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骨》 折骨 第1节 《折骨》作者:醉云烟【完结】 简介: 清冷钓系矜贵郡主x绿茶腹黑罪臣之子 —— 柳安予第二次见顾淮,是在阴雨连绵的文德殿外。 他就那样在殿外跪着,雨水湿透单薄的青衫,豆大的水珠砸下浇得他狼狈不堪。 许是皇上被他扰烦了,遣太监出来递了口谕,几个侍卫便粗鲁地冲上去将他往外拖。 他在雨中挣扎。 傲骨随着泥泞肮脏的衣衫寸寸折断。 突然,一双精巧的绣花鞋出现在他身边,大雨骤停,柳安予撑着一把绘梅花的油纸伞,站在他身侧。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淮,一双琥珀瞳眼波流转,恩赐般落在顾淮身上,清冷的音色在雨中分外清楚。 “好歹也是探花郎,怎么活得这么狼狈。” —— 他要为父亲翻案,要为自己塑骨,便带着目的接近她,装得乖巧低顺,像流浪的阿猫阿狗一样,俯首帖耳,祈求柳安予垂怜。 “柳安予,你可怜可怜我。” 她染了蔻丹的指甲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白痕,他好像知道自己长了一张不错的脸,柳安予轻笑。 “可怜你干嘛?” 明知他是一条随时会咬人的疯狗,可柳安予还是动了恻隐之心,伴着滴落滑下的冰冷雨珠吻住了他的唇,猝不及防却如暴风雨一般来势汹汹,贝齿狠咬,血腥味在舌尖蔓延。 柳安予的指尖不动声色地按住他的命脉,低声轻言。 “顾淮,要么装一辈子,要么你死。” 内容标签: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相爱相杀朝堂逆袭 主角:柳安予顾淮配角:李璟雄竞修罗场李玮李琰李淑宜 其它:疯批训疯狗雄竞修罗场 一句话简介:您打伞先走,臣在檐下,等雨停 立意:爱人先爱己 第01章01文德殿 “安乐郡主,今日便聊到这里,且先回罢。”左相端坐在书案旁,他刚下了朝便被安乐郡主截下,身上官服还未换回。 书案上是沏好的茶,水汽氤氲,香炉中的烟色浅淡,烟气缭绕上升散出淡淡的香气。 左相伸手想拿过她的书卷,却发现另一头被她稍用力捏住。 “先生。”她眉眼清冷,缚着宽袖搁下笔,抿唇有些不愿,“学生愚钝,这一处,不是很懂。” 她细长的指尖抵在卷上一处,顺势将书卷护下。 郡主好学,她私向左相请教谋略权术,尊他一声先生。左相却并不承认,只说是闲聊。他顺着她手指处看去,是前年一卷宗案他随笔落的评语。便知她是听得意犹未尽,还不想走人。 左相松开手,平声劝道:“郡主,近日雨勤,路上湿滑,趁着天光甚亮,您......” 咚咚两声。 门外丫头通传,“大人,顾公子来访。” “进。”左相话被打断,顿了顿应声。 随着门被推开的嘎吱声,安乐郡主抬起头,只见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撩开门帘,探出一抹月白色的衣角。 屋外的凉风趁机袭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噤,她下意识裹了裹外披,琥珀般清浅的眸子定了定。 那人长身玉立,有些清瘦,一双墨眸清冷,银冠将长发束得一丝不苟。他随手将油纸伞搭在门口,怀中捧着三两卷书,眸光落到安乐郡主身上时闪过一瞬诧异。 “成玉。”左相明显带了喜色,冲人招招手。 左相将手搭在那人的肩膀,声调微扬为其介绍,“郡主,这是臣的得意门生,顾淮,字成玉。” 顾淮连忙放下书卷,不急不缓地拱手行礼,“见过郡主。”他眉宇间是难掩的书卷气,举手投足,彬彬有礼。 他知道这位郡主—— 燕王柳寅怀之女,柳安予。 柳安予降生时,国师卜卦,题了十六字。 【天资卓绝,难得慧心。】 【命途多舛,煞气缠身。】 柳寅怀心尖微颤,却还是爱屋及乌占了上风,当夜便入宫向皇上请了个封号,想用这帝王之气压一压她命中的“煞气”。 皇上便取了“安乐”二字赐下来,准她养在长公主身侧。 不知是帝王之气着实好用,还是国师卜卦的结果有些偏颇,柳安予长到及笄,也并未出过什么差错。 反倒是她聪明伶俐,极讨柳寅怀欢心。更不必说她是一众郡主里,唯一一个打长公主宫里养起来的,这宫里宫外,便也多敬着她几分。 顾淮朝她行礼,不等到点头不敢起。 柳安予睫羽轻颤,她眨眨眼,冷声回了句,“免礼。”只一瞬,柳安予便收回了目光。 她没少在左相口中听到他的名字。 他是左相的爱徒,为皇帝精心挑选的护君刀—— 议郎给事中顾明忱之子,顾淮,顾成玉。 得、意、门、生......柳安予沉眸翻了一页书,朱唇抿成凉薄的直线。 刺耳。 左相叫人给顾淮抬了桌案过来,倒也忘了方才遣柳安予走的事情,他翻阅着顾淮的文章,眉眼渐渐舒展,屋子里落针可闻的安静。 柳安予像是被忽略了似的,她讨了个没趣,敛眸撇开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上。 她的指腹泛着淡淡的白,捏着书页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风渐大,树枝噼里啪啦甩在窗棂上,嘀嗒,嘀嗒,雨水打湿地面,细细密密的雨滴汇聚成一滩滩小水洼。 “成玉,你这里说除匪患,用狼兵。狼兵乃地方武装,一旦无匪可剿,这些兵力并不可控......”左相把他的文章递到他手边,柳安予有意打量,上面尽是朱砂批改的密密麻麻的端正小楷。 “先生,为何不能选择骁勇绝群,胆力出众者组成精兵剿匪?”柳安予沉思片刻后,适时出声,左相一愣,挺直脊背捋着胡须思忖。 顾淮顺着声音望过去,见柳安予神情认真,便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宣纸,也在想柳安予的话。 “郡主有理。成玉,江州匪患如今正猖,你今日回去,再细想想,若是可行......”左相只顾着同顾淮交代,忘了一旁的柳安予。 柳安予看向那文章上细细密密的朱砂小楷,含霜眸光渐渐淡漠,变得隐晦不明,脊背生出冷寂。 顾淮应了声“是”。她合上了书。 柳安予不懂,她看过的书,不比顾淮少,她写过的策,不比顾淮差。 顾淮苦读,红袍加身、今科状元,而她,却连参加科考的资格都没有。可她的抱负,也是于民于朝,她的胸怀,也是祈国泰民安山河锦绣般的辽阔。 她分明也能做护君刀。为何,不肯如此教她? 脊背生出冷寂,她捏紧了袖缘。 “先生,天色将晚,我便先回了。” 这次不必左相赶,柳安予扶膝站起,礼貌拢好披风拜别,转身瞬间,清寒的眸子泛冷。 她自会证明,她比顾淮强上千倍百倍。 顾淮匆匆瞥了一眼窗外暗色,目光顺着柳安予的背影移动。 雨水顺着屋脊哗哗砸在地面,溅湿了她的裙摆。柳安予伸手去接,冰冷的雨滴坠在她掌心,将寒气一点点渗进。 一把油纸伞自她头顶撑开,伞面遮住檐下雨。 她愣了一下,倏然抬眸对上了一双如墨透亮的眸,是顾淮,柳安予琥珀般的眸子闪过错愕,又转瞬带着防备。 顾淮抓着伞向她的方向倾斜,以为柳安予是被自己唐突吓到,神色一错,定了定神眉心微动,笑容渐渐从他唇角逸散开来,犹如室中刚沏好的热茶,水汽氤氲,溢出茶香。 “天色将晚,微臣也不便多留。”顾淮温和笑笑,开口解释,“郡主还要赶宫禁,这雨却不近人情,若不嫌弃,先用微臣的伞如何?” 柳安予本想拒绝,耳畔突然传来雨水的哗哗声,凉气吹来迫使她裹紧披风,她白皙的脸颊上冻得透红。 她点头致谢。 “那便多谢顾公子借伞,改日,顾公子可到郡主府,登门领赏。”她尾音停顿,微仰起伸手接过油纸伞,冰凉指尖一瞬触碰他温热的掌心,触之即离。 柳安予一句“领赏”,让顾淮看清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顾淮听懂了她的意思,敏锐地感知到她的戒备,但好在,她没有真的拒绝。 柳安予微仰起精巧的下巴,毫不掩饰自己的针芒,她生得极美,一颦一笑勾魂摄魄,却并不媚俗。青黛柳叶眉舒展,纤细的指尖拢好素色披风,整个人犹如清晨叶露折射出的剔透颜色,清冷坚韧。 “郡主客气。”顾淮像是听不懂她言语中的明褒暗贬,不动声色地让了些位置,倒是声音温柔。 “您打伞先走,臣在檐下,等雨停。” 阴云布满天空,空气却因雨水的冲刷并不沉闷,柳安予撑伞走进雨里,细细密密的雨滴打在油纸伞的伞面,顺着伞脊聚成大滴大滴的晶莹,像剔透的珠帘,装饰着柳安予锦绣压纹的素色裙摆。 她腰间坠着温润雕荷白玉,下面系着浅褐色的穗子,随着她在雨中紧跨的步子摇曳。 柳安予刚走出几步,便迎上了前来接她的青荷。 青荷心细,见雨势又起便急忙备车来接,也不打扰柳安予,来了便在门外不远停着,只等柳安予听够了学够了出来。 “郡主!”青荷拿出白绒斗篷将人裹了个严实,只露出她一张清丽的小脸。 折骨 第2节 柳安予的脸颊蹭过斗篷毛茸茸的边角,隔着雨幕匆匆一瞥,只瞥见顾淮月白色的长衫上的淡绿竹纹,便搭着青荷的手弯腰躲进马车。 青荷撑着一把绘梅枝的淡黄色油纸伞小跑过来,将顾淮的伞塞进他怀里,“雨势渐大,公子快些回去吧,奴婢代郡主同公子道声谢,便不多叙,这边且走了。” 不等顾淮回话,青荷撑着伞又小跑回去,一溜烟儿钻进车里,车夫一声“驾”,抖开缰绳,车轱辘滚过水洼溅起冰凉的雨水,带起的风半掀车帘。 顾淮看见了柳安予嘴角转瞬即逝的笑。 半晌,他慢慢撑起伞。 抬伞的刹那,他眼前倏然站满了人,顾淮的小侍柏青慌慌张张地踩着水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公子,不好了!”柏青声音颤抖,“老爷他......入狱了。” 他的话砸进雨里,还未听到回音,皇帝身边最得脸的那个大太监,孙公公,便紧随其后。他挥挥手,内侍一拥而上,将左相府内四壁封死,不似牢狱,胜似牢狱。 顾淮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孙公公展开圣旨,左相信步从他身后走来,将手中书卷往顾淮手里一塞,坦荡荡地去接了旨意。 “只可惜,先生怕是要连累你。” 顾淮手中的油纸伞倾倒砸进水洼,左相按下他的肩膀,两人俯首跪在圣旨面前。他垂头听着,任由雨水打湿袖缘,雨水顺着湿哒哒的袖子滑进他的掌心。 顾淮紧紧攥着掌心的雨滴,等回过神来,他身侧早空,指尖已经攥得发白。 抬伞落伞间,父亲下狱,左相禁足,今科状元,降为探花。 “公,公子?”柏青试探性地挥了挥手,将人意识拉回。 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多说多错,他不知道顾淮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便诚惶诚恐地又在自家公子面前跪好,不敢出声。 良久,顾淮垂下了手,踉踉跄跄地撑着腿站起来,神色无异地开了口。 “柏青,我要面圣。” 第02章02文德殿 阴雨连绵不断,天空积蕴着灰白色的乌云,雨水将地面浇湿,文德殿外有一条通过来的小路,尚未修缮完成,被雨水浇得泥泞。 柳安予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搭在青荷的小臂上款款走过来。 樱桃在一旁为她撑着伞,泛黄的油纸伞上绘着清傲寒梅,精巧别致,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用的伞面。 在那个阴沉的雨天,她第二次见到顾淮。 一个清瘦颀长的身影跪在文德殿外,身上青衫被雨水打透,紧贴在他薄薄的肌肉上。 豆大的雨珠砸得他睁不开眼,水珠从他的发丝一路滑落到紧绷的下颌,他在认错,却不曾低头。 皇上被他扰烦了,遣孙公公出来打发他,人搭着拂尘走出,步子迅疾,不甚耐烦地瞥了他一眼。 “太医,快叫太医——”孙公公高声喊了一句,低头对他的态度倒还平和,“皇上现下心悸,着实腾不出空来见你,顾探花还是改日——” 他拂尘一扫,朝旁边瞥了一眼,两旁侍卫便立即上前,双手死死钳住顾淮的臂膀。 顾淮手指死死扣住地面,指腹被拖在粗糙的地面上磨出血渍,一时失态,不顾形象地大喊,“皇上——微臣不服——” 孙公公恨恨咬牙叫骂,“敢扰文德殿清净!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他颤巍巍抬起拂尘指着他的鼻子,叫人赶快将人拖走。 “左相之策安民......江州马道被匪患所扰,派兵镇压还是来人安抚,皇上总要拿个主意......” 顾淮的身子被拖得发坠,狼狈不堪,仪态全无,一身干净青衫染泥,被人像拖垃圾一样拖在地上。 “为什么禁左相的足?为什么下家父的狱——”顾淮目眦欲裂,颈侧青筋暴起,固执地一遍遍高声询问着。 侍卫手忙脚乱按住挣扎的顾淮,却见他喉咙哽咽,嘴唇忍不住哆嗦起来,声音断断续续,“臣只是——想要个公道——” 大雨倾盆下得急,哗哗声不绝,掩盖了他歇斯底里的质问。 文德殿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没人理会他。 顾淮缓缓闭上眼睛,任由侍卫将他拖走,眼睫不住地颤抖,冰冷的雨水打在他脸上,一点点浇灭他炽热的心脏。 突然,侍卫停了下来,恭敬地朝一个方向作揖。 一双精巧的绣花鞋停在他身边,世界大雨骤停,一把绘梅油纸伞微微倾斜,替他挡了雨。 “安乐郡主,长公主的寝宫不在这边。” 柳安予没有搭话,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淮,一双琥珀瞳眼波流转,恩赐般落在顾淮身上,清冷的音色在雨中分外清楚。 “好歹也是探花郎,怎么活得这么狼狈。” 这句话说得刺耳。 他是罪臣之子,既是从今科状元降为探花,便不觉得探花郎含夸赞之意。 他冻得苍白的脸气得涨红,倒也算添了抹生气。 不等他开口,柳安予朝旁边青荷递了个眼神,青荷连忙打开食盒。 桃花糕刚刚出炉,还带着些热气,柳安予大发慈悲捏起一个,拢袖收裙蹲下。 油纸伞仓促倾斜,几滴雨水沾湿了她的薄肩。 香甜的味道萦绕在鼻尖,柳安予伸手捏住他的下颌,以强硬的姿态将桃花糕缓缓推进他的口中。 柳安予微凉的指腹摩挲过他的唇,顾淮瞳孔微缩,心跳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莫名的口干舌燥。 桃花糕入口即化,甜得齁人,顾淮忍不住地舔了舔唇,双眸直勾勾地看向伞下那人冷白的脖颈。 雨珠顺着伞脊滑下,她轻捻指尖,缓缓起身接过樱桃递来的帕子,细致地擦手。 “吃了我柳安予的糕,便是我柳安予的客。” 顾淮接连咽了几次,才终于将口中的桃花糕咽下,仓促抬起头,再次望向雨中高高在上的她。 四目相对,漆黑微冷的眉眼对上清浅如琥珀的双眸。 柳安予秀眉微挑,声调抬高。 “长公主殿下许我在御花园的亭子吃茶赏雨,听闻顾探花棋艺一绝,不知......可否赏脸,对弈一局?”她语调轻微上扬,虽是询问,语气却肯定。 柳安予这话是说给孙公公听的,便不等顾淮回答,撇开眼转过身,端袖垂眸朝向孙公公,叫了一声。 “孙公公。” 孙公公连忙作揖,“郡主抬举,咱家给郡主多拿把伞。” “那便多谢孙公公了。”柳安予微微颔首勾唇,眉眼清冷。 她眸色过浅,看起来宛如琥珀清透,不掺杂过多的情绪。 她,是在救我? 顾淮睫羽湿润,眨了眨眼掩下情绪。 如今左相出事,柳安予做不了什么,偶知今日顾淮在文德殿外撒泼。她知皇上脾性,平日说是贤君,一旦惹急了,顾淮未必有命。 所以柳安予选了个折中的法子将顾淮带走,全他脸面,也不妨碍孙公公遣他离开,孙公公自然乐得卖她这个人情。 大雨倾盆,柳安予步子轻而稳,鬓间金玉步摇轻轻摇曳,她的耳垂圆润饱满,雨天寒凉,冻得她耳尖泛着淡淡的粉色。 金镶珠翠,荷花纹粉碧玺为托,颗颗珍珠作流苏饱满精致,荡在她颈窝上方,衬得白璧一样的肤色十分乍眼。 顾淮清瘦如竹,骨节分明的文人手抓着伞柄,乖顺地跟在柳安予后面。 她走一步,他跟一步。 青衫沾泥,袍缘乌黑,顾淮浑身已然湿透,撑不撑这把伞,没甚区别。 他的眸炽热、探究,远不似表面温和。 顾淮带有警惕的眸子滑过柳安予耳坠的翠珠,一寸寸掠过裸露出的白皙肌肤,看向她垂下的乌黑长发,沾染丝丝雨水,像绸缎似的。 “看够了吗?”柳安予倏然顿停,羽睫微颤,敛住一半浅眸。 她下巴微微抬着,眉目间波澜不惊,冷冷地牵起一抹嘴角,仿佛在两人间划下一道永远不可跨越的鸿沟。 “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早知,顾探花如此,方才那块桃花糕,就该孝敬给孙公公。” “是微臣逾矩。”顾淮连忙低头。 “呵,逾矩?”柳安予一声轻笑,音色格外好听。 长公主殿下早早就叫人把御花园的亭子收拾好,棋局已备,侍女烹茶。 柳安予拂袖施施然落座,一眼都不再吝啬,樱桃收伞轻瞥一眼顾淮,狠狠甩了甩伞面上的水,溅了他一身。 顾淮却出奇地乖顺受着,大雨渐小,又变成蒙蒙细雨,沁着寒气。 顾淮四肢百骸无一不冷,牙齿忍不住地打颤,收了伞在亭外淋着雨。 柳安予慢悠悠地喝完了一盏茶,才抬眸唤他。 “顾探花这是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罚你。” 见柳安予心情颇好地勾了唇角,青荷眼观鼻鼻观心,这才站在亭子檐下朗声出言。 “郡主叫顾探花进亭躲躲雨。” 顾淮动了动耳朵,蹒跚着步子走进来,青衫拖在地上留下一道水痕。 有了前面的警告,顾淮不敢再看她,俯身贴地,行了跪礼。 “多谢郡主,今日若无郡主,微臣不会全须全尾地走出文德殿......”他声音不徐不疾宛若清泉,柳安予却没怎么在听。 “你抬头。”柳安予慢悠悠地点他。 都说新任探花郎有个好皮囊,所言倒是不假。顾淮眉眼如削,睫毛纤长卷翘,一双内勾外翘瑞凤眼,眼下一点痣,眸色清透却看谁都深情。 柳安予蓦然莞尔,指如葱白,用食指和中指夹住棋子下在棋盘的右上角,脊背笔直,语调轻微,“既说下棋,便不是托词......顾探花该落子了。” 亭外小雨淅淅沥沥打湿了台阶,青荷拿了白绒披风给柳安予搭上,隔绝寒气。 “郡主,姜汤。”樱桃半跪着温声端上。 柳安予喝下一口,辛辣甜热的汤汁暖腹,她敛眸放下碗,抬手又落了一子。 “你输了。”柳安予挑眉意外。 顾淮的指腹摩挲了一下光滑的棋子,又放回棋奁里,“......是臣输了。” 柳安予一眼看透,兴致缺缺地起身,拢了拢披风嗤笑,“文德殿外敢高声质问皇上,千劝万劝不肯让。舒云亭内同我下棋处处留手,顾探花,黑白对弈,竭尽全力才算尊重对手。” 折骨 第3节 “樱桃,给顾探花也端一碗姜汤。”柳安予的手搭在青荷的小臂上,随意吩咐樱桃,顾淮跪地稳稳地接过,抬眸却只瞥到一抹青色的裙角。 “今日救你,既是看在左相面子,也是还了那日借伞之情。如今雨也赏了,棋也下了,喝完这碗姜汤,顾探花便回去罢。” 柳安予的声音清冷,说实话,她很失望。她不明白,就这样一个不懂得顾全大局的人,为什么能超越她,得左相青眼。 “微臣,谢恩——” 顾淮眸光稍暗,俯下身去,说话声音很淡,淡到砸进雨声里,听不真切。 顾淮坐在观云亭里喝完了那碗姜汤,碗壁温热贴着冰冷的指腹,过了许久,柏青撑着伞站到了顾淮旁边。 “公子,可以去见左相了。” 顾淮放下碗,捻着光滑的棋子轻轻放在棋盘上。 一子落,而全盘活。 “走。” 第03章03文德殿 左相的府邸四壁被封起,是那日宣圣旨时,粗制滥造的工程,封得不严,雨过天晴,难得的曦光透过缝隙洒在书案上,左相弯腰凑过去,惬意地看着手中书卷。 须臾间,身侧来了人,小侍送了午膳进来,将白瓷小碟一个个放在左相手边,身后门虚掩。 左相放下书。 “成玉,你来得倒早。”他没多少惊讶,抬眉道。 扮成小侍的顾淮抬起头,促膝摆好瓷碟,他顿了顿,又低下头去无用功地避着左相的骂,“先生,先用膳吧。” 左相没有动筷,眸光微沉看向顾淮,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成玉,你下了步险棋。” 两人不约而同地噤声,在光线晦暗的房间里,对视一眼。 左相知道顾淮都干了什么。 江州马道匪患猖獗,江州刺史多次上书奏明此事,却不知被谁压下。直到江州流民血溅登闻鼓,这事才被抬到明面上来。 左相即刻拟了治匪要案,不等皇上定夺,竟有数十人上奏请命,愿践左相治匪诸条。 勇略震主者身危,支持左相一派,无一幸免。尤议郎给事中顾明忱、今科状元顾淮父子二人受牵连最重。 顾明忱朝上谏言,公然支持左相,皇帝虽未露出半点不喜,却以监察兵部军事镇压之由,转头将人派去了江州。未出半月,便以“通匪”的罪名下了狱。 顾淮不知其中究竟是谁的手笔,但不可置否的是,这个由头正中皇帝下怀。皇帝以“结党营私”的罪名将左丞禁足,连着一起宣了顾明忱获罪的旨。 顾淮倒算是无妄之灾,因着是左相爱徒,又是顾明忱膝下独子,将他从今科状元降为探花,一为警示,二也为架空。 皇帝多疑,左相位及人臣,“一呼百应”,削他臂膀还唯恐不及,又怎肯亲手将顾淮送进朝堂。但顾淮之才非虚,其身无过,一个“罪臣之子”的罪名还不足以让皇帝将人按死在朝堂外面,因而将人降为探花。 皇帝子孙繁盛,有子三人,大皇子李璟、二皇子李琰、七皇子李玮;有女数十位,其中适龄却尚未婚配者,九人。 探花多为驸马备选,而永昌驸马,其不可任实职,已有官职驸马甚至要辞去原有官职。倘招顾淮为驸马,纵顾淮再有能力,也终将泯然于世。 明面上,挑不出错处。 故而顾淮走了一步险棋—— 文德殿殿外犯颜苦谏,君前失仪。不是他魇了,而是在这场大戏里,他要先发制人,演一个虽天资聪颖、却不通世务的——“愚者”。 势单力薄之际,敛翼待时,确是妙计。 但左相对这个法子,不甚满意。 犯颜苦谏、君前失仪,如此形象一旦在皇帝心里建立起来,日后再想挽回,比登天还难。左相不想顾淮因小失大,可事已至此,既是爱徒,左相便也不忍多苛责顾淮。 他看着顾淮听训的乖顺样子,无可奈何地叹了又叹,“罢了,你日后要怎么走,可想好了?” “回先生,徒儿想解您的禁,为父亲翻案。”他迟疑一瞬,字斟句酌地开口,“在此之前,徒儿绝不能被招为驸马。” 左相眉峰一蹙,思忖了须臾,缓缓道:“有一人,可解此局。” 顾淮脑海里也浮出一个名字,他眸子漆黑有如墨染,全神贯注地听着左相的答案。 果然,不出所料。 “燕王柳寅怀之女,安乐郡主,柳安予。” “安乐,你去看他了?”长公主殿下轻点口脂,侧头微笑看她,发丝垂下铺到腰间,多了几分平易近人。 柳安予知道她说的是谁,指尖一顿,本也没打算瞒,索性坦荡荡地应声,“是。” 她放下笔,低眉起身从铜镜前拿起雕花金玉梳为长公主顺发。 “听说,你还从孙公公手里抢人。”长公主看着铜镜中柳安予映出的脸蛋儿,无奈勾了勾唇角,“你呀你,都被本宫惯上天了。” “殿下,您就别打趣我了。”柳安予缓缓为她插上了一支金簪,微敛眸光,“不过是左相之托,顺手事情罢了。” 长公主不太理朝事,提了一嘴见柳安予没甚反应,便也兴致缺缺,只蹙眉叮嘱了一句,“左相近来人盯着呢,你少与之来往。”便转头将话头揭过。 柳安予轻“嗯”一声,细心低头将她颈间碎发一一拢好,垂睫有一搭没一搭地答着话。 “你也老大不小了,是时候该说个亲。你母亲近日来本宫这勤,提了好几回。本宫便拟了个折子,挑了些才俊,你得了空也看看,对自己上点心。”长公主拉过柳安予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倒显出些长辈的语重心长。 柳安予却不爱听。 “殿下。”柳安予微微抿唇,半蹲下来将下巴搁在她的腿上,碎发乖巧地贴在脸上,“安乐还想在您身边多待上几年,不想着做谁的妻。” 长公主轻轻揉了揉她的头,揶揄地说道:“你呀你,小鬼头,话说得花一样漂亮。” “可人哪能永远独一个?本宫也不舍得将你嫁出去,只是你母亲那边......”长公主点到即止,话没说完,柳安予却听得明白。 柳安予眉眼清绝,琥珀眸含露一般,手指在她膝上画圈,让人不忍拒绝,“折子我会看,但殿下,能不能答应安乐。” “答应什么?”长公主抚摸她发丝的手一顿,挑了挑眉。 柳安予从她怀中钻出,微仰着下巴,细长的眼尾微微上扬,“让安乐——自己选。” “好好好,那就都依你。”长公主无奈答应,眸中满是宠溺地点了点她的鼻尖,“谁叫本宫最疼你。” 柳安予抿唇带了点笑意,达到了目的,她便起身将折子妥帖收起,转头点了香,“殿下,二月初一,皇上赐的那些龙涎香熏完了。我换了沉香,行气止痛,纳气平喘。” 她言语关切,“最近雨勤天冷,您多披些厚衣,恐染了风寒。” “还是你心最细。”长公主满意地看了她一眼,端坐在妆奁前弯了弯唇,“过会子,你留下用个午膳,许久不来,本宫心里惦念。” 柳安予指尖稍稍一顿,“是。”眼中的笑意顺着敛眸淡下去,沉香渐渐燃起缭绕上升,逐渐模糊了她的眉眼。 长公主想为她选婿,不是只说说而已。 五月初,难得一日晴。 长公主特地在宫内的四宜园,设了个荔枝宴,将名帖上的才俊邀了个遍,还特设了一院女席,凡京城内的适龄小姐,皆可出席。 柳安予一早便看见樱桃送来的盘金彩绣绮云裙,旁边还放着一套金嵌宝石头面,珠光宝气,璀璨夺目,看得柳安予太阳穴犯疼。 “殿下送来的?”柳安予微微蹙眉,虽是问句,语气却肯定,见樱桃乖巧地点点头,无奈按了按眉心。 “郡主,殿下疼您,上次送来的鎏金点翠那套您没戴,殿下不知道有多伤心.....”樱桃咬唇,怯怯开口,话未说完便被青荷一记眼刀噎下去。 青荷靠过来挡在两人中间,眉梢微挑地捻起一角绮云裙,朝柳安予的方向展开一截道:“郡主您瞧,这颜色多衬您,就是墨发了无饰,和今年新荔比一比——” 青荷杏眼滴溜溜一转,故意停顿,“也是郡主您风华绝代,腮胜粉荔——”紧跟着一阵轻笑。 “青荷!”柳安予微微轻挑着眉,方才紧蹙的眉头倏然舒展,手指轻轻地梳理着发丝,叫了一声她名字。 青荷也不惧她,帕子掩唇笑弯了眼睛,连带着柳安予的心情都好了起来。 接下来青荷再说什么,柳安予倒也听得进。 “奴婢错了奴婢错了。”青荷笑意不减,她将绮云裙捋好,不动声色给樱桃递了个眼神,樱桃一怔,连忙反应过来为柳安予更衣。 青荷侍在一旁,从随身的小册子中挑出一页给柳安予看,上面是描好的垂鬓分肖髻的图样,青荷弯唇一笑,“郡主,奴婢瞧着,这个式样最配这条盘金彩绣绮云裙。再从这套金嵌宝石头面挑个几样,不至于繁琐,也全了殿下心意,您看如何?” “就依你罢。”柳安予嗓音轻缓。 她鲜少穿这般明亮的颜色,平日青色、月白的样子穿得多,这冷不丁一换,倒叫人眼前一亮。 盘金彩绣绮云裙包裹住她纤细的腰肢,衬得她瓷白的肤色暖和许多,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眉眼清冷,任由樱桃为她系上雕荷白玉坠。 嫣红的口脂自她唇中晕开,像霜雪覆盖不住的红梅,朱唇未动,先觉口脂香。 不艳、不俗,是自荷花蕊心淡淡逸出的香气。 青荷撩开轿帘,清风轻拂过湖面,引得湖中荷叶轻摇,淡粉色的荷花花骨朵儿星零冒出几个,粉影在泛起涟漪的碧绿湖面上碎成几片。 四宜园内,清流掩映,一盘盘新鲜的荔枝犹如小红灯笼,轻轻剥开外壳,现出一丸剔透脂冻。每桌旁侍着一位青衣侍婢,净了手,半跪在宾客身侧剥荔枝,剔去果核,恭恭敬敬地夹到宾客的小碟里。 柳安予搭着青荷,轻移步子,束着一圈圈红线的髾尾垂在肩上,一走一过轻轻摇曳,别样的袅娜灵动。 她一出场,便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长公主方才还倚在椅边,此刻倏然坐正,登时喜不自胜,冲柳安予招了招手。 “乖孩子,到这来。” “殿下。”柳安予垂眸行礼,身子还未降半,便被起身走下来的长公主托起。 “你与本宫之间,不必如此生分。”长公主拉着她的手,唇角笑漪轻牵,看过来时满眼骄傲。 她无子嗣,也未招驸,年岁长些时便养了柳安予,对她是宠也是疼,教到如今这般亭亭玉立,不是生母,胜似生母。 她牵着柳安予,将人牵到自己座位旁边,底下公主、郡主和小姐坐了三两排,都次柳安予一位。 “你尝尝,今年新荔甜不甜。”长公主将呈着荔枝果肉的小碟子往柳安予面前推了推,眼眸温和,手上捻着一柄玉兰团扇,掩着唇同她低语,“安乐,东边那些,都是按帖子上的次序往下坐的,你一路过来,没瞧瞧?” 柳安予这时才抬眸看过去,潦草扫了一遍,却意外看见了一个本不应出现的人。 “他也是帖子上的?”柳安予秀眉微挑。 顺着柳安予的目光,长公主疑惑着向下看去,最末的位置,一人坐得端正,身着靛蓝竹绣交领袍,新叶拂肩,神情泰然自若。 似是注意到这边打量的目光,顿下来,眼眸温和,抬手敬了杯清酒。 迎着那人的目光,柳安予眸子越挑越翘,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 “顾淮?他怎么在这儿?” 第04章04荔枝宴 折骨 第4节 长公主眉头紧蹙,抬手叫了掌事来问。 “回殿下,是皇后那边添的名字。”掌事姑姑附耳过来。 “明眼人都知道本宫这荔枝宴是甚么意思,怎么,她家那个淑宜急着招驸马?”长公主向来瞧不上皇后所出的那个六公主李淑宜。 后妃算计,子嗣难衍,皇后前后折了两个孩子,就这位六公主命大,从吃人的后宫里安然长到现在。皇后纵得太过,便使得李淑宜年纪不大,做事却狠辣自私,又没甚么脑子,几次三番顶撞到长公主。 最初皇后还想将李淑宜往长公主宫里送,自被拒绝后便处处拿李淑宜同柳安予比,偏李淑宜不争气,处处输与她。长此以往,李淑宜对柳安予便也没甚么好脸色。 柳安予默了默,道:“顾明忱虽下了狱,却还未把罪定死,朝上想为其翻案的人不少。若是成功翻案,既有顾淮探花郎的名号在,又是清流世家,自然是名门贵女趋之若鹜的好郎婿,驸马的好人选,公主们都盯得紧呢。皇后借您的荔枝宴,为李淑宜顺水推舟卖顾淮一个人情,自然无可厚非。” 长公主听罢冷哼一声,“她李淑宜,也就配挑挑我家安乐不要的人。穿得花枝招展的,活像只花孔雀。”她不屑地掩唇讥笑。 像是特意模仿柳安予,李淑宜今日也一身盘金彩绣绮云裙,只是绣花过满。三朵嫣红的大牡丹在胸口绽放,底色又是夺目的赤红,配上满头金钗珠玉,本有几分姿色的人,也被生生压丑了几分。 柳安予没搭腔,亲手为她剥了颗荔枝递过去,“殿下,您也尝尝。” 长公主顿时移开目光,接了荔枝不再说话。 柳安予敛眸,拿帕子轻轻擦拭着指尖。 不像是皇后卖顾淮人情,倒像是,顾淮特意求的人情。 她不动声色地抬眸,蓦然撞上了顾淮直勾勾的眼神,她毫不露怯,挑衅似地迎上他的目光。 顾淮,你到底想干什么? 为了让柳安予和那些世家公子多接触接触,长公主特地在四宜园北面池边小亭,摆了投壶的场地。 少有人是为了吃这几颗荔枝来的,一听有投壶,公子小姐便都赶着去了,柳安予倒是不紧不慢,看得长公主着急。 “你若喜欢,赶明儿本宫叫人送几株荔枝给你,这人都快走光了。”长公主蹙眉道。 柳安予抬眸扫了一眼坐得稳如泰山的顾淮,唇边勾起一抹笑,转头道:“殿下,您先过去,我用完这点一会儿就去了。” 长公主拗不过她,“得得得,说不动你。”顺手将自己那碟也推到柳安予面前,起身不忘叮嘱,“别用太多,仔细上火。” “是。”柳安予笑笑。 一丸丸剔透果肉摆在碟中,柳安予捻着一根细长的银叉,叉起果肉送入口中,晶冻似的果肉与她薄红的唇瓣形成鲜明对比。 “郡主,怎么不过去?”顾淮停在阶下,身长玉立,温润端方。 柳安予微顿,缓缓仰起头,眼神犹如冻结的湖面,翻不起波澜,冰层之下,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暗流。 她不喜欢这个角度,便坐直身体,与阶下顾淮平视。 “你来,想必也不是为了吃这几颗荔枝。”她轻飘飘地丢出一句话,莫名带着一股子疏离,捻着银叉又往嘴里送了一颗荔枝肉。 顾淮垂了下眸,转而又神色温和,他弯下身子伸出手,青荷防备似地想阻止他动作,却被柳安予一个眼神制止。 顾淮骨节分明的手拎起茶壶,缓缓地,半跪着为柳安予斟了一杯茶,淡褐色的茶水汩汩流进琉璃茶盏里,水雾腾起,热气直扑。 方才还是二人平视,此刻,顾淮甘愿低下头颅。 他生得好看,容止端净,微风拂过轻轻掀起他的袍角,绿叶落肩,升腾的水雾打湿了他浓密的睫羽,一双瑞凤眼眨了眨,也似带上水雾。 确实好看。柳安予没忍住多看了几眼,等顾淮后知后觉抬了眸,她才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郡主,您用茶。”顾淮眼中带着希冀,冷白的指尖捏住茶杯缓缓抬起。 琉璃不隔热,柳安予盯着他渐渐泛红的指腹,倏然唇角一勾,逸出一抹笑意,如春风拂冬雪,叫人移不开眼。 她琥珀眸澄亮,直勾勾盯着顾淮的墨眸,探身过去,唇触碰杯缘骤然被烫了一下,显得唇瓣更加嫣红。 她就着顾淮的手,轻啜着茶,茶香萦绕在两人的呼吸之间,水雾模糊着两人的视线。 顾淮好似闻到了一抹荷花清香,迷离之间,他分不清是来自池中娇粉花苞,还是眼前,娇艳唇瓣上如脂冻般的口脂。 茶水烫得柳安予舌尖发麻,她便也没喝多少,琥珀色的眸子里染着迷离的水光,她仰头分了些距离,缓缓吐出一口热气。 “怎么?下了毒?”她轻笑。 顾淮怔愣片刻,像是终于忍不住了般,忽地敛颚笑了,他将茶杯转过来,对准柳安予刚才喝的地方灌了一口,滚烫的茶水从喉口一路灼到小腹。 方才柳安予蹭上的口脂沾到他的唇瓣,等他放下茶杯,唇色薄红,不知是烫的,还是染的。 他抬手展示茶杯里明显下去的一大截,缓缓勾唇,眼眸弯弯,“若是真的有毒,微臣愿陪郡主赴死。” 这话逗得柳安予发笑,红唇轻抿,眸中冰雪消融,染上星星点点的春光。 她反客为主,捻起银叉递出,上面是她刚刚咬过的半颗荔枝果肉,果肉白玉一般,犹如脂冻剔透晶莹,微微冰的果肉登时缓解了口腔内的灼热,顾淮垂眸低头咬住,眼底眸光微转。 “谢郡主。”他举手齐眉,恭恭敬敬地单膝跪下,额头触及台阶,手放于地面两旁,等他直起上身想再复礼,却蓦然发现眼前空无一人。 他错愕地环顾四周寻找着柳安予的身影,却只在屏风后面窥见一个顿停的背影。 “顾探花,投壶要开始了。”她眼睫低垂,眸中被激起极大的意兴,唇角一勾轻言。 青荷和樱桃不敢多言,恭敬低头陪在她身侧,风渐嚣,天色明朗。 今天真是一日好晴。 等顾淮跟上,来到四宜园的北面,柳安予已经端坐在长公主身侧,好似方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只是顾淮白日的一场幻梦。 柳安予侧头陪着长公主说话,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随意地抬起眸子。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片刻,柳安予抿唇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她伸手点了点唇。 顾淮错愕,猛然想起什么,背过身去慌乱去擦掉唇瓣上的口脂。 等人再转过来,柳安予的目光已经不在这边了,掩帕轻笑不知是被长公主什么话吸引了注意,只得留他一人耳根通红。 顾淮跟在柳安予后头,是最后一个来的,公子中几个同他关系好的注意到,连忙招呼他过来。 既是投壶,自然是有人比赛,有人给彩头。 长公主财大气粗,挥挥手,叫人端出了十二件珊瑚镶碧玺的奇珍,吊足了大家的胃口。 顾淮合袖站在队伍最外面,看起来没有参加的欲望。 柳安予眸底流转,拉了拉长公主的衣袖,声音清脆,“殿下,我也想添个彩头。” 长公主喜出望外,以为柳安予终于松了口,自然满口答应。 “只是,我临时起意,不曾有所准备。”她话锋一转,抿唇好像在沉思,转头眨了眨眼悦色道:“有了,我府中有一处景,京中无处可闻。阿父前年自边疆凯旋,带了一袋子昙花花种,尽数种在我的园子中。” “月朗星稀之际,转瞬即开,瓣白若月皎洁,冰清玉洁不染尘。”柳安予挑眉,面若含冰,眸若星河,缓言低语像在蛊惑,“谁拔得头筹,我便邀他一赏。” 这下人群都激动起来,对此心动的的人不少。美景、美人、美物,惹得底下窃窃私语,就连旁边的女眷都跃跃欲试。 顾淮终于感兴趣地抬起头,从边缘移到前面,不着痕迹地看了柳安予一眼。 柳安予却再没看他。 “顾探花。”突然,一道甜嗲的声音响起。 顾淮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李淑宜捏着一方粉帕子,表情羞涩,“顾探花也是想参加吗?我们一组......如何?” “好啊。”顾淮眼睛笑眯眯的,一口答应下来。 没想到顾淮答应得这么快,李淑宜错愕地眨了眨眼睛,顿时喜出望外。 那边掌事姑姑还在统算人数,一组组过去的,大多是公子与公子,亦或小姐与小姐,独李淑宜、顾淮这一组,是小姐与公子。 掌事姑姑诧异了一瞬,却还是礼貌问道:“你们要组成一组?” “是。”李淑宜红着脸小声道。 顾淮也点点头,声音很温柔,一本正经地说着,“正是,六公主殿下相邀,臣不敢不从。想必殿下对自己的实力应是胸有成竹,那我们便比个难些的,双凤朝阳如何?” 双凤朝阳是投壶的一种,将壶横架在高柱之上,二人并立,一人执两箭同时送出。射入中壶者为“正入”,左右耳者为“偏山”,不入壶则无算。 掌事姑姑了然,点点头记下。 “不,不是?”李淑宜顿时傻了眼。 第05章05荔枝宴 她以为的一组,是和顾淮当队友,谁料顾淮拿她当对手。 李淑宜还想解释,只见顾淮眉心微蹙看向自己,喉结滚动,眸中水光盈盈,“殿下不是这个意思吗?” ?李淑宜眨眨眼,咽了咽口水,鬼使神差地点头,“是,我就是这个意思!” 顾淮眉眼如削,温温柔柔地从嘴角漾出一抹笑,一身靛蓝竹绣交领袍映着春晖,腰间佩玉华光流转,声音轻浅,“那便如此罢,姑姑可记好了?” “记好了。”掌事姑姑点点头。 话音刚落,顾淮颔首转身便走。李淑宜还沉浸在方才那抹笑中,痴痴站了一会儿,等回过神发现身边早已没了顾淮的身影,急忙提起裙摆跟了上去。 柏青不知什么时候站到顾淮身侧,见李淑宜凑过来,连忙站在二人中间将两人隔开。 顾淮清瘦,被柏青挡了个严严实实。李淑宜见不到人,着急地踮起脚,伸脖子看。见实在越不过柏青,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站直了身子又故作温柔。 “顾探花......”李淑宜害羞低头,扭捏地拧着帕子,轻声细语地叫着顾淮,“我不太会投壶,顾探花,教教我可好?” “咳咳......”顾淮毫无征兆地咳了起来,听得李淑宜心颤颤,却被柏青拦着,什么也看不见。 “六殿下,咳咳......微臣方才坐在风口,好像,着了凉。咳咳,殿下您躲着臣些,臣恐将病气染给您。”顾淮的声音听起来虚弱极了,又像是在隐忍,温声细语地哄着人说话,给李淑宜哄得晕头转向,“六殿下,咳咳咳,您先到那边等着微臣好不好?过会子掌事叫了,微臣自会去寻您。” “好,那好。那你好好休息啊,千万不要逞强。”李淑宜被顾淮三言两语轰走,还担忧得一步三回头。 柏青看了看依依不舍的李淑宜,转过身看见自家公子端着茶杯,喝急了正呛得咳嗽,顿时仰天感叹。 可怜的六公主,被顾淮玩弄在股掌之间。 投壶比得很快,掌事姑姑叫到顾淮名字时,茶方见底。 李淑宜款款走过,眼神却忍不住往顾淮身上飘,她那一声娇娇柔柔的“顾探花”还未说出口,司射便宣布开始。 顾淮一个眼神都未吝啬,双手执箭紧盯目标,看似平静的眸底波涛汹涌,像伺机的豹对猎物的势在必得。 咻咻两声,李淑宜这边还没反应过来,顾淮已得偏山。 “顾成玉,双耳,六筹——” 坏了,这是真想来比的。 李淑宜脑子一下子清醒了,她压下悸动,看了看手上的箭,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慌乱。 她学着顾淮的样子紧张地举起箭,咻咻两声,只听司射迟疑片刻,朗声报道:“李淑宜,未入壶,无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顿时哄堂大笑。 折骨 第5节 不敢出头的,就只能忍笑小声议论,有背景的,尤其是平日最看不惯李淑宜的那些,恨不得指着她的鼻子笑,臊得李淑宜自脸颊红到耳朵尖。 身后声音嘈杂,笑声和议论声此起彼伏。明明声音也不算大,偏得这功夫李淑宜的耳朵灵敏起来,每一个字都被她放大,像细细密密的针扎在脊梁,羞得她攥着箭的手越来越紧。 李淑宜紧咬下唇,脸色惨白,她看了看坐得气定神闲的柳安予,强烈的羞愧感涌上心头。 “我......我认输行了吧。”提前认输,总好过让人杀得片甲不留,沦为更大的笑柄。 李淑宜眼眶通红,故作镇定地将箭递给司射,转身却气得直掉眼泪,逃也似地离开。长公主面上看不出什么,还打发掌事姑姑过去安慰,心里却是早就乐开了花。 “这下她回去,皇后可有的恼了。”长公主幸灾乐祸,撇撇嘴暗翻了个白眼,“嘁,小家子气。” 柳安予眼观鼻鼻观心,眸中意味不明,没有言语。 她一走,旁人便也不好背后议论,很快便被其他比赛的人吸引。李淑宜看着场上热闹,愤愤擦去脸颊上的泪,眸子阴暗淬了毒一般,死死盯着顾淮的侧脸。 小插曲很快过去,有了李淑宜的主动弃权,顾淮不费吹灰之力便站到了第二局。每组的胜者站成一排,大家都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周遭,想找一个称心如意的对手。 顾淮眉目温润柔和,抿唇有些人畜无害。因着他现在身份敏感,一般人不敢与他过多接触,便一个人孤零零合袖站在那里,显得颇为可怜。 倏然身边靠了人来,墨绿色压暗纹绣云的袍子,腰上系着丝帛的带子,衔着错金几何纹带钩,容貌俊美,气质卓然。 “大皇子殿下,您怎的也来了。”顾淮看起来有些意外,拱手行了礼言罢。 大皇子李璟曾在左丞家塾中习过半月,与顾淮也算相识一场,便特地过来打声招呼。 “姑姑的奇珍我也不曾见过,你也知道,我素来最爱收集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便想着来试试看。”他低头又想了想,谦虚笑笑道:“就是不能拔得头筹,能一睹风采也是好的。” 李璟言罢,深邃的眼睛微微颤闪,抬眸掠过柳安予的位置,再转过来,眼底便洋溢着莫名的欢欣。 他说的话,顾淮一个字都不信。 他爱收集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不假,可单是为了奇珍异宝来,却显得刻意了。长公主是他亲姑姑,素来对他可亲,有什么好东西都先可着他看,怎可能未见过? 顾淮敛眸眼底波光流转,倒是没有戳穿他。 “对了,安乐妹妹的昙花景也是难得一见。”李璟状似无意提起,余光却紧紧贴在顾淮脸上,不放过他一分一毫的表情变化,“成玉,若是你拔得头筹,瞧完了景,定要回来同我仔细学学。” 顾淮面上不见异色,一抹浅笑如沐春风,说话滴水不露,“既是有您出马,哪里还轮得上微臣?”他手中折扇一展,腕子轻摇带起微风,扇得鬓边碎发飘飘。 李璟听完哈哈大笑,他拍了拍顾淮的肩膀,指着他说,“好啊你,现在也学着说这些捧话了。” “旁的我不说,你方才一个双耳给六妹妹都吓坏了,她平日娇纵惯了,最好面子。先前我瞧着她对你还算热切,如此一来,想必是不会再给你好脸色了。”李璟得到了还算满意的答案,倒也放下心防,真同顾淮闲聊了起来。 顾淮哪管这些,本就是故意耍她,一是为了摆脱她的纠缠,二便是隐藏实力。双耳虽得了六筹,于双凤朝阳的投壶规则来说,却是“偏山”,比不上射入中壶的“正入”。 更何况李淑宜弃权得早,只一局,自然看不出什么名堂。 旁的人看他,便也是只知他投壶技术不错,却不知他到底“不错”到何种程度。 一提起李淑宜,顾淮便烦得头痛,却还是故作懊恼地回应,“微臣哪里知道六殿下......唉,六殿下主动相邀,微臣还以为六殿下是胸有成竹,自然不敢松懈。过会子比完了,微臣定会去负荆请罪。” “跟小姑娘比,自然还是要留几分。小姑娘家家面子薄,难免怪你,不过你放心,回头我让侍卫去送个胭脂水粉什么的小玩意儿,就说是你赔罪,哄一哄应该就好了。”李璟热心肠地建议道,听得顾淮眼皮一跳一跳。 “倒也不必!”顾淮嘴比脑快,连忙拦下他的破念头。 李璟一顿,蹙眉疑惑地看着他。 “......这赔罪,自然是微臣亲自去比较有诚意......哈。”顾淮言罢,又迟疑着开口,“再者说,送胭脂水粉太亲近,若是叫旁人误会可就不好了。” “误会?”李璟惊讶,“你难道对六妹妹无意?!” 坏了,到底是哪里传出的假消息。 顾淮眸中情绪复杂,他扯了下唇,疑惑发问,“殿下何从觉得我对六殿下有意?” 李璟顿时变得支支吾吾起来,他眼神漂移,拉着他蹙眉压低声音,“自你来宴上便都这么说了,那名单上没你,皇后特意加上是也不是?” 一瞧顾淮怔然的样子,李璟便知道自己说对了,见此,他眉心蹙得更深,“六妹妹来时特意提的。你近来在公主里头炙手可热,想给你‘雪中送炭’的人,不少。你向来洁身自好,既是公然牵连上了,我便以为是你默许的,如今看来,竟不是?” “自然不是!”顾淮暗暗咬牙切齿,他只顾得能不能进来,竟差点被皇后暗算。 不知道,柳安予听了消息会怎么想? 顾淮脸色难看,见此,李璟便也不好再多说。 “成了,不多叙了,那边快到我了。”李璟安慰似地拍拍顾淮,欲言又止,“你......唉,你且宽心,既没有这回事儿,我便也不再提了。” 顾淮拱手又行了礼,眼中情绪掩在平静无波的眸中。 他精心算计,差点让一个六公主毁于一旦。 顾淮肩背笔直,如松如竹,内勾外翘的瑞凤眼半敛,将身子转向场上,看似专注,脑中却在不断思考。 必须尽快采取措施,和六公主划清界限。 柳安予半靠着软绒垫子,神情淡漠的脸上,偶尔掠过一缕意兴,她若有所思地盯着顾淮眼下那一点痣,蓦然莞尔。 长公主仔细注意到,笑着好奇打趣,“瞧见什么了,这么开心?” “有只小猫捕猎呢。”柳安予手指轻轻梳理着发丝,浅笑着轻描淡写地揭过,“以为自己势在必得,怪可爱的。” 长公主东瞅瞅西瞧瞧,没见到什么猫,以为是跑没影了,只得嘟囔一句作罢。 第06章06荔枝宴 柳安予猜过顾淮投壶厉害,却不知厉害到如此地步。 站到第二局的共五十四人,三两个一组比出胜者,如此反复,直到最后一局。 只剩李璟和顾淮并肩站在场上。 柳安予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捻着瓷盖刮去茶沫,抬眸打量着二人。 “成玉,你骗我?”李璟诧异。 顾淮照旧笑着道:“殿下这是哪里话,微臣好运气罢了。” 好一个运气。 李璟眸中情绪复杂,从腕上摘下一条迦南香带珠宝喜字纹手串,用指腹轻轻捻着,“运气?”他笑了笑,“你想怎么比?” “微臣愚钝,不如还是‘双凤朝阳式’?共投三局,筹数较多者胜。”顾淮笑容浅淡。 他第一局便是如此赢的李淑宜,可李璟不是李淑宜,他投壶没那么烂。 李璟一口答应下来,垂眸把手串再戴回手腕,指腹摩挲过手串上一颗紫金砂的珠子。 反正比什么,都是一样的。 倏然,一道清冷婉转的声音响起,众人顺着声音看去,只见柳安予唇角微笑弧度渐深,眼尾微微上扬。 “殿下,我瞧着蛮有意思,不如我来替司射罢。”她一双琥珀眸顾盼生辉,语调轻微,伸手拽住长公主殿下的衣袖。 长公主少有拒绝,挥挥手便让她去了。 李璟、顾淮二人眸子热切,紧紧盯着款款走来的柳安予,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不曾放过。 “两位,介不介意我来凑个热闹?”柳安予问道。 “自然不介意。”李璟抢先一步回应,眼神一刻不错。 顾淮晚了一步,眸光微暗没有开口。 柳安予笑笑没再说话,只侧头看了青荷一眼,身侧便备好了椅子,无需柳安予多言,青荷早早便备好软垫让她靠着。 樱桃在一旁躬身,低眉奉茶。 “开始罢。” 李璟和顾淮对视一眼,针尖对麦芒一般,眼中的势在必得不加掩饰,围观的人顿时噤声。 “李修常,双耳,得六筹。”随着柳安予的声音响起,场边顿时惊呼起来。 只见两只箭准确无误地插入两侧壶耳。 “我就说,大殿下乃是习武之人,区区投壶......老天奶啊......” 那人话音未落,便瞪大眼睛看向顾淮,柳安予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报着数,“顾成玉,有初,得十筹。” 首箭便入壶中者,谓之有初,得十筹。 “你第一局,果然隐藏了实力。”李璟并不惊讶。 “运气,运气罢了。”顾淮唇角得意地笑着,不像嘴上说得那么谦虚。 李璟攥紧手中的箭,紧盯目标。 只听咻咻两声,“李修常,连中双贯耳,得十一筹。” 连中得五筹,双贯耳得六筹,加之共有十一筹。如此一来,李璟便打破了第一局的劣势。 “嚯!这一下子便追上来了,顾淮这局投什么?他第一局已经投进,此局连中算五筹、双耳算六筹,无论如何也是反超不了的。”后面的人蹙眉替顾淮愁道。 “还是投双耳罢,不至于输得太难看。”旁边的人叹气道。 “你以为双耳那么好投?壶拢共就那么大一点,还悬于高柱之上,壶耳两边都被大殿下的箭塞得差不多了,只那一点点的缝隙,如何能投进?”那人话音刚落,只听柳安予那边轻笑一声,“顾成玉,连中,得五筹。” 气得后面的人直拍大腿。 最后一局,李璟再次捻起两支箭,深呼吸一口气,对准壶耳。这次用的时间比前两次长得多,他还想再投一次双耳。 场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李璟全神贯注,壶耳那两处狭窄缝隙在李璟眼中无限放大,他手腕一动,将两支箭托送出去,箭头擦着缝隙一歪。 “进了!进了!!!” “李修常,连中双贯耳,得十一筹。” 身后顿时欢呼起来,壶耳狭窄,此时已被李璟的箭占得严严实实。 至此,李璟已领先顾淮十三筹。 欢呼声不绝于耳,众人已经开始为李璟庆祝,只有柳安予气定神闲地喝着茶,悠悠将目光投在顾淮身上。 顾淮站在场上,身后热闹嘈杂没有人是为他,一阵微风轻轻吹过掀起他的衣袂,风停刹那,他投出最后一箭。 欢呼声中倏然出现一句,压住了所有的喧嚣。 “顾成玉,全壶,得二十筹。” 众人噤声。 第二局不投壶耳投壶中,就是为了此刻做铺垫—— 在投壶中,每局都中中壶者,谓之全壶,得二十筹。 折骨 第6节 骤然噤声的人群,突然爆出一声震天响的欢呼。 柳安予搭着青荷的手站起身来,一双明亮的琥珀眸直勾勾地盯着他,拈花似笑非笑,语气暧昧道:“恭喜顾探花,拔得头筹。” 她顿了顿,眼尾微挑,“明日戌时,我府后知春亭,静待公子。” “微臣荣幸。”顾淮瑞凤目敛了敛,躬身垂首浅笑。 柳安予微微颔首,露出一截白玉似的脖颈,拂袖转身正打算离去。 “安乐妹妹!”李璟下意识焦急叫住她,回过神对上柳安予的眸子,便又局促起来。 柳安予顿了顿,转过头似笑非笑地抬眸,“修常,怎么了?”仿佛一眼就能将他看透。 李璟喉咙上下滚动,紧张到不敢看她,连忙拱手,“我,我......”他涨得脸通红,“我也......” “大殿下。”顾淮紧着几步走上前,微一颔首,笑开了道:“微臣知道,殿下您对那十二件奇珍颇为感兴趣,便冒昧一次,借花献佛,借与您瞧上几日,喜欢够了再还臣也不是不行。” “不是......”李璟错愕想要解释,眸子焦急地看向柳安予,“我......” “欸,殿下,您跟微臣客气什么。”顾淮一个箭步挡在李璟面前,身姿板正,笑得人畜无害,将柳安予挡得严严实实。 “不是,你别拦我。”李璟左右撤步想要跟柳安予说几句话,却被顾淮亦步亦趋地挡着,见柳安予转身走得飞快便更加焦急,踮起脚叫,“安乐!安乐妹妹!安乐——” 顾淮折扇啪嗒一声展开,直接将李璟的视线遮住,皮笑肉不笑地故作温和,“殿下,天热,微臣给您扇扇风。” 月明星稀,一轮弯月从层层叠叠的云间,探出头来,给夜景披上一层薄纱。 月光洒在园中水潭中,粼粼水面泛起波澜,将月影搅碎散落,像琉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样子。却又没有阳光那么刺眼,温润的、平静的,映着夜空闪烁的星月。 岸上泥土湿润,带着一股花的清香。 湖上架起一座宽桥,宽桥上有一亭,题了“知春”二字。 进了亭子,才知这二字的巧。 圆湖周围栽满了花草,高大的桃树和花丛错落,还未谢尽的桃花倚在枝头,风一过,便簌簌摇曳飘落。春日到,此处先知晓,才是谓“知春”。 花瓣落在花丛上添了几分娇色,轻一点的便被吹到湖面上,泛起点点涟漪,将夜景搅落成细碎的星光,一圈一圈泛出去,力尽之时,沉寂在湖水里。 昙花,便被种在亭子的对面,那里有墙檐和树枝遮着,避光。 昙花花苞慢慢朝上,月光渐渐为其渡上一层朦胧。 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开花了。 柳安予命人备了晚膳摆在知春亭中,两边围了纱幔挡风,一袭秋香色绫锦裙,眸色微暗。 微寒的夜风吹起掀起纱幔,小炉子咕噜噜翻滚着热汤,白色的水雾升腾而起。 顾淮来时,正巧瞥见飞起纱幔中,渐渐勾勒出的清晰人影。 他用折扇拨开层层叠叠的纱幔,与亭中端坐的佳人对视。 她仰起头,碎发随意扫在骨骼分明的下颌,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公子挑起飞舞的纱幔,微弯着腰,眼睫低垂,影子扫在他眼下那一颗精巧的小痣上。 “郡主,微臣来得不算迟罢?”他讨巧地笑笑。 探身进来,轻薄的纱幔拂过他的肩膀,迎着待他落座。 他唇边盈着温和从容的笑意,好似春风拂面,只听柳安予一声短促的轻笑,帕子掩唇,歪头眨着透亮摄人的琥珀眸子。 “我要说算呢?嗯?”柳安予故意逗他,眸子亮晶晶的轻嗯一声,语调轻扬。 顾淮无奈摊手,只能摇头故作懊恼,扇砸手心,“那没办法了,微臣罪该万死,正巧这有湖,索性臣投了湖去,以死谢罪......”只听他越说越过分,姿势夸张,说得绘声绘色。 柳安予被逗得勾了勾唇角。 “顾成玉,你真的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柳安予一字一顿缓缓道,带着未敛起的笑意和一抹认真。 顾淮倏然停下,抬眸看去,和她的直勾勾地、带有极强侵略感的目光相撞,只觉得那清浅的眸子攒着浩瀚星河,深邃神秘,探去眸底却是万丈深渊,想要将他拆骨吞腹、拽入深渊。 顾淮盯着她眸子,作笑的声音骤停,两人对视了良久良久,顾淮才蓦然回神,惊慌失措地移开眸子。 他腾得一下站起来,掩饰似地撇开目光,“郡主,微臣,微臣为您盛汤。” “等等!”柳安予紧急叫停,却没拦住顾淮,小炉边缘火烧一般,疼痛感骤然从他指尖舔舐上来,他下意识短促地“啊”了一声,向后退去。 柳安予想去抓他的手,不成想这时他正好退开,却因惯性已经收不回手。 柳安予眸中闪过一丝幽光。 第07章07知春亭 眼见着柳安予娇嫩的指腹要触及滚烫的炉边,几乎是下意识的举动,顾淮抓向她的手。 骨节分明的大手包裹住她的纤纤玉指,手背触及炉边,呲呲的声音骤然响起,灼烧感刺激着他的感官,他愈发攥紧她的手,本能地向后撤去逃离。 慌乱之际,顾淮不小心踩住柳安予的裙摆,两人向后倒去。 穿过纱幔,巨大的失重感将两人吞噬,柳安予下意识抱紧顾淮,双双坠入湖中。 扑通一声,平静的湖面泛起阵阵波澜,月影被破坏得不成形状。 夜间的湖水是彻骨的寒凉,水灌进耳朵、口腔,窒息感扼在喉口。 她会凫水,但突如其来的状况让她来不及反应,她紧闭双眼,屏住呼吸,手无意识地乱抓。 薄红的嘴唇吐出气泡,砸在顾淮鼻尖,他拉住了她的手,十指暧昧相扣,稍一用力便将人拉入怀中。 像一个火炉。 柳安予想着,另一只手攀上他的胸膛,两具身躯在冰冷的湖水中紧靠,四肢逐渐回温。 唇瓣覆上柔软。 气息,不断渡过来。 牙齿间的碰撞在不熟练的吻中接连响起,他们抱得越来越紧,仿佛要将对方嵌入骨髓。 顾淮不敢逾越,渡完气便低垂着眸想要分离。 她狠狠咬住了他的唇。 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柳安予睁开眼睛,一双琥珀般浅淡剔透的眸子暗了暗,染上迷离的水光,眼尾薄红。 她冷得下颌紧绷,却伸手扣住他的后脑,将人拉近。 不是单纯的渡气,她的吻越来越炽热,直勾勾盯着他眼下性感的小痣,温濡湿润的舌尖缠绕摩挲,顾淮理智被冰冷的湖水淹没,濒死感和暧昧交织,脑袋逐渐发昏。 他双目紧阖,唇齿间轻舔慢咬,隔着湿透的衣裳拥抱共享着余温,“嗯~”他短促地呼吸被灌了一口湖水。 柳安予以为他要窒息,毫不留恋地与他的唇分离,松开了与他相扣的手指。 他以为,她要放弃他了。 顾淮蹬了两下水,半阖眸子往上移了些距离,恍惚间看到了柳安予游近,揽住了他的腰身。 他又闭上眼,四肢放缓。 柳安予将顾淮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没有看到顾淮的神色,目及水岸,像入水的鱼儿灵活地向上游动。 湖水被推出波纹,那波纹渐渐扩大,中心溅出水花。柳安予从水中探出,水珠如掉了线的珍珠,从她的发丝往下掉落,滑过她白瓷一般的肌肤。 她大口大口地汲取着空气,费力将顾淮拖近岸边。顾淮的意识渐渐回笼,用手明显笨拙地拨开水花,好让柳安予省一些力。 两人爬到岸上。 湿润的泥土沾染袍子,两人仰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快感。 上空繁星漫天,一轮弯月如化开的光晕,静静撒在两人身上,水渍被照得晶莹。 一股清香萦绕在鼻尖,柳安予看向顾淮的方向,呼吸凌乱,“......昙花,要开了。” 顾淮下意识顺着方向看去,没有人说话,两个人都静静地看着昙花花苞朝上空慢慢的、慢慢的移动,花苞越来越鼓胀,层层叠叠如同舞女的裙摆。 一阵风吹过来让两人打了个寒噤。 花开了。 一瓣一瓣,昙花接连开放,如炸开的烟花般灿烂,月华凝在薄如蝉翼的洁白花瓣上,嫩黄色的花蕊丝丝缕缕,像上好的丝帛上绣的图样。 寂寞花神漏夜开,犹如月下美人来。 顾淮转过头看柳安予,月光为她披上一层薄纱,身上秋香色凌锦裙已经湿透勾勒出她匀称纤瘦的身躯,月光下瓷白一样的肌肤,整个人美得失真。 “......月下美人。”他敛眸不敢多视,声音轻哑感叹。 柳安予以为顾淮说的昙花。 她伸手将湿发撩到耳后,半撑起身子,眸中满是昙花影,感叹,“的确,不负盛名。” 顾淮敛颚轻笑,没有解释,“嗯,不负盛名。” 晚风吹得人很冷,两人回了知春亭,围在火炉边暖身子。青荷怕柳安予晚上冷,特意备了一件厚绒毯子放在一旁,两人裹着绒毯靠得很近,呼吸声交错缠绵。 “顾淮。”柳安予一仰头,温热的气息撒在顾淮脸上,鼻尖轻碰,她一错愕,又转开脸轻声问道,“你,疼不疼?” “嗯?”顾淮耳根瞬间爆红,错开眸子撇向火炉,下意识抚上唇瓣伤口,“不,不疼,我......” 柳安予突然低下头去,肩膀颤抖,顾淮忍不住看过去,却发现她唇角笑漪轻牵。 “我问的手。”她眼中带着明显的调笑,眼尾微扬。 顾淮这才反应过来,她语意不明的故意引导,可能也是自觉迟钝,他莫名被戳中笑点,低头无声地笑。 他伸出手,上面被烫得起了水泡,斑驳的红色显得有些可怖。 柳安予轻轻握住他的手,额头碎发上的一颗晶莹水珠掉在她的鼻尖,再滑落掉在他手上。 像泪珠,但顾淮知道,柳安予不可能为了自己哭。 “不疼。”顾淮瑟缩一下,轻声道。 “你是故意的,要我心疼?”她明明是问句,语气却肯定,她抬眸轻颤睫羽,沉静的眸子已经没有了情欲,目光如炬,眉眼清冷。 她早就看透了顾淮的心机与示弱,只是她纵容,她允许,她对眼前这人感兴趣。 她想知道他究竟能装到何种地步? 但顾淮完全没有被揭穿的心虚,他垂眸用那只受伤的手反牵住柳安予,轻轻将她的手拉起来贴在脸颊,湿漉漉的额发在眉间轻荡,眼尾薄红。 折骨 第7节 湖水湿润了他的睫羽,整个人像哭过一场,微微咬唇敛眸轻蹭,可怜见地模样。 “郡主,微臣只是,心悦你。”他嗓音轻哑,一字一顿,他嘴唇冻成极浅极浅的粉白,唇下一抹伤口带着刺眼的血红,瑞凤眸深情如许。 明知是谎。 柳安予看着他的眸子,目光掠过他纤长卷翘的睫毛,眸色如墨晕染开的一般,眼尾薄红,含情脉脉—— 他怎能装得如此像? 檀口微张,她的手抚上他唇瓣的伤。 她稍用力地按过,看他脸色瞬间苍白,嘴唇轻颤,莫名露出几分凄楚,柳安予像被取悦一般。 她语调轻扬,用仅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顾成玉,你装得真像。” 她怜惜似地勾起他的下巴,看他紧张到喉结上下滚动,下颌线条紧绷。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柳安予轻声细语,声音蛊人,“不过是一个顺理成章入朝的机会,你想要,本郡主给你便是。” 顾淮的眸子瞬间亮了亮,像看见小鱼干的狸猫。 柳安予像是被取悦了一般。 “只是,你这点诚意,可还不够。”她染了蔻丹的指尖点了点他的唇,一路向下滑,落至他的小腹骤停,缓缓拿指甲打圈,带起一阵痒意。 她语调轻微,笑意却不达眼底,“不是说,心悦于我吗?我也不苛求你。翰林学士方信,他夫人极爱玉兰,却惜四月尽、玉兰凋,时常哭泣。” “他便用尽浑身解数,四处搜罗顶尖花匠,终于培育出满京城唯一一株五月广玉兰。” “你若真心,便求来那株玉兰,连着你的聘礼一同带到长公主面前。”她一双琥珀眸含尽春水,勾人而不自知。 翰林学士,号称“内相”,顾淮探花授命入翰林,便是归翰林学士所管,其实权相当于丞相。 方信与左相乃同门师兄弟,却并不亲近,方信在朝上的策论常常与左相相悖,其人激进,左相迂回,便回回吵得不可开交。 顾淮是左相的得意弟子,如今左相禁足,方信不知道有多高兴,又怎会轻易帮顾淮? 柳安予嘴上说不苛求,实则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顾淮默了默。 就在柳安予以为顾淮要知难而退之时,顾淮开了口。 “那就,一言为定。”顾淮眸中认真,伸出小拇指弯了弯。 幼稚。 柳安予这样想着,却鬼使神差也伸了手,两人的小指缠绕在一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从心里泛出。 痒痒的,她不喜欢。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顾淮声音轻轻的,像小羽毛在挠着她的掌心。 柳安予打小便不理解,拉钩为什么要上吊,以及这种毫无保障的许诺方式,到底有什么意义。 但此刻,她有点想相信。 拉了勾,就不要反悔。 两个心怀鬼胎却又忍不住靠近的人,围在同一条绒毯里,月光星光撒在他们身上,微风轻轻吹起纱幔。 他们勾勾手,用最幼稚的、最不可信的方式,短暂地放下心防。 “殿下,衢州的那批货,到了。” 四面窗子紧闭,烛台散发出微弱的光,仅仅能照亮书案上的薄薄的一张纸。 上座坐着一个人,一身宝蓝色鼠灰袍,半个身子陷在黑暗里,手指轻叩书案。 突然,他手一停,伸手扭了扭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指腹缓缓摩挲。 “不要留,既然江州盯得紧......那就剑走偏锋,往京城里送。”一声沉闷的粗糙声音响起。 “是。”暗卫再次隐入黑暗之中。 第08章08知春亭 坤宁宫中。 “呜呜呜......”李淑宜伏在皇后的膝上哭得伤心,“他,他怎么能这么对我呜呜......” 皇后的脸色也很难看,顾淮低声下气来求的荔枝宴名额,若没有她,顾淮哪有机会在荔枝宴上出尽了风头?不紧赶着讨好李淑宜,还让李淑宜在那么多人面前出丑。 皇后气得牙痒痒,却忘了自己是怎么叮嘱的李淑宜,让她特地在众人面前亲手添上顾淮的名字,旁人问起回答的模棱两可,就是为了让人误会。 她认为顾淮来求是低声下气,却忘了当日是自己听了顾淮的提议心动。更何况,顾淮明确了要低调行事,摆明了不想与她们在明面上牵扯上关系,既是李淑宜颠颠儿凑过来,那就别怪他不给情面。 李淑宜哭得涕泪横流,却哼唧得皇后心烦,她看着自己烂泥扶不上墙的女儿,心里顿时升腾起一股无名之火。 “你也是,琴也不会、棋也不行。叫你去读书涨点学问,好说歹说给你塞到左相那,没有两天,便被人退了回来。”皇后狠狠指着她的额头,“人柳安予能学得,你怎么就学不得?” 李淑宜听完更加委屈,咬着下唇,死死捏住帕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落下,心里却愈发厌恶柳安予。 “你年纪渐长,不抓紧选婿,万一边疆突然出了什么事送你去和亲,那蛮夷之地苦寒无比,你叫额娘怎么办?!”皇后心里还是疼爱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说着说着便担忧起来。 “不要,不要!”李淑宜抓住皇后的衣袖,眼泪一滴接着一滴地从脸颊上滑落,“呜呜额娘,我不要去和亲,我不要......” 她见过和亲的下场。前些年永昌和南蛮有点冲突,皇帝为避免战乱,将三公主送了过去。 出宫那日三公主哭得撕心裂肺,前面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蛮子便是她的夫婿。李淑宜躲在皇后身后偷看了一眼,只见到那人眼神凶狠,皮肤黝黑粗糙,像是一拳就能把她揍死的样子,直接将李淑宜吓哭了。 再想起那个人,李淑宜心中不住地害怕,便也哭得有几分真情实感,皇后听着心疼,便也没再继续说下去。 “好了好了,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皇后忍不住怜惜,拿出帕子为她擦干眼泪,语气却严厉地说道:“明个母后叫小厨煲个汤,你就说是你做的,给顾淮拎过去,道个歉,柔情小意一点,男人都吃这套。” “为什么?!”李淑宜瞪大眼睛不明白,“他如此待我,让我在那么多人面前难堪,我竟还要去给他道歉?” 皇后却思虑得远,“你不能这么看。”她微微蹙眉,“满京城,如今炙手可热的驸马人选,唯有前三甲。只是状元、榜眼,多抱负远大,一旦招为驸马便不可任实职,自然不会乐意。” “若是不愿,强招为驸马,你婚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更何况,你父皇现在削了左相一派,正愁用人,必也不会轻易答应给你赐婚。”皇后给她耐心解释,眸中尽是算计,“但顾淮就不一样了,他虽身为探花,却是罪臣之子,又担个左相爱徒的名号。” “你父皇不会轻易用他,若是能将他赐婚给公主,让他这辈子都不能任实职,那左相的手,不就再伸不进朝堂了吗?你父皇高兴还来不及。”皇后喜上眉梢。 李淑宜撇撇嘴,抽泣着嫌弃,“可他说到底,不也是个罪臣之子,怎么配得上我?还非要我去讨好他......我不乐意。”她生气地转过身去。 “你这孩子!”皇后咬牙切齿,“他父亲才多大一个官儿?母后翻翻手的事情罢了,你们一结亲,母后便找人捞他父亲出狱,既没了罪臣之子的帽子,又能阖家团圆,他如何不感激你?” 皇后好声好气地哄着她,软硬兼施,“届时,他必将对你百依百顺,又生得一个好皮囊,怎么?你难道想同三公主一样,嫁个凶神恶煞、丑绝人寰的?”皇后的话着实吓到李淑宜了,她立马噤了声,眨着无辜委屈的眸子。 皇后见她不说话,便也知道她听进去了,叫人给她备了银丝燕窝油糕,用吃食将人安抚好。 她半倚在软榻上,看着李淑宜小声抽泣,噙着泪珠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糕点,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指腹揉了揉疼痛的太阳穴,皇后蹙眉思忖着。 她虽说让李淑宜不要计较,但顾淮公然下她们的面子,皇后自是咽不下这口气,得想个法子,好好警告一番。 她目光漂移,突然落在了李淑宜身上。 眸底闪过一丝精光。 她突然笑得慈祥起来,李淑宜不适应地看她,心里发毛。 “淑宜,想不想出这口恶气?”皇后挑眉问道。 李淑宜谨小慎微地凑过来,听得眸子亮了亮,“当然想!母后,你有什么法子?” “附耳过来。”皇后冲她招了招手,眸子幽幽冷光,二人耳语片刻分离。李淑宜眸中惊恐,紧张地捏住手指,“母、母后,若是被发现了......” “你就不会谨慎一点,不叫旁人发现?”皇后蹙眉训道。 李淑宜不敢再多言,心里却忍不住打怵。 “正巧,他不是许诺了,会替你答五月末女官考核的题吗?你势必要压过柳安予,若这也赢不过,便也不要回来见我。”皇后严词厉色。 “是。”李淑宜只得压下心中惶恐,乖巧应下。 “好了,今日便讲到这,二位皇子下学罢。”方信收好书卷,神色冷冷地说道。 “先生辛苦。”二皇子李琰和七皇子李玮起身拱手,合声礼貌地说道。 李琰容貌昳丽,为人谨慎,他生母乃得宠贵妃琪氏,琪氏虽嚣张跋扈,却有分寸,对这个唯一的孩子很是看重,花了大心思才将人塞到翰林学士方信这里。 李玮则是皇贵妃何氏老来得子,何氏年岁渐高,便也无心争宠,一门心思扑在李玮身上。何氏母族势力颇大,便给足了李玮底气,却也没骄纵成性,给孩子养得略微富态了些,性子干脆圆滑,走到哪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很是讨喜。 “先生,额娘今日给我带了一小罐子酸果脯,这是额娘亲手做的,说是给您和师母尝尝。”李玮笑眯眯地抱着罐子过来。 果脯虽小,重的却是心意。是不是皇贵妃亲手制的不重要,李玮既说它是,那它便是,方信恭恭敬敬地接过,拱手道:“那便多谢皇贵妃了,你看这,回回有好东西都想着微臣。正巧,家里那口子遇了喜,就好吃点酸的,微臣这些日子四处给找呢。” “哎呀,那恭喜恭喜。”李玮连忙说道:“这我才知道,过会子我叫人去太医院请两个太医,到府上好好给师母看看,开些安胎养神的食补才好,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这多不好......哎,那便谢过七殿下了。”方信捋了捋胡须,连忙感谢道。 李琰不甘示弱,连忙插话,“当年额娘生我时,父皇赐了一瓶上好的安胎丸,是传国的方子。每日取上一丸,和水服下,孕时呕吐恶心都好些,孩子也安分。” “额娘昨日还念叨,说要我将剩的半瓶子给师母拿来,今日来得急倒忘了,下学我回去亲自取来给您送去。”李琰笑了笑,白玉般的面庞,却叫人莫名感觉阴恻恻的。 方信这边也谢了个遍,刚要走出门去,却意外见到一人。 “方学士。” 门口处,顾淮一身纯白儒衫,恭敬拱手行礼,薄阳透过树枝照出斑驳光影落在他身上。 “呦,这可是稀客。”方信嘲讽似地牵牵嘴角,脸色瞬间变得精彩,左相可没少在他面前炫耀这个爱徒。 顾淮手中团着一个绒垫似的东西,却比绒垫厚实不少,他看起来有些局促,如玉似的指节抓紧怀中绒垫。 方信缓缓走了下来,在顾淮面前站直,语气玩味抬眉,“无事不登三宝殿,顾探花,这是找我何事?” “听闻,学士夫人遇了喜,我便回家问了母亲,母亲说遇了喜的妇人,夜里会时常腰酸背痛。她便为学士夫人新做了个厚绒垫,躺下时垫在腰下,会缓解不少。”顾淮看起来十分真诚,娓娓道来,“里面还有个小夹层,若是天气冷些了,塞个暖袋进去,温着后腰,便也不会过于难受。” 夫人近日是叫着自己腰疼,方信低头看了看顾淮手上,对这份礼物着实可心,可是...... 他怀疑着挑起眉毛,“怎么?左相禁了足,无人可教你,你便这么快就倒戈了?” 顾淮看起来很纠结,他垂眸眼中闪过挣扎,捏着绒垫的手忍不住收紧。 “学士......我也是,走投无路......”他言辞恳切,“我前些日子在文德殿外冲动行事,已被皇上厌弃,如今......已无人可依,学士,学士您能不能收了我?”顾淮递出绒垫苦苦哀求。 “我以后跟您学。”顾淮话音未落,手上绒垫便被方信掀翻。 折骨 第8节 方信冷哼一声,道:“哼,顾探花还是请回罢,我是不会教左相那老狗的‘爱徒’的,你死了这条心!” 言罢,不等顾淮说话,方信便气势汹汹地离开。 李琰冷笑看着眼前的顾淮,蔑视地瞥了一眼也跟着离开了。 “哎你说说。”李玮好心捡起绒垫,拍了拍上面的尘土,递给顾淮安慰道:“唉,先生他就这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第09章09知春亭 “不,是微臣无用。”顾淮看起来失魂落魄,垂睫喃喃道。 “唉。”李玮长叹一口气。 他知道顾淮的能力,看着曾经的天之骄子如今连个能教的先生都没有,他心里也不是滋味,不由得起了惜才之心。 照顾着顾淮的情绪,李玮字斟句酌后开口,“这样,你拿绒垫跟我换。” 顾淮疑惑地抬眸,“您要这绒垫作甚?” “这你就别管了,你将绒垫给我,我给你指条明路。”李玮卖着关子。 顾淮连忙将绒垫呈上,毕恭毕敬地说话,“七殿下,您说。” 李玮将垫子团好夹在胳膊下面,对他附耳言说一番。 “二殿下的伴读?”顾淮讶异。 “正是。”李玮笑了笑,谈笑自若道:“我学问不比二皇兄,带个伴读没什么用处。” 他摸了摸下巴,“倒是二皇兄,他物色伴读有一段日子了。他原先那个伴读得了重病,据说,昨个埋了。这位置空出来,你不刚好顶上?” “微臣......微臣能行吗?”顾淮的眉微微蹙起,“二殿下他......看起来也不太得意微臣。” 李玮拍拍他的肩膀,不在意地说道:“哎呀,这有什么,你的才能在那摆着呢。” “这样。”李玮从书袋里掏来掏去,找了好半天眸子突然一亮,拿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宣纸。 李玮不好意思地将纸捋了捋,这才递给顾淮,“这个是我昨日向他借的课业,你替我还回去,这不就能借口见到他了吗?” 他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能帮你的便到这了,剩下的,就得看你自己的造化。” 顾淮捏着那张纸,拱手感激不尽,“七殿下恩德,微臣无以为报,日后殿下若是有用得到微臣的,尽管吩咐。” 李玮拍拍他的肩膀,“这就见外了,我这不是跟你换的吗?”李玮笑笑,举了举手上的绒垫,“你且去罢。” 顾淮又郑重拱了拱手,拿着课业赶紧转身追去。 李玮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里,这才抱着书袋慢吞吞离开。 过了一炷香,日头下去,顾淮又出现在门口。 “公子,他果然往怡红院去了。”柏青低声禀报。 顾淮看着手中的课业,沉默不语。 李玮一直有爱妻之名,殊不知他在外面养了三年妓子,如今那妓子已有身孕,便死死缠住李玮。 不知那妓子用了什么手段,让李玮宁愿顶着爱妻之名被毁的风险,也要养着她腹中的孩子。 月份一大,此事必定暴露。 李玮正妻乃怀平侯之女,李玮若想善了此事,要么,去母留子。就说是正妻有孕,将人藏个几月,孩子出生后记在正妻名下,将那娼妓处置了,以表衷心。 要么,给那妓子改头换面,换个身份,接到家里当个姨娘,恭恭敬敬地待着主母,倒也能算安分。 可若要闹大了...... 顾淮顿了顿,将手中的课业捋平折好,揣进怀里。 他自是知道,不会轻易从方信那取得广兰花,他此行的目的,自然也不会是冲着方信来的。 确定了李玮的消息属实,接下来,就要去二皇子府走一趟了。 辘辘的马车声响起,李琰刚从方信那回来,下了马车,展展袍子。 这两日晴,路上的车辙印已干,日光透绿叶,空气中逸散着花香,李琰大步流星,临至门口时步子一顿,只见一人在树下撑伞,花瓣洋洋洒洒落满伞面。 顾淮伞一倾,花瓣飘落飞了满地。 李琰先是沉默,而后挥挥手让人开门,神情戏谑。 “......站很久了?” “倒也没有。”顾淮躲在伞下的阴影里,探出步子走过来,见李琰顿在门口,不由得微微一笑,“二殿下,不让微臣进去吗?” “我府中,不收留无用之人。”李琰语焉不详,他抬眉看向顾淮,倒也没赶他走,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微臣是来送东西的,七殿下昨日借了您的课业,您忘了?”顾淮眉梢轻佻,语调拉长。 李琰眉头微皱,好像是想起来了此事,伸出手,却见顾淮半天没动作,便疑惑地看向他,“你倒是给我啊。” “还不急,微臣还得在二殿下这儿谋个差事。”他模样斯文坦然,慢条斯理地说话,走过去自顾自地进了门。 “哎,让你进了吗你——”李琰不耐烦地叫他。 顾淮顿时驻足,转过身打量了一番他,看得李琰后退一步,心里发毛。 李琰眉头紧皱不知道顾淮要干些什么,只见顾淮唇角弧度加深,悠悠道:“二殿下明日不是还要抄微臣的家吗?可没问过微臣要不要让殿下进......” 明明是春日正阳晴,李琰却好似入秋着风,脊背冒出寒气。 他眼神一冷,目露凶光,迈着重重的步子走到顾淮跟前,阴着脸咬牙道:“快进。” “你胆子倒大,既是知道了我想干什么,还敢只身前来。”李琰屏退下人,只剩两三个亲信把手书房,落于上座,冷眼看向顾淮,“到底是谁给你的底气?让你这么有恃无恐。” “微臣不是有恃无恐。”顾淮迎上他的眸子,笑得人畜无害,缓缓道:“微臣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穷途末路之际,自然无所畏惧。” 李琰沉默,挥挥手叫人奉上茶。 顾淮拱手落座,指腹摩挲茶壁却没有喝。 “家父下狱一事,是殿下的手笔罢。”顾淮语气肯定。 “是又如何?”李琰看起来气定神闲,来回摩挲杯子的手却暴露了他此时的慌乱。 他明明做得天衣无缝,顾淮是如何得知的? 李琰不动声色打量着顾淮,不受掌控的感觉让他开始烦躁起来。 “你是如何得知的?”李琰忍不住问他。 如何得知的?顾淮默了默,他想起了落水那晚。 两人作完约定,柳安予便冷得打了个喷嚏,她待不住了,匆匆裹着绒毯离开。 “你等我啊。”柳安予样子认真,拧了拧鼻子。 顾淮本以为她会换了衣裳再来,不成想柳安予一路小跑回去,又一路跑过来,捧了件厚斗篷扔给他。 “你穿好。”柳安予半张脸埋在绒毯里面,声音闷闷的。 “哦,好!”顾淮怔愣一瞬,手忙脚乱套上斗篷,柳安予伸出手,轻轻拨开顾淮额上的碎发拢开。 两人对视,只听柳安予音色冷淡,“顾明忱下狱那天,我在大理寺门口见到了沈忠。” “沈忠?”顾淮疑惑,“刑部侍郎?” 顾淮不明白柳安予为何突然提到这个,他看向柳安予的眸子,等着她给自己解惑。 “贞宁十四年,他拜为郎中,二皇子赠他一名舞姬,如今,已成沈忠正妻。”柳安予轻描淡写地给顾淮解释,“他是二皇子的人。” 顾淮瞳孔骤缩,呼吸不自觉加快。 只听柳安予声音淡漠,“昨日,沈忠递了折子,自请后日查抄顾家。” ......良久的沉默之后,顾淮“嗯”了一声,柳安予再无留恋,转身离去,只留他一人在知春亭落寞。 花也败了。 顾淮抽回思绪,抬头望向座上那人,李琰眼神森然,他让顾淮进门,不是因为惧怕他,而是对顾淮如何得知消息疑虑。 他疑心,他想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怕有人早早看出他的心思。 至于顾淮,不过是他计划中无足轻重的牺牲品。 只要他说完李琰想知道的东西,就会立即神不知鬼不觉地被人弄死。 所以顾淮勾唇,悠悠吐出四个字,“无可、奉告。” 李琰登时暴起,噼里啪啦地将茶杯砸在顾淮脚边,釉色瓷片碎了一地。 李琰指着顾淮的鼻子骂,“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放肆?能让你踏进府门在这端坐喝茶,已是我给你面子!”李琰抽出旁边侍卫的配剑,明晃晃的白刃架在顾淮脖颈。 顾淮静静受着,面色无异,他端起自己身旁的茶盏刮了刮茶沫,语声低沉悦耳,“二殿下,急什么?都说了,微臣是来谋差事的,总不至于,差事还没谋到就丢了性命,您说是吧?”顾淮端着茶杯抵在李琰的剑上,缓缓将剑推开,嘴角还噙着淡淡的笑。 笑里藏刀,李琰登时来了兴趣,将剑一扔,讽刺一笑,“你还有什么消息金贵?足够让你有资格在这跟我谈判。” 他慢悠悠散步走回座位,气定神闲地理了下袍子,好似刚才暴起失态的人不是他。 顾淮不急不徐地开口,“您动手削去左相一派,不就是怕左相势大成为大殿下党吗?”顾淮话锋一转,语焉不详,“可皇子中,不只是大殿下有威胁。也不是左相一派,都对大殿下看好。” “你说老七?”李琰蹙眉不解,眼眸深沉,“他有什么威胁?”李琰上下打量顾淮,“再者,你不是左相的‘爱徒’吗?怎么,要离经叛道了?” 顾淮放下茶杯,眸色幽深,他将李玮交给自己的“课业”拿出,走到李琰近前行礼呈上。 “这一篇课业里,讲的是元寿年间滁州匪患抢粮一案,您的应对之策。当时,朝上是派兵镇压之法,效果立竿见影,却使民怨激愤,以致元寿二十三年,滁州百姓起义,险些打到京城。”顾淮闭口不答李琰问题,反倒是谈起了李琰的“课业”。 “如今江州匪患正猖,左相禁足,家父监察被诬下狱。”言至此处,顾淮不动声色地抬头看了一眼李琰,涌动的清晰被压在漆黑的眸底,他丝毫未顿,继续道:“有了前车之鉴,朝上对江州匪患一事闭口不谈,生怕惹了皇上震怒。” “可江州匪患如不控制,必定危害永昌社稷,皇上正是燃眉之际,此时,若有人能站出来......哪怕效果甚微,皇上也会另眼相待。”顾淮的意思,不言而喻。 “你是说,李玮要拿我的法子去讨父皇欢心?”李琰眉头紧皱,指尖无意识叩在膝上思索。 “微臣,不敢妄言,二殿下自有决断。”顾淮点到即止,微微俯身呈上“课业”。 李琰沉默片刻,优雅地从侍从那接过一盏新茶,懒洋洋地问道:“那你呢?你想做什么?”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顾淮敛了神色,俯身声音沙哑,“微臣所求不多。微臣,想活。” 李琰不以为意,指着他说,“你这不是活得好好的的吗?” “微臣说的,不是如今这般,行尸走肉般活着。是依主的,有血有肉地活着。”他的话极具诱惑,只一句,便让李琰改了主意。 折骨 第9节 “笔墨抵金戈,喉舌胜鸩毒,成玉,愿为二殿下铸刀。” “好一个铸刀。”李琰眼中闪过一丝惊叹,抬头目光带着审视,“那你能为我,做些什么?” “先发制人,后发则制于人。二殿下......”顾淮娓娓道来。 李琰抬起眼睫,漆黑的双眸直勾勾盯着他,倏然放下茶杯哈哈大笑,“好啊,好啊,左相只授帝师,果真不错。” 他上前亲自将顾淮扶起来,眼神透露出满意,“顾探花,你可想好,自今日起,就和你前二十年,先生日日夜夜的教诲,就此分明了。” 顾淮的眼中带着微不可察的隐忍,他虚虚握了握拳头,语气缓缓,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大逆不道的话,“权谋之下,乾坤可倒。” “好,哈哈哈哈好!顾探花,且等一会儿,收了我伴读的文书再走罢!”李琰拍了拍他的肩膀,仰天大笑离去。 顾淮站在原地,沉眸良久。 窗外枝桠停驻一双麻雀,你侬我侬,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柳安予执笔抄着经文,幌神一错,洇了一大块,不由得蹙起眉来。 青荷连忙关上窗,快步走到柳安予身边,将洇了的纸换掉,乖顺半跪在一旁磨墨。 “郡主,这都写了一上午了,仔细着眼睛疼。”青荷轻声细语道。 柳安予看着窗,放下笔闭目养神。青荷眼观鼻鼻观心,便也放下墨块,将砚屏移到砚台前面,起身搁帕子擦了擦手,稍用力为柳安予按着头。 柳安予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不经意地问起,“他怎么样了?” “顾探花?”青荷想了想,“顾探花今日跟二殿下去上学了,听说,擢了伴读,方学士起初不大愿意来着,却拗不过二殿下,只能说是让顾探花站着听。这一讲便有好几个时辰,日日站着听,也够顾探花受着的了。” 柳安予听完才蹙眉,半睁着眸子,轻飘飘瞥了青荷一眼,“谁问他了?” ?青荷眨眨眼。 “欧欧,左相左大人啊。”青荷立即话锋一转,揶揄道:“吃嘛嘛香,身体倍棒儿!” “青荷。”柳安予无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青荷立即熄了气焰,规矩答话,“哎呀,您就放宽心,左大人待得好着呢,昨个还说让奴婢今日给他带卷书看,郡主,您说带哪本比较好啊?”她指腹稍稍用力,按得柳安予舒服地喟叹一声。 “......拿本《三字经》给他看得了,他怎么不叫他的好徒弟给他带?”柳安予闭目赌气道。 青荷笑意盈盈,故意顺着她说话,“那奴婢可就拿了。” “欸。”柳安予急忙叫住她,挥挥手,还是心软了,“算了,从我书房最中间的架子上,随便给他拿一本罢。” “是。”青荷微笑着点头应道。 过了一会儿,柳安予拍拍青荷,示意不必再按了。 “你去送罢,叫樱桃进来候着就行了。”柳安予静然而坐,侧容清隽,悬臂执笔吩咐道。 青荷俯身行礼离去,走到门口半撩珠帘,只听身后又来了一句。 “书院里,怎么还有体罚学生的呢?你帮我问问翰林院的张邈,到底是哪院堂上出的事?” “是。”青荷一愣,偷笑着应了一声。 第10章10狸奴玉 顾明忱咬死不承认那些莫须有的罪行,刑部定不了罪,便将人移交到内务府。 抄家,验产。 刑部侍郎沈忠带着头,一路闯进来,日华升碧霄,明晃晃的日光照得刺眼,紧闭的大门被破开。 慎刑司主事乌甫阁紧跟其后,挥挥手,身后侍卫散兽一般冲出来,将顾府团团包围。 孩童被吓得哭闹起来,顾明忱正妻萧氏护着孩子,大声喊道:“你们干什么!还未定罪,你们——” “姑姑!”一声尖锐的哭喊自身后响起,只见一娇滴滴的女娘抱着妆奁跑出,哭得梨花带雨跪倒在萧氏身侧,“呜呜,姑姑,救我,救我!” 侍卫粗鲁上前抢夺,两人拉扯,旁边孩童吓得哇哇大哭。 “不要呜呜,我就这些首饰了,呜呜不要抢,不要抢我。” 侍卫唰得一下抽出佩剑,白刃锋利立即破开了小女娘的手指。 “给他潇潇!”萧氏连忙上前拦住,咬牙将她怀中妆奁推出去,“咱不要了啊咱不要了。”顾潇潇崩溃地拽住萧氏的衣袖,捶胸顿足地哭泣,“啊啊姑姑,姑姑。” “都是些身外之物!命重要潇潇,好了,好了好了......”萧氏胡乱拍着顾潇潇的背安慰,将旁边的小孩揽在怀中,警惕地看着内务府的侍卫。 “仔细着点搜,别落了东西,也别伤了家眷。”沈忠气定神闲地背着手,声调抬高叫众人都听个清楚。 “是,大人!”侍卫齐声一应。 乌甫阁掩了掩口鼻,不动声色地躲了哭喊的家眷一下,顿时想起什么,落袖搭话,“大人心怜着顾府,是他顾明忱的福气。” “哼。”沈忠冷笑一声,“若不是上头吩咐,哪用得到这么麻烦?” “上头吩咐?”乌甫阁眼观鼻鼻观心,眼睛滴溜溜一转不知在想些什么。人贵自知,知道太多,对他这个小小的慎刑司主事没什么好处,乌甫阁识趣没再追问。 他往前看了看,转开话头。 “大人过会子,直接回刑部?”乌甫阁侧头问道:“这院不大,约莫一会儿就能搜完,下官让人押回去记了册子,一完事儿,就来找您如何?” “什么事儿?”沈忠四处看了看,微微敛了神。 乌甫阁从袖中掏出一方粉帕,塞到沈忠手里,压低声音,“自然是有好东西,想给大人看看。” “不成不成,这算什么。”沈忠连忙推脱,眼神飘移观察着四周。 “欸。”沈忠拒绝得也不算果断,乌甫阁一推,又塞回他手中,“后街秫香馆,芙蓉姑娘献舞,一月才能见着两回啊,大人确定不去?” 眼见沈忠动摇,乌甫阁立马给递了台阶,摆出一副愁容满面的样子,“哎呀,实在是下官有事相求,那顾明忱入了内务府,是轻审还是重审,还得靠大人指点。” “不为芙蓉姑娘,就是体恤体恤下官,您也赏个脸如何?”乌甫阁低头凑近,敛衽抿笑,用仅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据说,还有上好的神仙醉,往烟枪上一放一点,那是舒筋活络,快活似神仙。”他挑眉暗示,“您不试试?” 沈忠这才将帕子折了折,塞进袖中,拍了拍乌甫阁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精明,“欸,都是人手底下做事的,哪有什么体恤不体恤,互相帮衬着罢了。” “我回了刑部,一刻钟,便到秫香馆找你如何?”沈忠道。 两人顿了顿,相视一笑。 这边唠着嗑,那边就将完事儿了。 内务府的人如劫匪一般,将顾府洗劫一空,这边乌甫阁还装腔作势,合袖朗声道:“皇上体恤,准顾明忱通匪一事了结之后,再行处置顾家家眷,这府就不封了,诸位好生住着。” “天杀的!你们家都抄了,剩一个空壳子哪里还能唔!唔唔!”顾潇潇的嘴被萧氏连忙捂住,萧氏眸色微微一暗,深呼吸一口气低头谢恩,“妾等,谢主隆恩。” “我等,谢主隆恩。”身后家眷连着跪了一地。 待抄家的人走了,萧氏才放开捂住顾潇潇的手,顾潇潇立马弹起来在院中大骂内务府,骂着骂着,便委屈地哭起来。 萧氏无奈将她搂在怀中,拍着她的后背安慰。 “夫人,夫人。”门口鬼鬼祟祟探出一个头。 “谁?”萧氏警觉。 “是我,柏青啊,夫人。”柏青观察了一下周围,这才快步走了进去,谨慎地关好府门。 “柏青!”萧氏连忙走过去,眸中满是不可置信,她嘴唇颤抖,“......成玉他,可还好?” “好,好着呢。”柏青将怀中捂着的小袋子掏出,眼眶泛红,“这是公子让我带的,这段日子,就只能苦了家里人......您放心,公子在想法子了。” 萧氏打开小袋子,只见里面一叠厚厚的银票,不由得噙着泪,“你告诉他,我们一切都好,叫他安心忙自己的事罢。”萧氏忍泪哽咽起来。 “柏青!”顾潇潇跑了过来,提着裙摆气势汹汹叫他,“表哥他什么时候回?府里的日子,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呜呜。”顾潇潇抹泪道。 “快了,快了,公子在查了。”柏青连忙道。 知道柏青应付不来顾潇潇,萧氏转过身拭去眼泪,稳住情绪,转过来打圆场,“行了柏青,你快回去罢。”她拉住还想再说些什么的顾潇潇,“来,潇潇,陪姑姑理一理院子。” “欸!”顾潇潇的话戛然又止,不甘心地一步三回头看着柏青。 柏青连忙戴上帷帽离开。 对面,酒楼隔间上。 风透过阁窗吹起柳安予的发丝,一只慵懒白猫眯起眼睛,趴在她怀中舔毛。 柳安予的手捋过白猫的绒毛,从它的头顶一直顺到尾巴,白猫舒服到发出咕噜噜的声音,亲昵地蹭蹭她的掌心。 顾淮坐在她的对面,眸子一刻不错地盯着顾府。 直等柏青转了一圈出来,匆匆忙忙过来复命。 “公子,都安排妥当了。”柏青一进来看见柳安予,顿了一瞬,匆匆行礼站到顾淮身边。 柳安予头都没抬。 “嗯。”顾淮轻轻一应,看着顾府紧闭的大门出神。 见谁都不搭理他,柏青尴尬地蹭了蹭鼻尖。 “别看了,二皇子提前跟沈忠打了招呼,不会出什么岔子。”柳安予挠了挠小猫的下巴。 “关心则乱,今日我算是体会到了。”顾淮无奈收回目光,摇了摇头,看向柳安予逗弄小猫的指尖,心底柔软。 他的眸子渐渐温和起来,斟酌地开口。 “你,会不会怪我?” 撸猫的手一顿,“怪你?”柳安予抬起头,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为什么要怪你?” 顾淮张了张口不知说些什么,柳安予突然就意会了,她低头倏然一笑,语气揶揄道:“你怕我会怪你,辱没了先生?” 顾淮没出声,却闭嘴将话咽了下去,看向柳安予,意思不言而喻。 小猫被顺毛顺得正舒服,感受到柳安予停了手,睁开蔚蓝色的眼睛起身喵喵叫,讨好地舔了舔柳安予的手。 青荷适时俯身斟茶,汩汩的茶水将杯子注满,柏青此时也意识到不对,躬身想要为自家公子也斟一杯,却发现青荷顺手已经斟好了,双手奉到了顾淮面前。 柏青犹豫几下,悻悻收回手站直。 阁楼内的光色暖而亮堂,四目相对,柳安予看似轻描淡写,却一瞬间按住躁动的小猫,小猫萌萌的大眼睛看了看,也不敢再乱叫。 顾淮注意到柳安予的手。她用右手小指和大拇指卡住它的左右前爪,剩下三指卡住它的脖颈,另一只手垫在它的肩胛骨下,牢牢将小猫禁锢在自己手中,却并不会让小猫感到不适,既强硬,又温柔。 “你与先生不同。”柳安予的睫毛垂下,将眼尾稍稍拉长,阴影扫在她眼睛下面,微微颤抖,“先生可忍,是身上辱、身外名,可他绝不会折了他的傲骨。你如今认了方信做师,屈于李琰身侧做刃......顾成玉,人折了骨,可就再难塑了。” “我不怪你,父母双亲恩师挚友......”柳安予顿了顿,转开眸子,“还轮不到我来怪你。” 顾淮也不知再说些什么了。 折骨 第10节 他敛眸看着茶杯里的漩儿悠悠地转,伸出手端起,轻啜了一口。 柳安予言至于此,松开对小猫的禁锢,安慰似地继续顺着它的毛。 两人闲坐着,一个人喝茶,一个人撸猫。 没人再出声了。 今年新茶香气浓,清爽适口,不一会儿便见了底,青荷俯身拎起茶壶,“奴婢再去泡一壶。” “不必了。”顾淮叫住她,眸子却看向柳安予,“我该回去了。” “嗯。”柳安予淡淡启口,“带一些走罢,放我这儿,我又喝不完。” 青荷退出去拿。顾淮谢恩,拾好自己的东西,敛衽和柏青站在一处。 小猫慵懒地伸个懒腰,爪子勾住了柳安予袍子上的金线,柳安予好脾气地没有恼,等它伸完懒腰捏了捏它的腮肉,不由得勾出一抹浅笑。 顾淮看着,没忍住开口,“它叫什么名?还怪粘人的。” 柳安予神色一顿,指尖轻轻拂过小猫的耳朵,“糖糕儿。”小猫没有动弹。 “糖糕儿?”顾淮怔忪一瞬,没想到柳安予会起这么可爱的名字,不由得笑了笑,“倒挺贴切。”青荷正巧走进,将包好的茶叶递给柏青。 顾淮拱手行礼,“微臣拜别郡主。” “去罢。”柳安予头也不抬。 直等人走了,青荷拾掇完小案,轻声道:“郡主,我们也回罢。” 柳安予将猫递给青荷,起身扑了扑身上的猫毛。 “走喽,玉玉——”青荷稀罕地点了点小猫湿润的鼻尖。 喵~小猫叫了一声,乖巧地趴在青荷怀里。 “回去了,青荷。”柳安予敛眸,先提着裙摆迈出去,没头没尾地留下一句,“七皇子最近盯得紧点,要出事了。” “是。”青荷一应。 第11章11狸奴玉 “我送你的狸奴,你可收到了?”一晨早,李璟便来知春亭叨扰,怀中捧着好几卷书,坐到她的对面。 柳安予朋友不多,若说要算,只李璟尚算一个。这亭子少有人来,除了青荷每日亲自来侍弄侍弄花草,旁人是断不敢进来扰柳安予清净的。如此一算,便也只有李璟来得尚勤。 李璟眸中带着希冀。 近了瞧看,柳安予正读着一本《贞宁通史》,读到趣处,还会拿笔勾勾画画写一些蝇头小楷作注解,表情认真。 李璟突然冒出来,吓了柳安予一跳,笔尖一错划了个长道子。 抬头再一看他,便也目移心虚起来。 柳安予无奈搁下笔,“明知故问。”她记好页数,将一片干叶夹在书中作签,“你送来时,不是对小侍千叮咛万嘱咐过了吗?非要见我亲自收了才罢休。青荷去接都不肯,去小室里唤了我出来,才肯给过狸奴。” “那小侍怎么这样!我也只是谨慎......”李璟脸上顿时火烧一般,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怕你,不喜欢。” 柳安予又无奈摇摇头,伸手给李璟倒了杯茶。李璟受宠若惊地接过,两只手捧着杯壁,像捧着一块烫手山芋。他抬眸偷看了一眼她的神色,又飞快低下头去轻啜。 李璟小心翼翼的动作落在柳安予眼里,莫名戳中了她的笑点,偏过头去无声地笑了笑,肩膀耸动。 记忆中,柳安予很少表情这么多。 李璟偷偷看着柳安予的侧颜,她唇角漾着笑,平日如霜雪般矜贵不可接近的脸,像是抖落雪粒后清新脱俗的梅,令他心神荡漾。 柳安予唇边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她看向低头轻啜的李璟,不由得生出些疑惑。 “怎么总感觉,你怕我?” 李璟不好意思说,紧紧捧着茶杯,手指扣在一起。 他面对柳安予时,时常带着局促。 或许柳安予都忘记了。 永昌十二年,他手腕上那串迦南香带珠宝喜字纹手串,在凌虚阁断过。 当时的他因课业不精,逃学被抓,正跪在凌虚阁受罚。 手串是他额娘的遗物。 皇帝还是太子时,他额娘还是福晋,皇帝成了皇帝时,便有了李璟。 璟字从玉,为华彩,取字时皇帝想用“承业”二字,额娘却觉得这二字太重,“璟”字耀眼夺目,便取了“修常”二字,想让他踏实一些。 那时两人还很恩爱,皇帝依着额娘,便也由着给他取了这二字。 直到他五岁,额娘死于难产,他的妹妹胎死腹中。 一盆盆血水往外端,随着一声短促而绝望的哀嚎,他听见嬷嬷出来叫他。 “大殿下,进来见皇后娘娘最后一面罢。” 周围人惶恐惊愕,齐刷刷跪了一地。 李璟那时还不懂生死,他只是看见软榻上大片大片的腥红,惊慌失措洒出的水弄得地面滑滑的,李璟小心地走过去。 “额娘。”他轻轻地叫。 他的额娘轻柔地将他拉过来,已经累得大汗淋漓,说话气若游丝,一遍遍叫着修常。 她将腕上的手串取下,颤颤巍巍地塞进李璟手中。 握紧,只这一个动作有力。 他听见额娘嘴里念着什么,便低头凑过去仔细地辨认,耳朵贴近,微弱的呼吸声洒在他的耳廓。 他只听见两个字—— 恒郎。 空气好似微微一滞,额娘的手无力垂下,再没了气息。 可她的恒郎自始至终都没来看过她。 再后来,他渐渐懂了生死,可他的父皇不再只是他的父皇,曾经的皇后,也不再是他的额娘。 这黛瓦红墙之中,只有他,像无根的野草。 他不受管教。 皇帝可能自知愧对于他,便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少有责罚。 那一次,是真的将皇帝惹恼了。皇帝亲手夺了先生手中的戒鞭,指着他鼻子要抽他,他抬手下意识一挡,手串便断裂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一时间,两人都愣在原地。 皇帝看清了手串的样子,忽然就顿了下来。 无边的愤怒在怔愣之后突然从心底升腾,李璟发了疯似地骂,在场人无一不惶恐跪地,吓得身躯颤抖。 李璟一边骂一边哭,泪水也似手串噼里啪啦地往下掉,他迅速捡着地上的串珠,一个个拢在掌心。 视线渐渐模糊不清,他将掉在身边的珠子都捡干净,放在手中仔细地查着数目,查了两遍,他心脏骤然一沉。 少了一颗。 一大滴滚烫的眼泪落下砸在他的掌心,他再也忍不住似地嘶吼大叫,甚至动了上前跟皇帝拼命的念头,侍卫连忙将他死死按住。 屈辱和愤恨在他脸上交织,他仇人一般毫不避讳地瞪着皇帝。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哎呦呦,这可真热闹。”长公主笑意盈盈地走进来打圆场,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李璟顺着声音看过去。 十一岁的柳安予,第一次进宫面圣,一身宫缎素雪绢裙乖巧地站在长公主身侧,粉雕玉琢。明明年岁也不大,却沉稳得很,上来先是冲皇帝和李璟行了礼,又说了些吉祥却不恭维的话,从小孩口中说出,倒显得真诚许多。 皇帝的神色明显缓和的下来。 李璟不服,他甚至将愤恨的眸子瞪向柳安予,觉得她年纪小小却这么虚伪。 可转眸间,只见那清丽端庄的小人渐渐凑近,如夜莺一般婉转清脆的声音响起,是她在问。 “大殿下,你是在找串珠吗?” 她的手递过来。 皇帝给了个眼色,侍卫连忙放开李璟。 李璟此时也顾不得什么,连滚带爬凑过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的掌心。 喜悦在一瞬间被冷水浇灭,这是他的串珠,却是已经碎成两半的款样。 “对不起啊,大殿下。方才我瞧见了,却没来得及护住,它滚到门口正巧到我脚底,不小心被我踩坏了。”柳安予略带歉意地蹙眉抿唇,李璟却发现了她一瘸一拐的走姿,想来是误踩了珠子崴了脚。 李璟不好再说些什么,愤恨的情绪像是一脚踢在了棉花上,气上不去,也消不掉,只得自己默默郁闷起来。 他几乎又要哭了。 这时,柳安予低头不知道在捣鼓什么,变戏法似地将一个东西放在李璟手中。 一堆迦南香带珠宝喜字纹的珠子中,一颗圆润的紫红色珠子摆在最中间,明艳艳的特别亮眼。 “这是从长公主殿下送我的紫金砂带玉手串上摘下来的,这一颗,我最喜欢。”柳安予的声音轻轻柔柔,“我弄坏了你的珠子,赔你一颗好不好?” 第12章12狸奴玉 “连安乐妹妹都要哄着你。”皇帝不怒自威,指着他的鼻子,“你在皇子中最为年长,一串手串而已,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李璟听着这话,心脏堵着一般的难受,眼眶通红,“那是我额娘的遗物!”言语未尽,柳安予便拉住他的衣袖。 “听说御花园的牡丹开了,陛下上次跟殿下说,要送安乐一朵。择日不如撞日,让璟哥哥陪安乐去选一朵好不好啊?”柳安予浅浅微笑站在李璟身前,言语间是孩童的天真。 皇帝语气不禁也缓和下来,点头应允。 柳安予行了礼告退,死死拉住李璟的衣袖,将人往外拽,“走啦,走啦璟哥哥。”李璟恨恨瞪了皇帝一眼,咬牙顺着柳安予走出去。 婢女侍卫们远远跟着,生怕触了李璟霉头,偏柳安予乐此不疲地拉着李璟,走在牡丹花丛边,似在仔细挑选。 “你不喜欢牡丹。”李璟语气笃定,幽怨地看着柳安予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