊至高神!!! 观九还想说话,可是很显然已经晚了。 因为此刻,在至高神刻意更改生物构造的神力波动摇荡之下,即便是数据流空间也再难维持原本的稳定秩序,开始出现镜面蛛网般的裂纹,片片如同巨龟背上的纹路—— 从外部来看,那矗立于城郊钟楼之上的、紫黑色形似水母状的空间屏障,发出了不祥的龟裂声。 咔嚓咔嚓巨大裂纹从上到下蔓延而出,夜空之上盘旋的战舰飞艇探照灯刺破黑夜,滋滋电流在频道里不绝于耳。 “各部门注意!!提高警惕!!” “各部门......” “轰!!!” 数据流空间彻底崩毁,数不清的半透明如同玻璃碎片般残余炸裂,铺天盖地挥洒下来,在探照灯刺目白光下反射出深紫色倒影。 陈旧高大的钟楼再度出现在被湛蓝色半透明护罩所笼罩的夜空之下,观九仰面朝天躺在天台满是尘埃的冰冷地面上,条件反射似地摸自己的胸膛,那道裂隙竟然真的缩小了不少。 “这......” 他喘息着,单手撑起上半身抬起头。 然后,正对上了钟楼外夜空下,硕大庞然的、如同倒映愤怒火焰熊熊燃烧的竖瞳。 那是一只狮鹫。 化为本体的、实在过于庞大的狮鹫身躯比钟楼更高,那巨大的头颅仿佛怪物般狰狞生着数双眼瞳与利角,正直勾勾地俯视着钟楼天台。跟这种堪称可怖的怪物比起来,头顶天穹上盘旋着的战舰与飞艇似乎都小巧袖珍了不少。 那如同炼狱熔金的,愤怒到了极点的竖瞳,以至于虹膜都在因呼吸而翕动。 庞然好似流淌黄金般的白金色皮毛在空气中飘飞着,低声怒吼比发动机引擎更震荡。 现在想来,应当也只有这种庞然大物,才能对那牢不可破的数据流空间造成如此强烈的波动。 “......” 观九心头笼罩上不祥的预感。 而更为映照这种预感的,是身边至高神恍惚间单调发出的一声:“啊。” 毒水母僵硬地侧过头去,看见符皎就站在他身边,脸上罕见地露出了紧张的、心虚且震撼的表情。 “我-草,”她喃喃,“忘了外面还有这个孽了。” “......”观九:“喂!!” 他这声难以置信的喊也没能喊出来,因为狮鹫喉咙里已然愤怒地发出了咕噜声,看起来比起理性更多是难以压制的本能兽性。毒水母刹那间往后一躲,下一秒,尖锐巨爪当头轰鸣罩下,轰隆一下砸在了钟楼天台上。 砂石土砾飞溅,头顶探照灯盘旋,观九与利爪边缘擦肩而过,堪堪翻滚着踉跄趴在一侧,整个钟楼都悍然震荡半下。 再抬头一看,刚刚被砸中的半边天台已然垮塌大半,噼里啪啦往下掉着石块。 足以见其力道之重。 “观九,你怎么敢......” 狮鹫发出含混不清的喉音,气得连灿烂金色皮毛都在上下起伏:“你怎么敢......带走她!!!” “你他么偏心也要有个限度吧!!” 观九挣-扎着爬起来,本就重伤的身躯此刻更是剧痛。毒水母狼狈擦去嘴角血痕,难以置信:“我是把她带走了,但无论怎么看都是我比较惨吧!!她看起来像吃亏的样子吗??她连礼服都没......” 钟楼摇荡,狮鹫置若罔闻,利爪再度恶狠狠劈下。向来端水端不平的符皎这时候也不得不往前两步,把眼看着就要被压扁的观九拖到了自己身后,做出了庇护的姿态。 狂风烈烈,灯抱影所化身的巨兽眼神不善,望着天台上红裙飘扬——是的,至高神重新恢复了尘世身躯——的身影,庞大利爪按在一侧天台上,恶狠狠地磨蹭了两下,像是猫在抓猫抓板泄愤。 看得出此刻他心情异常糟糕,而且对至高神把观九往身后护的行为相当不满,直接朝着天台喷了一口热气。 “......等等,这个,我可以解释......抱影,你听我说......”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74节 至高神立刻高举双手尽量表示无辜,扬起声音:“我已经揍完他了,我们还是要恩威并施劳逸结合......” 观九:“这又是他么的什么破词啊!!!” 第82章冷战 现在的场景看起来很奇怪。 有一种妻子背着丈夫出去跟情-人私会被抓包的诡异感...... 不对!!这是什么鬼联想啊......! 至高神摇摇头把诡异的联想摇出脑子里,往前一步尽可能把声音放缓,诚恳地面对着比山峦更高大的愤怒狮鹫:“总而言之,我会解释的,我保证......这里暂时不应该有冲突,而且今天还是火鹤花节......还记得吗?” 她查过资料,在联邦的习惯里,火鹤花节这天出现纷争,向来被视为厄运的兆头。 介于火鹤花也有爱情的象征,向来对这种事情比较敏感的狮鹫,在做出某些选择前,还是会权衡利弊的。 不过很显然,至高神的包庇让狮鹫更加恼火了。 他那双狠厉凶顽的熔金瞳不悦地眯起,死死盯着她身后的毒水母。后者捂着嘴咳嗽了两声,擦去唇边溢出来的血,勉强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 观九本人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狐假虎威的爽感了。 在至高神的庇护下,他微微后退半步,朝着狮鹫露出了一个虚弱且戏谑的表情。 “看来,现在好像不太适合在这里待着......今天晚上还真是够热闹,”毒水母轻声,“神主,你养的大狗好像不太听话呢。” “你闭嘴吧,”符皎从嘴角扯出一句话,“真给你吃了我都拽不回来你。” “......哈。” 观九后退几步。如同心灵感应般,从头顶盘旋的黑市舰队与夜幕里,陡然间丢下来一条金属软梯来,正正好好落到了水母的脚下。 至高神也没想到他还有这招,忍不住侧脸看了看他,只见毒水母彬彬有礼朝着狮鹫以及督查庭的势力弯腰致意,随后伸手拽住了金属软梯。 头顶战舰骤然将软梯收回,他身影立时升空,脱离了钟楼范围。 “替我跟猞和雾覆衣打招呼,”观九随意抹了把脸上汩汩流淌的鲜血,目光落到狮鹫的身上,声音沙哑且轻快,“别忘了提醒她,她在黑市游戏公司那边的svip快要到期了......记得续费哈。” 这话说得确实太有挑衅意味,连至高神的嘴角都忍不住微微抽了一下。 尽管大狮鹫完全有能力把他从软梯上扯下来嘎嘣嘎嘣嚼碎,灯抱影还是没有立刻扑上去,而是死死地磨了磨后槽,喷-出一口滚烫的热气。 一人一兽就这么看着观九的鲜艳身影挥手致意,上升落进早已准备好的舰队里,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 至高神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没有看到见血的恶性事件发生。 她略略放松了些,转过身,望着身后的狮鹫。 庞然如同白金矿脉般的可怖巨兽已然化为了熊熊燃烧的烈焰,高挑的、身披雪白正装的男性从金色烈焰里走出来,瞳孔依旧是尚未完全恢复的兽瞳,站在探照灯和沉沉的浓重夜色里抬眸看着至高神,眸色深沉,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符皎有点茫然地侧了侧头,本能地察觉到了对方的心情...... 好像相当不开心。 只可惜这时候她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只以为他在不悦于她跟着观九跑了,还在刚刚做出了明显的庇护行为。 至高神心虚地咳嗽了一下,轻声喊:“抱影......抱影?” “生气了吗......?我很抱歉......我应该跟你提前说清楚的,对不起。” 她的语气很诚恳,灯抱影的羽状耳翼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后侧开了眼神,罕见地没有理至高神的呼唤。 在符皎几乎是茫然的眼神里,他站在未褪色的火焰中,伸-出手,摊开手心。 男人的手掌里赫然放着一只用于贴身监听的微型装置。 符皎停顿,似乎刹那间意识到了什么,伸手摸了摸那殷红的、血色礼服的袖口。 灯抱影送给她的定制血红刺绣礼服袖口上,柔软舒适的面料之下,她摸到了硬硬的、冰冷的东西。 那是跟灯抱影掌心里配套的装置。 “......” “你都,听见了啊。” 在这个浓重的、注定不平凡的夜里,至高神好似恍然大悟般,同他隔着夜风对视。 “那些在数据流空间里的话,被你听见了啊。” 由于并未造成太大影响,善后工作做得很迅速。 钟楼已然老旧,因此这次修缮反而能更好地升级一下基础设施。很快就赶到现场的格林保证,会好好问责钟楼范围内负责管理的管理者,这次的事件也可以用“钟楼因老旧而出现坍塌”这种借口来遮掩。 “不过最近好像找借口找得有点多呢,庭长。可能得稍微注意一下了。” 格林停顿几秒,轻微地叹了口气,用半开玩笑的口吻对灯抱影申请:“虽然是多事之秋,但一直这样下去,也会被公众发现的。” “你说得对,确实应该注意一下了。” 灯抱影并没有生气,只是淡淡颔首,将文件芯片交给格林:“我会通知研究院和特遣基地那边。最近开会比较多,可能也需要你在总部处理更多的事务。之后给你加薪。” 听见“加薪”这两个字,格林眼睛明显亮了不少。 蛇类就是喜欢那些亮晶晶的东西,即便是格林这样年轻有为的副官,也免不了俗。更何况作为打工人,谁会不喜欢加薪升职。 再算算很快就到法定假日了,副官顿时感觉生活都有了盼头,带着文件芯片去另一边监工了。 夜空沉浓,盘旋于此处的战舰和队伍缓慢发出返航信号,装载重型装置的飞艇降落在钟楼之下,负责善后的队伍很快就抵达了地点。火鹤花的喧嚣与热闹尚在主城区盘旋不休,无人在意夜幕时悄无声息发生于首都星郊区的冲突。 似乎出于某种来自神祇本身会被忽略的事实,大家的关注点都放在了黑市与督查庭的冲突里,而无意间尽数遗忘了这场冲突还有另一位主角。 甚至,那位主角就静静地站在灯抱影身后。 “不用担心,如果我不想出面,他们不会记住我的,”符皎补充,“这也算是我自带的精神谵妄被动效果。” 灯抱影转过头看她。 这是他们两个今晚说的第一句话。 从钟楼上下来之后,符皎和灯抱影就陷入了诡异的,疑似冷战的局面中,罕见地互相沉默。 直到这个晚上的冲突被妥善解决,一起前往督查庭备好的漆黑私人豪华飞艇时,符皎才慢慢开口。 “虽然很生气你在我身上擅自放监听器的事情,但想了想,今天晚上很多事情还是我的错,”至高神用指尖圈着自己的发梢转了转,咳嗽了一声,“所以要不我们就各退一步,这样算了,怎么样。” “......” 灯抱影没说话,面无表情地替她拉开车门。符皎熟练自然地往后排一钻,充满希冀地抬头看他,还以为他同意了。 结果落进她耳朵里的,却是从鼻子里发出来的一声轻哼。 听起来恼火冷漠又讥嘲,还混杂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委屈感,总而言之,不像是和好的信号。 符皎:“???” 至高神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嘴巴动了几下似乎是想出声,但灯抱影显然不想听她说话,干脆利落地一关车门,自己坐到前排闭目养神去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没有跟符皎一起坐在后排,反而自己独自去坐前排。 “砰”一声车门关上,符皎倒吸一口冷气。· 她手脚并用爬到了前排座位的真皮靠背上,颤颤巍巍地问:“真生气啦?” “......”没人出声。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又不是故意的......而且你敢说自己没错吗!你不是也未经我允许就在我身上放监听装置吗!这是......喔对对对,这是亵渎神祇你知道吧!我都没跟你一般计较!” “......” “灯抱影?抱影——小狮子?” 任由至高神在后面如何拖长了声调骚扰翻滚试图道歉或者谴责,灯抱影就是闭着眼睛装作没听见,顺手还给飞艇开了无人驾驶模式。冰冷的通行机械哪会懂小情侣——不对,现在还不是小情侣——之间的别扭情感,一溜烟沿着轨道就开回了督查庭庭长的宅邸。 城市夜景顺着高速行驶的飞舰舷窗倏忽间向后退,深夜最后一波火鹤花节烟火腾空而上,在首都星上空绽裂开来。 五颜六色的花火和星星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符皎往外看去,看见那全息投影的艳丽火鹤花树盛放到荼蘼,电子技术模拟出来的幻影不似真花那样有各种环境限制,痛痛快快地盛放着。 再行驶十几分钟,就能看见宅邸那熟悉的大门了。 至高神在心里叹气,估摸着灯抱影的气是一时半会消不了了,干脆提前解了安全带,在飞舰降落时打开车门。 夜风呼呼地灌进来,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略显单薄的殷红礼服,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晃眼。 也就是在这时,她身后传来了灯抱影听起来颇有些幽怨的、低哑的嗓音。 “你说你爱我的,”狮鹫说,“你在观九面前说的。你爱我。” 第83章我爱你 “......” 符皎才刚打开指纹锁,客厅里智能人工系统被激活,暖融融的光从门内透出来。 闻言,她才有点错愕地回过头,疑心于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说过你爱我的。”灯抱影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 符皎站在门口暖呼呼的灯光下,他则站在这个夜晚灯光照不到的阴影处。即便是一身白衣,那发丝投下的阴影依旧遮蔽了双眸,透露出了难以言喻的、阴翳的意味,甚至带着浓浓的委屈和不甘。 他迈步上台阶,至高神下意识后退,两人退进客厅里,灯抱影反手把门给关上了。 这可不太好啊。 符皎本能地如此想到。 无论怎么看,现在占据主导地位的好像都是灯抱影。这些天受神血供养和神格越发融合,灯抱影也越来越透出了难以言喻的、压迫力十足的气势,那双眼瞳直勾勾地盯着她,顺手将脖颈的领口解开。 正装的领带被骨节分明的手指一点点抽出来,狮鹫垂下了长长的、雪白的眼睫。 那条可怜的领带,就这么被随便丢到了真皮沙发上。 “您跟他说您爱我,是真心话,还是专门说给他听的气话呢?”灯抱影寸步不让,语气清淡地如此说着,伸手扯了扯衣领,声音听起来甚至有些委屈,“既然您知道......您知道那些,为什么还要专门来让我生气呢。” “您明知道,我爱您很久了,不是吗?” ......坏了。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75节 怎会如此呢。 至高神慢慢往后退,干巴巴地笑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啪叽一下坐在了沙发上。 几乎是刹那间,符皎好像终于明白了灯抱影的意思。 他觉得,自己告诉观九她爱他,是为了利用他的爱刻意激怒观九。 ——“你明明知道的。你明明知道的。” 灯抱影站在她面前,眼瞳里依旧是微微收缩的针状瞳孔,呼出的气息如同岩浆般滚烫,混杂着翻涌的、杂糅的负面情绪。将至高神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里。 “你明明知道我那么害怕你要离开,我不惜渎神来监视你的一举一动,我将你在这个文明所能产生的联系——无论是金钱、出行抑或是所接触到的社交,都不遗余力地归于视线之下。我就在您面前,只要您想,就是把天上的星星月亮摘下来送给您,我也毫无顾忌。” “我等了您一万年,我整整等了您一万年。” “所以,我还要再做点什么。” 灯抱影缓慢地俯下身子,扣住符皎身后沙发靠背的手缓慢收紧到青筋凸-起,颤-抖着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浑身都在颤-抖,像是连肌肉都紧绷到极限,小臂硬邦邦地用着力。 “我还要再做点什么,才能让您留下来呢。” “您不是说您爱我吗?既然爱我......为什么要让我自己在这里。为什么要扔我自己在尘世里。为什么不带我走,为什么连心理活动都不肯告诉我。” 冰冷的、骨节分明的大手捧住她的脸,微微用力。 灯抱影神情平静,眼眉低垂,却有淡淡的水雾与殷红色,从他绵延的眼尾出漫开,像是红墨滴进了水里,融成鲜艳的一片。 “就因为那只水母恨你,所以你会跟他一起共度这个夜晚吗?那我呢?” “是不是我也恨你,你才会看看我。” 客厅内寂静,由于是夜晚,气温更低一点,智能家居系统贴心地将室温调高了许多,甚至在墙后模拟出了壁炉的仿真幻影。 仿真的壁炉里火焰噼里啪啦地响着,死寂之中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符皎无言,只感觉有湿-漉-漉的泪珠落进脖颈里。 “他哭你也哭,是小孩子吗?这都要跟人家争一争?” 至高神无奈地叹了口气,心软成一滩,皱眉揉了揉他柔顺的、白金色的发丝:“还是在你们眼里,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嗯?” “在神祇这里,哭了的人,似乎的确更有话语权。”灯抱影抬起头,嗓音喑哑,将自己最柔软的脖颈位置暴露给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我很伤心。神主......我真的,很伤心。今晚。” “那怎么办?”符皎轻声道,“我哄哄你?好不好?” “好。”脖颈里传来狮鹫闷闷的声音。 “......我爱你。” 至高神轻飘飘的、平静的声音传过来,仿佛一如过往般不带半点波澜,即便是说出这种坦率直白的话,也依旧如她本人般,像是温和的风,毫无顾忌地吹拂过去,传进耳膜里。 “不是气话,不是骗你的。刚刚在监听装置里听清了吗?没听清的话,我在这里跟你说。只对你一个人说。” “我爱你,我在你身边。我爱世人,我爱猞,爱覆衣,也爱阿九。” “但我最爱你。不是怜悯的爱,不是亲情的爱。我爱你。” 灯抱影喉结滚动着,像是干渴到了极点,颤颤巍巍地支撑着沙发才勉强抬起半边身子来看她。他眼睛已经红透了,不知道是想哭还是过于兴奋,符皎甚至不得不往旁边轻微挪动了一下,害怕他马上就要晕倒砸到自己。 “喜欢听?”符皎语气很柔和。 “别这样泫然欲泣地看着我,乖孩子......喜欢听吗?我还可以继续给你说。我爱你。” 灯抱影半跪下来,她低下头,额头贴着他的额头,用鼻尖轻轻地蹭了蹭他的脸颊,那是个显而易见的安抚动作:“我爱你。所以,就算你变成了伪神那样的怪物,就算你捅了天大的篓子做出天大的坏事,我也会为你兜底。” “不要害怕,好孩子。我爱你......我只爱你。好吗。” “我也爱你。” 寂静之中,灯抱影贴她贴得更近,薄唇颤-抖着,几乎是含混不清地回应:“我也爱你。我也......我也爱你。” “我好想你......我好害怕。神主......至少现在,陪着我,求您。” 至高神叹息的声音落在他耳朵里,符皎微微仰起头,凑近了些,近到灯抱影甚至能嗅到她身上的气息。至高神喜欢吃甜品,身上从火鹤花节遗留下来的烟火气和奶油冰激凌的味道经久不散。 那微凉的、捉摸不透的、比夜风更轻盈的唇,就这么伴随着奶油味落在了他的唇上。 “......”灯抱影微微闭上眼,忽然又想起冰激凌是符皎跟观九一起吃的,眸色顿时因不悦而暗沉了许多。 他往前,毫不犹豫地夺取了温存与柔和之中的主动权,就像是他在无数个岁月的无数个梦里反复重演的旖旎与爱慕一样,混杂着野性般泄愤又委屈的意味,不留情地掠夺着所爱之人的氧气,像是要把那黏腻的奶油味彻底清除。 外套不知何时已然被丢到了沙发上。 在短暂的分开时,符皎生疏地被自己呛到了,咳嗽着向后靠在了沙发靠背上,伸手想擦擦自己的嘴角。 但精力颇为旺盛的狮鹫一下子就又抱了上来,像个大型的狗皮膏药一样,死皮赖脸地贴着她不肯撒手,其意味不言而喻。 “......啊。” 符皎右眼皮微微一跳,一时间又有了点不祥的预感。 “等一下......等一下!抱影......咱们的进程是不是有点快?这不是才表达心意吗......你们人类的进程是这样的吗?真的是这样的吗?” 至高神此刻的叫停显然已经来不及了,惊慌失措的内容被淹没在了水声里。 窒息感由此而来,像是要把两人一同携卷着淹没。 “正常的。” 灯抱影喘息着笑了起来,眼尾还带着未褪-去的殷红,像是终于得偿所愿的、贪-婪的、从地狱里爬上来的饿鬼。 不把自己所承受的所有饥-渴与难耐全都讨回来,大概是不会停了。 “当然是正常的。” “......” 仿真壁炉的噼啪烧柴声还在响,符皎终于不太敢继续说话了。 这个火鹤花节的夜晚太长了,体力还需要省着点用。 窗外两人栽种的、乱七八糟的果树苗颤颤巍巍地生出了绿意,像是得到了什么生命力的浇灌。 在不稳的喘息里,符皎基本已经软成一滩揉都揉不起来的烂泥了。 甚至都没劲叫停。 在混混沌沌仿佛沉浮在热乎乎到灼烫的大海里时,她好像听见灯抱影掐着她又哭了。 有的时候她真不理解现在的年轻人,又酸又痛累到要死的人明明是她,他哭个什么劲。符皎闭着眼睛如此思考,懒洋洋地都懒得哄他,干脆放空大脑就这么躺在床上——是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已经从沙发上转移到床上了。 意识迷顿时,灯抱影哑着嗓子吻她,好像恨不得把她整个儿都嚼碎了咽下去。 “......我爱你。” 他哑声道:“我爱你......就算结局如何,就算你一定要走,我也爱你。” “我会等你的......我会等你的。只要你不忘记我,再等一个一万年,两个一万年,我都在这里。” “我爱你。” 第84章事后 “真是奇怪啊。” 第二天上午。 忙完工作就来了灯抱影他家的雾覆衣,有点疑惑地望着那已泛出大片大片绿意的杂乱果树林。 “就算是在温室培育,这些品种的果树苗也很难在同一时间生长进度暴增,”雪鹿抵着下巴歪着头,以专业的目光看着这些树苗,“是神力的原因?还是你们另外做了什么......介意我带点叶子回去研究吗?” 旁边端着咖啡杯的灯抱影眯起眼睛,声音平静,轻描淡写:“这些都是神主的心头宝,每片叶子都恨不得写上名。我可做不了主。” 闻声,雾覆衣翻了个白眼,简直无可奈何地回过头去,看着灯抱影。 吃饱了的狮鹫跟没吃饱的狮鹫就是不一样。 灯抱影神清气爽眉眼散漫,不仅精神状态肉眼可见极佳,连唇-瓣都殷红了许多,像是吸饱了人精气的艳鬼,喝咖啡的动作看起来都像是求偶成功得意洋洋的野兽,散发着从内而外遮掩不住的愉悦感。 就连衣物都不再是刻意勾-引的正装,反而更居家随意了一点,白衬衫领口敞着,丝毫不打算遮掩脖颈上的鲜艳吻痕。 ......不,与其说不打算遮掩,倒不如说他恨不得让全世界人都看见。 “真是令人恶心啊,这一副抱得美人归的做派,”雾覆衣蹙眉看了他一眼,随后又收回眼神,冷冷道,“其实压根没人想知道你求偶成功了。我们对你的情路历程也完全不感兴趣。” “我知道,那又如何,”灯抱影往厨房门框一靠,神情自若,“我想让你们知道就够了。” “如果可以,我甚至想把昨天晚上神主对我说的话打包一份亲自发给观九。” “......” 雾覆衣深深吸气,无可奈何地抵住了额头,揉了揉:“......虽然是这样,但我想,他现在应该没空管你这个。” 灯抱影微微挑眉。 “啊,也是,昨晚你应该没听说,”雾覆衣也给自己倒了杯浓咖啡,“趁着他跟你打得兵荒马乱的时候,观不回那个小崽子又跑了。” “又跑了?”狮鹫重复。 “嗯,是啊,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大本事,自己挣脱了黑市下属的监视和限制,开着限量版的战舰跑走了,”雪鹿捧着热咖啡微微颔首,“芯片和定位全部失效,估计现在还没找到人......刚才我才给研究院追踪系统开授权,帮着黑市舰队一起找。” “连黑市都找不到自己的少东家,也算那孩子长本事了。”灯抱影敛了敛眉目,神情正经起来,“......最近星系风暴太频繁,边缘星系还有伪神在不知道筹谋什么......这时候离家出走不是什么好时机。” “什么时候离家出走算好时机?”雪鹿摇摇头,叹气,“算了,到时候再说......最近的事情确实太多了。” 客厅里陷入了又一片静谧,也就是在这时,楼上的卧室传来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 就好像什么东西惊醒然后翻身滚了下来。 “......” “其实刚刚我就想问了,”两人应声抬头看向楼上,雾覆衣可耻地停顿了一下,终于不得不提起了这个话题,“神主她......还没醒吗?” 以往这个时候,符皎应该已经蹦蹦跶跶从楼上跳下来,愉快吃完一份早餐,并回后院看她如珍似宝的果树苗了。 “啊,”灯抱影神情未动,镇静道,“应该是昨晚太累了,多睡了一会儿吧。” “......真的吗。” 雪鹿看着楼上的方向,叹了口气,喃喃:“虽然感觉真相不是这样,但也完全不想知道真相呢。” 狮鹫嘴角微微弯起,却并没搭话。 只是淡淡捧起早已准备好的丰盛早餐托盘,像只在求偶比赛里荣誉获胜的大尾巴孔雀,高傲且施施然地找自己伴侣去了。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76节 符皎醒了。 但她觉得自己还不如不醒呢。 痛,最先感觉到的就是痛。但绝非常识意义上的痛——正常的伤痛也不会带来如此......酥麻的、发酸的、古怪的痛感。 就像是小动物贪-婪地吞食了本不该吞下的食物,嘴巴涩得发麻。 昏昏沉沉的大脑也凝滞得像是转不动。 堂堂至高神首次感觉到了,类似人类口中“发烧”的滋味儿。 不过也只是类似,神躯是不会被尘世的病毒感染的。更何况她记得很清楚,昨晚在那场沉沉浮浮的温暖风暴之后,灯抱影为她清洗清洗得也很及时,不会出现什么卫生上的问题。 但是......好不舒服。 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种黏糊糊的残留感,嘴里也干干苦苦的。 这就是人类繁育过程中必然经历的事情吗?早知道当初就应该让父神改一改人类繁衍的标准。 呃......比如无性繁殖? 脑袋昏昏沉沉加上刚睡醒,使至高神的思维漫天发散,自己窝在暖呼呼的被子里瘫软着。 想喝水。 但是身体好沉,不想动弹。 神祇的感知力已然发觉了楼下正在交谈的二人,可惜出于某种不满,她没选择叫人来,而是决定维护自己神祇的尊严。 符皎深深吸气,一掀被子坐了起来,肌肉拉扯产生酸痛感,当即使堂堂至高神呲牙咧嘴轻嘶出声。 从热乎乎被窝里伸出去的手挣-扎着扑腾了两下,半截身子探出床外,成功摸到了旁边床头柜的杯子。 哈。 符皎心里升起某种得意洋洋的情绪,刚想再往前凑凑端起来,就听见旁边殷勤地响起了一声“滴”。 智能的家居化小机器人“刷”一下子站了起来,轱辘轱辘滚到了她面前,发出了彬彬有礼的问候声:“您好,女士,请问您是要喝水吗?我这就来......” 半截身子还悬在空中的符皎:“?” “等等......” 人工智能屏幕上展现出一张大大的笑脸,无知无觉往前一撞,撞得符皎呃呜一声腰肢酸痛,翻身就从床上一头栽了下来。 她下半身还留在床上,上半身连同长发披散栽在地上,像是被分成两截的鲶鱼,无力地扑腾了几下。 原本就痛的腰这回更是要像断了一样,姿势看起来相当......不体面。 “水取过来了,女士,”小机器人毕恭毕敬地,“您还喝吗。” “......”符皎,“有的时候我真想问问覆衣,是不是偷偷给你们这些邪恶机器人装脑子了......” 由于腰太疼,她叹气,缓了半天才下定决心往上爬。 因此,当灯抱影推开门给至高神送早餐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至高神身残志坚自顾自地努力往床上爬,像条大鲶鱼一样折腾了半分钟,总算是爬回了自己的被窝里。 灯抱影:“......” 符皎仰面朝天,看起来绝望又麻木,扯着被子把自己又盖上了。 嗓音哑得不成样子,听起来甚至带点哽咽,语气不善:“看什么看。” “好凶。” 灯抱影柔和地耷拉下眉眼,替她把早餐托盘放到旁边,又把调好的蜂蜜水插上吸管:“嘴干吗?喝点水吧?” 符皎钻进被子里不想动,后者刷把她被子掀起一个角,至高神自欺欺人的进程被打断了。 “我当初不该给你喂神血的,”她挣-扎着坐起来叼住凑到嘴边的吸管,含混不清地哑着嗓子,恍惚抱怨,“给你喂得跟狗一样,整天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就想着怎么咬主人了。” “嗯,说得对,”灯抱影半跪在她床头,目光落在她被润湿的唇上,轻声,“我是坏狗。” “坏狗就得被好好管教,不是吗。” 符皎扯了扯他的领口,把他脖颈到锁骨炽热赤红神纹之上的吻痕露出来,心情总算是好了些。 “算了,之后再说,”她扶着床沿坐起来,“观九那边怎么样了?你们抓到他了?” “没,他回黑市了,”灯抱影扶着她肩膀坐起来,顺手拿过一侧的轻薄披肩,“刚刚星域那边传来新的消息,观不回那孩子又离家出走,他还有的忙呢。” “又离家出走了啊......” 符皎轻声重复,低垂下眉眼碾了碾指尖,随后抬起眸子,看着灯抱影。 狮鹫总感觉那双眸子里盛着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惋惜又像是轻飘飘的、复杂的不可言说。似乎在很久很久之前,在废土文明至高神即将不告而别的前一天夜里,她也曾这般垂眸看着半跪在床头的他。 几乎是这一下,就让灯抱影应激似地抬起头,脊背处陡然间腾升起一股凉意。 但至高神什么都没说。 又或者是,她把想说的话又咽了下去,神情再度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和不悦。 “算了,”符皎叹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结果毫无防备地又抻到了肌肉,“吃早饭吧......端下楼跟覆衣一起吃。你们最近工作忙,他也难得过来见次面,别让人家自己等在楼下,算什么事。” “......”灯抱影错失观赏至高神吃早饭的机会,不着痕迹地评价,“算电灯泡。” 至高神无言回头看了他一眼,把差点脱口而出的那句“神经病”给咽了回去。 第85章果子再成熟 火鹤花节亦是换季的标志,再过几周,首都星就将正式进入秋令日。 作为联邦的首都星系,这里气候更为适宜,即便是秋冬季气温也不会过低,平均温度向来都保持在零上。 应该要添置暖暖的、毛茸茸的衣服了。 至高神如此想道。 雾覆衣难得来一趟,顺便还带了秋令日研究院温室自己生产的蔬果。 其是基因科技生长的红薯,更大更圆更甜,颜色浓艳饱满,下个月就可以投入市场交易。 “抱歉,最近实在是太忙了,猞那家伙甚至都没空来,”雪鹿揉了揉太阳穴,轻声歉意道,“等忙完这一阵......说不定就可以歇歇了。” 事实上,不需要太多交谈,符皎也猜得到最近整个联邦的情况都不太好。 研究院里的那帮学者预言了巨型星系风暴的降临,边缘星系正在组织大规模的暂时迁移,整个星网都在为此惴惴不安。 边缘星系的居民们惶恐地报案,说那些村庄内的失踪人口越来越多,许多家人朋友如同受到了蛊惑,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夜色深处,就再也没了踪迹,找也找不到。 更有人急匆匆地跑来,说看见荒原震荡的星系风暴内有人在走路。 与其说是走路,倒不如说是飘。 “目击的城镇居民说,风暴后的紫色雾气里全是眼睛,到处都是眼睛,金色的。凡是与那些眼睛对视过的人都会被怪物拖进去,变成新的怪物......由于边缘星系有关星系风暴和异常生物的传言本就繁多,这一下更是闹得人心惶惶......已经派部队去安抚群众了。” “另外,那位目击者确认已经出现了精神谵妄的症状,转到了主星系医院接受治疗。” 雾覆衣叹了口气,又喝一口热乎乎的黑咖啡,靠在沙发上有点遗虑地冲着灯抱影摇了摇头。 “这可不是好兆头,”他说,“即便完全把边缘星系的居民迁移至安全地带,星系风暴对文明的影响仍旧不可抵消。更何况完全撤离至少需要三周,根据研究院的报告显示......距离巨型风暴彻底成型最多还有半个月。” “猞已经抵达任务地点了,得让科研人员看看能否把风暴防空塔的设施加固,”灯抱影微微颔首,“会议那边不是已经有了草案和计划?先开启紧急预案吧。一切按计划实行,明天我启程去边缘星系试验区荒原。” “......你要启程?” 还在慢吞吞吃黄油年糕的符皎终于抬起头,看向了正在交谈的两人:“明天?” “嗯,已经计划好了的。星系风暴中心点环境恶劣,寻常亚种难以存活,需要我去带队。这也是我主动提议的。” 灯抱影平静地抬头看她,嗓音一如既往淡淡而沉稳:“不会很久......大概巨型风暴结束之后,我就回来。” “明天下午战舰就会停靠在通行港,”雾覆衣补充道,“在此之后,首都星依旧暂且由我指挥。” “......” 符皎没说话,咔嚓一声咬断了巧克力威化饼干,眨了眨眼。 这种情景不是没有发生过。 又或者,在很久以前。 在她曾准备离去的那几个夜里,灯抱影同样临危受命,独自前赴极远的荒原处理公务。 也正因如此,符皎最后的那几天,并未跟狮鹫见上面。 这也进一步成了他之后万年来发疯的诱因。 她抬起眼与灯抱影对视,后者淡淡地弯起唇角冲她笑了一下,没说什么话,只是给她又添了一杯热牛奶。 自从昨晚之后,狮鹫的目光就一直落在她身上,倒是没以往阴暗黏腻。 两人的气氛越发自然一体,雾覆衣看在眼里也没说话,只是慢悠悠地蹭完了一杯热咖啡,又顺了几口刚烤出来的小面包,这才整理衣襟,在中午会议开始之前挥手告别。 告别之前,雾覆衣也看了至高神好久,然后微微一笑。 “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很高兴您还能回来,”他站在门口,与其对视半晌,这才轻声道,“逆转时间也好,还有这些日子的帮忙也罢......或许文明的发展已然不需要神祇的助力,但能有您的庇护,是我们所有人的荣幸。” 说着,雾覆衣俯首做出臣服的姿态,后退了几步,随后转身终于离去。 “......” 至高神在屋内揣着手没说话,只是倚靠在大门口望着雾覆衣的身影上了飞舰,随着阵阵引擎发动而消失不见。 “哎呀,”她把发丝捋到耳后,轻声道,“虽然本来想瞒着你们的......我早就说过,孩子太敏锐不是什么好事。” “这没什么可瞒的,”灯抱影站在她身后,“相反,您不瞒我,我心里还好受些。” “怎么,这回不发疯了?” 符皎顿了顿,还是露出了一个弯着眉眼的笑:“我还以为你又要发疯发癫给我上镣铐,说不准我离开要囚神呢——就像隔壁那个坏蛋毒水母一样?嗯?” “即便那样,也挽回不了什么,不是吗?” 灯抱影如此声音淡淡地说,低下头去,把下巴搭在了至高神柔软的颈窝里,留恋地蹭了一下,像是不安而遗憾的小狗。 他鼻尖落在发丝里,那长长的眼睫垂了下来,比起肉食动物更显得柔弱无害。 “神的意志从来不由人类所更改,只要您所决定的事情,尽管去做就好了,”狮鹫低声,“只要您是爱我的......只要您是爱我的,您记得我,这就足够了。为此,再等一万年,两万年,都无所谓。”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77节 “请一直爱我......不要不爱我,求您。” “......” 符皎敛起笑意看他,半晌,伸手揉弄了一下他的羽状耳翼,淡淡地叹了口气。 “父神说的对,不该养太大的大型犬。这就是我之前一直不养狗的原因,”她摇摇头,“太黏人了。” 每到应该干脆利落断舍离的时候,总是来不及。 接下来的一整天,都再没什么人打扰他们俩。 处理完那些杂七杂八的繁冗事务,两人又照例去后院照看了那些果树林,施肥调温。 “所以,到底为什么会长得这么快,”灯抱影挽着袖口将铲子放在一旁,抵着下巴疑虑,“覆衣确实没说错......就算是同研究院基因温室里改造的品种相比,也太生机勃勃了一点。” “啊,啊.....那个啊。” 符皎彼时还蹲在地上慢吞吞地捻着土壤,闻声轻咳一声,默默侧开了眼神:“我猜,可能,应该,大概,跟我有关吧。” “......?”灯抱影缓缓抬起头,望着她脸上颇有些尴尬的神情,似乎明白了什么,“你是说......” “呃,就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至高神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这才不情不愿地解释,“我的存在,会给周围的生物——尤其是较低级一点的生物群体带来谵妄。这种谵妄不仅会体现在精神上,也会体现在生理结构上。” “就像古话所说的:忧神之所忧,怖神之所怖,喜神之所喜。” “我想,”她忧郁地耷拉下眼睛,拿起铲子戳了戳地上的泥土,“繁育和生长欲大概也会随着神力波动传播吧。” “......” 灯抱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果然,他不该问的。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啦,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符皎心虚地轻咳了一声,耸耸肩,“在父神那里我还算程度轻微的呢,据说在他管辖的另一个宇宙,也曾出现过因祂的神力外泄,而导致整个宇宙沦为繁育生殖场的可怖情况。” “由于掌管的权能不一样,再加上我年纪比较轻,即便是失控,也尚有余力挽回。” “不过正如传说里的经文所言,人类和神,终究是不同的东西。” 至高神声音放轻了一些:“太过于涉及尘世的事务,也会导致规则发生不可逆转的变化。因此,远离尘世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只将这一切当做沙盘看待,才是神祇真正该做的事情。” “所以,你才要走?”灯抱影望着她面前那棵细瘦的、歪歪扭扭的小树,装作不经意地问。 “算是吧,虽然是因为别的理由,”符皎把耷拉下来的发丝挽在耳后,笑了起来,“你会知道的,我是说,以后。” “无论是万年前,还是万年后,理由都是一样的。” 后院里陷入了一片寂静,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声音,窸窸窣窣地响着。 “还回来吗?”半晌,灯抱影问,“不一定非得是现在......几个月?几年?或者几百年......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的。办完事情之后,可以尽快回来吗?” “你会想我吗?”符皎笑着歪头看他,“很想?” “会想的,会很想。” “想我的话,就帮我看着这些树苗吧,”至高神轻笑,随后低下头,看着那些横七竖八的果树,“说不定,等这些果子全部成熟再落地的时候,我就回来了呢?” 第86章紫色天穹 果子成熟的季度是三个月。 但灯抱影第二天就要离开首都星。 离开前的夜晚猞还打来了通讯,给灯抱影告知交接一点相关事项,从声音里听得出来其疲惫。算来算去,她也已经三天三夜未曾合过眼了,这班交接完就能回首都星暂且休息。 通讯的最后,她还忧心忡忡地问:“你还能不能回来了啊?回不来神主可就是我的了......” 灯抱影扬眉:“......你难得的关心真是让人欣慰。” 猞不悦地啧了一声,衣物摩-擦的声音传过来,应该是支起了身子:“前段时间的事情我听说了,本来还想着带挂鞭炮过来庆祝观九吃瘪,不过现在看起来,好像时机不是很恰当......之后再提着鞭炮去黑市门口放吧。” 旁边旁听的符皎:“......” 至高神感动地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灯抱影都想着渎神了,雪鹿都想着怎么把机械产能提高了,只有猞猁和水母还在小学生你一拳我一脚地找架打始终如一,真是让人欣慰。 狮鹫低头批改文件,抬头看见符皎拄着下巴的表情,又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地侧开了眼。 嗯,完全不想知道神主现在到底在想什么呢。 说起来,如果他撒娇的话,今晚应该还能再亲近一下吧? 感觉到一股视线落在自己的脊背上,符皎无知无觉地抬起眼睛,正好与正在直勾勾看她的灯抱影对上视线。 至高神:“......” 至高神:“等等。怎么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你明天是要早起吧?是要早起对吧?” ...... 好的。 离去那天的早上,灯抱影确实早起了。 但符皎差点没起来。 她无能狂怒锤了床头半天,最后披了件大睡衣扶着腰爬起来靠在门口,看着那豪华的私人星舰缓慢靠在宅邸大门前。 灯抱影已然披好了衣服,雪白军装整齐利落笔挺,发丝被挽在脑后,眉眼平静锋利,带着万年前不曾拥有的成熟与淡漠意味。就这一点来看,狮鹫长得确实好看......但这不是他昨晚按着至高神狠狠啃的理由。 符皎也不会因为这个原谅他的。 绝对不会! 听见声音,灯抱影回头看向客厅门口,刚刚还淡漠凛冽的五官瞬间柔和,几步过去轻声道:“抱歉,不是故意不叫你的......想让你多睡一会儿。神主会怪我吗?” 又来了。又开始狗狗眼水润可怜巴巴看人了。 至高神可耻地心软了,蹙着眉头看他了半天,这才从身后扯出来准备送他的围巾,不情不愿地给他缠在了脖子上。 “用我本体身上的羽毛织成的围巾,跟你们人类的织物不太一样,轻薄,而且可以一定程度上抹除负面影响。天冷了,要注意保暖,”至高神替他戴上围巾,神情正经了些,低声道,“如果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就喊我的名字吧。我会看着你的......一直看着你。” 听起来有些惊悚的话,放在至高神这里,似乎无端多了些安全感。 灯抱影笑了起来,温顺地垂下眼帘来看她,点点头。 宽大的围巾遮住他的下巴,符皎看他笑得柔和,又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没好气儿地把围巾往上一扯,盖住了他的脸。 好吧。 确实长得好看......如果因为这个原谅他,倒也不是不行。 反正溺爱他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戴完围巾,她后退了几步,看着灯抱影同下属们一并走向门外。打开飞舰门的时刻,狮鹫的目光穿过栏杆与她交接。 至高神冲他挥了挥手,像是最平常的、最平静的一次告别。 “......庭长,要不要下车再好好告别一下?这一次可能要两三个月才会回来呢,” 格林怎么会看不出来长官的脸色,踌躇了一下,还是轻声如此问。 他们庭长跟这位女士同居的事情,督查庭其实都知道得差不多了。 相处模式俨然就是小情侣......似乎还因为这件事引来了黑市,估计又是这些老怪物们的爱恨情仇。格林察言观色闭口不谈,甚至还敲打过手底下那些不安分的年轻人,警告他们不要往外说太多私事,不然小命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算了,就这样吧。” 灯抱影把视线从门口撤了回来,摇摇头,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袖口,轻声命令:“按原计划进行即可,其他的不用在意。” 真的吗?看您的表情可不像不在意啊。 副官可疑地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默默点头。 嗯。他超爱。 边缘星系并非首都星那般丰饶富裕之地。 相反,那里极近偏远,且环境恶劣风暴频发,难以供人类居住。驻守于此的只有联邦特属军队,时刻警惕着每次风暴过后的大规模变异兽潮,一有异常便可以迅速上报首都星。 那种地方,就连战舰自通行港空间传送过去,也需要三四个小时才能抵达。 不过好消息是,戍守边境的士兵和队员们福-利待遇极其优厚,每人家里都挂了巨额保险,联邦当局还会定期给予慰问。 战争时期灯抱影之前也常来边缘星系,对此处还算了解。在远途空间传送激得整个战舰里的人都在头晕呕吐时,他已然轻飘飘地拍了拍衣袖,从战舰内部走了出来。 神眷者本身就无需任何防护,边缘星系稀薄的氧气与过量的粒子辐射威胁不到他的身体健康。 比起首都星来,边缘星系的通行港更为简洁生硬,冰冷深色金属轨道与无数荷枪实弹的士兵机甲逡巡。进入此处就意味着完全暴露在监控和无人机循环瞄准的视野内,不可能有任何死角。 负责管理边缘星系的女军官隶属于猎豹亚种,也曾在灯抱影手下任命。见了老上司,她眉眼一亮,干脆利落地冲着灯抱影行了个军礼。 “庭长,”行完礼,她这才快走几步,神情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一下,“您来了。” 这不能怪她。 毕竟在联邦,这些神祇选中的继承者基本等同于战力天花板。尤其是久负盛名的灯抱影,在这些士兵军官的眼中其威慑力堪比至高神。他的到来,基本就相当于麻烦的解决。 对此,灯抱影不置可否,只是眉眼些微柔和了一点,颔首:“好久不见。” 在调到边缘星系戍守前,这位猎豹军官的确是他手下相当优秀的精英之一。 战舰内的文职下属们还在嗷嗷嗷呕吐,猎豹军官面露不忍,咳嗽了一声就叫人送去热水和休息室的钥匙。灯抱影则抬起头,看向了边缘星系的天穹。 边缘星系受辐射影响严重,天空向来昏沉黯淡,这不奇怪。 但似如今这般,显示出色泽浓艳妖异的、如同要往下滴落紫色颜料的浓紫色,的确太过异常了些。 “自从上次星系风暴过后,这里的天空就变成了这样,即便是那些学者也研究不出所以然来,”见到灯抱影的视线落在天穹上,她连忙解释,“边缘星系的原住民为此经受了极大的惊吓,他们说这种天象是世界末日的征兆......您不必担心,那些出现焦虑和精神谵妄的个体,已经送去医院进行治疗了。” “不过,最近这几个边缘星系的领域内的确出现了太多失踪案件......我正在派人去查。” “辛苦了,”灯抱影翻阅着弹出半透明信息框的智脑,接收了副官发过来的文件,“前线戍边的士兵和军官们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精神问题?” “是的,庭长。” 闻言,猎豹军官微微抿唇,下意识流露出了担忧神情:“一周前,整个边缘星系——不光是这座星球,还有周围几个星系,同时弥漫起了浓重的紫色雾气。不少居民都声称,在雾气里见到了类人形的怪物。” “浓雾弥漫之后,与雾气产生接触的队员和士兵们都出现了肌肤溃烂,精神恍惚的症状,更有污染程度较重的个体出现了不知名的幻觉,甚至要从军属医院翻窗,通过空间站穿梭到边缘星系的无人区。”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78节 “就这一点,”说着,她重重呼出了一口气,无可奈何,“我们也没有任何解决办法。” “......” 精神谵妄,污染和幻觉,的确都与神力或神祇的存在息息相关。 伪神的神格在进一步增强。 灯抱影揉了揉眉心:“最近的变异兽潮活跃程度呢?” “很活跃,并且数量在进一步增多,”猎豹军官严谨认真地如此汇报,“但热成像无人机群找寻不到它们的栖息地,这些变异兽潮就好像被某种力量屏蔽了一样。” 说着,她抬了抬手,看了一眼智脑显示的时间:“太阳快落山了。” “嗯,”灯抱影淡淡回应,“先安置带来的医疗人员和士官们吧。之后我会亲自去边缘星系腹地查看......” 而且,如果他没记错。 伪神诞生初期被封-锁的核试验区,应该也在这座星系内。 第87章数字坐标 “怎么办?你们还有脸问我怎么办??” “早干什么去了?看个小屁孩都看不住?哈?” 黑市星域。 首领庄园区域。 噼里啪啦一阵炸响传遍整个庄园,观九又把自己价值千金的茶几给踹翻了。 茶几上的酒瓶子果盘零食稀里哗啦砸了一地,满屋子佣人唯唯诺诺低头不敢上去捡,剩下的下属战战兢兢跪在观九面前头也不抬,心脏处注入水母毒素的地方已经在隐隐作痛了。 “我再问一遍,”观九环顾整个客厅里的人,阴森森地眯起了眼,“你们的意思是,他自己偷偷跑去了图书馆了不少书籍,然后又在一个没人管的夜里,偷偷开着飞艇去通行港给自己传送走了?” “......” 为首的那个下属被推了推,咕咚一声咽了咽口水,战战兢兢地开口:“是,是的......” “少东家走的那天晚上,黑市星域里突然起了好大的紫雾,信号和电磁监控全被-干扰了,通行港驻守的人员也出现了记忆混乱的现象......因为只有几分钟的时间,我们并没有太重视......” “几分钟?”观九提高了声调,显然处于盛怒之时,“你们的意思是几分钟之内,他就从我的庄园跑到了通行港???” “......”下属低下头,“是,是的。” 听起来相当不合理,但是它就这么发生了。 此话一出,就连观九本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里,整个庄园死寂一片。 下属心惊胆战地抬起头,看见观九又踹了一脚已经翻了的可怜茶几,冷着脸绕过客厅里的一片狼藉,顺手打开了智脑。 智脑弹出几个置顶的联系人,其中一个狮子头像的尤其显眼。 “喂?” 观九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楼梯口,只剩下声音于房子内回荡,伴随着浓浓的不悦和恼怒。 “你们现在,是在边缘星系吧?” “你是说,观不回被伪神带走了?” 灯抱影蹙起了眉头:“还带去了边缘星系......就位于我们现在所在的坐标??” “你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那死东西绝对是为了报复我也为了给自己换个壳子,祂知道你在边缘星系......”观九语速难得地快,听起来对灯抱影的刨根问底很不耐烦,“听着,黑市的资源随便你怎么调遣,务必把那个傻卵小崽子给我须尾俱全完完整整地带回来,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你求人的态度真是一如既往恶劣。” 狮鹫淡淡如此评价,脚下响起啪叽一声响动。他应声低下头,发现自己踩爆了某个卵泡一样的触-手团,顿时皱眉皱得更深了。 “......”似乎是听见了响声,观九沉寂了几秒,“你现在在哪里?” “我?” 灯抱影重复了一遍,环顾四周。 “当然是在你造孽的地方。” 坐落于边缘星系之上的、曾隶属于黑市的前核试验区,伪神最早出现的地方。 也是观不回曾把伪神放出来的一切开始之地。 昔日守卫森严的实验区已然化为荒芜惨白的死地,建筑物无声矗立于浓艳紫色天穹之下。在安顿好带来的医疗队员与文职工作者之后,灯抱影甚至没有任何休息,就直接带着轻便的精锐小队抵达了此处。 事实上,时间也容不得他们休息。 昏暗的废弃的实验楼长廊内尽数盘踞着死气沉沉的金色触-手,好似爬山虎般耷拉在墙壁上,包裹着干瘪的眼球与触-手团,其中不乏有被吸收殆尽的人类尸体。即便察觉到了入侵者前来,它们也只能有气无力地缠绕几下,看得出已经离本体很远了。 空气中弥漫着海水般的腥味,呼吸进肺部会出现烧灼的痛感。 即便是装备齐全的精锐小队,在看见建筑内的这幅场景后,也忍不住面露难色。 灯抱影无声叹息,告诫下属想吐就出去吐,吐完再回来执行任务。 “好吧,”观九轻咳了一声,“我知道你在哪里了......有什么发现吗?” “发现?” 偌大的试验场地内死气沉沉,无数精密仪器被缠绕上黏糊糊的触-须,彻底报废。狮鹫淡淡俯下身来,看向电梯口处。黑洞洞的电梯通道内尽数是破损的金属和扭曲的触-须残骸。 他伸手触碰,指尖上附着了一点未曾干涸的淡金色黏液。 新鲜的黏液。 伪神近期来过这里。 “的确有点发现,”他直起身子,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让那些精锐队员围拢过来,“那孩子的事情我记住了......如果可以,我会把他带回来的。你我之间的私事不至于牵扯到后辈。” “等一切过去之后,我保证会去黑市星域好好拜访你一下。” 求偶的雄兽最记仇,观九一听就知道他还在惦记那天晚上勾-引至高神的事,发出了一声极大的笑,丝毫不掩饰。 以至于周围的队员都能听见这一声从智脑里发出的冷笑,清晰分明。 “好啊,”他轻笑,“等一切过去后,我在黑市等着你。” “......” 智脑的通讯挂断,灯抱影揉了揉眉心,再一次深觉跟这水母说话简直折寿。 调整好了情绪,狮鹫抬手让下属们暂且等待,自己则目测了一下电梯井的深度和宽度,放低重心径直一跃而下。 雪白衣角擦过满是金色黏液的电梯井壁面,不可避免地留下污渍。数十米深的漆黑空间之下是已然废弃的电梯。灯抱影落地时震声轰鸣甚至传到了电梯井地上的队员身边,漆黑一片中狮鹫也只是轻飘飘地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抬手就撕开了那冰冷坚硬的金属电梯壁,硬是撕开了一条路。 地下空间内那股该死的海腥味更重,地面上几乎被金色黏液淹没,甚至每走一步都会拉丝。 照明设备已经被全部摧毁,不过狮鹫出色的夜视能力使灯抱影即便身处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依旧能毫无障碍地前行。 “准备下来前准备好防毒面具和防震隔离层,还有照明工具,”灯抱影在地下实验室内继续前进,低沉声音通过智脑传入频道里,“地下的空气毒素浓度更高,另外要小心电梯井壁的那些触-须,可能会出现攻击的本能行为。” “另外,告诉外面随队的科研人员,记得进来收集黏液分析标本。” 地下实验室长廊尽头的禁-区铁门已经被彻底破坏,偌大一个厚重铁门被整个暴力扯烂,好似罐头盖上被掀开的铝箔纸。 边缘依旧沾着金灿灿的黏液,但动作极近粗鲁,看起来跟伪神那爱装的性格不太相符。 狮鹫不着痕迹地再次蹙眉,迈步从被撕裂的铁门跨进去,终于进入了地下禁-区那如同足球场般宽阔的空间内。 正中-央庞大的钢化玻璃罐早已碎裂,浓硫酸腐蚀得满地都是坑坑洼洼玻璃碎片。 庞大肥厚的、被伪神蜕下来的老旧皮囊就包裹在一堆失去光泽的金色触-手之中,乍一看仿佛一座肉山,又或者是从海底爬上来的巨型章鱼。纠结粘稠的触-须缠绕在天花板甚至是机械支架上,已经丧失了活性。 对于伪神来说,蜕皮就等同于进化。 看来吞食了那些裂隙后,即便是祂也或多或少出现了消化不良的迹象,再加上近些天频繁制造的紫雾和谵妄幻觉,过度消耗了祂本身的意志。伪神不得不通过蜕皮来调节自身能量。 带走观不回,应该也是因为这个。 灯抱影当然知道观九那点不可告人的阴私。他最初领养观不回,等同于饲养一具在未来可以利用的皮囊,又或者说,一道工具。 年轻,有力,资源丰富,天赋异禀。 又被财富和权力给惯坏了,基本没什么坚强的意志,是最适合夺舍的容器。 造孽。 也应当是因果报应,观九打消了夺舍的念头,好吃好喝养着那只小鹦鹉只希望他能平安长大,到头来还是给别人做了嫁衣裳。 想到这里,灯抱影微微敛眉按捺下心绪,往前走近那堆被褪下来的触-须皮囊。 失去光泽的触-须空壳堆中,赫然可见一个如帐篷开口般的巨大裂纹。他垂下眼,看见那道裂纹里还盛着一张纸条。 整张纸条都弥漫着一股海腥和麝香的味道。 纸条上字迹歪歪扭扭,由金色墨水写就,自带了一种刻意模仿人类字迹的诡异感,但依旧能勉强认清。 “下午好,狮鹫。” “自从吞了那道裂隙之后,我好像就能看见一点未来的轨迹了......就像现在我还在剧痛中蜕皮,却能看见你的幻影从电梯井上跳下来一样。呵呵......这就是牺牲我的理性所得到的报酬吗?听起来真是可惜。” “不过,也正因如此,更令我感到可惜的是你们这些依旧被蒙在鼓里的继承者。我们都是被神祇手中宇宙沙盘推演的棋子,按照既定的路线向下走——就连你所做的一切决定,又或者我现在所说的话,都是命运里必然存在的路径。” “你真的不好奇,神祇在万年前为什么会离开尘世吗?” 字迹到下面就氤氲成了一团看不清的污渍,看起来写的人在剧烈颤-抖。 灯抱影面无表情地完这一长串,翻过面,看见了伪神留下的另一串数字坐标。 啊,太好了。 他不无讥嘲地想:这家伙总算是留下了点有用的东西。 第88章腹地 如果可以,灯抱影并不愿意分析伪神现在的状态。 同类的眷属对彼此有着纯天然的憎恨和排斥,或许这也是生物进化并脱离“人类”范畴的特征之一。比起分析来,他觉得自己还是更喜欢直接暴力地吞食掉那只咸水章鱼,像吃一块精致的生章鱼足寿司那样。 但毫无疑问。 从祂在纸条上颠三倒四的语序看得出来,伪神现在的状态不太好。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79节 或许是吞了太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又或许是吞了那些东西后看见了太多不该看的,甚至逼到他不得不蜕皮进化才能勉强容纳那些力量。这倒是令灯抱影有些意外,他本以为伪神会跟裂隙融合得相当不错。 现在看来,倒更像是偷窃了其他人东西的小偷,无论如何都与其适配不了。 就连这方地下空间内,都流窜着失控的、难以压制的混沌气息,仿佛无数被困在伪神身躯里的小鸟,挣-扎着要飞出去。 “......” 想到这里,灯抱影站直身子,抬起头,嘴角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一点讥嘲的笑意。 这种感觉不怎么样吧,赝品。 眷属依附于神祇而生,没能得到至高神认可和抚慰的眷属就是这样,只会在夜里无声地尖叫挣-扎绝望,最后慢慢陷入崩坏。 真可惜,同样都是怪物,伪神的运气真是不太好。 想到这里,狮鹫指尖擦过自己临行前曾被至高神亲吻的唇-瓣,有一瞬间懊恼他没把那雪白轻盈的围巾给带出来。 失策。 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随后是枪械金属刺啦剐蹭电梯井壁声,训练有素的队员们已然跃下了电梯井,抵达了地下实验禁-区。 灯抱影将纸条存入贮存器内,转身与精锐小队的队员们碰头。 废弃的前核试验区是伪神的蜕皮休憩之处,但很可惜,祂现在已然不在这里了。 倒是遗留下来的巨大皮囊与黏液触-手,相当有研究价值。 即便带了防毒面罩,那浓郁的、混乱的海腥气与麝香气还是刺-激得人眼圈发红。确认了此处没有敌人后,驻守在核试验区外的研究人员和特殊部队进入此处,效率极高地铲除了附着在建筑上的触-须和卵泡触-手团,回收了那些干瘪的尸体。 研究院的中型机甲撕裂开阻挡行进的破烂金属大门,用铲车把那庞大的废弃皮囊带走了。 “即便经过了处理,这片区域的污染还是很难消除,或许要净化个几年才能投入使用,”通过智脑,副官语气略带惋惜,“不过此处基建设置较为完善,或许之后研究院还有其他的用处。” “那就是之后的事情了,”灯抱影边迈步往外走,边淡淡地道,“坐标已经传给边缘星系军部了吗?” “已经传过去了,等您回军部应该就会有结果。” “好,”狮鹫颔首,低下头捏了捏鼻梁,蹙着眉分析了一下自己现在的情况,“顺便提前备好治疗舱和镇定剂吧,以防万一。” 在同类眷属浓重气息的侵袭下,他不免还是受其影响,越发烦躁且暴戾。 这不该。 至少在事情解决之前,必须要保证自身的理性。 另外...... 灯抱影脚步略缓,低下头去,又看了眼贮存器里的纸条。 观不回当时于首都星交换学习时,也曾在他手底下待过几天。 这个字迹......看起来有点像那孩子亲笔写的书信。 军部的效率向来叫人放心。 专用飞艇才刚喷吐着蓝焰缓慢降落回停靠港,另一头坐标的分析已然出来了。 金属架构下的停靠港长廊陆陆续续停靠来了从核试验区返航的战舰,猎豹军官带着人一路小跑着紧赶慢赶,眼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喜色。 毕竟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关于紫雾和“雾气里的怪物”,第一次有了如此清晰分明的线索。 “根据您发现的坐标,我们锁定了整个边缘星系,的确找到了相应的地点。” 同灯抱影往军部内部走的时候,猎豹军官一面小跑着,一面抽手划出大型全息地图投影,湛蓝色微型电磁环勾勒出凹凸不平的星球地形——放大来看,那段地形的确相当崎岖,高耸山峦包裹着狭窄昏暗谷底,周遭尽数栖息着浑浑噩噩的巨型变异兽。 其中那谷底抬头尽数是陡崖,恍如一线天光都投不进。 “就是这里。” 她小跑着跟上狮鹫的步伐,伸手在地图投影上画下一个红圈。 “您发现的坐标方位,就是在这里。” “边缘星系禁-区的腹地?”灯抱影瞥了一眼便蹙起眉,“距离这里约有几百光年?” “是的,人迹罕至,而且基本没被开发过,”猎豹军官敛起笑容,点点头,“那里现在被异常磁场笼罩着,无论是无人机还是微型机甲,进入这片区域都会被屏蔽信号和磁场,更有甚者直接被不知名能量击毁坠落。” “现在还不能确定,位于此处的究竟是何种存在......但毫无疑问的是,祂对我们的接近抱有极大的恶意。” “不仅如此,祂甚至会专门引诱那些无人机深-入山谷,随后发出能量波摧毁摄像头——连带着操纵无人机的技术员都受到了精神污染,现在正在紧急送往军部医院。” “研究部那边做了种族定义,这是一种杀伤力极强的、智商超群的、闻所未闻的崭新存在。” 猎豹军官一口气突突突说了半天,翻了一页文件,深深吸气,进行末尾的汇报。 “最后,我们在坐标所在的地区获取到了大量热成像内容,”她严谨认真地看着灯抱影,“初步判断,此星球上至少存在着数十万只变异兽,相当于以往变异兽潮的五到六倍,且都处于极端兴奋的、战前的准备中。一旦同时向边缘星系人类文明的边境发动袭击,那连同防护设置及大规模杀伤力武器包括在内的所有措施,都只能阻拦它们大概二十四小时。” “二十四小时后,整个边缘星系的军部关卡和督查部署,都会被夷为平地——包括所有人类。” “而大概只需要三小时,”猎豹军官关闭了全息地图投影,轻声道,“它们就能借助边防关卡的传送港,来到这里。这还是在没有‘祂’帮助的情况下。如果‘祂’有能力打开空间裂隙,那我们的死伤会更惨重。” “无论如何,号角一旦响起,这就必然是一场血战。” “很详细的资料,”灯抱影静静地听完了猎豹军官的所有汇报,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甚至还称赞了一句,“你比以前在首都星督查庭时更出色了。” “......谢谢。” 猎豹军官明显被夸得愣了一下,茫然且有些急促地:“但是您不觉得......但是......” “我知道,”灯抱影抬起手,语气平淡到没什么波动,“你们应该已经有预测开战的时间了吧。” “是的,预测了。” 说到这里,猎豹军官停顿了一下。她呼出了一口气,不太敢看那双金灿灿的眸子,低声道:“在预测的时间里,祂在一周前就该发动攻击了......但不知道为什么,祂在等待。” 又或者说,他们只能用“等待”这个词来形容祂的状态。 明明已经拥有可以与人类文明血战的能力,但不知为何,祂并没有开战。 就像是......就像是在等待某个时机,或者是,等待某些人来。 “祂在等我。”灯抱影语气平平地如此说,顺手把带回来的纸条揉成团,丢到了旁边的碎纸机里。 “......” 猎豹军官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神好像更茫然了,怔怔地:“您说什么?” “我说,祂在等我,”狮鹫也不生气,很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顺手指了指旁边的智脑,“在这个地方等我,等我过去见祂。” “等您过去见祂......?”年轻军官浑身一震,见灯抱影继续往前走,赶紧迈步追上去,“但是......庭长,为什么?而且您不会真的打算自己去找祂吧,我是说......我们是不是应该跟总部,还有其他地方商量一下?研究院那边也在......” “医疗部躺着的那些谵妄患者,醒了吗?”灯抱影直截了当地问。 猎豹军官抿了抿唇没回答,只是低下了头。 “这不是你们的错。” 狮鹫语气放缓了一点,甚至听得出几分宽和。他重新召出全息地图投影,在那崎岖昏沉山谷附近做了几处标记,声音依旧沉稳:“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投放搭载我信息素的无人机,看看是否会被摧毁。如果没被摧毁,就进行无人机定位。” “在这些天内,准备好单人战舰,不用搭载攻击装备。越简洁轻便越好。” 猎豹军官无法,只得按原样记下,还是忍不住皱着眉头:“如果您同意的话,我愿意跟您一同......” “不必。”他打断得相当干脆利落,“祂只想让我去。多了只会出现更多不安定的风险。” “按我说的做就够了。” 第89章丝线 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 即便再不赞成,距离坐标禁-区最近的哨所还是放出了承载着狮鹫信息素的无人机。 这一次,飞入禁-区腹地的无人机并没有被销毁。 它们穿过层层浓郁的紫雾,拍到了天穹之上裂开的巨大眼瞳,拍到了已然被污染成深紫色的荒芜植被与矿石,还有那些漫无目的混沌前行的、数量庞大到密密麻麻的变异兽潮。 也拍到了紫雾里抬起头看着无人机笑的、若隐若现的人形。 “那根本就不可能是人类!!什么人类能在那种地方生存,那是怪物......那就是边境居民里口中的魔鬼!” “污染波动太剧烈了,无人机也只能在坐标腹地盘旋几个小时,即便隔着一层屏幕,也依旧会造成精神谵妄状态。” “看不太清具体特征,但根据面部和身形配比,跟黑市星域的少东家相似度高达79%......黑市的人为什么会在这儿?他们少东家不是说离家出走了吗???” 军部大厅里难得吵成一团乱麻,姗姗来迟的副官格林“砰”一下撞开会议室的门,一边大跨步走进来一边焦急地提高了声调。 “庭长,您自己前赴腹地的事情我认为还有待商榷!!无论如何请您三思——” 这一声巨响,直接把私人会议室内的交谈打断了。 室内,四人同时抬头,目光不无诧异地看向门口,其中一位慢条斯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灯抱影放下笔,似无可奈何地抵着太阳穴揉了揉,低声:“格林,我不是说过没有我的允许,闲杂人等一律不准进来?” ......说是继承者们之间的会议,但其实真正在此地的只有灯抱影一个人。 其他三个座位上,是被屏蔽的、只有隐隐绰绰轮廓的电磁全息投影,类似线上会议。 但即便如此,这种级别的会议,依旧不是他一个副官所能置喙的。 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违抗命令等同于渎职。光是他私自闯入会议室这一下就足够关上几个月的禁闭。 刚刚那个调整坐姿的人影扯了扯嘴角。这几个人里,就数他坐姿最不端正,一看就知道是谁。 ——“你这位蛇族小副官还真是年轻气盛,”观九的全息投影抬起眸子,声音带着边缘星系信号干扰的杂音,“喂,小朋友,我记得在你们军部渎职是重罪吧。” 格林没说话,只欲言又止一下,看见观九被旁边的雾覆衣踹了一脚。 “已经做出的决定不考虑再更改,”灯抱影倒并不在意自己这位年轻下属的冒犯行为,只是抬起手示意他噤声,语气平淡,“在我去的这段时间,事务会暂时移交给研究院和特遣基地。军部内的流程不会出问题。” “但是这太冒险了......更何况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说不定对方就是诱敌深-入,其他的继承者阁下难道就同意吗......” 格林的话音听起来急得有些语无伦次:“前段时间您的体检报告上还建议近期不要再进行激烈的杀-戮行为!镇定剂和治疗舱还没准备好,至少......” 年轻的蛇族如此说着,目光几乎是求助性地投向了旁边几位继承者,可惜并未得到回应。 唯一又开口出声的,依旧是观九。 “我对他的行为没什么意见,”他轻飘飘地说,“你知道的,小朋友,我只在乎自身利益——只要能把那个乱跑的臭崽子从伪神身体里抓出来骂一顿,别说是灯抱影了,就算是我自己单独过去都没问题。” “噢,应当说,我对他的计划持肯定的态度,黑市会对此次行动提供力所能及的全部帮助。”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80节 ......所以面部比对数据并没有出错。 所谓“离家出走”的黑市少东家,真的是像那些失踪的边缘星系居民一样,被“紫雾”无声无息地带走了。 不然黑市也不会这么急着跟边缘星系军部沟通交流。 星网上都传言少东家只是黑市首领手下的棋子和玩意儿,如今看来谣言也不尽然。从理性层面上来分析,黑市出动如此庞大的资源颇有种“舍命陪君子”的意思,看得出观不回在那只毒水母心目中的地位不轻。 不过很显然,格林现在没空从理性层面上来分析。 “庭长......!” 副官无权对其他阵营继承者的决策置喙,他往前一步,那双眼眸急促地、满怀希望注视着灯抱影。 事实上,不光是他。 不知何时,会议室门口也已然悄无声息地围拢上来了一群人,偷偷从拉开后没关紧的缝隙里往内看,隐约听得见窃窃私语声。 由于纪律,大家都不敢进来,只能在门外绕着圈,寄希望于格林能说服庭长改变想法。 同为军部人士,猞在一旁伸直了腿,碧绿兽瞳故作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门口攒动的人影。 “虽然没什么立场这么劝你,”她抵着下巴,笔尖在手指间转了两下,声音听起来有一种刻意的随便,“但再考虑一下吧。没必要非得去听祂跟你说的什么话......且不论这次会面是否是祂精心策划的陷阱,就算听了,又能改变什么呢。” “嘛。要我说,不要再太在意真相了。你也说过,自己已经看开了,不是吗?” “知道得太多,小心变成我这样哦,”观九插话,顺手指了指自己,“你也不想再疯上一万年吧。” 灯抱影环顾四周,没说话,只是淡淡放下笔,站了起来。 “提前进行突袭准备吧,”狮鹫不置可否更不回答,只是轻声对着格林颔了颔首,“不出意外的话,在我与祂会面的时刻,变异兽潮就会被唤醒役使。如果没有奇迹发生,那就把伤亡降到最小,知道吗。” 门口的骚动声逐渐停歇,会议室里陷入一片寂静,格林的心脏降到谷底。 抱着最后的希冀,他低声问上司:“如果没有奇迹发生......奇迹是指什么?” “......” 灯抱影没说话,身影与他擦肩而过,离开了会议室。倒是旁边的雾覆衣全息投影,在消散之前开口,好心地告诉他:“神祇站在咱们这一边,就叫奇迹。” 神祇。 格林眼底终于带上茫然和疑虑。什么时候他们军部和研究院也开始讲祈祷和迷信了? 但是很显然,这个问题并不会有人给他答案。 因为灯抱影已经在嘱咐猎豹军官,准备单人型的轻捷飞舰了。 “神祇不喜欢人类探索真相。” 伪神笑眯眯地对观不回如此说。 边缘星系禁-区山谷的腹地被层层叠叠的裂隙和变异兽潮拱卫,即便使用着更年轻更负活力的身躯,伪神的腐朽枯败气息依旧在不断泄露,染得观不回身体上白皙的肌肤都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紫色裂缝和斑纹,如同被浓硫酸泼洒的痕迹。 不该属于人类的力量总会引起规则的崩坏,而这种崩坏所带来的痛楚,必然由伪神与观不回一起承担。 是的,这已经是观不回被困在精神世界里的第二周了。 由于身躯被占据,年轻的、可怜的小鹦鹉只能被囚困在监控室般狭小且封闭的精神空间里,通过自己的眼睛看着外界所发生的一切。 被侵占的过程他已经说不上来了,只记得漫天紫雾的时刻脑袋痛得快要发疯,那种诡异的、被七鳃鳗般无数利齿撕扯着吞下去的感觉,仿佛整个灵魂都被撕碎再重组。 时至今日,他才恍然间醒悟,为什么伪神在第二次见面时会按着他低声评价:“你很讨至高神喜欢。” 原来这具身体早就被怪物做下了标记。 比起上次在m31星系见面时的怪物,如今的伪神似乎更加成熟也更加疯癫。至少,每次在他意志面前露面的都是成年男性形象的金发紫皮怪物。 被裂隙气息侵蚀身躯的感觉实在是太痛了,痛到观不回不得不陷入长时间的睡眠,意识越发昏沉不堪。被侵占的躯壳理所当然被伪神所操纵,一路从黑市星域抵达了边缘星系禁-区。 大抵是精神状态真的不怎么样,难得清醒的时候,伪神会跟观不回聊天。 虽然更多时候是祂自己在碎碎念。 “为什么她喜欢你,为什么你不受神祇逆转时间重组记忆的限制,为什么我会选择你的身躯做寄宿。” 伪神站在山谷的峭壁上,端详着攀上紫色斑纹的、年轻清秀的脸,笑眯眯地问:“这回,你应该知道了吧?” “因为你在未来非常,非常重要哦。” “......” 观不回没说话,只是透过自己和伪神的眼睛,抬头看向宇宙。 他又一次看见了那些铺天盖地的、无处不在的蓝色数据流。 如同宇宙沙盘最本质的构造,又好似万物归一的伊始。那些数据流铺天盖地仿佛涌动的丝线,紧紧缠绕在天地间每一寸事物之上。甚至于那些潮水般汹涌无神的变异兽身上,都尽数缠绕着那些半透明的数据流。 从上到下,从内到外——再到最高更远的,一切的尽头。 而他自己的身上,或者说,被伪神占据的他的身体上,蓝色数据流更为庞大明亮,几乎组成了茂密繁盛的树冠。 每一寸滚动的数据,都代表着无数个平行时空甚至可被推演的沙盘里,无数个命运的维系和选择。 这些蓝色数据流,是过去和未来的命运构成。 真是讽刺啊。 观不回蹲在漆黑的、狭窄的意识空间里,苦中作乐地如此想着。 为什么,这些丝线,要缠在他这个破米虫的身上呢。 第90章命运之线 命运不会无缘无故眷顾人类。 就像伪神所说的那样,“你在这个宇宙的未来里,会是非常重要的角色。” “或许是联邦的首位主-席,又或者是能改变整个宇宙格局的战神,或者是政治家?阴谋家?谁知道呢,”伪神语气散漫而隐带恶劣情绪,“规则和命运会站在你身边,所有事物都将推波助澜于你......更别提你那个心软了的混-蛋养父。” “一切事情都将为你让路,你会是规则看重偏爱的孩子......听起来像是撞了大运,对不对?” 观不回喘息着坐在狭窄漆黑的精神牢笼里,把头转到一边,不说话。 他听见伪神轻飘飘的、慢悠悠地问:“可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我就要受规则和神祇憎恶之苦,你就能独享规则和命运的看重?嗯?凭什么呢?” 说着,伪神抬起头,看着自己灵魂上缠绕着的那些蓝色数据流。 蓝色数据流末尾泛红引入虚空,俨然是走到尽头的迹象。命运之线不再绵延,代表着他的存在终将湮灭。 “反正我终究要死,拖你一个下水,倒不如拖整个宇宙一起下水,”伪神站起身来,立在边缘星系禁-区最高的悬崖边,居高临下俯视着那些躁动不已甚至开始自相残杀同类相食的变异兽们,微微扯了扯嘴角,“顺带,再拉她一起下水。” “这样我死得,也算值,是不是。” 他说得轻飘飘像是在开一个玩笑,落进观不回耳朵眼里却不亚于炸了一个惊雷。 这下子小鹦鹉不能再装没听见,气得直接跳了起来:“你的意思是,你要拿我的身体用我的气运,干那些见不得人的坏事?” “什么好事坏事,一听就是你才会说的话,孩子气,”伪神轻佻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怎么办?那你出来阻止我?得了,省省力气吧,过不了几天你可就要跟我一起湮灭了。” 观不回本来还想再反驳,一听这话,顿时泄气了大半。 的确,按照现在的侵蚀增长速度,这具身体至多还能再撑三四天。而他的灵魂比伪神的更薄弱,在侵蚀完成的刹那间,他就会随着身躯一并消亡。 “但是,如果我和这具身躯消亡了,你也活不了,”半晌,伪神听见小鹦鹉在他心里低声说,“只要能熬到三天之后,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嗯,是啊,很理想化的计划,”祂笑了,“只要联邦跟我一直耗下去,不采取任何行动,那什么都不会发生。我的计划也会自然而然报废。你的身躯会湮灭,而我会死,或者沉眠,直到无数个万年以后才能勉强重组成单细胞生物吧。” 观不回微微抬起头,眼底刚流露出一丝希冀,就听见伪神呼出了一口气。 “可惜他们不会耗下去。”祂的声音平静且戏谑地响起。 “那头狮鹫不会放过这次探寻真相的机会,你那个混-蛋养父也不会放任你就这样去死。这场博弈的胜利者只会是我。” “......” 年轻的小鹦鹉张口结舌,想要反驳却又不知道反驳些什么好,他从未如此希望过自己可以被养父嫌弃被众人遗弃。过了大概十多分钟,伪神才又听见观不回开口说话,声音带着虚张声势的绝望。 “我不相信。” 伪神忍不住又笑了。 “不相信也没关系,我会为你证明的。”他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由于嫌弃观不回的衣品,他早就把身上那身镭射布料衣物换成了简单防尘材质的白袍。 配上逐渐蔓延的深紫色斑纹和金色眼睛,衬得观不回那张脸也能透出几分俊美和本该不属于他的妖冶来。 说着,他扯着嘴角往前一步,站在了最高悬崖的边缘,踩在凸出的石块往外眺望。 边缘星系的禁-区实在太大了。 崎岖不平的山脉谷地与荒芜严苛的荒原放眼望去看不见头,布满狭长深紫裂隙与雾霭的天穹之上,连恒星太阳都被映照到血红欲滴,像是行至暮年的老人马上就要从天穹之上坠落。变异兽潮的互相厮杀声从无尽的混沌里传过来。 吹过来的烈风里透出强烈的、足以缓慢腐蚀人类内脏的辐射,从骨骼到灵魂深处渗透出来的痛楚逼得裂隙寸寸开裂。 “你看。” 伪神清淡的、意料之中的声音穿过烈风,深处精神牢笼内的观不回浑浑噩噩抬起头。 借着本该属于自己的眼睛,他清晰地看见一座轻捷的、呈现出流线型的单人漆黑战舰越过无尽的紫色雾霭,在那奄奄一息的血红色太阳照耀下,由远及近而来,战舰舰身上属于督查庭的徽纹煜煜生辉。 发动机声轰鸣声响彻整个荒原,下面如同潮水般黑泱泱的变异兽潮为此汹涌躁动更凶,层层叠叠踩着嗷嗷狂叫。 那一刻,观不回的心,彻底沉没到了谷底。 在进入边缘星系禁-区领域的一瞬间,单人战舰就与军部总基地塔台彻底失去了联系。 雷达内显示这里遍布风暴和恶劣气流带,天穹之上已然看得清无数裂隙龇牙咧嘴露出其中的金色瞳仁,整座星球的规则都在伪神的停留之下岌岌可危。热成像显示内无数兽潮蜂拥追着战舰的尾翼奔跑,灯抱影没什么表情,只淡淡拉下操作台,释放出了一批侦察无人机。 数十道携带微型摄像头的无人机冲破层层浓紫色雾霭,在昏暗的天穹之下分分明明照到了伪神的脸。 与观不回如出一辙的脸。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身素淡的、与观不回发色截然相反的利落白袍,眼瞳泛着诡异的、无机质的金色。 看见那些探路的无人机,伪神也只是淡淡地仰起脸,笑了起来。意料之中的笑容。 简直像是在对某个人说:“你看,这不就来了吗。” “......”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81节 即便早已有了心理准备,灯抱影的眼神还是不由地阴翳了许多。 他冷冷地调整方向,单人战舰越过山脉与无数躁动的变异兽潮,最终稳稳地降落在了伪神所在的悬崖边缘。 战舰降落时掀起的气流动静不小,轰鸣声震耳欲聋。舱门自动敞开,精神囚笼里的观不回几乎屏住了呼吸,瞳孔恍惚着微缩,免不得又被伪神在心底冷冷嘲笑了。 他看见雪白军装的、披着雪色般轻盈围巾的男人从战舰上下来,即便周遭尽数是昏沉与辐射波般的紫雾,身上的衣物依旧不带半点尘埃污-秽。 这些怪物和眷属似乎都喜欢穿白衣服,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显示出他们与至高神的亲密。 毕竟至高神的本体披的就是白袍。 “下午好,狮鹫,”伪神往后一坐,身后仿佛有只无形的椅子托住了他,就这么稳稳地悬浮在了半空中,“好久不见......哎呀,自从上次时间回溯之前在首都星那一战,我们确实有很久没见了吧。” “那时候,你吃得也很愉快,不是吗?” 灯抱影没说话,只是站定在离他约有几百米的地方,鎏金色竖瞳定定地上下打量几秒,嗓音一如既往沙哑低沉。 “真恶心啊,用着别人的皮囊,”他冷冷地评价,“怎么?自己的身躯被毁了,就来祸害小辈的东西??” “是啊,观九能提前养猪崽似的养着,我为什么不能用。” 提到毒水母,祂的眼睛暗沉了几秒,随后又抬了起来,露出了细细密密的森白利齿:“倒是你,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无论怎么看,我做的事情都比‘渎神’的罪名要轻吧。” “......” 这一点似乎并没有痛击到灯抱影的心灵。 观不回发誓,自己在那一刻,用伪神的眼睛亲眼看见,狮鹫抬起头,露出了一个轻微的、极其恶劣的笑。 “神愿意被我亵渎,”灯抱影轻声道,“你管得着吗。” 伪神陡然间深深吸了一口气,体温显著升高了。 精神囚笼里的观不回:“......?” 等等?你这就红温了啊!!! 原来毒唯只对真嫂子破防是真的吗。 不过狮鹫皮子底下的恶劣只展露了一瞬。灯抱影旋即便在伪神恶毒的目光底下往前一步,恢复了往日的淡然平静,只轻描淡写:“闲聊先暂时结束,把那孩子还给我。” 这话说得言简意赅,但伪神依旧能明白其意思,轻泄出了一声低笑。 “还给你?” “还给你,那可不行,”祂眯起眼睛笑了起来,“我留着他身上的气运还有用呢,真是抱歉啊。” 说着,怪物一手按住了胸口,精神囚笼内的观不回随之感觉到了侵蚀般的剧痛,仿佛最后殊死抵抗的生命力都在被丝丝缕缕地抽走。 年轻的小鹦鹉呜咽着扑通跪倒在黑暗里,喘息蜷缩起身子,挣-扎着看向监控般映照外界的大屏幕。紫色斑纹瞬时间蔓延,灯抱影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蹙起了眉。 伪神张开掌心,无数湛蓝色半透明的数据流,或者说命运之线随即展现,铺天盖地地从他身躯内狂涌而出。 第91章回溯 理论上,人类是不可能看见这些蓝色数据流的。 灯抱影微微仰起头来,目光落到那些从伪神手掌里如同喷泉抑或是烟花彩带般源源不断喷-出来的数据流之上。数据流纷飞着在他身边环绕成行星带般的光芒,随后四散着朝着外围蔓延而去。 在靠近狮鹫的一刻,那些蓝色数据流从远及近,逐渐演变成了赤红颜色,如同流淌的血管。 “这不该是属于你的力量,”狮鹫冷冷,“窃贼。” “可它现在就确确实实在我身上,不是吗?” 伪神轻笑,伸手触碰那些行星带。它们却像是极为厌恶祂一般,在触碰的瞬间飘忽忽地陷入虚无。 “况且,如果不是这份力量,我也做不到蒙蔽......他们的眼睛。” 狮鹫的羽耳微微颤动了一下,他侧了侧头,重复:“他们?” “啊,是啊,至高神从未对你坦白过吧?” 怪物来来回回踱了几步,看向狮鹫的眼神几乎带上了怜悯:“他们——我是说,至高神真正的眷属和亲信。或者说,观测者。” 观测者。 这个词他在那夜观九的嘴里也听过。 万年前,至高神决意果断离开尘世甚至连告别都没有,也跟观测者脱不开干系。 “一群更为纯粹的怪物,高高在上的、如神祇般俯瞰众生的怪物,”伪神神经质地竖起手指抵在自己唇上,“她的下属和左膀右臂,特别是那个带着炽热光芒的影子......更是比你我还要疯癫的怪物。” “从现在、到过去,再到未来......发生的所有事情,他们都在看。” “啊哎呀......说不定现在他们就在听呢。” 说着,伪神又笑了起来:“一切都是被规划好的。从神祇的离开,到星系风暴与裂隙的发生......都是被规划好的,沙盘里的一部分。” “就连你和我的一切行动,不,甚至于尘世之中的苦难,说不定也是像木偶剧般得以被欣赏的笑话。” “而这所有的、所有的,都是至高神默认的结果噢。” 风声呼啸,祂又按了按心口,抬起头,望着天穹之上那如同伤痕般汩汩流动的裂隙。 精神囚笼里的观不回喘息着蠕动,伸手死死按住胸口,几乎是颤-抖着抬起头,一同看向外界。 “你在听吗?神?” “......” 只剩下风声与变异兽潮汹涌而来的混沌,天穹与荒原内寂静无声。 灯抱影没什么表情,只是伸手扯了扯围巾,再往前了一步。 “就这样?”他问。 伪神缓慢抬起眼,直勾勾地看着他的脸。由于基因繁育的结果,灯抱影的脸与祂处于幼年期的容貌极其相似。 第无数次,祂心底升起酸溜溜的、难以掩盖的恨意。为什么站在神身边被选择的不能是祂呢。 如果是祂的话,祂大概也可以蒙住自己的眼,沉浸在至高神所给予的温柔乡里。 只要她也说,只要她也说“爱他”这两个字。 “就这样,”伪神说,“很遗憾。” 灯抱影按住耳朵里的耳麦,似乎是想通过电码通知军部那边注意开战讯号,就看见伪神咧开了嘴。 “我想了很久,如何能逼她在我面前现身。寻常的手段肯定不足以令她起半分波澜,反正都是要死,倒不如为我们的神祇和观测者们,献上一场最盛大的表演。” “致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祂吃吃地笑着,“说不定也是你跟那孩子最后一次见面。” 说着,伪神抬起手,按住了那些源源不断喷薄而出的蓝色数据流,做了个鞠躬致谢的、谢幕的动作。 祂抬手的瞬间,灯抱影形同鬼魅般陡然身影闪现,径直到了祂眼前,观不回甚至都没看清他的动作。 狮鹫赫然从手骨中抽出形似雪白骨骼般的重型机枪——虽然小鹦鹉也不知道人是怎么从手骨里抽出这么可怖的重型机枪的——扳机顷刻间按下轰鸣喷-出一千多度高温的粒子光束,在极端情况下甚至能轰平整座山峦。 但很可惜,灯抱影的动作竟然还是慢了那么万分之一毫秒。 在粒子光束即将湮灭祂存在的刹那间,伪神的身躯彻底虚化成成千上万数字组成的数据流,伴随着行星带似环绕周身的命运之线,双脚离地直接漂浮在了这座山峦最高处的空中,那双半透明数据流组成的眼瞳里,倏忽间滚过无尽的乱码。 随后,如同新生的恒星般,光芒大盛。 层层叠叠无尽的命运丝线以祂为圆心轰然间冲上云霄,直直没入正上方那大张的裂隙之内,仿佛擎天光柱般荡开冲击波动,震得整座星球都在战栗哀鸣。 一层玻璃水似的、反射着五彩缤纷光彩的光膜从裂隙内极缓慢地溢了出来,所行之处,连天穹都开始闪烁出数据世界般不稳定的、红黄蓝三原色交叠的滋滋电流波动。 仿佛这座宇宙沙盘运行的规则,被这瞬冲天的能量,彻底搅乱了。 无法阻拦,无法弥补,裂隙内撕裂开更多血红乱码的画面,与平稳运行的蓝色数据流形成鲜明的对比。 足下的悬崖震颤着也开始闪烁不稳定的彩色波光,所入目的一切都开始规则坍塌。 连灯抱影与那些光膜血红乱码对视时都感觉到了撕裂般的头痛,电光石火间抬起头,看向那些荒原之上躁动的变异兽潮。 那一刻,他清晰地认识到,那些兽潮并非攻城略地的军队。 它们是祭品。 无尽的雪花与乱码里,灯抱影垂下眼睛,从高空中看见那数量庞大的变异兽潮之上,升腾起丝丝缕缕的,崭新的湛蓝数据流。 仿佛被召回本体的魂魄,又像是成千上万缕被织机包裹的丝线,蜂拥着朝向天空飞去。 放眼望向整片辽阔到不见尽头的荒原,只能看见无数的蓝色。 蓝色,蓝色,还是蓝色。 无边无际的蓝色数据流狂涌而被裂隙彻底吞没,更多血红乱码滋滋涌现成蔓延的光膜,如同电脑病毒般覆盖了视线内所见的万事万物。光膜滚过的地方,电磁与信号尽数湮没,文明所曾留下的迹象烟消云散。 蓝色数据流源源不断地注入裂隙之中,得到补充与给养的光膜蔓延速度越来越快,最后甚至达到了每秒数千光年。 从整座星球,到星系,再到临近的一切的一切,都被割裂覆盖成了两道世界。 无论是环绕行星的金属轨迹,于空间站中徘徊的无数战舰和飞艇,通行港口内巡视的大型机甲与战斗型机械。抑或是繁华盛大的城市、基地、群落甚至是灯光。 全部熄灭了。 像是被一场大雨洗刷过的墙壁,露出了原本不沾半点颜色的雪白,光膜之内的宇宙在极速回溯。 十年,百年,千年,万年。 最后,暴露出荒芜的、全无人迹的,贫瘠的山峦岩石与漆黑土地。 时间。 时间在消失。 就连狮鹫手中的重型机枪都像是幻觉般剧烈震颤着,逐渐褪下高精尖的外壳,从轻捷变得笨重。 最后彻底沦为一堆破铜烂铁,稀里哗啦地掉落在谵妄与错误数据闪动的土地上,化为齑粉。 “......” 在光膜蜂拥着压过来的瞬间,灯抱影呼出了一口气,站直了身子。 那双纤长的、素色的眼睫垂落,然后闭上了。 灯抱影睁开了眼睛,爬了起来。 眼前先是一阵阵地发晕,缓了好久才能勉强看清。举目望去,焦黑的荒原与山崖,昏沉到不见一丝光的天空,漫山遍野的干瘪的怪物尸体,比地狱还要地狱的死寂从风声里掠过来,连呼吸时氧气都硌得肺部阵阵发痛。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82节 而他此刻,就摇摇晃晃地站在这里最高的悬崖上,独自一人。 “......” 他身上还穿着早上的衣服,简单甚至称得上简陋的白衣白裤,单薄而经不住风吹。 少年环顾四周,有些疑虑地摇了摇头,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冷。 这里是哪里? 他现在不是应该在森林里往那中心大湖走,准备抓今晚的食材煮鱼汤吗。 又是那些穷追不舍的族人把他绑来的吗?可是......他现在在哪?符皎呢?符皎又在哪? 雪发羽耳的少年踉跄着走了几步,目光警惕而疑虑地环顾四周,终于在前面一棵歪脖子枯树的树干上,看见了一道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白色。 那是一条被挂在枝丫上飘飞的雪白围巾,看起来很厚实,也很保暖。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迈动步伐匆忙跑向那棵歪脖子树,紧张到手忙脚乱地摘下围巾给自己围上。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条围巾实在是太宽大了,宽大到甚至耷拉到了他的腰间。但被暖融融的毛毛包裹着,灯抱影终于感觉到了一丝温暖和安心,忍不住低下头把脸埋到围巾里蹭了蹭。 好歹是不冷了。 围好了围巾,小狮鹫张开翅膀从悬崖之上滑行而下,轻捷地在半空中盘旋向前。过长的围巾在他身后刷啦啦地飘飞着,在天地间一片黑沉沉雾蒙蒙的世界里,他披着白衣白裤,实在是太显眼了些。 飞了半天,也没能在那死气沉沉的荒原和无数尸体之中看见活物,倒是他开始气喘吁吁了起来。 这样可不行,这鬼地方估计没什么食物可以找,必须得保留体力才行。 况且......看这种天气,一会儿说不定要下酸雨。试试看能不能找到藏身的地方吧。石洞,或者山洞什么的。 他降落在荒原上,眼底的忧心忡忡和疑虑依旧未曾散去,心中不安感越发浓重。 后背一阵阵地发着冷,仿佛是野兽的本能在警告他。 有人在看着他。 有人在一直看着他。 第92章倒退万年 灯抱影不知道这鬼地方到底发生什么了。 他徒劳地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硬是连半点能充当暂时庇护所的地方都看不见。 就在他深思自己要不要干脆把那些巨大兽尸挖空钻进去的时候,从漆黑昏沉的地平线那边,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 充斥着炽热光芒的、只有一个高大轮廓的、散发着无尽光和热的身影。 废土时代的太阳也是虚弱昏沉的黯淡橙色,他还从未见过这般如恒星抑或滚烫陨石般璀璨夺目的影子,甚至每走一步就会留下灿烂的光纹,分明没有五官和身体细节,却无端让人感觉到安全。 就像是能燃尽一切晦暗的烈火和炽光,刺得周围雾霭都唯恐避之而不及。 灯抱影下意识伸手想摸怀里的匕首,但他怀里时常备着的武器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向来缺失安全感的小狮鹫蹙眉,浑身肌肉陡然间绷紧,一双兽瞳凶光毕露,眼看着远处那个人影越走越近。 最后,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滚烫的气浪,从祂身上席卷而来,落进眼里。 ......这是什么东西。 是人吗?人怎么会只有无尽光热组成的灿烂轮廓?怎么会有比太阳还刺目的眼瞳。 那双金灿灿的、掩藏在光芒内依旧清晰分明的、如同熔炼黄金般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落在他身上。 以至于小狮鹫不得不低下头,才能避开那几乎刺目的目光。 但即便如此,年轻的少年还是蹙着眉呲出了獠牙,身躯重心放低,做出了戒备的、准备攻击的动作。 “......” 光影身量极高,低头望着白金发色的少年,呼出一口气,捏了捏眉心。 祂声音重叠杂音如同从极远的地方传过来,落进耳朵里还带着共鸣般的震颤。 “跟我走。”那光影相当言简意赅地如此说。 这跟无缘无故就有个明显不是人的东西冲上来要抢劫一样,灯抱影简直听得莫名其妙,不仅丝毫没有过去的意思,甚至毫不犹豫地伸出了脊椎骨后的羽翼。即便没有可以攻击的刀刃或匕首,他的羽翼亦能在某些条件下变得锋利轻捷,充当武器使用。 不过很显然,幼年狮鹫的威胁并不致命,甚至不足以让对面的奇怪存在放在眼里。 祂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看起来好像颇有些无可奈何的意思,随后微微抬手。 大概只是想确认一下时间,但在无缘无故与家人分离被送到奇怪的地方、精神高度紧张的灯抱影眼里,抬手就是攻击的前兆。 年轻气盛的幼崽不懂什么是战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少年只知道要抢占先机。 羽翼破风的响顷刻间卷来,鎏金色竖瞳映着光径直劈砍而来。灯抱影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和速度,似乎也知道自己跟对方的实力差距太大,没什么胜利的可能—— 但他没想到差距会这么大。 就好像提前知道他要做什么似的,光影只是蹙着眉——大抵是蹙着眉——不耐且轻描淡写地伸手,在锋利羽翼边缘剐上要害位置之前猛一收力,连攻击速度都看不清的小狮鹫闷哼一声,整个人在半空中就被卡住了脖子,冲击力赫然减缓。 荒原之上重新死寂下来,少年瞳孔微缩成针孔般形状,不甘心且惊恐地挣-扎着,又被卡住了气管。 呼吸被人以粗暴的方式堵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身后的羽翼卸了力道,重又变得绵软起来。 “我们没太多时间,现在,听好我说话。” 见幼崽狮鹫喘息着挣-扎又要把自己的体力全耗光,光影微微蹙着眉一松手,小狮鹫啪叽一下摔落回地面,恼羞成怒地抬起头。 然后,他听见祂淡淡地、居高临下地做了一个整理衣袖的动作,低声道:“我知道在哪里找神......找符皎。你要是还想找到她,就跟我走。” 这一句话落进耳朵里,刚刚还狼狈得想要爬起来的灯抱影陡然间抬起头,眼底亮起一瞬希冀的光。 “你说......你知道她在哪?”他匆匆站起来,“她还好吗?她......” “比你好。”光影平静地如此说道。 灯抱影:“......” 不过光影看起来也不欲同他交流太多,转身便走。灯抱影见状虽然满心不忿,但还是不得不拍拍身上的土爬了起来,几步小跑着追上光影的步伐。后者走了几步,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回过头。 小狮鹫还以为祂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茫然抬起头,却被一双滚烫光芒的、依稀可见修长的手掌拽住了雪白围巾,恶劣而轻微地摸了摸又扯了扯。 “啊,”光影轻声感叹,“真是熟悉的手感。” 小狮鹫:“?” 他狐疑地后退几步,像保护自己珍宝一样把围巾末端揣进怀里,警惕地看着高出他整整两三头的光影。 后者没说话,又好像是促狭地笑了一下,这才冷冰冰地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跟着光影走,好像速度快了很多。 刚刚花了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就这么走了几十分钟,就又返回了他刚刚苏醒的地方。 这片荒原最高处的山崖。 山崖峭壁陡生,光影带着他穿过无数巨大的丑陋兽尸。灯抱影看见那些兽尸已经开始缓慢地化为齑粉,如同干枯的失去养分的树叶,风一吹就要消散。 “这些是什么?”他忍不住问。 “是不该死去的、也不会彻底消亡的人类灵魂。”光影目不斜视,只淡淡地走在前面。 “这些是人类??”灯抱影不可置信地提高了声调,“这些怪物??” “以前是,现在不是,以后还会是。”光影言简意赅。 小狮鹫皱着眉感觉更不悦了。他真的很想质问光影怎么每句话都跟谜语人一样扑朔迷离听不真切。但又想到自己接下来还要靠祂引路,只得愤愤不平地闭上了嘴巴,跟着祂一路往山崖上走。 走回最高处那片焦黑的土地上,风也大了起来,似乎比之前更彻骨地冷了几分。 “为什么要带我回这里,”灯抱影沉默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往光影那边靠了靠。原因无他,只因为祂身上实在是暖和极了,“我刚刚来过这里......不对,我就是在这里醒的。” “因为你蠢,”光影更是言简意赅,“连自己怎么醒的,该做什么都不知道。” 那浑身燃烧炽烈光华的存在站在风里低头看他,小狮鹫无缘无故被斥责,更是莫名其妙难以置信,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就看见炽烈光影抬起手臂伸向虚空,硬生生从空气中撕裂开了一道门框般的巨大裂隙。 裂隙内血红乱码与蓝色数据流狂涌,刹那间山崖摇撼,小狮鹫一个没站稳差点踉跄摔倒,被光影一把扶住了。 很奇怪,分明是滚烫光芒所组就的轮廓,触碰上的感觉却异常可靠沉稳,就连手掌都有力。 “站好,”祂冷冷道,“进去。” “进去?”灯抱影挣脱了祂的手,往前几步难以置信地抬头,望着那约有两三米的庞大裂隙。显然,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远远超出了一个少年的认知,“这是什么??你也是那些上层人派过来的?还有......这个是怎么做到的?幻觉?我在做梦??” “......你就当你在做梦吧,”光影懒得废话,轻嗤一声,“反正你之后也不会记得。” 说着,祂容不得小狮鹫拒绝,提着他后脖颈的领口直接把他悬空提了起来。 少年惊慌失措地睁大眼,还没来得及再挣-扎两下,整个人就被像丢小鸡一样丢进了那道喷涂着血红乱码的裂隙里。 裂隙骤然间合拢,空气中恢复宁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伪神。 或者说已经转化成湛蓝与血红数据流交织虚影的伪神,漂浮在宇宙沙盘的上空。 祂用一种酣畅淋漓的、近乎是欣赏艺术品的眼神注视着面前的一切,无数血红数据流在周身环绕不休。 黑暗。 昔日文明的灯火尽数熄灭,这片宇宙里所剩下的,唯有无数黑暗与死寂在蔓延。 至高神降临尘世之前所看见的那些湛蓝色明亮轨迹与文明火种的线条,那些繁盛的强大的光纹与粒子,在时间回溯之下尽数被倒退回了万年前的场景。万年前的废土时代,整座宇宙都沉死于漂浮之中,距离人类正式张开眼睛还有很久。 沙盘的时间轴,倒退了万年。 “......” 伪神扯了扯嘴角,想嘶哑地笑出声来,可献祭存在导致整个宇宙时间回溯后的痛苦太剧烈,就连祂也不得不扶着胸口,喘息咳嗽了一阵子。 胸口数据流缓慢消退,形成了一个填补不上的巨大空洞。 “......不过没关系,”祂喘息着平复呼吸,重新抬起眼,望着如同无尽虚空般庞大又如同微缩沙盘般渺小的此间宇宙,喃喃着自言自语,“原来......哈,原来这就是神祇的视角啊。至高神所俯视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神主,您还不打算露面吗?” “再不出现的话,您所精心策划的节目剧情,可真的就要一-夜回到解放前了。” “......” 这一次,无尽的混沌虚空里,终于有人回答了祂。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83节 但不是至高神。 回答祂的,是这片高维空间里突兀响起的机械人声,没一点感情波动,仿佛只是在冷冰冰地宣告。 【时间节点已重置,可以准备下一段时代的再临。】 第93章嫉妒 “?!” 伪神陡然间抬起眼眸环视四周,周遭依旧是一片空荡荡的寂静,仿佛刚刚出现的机械音只是祂的错觉。 这处远在宇宙沙盘之上的高维空间,神祇专属而俯瞰一切众生的存留之地......不,哪怕退一万步说,整个文明的火种都被逆流的时间轴彻底湮灭,宇宙沙盘回归万年前最原始的姿态,又怎么可能还会有机械音能被发出来? 是错觉......?祂都已经成了这种存在了,还会有错觉吗? 是至高神的手笔吗......? 伪神惊疑不定,但很快,那声机械音再一次出现,彻底击碎了祂以为的幻觉。 【观测者“鹿”发布任务,已保留原来文明数据......正在储存......储存完毕。】 【感谢您的指派,希望能对您起到帮助。神主大人。】 “辛苦。” 女声叹了口气,传过来的声音依旧没什么太大情绪,只是听起来无奈至极:“不过半年前你一脚把我踹下来的仇我还是会报的,电子管家先生。” 【我很抱歉,神主大人。但介于我只作为辅助智能工具出现,如有问题请联系我的制造者。】 “你甚至学会推卸责任了,到底是谁教你的啊!!” 伪神缓慢回过头去,看见那无边无际的遁入黑暗的虚空里,亮起了层层叠叠如同丝绸又好似水流般的光纹。 神祇的身影如同水纹之中的倒影或是海洋里的珍珠,就那样荡开纹路,从黑暗里映出了身子。 至高神不可视,所以那存在身后延伸出纯然洁白羽翼,遮蔽住眼瞳与面孔。 只剩下波纹般没有影子亦不存在痕迹的丝绸长裙,在空中飘摇着反射出无尽光斑与无数时空的画面,如同电影胶卷般刷刷倒退放映着,触碰不到,亦不容亵渎。 伪神甚至不知道,这种存在是怎么发出声音的——那遮蔽容貌如同面具的羽翼轻颤着,密不透光。 “我很遗憾,”神说,“嗯......你不该来到这里的。” “不过,祂们非要同我说,这样也是正常的轨迹。” “......” “正确的轨迹?”血红数据流组成的人影微微震颤,闻声似乎停顿了几秒,“正确的......那是,那是什么意思?” 至高神没说话,只是淡淡地漂浮在半空中,慢条斯理整理着自己的衣裙褶皱。 那丝绸倒映飘荡的影子里,是无穷无尽的时间和空间交错的浮光。 “字面意思。” 伪神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又好像不愿相信自己的猜测。祂眼睛陡然间睁大了,茫然甚至是难以置信地张开唇,喃喃:“什么意思......什么叫正确的轨迹?你的意思是......我现在的行为也是你们规划好的?” “这一切......也是你们计划的一部分?” 至高神依旧没说话。 或者说,神祇的沉默,更增加了伪神的破防。 死寂的高维空间内,只剩下血红数据流的人影喃喃自语,声音从沙盘边缘晃晃悠悠传过来又飘过去。 “......是这样吗?” “或许,”至高神终于开口,但也只是轻飘飘地笑了笑,不置可否,“命运这东西,就算是我也很难把握拿捏......所有做出的选择,都是你自主的地、完全清醒地、饱含期待地筹划的,不是吗?” 但这并非是伪神所想听见的话,又或者说,伪神压根听不进去这句话了。 血红数据流的人影一下子按住了闷闷作痛的胸口——似乎受到了崩溃的打击,又像是痛晕了过去,观不回已经许久没有说过话了——几乎是颤-抖着往前了一步。 “就连这样的灾难,我所创造的灾难,也是计划中的一部分吗?” “为什么你不说话?” “......” 至高神看向祂的目光里带了些怜悯——居高临下的、几乎称得上是傲慢的怜悯。 这种怜悯无异于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伪神陡然间瞪大了眼睛,目眦欲裂地提高了声调:“为什么你不说话!!!” “因为我理解这样的落差啊。”至高神轻声笑了起来,丝毫不在意对方的失态。 “拼尽全力想挣脱开所谓命运的捆绑,费尽心思甚至不惜摧毁整个宇宙来给我看你的能力,来给我看你的存在并非沙盘模拟的棋子,你是独立的,有个性的个体,你与抱影他们毫无差别,你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伪神——” “在完成了一切辉煌奇迹般的毁灭艺术之后,又突然被告知连这些‘独立意志的证明’都是舞台剧的一部分,感到绝望也是自然而然的,不是吗。” “在这一切的一切的故事末尾,”至高神几近温和地问,“你逃过去了吗?” 寂静,绝对的寂静在高维空间内蔓延开来。 即便已经没有什么温度感官神经,但血红乱码所组就的伪神在那一刻也已感受到了绝望到窒息的冰冷,从脊椎骨处腾升细细密密的战栗。还有极度的、崩溃的愤怒。 “我逃过去了......你看看整个宇宙,整个宇宙都被我重塑了!!” 伪神猛地张开双臂给她展示宇宙沙盘内沉死寂静的黑暗与孤冷,像是猛一下被扎漏的气球,嘶嘶地吐着气:“这一切都出自我自己的想法!!我做到的事情即便是你那些该死的眷属与观测者都做不到的!!他们才是赝品......我是神!我是你之下最......” 整个高维空间都在因为祂的愤怒而震荡,至高神颇为无奈地做了个掏耳朵的动作。 虽然看起来这种人性化的动作不该出现在神祇身上。 “好吵,”她如此评价,“破防就破防,不要大喊大叫......虽然宇宙暂时被你回溯了,但太空的浮游生物还都存在。你会打扰到那些孩子的......” 听见这句话,血红乱码组成的、连身躯都一并被湮灭的伪神骤然抬起头看她,那双眼直勾勾地落在至高神身上。 半晌,祂哑着嗓子开口:“但即便如此......即便如此,依旧是我赢了。那只狮鹫,还有其他你喜欢的小动物......全都被打回原形了吧?” “最后留在这里的,陪在你身边的还是我......也只是我。我才是该成为你宠儿的生命,我才是。” “我才该是至高神座下最忠诚的陪伴者,而非那个平庸的亚种......!” 就像是命运使然的滑稽剧巧合,祂话音未落,身后漆黑混沌高维空间刺啦一声,堂皇间被扯出来了一道缝隙。 一只白发小狮鹫狼狈踉跄着被丢了进来,跌跌撞撞了几步,直接撞进了半空中至高神的怀里。 愤怒失态的责问声还在空中飘荡,通过空间裂隙的小狮鹫头晕脑胀,至高神下意识伸手一搂,稳稳当当把小狮鹫抱进了怀里。 伪神:“......” 至高神:“......?” 符皎微微眯起羽翼后的眼睛,灯抱影扶着脑袋也才清醒过来,两人一个抬头一个低头双双对视,至高神平静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龟裂:“灯......灯抱影?谁把你丢进来了???” 听见了面前这个连脸都没有的存在发出熟悉的声音,灯抱影这才恍然意识到什么,几乎是同时出声:“符皎???” 即便是在这种情况,小狮鹫耳廓也刹那间笼上了一层薄红,下意识直接从她怀里蹦了下来,眼神依旧茫然且难以置信。 “这里是哪里,我们不是还在森林小木屋吗?我是在做梦吗......” 雪发羽耳的少年眉眼依稀可见成年后的锋利,他蹙着眉头环顾四周的漆黑和混沌,又抬起头,与对面那周身尽数萦绕着血红色乱码的、浑身带着怨气的怪物对视。 “......那是,”狮鹫心头陡然间涌上了难以忽视的厌恶,他似乎并未被对方的气息所震慑,“那是什么。符皎......发生什么了。” 他打量伪神的同时,伪神也在打量他。 “啊......”祂发出一声无意识的感叹,微微眯起了眼睛,望着面前青涩锋锐的、隐隐可见之后气度的少年,“原来整个宇宙被回溯之后,你也被回溯了啊......真是太可惜了。要是能早一点发现现在的你......我就能,我就能杀了你了。” 狮鹫心头一惊,还没来得及感知对方的杀意,就已经被至高神护到了身后。 那是自她与伪神在高维空间见面以来,首次做出如此明显偏好的动作。 “那你可能做不到,我很遗憾,”至高神轻声道,“你的命运之线已经陷入虚无,你会死在这里。无人可救。” “我不会亲自动手,但我保证,如果你胆敢对他打心思,你会死得比原本命运里的死法还要惨一万倍。” 赤-裸裸的、毫不掩盖的威胁,还有被她牢牢护在身后的,有些不安的小狮鹫。 “啊。” 伪神停顿几秒,手按在胸口上,露出了一个凄惨的、清晰到绝望的笑:“你瞧,至高神。瞧瞧你对他的庇护......” “这怎么能让人不嫉妒呢。” 第94章很远的以后 “符皎。” 她身后,小狮鹫扯了扯衣袖沉沉吸气,低声:“这到底是哪里。” “为什么你会变成那样......对面的人在欺负你吗?” 符皎低下头揉了揉小狮鹫的头毛安抚。灯抱影在这个年纪时刚被她捡回来住进森林里的小木屋,没什么安全感,甚至半夜了都要爬上-床确定一下她在不在。比万年后那个渎神完还会无辜装可怜的狮子狗可爱多了。 虽然后者也很帅就是了。 “不用担心,有我呢,”至高神轻描淡写,“很快就要结束了。很快。” 说着,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伪神。 似乎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事情,伪神周身的血红色代码震颤,旋即缓慢组合拼凑,黏合成熟悉的、崭新的脸。 观不回的脸与身姿重新展露于高维空间内,甚至比以往更楚楚可怜,更狼狈无辜。 那粉紫色的发丝飘荡着,浑身都裹着白袍。至高神看习惯了小鹦鹉五彩缤纷的奇装异服,乍一看还有点不适应,不得不移开眼神重新做了一下心理准备。 “所以,您是要杀了我吗?”顶着观不回面容的伪神轻声说,连嗓音都捏得与小鹦鹉相差无几。 “观不回那孩子还在我的身体里,杀了我,他也会死......您手上会沾染凡俗的杀孽,他是你亲自湮灭的生命。” “您不会舍得杀了我的,不是吗?他是这里的气运之子......你们那些观测者钟爱的小宠儿。” 伪神轻轻触碰自己年轻的、富有活力的脸颊,耷拉下眉眼,可怜地看着至高神:“你总不可能会忍心吧?神主大人?” “......算盘珠子都快崩我脸上了,”至高神扯了扯嘴角,“这就是你躲在观不回壳子里的原因?忍心?我甚至感觉恶心。” “您说话真是叫人心痛。” 伪神却好像听见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话一样,扯起嘴角微微露出了一点讥讽似的意味:“您也知道的吧,一开始想占据他壳子的可不是我,是你的好观九——再怎么说,我也只是......嗯,拿了别人不要的东西。物尽其用,不是吗?” “再怎么卑劣,也没有那个混-蛋水母卑劣,不是吗?”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84节 “......”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令人闹心的事情,至高神抵着太阳穴揉了揉,顺便把闻言不悦蠢蠢欲动的小狮鹫又往身后塞了塞。 “你说得对,这一点......确实是他的错,”符皎呼出一口气,蹙眉,“等一切结束后,我会好好惩罚他的。” “噢,当然,我的意思是......等你死了之后。” “而且你有一件事可能误会了,”至高神淡淡地说,“要杀了你的,不是我。我也不打算杀了你。” “你只是会死在这里,灵魂在无尽的高维空间飘荡,最后化为纷飞的、单一的粒子。” “正如你的存在本身就只是人类文明的一次谬误那样。” 好像是在讲故事那样平静,符皎只抬起手,轻微地一勾,做出了一个类似于“召唤”的手势。 至高神厌倦了谬误所创造出来的戏码,况且这戏码也并不令人愉悦。 她本人向来不喜欢大开大合的滑稽剧,如果要看的话,也是《罗密欧与朱丽叶》那样的爱情剧更适合约会吧。 似乎是察觉到至高神准备终止迄今为止的所有冲突,伪神还想说话,骤然突兀感知到心脏处轰鸣着一跳,像是某座发动机重新被投入工作中,源源不断地聚合出崭新的动力和能量来。 祂瞳孔微微收缩,低下头去,看见自己胸口的数据流开始缓慢且不容质疑地往外逸散。 ——观不回,醒了。 好痛。 观不回苏醒时发现自己脸朝下趴在黑暗的精神囚笼里,模拟出的冰冷地板质感几乎要黏在脸上,浑身痛得像是骨头被敲碎又重新拼了一遍那样,颤-抖得连肌肉都痉挛,无论怎么用力都爬不起来,只得趴在地上喘息着,像条死鱼。 不过,自己应该更像死鹦鹉吧。他苦中作乐地如此想到。 ......所以,在自己昏睡的时候,外面发生了什么? 噢,想起来了。 宇宙毁灭了。 光是想到这个字眼,观不回就感觉到心底一阵阵地抽痛着,仿佛绝望一直顶-到喉咙压根呼吸不了。 他趴在地上喘息了好一会儿,这才勉强打起精神,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靠在了墙上。 宇宙毁灭了,什么都没了。 自己还困在这种死地方出不去,大概什么时候伪神陨落自己也会陨落吧。, 这就是他的一辈子了? 观不回慢吞吞把自己蜷起来缩在墙角,甚至不想再抬头通过伪神的眼睛看宇宙沙盘的惨状。 还不如不醒呢,他如此悲苦地想着,就这样一直睡下去不也挺好的?好歹不用面对现实了。 说到这里..... 到底是谁把他叫醒的。 “你终于想到这个问题了吗,”头顶冷冷的、隐约有些熟悉的声音传过来,“蠢货。” 这一声吓得观不回一激灵,赫然间抬头,只见这座狭窄堪比监控室的精神囚笼内,不知何时已然显现出了另一道身影。 深紫色的、倒映着无数光华与幻觉阴影的轮廓,比起人类更像是裂隙所组成的人形生物。看不见脸也看不见身躯细节,只知道那混沌的、虚无的气息与伪神极其相似,周遭还拖曳着深紫浅紫的裂隙与光纹。 混沌的、浓艳紫色所组成的轮廓。光影,或者说......他所不了解的存在。 观不回着实吓了一跳,伸手摸索着想抓住什么防身的工具,然而这死地方连灰尘都没有,更别提什么其他器具。 小鹦鹉只能紧绷着慢慢挪动后退,以展现出自己的警惕:“你......你是个什么东西......你是伪神?” “我?我是那东西?”紫色光影发出了轻蔑的嗤笑,往前迈出一步,站在他面前,“别拿我跟那种复制的赝品相比,我嫌掉价。” “如果你硬要称呼的话......就称呼我为‘观测者’吧。” “......”但你的气息闻起来跟祂完全没区别啊!! 小鹦鹉把手拦在胸-前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盯着紫色光影,后者也并不在乎,只是蹲下来看着他。半晌,轻微地踹了踹他的小腿:“别坐着,起来。臭崽子。” “起来又能怎么样?” 大概是这位“观测者”说话称呼做事风格都太像他养父,观不回下意识地顶了一句:“还不是在这里困着哪也去不了。都这样了,我做什么都已经无所谓了吧。” 紫色光影看着他。或者说,观不回感觉到祂在看着他,眼底是难以言喻的、平静的、无奈的情绪。 半晌,祂抬起手,指向不远处这座精神囚笼的边缘。 小鹦鹉顺着祂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那无边无际的虚空与黑暗里,竟然缓慢地显露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扩大的裂隙。 与那喷涂着血红乱码和污染气息的紫色裂隙不同,这一道裂隙更像是噩梦的出口,隙内散发着柔和的、清晨般的白光,温和又柔软。 “去吧。”紫色光影淡淡道,“走出去。” “你本来也不应该来这里......换句话说,这都是我的错。” “你......你的错?”观不回重复。 事情的展开始料未及,小鹦鹉没想到精神囚笼的出口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出现在了他眼前,难以置信地翻身,贴着墙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 “我的错,”紫色光影的观测者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朝着白光裂隙后退的小鹦鹉,“虽然是过去的我的错......但总而言之,是我的错。” “在神殿里同那几个废物同僚俯瞰沙盘的时候,一切都已经计划好了——过去的和未来的因果。” “包括m31星系那次祂与裂隙融合的进化,也是在我一手操盘下的结果。或者说,与祂融合的裂隙本就属于我。” 这句话落下,观不回怔怔地回过头,看向紫色光影,恍然惊觉:“属于你?什么叫属于......你是,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裂隙本身。” 紫色光影平静地如此说:“这方宇宙沙盘内的一切混沌,包括困扰你们千年的星系风暴与变异兽,你们研究了上千年的裂隙与污染指数,都属于我。这方宇宙的灾厄因我而起,由我一手铸就——我是这里灾厄的本身。” 祂站在精神囚笼的阴影里,观不回站在裂隙所透露出来的光里,两人对视。 鹦鹉似乎明白了什么:“所以,这里所发生的一切灾难,都有你的手笔。是你把星系风暴投入人间,也是你一手推动了伪神那个怪物......毁灭整个宇宙。” 观测者微微颔首,做了一个抱臂的动作,意料之内地听见小鹦鹉问:“为什么。” “因为若非如此,我便不会存在。” 紫色光影耐心地解释:“如你所见的我,存在于你所能触及到的未来之中。因为现在种下的因,才能有现在的果。” “听不懂也没关系,你之后会知道的......在很远很远的以后。” 观不回点点头,站在边缘处,喉口滚动了几下。 半晌,他才低垂着眉眼,小声:“最后一个问题。” 紫色光影做了一个“请问”的手势。 “......”小鹦鹉问,“其实,你是我养父观九吧。对吧。” 观测者站在阴影里看着他,没说话。难耐的沉默在黑暗里蔓延开来,紫色光影伸出手,似乎做了一个按住喉口的动作。 半晌,祂开口,直直地指着那道裂隙,声音温和了许多。 “往前走吧,别回头。” 第95章正文完 沉默与默认无异,观不回声音在喉咙里哽住,看向观测者。 或者说,未来的观九。 “未来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还在吗?我为什么不在你身边?” 小鹦鹉一开始问得磕磕绊绊,逐渐顺利了起来。他背对着散发黎明般白光的裂隙,急匆匆朝他跑了几步,无数问题堵在喉咙,似乎有意重新回到那片黑暗里:“为什么不跟我说你是谁?养父......观九!!你......” 观测者轻描淡写地抬起手,如同凭空升起了一道透明的风墙,刹那间阻力自少年脚底升起。 像是隔绝了真相与幻觉的、泾渭分明的河,把观不回留在了光芒照耀之处。 “往前走。”紫色的光影站在黑暗里,再次重复,“那些事情......你会知道的。不是现在。” “我就在这里。我看着你......不用害怕。你该走了。” “时间到了。” 伴随着这一声的落下,外界轰鸣般传来了遥遥的叠加的钟声,整个精神囚笼仿佛遭受地震的石灰墙般赫然间摇摇欲坠,无尽黑暗与混沌如同飞屑灰尘般片片剥离,露出内里无数蓝色数据流交杂的纯白空间,好似伪神加之于他的束缚终于在此刻彻底维持不住。 震颤之中,观不回后退着最后看了一眼那道紫色光影,咬牙狠狠心,转身冲进了散发着柔和白光的裂隙里。 ——“轰!” 牵扯着黑暗的空间碎片墙皮般飞散陨落,裂隙内部仿佛有一层柔韧透明而无形的薄膜,阻碍着观不回朝着光芒之处前行。 鹦鹉绷紧了浑身肌肉,咬着牙死死贴在那层薄膜之上往外顶,顶得整张脸都龇牙咧嘴还不肯罢休,硬是把一层薄膜顶出了明显的凸出。 撕裂声不绝于耳,观不回挣-扎着抽出手,朝着外面探出去。 “别回头。” 嘶啦。 薄膜被生拉硬拽扯出细小裂纹,少年的手指硬生生从细小缝隙内扒拉出空隙,随后咬着牙闷哼出声,拼命往外扯着。 就像是获得新生的孩童,极力挣-扎着想脱离羊水的束缚,从黑暗里挣脱出来—— 伪神猛然间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叫。 与先前听到的所有或懒散或高傲都不同,这一声尖叫里,彻彻底底充满了极度的绝望与惶恐,甚至是对眼前所知景象的震撼与难以置信。 祂猛然间按住胸腹处竖贯身躯的巨大裂痕,无尽蓝红交错的数据流从其中逸散而出,就像是堵住山川河流的大坝终于因承担不住过量的能量而崩溃。可无论怎么捂住,那些裹挟着数字的光芒依旧源源不断地狂涌而出,蜂拥着回到高维空间的虚无之内。 灯抱影从至高神的身后探出头来,看见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人。 一个人,正在从伪神腹部的伤口处,钻出来。 对,就像是新生儿在分娩时脱离母体那样,随着那些数据流逸散的速度越来越快,那人影也开始拼命撕裂开伪神的胸腹,好似蜕皮的蛇类般剥开旧日的束缚,赤-裸裸地展露出崭新的、年轻的躯壳。 先是长长的、绵延下来的粉紫色长发,随后是绚烂的、漂亮的羽翼,从肩膀之下延伸出来。 新生的存在竭力挣脱开伪神的躯壳,撕扯着那些血红乱码的阻碍,在伪神的尖叫声里,慢慢显露出半个身子。 请称我为至高神[星际] 第85节 随后是腰腹和小腿,甚至到了脚踝。 由于如此体量的少年从身躯里爬出,伪神半边身躯都快被撕裂成数据流组成的碎片,半截与观不回如此相似的脸上流露出剧烈的惊恐,眼看着从身体里爬出来的、绚烂的小鹦鹉最后喘息着一挣,彻底从祂身躯里脱离。 就像是刚苏醒的幼崽那样,他喘息着瘫软在地上,似乎想撑起身躯,却屡屡未能成功。 小狮鹫胸膛也在剧烈起伏,他死死堵住了自己的嘴,生怕出了什么声干扰到眼前这瑰丽又诡异的、令人san值狂掉的一幕。 伪神残缺不全的身躯轰然到地,在高维空间内难以置信地颤动着翻滚扭曲,仅剩的眼球死死地注视着至高神和她身后的狮鹫,似乎做梦也没能想到,自己的死法竟然会是这样。 祂甚至做好了被至高神亲手杀死的准备,就算在盛怒之下被囚困进深渊,祂也能带着观不回一并自杀。 死亡并不可怕,对于祂这种存在来说,被遗忘才是最,最可怕的。 “......” 至高神安抚性地揉了揉小狮鹫的头,旋即在伪神仅存的、残缺的目光下走上前,俯下身来,与满身都沾着黏液和数据流的小鹦鹉平视。 后者迟钝地眨了眨眼睛,似乎是想说什么,但又忘了怎么发声。挣-扎着“啊啊”嘶哑呜咽,那漂亮的粉紫色长发垂下来,眼睛里倒映着至高神的脸庞。 “去吧,”符皎轻声道,“把你应得的东西,拿回来。” 观不回眼瞳微颤。随后,他缓慢地从地上爬起来,站到了残缺的伪神旁边,跪了下来。 那骨节分明的手掌,撕扯下组成祂身躯的其中一块数据,塞进了嘴里。 “!!”小狮鹫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惶恐地捂住嘴后退两步,看着那粉紫色长发的、从另一个人躯壳里挣脱出来的怪物如同卵生动物,迟疑着撕扯下一片片数据碎片塞进嘴里,为自己补充着新生的营养。 动作越来越快,像是饿疯了的孩子,最后甚至是双手并用狼吞虎咽起来,喉间发出轻哼声。 伴随着伪神的躯壳逐渐被进食完毕,许多存留于尘世之间的记忆,也逐渐回流到了观不回的脑子里。他在极致饥饿与焦渴的冲击之下简直控制不住手,一口一口往嘴里送着祂的“血肉”,吃得伪神最后只剩下了半截残存的头颅。 头颅之上的眼球颤动着,看着狼吞虎咽的、餍足的新生儿。 “哈......哈......” 那残缺的嘴唇颤抖着,发出风中残烛般沙哑的声音,伪神哑着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原来......哈,原来你是被选择的......” 观不回置若罔闻,又或者说,现在这个状态的他也听不进去什么话。 他伸出手,抓起那半截头颅,毫不留情地一口咬了下去,仿佛在咬一颗多汁的苹果。 伪神最后的声音也就此消失了。 整个高维空间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只剩下观不回咀嚼吞咽仅剩的“食物”,所发出的轻微声响。 符皎转身走向小狮鹫,后者张大眼睛,磕磕巴巴地、轻声地问:“那东西......祂,祂死了?” “嗯,”至高神轻描淡写地点点头,“祂死了。” 灯抱影羽耳不安地颤动了一下,今天发生的事情都太挑战他的心理素质,以至于他只能眼巴巴地站在原地,张口结舌发不出声音。至高神低头看他无措的表情,忍不住弯起唇角笑了一下,随后牵起了他的手。 符皎的手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暖柔和,与跟他初见时别无二致。 “电子管家,”至高神抬起头,朝着高维空间的虚空里呼唤,“结束了,可以重新加载文明数据了。” 冰冷的机械声音立时出现,仿佛早已等待多时。 【是的,神主大人......谨遵您的命令。】 【准备加载储存内容.....读取成功,现在为您重新架构。】 灯抱影仰起头,一瞬间震撼地睁大了眼。 就在电子音落下的那一刻,他看见无尽的光彩伴随着时间流动重新辉映于宇宙之内,被回溯的、人类文明万年间的进化与前行顷刻间化为无数电影般画面,在虚空世界内轰鸣着闪动不休,伴随着那些流光溢彩、绚烂辉煌到极致的光火与数据流,汹涌着翻滚不息,回到它们所该存在的、宇宙沙盘内的亿万个角落。 从第一次结束废土时代,到第一艘宇宙飞船被建立。星辰烁烁下漆黑沉寂的沙盘仿佛重新被唤醒,再度焕发出了往日所该呈现出的繁荣与昌盛。 文明的胶卷层层叠叠刷啦啦恢复如初,万年被抹除的空缺逐渐填满弥补。 无数运转于各星球之间的庞大机械轨道,或大或小穿行于星河里的繁忙星舰,急匆匆开发荒星矿产资源的自动化全智能设备与开发基地。 透明到无形的电磁场防护罩,包裹着那些宜居的繁华的星球。 一切的一切,都如同明亮到刺眼的画卷般,重新出现在眼前。 【文明架构完成,感谢您的指引,神主大人。】 【期待为您再次工作。】 电子音冷冰冰地如此开口,随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一位完成了任务就撤的、打死不加班的下属。 随着时间归位,灯抱影只感觉头痛欲裂,倏忽间感知到至高神松开了他的手。顷刻间一股难以言喻的、陌生的恐惧感不可避免的涌上心头。 “等一下。” 他仓皇还想捞住她的手,却见符皎已然向着那流光溢彩的时间深处走去。闻声,至高神才回过头,微微挑眉,笑着看他。 “怎么了?” 灯抱影站在原地看着她,似乎有千言万语梗在喉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白金发的少年嗫嚅着动了动嘴唇,小声问:“你,你是要走吗?” “什么走不走的,你不是已经长大了吗?”至高神回头看着他,以调笑的语气轻飘飘地问,“怎么?害怕我走?” “不害怕,”灯抱影用力摇了摇头,往前跑了几步,站在与她相隔几米的地方,低声问,“那,那你还回来吗?” “回来的话,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我很想你。不要走太久,好不好。” 符皎望着他,没说话。掩盖脸庞的雪白羽翼微微颤动几下,笑出了声。 她再不出声,只转身朝着时间与虚空那流光溢彩的长河深处走去,抬起手来挥了挥。头也不回。 随着至高神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长河里,整个高维空间刹那间好似洗衣机里的滚筒,轰鸣震颤着融化碎裂,天旋地转间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化为荒诞不经的梦境,猛然将灯抱影弹了出去。 又或者说,高维空间的门,终于得以在神祇的引领之下闭合。 “嗡——” 荒原摇荡,山峦倾倒。 灯抱影陡然睁开眼睛,伸手下意识扶住了旁边的歪脖子树,头晕目眩间暂时失去的方向感消退,取代而之的是狂涌而来的恶心与呕吐欲。他不适地蹙起眉微微弯下腰,闭了几秒钟的眼才勉强适应了面前的强光。 男人胸膛剧烈起伏几下,抬起头,看向天穹。 蓝的。 不知何时,边缘星系的天幕已然褪下了雾霭沉沉的浓艳紫色,恢复了原本所该具有的色泽。那漫山遍野躁动嘶吼的变异兽潮也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人造恒星终于得以在天穹肆无忌惮地招摇光与热,信息波与电磁信号也得以笼罩蔓延,文明的火重新填补了整座星球。 灯抱影下意识触碰自己脖颈上的雪白围巾,怔愣地往悬崖处走了几步,耳机里传来滋滋的电流杂音,随后是边缘星系总部传来的呼唤声。 “庭长??庭长......我们好像能联系上你了!信息波屏蔽的能量墙消失了......庭长??” “呕——” 身后传来一声鲜明的呕吐声,灯抱影眼角下意识微微一抽,转身回头,本能般转瞬间从手骨里抽出重型机枪。 就看见粉紫色长发的、身上只简单披了件白袍的小鹦鹉正扶着刚刚那棵歪脖子树,抠着嗓子眼正给自己奋力催吐。察觉到庭长的视线落过来,他一面干呕,一面绝望地举起手,做投降状。 “是我——呕,庭长!!灯庭长——是我!!不是那东西,是我——呕。” “你听我——呕,听我解释......” “......” 灯抱影微微蹙眉,把单手抬起来的重型机枪放下,扶了扶额:“没问你这个......神主呢?” “神......”观不回正笨拙地把长发挽到脑后,闻声压下干呕声,茫然似地问,“神主?” “我......我不知道......至高神吗?她不是一直在你身边吗?她......” 小鹦鹉喘息着支起身子,停顿了几秒,声音有些干涩:“她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灯抱影没说话,只是垂下手臂,定定地看着他。边缘星系天穹与大地之间一片赫赫煌煌的、光明的寂静,只剩下风声呼啸着卷过来,把那雪白的围巾卷得飘飞而起。 狮鹫眼睫震颤着,喉结滚动几下,刚想说话,忽然间听见从极远的、极高的上空,骤然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抱——!!!” “灯抱影——抱影!!!” 猛然间心跳轰鸣如同擂鼓,地面上的两人齐刷刷同时抬头,只见湛蓝碧空划过一道明晃晃的弧线。紧接着,一个白色小点从天而降,离地面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身上简洁且不染纤尘的白袍高高扬起,像是鼓满风的降落伞。 观不回吓得一哆嗦就爬了起来,然而他动作还是太慢了,才刚站稳,就见灯抱影已然站在了陡崖峭壁的最高点,朝着天穹张开了手。 那双鎏金色兽瞳顷刻间灌注满了熔炼黄金般璀璨灿烂的光,倒映着从天而降的爱侣。 正如万年前初次降临人间那样,至高神从最高最远的天穹之上跃下,降临在她的眷属面前。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灯抱影稳稳地接住了她。 无视风和重力所牵引来的冲击,像是接住了从天而降的珍宝。 小臂苍白而有力,紧紧箍住了她的腰肢。 被接在怀抱里的至高神弯起眉眼,笑嘻嘻地低下头,吻了吻虔诚信徒的额角。 “早上好,”她说,“小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