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同人] 大观园生存守则》 第1章 [gl百合]《红楼同人大观园生存守则[无限]》作者:时不规【完结】 简介: 【本文文案】 大观园玩家基础生存守则: 【守则一:晚上十点后请勿出门】 【守则二:傍晚六点后禁止高声喧哗】 【守则三:夜晚出门解手时,大石头旁的黑影是锦鸡,切勿将它看成人】 【守则四:穿着蓝裙子的人的话是绝对正确的,务必无条件相信】 某副本附加守则: 【黛玉睡觉时间不得晚于三点】 【宝钗不会游泳,你在水里看到的一定不是本人】 【假如有人想找你下棋,请勿拒绝】 【假如有人想请你帮忙藏私,务必拒绝】 淮南月:放屁 秦问川:破系统,砸了 系统:?不是??? 【指南】 1.强强,人美话少不服就干淮x爱好瞎扯任劳任怨秦 2.非传统红楼文学,原著角色是副本里的npc,通篇胡说八道 3.1v1,he,互攻,秦淮锁死 文案截图于2024.06.29 内容标签:红楼梦强强无限流爽文轻松 主角视角淮南月互动秦问川 配角爱丽丝?布朗兔子薛西水晶 一句话简介:刺激死了 立意:“蚂蚁筑起高塔” 第1章淮南月 “靠,这哪儿?!”一剃着寸头的男子揉着眼睛,浓重的酒味混合着刺鼻的烟气,看起来醉得不清。 淮南月蹙着眉,不动声色地离远了一点。 她分明记得,自己上一秒刚关了灯准备睡觉,下一秒就来到了这儿。周遭立着几根精雕细刻的廊柱,廊边是郁郁葱葱的树木,有蝴蝶穿花度柳而过,一切都清新而美好—— 如果不是闹了鬼的话。 四周建筑古色古香,一圈围了八个人,有人异常惊恐有人异常平静,极端得像是二进制编码,只有零和一,没有中间值。 淮南月默不作声地观察着那几人,见其中一姑娘淡淡出声: “大观园。” “什么玩意儿?!”寸头男站不住了,冲上前想揪人衣领,一句话问候了人祖宗十八代,“老子在那边喝酒喝得好好的,凭什么把老子拐来这种鬼地方?这到底什么情况?你他大爷的能不能讲讲清楚?!” 那人轻轻侧了一下身,避开了寸头男的攻击,语气仍旧淡淡的:“我劝你最好少说点话,大观园守则第二条是,六点后禁止高声喧哗。” 她指了指天上的太阳,顿了一下,又道:“傍晚了,快到六点了。” 寸头男一滞,继而大约是觉得被一个姑娘吓住很没有面子,仍旧扯着那破锣嗓大声嚷嚷:“我警告你,你少给我在这儿放屁!你说什么我就得信?!我就要大声喊!” 那姑娘笑起来了:“好好和你说话你不听,又不是我把你弄来的,你冲我发什么脾气。” “可惜了。” 寸头男想问“可惜什么”,然而已经发不出声了。他看着周遭的景色忽地天旋地转起来,接着惊恐地瞥见了自己的身子,脖子以上空空荡荡…… 须臾,他才反应过来,他头掉了。 身子轰然瘫软在地。 他死了。 那姑娘敛了笑,只道:“六点了。” 周围人一阵瑟缩,没人吭声,却见地上的尸体蓦地化成了一滩烂泥,继而就像冰化成了水,渗入土地。 半晌,才有人开口。 “姑娘。”他跟上了发条似的哆哆嗦嗦地问,“这……这是哪儿?我们为什么会……会来这儿?” “先前不是说了么?这儿大观园。”那姑娘倒是四平八稳,淡声笑道,“对,就是《红楼梦》里的大观园,也是一个副本,触发某些条件或违反某些规则会死亡,完成任务才会通关。至于为什么会来……只能说,我也只有一点隐隐约约的猜测,并不是很清楚,所以无可奉告。” “八点会有npc来引路,趁着这会儿的空当,咱们最好先挨个做一下自我介绍。你们可以叫我鸽子,这是我下的第三个副本。” 鸽子说话声音婉转,语调抑扬顿挫,像是深林里蜿蜒的山涧。 可惜这会儿没人欣赏。 余下的人开始一个接一个地自我介绍,三男两女。其中有一人也已然过过一个副本,但大多数人还是纯新手,看着颤颤巍巍的,显然还没从震惊或恐惧里缓过来。 太阳渐渐落山,四周黑沉得像是深山老林里密不透风的鸦群。廊角挂着的灯笼在某刻自动亮起,鸦群消散,惊了大家一跳。 淮南月听见有人轻声呜咽:“怎么会来这儿,好倒霉。” ……就是说呢。好倒霉,觉也睡不成。 淮南月有一搭没一搭地想。 下一个便该她作自我介绍。 淮南月抱着胳膊站在旁边,见鸽子冲自己抬了一下脑袋,道:“就剩你了。” 她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袖口,想了一阵,答非所问:“你真和我们一样,是外边来的人么?” 鸽子笑容不变:“什么意思?” 淮南月的视线往下瞥去,落在了她的脚边。 “你只有一个影子。”她轻轻说。 鸽子脸上的笑凝固住了,梗着脖子一点点往下看,便听淮南月继续毫无情绪起伏地继续作说明:“你站在两只灯笼间,那个角度应该有两个影子的。” 第2章 “你只捏了一个。疏忽了。” 众人:……! 周围人蹭地低头瞅影子,蹭地变了脸,蹭地往外蹦,离鸽子足有三米远。 他们看着小姑娘唇角的弧度蓦地收拢,继而又咧起了嘴,只是这嘴越咧越大…… 咧到了耳根,露出猩红的牙龈。 她的脸在灯笼的映照下泛着暖色的光,斜射过来的光线照出了她脸上的沟壑。沟壑逐渐增多,几乎要看不清脸部轮廓线条。 大家不由得又后退一步,淮南月听见了身侧某位女孩发出的很轻的一声抽噎。 万幸鸽子没再学习川剧变脸。 她捏着唇角将其放回原位,目光在人群内来回扫了一圈,最终锁定了淮南月。 “我们还会再见的。”她低声说。 天南地北不知哪儿刮起了一阵风,霎时间飞沙走石,一片混沌的昏暗。 淮南月被风迷了眼,再睁开眸子时,鸽子已不知何处去。 方才抽噎的那位小姑娘近乎瘫软在地,淮南月将目光飘过去,抬手扶了人一把。 众人似是找到了主心骨,朝淮南月聚拢过来。 ……看起来这群人像是把自己当成救命稻草了。 淮南月暗暗蹙了一下眉,在众人出声前先开了口。 “别问我。”她说,“我是纯新手。问那位过了一个副本的。” 已然过过一个副本的那人自称兔子,头发不知是假发还是染的,白得像是兔子毛。 兔子搓着手,怯生生开口:“那位鸽子小姐说得确实大差不差,这儿是主题为《红楼梦》的副本,场景是大观园,到八点的时候会有npc前来引路并介绍规则。” “我们怎么知道时间呢?”有人问。 “有钟声。”兔子道,“不按古时的计时法,响几声就是几点。” “刚才那鸽子说违反规则会死,具体有哪些规则?” “我真的不太清楚。”兔子讷讷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些许哭腔,“上一个副本有大佬,全程带飞,我们全员生还。” “那鸽子是怎么回事?怎么还有npc出来捣乱的?要不是……”说话之人朝淮南月瞅了一眼,“那位小姐姐发现了异样,咱们说不定都死了。” 兔子垂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扯着衣服,看着快哭出来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真的不知道,上一个副本八点前没有出现过npc。” 淮南月立在廊柱旁,挪开视线,慢慢沿着游廊踱步。 她身上的衣服已被换掉了,不是睡衣,而是她衣柜里的某条长裙,脚上蹬的是鞋柜里的某双细高跟。 ……像是下一秒就要上t台。 她一面走,一面腹恻招呼也不打就给人换衣服的系统,一转头,倏然发现身后多了一串尾巴。 “跟着我干什么?”淮南月停下了步子,有点哭笑不得。 “你比较细心。”有人大着胆子道,“我怕死,跟着你比较稳妥。” 淮南月:…… 剩余群众里有人又问:“小姐姐,怎么称呼您?” 淮南月当时没向鸽子做自我介绍。 大家显然不约而同起了假名,淮南月想了想,道:“白月。” 尾音刚落下,天边响起了沉闷的钟声。 兔子的身子颤了颤,轻吸一口气:“npc要来了。” 钟声响了八下,天边闪过一道光,大家被那亮度足以致盲的闪电激得闭了眼。 待回神后,他们震惊地发现,面前多了一扇木门门,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四周传来了飘渺的铜铃声,令人辨不清来处。灯火骤亮,将木门周遭的一片照得恍如白日。 嘎吱一声,木门开了,一梳着丫鬟发髻、身着纱衫与红菱裙的姑娘婷婷袅袅走出来。 她微微屈膝,朝众人行了一礼,道: “众位远道而来,怕是也累了。我家姑娘遣我出来待客,里间早已预备下了茶水,众位莫若先请进去稍作歇息,晚些再分配居所。” 众人犹疑不定,兔子眼见得也有些踟蹰。 淮南月迈步往前,被兔子扯住了。 “月……月姐姐。”小姑娘小心翼翼地说,“月姐姐不多问几句么?万一这npc有鬼呢?毕竟方才的鸽子小姐还想诓我们呢。” “你不是第二回下副本么?上回你不是直接进了?”淮南月淡声道。 “是……是这样。”兔子说话声音越来越小,看起来又快哭了,“但是上次事先没有npc出来捣鬼,我怕这回和上回不一样……” 淮南月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听人哭。她不动声色地做了下深呼吸,告诉自己要有耐心。 “没事。”她安慰道,“八点出现npc引路是大规则,应当在所有副本内通用。” 说罢,她的声音又放响了些,似是要说给所有人听:“你们不累么?我累,先进了。” 她抬脚就往门里迈,兔子踌躇一小阵也往上跟,其余人等左看看右看看也犹疑着缀了上去,只剩一穿着背心,胳膊上有纹身的男的“啐”了一口,跺了一下脚,恨恨道:“靠,这么邪乎的地儿,哪个傻子愿意进?出了事你负责?” 淮南月驻了足,转过头,轻飘飘瞥过去。 “你不想来可以不来。”她“嗤”了一声,“没人在你脖子上架着刀逼你。” “不过假如你想进来的话,我劝你最好快点……唔,我猜,这儿的一切都有时限吧。” 第3章 纹身男咬牙爆出一声国骂:“你少在这儿给我扯淡,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淮南月压根没理他,不紧不慢地继续往前走。 纹身男被下了脸,心有不甘,梗着脖子冲剩余人等撂狠话:“你们不觉得她和这地方都邪乎得很么?小心她把你们都带阴沟里!” 兔子步子未停,甚至还加快了一点。 除了纹身男,所有人都进了门。 纹身男脏话不断,npc大概也看不下去了,柔柔笑道:“这位爷,莫若先进来,有话好商量。” 纹身男面子上怎么也挂不住,嘴比金刚石还硬:“我就不进,你他娘的能拿我怎么样?” npc仍旧柔柔笑着,摇摇头,只说:“可惜了。” ……可惜了。 鸽子也这么说过。 纹身男瞪大了眼,电光火石间终于感到了害怕,一个箭步就往想往门里冲,但来不及了。 npc接着道:“戌正一刻了。” 八点十五。 话音刚落,木门“嘭”地一声关上,淮南月回过头,看见方才的一切景色都被木门隔绝在外。 包括纹身男。 只余那不绝如缕、渐行渐弱的惨叫。 纹身男也死了。 兔子的身子因恐惧微微颤着,瑟缩着轻声呢喃:“第二个。” 淮南月的视线穿过身旁烛台散着的微光,落在小姑娘稚气未脱的脸上。 她忽然问:“很怕么?” 兔子点头,又战战兢兢地摇头。 “怕死?” “嗯。”兔子垂下脑袋,“一周前我正在去学校的路上。我出门前还和妈妈说,我夜宵想吃馄饨,妈妈说好,结果白光一闪就来了这儿。不知道妈妈有没有发现我消失了,如果发现了,她会不会哭。” “嗯。” “我其实没有那么怕死,但是死了就见不到我妈妈了。我怕她忘了我,我更怕……她没忘我。” 淮南月的瞳眸映出了烛台摇曳着的火光,像是冬日壁炉旁边画架上摆的水晶球,显得温柔了一点。 “别怕。”她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兔子转过头,撞上了淮南月的眼。 她听见淮南月说: “我保你出去。” 第2章大观园生存守则 其中神情最平静的大概是淮南月。 哦,再加个npc。 npc把他们请入房中后,便在一旁垂手侍立,同时指挥着其他粗使丫鬟和婆子们将点心与茶水往黄梨木圆桌上送,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早已干过千八百回。 “众位请坐,千万别拘着。”npc说,“我家姑娘给众位备了些茶水与小点心,请慢用。” 她温温婉婉笑着,只是唇角弧度有点假,看得人有些发毛。 点心一应俱全,什么菱粉糕、鸡油卷儿、栗粉糕,把大家……瞧饿了。 ……不是形容词,是物理意义上的,饿了。 饿得能吞下一头牛。 席间传来阵阵咕噜声,有人惊恐地发现,即便刚在现实世界里用过夜宵,此刻她的胃里仍旧空空荡荡,像是被蝗虫啃秃了的稻田。 “我忍不住了。”她嘟囔着,“吃了应该不会有事吧,总不至于吃了就死。” 那人抬手就想往菱粉糕伸,被兔子扯住了。 “别吃。忍一忍。”兔子冲她摇头,轻声说,“我在过上一个副本的时候,大佬就说过,副本内的东西最好别动。” “你们上一个副本过了几天?”被扯住的姑娘咬着牙,拼命抵抗潮水般袭来的饿意。 “三天。” “三天,不能动副本内的东西,你们饿的时候吃什么呢?” “副本内,一切生理需求都会消失,倘或感到饿、渴或是困,那都是副本强加在我们身上的感观。”兔子道。 众人听了这话,像是发条被卸了的机器人,一时不敢再动。 然而饿意非但没有减缓,反而愈演愈烈,烈得整个胃像是被火烧。 淮南月蹙了一下眉,招手叫npc:“姑娘。” npc盈盈上前:“姑娘不用如此客气,唤我绣桔便好。” 绣桔? 这不是贾府二姑娘贾迎春的丫鬟么? 所以这是迎春院内的屋子? 淮南月脑内走马灯般闪过无数思绪,也无暇思及其他,指着菱粉糕道:“这糕似是太甜了些。姑娘尝尝?” 她一错不错地盯着绣桔的脸看。 绣桔的脸色很精彩,像是霓虹灯,会自动变颜色的那种。 淮南月眼睁睁看着她的神情从惊讶变成窘迫,最后夹杂了一丝不知如何拒绝的尴尬。她沉默一阵,才道:“客人们的吃食,我吃了,不合适。” “有什么合不合适的?”淮南月站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不由分说地端着菱粉糕往绣桔嘴里塞,“我请你吃。” 绣桔:…… 兔子看呆了。 席上众人都看呆了。 ……还能这样玩??? 然而更令人震惊的是绣桔的反应。 她没能逃掉,被喂进了一块糕,想吐又不能吐,面色渐渐涨红,然后…… 忽地闭上眼,没骨头似的瘫软下去,被淮南月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将她扶上椅子。 淮南月伸手去探这姑娘的鼻息。 “活着。”她下结论,“应当是晕了。” “所以吃了这点心,死不了,但是会晕。”兔子眼眶有些红,看起来又快哭了,“可是我实在饿得厉害,月姐姐,怎么办,我有点撑不住了。” 第4章 兔子被身边人一下接一下地顺着背,淮南月的目光移到了圆桌正中的茶壶上。 过副本和玩游戏一样,没有无用的道具。 点心的作用是让人昏睡,那……茶呢? 淮南月执起茶壶,倒了杯茶,捏着绣桔的嘴往里边灌。 昏睡的小姑娘有了动静。 绣桔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一丝茫然无措。她理着裙带站起来,那丝茫然被作为npc的职业素养冲淡,很快便转为了一种更接近于愤怒的情绪。 她冲淮南月怒目而视:“你为何这般对我?” 淮南月轻飘飘转着茶杯,好整以暇地欣赏她的神色,须臾,才慢条斯理道:“我倒是想问问姑娘为何要这般对我们。我们与姑娘无冤无仇,姑娘端上这些吃食,我们若是吃了便晕了,于姑娘何益?” 绣桔没了理,脸上的愤懑平息下来,半晌,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这是为你们好。” “嗯?” “你们若是先喝茶,再吃糕点,便晕不了,倒是晚上会好睡些。近来晚上常有怪声儿,梦里惊醒倒是会怕。” “那你怎么不一早告诉我们呢?” “我……” 淮南月笑了一下,没继续往下问。 npc的话不能全信,也不能完全不信。这局的解法确实是先喝茶再吃糕点,但npc显然不如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好心。 众人先喝茶再吃糕点,腹中果然不再那么饥饿。绣桔有点崩溃地调整着心态,终于变回了先时温温婉婉的样子。 她正打算再和众人说些什么,忽听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屋内闯进来一人,撑着膝盖喘了几下粗气,一迭声道: “绣桔姐姐,司棋姐姐遣我来说,姑娘不见了!” 姑娘不见了? 迎春不见了! 淮南月的眸光在暗处闪了闪,心道来活了。 三秒后,她蓦地听到了一阵立体环绕的电子音。 【主线任务:在四十八小时之内找到消失的迎春】 【任务积分:总计1000,按贡献值分配】 【下面公布大观园玩家基础生存守则】 【守则一:晚上十点后无事请勿出门】 【守则二:傍晚六点后禁止高声喧哗】 【守则三:夜晚出门解手时,大石头旁的黑影是锦鸡,切勿将它看成人】 【守则四:穿着蓝裙子的人的话是绝对正确的,请无条件相信】 【补充:npc不受玩家生存守则约束】 【本副本附加守则:假如有人想找你下棋,最好不要拒绝】 【您目前积分为:0。获取积分方法:完成支线任务】 电子音停下,沙沙的电流声也渐轻。好长一段时间内都没人说话。 直到淮南月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才见兔子哆哆嗦嗦道:“你们都听着那个声音了吗?” 众人神情凝重,齐刷刷点头。 兔子接着说:“依据我的经验,咱们相当于一个团队一块儿过副本,只要有一个人找到迎春,咱们就算完成任务了。至于它说的积分……过副本后可以换些物品,在副本里似乎没什么用。” 众人神色各异,若有所思。 “但首先,咱们得确保先活着。”兔子道出了最后一句话。 是啊,四十八小时,整整两天,副本里危机四伏,他们都是新手,能活下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剩余人员加上淮南月一共五人,三女两男。剩下的那个姑娘带着一副圆框眼镜,剪着齐耳的波波头,看相貌是个乖乖女,大学从没旷过课,上班从没迟过到的那种。 她自我介绍时说叫薛西。 然而人不可貌相,乖乖女一开口就成了孙二娘。 薛西:“我嘞个乖乖,现在咋整啊。” 有男生接话:“那npc之前不是说晚些时候会给我们分配居所么?跟着她走就是了。活着就是胜利。” 结果他说完话,一转头,发现绣桔消失了。 “人呢?”他有点崩溃。 “找她家姑娘去了呗。”薛西说话大大咧咧,“诶兔子,一般来说,副本是不是和游戏一样,难度随着时间递增,就是说第一晚咱们还算是比较安全的?” 兔子捏着水杯,讷讷说:“可能是吧,但是上一回那大佬太厉害,一路帮我们排雷,我们全程都没遇到什么致命的危险,安全不安全什么的我也感觉不太出来。” 淮南月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杯口,听着席间众人闲聊。没有npc在旁边,显然席间的氛围轻松了许多,所有人脸上都挂上了“事已至此,先聊着吧”的洒脱,直到绣桔再次婷婷袅袅地走进来。 她的脸上张惶与歉意割据,冲众人行了一礼,嗓子有点哑,像是刚哭过: “抱歉,家中忽出了点事,许是无法细细招待各位了。我让人为众位备下两间房,若不嫌弃,请移步至里间歇息。” 两个房间很好分,俩男生一间,淮南月她们一间。 屋内一套桌椅,一只柜子,一台炕,炕上放着三床被子,被褥晒得蓬松软和,躺上去一定能做个好梦。 ——只是大家似乎并不打算睡。 “月姐姐,我有点怕。”兔子小小声说,“按照上个副本的经验,夜晚似乎总会出现一些奇怪的东西。” 淮南月心说不用提经验。 ……晚上闹鬼是常识。 第5章 “所以我就不睡了,你们睡吧,我给你们守夜,真要有什么情况我就叫醒你们。”兔子接着道,“反正副本里没有生理需求,不睡觉也不会困。” “得了吧你,你说这话都在抖。”薛西撑着床板,笑着说,“我守,你们睡。或者干脆都不睡了,咱们聊天。大观园生存守则里不是说,晚上没事最好不要出门么?咱们听它的不出门,危险应该小一点。” 她俩正为谁守夜争得面红耳赤,忽听外头远远传来了沉闷的钟声。 钟声敲了十下。 “十点了。”兔子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说。 她没发现她的语气已经变得黏黏糊糊,眼皮越来越沉…… 兔子和薛西一起栽倒在了床上。 睡着了。 淮南月拼命撑着所剩无几的意识,从兜里掏出包好的茶叶,迅速嚼了两下,恢复了清明。 茶叶是方才在屋内圆桌上顺的。 果然有用。 她替俩熟睡的小姑娘掖好被子,缓缓走出了屋子。 ……大观园守则里说的是“无事请勿”而非“不能出门”。 况且它又补充了“夜晚出门解手”这一情况。 收益一向与风险并存。 第3章大锦鸡 院门已经落了锁,淮南月走到旁边试着推了一下,没推动。 有婆子在正房外间值守,淮南月猫着腰走得很轻,但高跟鞋实在碍事。 她“啧”了一声,干脆把鞋子脱下来,提在手里。 ……细高跟其实还挺好的。她想。 关键时候可以用来防身。 婆子微阖着眼,轻轻打着盹。只是这盹实在不深,淮南月略微靠近些,婆子便发现了。 “姑娘做什么?”婆子哑声问。 淮南月说:“解手。” 解手是被写进大观园守则里的出门理由—— 守则三:夜晚出门解手时,大石头旁的黑影是锦鸡,请勿将其看成人。 解手得去石头后。 四周树影幢幢,月亮掩进云层里,愈靠近石头愈发黑,近乎伸手不见五指。淮南月适应了好一阵,才勉强能视物。 石头旁果然蹲着个影子,淮南月眯着眼看去,却见那不是大锦鸡—— 那分明是个人! 俩姑娘和俩男生躺着的两件厢房只隔一堵墙,四人睡得很沉,活像三天没合眼的网瘾少年。 以至于房间外传来扑簌簌的声音时,他们一时竟没醒。 薛西是被脸上毛茸茸的触感痒醒的。 她谨慎,糕点没吃多少,只堪堪让自己没那么饿,睡得就没那么死。 结果刚睁开眼,就见着了一张惨白的脸,皮肤灰得像死了三天,瞳孔极大,眼白占比小得可怜,唇角咧着,极富冲击力。 薛西差点没惊叫,气流都冲到嗓子眼了,猛地想起“六点后禁止高声喧哗”的规则,连忙拼着命把那股气往下咽。 她一动也不敢动,试图闭上眼装死,却感觉耳畔掠过了一阵阴冷的气流,接着有娇俏的声音传来: “你醒了。我看见了。陪我。” 薛西胆子大,但也没那么大,从小到大第一次直面真正的鬼,阴气直往她脸上扑,她差点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要挂了。 好在鬼似乎没想她死。 npc说:“陪我玩个游戏。” 薛西定神,问:“玩什么?” “下棋。” 薛西差点再一次吓昏了,心道怎么附加守则这么快便被我撞上了。 本副本附加守则:假如有人想找你下棋,最好不要拒绝。 薛西硬着头皮跟着npc下床,走到桌前,见睡前还空空如也的桌面上多了一张棋盘。 npc一屁股坐在桌旁,执了黑子就往棋盘正中心放。 而后抬起头,一脸期盼地看着薛西。 薛西…… 薛西不会围棋。 于是俩人十分钟下了五盘,战绩5:0。 薛西欲哭无泪。 她不会围棋,但看过红楼梦,知道迎春是个会下棋的,而且下得不错。 她暗暗盘算着这npc和迎春有什么关系,却见npc把棋盘往前一推,不干了。 “你棋艺太差了。”她说。 薛西说抱歉。 “我没玩够,你得补偿我。”npc接着说。 “怎么补偿呢?” “陪我玩别的。” “什么?” “写诗。” “……” 薛西…… 薛西也不会写诗。 npc看着纸上的狗爬字,眉心紧蹙:“我于诗词上向来不通,但你怎么能写得比我还差。” 薛西仍旧说抱歉,声音略显中气不足。 npc定定看她两眼,笑起来了,唇角咧到了耳根。 “没关系。”她说,“还有最后一个游戏。” “什么?” “捉迷藏。明天傍晚六点之前抓不到我,你就输了。你输了三个游戏,我玩得不开心,就会讨厌你。” 电子音与npc的尾音一并响起—— 【触发支线任务:傍晚六点前找到***】 【成功奖励:无】 【失败惩罚:***的厌恶】 【任务积分:20】 薛西的心陡然开始狂跳。 npc施施然离去了,薛西却发现自己的四肢怎么也使不上劲,眼皮渐沉…… 她断了脖子似的垂下脑袋,趴在桌子上睡去了。 第6章 淮南月拎着高跟鞋在院子里狂奔,一边暗骂守则。 ……什么叫做“请勿将大锦鸡看成人”?!那他爹的本来就是个人!!! 难道要给自己下心理暗示么?可是她已然暗示了无数次,仍旧不顶用。 那似人非人的玩意儿依旧在自己后边穷追不舍! 更麻烦的是,由于自己闹出了动静,四周生物或是非生物都显现出了有别于原貌的样子,例如半人高的蟋蟀,长腿的树,三只眼的鸟,会飞的砖瓦,一径朝她猛扑过来。 四面阴沉得像极夜。她几乎可以感受到即将扑扇到她背上的风。 ……等等,大观园基础守则三,也就是“夜晚出门解手时,大石头旁的黑影是锦鸡,请勿将其看成人”这条很奇怪。 其他基础守则都是宽泛的,例如某时某刻不得干什么,唯独这条,固定了场所与生物,应用范畴实在太小。 可这么具体的事却被囊括进了基础守则里,实在有些格格不入。 除非—— 那是个不同寻常的地点。 或许能够窥探副本核心。 可是现在背后的那群东西实在太过嚣张,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停。 她笃定,以它们的疯狂程度,她一旦停下就会死! 淮南月眸光闪了闪,电光火石间沿着院墙绕了小半圈,飞速朝正房的方向奔去。 她压着嗓子,冲在门口值守的婆子道:“我不是解手,我出来找我丢的帕子。” “那姑娘快请回罢。”婆子打了个哈欠,慢声说。 那嘶哑的话音落下后,后头的一切登时销声匿迹。 树干好端端立在原地,鸟在树上打盹,蟋蟀被草丛淹没,砖瓦安安静静覆在墙头。 很太平。像是向来无事发生。 ……赌赢了。 这条守则有个限制条件——解手。 媒介就是那婆子。和婆子说解手,守则三会自动触发。反则反之。 可惜淮南月并不打算见好就收。 假如那里真能触及副本核心…… 淮南月很轻地眨了下眼,再抬眸时,月光在眼睫上渡了一层很浅的银色。 “但我现在想解手了。”她对婆子轻声道。 这回,大约是运气不错,石头旁蹲着的倒是货真价实的大锦鸡,不是人,也没有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来追她。 大锦鸡身下似乎有东西。 淮南月蹲下身,低头望去,把那东西轻轻巧巧捞起来。 是本日记。 没日期,只有话。 【今日起得略早,门口桂树开了花,极香,同司棋一块儿采些下来,我好穿花绳。】 【今儿娘娘作了灯谜,姊妹们独我未猜中。这便也罢了,我一向在这上头不通。】 【今日三丫头弄了诗社,请姊妹们同去。我不爱诗,写不太来,但不好拂了三丫头的兴,便也去了,捞着了一个限韵的活儿,倒也有趣。】 【今儿又读了太上感应篇,真真好。】 【今儿晨起头疼,只觉心内有什么东西勃然欲出似的,又懒怠请大夫。司棋说约莫是近日有些疲累。】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怎么只觉得愈发不像我。】 【我看见她了。她与我不同,生得明媚,凡事都要争先。依我说,这不好,这多累呢。】 【我要走了。】 【我要走了。我不想走。我若是她便好了,便可以大着胆子争一争。】 【罢了。命该如此。】 【命真该如此么?我不信。】 【我不信。】 【我不信。】 【我不信。】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 是迎春的。 原著里,迎春向来不争不抢,遇到什么尴尬事也只是一笑便罢了。 但结局却很惨—— 父亲为五千两银子把她抵给孙家,她被丈夫家暴致死。死时不到十七。 最后一长串的“我不信”字迹褐红,像是干透了的血,渗过纸张,沾到?*?了下一页上。 淮南月想了想,还是把它放回了原处。 她走向厢房,走了一阵后蓦然回首。她眯起眼,看见那大锦鸡和日记一块儿消失了。 消失了…… 会刷新吗? 淮南月挑了一下眉,折返回去,拎着高跟鞋走到婆子面前:“我还想解手。” 婆子:…… 婆子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挥手示意她自便。 淮南月怀疑婆子觉得她事儿多。 这回石头旁蹲的是人,不是大锦鸡。 那人和那群变异的生物非生物一齐朝她扑去。 她驾轻就熟地被那人和那群四不像的倒霉玩意儿追着绕了一圈,重新绕到婆子身前:“我不解手,我找帕子。” 婆子:…… 那群玩意儿消失了。 淮南月故技重施了三四遍,结果被满院子追了三四遍。 ——大锦鸡没有重新出现,日记也没有再次刷新出来。 那日记今晚大概不会刷新了。淮南月想。 日上三竿,兔子悠悠转醒,醒来后颇有些不解:“昨晚竟然什么都没发生么?” 薛西的声音幽幽从墙角透过来:“你倒是好睡,事儿都被我碰上了。” 第7章 兔子揉着眼睛问:“什么事?” 淮南月坐在床尾,听着薛西如此这般地讲述了一遍。 屋子里头外头安静得不同寻常,所有npc全然不知所踪,淮南月一面抓薛西话里的重点,一面侧耳听周遭的动静。 然而什么动静也没有。 薛西喊了声“月姐姐”,把淮南月喊回了神。 “月姐姐,你觉得昨晚那鬼会躲哪儿?”薛西愁眉苦脸,“这地儿那么大,房间那么多,我上哪儿找去?” 薛西对这位姐姐既敬佩,又有一丝丝敬而远之的味道。 姐姐的所作所为瞧着挺照顾人,但半掀着眼皮看人的时候,眸光从眼睫处漏下来,总让人觉得她似乎把虚实看的很清。 让人有些怕。很难完完全全地亲近。 淮南月摩挲着床架,没立刻下结论,倒是问了点不相干的话。 “你方才说……那是鬼?” “对呀,瞳仁那么大,眼白那么少,脸白成那样,肯定不是正常人。” “所以……”淮南月说,“她很特殊。” 薛西没明白,倒是兔子恍然大悟:“对哦,其他npc长得都是正常人的模样,就薛西昨晚碰到的那东西比较特殊。” “会不会是因为npc到晚上就会变异?”薛西有些犹疑不定。 “不。”淮南月沉声说,“我昨晚出去了一趟,正屋前值守的婆子还是正常人的样子。” “哦……”薛西若有所思。 “你想,在副本里,特殊意味着什么?”淮南月一字一句道。 “意味着……重要?”薛西和她对视。 淮南月微微点头,没继续往下讲。 重要、爱下棋、诗写得不好。 很像…… 迎春。 第4章穿花绳 她耷拉着脑袋,跟着淮南月走进院子,却见昨天还算热闹的院内竟是空无一人。 “那些丫鬟婆子们哪儿去了?” “那岂不是更难找?本来还能拉人问路,现在啥也捞不着。” 大家七嘴八舌,颇有些兵荒马乱的味道。 npc消失有好处也有坏处。来自npc的威胁消失了,可这同时意味着副本内的线索更少了。 所有人中,最为着急的莫过于薛西。她背负着“傍晚六点前找着npc,不然就可能死翘翘”的任务,满院子转得像是陀螺,被兔子扯住了。 “薛西你别急。”兔子朝站在廊下的淮南月努努嘴,“咱们去看看月姐姐有没有什么办法。” 淮南月正盯着不远处的那块石头看。 昨晚的一切东西在昏沉的夜色下都晦暗不清,只能勉强看清轮廓。但这并不妨碍她觉得这石头有点怪。 昨晚的石头似乎比这块更大一些。 听着薛西和兔子挽着手走过来,淮南月没回头。她又盯了一会儿石头,才沉声问: “你上一个副本有过npc消失的情况么?” 兔子意识到淮南月这是在和自己讲话,垂着脑袋思索一阵,道:“好像有。” 她轻轻说:“三天里,除去晚上,有挺长一段时间,我们没碰到过npc。不过那会儿我们正在忙别的,我就没太注意这方面。” “多久?在忙什么?” “在忙什么我记不太清了……多久我没注意,但不超过一个小时,因为钟没敲。” 四周安静得像是荒山坟地。淮南月蹙起眉。 不对。 她蓦地转过身问:“你俩觉得,从醒来,到现在,过了多久?” “好像挺久……”薛西回想了一阵,下了结论,“但肯定也没有一个小时,钟一小时敲一次,但我们没听见钟声。” 兔子跟着点头。 没有一小时么……淮南月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廊柱。 她总觉得肯定过时间了。 众所周知,运动是相对的。npc相对于她们而言消失了,那么她们相对于npc也消失了。 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npc并没有发生变动,有所变动的是她们。 或许她们被传送到了与之前一模一样的另一个地方,而这里没有钟声。 倘若真是如此—— 该怎么出去呢? 更糟糕的是,她并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时间流速如何,而这儿也没有钟声来提示时间。假如他们被困了太久,以至于一出去便过了六点…… 今儿太阳烈,淮南月用手在额头上搭了个帽檐。她眯起眼打量着庭院,目光顺着院墙滑了一圈。 没有异样,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唯一有些怪的只有那块石头。 ……这一切的变化是因为昨夜自己碰了石头旁出现的那本日记么? 她忽又想到了薛西昨夜碰到的、和迎春很像的npc…… “她和你玩捉迷藏对吧。”淮南月声音很轻。 薛西点点头。 “我猜,破局之法不过几点。”淮南月向来不爱解释,只短短说了几嘴,“挪开石头,破开院门,或是找到那贪玩的npc。” “俩男生挪石头,薛西和兔子去正房看看,我去院门边。” 众人一直很听她话,当即开始行动。只是石头沉,俩男生没抬动;院门一直撬不开;正屋内也空空荡荡。 过了约莫二十分钟,仍旧一无所获。 大家颇有些丧气,薛西垂头耷脑,模样有点可怜。 ……是遗漏了哪块儿呢? 第8章 淮南月忽然思及昨天日记的开篇—— 【今日起得略早,门口桂树开了花,极香,和司棋一块儿采些下来,我好穿花绳。】 灵光一闪,她回头对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四人道:“帮我一个忙。” 院里没有梯子,没有砖块,想上墙只能靠人力。淮南月踩着其中一男生的肩膀翻上了院墙,坐在上边往外看—— 门口桂树下站着一个人。 猜对了。 淮南月转头问刚爬上来的薛西:“那人是你昨晚遇到的鬼么?” 薛西蹙眉盯了会儿,说:“身量挺像,但是背对着我们,看不见脸,我也说不好。” 剩余人一个接一个爬了上来,在院墙上排排坐。大家正等着那npc转过脸,忽听那飘渺的、许久未见的电子音又开始闹鬼,吓了大家一个激灵。 【支线任务触发:请在一小时内穿好十条花绳。】 【成功奖励:找到出去的路】 【失败惩罚:无】 【任务积分:共计100,按贡献值进行分配】 淮南月:…… 无什么无,这意思不就是,假如完不成,就无法找到出去的路,就得被困在这儿么? 最终还不是死翘翘? 系统怎么好意思腆着个脸说“惩罚无”的? 方才他们试过跳墙,想看看能不能通过翻墙出院子,结果每生出往外跳的想法后便四肢瘫软,根本无法动弹。 不能通过翻墙出院子。 薛西的声音有些抖:“你们都听见那任务了么?” 有男生无所谓地说:“不就是穿花绳?那不有手就行。况且完不成也没啥惩罚呀。” “不是,你这什么脑子啊。”兔子咬着牙,声音轻轻细细的,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味道,“完成了才能找到出去的路,才会有所转机,完不成就会被困这儿。这儿除了门口桂树下那npc之外,一个npc都没有,到时候找不着消失的迎春,咱一块儿玩儿完。” 那男生这才怕起来了:“那咱快开始吧。这花绳怎么穿来着?” 是个好问题。 既然无法出院子,那原材料院内必也有。 淮南月回过头,果然看见院子正中原先的石头变成了一张石几,上边摆着一箩筐桂花和一把丝线。 眼见得有了破局之法,大家看起来轻松了许多。他们一个接一个跳下墙,走到院子中间。 有男生伸手就向框里伸,淮南月却直觉不对。她的“先别动”刚冲破嗓子眼,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在男生的手触碰到箩筐的一刹那,突变横生! 四周景物开始扭曲,霎时间狂风呼啸,瓦砾被风刮下墙头,淮南月再一次看见了长脚的树,三只眼的鸟,半人高的蟋蟀…… 兔子被那怪鸟突脸,毫无准备,猝不及防叫了一声,险些没了半条命。 “退后!”淮南月厉声道。 大家遵循本能听从她的话,便见周遭那些变异的怪物直直朝院子正中的石几奔去,将它围得水泄不通。 还有一小部分朝着淮南月奔来。 淮南月摊开手,向众人展示手里捏着的东西。 大家这才注意到她不知何时顺了一把桂花瓣和几根丝线。 看来那群怪物追的是桂花瓣,就像是盯着蜂蜜的蜜蜂。花瓣多的地方怪物多,反则反之。 淮南月手里的桂花瓣相较于框里的,只能算是九牛一毛。 几只怪物尚可应付。 淮南月一面在院子里狂奔,一面十指翻飞不停,三两下穿好了一根花绳。 众人耳边再度响起电子音—— 【任务进度:1/10】 继而是接连不断的“2/10”,“3/10”。 淮南月的裙裙摆由于行动不便已被撕成短裙,脚掌满是密密麻麻的小伤口,行止间带起一阵风,墨色的长发在风里飘飞,身后缀着一群魑魅魍魉。 众人看得有些呆。 兔子的下巴快惊掉了。 可惜“3/10”后没有“4/10”。淮南月奔跑的速度陡然慢了下来,后面跟着的怪物们不再穷追不舍,四散开来,往石机涌去。 ——淮南月手里的桂花瓣用完了。 得拿新花瓣。 大伙儿聚到了一块儿,看着被围成铁桶的石机发愁。 “怎么办,咱们根本挤不进去啊。”薛西的脸皱成一团。 ——桂花被穿成花绳后,显然就失去了对怪物的吸引力。淮南月拿着它往院子中间晃了一圈,可那群怪物根本不带搭理的。 但要是直接挤进怪物的包围圈拿花瓣…… 毋庸置疑,在自己的手碰到花瓣的一刹那,身边聚着的那堆玩意儿定会把自己生吞活剥的。 淮南月忽想到了昨夜的情景。 昨夜那群狂追不舍的怪物会出现也会消失。出现的条件是和婆子说解手,并且石头旁蹲着的不是大锦鸡而是人;消失的条件则是和婆子说自己并不是解手,而是干别的事。 婆子是媒介。 既然这会儿的怪物和当时的怪物样貌相同,那么……有没有可能,这群怪物也会消失? 只需要一个媒介? 媒介会是什么呢? 淮南月沉下眉眼,忽同众人一挥手:“上墙。” 墙外,门口桂树下仍旧站着那npc。 待五人在院墙上排排坐好,同时看向那npc后,淮南月回头往院内瞅,果见周围的怪物消失殆尽,周遭平和得像是从未发生过什么。 第9章 ……猜对了。 媒介是桂树下的npc。 怪物出现的条件是碰到那箩筐,消失的条件是大家一齐看向npc。 昨晚,和婆子说完解手后,守则三触发;接着每去婆子前晃一回,石头旁蹲着的生物就会刷新一次。现在,看向桂树下的npc后,支线任务开启;接着每看向那npc一回,桂花筐也会刷新一次。 两者殊途同归。 这回大家有了经验,每人都拿了一把桂花,边跑边穿花绳,颇有些手忙脚乱。 兔子好几次险些被怪物逮上了,吓得嘴唇白了好几个度,好在最终只是有惊无险。 电子音再次响起,在一片混乱后显得有些失真。 【任务进度:10/10】 【恭喜您,任务完成。积分+80,您的积分共计:80】 【院门即将开启,出去的路即将显现,请您做好准备。】 淮南月:……? 一共一百积分,她得八十? 这系统对她真客气。 第5章猜灯谜 淮南月打头,其余人跟着她,五人鱼贯而出,却见白光一闪,再睁眼时,她们仍在方才的院落内。 只不过与之前不同的是,院落内人来人往,粗使丫鬟们正在洒扫,婆子们站在一边等候听令。 ……回来了。 钟声蓦地响起,淮南月细听了听,它敲了十一下。 已经上午十一点了。 绣桔不知所踪,连带着其他有头有脸的大丫鬟也没见着,大约是因着迎春消失而忙得慌。 ……这倒霉副本还挺讲逻辑。每个npc行为逻辑有点怪,但一定程度上又都符合常理。淮南月想。 没人招待他们,他们的自由度倒提升了很多。俩男生提议他们去别的房间转转,淮南月便带着薛西和兔子前往正房。 不成想一进正房,却见着了绣桔。 红眼的绣桔。 绣桔一看见她们仨,那副温温婉婉的姿态登时蒸发了。她蹿上来就要攥淮南月的衣领,被淮南月轻轻巧巧避开。 淮南月不着痕迹地蹙了一下眉:“这是怎么了,绣桔姑娘?” “姑娘!把我姑娘还我!”绣桔的眼泪啪啦啦往下掉,号丧的模样活像死了娘。 “你先别急。”兔子在旁边道,“你们昨夜就说姑娘消失了,怎么,一晚上也没找着么?” 薛西叉着腰帮腔:“不是,你们把人丢了是你们的事,扒拉我们月姐姐算怎么回事?” 绣桔淌眼抹泪地瘫坐在床沿:“我家姑娘前些日子出嫁了,昨儿刚回门。她说想自己静一静,我们在外张罗别的事儿,也没顾着屋里,谁知半日没听见屋内的动静。我们就进去瞧,不成想把院内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见着姑娘的影子。” “若说姑娘跑出去,是断不可能的。我们有姊妹在外头一刻不离地守着,没见姑娘出来。” 淮南月抱着胳膊倚在桌边,也不知有没有在听。薛西瞥她一眼,还要冲上前和绣桔理论:“你家姑娘丢了,我们也急。但你凭什么说姑娘在我们这儿,让我们还人?” “还能在哪儿呢?”绣桔抽噎得险些说不清话,“昨儿院内就你们几个外人,你们进来,我分神招待你们,结果我一走开,姑娘就不见了。焉知是不是你们搞的什么声东击西的障眼法,目的就是要将我家姑娘藏起来!” “你自己看顾不周,还赖我们?”薛西吵红了眼,“要我说,就是你们院防得不严,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摸进来,谁知道是不是他们带走了你姑娘。昨儿半夜还有人来我们房间,要找我下棋玩呢!” 绣桔一愣,眼泪憋了回去,半晌,轻声开口:“你说的那人,是不是瞳仁比寻常人大?” 薛西也是一愣,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真有这人?!姑娘居然不是在闹着玩!”绣桔抱着脑袋说,“姑娘前一阵子总跟我们讲,家里来了位客人,瞳仁大大的,总爱找人下棋玩。我原以为姑娘是在开玩笑,但后来竟看见姑娘自己一个坐在棋盘边,口里振振有词,若说是自己和自己下棋吧,那棋盘上又分明只有黑子。” 淮南月眨了一下眼,想起了日记的后半段—— 【我看见她了。她与我不同,生得明媚,凡事都要争先。依我说,这不好,这多累呢。】 【我要走了。我不想走。我若是她便好了,便可以大着胆子争一争。】 ……日记里的“她”,是指这人么? 然而她却没什么时间思考,因为下一秒,所有人耳畔再次一齐响起了电子音—— 【触发支线任务:抵挡绣桔十分钟的尖叫攻击】 【成功奖励:无】 【失败惩罚:无】 【任务积分:总计30,按贡献值分配】 淮南月:…… 兔子、薛西:??? 不是吧,这倒霉任务怎么说来就来?! 电子音落下,绣桔陡然开始尖叫。 淮南月:…… 好美丽的精神状态。 不愧是打工人。 淮南月她们这边在受罪,俩男生那边也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待淮南月她们仨好容易躲过绣桔尖叫时四处蹦散的飞刀后,匆匆往别的房间赶,见那俩男生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垂头丧气,如丧考妣。 “你俩咋了?”薛西问。 “任务失败了。” 第10章 “啥任务?” “猜灯谜。” “灯谜很难?” “问题就在这儿!”一男生突然激动起来,“问了道非常常见的脑筋急转弯,什么‘小明的爸爸生了三个孩子,老大叫大毛,老二叫二毛,老三叫什么’。” “叫小明啊!你们这也能答错?” “对啊,我们回答说叫小明。结果就提示说任务失败了。” “……” “这系统有病吧!” “……” 猜灯谜,日记里记着的第二件事—— 【今儿娘娘们作了灯谜,姊妹们独我未猜中。这便也罢了,我一向在这上头不通。】 众人围在一块儿,讨论着由于俩男生发音不标准导致系统判定错误的可能性,却听懒懒倚在门框上的女人突然出了声: “读过《红楼梦》么?” 一男生说读过。 “《红楼梦》里,娘娘作的灯谜,迎春答对了么?” 那男生瞪大了眼,半天,嗫嚅出一句:“原来如此。” 这是迎春的副本,要遵循迎春的行为逻辑。迎春没答对灯谜,他们自然不该答对。 ……副本没那么弱智,出个那么简单的东西要他们猜,上赶着给他们送分。 “任务原话怎么说的?”淮南月问。 男生苦思冥想,道:“就说玩猜灯谜,好像确实没说要猜对灯谜。” “所以……”淮南月伸出手,在桌子上点了两下,“以后注意这些坑。” 男生点头如捣蒜,接着问:“那现在怎么办啊。” “任务失败的惩罚是什么?”淮南月说话不紧不慢,咬字很轻。 “是说,惩罚我俩今晚不能睡觉……”男生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听着有些颤,“昨晚薛西睡得不沉,就碰着了npc,我们今晚不会也遭遇这些吧……” 淮南月想了片刻,幽幽地说:“如果是这样,倒还好说。” 俩男生:…… 不是,撞鬼都能叫“倒还好说”,那什么算“不好说”? 俩男生眼睛一闭,往椅子上一瘫,登时有点不想活。 不想活归不想活,至少眼下死不了。俩男生站起来,忽想到什么似的,对着薛西颇有些抱歉地说:“我们方才看到的那npc瞳仁挺大,听描述挺像你昨晚碰到的那个。我们本想帮你逮住的,只是……” 只是实在怕。 薛西摆摆手表示自己都理解,继而问:“npc往哪儿去了?” “她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了。”俩男生摇摇头,都说不知道。 薛西垂头耷脑地充苦瓜,余光却瞥见淮南月在出神。 她一直站在门边,若即若离,外头渡进来的光给她勾了个边。 薛西想问她想到了什么,却又有些不敢打扰。 在她印象里,淮南月一向如此。说话的时候让人感觉挺容易信任,但一旦没了表情,就显露出些拒人于千里的冷淡感来。 人还是那个人,表情还是那副表情,却像是一切都变了。 薛西想说“那我们去别的屋子看看”,话头刚在舌头抡了一圈准备往外吐,却见淮南月再度轻敲了敲桌子。 她将所有人的目光引过来后,才不紧不慢地说:“我知道怎么找到她。” 日记里,第一件事是穿花绳,第二件事是猜灯谜,第三件事—— 【今日三丫头弄了诗社,请姊妹们同去。我不爱诗,写不太来,但不好拂了三丫头的兴,便也去了,捞着了一个限韵的活儿,倒也有趣。】 参与诗社。 诗社得有人起头。 淮南月去正房摸了笔和纸,在纸上规规矩矩写上了邀请之语—— “常思及古往今来贤人志士,或有设诗坛会友,偶成佳话。姊虽不才,今亦慕其情趣,乃欲仿先人之姿宴及诗人。若蒙闲时,不知可赐光否?” 问号落下的时候,屋内平地起了一阵风,窗棂被吹得嘭啪响了两声。 淮南月放下笔,将请贴置于圆桌上,退后三步,眯起眼。 成了。 薛西在一旁紧张地盯着放置着请贴的木桌旁,心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下一秒,她耳畔传来了略微耳熟的电子音—— 【恭喜,任务完成】 【积分+5,您目前积分:20】 她险些激动地蹦起来。 与此同时,淮南月耳边也响起了电子音—— 【协助同伴完成任务】 【积分+15,您目前积分:105】 npc在风中显现,原地转了个圈。 淮南月第一次看见npc的那张脸,瞳仁偏大,脸色苍白如雪。 npc执起请贴细看,一面笑道:“我于诗词上一向不通,邀请我做什么?” 淮南月:“姐姐既然来了,便是愿意入社,想做什么全依姐姐之意。或是不想作诗,便出题限韵,在旁考学,倒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话音刚收,那电子音再次蓦地闹了鬼。 【触发支线任务:作诗】 【完成奖励:***的喜爱】 【失败奖励:***的厌恶】 【任务积分:总计100,按贡献值分配】 第6章办诗社 在座的左看看,右看看,没一个会作诗的,眼神清澈得像是在溪里泡过,晃一晃脑袋,里边满是水声。 淮南月不急这个,倒是在琢磨另一件事—— 第11章 npc的身份。 npc大概率不是迎春,而是迎春日记里出现的那位“事事争先”的……鬼。 而系统每次播报的时候,总是模糊她的姓名,导致他们一次也没听清。 不过也说不准。虽然电子音没有提示他们完成“找到消失的迎春”这一主线任务,但他们其实并没有“找”,每回都是这npc自己跳出来的。 而假如npc是迎春,那么播报时模糊姓名这一举动也说得通。 她没能思考多久。npc不紧不慢地拨了一下碎发,冲着众人笑起来了,瞳仁黑得像是曜石,盯着人看的时候,总叫人瘆得慌。 “今晨我看抬了两盆白海棠来。”她轻声说,“放在厅里,清泠泠的,霎是喜人。莫若限题‘咏白海棠’,限韵门、盆、魂、痕、昏。” ……这出题和限韵与《红楼梦》原文里一模一样。 这诗社环节与之前俩男生遇到的猜灯谜环节不同。后者只有“猜灯谜”这一行为本身与原著中相同,灯谜、方式都有所出入;而前者,题目、韵脚都和原文分毫不差。 况且迎春在前者中也参与了猜灯谜,但在后者诗社里只是负责限韵。猜灯谜环节需要依照迎春的行为逻辑,即猜错灯谜来完成任务,但在诗社环节,他们若是想模仿迎春的行为逻辑,总不能再限一次韵。 所以这局的解法并非模仿迎春的行为逻辑,而是重现当时整个诗社的情景,陪npc再玩一次诗社。 她提笔就要写,却见方才说看过《红楼梦》的那男生摸到她身边,轻声问:“诶,红楼梦里的海棠诗我恰好都背过。只是这回是照着原文写,还是自己编?” “你记得诗?”淮南月有些吃惊。 妈耶,这支小队藏龙卧虎啊。 题目、韵脚都还原了,诗作还原当然是最好。 于是由那男生先默了五首诗出来,传给剩余四人,大家再各自抄录于纸上。 当所有人都抄好的刹那,淮南月耳边响起了电子音—— 【恭喜,任务完成】 【获得奖励:***的喜爱】 【积分+30,您目前积分:135】 npc同大伙儿笑笑,消失在了原地。 “这任务好像有点轻松。”另一个男生在旁边小声嘟囔。 “轻松?这些诗你来背?”默诗的男生不干了。 那男生还想说点什么,在一旁翻看诗文的淮南月忽然发了话。 “不轻松。”她抬起头,“假如不是我们之中恰好有人会默诗,我猜,当我们落笔的时候,npc会攻击我们,就像穿花绳时有怪物攻击我们那样。” 大家登时都有些后怕。 默然一阵后,兔子先开口打破沉寂:“那咱们接下来干什么?” 淮南月没说话,电子音倒先替她回答了。 【支线任务触发:一小时内*****】 【成功奖励:无】 【失败惩罚:迎春的厌恶】 【任务积分:共计100,按贡献值分配】 众人:??? 不是,题目模糊就算了,怎么还牵扯上副本大boss了? 薛西率先嚷嚷起来:“不是,这什么破系统?连说个任务都说不清?这要我们怎么去做任务?” 兔子也说:“是不是系统故障?它会不会再播报一遍?” “不会了。”淮南月却淡声道。 她松开抱着的胳膊,直起身,忽朝外走去。 “不是,大佬什么意思?”方才说任务简单的男生有点怂,压着嗓子问薛西。 “不知道。”薛西摇摇头,复又高兴起来,“但月姐姐肯定有了解决的办法。走,咱跟过去。” 一整排西厢房内的某间屋子做成了书房,里边的书堆成了山。淮南月一脚踏进去,四个人连忙往上跟。 薛西想问淮南月接下来该怎么做,又有些不敢,跟着淮南月从左走到右,看着她忽地伸手,从架子上抽出了一本书。 封皮上写着几个繁体字,薛西大致看得懂—— 是“太上感应篇”。 淮南月不紧不慢地翻开书,从头到尾顺了一遍,漫不经心地说:“果然是好书。” 说罢,她将书丢给薛西:“你也看。” 薛西有点懵,但听话向来是一个合格挂件的良好美德,于是她一声不问地捧着书翻了一遍。 其余人也一个接一个地传阅了一遍。 紧接着,薛西听见了喜鹊似的电子音—— 【恭喜,任务完成】 【积分+5,目前积分:25】 众人:??? 这么轻松? 大佬的大腿真好抱。 而此时此刻,淮南月的积分达到了215。 这一局其实很好推。 日记里,第一件事是穿花绳,第二件事是猜灯谜,第三件事是参与诗社,第四件事便是这个。 【今儿又读了太上感应篇,真真好。】 读《太上感应篇》。 只是……接下来,日记上便不再记事了。 【今儿晨起头疼,只觉心内有什么东西勃然欲出似的,又懒怠请大夫。司棋说约莫是近日有些疲累。】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怎么只觉得愈发不像我。】 【我看见她了。她与我不同,生得明媚,凡事都要争先。依我说,这不好,这多累呢。】 【我要走了。】 【我要走了。我不想走。我若是她便好了,便可以大着胆子争一争。】 第12章 【罢了。命该如此。】 【命真该如此么?我不信。】 【我不信。】 讲的是,迎春看见一个和自己性子不同的姑娘。 淮南月倚着门框沉思了会儿,一抬头,看见八只眼睛紧紧盯着自己,炽热得活像八只上千瓦的电灯泡。 淮南月:…… “接下来咱们该干嘛?”薛西热切地问。 淮南月:“等晚上八点。” “八点?那还有好久。” “期间四处逛逛,看看有没有别的活儿。” 支线任务不仅有“穿花绳”“猜灯谜”等与日记相关的活动,还有一些略微莫名其妙的、与主线毫不相干的任务,比如“抵挡绣桔的尖叫十分钟”,只是积分收益不比前者,相对的,难度也没有那么高。 但蚊子再小也是肉。 淮南月打算碰碰运气,带着薛西和兔子在院子里四处转,试图再囤点积分,结果转了俩小时也没遇上什么支线任务。 淮南月:…… 约莫是自己的非酋体质起了作用。 现实世界里,她抽卡从来靠保底,抽奖这种东西更是于她无缘,上半辈子中过最大的奖是五块钱的刮刮乐,还是她不信邪刮了五百块钱换来的。 此前碰到“绣桔的尖叫”,大概是兔子和薛西不知谁欧皇体质显灵,和她的非酋体质对冲了一下。 本着“自己苦了就苦了,不能连累俩小姑娘”的思想,淮南月坚决拒绝了俩小尾巴“誓死跟自己一道儿”的哭号,孑然一身上路了。 她从西厢房蹿到东厢房,想着或许能碰上些别的npc,结果一抬头,看见房梁上趴着一个人—— 瞳仁大大的,脸白白的,正是那没名字的npc。 淮南月:…… 不知该说自己是运气好还是运气背。 一方面,现在的场景实在诡异,那npc看上去随时会突脸下杀招;另一方面,这儿似乎又能赚点积分。 然后淮南月眼睁睁看着那npc的脖子扭了三百六十度,青筋暴起,终于给灰白的脸上添了点颜色。 她手脚并用地爬到淮南月头顶,脖子再次扭了三百六十度,像是拧了好几圈的毛巾,长长地垂下来。 她的脑袋一直往下垂,垂到了距离淮南月几十公分的地方,声音却仍旧很甜很娇。 “陪我下棋。”她说。 淮南月:…… 淮南月淡声:“大可不必搞这么隆重的仪式。” npc把脑袋缩回去,往回转了两圈,恢复了正常的模样:“我怕我不吓人一点的话,你就不听我的了。” 淮南月:……你吓人也不一定听你的。 npc瞪着眼,瞳仁显得更大了,近乎看不到眼白。她抱着房梁,撑起身子,紧紧盯着淮南月看,半晌,咯咯笑起来了:“毕竟你胆子一向很大,连绣桔姐姐都敢上手。” 淮南月:“过奖。” “不过我喜欢胆子大的。” “承蒙喜欢?*?。” 淮南月说着,直接顺着桌子往上蹿,速度快得像鹰。 以至于npc还没反应过来,她便也挂上了房梁,和npc排排趴。 “不是要下棋么?”淮南月问,“你不下来,那就我上来。” npc愣了一瞬,继而一动不动地地盯着她,唇角咧得更大了。 “你太勇敢了。”她道,“这下,我更喜欢你了。” 话音落下,电子音随即响起,毫无起伏平铺直叙,但淮南月无端从中听出了一丝丝扭曲—— 【触发支线任务:与***下棋】 电子音似乎顿了一下,接着如无其事地说: 【完成奖励:无】 【失败惩罚:死亡】 【任务积分:0】 淮南月:???不是? 没有积分,还完不成任务直接死?? 这破系统是不是针对她??? 第7章血嫁衣 没有外人在场时,副本就差直截了当地对她说:“我想要你死。” 淮南月眨了一下眼,倏然抱着房梁往前蹿了蹿,离npc更近了一点。 她紧紧盯着npc看,轻声问:“你觉得我该输还是该赢?” npc的瞳孔一缩,瞳仁慢慢晕开,挤掉了所有眼白。 淮南月分毫没退,继续问:“假如我让你不满意了,我就死了,对么?” 这回的任务是“与***下棋”,而非“赢得这盘棋”。所以该输还是该赢还有待斟酌。 先探探npc的意思。 npc和系统紧密相连,又有所区别。系统可以制定一系列规则,颁布一系列任务,假如玩家违反那些规则,或没有完成相应任务,他们便会倒霉。而npc则会将那些任务带到玩家跟前。 npc无法直接杀死玩家,但…… 只要引导玩家犯一点小错,就行了,不是么? 这位npc的恶意向来不加掩饰。 她的嘴越咧越开,一张一合,说:“你该赢。” 淮南月挑了一下眉:“我觉得你在骗我。” “我如此喜欢你,怎会骗你?”npc的嘴大得像是要吃人,“你的确该赢。” 淮南月点着头说:“那便如你所愿。” “可是——”她话音一转,“我不会围棋,我想要赢,恐怕有些难。” npc舔着嘴唇,缓缓道:“无事,下了再说。” 顿了顿,她又道:“我先下。” 古代执白子者先落子。 第13章 话音落下,她们面前出现了一块板,稳稳当当立于房梁之上。 板上是一张棋盘和两碗棋子。 npc抓了把白子,正打算往棋盘上放,手腕忽被淮南月攥住了。 淮南月掀起眼皮,吐字挺漫不经心:“你是谁?” “我是谁?”npc敛眉一笑,“我是迎春,你瞧不出来?” 淮南月“哦”了一声。 没有电子音提示“找到消失的迎春”这一主线任务完成。 三种可能—— 一、她不是迎春。 二、她是迎春,但电子音只有在完完整整度过四十八小时时才会提示主线任务完成。 三、她是迎春,但现在自己的行为并不算“找到”;或是对面的迎春不算“消失的迎春”,因为她一直在外抛头露脸。 她松开了npc的手。 “迎春”开始往棋盘上落子,淮南月也跟着下。 几回合后,淮南月得出结论—— npc在让她。 淮南月并非不懂围棋,相反,她在现实世界里业余七段。 经年的围棋素养足以支撑她看出“迎春”的动机。 “迎春”在故意让子,目的就是想让她赢。 那假如……自己突然提升自己的棋技呢? “迎春”究竟是会继续让子,还是被激出些许好胜心? 淮南月的眸光闪了闪,落子在不知不觉间蓦地有了章法。 “迎春”显然也发现了这点,开始步步紧逼。 …… 这盘棋足足下了一个小时,淮南月听着外头的钟敲了五下。 “迎春”紧紧抿着唇,咧着的唇角收了回去,手腕上青筋暴起,额头上冒着汗,看着挺窘迫—— 她快输了。 即便她已经使出浑身解数。 淮南月换了个姿势。 她坐起身,右手在板上“笃”地敲了两声,缓缓吸了口气,漫不经心地问: “怎么不下了?都一动不动瞅十分钟了。” 闻言,“迎春”猛地瞪大眼,抬起头,死死盯着眼前人。 她僵硬地移动着胳膊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关节发出“磕巴磕巴”的声音,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你下这儿的话,我可就要赢了。”淮南月重新趴下去,抱着房梁,显得有些百无聊赖。 “迎春”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却还是没说话。 “那我……”淮南月执起棋子,往其中一个格子放了下去。 而后抬起头,轻轻笑了一声。 “我赢了。”她说。 “迎春”的表情很奇怪,半边唇角上扬,半边唇角下撇,像是既高兴又不高兴似的。她瞪着眼,瞳仁里没有一点光,看不出任何人类会有的情绪。 “你为何要赢我?”她一字一句道,“你赢了我,我很生气。” “为什么?”淮南月问。 “从、没人赢过我……”迎春的头猛地抬起,“我下棋最厉害!你不该赢我!” 话音落下,电子音随之响起—— 【很遗憾,任务失……】 和电子音一同爆出来的是淮南月那仍旧清淡的嗓音:“你不是迎春。” 【失、失、失——】 电子音卡壳了。 “迎春”怒目圆睁,眼珠瞪得像是快要掉出来。 “你在说什么!”她高声吼道,“我就是迎春!” “你不是。”淮南月的声音很平静,“迎春从来不争。若是输了最引以为傲的下棋,也只会说‘罢了,我输了’,而不会说‘我不该输’。” 诚然,npc最开始确实想让她赢,于是故意让子。但一旦她展露真实实力后,npc的好胜心被激发出来了,便开始步步紧逼,最终以全力相搏,但仍旧没赢过自己。 一开始故意让子好令自己赢,是npc的策略,输赢是她一手策划的结果;但后期全力相搏后仍旧输了,局势超脱她的控制,此时的输赢便是技不如人。 npc不甘心。 淮南月下了房梁,站上地面。她抬着头,声音冷淡却清朗: “你又玩猜灯谜又限韵,但你终究不是她。你无法做到事事置之度外,无法说出那句“算了”。” “你成为不了她,也代替不了她。” “你把她藏哪儿了?” 淮南月下棋的时候一直在想,迎春究竟在哪儿。 她们已经把这院子翻了个底朝天,迎春仍旧不知所踪。 要不然如这npc所说,她是迎春本人。 要不然…… 迎春被她藏起来了。 藏在了她们不可能看到的地方。 也或许,她们之前在另一个世界穿花绳时看到的、桂树下的那npc就是迎春。 所以假如下棋的支线任务失败…… 没关系,只要开启主线任务,按常理,它会打断支线任务的判定。 因为主线任务优先级肯定是高于支线任务的。 赌一把。 赌赢了。 面前小姑娘的脸开始扭曲,渐渐变得不成人样。她的瞳仁越来越大,慢慢扩散至整个眼眶,透过她薄而灰白的皮肤,可以看见底下不太安分的黑色。 她咧开嘴,叹了一声:“你真的很聪明。” 淮南月仍旧站在原地,没有往后退一步。她伸出手,眸光仍旧很冷,但又显得平静而真诚。 “你下来吧。”她说,“带我去见真正的迎春。” 第14章 耳边响起了电子音—— 【奖励“***的喜爱”已被消耗】 【主线任务开启】 面前凭空出现了一道门,淮南月曾见过两回,对上头的花纹眼熟得很。 npc从房梁上滑下来,站到了淮南月的面前,又抱着胳膊慢慢蹲下了。 她的头埋进了膝盖,肩膀开始一抽一抽地耸动,不知是不是在哭。 淮南月不动声色地蹙了一下眉,抬脚想朝那扇门走去,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也抵着膝盖蹲下来。 她轻轻碰了碰npc的发顶。 “别哭。”淮南月说,“我不会伤害她的,我就是想看看她。” npc抬起头看她,灰白的脸上满是泪痕,眼尾被逼出了一点红。 淮南月蓦地想到了电子音每每播报时那被隐去的姓名。这里的npc都有名字,唯有眼前这位是个例外。 她看着npc泛红的眼眶,继续轻声问: “或许,你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npc抽噎的动作顿住了。 她结结实实地愣了好久。 淮南月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半晌,抬起手,替她拭去了泪。 她听见npc小声说:“我没有名字。” 淮南月再次揉了揉npc的发顶,语调平直却温和。 “那你可以给自己取一个。”她道,“然后等我回来,你告诉我。” 淮南月站起身,朝着那扇木门走去,穿过那道白光,眼前景色蓦地翻天覆地。 残存的余光里,npc仍旧抱膝蹲着,抬着头,呆呆地盯着自己看。 她的瞳仁依然很大,面色依然灰白,眼底依然蕴着红。 一切似乎都没变,只是…… 她不再哭了。 眼前是原来的院子,只是所有npc都无影无踪。 除了——院子正中坐着的那人。 原先大石头所在的位置多了一架秋千,四周是茂密的花丛,有少女穿着一袭红色的嫁衣坐在秋千架上。四周的花丛很高,莺蝶在其中徜徉,她半边脸显露在阳光下,半边脸没于花阴里。 她的左右手都拿着什么,十指翻飞翩跹。走得近了,淮南月才看见,她在用花针穿茉莉花。 原著里,姊妹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钓鱼看鸥鹭时,迎春只是独坐在花阴下拿花针穿茉莉花。 很温柔。很安闲。 那会儿的岁月显得格外悠长,花阴下会不会突然蹦出小虫子咬人一口也只有她知道。 但快乐而清净的日子总是眨眼就过。 她穿着嫁衣出嫁的时候,在想什么呢?是畅想后和夫君相敬如宾、白头偕老,还是怀念未出阁时在大观园里的韶光? 又或许什么也没想吧,就像她一如既往的心性—— 什么也不计较。 姐妹们各个才学绝伦、容貌惊世,掩于其间,她便显得过于普通。可她从没因此失意过,窘迫过,口头禅是“罢了”,遇着什么事总是一笑就算了。 嫁衣很红,红得发黑,头顶的一朵云蓦地落了小雨,将嫁衣打湿了一点点,却见那拖地的嫁衣周围晕出了一小片颜色,将那汪雨水染得鲜红—— 那嫁衣上分明是血。 她被夫家家暴致死。 她穿着血嫁衣回了家,却不知道去往何处。她的亲生父亲和嫡母未必不知道孙家人的品性,却仍旧为了五千两银子把她送进火坑。 她头一回觉得,她不甘心。 她从不争,从不害人,从没和人红过眼。假如这是每个人一出生就被写好的命数,她也只能信。 可是她不信。 她日日问自己,这就是我的命么?问着问着,问出了第二种性子。 第二种性子敢于争取,喜欢大玩大笑,敢爱敢恨,锱铢必较。 她推她出去应酬世事,对付纷扰,却把自己封进了这个世外桃源。 她终于不用应对那些恶奴的刁难,表演那些她不擅长的才艺,听着嫡母细数桩桩件件不堪的过往,让她支棱起来。 而是可以安安静静地在花阴旁坐下,支着脑袋看莺飞燕舞,心无挂碍地串上数不胜数的茉莉花。 …… 淮南月走到那人面前,抬起手,顿了一下,还是按上了她的肩。 在碰到衣服的一刹那,电子音去而复返—— 【恭喜,找到迎春,主线任务完成】 【积分+960,您的积分总计1175】 第8章总部大厅副本一完 她没有站起来,而是仍旧温温婉婉地坐在那里,只是慢慢停下了穿着茉莉花的手,轻声说:“我该走了。” “这就是我的命,我该认命的。” “今儿是我十七岁的生辰。我的死讯传回家的时候,我飘回家看了一眼。我听见祖母在哭,但是我爹好像没掉眼泪。” “我爹把我送进火坑,我不敢恨他,我只是想着,倘或我像三妹妹一般要强一些,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 “可是我又想,哪有那么事事顺心如意的呢?终归是逃不掉的。” 她冲淮南月笑了一下,眼睛像月牙。 “宝姐姐、林妹妹并诸多姊妹们都是惊才艳艳,我在其间倒是显得资质平庸。然并无甚关系,我只做我爱做的,看着她们嬉笑玩闹,倒是也有趣。” “太太常常问我,我同三妹妹都是庶出,为何她就比我强十倍的。我没言语可答。大约是人与人从出生起便不同了。” 第15章 “那姓孙的不做人,自己在外头丢了面子,关起门来就打我出气,骂得太不堪,又要赶我去柴房睡觉。” “他打我的时候,我觉得疼,便喊,他便打得更狠。后来我学乖了,不喊了,只是想着,打死了倒好,死了倒也不会疼了。” “现如今我倒是真死了。也好,是真一点不疼了。” “我生前侥幸得以回门的时候,我不到我爹娘面前哭,我去我婶婶面前哭。我婶婶也心疼我,可是她说有什么办法呢,横竖忍着些,各人有各人的命,这都是我的命。” “果真如此么?我当时不信。从小没了亲娘,好容易在婶子那边过几天心静日子,现如今却又是这般结果。” “但天地间不公之事太多,我不信也并没用。” “当我被那姓孙的痛打一顿,骂作‘五千两银子买来的东西’,赶我去柴房睡觉的时候,我真想问问如来,这世上究竟有没有因果。” “或许有因果罢,只是它来得太迟,我大约是等不到了。” “可是善恶终有报。对么?” 她说着说着,笑了一下,就好像把过往都放下了。又像是已然阅遍了万水千山,于是在不知哪刻倏然沉淀下来,不慌不忙地给韶光抓了一个口子,透过缝隙窥笑曾经的自己。 “自从我出嫁后,我日日只想着再回园子里看一眼。我今儿看到了。我知足了。” “不敢妄想其他。 “还有。”她抬起头,轻轻笼住了一片飘转而下的叶子,“姐姐,你出去后,替我和外边的那位说声谢谢。” “她在外边应是挺累的罢。总守着我,不让人进来打扰我。” “你再同她讲一声,不必守着了,想做什么便去做。” “我这儿很好。不必牵挂。” “事已至此,我挂念的人不多,她算是一个。叫她别让我担心,也别总是缠着人陪她下棋。有些人心不好,会给她苦头吃。” “我走了,她要好好的。” 淮南月看着迎春的身子慢慢变得透明。她伸出手去探,却从小姑娘的胸前直直穿了过去。 她安静地看着,直到风把周围的一切都拢起来,额前的发丝被尽数吹到脑后,才终于出了声。 “其实你可以自己出去同她讲的。”她道。 迎春抓着秋千绳一下一下地轻轻晃,辨不清来处的风把她的嫁衣吹得鼓起了一块。 她叹了一声:“罢了,来不及了。” 她还是这么爱说“罢了”。 话音落下,迎春被风完全吹掉了颜色,连同那座秋千架一块儿消失了个干净。 淮南月很轻地眨了一下眼,听见耳畔飘过来的最后一句喟叹: “还有姐姐你也是,近些日子天气热,别太贪凉。多保重……” …… 一切像是发生在瞬息,又像是过了太久。 电子音一如既往的毫无起伏—— 【请玩家回至大厅,接下来进行副本结算】 面前出现了那扇熟悉的木门。 淮南月往前走,又回头看。 她看见院子蓦地变了样,春秋更迭,满地的黄叶哗啦啦响,正中的花丛与秋千一块儿跑了个没影。 就好像那里从未出现这么一个温柔可亲的、爱在花阴下独自穿花的姑娘,也从未出现过那件沾满血的、触目惊心的嫁衣。 初来人世时干干净净,待走时却满身泥泞。 厅内聚着的四个人皆是一脸茫然。直到看见淮南月现身,大家才像是有了笼头的马,往她身边围过去。 “发生啥啦?”薛西问,“怎么突然就提示任务完成了?我那边才失败了一个支线任务,正被绣桔追着打呢。” 厅内很空,穿堂风从一边往另一边晃去,将女人的裙摆掀起了一点。 淮南月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桌角,过了会儿,才像是从神游天外的状态里脱离出来。 她极轻地垂了垂眼,再抬起头来时,表情已经收拾好了。 “我找到迎春了。”她说。 声音很松快,恍如夏天田野里穿竹而过的风。 话音落下时,耳畔的电子音开始播报结算奖励—— 【副本原定时间:4时。您目前总耗时:22小时13分,超越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新手玩家】 【副本平均死亡率:百分之九十三点七,最主要死亡原因:超时未完成主线任务。您所属团队死亡率:百分之零。补充:主线任务发布后副本才算开始,在此之前的死亡不算在副本内】 【副本开发度百分之八十,四大支线任务已全部完成】 【基于以上,给予您额外奖励积分:5000。您的积分共计:6175】 【恭喜,您目前拥有资产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新手玩家,获得‘最强新人王’的称号】 【以资鼓励,出副本后将进行全服播报】 淮南月:…… 什么鼓励,这明明是惩罚。 全服播报,i人的噩梦。 周遭的四人也都面露喜色,显然也得到了不错的积分奖励。 兔子蹿到淮南月身边,轻轻细细地说谢谢。 薛西也蹦过来,像是想挽淮南月的手又不敢,最终也只是跟着甜甜说了句:“谢谢月姐姐。” 淮南月眨了一下眼,再抬眸时,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裙摆在奔跑与搏命里已然破碎得不成样子,她就这么松松垮垮地蹬着高跟鞋,抱着胳膊倚在桌旁,忽然张开手臂,冲着两个女孩儿说: 第16章 “抱一下么?” 从副本出去后,不知道会不会再见了。 毕竟……山南水北,皆是过客。上一秒结下了过命的交情,下一秒就人面不知何处去。 薛西的眼睛登时亮起,三两步蹿到淮南月跟前,一径挂了上去。 兔子蹦哒着紧随其后。 电子音开始数倒计时—— 【副本即将结束,您将回到总部大厅。倒计时10,9,8……3,2,1,0】 白光从天而降,淮南月有那么一瞬五感皆空,下一秒,眼前出现了一个大厅。 厅内人来来往往,形象各异。有摇着蒲扇穿着道士服cospy道士的,有身高两米五体重目测至少三百斤的彪形大汉,也有裹着羽绒服独自过冬的,看得淮南月的眼眯了一下。 这回,耳畔响起的电子音倒是没有那么冷淡,而是抑扬顿挫了一些,多出了些许属于人的感情。 【滴滴滴,智能小冰为您服务】 【作为新人,你肯定很好奇这是哪儿吧!这儿是总部大厅,所有刚完成副本的人都会被传送到这儿】 【这儿是通往各个区域的衔接处,你现在可以四处走走逛逛,选择接下来想生活的区域~】 【后台面板已开通啦,内置传送、聊天、组队、商店等功能。唤出方式为用大拇指在右手小拇指指根处长按三秒,仅限副本外使用哦~】 【你现在拥有积分共计6175,资产已达d级啦,商店面板已打开,你可以进去选购心仪商品啦~】 淮南月依言照做,唤出了一块透明面板,结果刚将目光移上去,就被满屏的“恭喜白月获得‘最强新人王’称号”闪瞎了眼睛。 淮南月:…… 她痛苦地闭上眼,啪地关掉了屏幕。 电子音的声音竟透出了几分幸灾乐祸的味道—— 【不再看一会儿吗?里边可以选择你接下来想去的区域哦~】 淮南月:“你帮我操作。” 小冰:【不行哦,这个一定要本人来的~】 淮南月:…… 淮南月认命地重新唤出面板,尽量无视那些花里胡哨的酷炫弹幕,往上方的“区域选择”划去。 可选区域琳琅满目。淮南月一边划拉,一边看各个区域的具体介绍。 【开荒区:生活从开荒开始!这里一切都要自己搭建,在这儿可以体会到动手实践的乐趣!不过相应的,生活成本较低,必缴积分仅为五积分每日。】 淮南月蹙了一下眉,问:“必缴积分?” 【对。】小冰的声音很欢快,【不缴就会死哦~】 淮南月:…… “没积分了怎么办?”她继续问。 【那就只能死啦~】小冰说,【哦,或者,下副本获取积分~】 副本外没了来自npc和副本任务的威胁,但并非长待之地。积分总会耗光,耗光了仍然得下副本。 淮南月忽想到了什么似的,手在空中一滞,继而漫不经心地问: “能抢别人积分么?” 小冰的语气依旧欢快如孩童,吐出来的字却令淮南月的眸色深了一点—— 【可以哒!】它笑着说。 第9章“老大,她往近代区去了!” “怎么抢?”淮南月的语气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把人杀了,ta的积分就是你的啦!】 “有限制么?” 【有的,杀人过程得在半小时内完成,一旦超时后受害者没死,积分便会全部转移到受害者身上,杀人者当场死亡~】 “杀人过程的起始时间怎么判定?” 【这个我们有自己的一套判断标准啦,不能公开的~】 淮南月“哦”了一声,没继续往下问,就好像只是单纯因为好奇提了这么一嘴。 她慢条斯理地继续往下翻,看起了其他区域。 【古代区:这儿啥都好,就是没电没网没机械,非常锻炼你的动手能力!每日必缴积分为三十~】 【近代区:有电没网,可以使用较为传统的电器和机械设备!每日必缴积分为一百~】 【现代区:和现实生活差不多,有电有网,基础设施建设完好,生活十分便利!每日必缴积分为一千~】 【未来区:真正的高科技!生活品质超级高,想要什么都能搞到!每日必缴积分为一万~】 现在自己只有六千多积分,连未来区的门都进不去,在现代区也仅能呆六天,更别提还有许多额外的费用。 看来自己过的上一个副本只能算开胃菜,接下来的副本收益定会更高,但相应的,难度肯定也会提升不少。 淮南月思忖一阵,忽然问:“哪个区最乱?” 【那当然是开荒区啦,没钱的都在那儿,抢来抢去的呜呜】 “古代区呢?” 【有点乱,但争抢没那么多。三十积分一天,没钱的大多不舍得去那边~】 淮南月眯起眼。 是这么个理。但理由还不够。靠抢别人积分为生的人无异于在火焰山上走钢丝,越高级的区域所需积分越多这没错,但杀人后所带来的收益一定也更多。 这些人未必不会冒这个险。 除非…… 杀人难度会逐层升高。 淮南月啪地点开了商城,在里边飞速浏览,果然看到了诸如“防护罩仅限副本外使用”“百毒不侵仅限副本外使用”“伤害转移仅限副本外使用”的商品。 第17章 每种商品都分“低/中/高”三个等级,且有不同时长,所需积分也不尽相同。 难怪了。 区域越高级,里边玩家拥有的积分越多,对于防护道具的购买力越高,换言之就是…… 越难杀。 但是自己是个变数。 自己是个纯粹的新人,对规则不甚熟悉,未必会知道这些残忍的事实。 ……毕竟系统并没有直接告诉自己“能靠杀人抢积分”,这一切都是自己问出来的,不是么? 它鼓励自相残杀,满怀恶意,滋养着玩家的犯罪心理,推动各个区域形成自己特有的生态环境。 所以……所谓杀人抢积分,其实就是一场赌博。 赌对方有没有购买相应级别的防护道具。 而自己,纯新人,并不一定知道防护道具。 赌博赌赢的概率便会直线上升。 那么……会有多少人心动呢? 公屏上的聊天区汇集了全服的人,此时此刻全在讨论那个横空出世的“最强新人王”。 有人问:你们猜她会去哪个区? 这句话掀起了一番波澜。:一般新人只有几十或者一百多积分,会去开荒区。但是她……我猜她至少有大几百或者一千多积分,会去古代区?:再奢侈一点,近代区吧。:一千多积分是不是有点夸张了?我记得第一个副本主线任务才一千积分,队伍里还要瓜分一下。:不夸张,还有各种支线任务呢,最强新人王总得有点实力吧。:不是还有额外积分奖励么?加上去还能再多一点。:额外积分奖励那么好拿的?我有个副本超常发挥,也才拿了几百的积分奖励。那个副本主线积分有两万,比新手副本的一千高出了好几个等级,新手副本的积分奖励只会更少吧。 淮南月看着面板右上角的“积分:6175”,感觉系统有点矛盾。 一方面,它会给自己发布恶意满满的、失败了就会直接死亡的支线任务;另一方面,它在积分上对自己又十分慷慨。 直接给自己奖励了五千的额外积分。 淮南月此时处于一个台子前,四周没什么人,倒是有许多椅子。 她挑了一把看着干净的,在上头轻轻抹了一下,捻了捻手指,没看着什么灰,便慢条斯理地坐了下去。 她忽然开口问:“我能问你副本里的事么?” 【可以是可以,只是有些事我没有权限回答,你可以问问看哦~】 “我五千的额外积分奖励是系统随心给的,还是有规则约束的?” 【是有规则约束的!我们十分看重规则~】 “什么规则呢?” 【一年内所有新手玩家间表现最突出,也就是综合评分最高的,直接奖励五千积分,并获得“最强新人王”的称号~】 “我的表现最突出?” 【对,你真的强哦!】 所以系统并不是对她慷慨,而是按规则行事? 淮南月摩挲着椅子扶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划拉着面板。 她仍旧穿着那条下摆被撕掉了的裙子,蹬着高跟鞋,脚上的细小伤口在从副本出来的那刻便愈合了,只剩了一点点磨人的痒意。 她划到商城里,扒拉了几下,蹙眉问:“没有衣服卖么?” 【很可惜,没有呢。衣服得去各个区域里的实体商城里买】 淮南月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翻至防护道具页,垂眸思忖一阵,选择了6小时的“高级防护罩”。 详情页写了商品说明: 【高级防护罩:防护一切物理攻击和化学攻击。简而言之,现在没有什么能够伤到你】 【价格:1000积分/小时】 有点贵。 希望物有所值。 淮南月这么想着,划至公屏,手指在面板上轻点,发布了一条消息。 白月:我去近代区。 近代区,很合适。 一天一百的必缴积分,既不至于门槛太高而让那些想杀她的人进不来;又很符合一个揣了很多积分的新手的逻辑: 怀揣着“大几百,顶多一千多”积分,会想去一个消费得起的地方潇洒几天。但同时因为不太清楚规则,剩余积分并不足以买较为高级的防护道具—— 一天一百,上千的积分很快就消耗完了。而即便是中级防护罩一小时也要一百积分,一天就是两千四,她“没那实力”。 总之,看起来很好杀。 这句话一发,就像飞天大石砸进湖里,公屏上登时炸开了锅。:是真人吗?:昵称是系统根据在新手副本里自我介绍时的称呼设置的,有一个月的cd,期间不能改。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没看到她id旁边那金光闪闪的“最强新人王”的牌子吗,这冒充不了吧,肯定是真人!:我去,真去近代区啊,我猜对了!:来古代区吧,古代区好玩。来找我,我带你逛!:月神眼熟我!:大佬什么时候进下一个副本?求带! 淮南月没再说话,任由玩家七嘴八舌,看着雪花般滚动着的消息满意点头,功成身退。 与此同时,后台也多了一堆好友申请。 申请理由五花八门,淮南月扫了几眼,画风兵分五路—— 有好奇宝宝型的:来看看“最强新人王”长啥样,好好奇,月神求通过。 有抱大腿型的:啊啊啊啊大佬我从今往后唯马首是瞻,奉你为我再生父母,只求你带带我。 第18章 有面试朋友岗位的:大佬,我也很牛,这是我简历bbb,你看看,我有没有资格成为你的朋友。 有狂热粉丝型的:啊啊啊啊啊月神你太牛了,我爱你爱得死去活来,为你疯为你狂为你哐哐撞大墙! 有求合作型的:月神,来我们团队,我们是国服第三大团,资源有保障,看看我们呗。 ……等等,国服第三大团队? 就是系统方才说的“组队”功能么? 淮南月从椅子上站起来,划拉到了“组队”版块,便看见了团队排行榜。 排第一的队队名有点搞—— 你说的都队。 都这个年代了,还玩这种梗? 淮南月懒洋洋喊小冰:“这个队怎么叫这个名儿?” 小冰的语气显得有些歉疚:【抱歉,这个问题属于玩家的个人想法,我无法提供帮助。不过猜测是队长自己取的名字,假如你实在感兴趣,可以去联系一下你说的都队的队长,问问她的想法哦~】 “队长联系方式有无?” 【有的,你可以点开团队队员列表,给队长发好友申请哦~】 淮南月瞥了眼,看见队长顶着“川流不息”的昵称,头像是一条河。 ……有种中老年人的养生感,和“你说得都队”走俩极端。 淮南月作为i人,断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主动和人社交。 于是她退出了“组队”版块,划回“区域”版块,点上“近代区”,选择“确定”。* 白光一闪,再睁眼时,她已置身某间空荡荡的房内。 毛坯房,近乎家徒四壁,像是被小偷偷过一遍,连张床也没留下。 值得安慰的是,小偷还算有良心,没把门窗偷走。 另一边,现代区的某栋楼里。 兔子站在二十层的某间屋外,抬手敲了两下门。待门开后,她三两步蹦了进去,一改副本内瑟缩着的样子,高声喊: “老大,她往近代区去了!” 第10章“下个副本我也去。” 女人坐在桌前,懒洋洋支着脑袋,挥手示意兔子把门带上。 门一关,室内光源被完全隔绝,霎时间黑成了地窖。不过下一秒,头顶的白炽灯便自动亮起来了,光亮顷刻间弥散至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女人烫了头大波浪,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被乌黑的发丝一衬,更显肤白如雪。 她的眼睛很长,右眼眼尾有颗痣,微微泛着红,像是秋雨后深山矿洞里细碎的玛瑙。 兔子敲了敲她的桌子:“老大你给点反应。” 女人这才漫不经心地抬起头,眸光顺着睫毛飘过去,嗔了一声: “大惊小怪。” 兔子一顿,继而嘴巴没了把门,开始叽里呱啦放鞭炮: “老大,不是我说,那人太强了真的,有你当年的风范!你没看她那行云流水的一系列动作,我的妈呀,太聪明了,警觉性、敏感度、联想能力都是一流的,我拍马也赶不上!老大你把她挖过来吧,我说真的!” “让你去观察她,不是让你到我这儿来给她唱颂歌的。”女人抽了本文件夹出来,抬手轻轻给了兔子一下,“她强不强我还不知道么?塔罗牌不是给了预示了么?” “所以老大……”兔子讷讷道,“你先前说还是把人搞眼皮子底下会比较放心,现在你想法改了吗?给她发邀请没啊?” “发了,人家没理。”女人瞥她一眼,往椅背上瘫去。 “不是老大。”兔子振振有词,“要我说,咱改个名儿吧,‘你说得都队’,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正经团队……” 话还没说完,她就被女人的文件夹锁喉了。 “她怀疑你没有?”女人见兔子安静下来,满意地点点头,继续问。 “应该没有吧……”兔子说,“我演技很好的,上学的时候装病逃课从来没失败过。” “行。”女人又点了一下头,“和系统做了交易才把你塞进去的,别让我失望。今天出份分析报告来给我看,包括副本里经历了什么,她行为习惯如何,性格如何,务必事无巨细写出来。” 兔子登时换上了一副哭脸:“老大,我才从副本里出来,让我歇会儿呗。” “你这副本被她带着,难道不是吃吃睡睡过来的?”女人“嗤”了一声,“副本里也该歇够了。” 兔子撇撇嘴,嘟囔说:“老大,你真的很像无良资本家……” 话没说完,她再一次被文件夹锁喉了。 兔子拉了张椅子过来,在女人对面坐下,给桌上的电脑开了机,开始噼里啪啦敲键盘。 只是她注定闲不下来,敲了会儿,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开口问:“老大,咱们要跟去近代区么?你说她会不会被人拦路打劫?” 然后她就看着她们老大秦问川用看智障的眼神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忍无可忍了,道:“你觉得她傻?” “啊?”兔子没明白。 “从你的描述来看,她向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既然她给出了信息说去近代区,那必不是出于好玩或是随口一说。” 兔子的眼睛一亮:“难道是……以身为饵,钓鱼上钩,然后把那些想杀她的人的积分统统拐过去?!” 秦问川打了个响指:“聪明。” 兔子举手:“老大,我还有个问题。” “说。” 第19章 “假如她真的是想诱导那些心怀不轨之人去杀她,那她怎么就能保证自己不会被杀死呢?毕竟眼热的人实在太多了。” “高级防护罩。” “那玩意儿一千积分一小时!她应该还没多少积分吧,也真舍得!” “会回本的。” 兔子嘟囔了一声:“明明面都没见过,就跟多熟悉她似的。” 秦问川:…… 眼见着要被第三次锁喉,兔子赶紧在嘴上比了个拉拉链的手势。 室内终于安静下来,只余啪嗒啪嗒敲键盘声和极偶尔的翻页声。 秦问川被顶光照着,皮肤很薄,手臂上的血管根根明晰。她歪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眼前的文件,像是看得很仔细,又像是在出神。 于是待兔子写完分析报告的时候,瞧见的就是她们老大眨得很轻很缓的眼,不由得问候了一句:“想什么呢老大。” 秦问川抬眸,没回答,只是淡声问:“写好了?” “嗯。” “那出去吧,一个月10小时的房间使用时间,别浪费了。” 兔子叹了一口气。 无论是副本内还是副本外,无一例外都会受到副本的监视,除了…… 这个房间。 这是她们老大当年在某个副本里卡npc的bug搞出来的,又找到了规则的漏洞,直接挪到了副本外。 系统自然忍不了,本想在清理缓存时将其当垃圾一并清扫出去,可老大扬言系统bug总是存在的,这个没了她就能搞出下一个。 她疯的时候是真疯。 系统退而求其次,和她坐下来协商良久,终于妥协房间可以留,但一个月只能有10个小时的使用权。 系统仰赖规则生存,注定必须遵守规则。它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秦问川在房间里进进出出而无可奈何。 好在一两年下来,也并没有出什么纰漏。秦问川似乎只是讨厌被监视,想在密不透风的注视下留有一定的私人空间。 但兔子知道并非只是如此。 秦问川每月七号会雷打不动地算一次塔罗牌。 前几日又是七号,她打着哈欠摸牌放牌,却在看到牌面时虎躯一震—— 牌面显示,前方一片混乱。她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会死。 搅局的就是淮南月,横空出世的新一代“最强新人王”。 前途未卜,但向死而生。 于是秦问川和系统做了交易,把兔子塞进了副本,为的就是观察淮南月。 果然强。 秦问川的眸光落在皮质文件夹上,思忖一阵,忽然说:“下个副本我和她一块儿。” “啊?”兔子吃了一惊,不由得叫出了声,“老大你上个副本才回来不久,伤还没好全呢,怎么就又要下副本了?!” 秦问川却只是挥挥手,款款迈步出了房门,长发在背上打着卷,跟着她的步伐一块儿晃。 兔子出门后,看到的便是她们老大和系统打商量的场景。 老大的智能助手名叫小烟。 秦问川:“诶小烟,白月下下个副本的时候,你知会我一声,把我也塞进去呗。” 小烟铁面无私:【代价呢?】 “老规矩,插一个人二十万积分。” 【不行。】 “为什么?” 小烟沉默良久,久到秦问川几乎以为它卡壳了。她想着再催一声,“小”字刚出口,小烟终于出了声。 【直觉告诉我,你俩很危险。】它说。 秦问川差点气笑了:“直觉?你个纯理性的系统还讲直觉?啥事儿没有就这么评价我俩,是不是有点太草率了?” 小烟再次沉默了。 须臾,它大概也觉得凭“直觉”来判断一件事有些过于草率,于是勉为其难开始盘问理由: 【为什么想和白月一起下副本?】 “当然是好奇。”秦问川说,“我作为上一届‘最强新人王’,去看看后辈,怎么,不行么?” 【……去看别人可以,去看她不行。你俩在一起让我感觉太危险了。】 秦问川:……怎么还是这副鬼说辞。 秦问川还想说点什么,却见小烟跟吃错药似的,蓦地换了一副态度,语气颇有些可怜:【为了我,你能不能不去?你不是说你最爱我的么?怎么忽然就想去沾花惹草了?】 秦问川:……听听这是什么话! 被扣了帽子的秦某人真气笑了:“你讲点理宝贝儿,四处沾花惹草的分明是你。你去论坛看看,多少人表白你的?” 她嘴里说着,直接展开了面板,划到了聊天区,搜索“小烟”,便出来了一大堆帖子——:啊啊啊啊小烟好可爱!表白小烟!:小烟今天亲口和我说它爱我!我就知道它心里有我! …… 小烟:【……】 小烟:【问川,请相信我,我和他们都是假玩,和你是真玩。】 兔子在一旁有点没眼看,弱弱出声:“老大,你平常都和她说了些什么,把她调教成了这样。” 秦问川瞥她一眼,没理,继续和小烟扯皮:“所以你到底让不让我去?嘴上说着爱我,又限制我自由是吧。” 小烟:【……行,但是涨个价,五十万积分。】 秦问川:“成交。” 兔子:…… 兔子已经看傻了。 另一边,近代区。 第20章 淮南月不仅打开了定位,还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在哪儿似的,实时在公屏上播报自己所在区域。 她大摇大摆地出去晃了一圈,走出了螃蟹游街的架势。她先去成衣店买了几套衣服,估摸着过了半个多小时了,打开后台一看,积分果然多了大几百。 还不够。 淮南月眸光一闪,盯上了小吃一条街,把每个摊位都盘了一遍,从街头吃到了街尾。 摊位多,人也多,这会儿似乎又有什么打折活动,近乎摩肩接踵。 够方便那群人动手了吧。 她又在街中停留了两个多小时,吃得心满意足,而后毫发无伤地从街尾走出来,翻开面板,果见账户上多了大几千积分。 已经回本了。 而那些悄悄跟在她身后,目睹了暗杀全过程的玩家贼似的被溜了一圈,终于回过味来—— 这位“没那么了解规则的新人”拥有的资产比他们想象得多得多,对规则的熟悉程度也比他们想象得要高。这会儿正购买了最高级别的防护罩,把他们当鱼钓呢。 第11章河川 显然有越来越多的人反应过来,这位“最强新人王”并不是什么“不懂规则的纯新人”。这会儿再去杀人抢积分,无异于提溜着脑袋上门送礼。 于是面板上显示的积分只是浅浅翻了个倍,变成了一万二,而后便停滞不前了。 淮南月叹了一口气,躺上了刚买回来的床。 床板有点硬,睡着不那么舒服。 无端令她联想起了上一个副本里那和软的炕。 ……副本可以白吃白喝,可以赚积分,还有大床可睡。 淮南月一伸胳膊,当即决定去副本睡觉。 她唤出面板,点击副本模块。 模块里只有一个按键,并没有其余信息,显然并不能自选想去的副本,也无法提前得知副本内的任何情报。 点击按键后,眼前闪过了熟悉的白光。 她被光闪得闭了眼,再度回神时,只觉周身传来一阵寒意。 天上还飘着雪,红瓦黑土上早已积起了厚厚一层。 四周围了一圈人,有人忙不迭地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身羽绒衣往身上裹。淮南月摁开面板琢磨了会儿,也把先时在近代区买的军大衣穿上了身。 这回的玩家整体素质俨然比上回高了不少,三男四女,还有一个穿得奇形怪状看不出性别的。那看不出性别的先行开了腔,声音浑厚沙哑,是男的。 “老规矩,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树鹰。”他说话怪腔怪调,像是刚学了一年中文的老外。 众人没什么异议,一圈自我介绍下来,倒是有位叫“河川”的女人令淮南月印象深刻。 无她,样貌实在好。 这儿危机四伏,随时可能丧命。淮南月深谙“能享受一天是一天”的道理,从不抑制自己作为人类欣赏美丽事物的本能。 于是当大家自我介绍完,三三两两散开去探查周边环境,河川自来熟似的走到自己身旁同自己寒暄的时候,淮南月耐住了惯常不乐意同人社交的性子,聊得还算……有来有回。 “南风,这是你下的第几个副本啦?”河川问。 ——淮南月并不想暴露自己是“白月”的事实,毕竟她真的很怕麻烦。“白月”名字一出,周遭必定呼声四起,而后各类目光一拥而上,不免节外生枝。 于是她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自己叫南风。 “二。”淮南月说。 “在这儿还适应吗?” “还行。” “诶,你进什么团队吗?要不要来我们队?” “没,懒。” 这几个问题还算正常,可下一秒,画风就有点跑偏。 河川:“你喜欢吃香菜么?” 淮南月微微蹙眉:“不。” “你喜欢看魔术么?” “……不。” “你喜欢测塔罗牌么?” “……不太喜欢。” “你喜欢在天上飞么?” “……?” “你喜欢在水里游么?” “……” 河川煞有介事地评价:“什么都不喜欢,你好难伺候。” “是么?”淮南月挑眉朝她看去,薄薄的眼皮半掀,像是终于忍不住了,深吸一口气,比了个“请”的手势,“那难伺候的我现在不乐意聊了,您请便。” 说的是“您请便”,但配合上她那拉得比马还长的脸和半死不活的腔调,河川怀疑她其实想说的是“滚”。 冬日的白天本就短,此刻太阳已完全没入山林,周遭陷入沉沉的昏暗。 廊上的灯随之亮起,淮南月顺着游廊漫不经心地往前走,一回头,河川仍旧跟在她身后。 淮南月:…… 淮南月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退一步海阔天……他爹的,根本空不起来。 她于是转过身,声音冷得很:“一直跟着我,有何贵干。” 却见河川比了个“嘘”的手势,冲她眨了一下眼:“别说话,你听见什么声音没有?” 生生将那股与人社交的烦躁感压下去后,淮南月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儿太安静了。 安静到……风声声声入耳,不知从何而来的窸窣声便显得异常清晰可辨。 四周树影婆娑,廊下的灯不知为何开始乱晃,将周遭事物投射到墙上时,那些晃动着的黑影蓦地仿佛有了生命。 第21章 就好像……那些东西是活的,正扭着身子朝着他们聚拢过来。 忽听红烛发出一阵爆破声,响得像是炸了的高压锅,吓了在场众人一跳。 淮南月眯了一下眼,心道——来了。 熟悉的木门出现在了眼前。正有人打算朝前走,那门忽地“嘭”了一声,接着门从里边被打开,一个npc跌跌撞撞地跑出来,高声叫: “有鬼……有鬼啊!” 众人登时一慌。淮南月清清楚楚地看见俩挽着胳膊的姑娘一块儿打了个哆嗦。 淮南月抱着胳膊站在原地,倏觉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她略微不耐烦地半转过脑袋,就听见耳畔飘来低低的一声:“啧,npc和玩家搞区别对待啊。她能喊,我喊了就会死,不爽。” 淮南月:…… 不过她这会儿没功夫和人计较,因为npc的目光在所有人之中扫了一圈,忽地定在了自己身上,继而蹬蹬蹬朝自己跑来。 她长了张极瘦的脸,头发因为慌乱松了一些,碎发乱糟糟地垂着,再被乱晃着的光一打,倒显得比鬼还像鬼。 npc一瞬不瞬地将眸光聚拢于淮南月的脸,盯着她看了会儿,突然说:“我觉得你有点眼熟。” 淮南月正打算开口,身侧人倒先她一步说话了。 河川:“你看看我呢?看我眼不眼熟?” 淮南月:…… 没想到npc还真认真思考起来了。她的眼珠子在淮南月和河川之间滴溜溜转,最终下了结论:“也眼熟。都眼熟。” “那他们呢?”河川指着其余玩家问。 npc蹙眉晃了几眼,这回的结论下得很快:“眼生。” “我看你也眼熟。”河川说,“你是惜春房里的吧。” 惜春,贾府四姑娘。 npc点头:“正是。” 河川笑起来了:“那你这会儿来是有何贵干?” npc唇瓣微张,被河川搅乱的思路终于回到正轨。她清了清嗓子,再度开始尽职尽责地嚎叫:“有鬼啊!有鬼啊——!” 恰好处于她身旁,被她一嗓子嚎得险些聋了的淮南月:…… 淮南月有些忍无可忍地上手捂人嘴:“你先别叫了。” 同时,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看npc也有一丝丝眼熟—— 这npc在上个副本里来过院内一趟,说是要取什么东西,问她见过迎春没。 只是这会儿的她比上个副本里的样貌看起来憔悴了不少,瘦得眼眶都凹进去了,以至于淮南月一时没认出来。 npc在她手里头呜咽着,声音渐小,又被河川一下一下地顺着背,总算缓过了气,不再尖叫了。 淮南月这才松开手,问她:“发生了什么?” 一旁目睹了俩人对npc上手全过程的众人:…… 还能这样玩?这俩人也不怕得罪人?! npc拨了一下发丝,垂头耷脑地说:“近来我们院子里头总会发生一些怪事。一到晚上,便总能听得窸窣之声,而后屋内的烛火总会莫名其妙灭掉。接着又有人说,似是看见了什么影子,足有八。九尺高,几近撑破房顶,断不是人能拥有的身量。我原是不信的,谁知方才我去伺候我家姑娘洗漱,正打了水来,烛火就灭了,我往水里头一瞅,却清清晰晰地看见水里头泡着一个人脸!而后又接连听见身边有其他人哭喊。我吓得不轻,就直接跑出来了。” “那你家姑娘呢?”淮南月问。 “大约是……大约是还在屋子里头坐着罢。” 淮南月还要问,只见那扇木门门口人影一闪,又走出来一npc,先对着那喊着“有鬼”的小丫鬟横眉立目地问了句“跑这儿来做什么,姑娘还等着水呢”,又忽地变了脸,对着淮南月她们温声笑道: “各位是来看姑娘作画的罢。今儿天色太晚,我先为各位安排地儿歇歇,明儿再作打算。” 那被鬼吓到的npc可怜兮兮地说:“彩屏姐姐,你没看着……看着鬼么?” “什么鬼不鬼的,当心被姑娘听着!”彩屏再度变了脸,厉声斥道,“鬼怪这种东西,全在你信不信。我怎么就没见着鬼呢?都是你们自己吓自己。赶明儿我倒要好好看看是谁先乱嚼的舌根,再回了二奶奶,咱们院内上下倒是要好好整一整了!” 一番话吓得小丫鬟一阵瑟缩,不敢再说了。 众人随着彩屏进了屋,却见屋内昏沉得很,烛火的光忽明忽灭,跟没多久就要燃尽似的,偏又断断续续地一直捱着。 “怎么这么暗啊……”有人小声嘟囔。 彩屏似是有些抱歉:“近些日子来不知怎的,蜡烛耗得快,这个月的分例都用完了,却还未来得及知会二奶奶一声,好支取下月的。赶明儿我定去说,今儿只得委屈一下众位了。” 许是室内太晦暗了,人与物的轮廓都不甚分明,蜡烛的火苗又跳得晃眼,淮南月忽觉有些昏昏欲睡。 她攥紧拳让自己精神了些,抬眼扫了一下四周,却发现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将阖未阖—— 有问题。 自己的困意并非偶然。 耳边传来烛芯的爆破声。 淮南月眸光一凝,转向了那几盏垂垂老矣似的烛灯。 第12章蜡烛与血 是河川。 摇曳着的烛火将她的脸照出了挺括的轮廓线,只是这轮廓线跟着烛火一块儿飘,光照下的阴影就显得格外诡谲莫测。 第22章 简而言之,有点吓人。 吓得那俩才缓过神的小姑娘又差点没背过气去。 河川抓着蜡烛端详了会儿,继而朝人堆里款步走来。淮南月抱着胳膊对上了她的视线,就看见她忽歪了一下脑袋,冲自己眨了眨右眼。 美人wink应当是极美的,只是这会儿的光线不太对劲,将脸上的沟沟壑壑照得异常明显,这一眨眼就眨出了鬼魂索命的效果。 眨得淮南月蹙了一下眉,待河川走到自己身边后,她便问:“眼抽筋了?” 河川:…… 河川的笑容略微收了些:“不是,你看这蜡烛。” 蜡烛除了烛尖跳动着的火光不甚明亮之外,乍一看没什么特别。 周遭围着的几人也往这儿瞅,有人瞧了半天也没瞧出名堂,不禁问:“蜡烛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河川说。 “那你让我们看什么?” “你们不觉得……挺暖和的,没那么困了么?” 淮南月心说确实。 这蜡烛看着不亮,但温度挺高,源源不断往外散着热,将困意消减了些。 然而还不够。 即便现在河川已经将蜡烛举到了自己面前,她几乎能感受到火光快扑到自己脸上时带来的惊人的灼热了,但她仍旧有些不甚清明。 看来这蜡烛质量不行,热度还差一点。 所以质量不行时该怎么做?能用数量弥补质量上的不足么? 其他人并非第一次下副本的新手,或多或少都有些经验,很快反应过来蜡烛能消困,于是依葫芦画瓢地把其他蜡烛一块儿搜罗过来。 不成想,八根蜡烛的热度依旧不足以让人完全清醒。 淮南月忽地想起了上个副本里的绣桔。 副本规则对于npc来说不适用,比如“六点后不得高声喧哗”。但副本内的物件似乎会对玩家和npc产生同等效力,比如绣桔之前吃了糕点便会陷入昏迷,喝了茶后也会清醒过来。 既然如此……为什么他们昏昏欲睡,彩屏却看着那么精神呢? 淮南月眯着眼,看向彩屏手里端着的蜡烛。 那蜡烛外罩了个透明的罩子,罩子上沾着几块红褐色的斑点。乍一看很像……干涸的血迹。 那八根蜡烛有四根被河川拢着,剩下四根分散在其他人手里。淮南月盯着那跳着舞的火苗看了一阵,忽然冲河川伸出手:“分一根蜡烛给我。” 河川似乎正有此意,爽快地把两根蜡烛递给了她。淮南月左手接过蜡烛,右手往唇上伸去,贝齿在食指上咬了一口,上边顷刻渗出了血。 她继而将血滴到烛芯,见那火苗蹿得高了一倍,热度惊人,像是要把人烤化了似的。 食指的伤口痛得厉害,就好像在被火苗舔舐。淮南月想把手指挪开,却发现竟动不了。 ……他爹的,这蜡烛在吸自己的血。不知要吸到什么时候。 她定定瞅着那断线珍珠般往下滴、又消失于火苗上的血,死命将手指往外抽,终于敌过了蜡烛隔空的吸力。 没血喝的火苗跳了一下,跟有所不满似的。 好在困意算是完全消退了。 她转过头,正想同河川说自己的发现,却见对方也闷不吭声地复刻了自己的动作。 说复刻其实不太准确,俩人是同时将手指弄破的。只不过对方的装备比自己齐,头发上别着个锐利的发卡,手指在边缘轻轻一划,皮肤便裂了一道口子。 俩人视线对上后,河川挑了一下眉,显然对于“对方思想竟和自己同频”这件事也有些诧异。 她一只手端着两根蜡烛,另一只手懒洋洋把碎发别到耳后,语调漫不经心:“挺强啊宝贝儿,能想到这一茬。” 淮南月瞥她一眼,硬邦邦丢下几个字:“彼此彼此。” 围观的众人都反应过来了,一人分了一根蜡烛,照猫画虎地将血滴进蜡烛,消弭了困意。 屋内的温度登时涨了许多,热得某个小姑娘把围巾摘了。 彩屏端着蜡烛在一旁摆pose,沉默得几乎让所有人都忘记了她的存在。以至于她突然出声的时候,吓了众人一个激灵。 “今儿太晚,我家姑娘不便出来。我现为众位分配居所,待明儿姑娘空时,自会遣人来请众人去赏画。” 熟悉的电子音随之响起—— 【主线任务:七十二小时内帮助惜春完成那幅画】 【任务积分:总计5000,按贡献值分配】 【下面公布大观园玩家基础生存守则】 【守则一:晚上十点后无事请勿出门】 【守则二:傍晚六点后禁止高声喧哗】 【守则三:夜晚出门解手时,大石头旁的黑影是锦鸡,请勿将它看成人】 【守则四:穿蓝裙子的人的话是绝对正确的,请无条件相信】 【补充:副本npc不受玩家生存守则约束】 【本副本附加守则:玻璃是很重要的,请珍惜玻璃】 【您目前积分为:0。获取积分方法:完成支线任务】 好消息,任务积分翻了五倍。 坏消息,主线任务变得模棱两可了—— “那幅画”,是指哪幅画? 蜡烛烧了许久也不见短,看来是件特殊的道具,作用是让玩家保持清醒。 但……只有当玩家在它旁边的时候,它才能发挥作用吗? 第23章 那岂不是意味着,出门在外都得端着蜡烛? 即便那个时候在杀怪?端着蜡烛杀怪? 场景似乎有点滑稽。 淮南月眸光一闪,把手里的蜡烛插上烛台,突然道“失陪一下”,便空着手走出了花厅。 她在院子里兜了几大圈,困意一直没有上涌。 所以……一旦给蜡烛喂了血,和它建立了联系,只要它没熄灭,即便不在它旁边,也不会困。 河川倚着黄梨木圆桌,懒洋洋等着淮南月回来。 一旦淮南月不在她身边,河川便会显得有些百无聊赖。譬如此刻,她一只手抓着蜡烛,另一只手在桌上漫不经心地写写画画,也不知在画些什么。 就好像……她对所有事都不上心,一副“死了也无所谓”的样子。 而她的这种状态在淮南月跟前又会荡然无存。 淮南月进门的时候,便见河川眼睛一亮,先于自己开口了,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怎么样?会不会困?”她问。 ……怎么这人的思维每次都能和自己接上。 淮南月无端有些不爽。就好像自己被人看透了似的。 她于是不接话,连个眼神也没舍给河川,而是直接向众人言简意赅地道:“蜡烛燃着的时候,离开蜡烛也不会困。” 众人眼睛皆是一亮。 大家端着蜡烛,跟着彩屏穿过游廊,走至四间并排着的厢房前。 彩屏把他们带到这儿后就离开了,显然是要他们自己分房的意思。 两人一间,倒还挺好分。大家都默认四个男生分两间,剩下四个女生,南风跟河川一间,其余俩女生一间。 ……只是“大家都默认”里的“大家”不包括淮南月。 “我不跟河川一间。”淮南月端着蜡烛淡声开口。 河川的眉毛挑得高高的,表情看起来很不可思议:“为啥?你嫌弃我?” “对。”淮南月的声线毫无起伏,“你太吵。我想静静。” 河川:…… 其实剩下那俩女生还挺愿意被拆开的。她俩都是才过了一个副本的半新人,胆子没练出来,半夜躺在这看起来随时可能闹鬼的房间里,总会有些发怵。 但南风跟河川看起来挺大佬。 没人不愿意抱大佬的大腿。 于是她俩立刻分开了挽着的胳膊,往两旁走去,一左一右把淮南月和河川夹在中间,一个笑着说“我跟南风一间”,另一个脆生生道“那我跟河川一间”。 河川:…… 1v3,河川落了下风,愁眉苦脸地跟着另一个姑娘进房间了。 屋内恰好有俩烛台,淮南月从小姑娘手里接过蜡烛,把俩蜡烛插了上去。 小姑娘染了一头红发,脖子上挂着银链子,自我介绍的时候说了个洋名,叫“crystal”。 但队内有人英文不好,四个音节在嘴皮子上倒腾半天也没能吐噜出来,于是小姑娘有些自暴自弃了,叹了口气说:“那你们叫我水晶吧。” 室内安静下来后,小姑娘就有些不自在,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题。她坐在凳子上摆弄指甲,头也不抬地问: “南风,这是你下的第几个副本?” 没得到回应。 水晶又问了一遍,在仍旧没有得到回应后僵住了身子。她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过头—— 房间内空空如也。 淮南月正在外头飞奔。 九点的钟声刚敲过,十点近在眼前。 上个副本里,一到十点,大家便集体陷入沉睡。而自己靠着茶叶躲过了一截。 那么这个副本里……按常理,大约在十点时也会让玩家安眠。 问题八成出在蜡烛身上。 因为蜡烛是个很不稳定的因素。它很容易灭。 淮南月的脚倒腾得飞快,却听后边也传来了一阵轻却快的脚步声。她回头一瞧,又是某人。 淮南月:…… 她觉得大概是先前在副本外“钓鱼”的事情不太积德,自己在这个副本里便加倍倒霉,被某人缠上了。 即便那人生得很美……但她真的好奇怪! 淮南月眯了一下眼,步频开始加速。 第13章“很遗憾,您即将变成怪物的一部分” 淮南月:…… 她蓦地停下了脚,转过头问:“跟着我干什么?” “没跟着你。”河川脾气很好地说,“和你顺路。” “你都不知道我去哪儿你和我顺路?” “你去正房。” 那种被人看透了一般的感觉又细细密密地浮上来了,搅得淮南月刺挠得很。偏生那人还在问:“怎么样,猜对了没?我是不是很厉害?” 淮南月:…… 淮南月不太想理人。 去正房是想把蜡烛上的玻璃罩顺过来。 之前彩屏端着的那个蜡烛上头有个玻璃罩,加之系统播报守则时说“玻璃是很重要的”,淮南月便猜测那个玻璃罩能防止蜡烛熄灭。 玻璃罩的存放地不好找,但现成的还是好找的。彩屏作为惜春的大丫鬟,大概率会去惜春房内陪着睡。再不济,若她不睡那儿,作为主子,丫鬟用得上的东西,惜春也该能用上。 不成想,这层思路也跟河川连上了。 淮南月于是不再说话了,在院子内贴着墙猫着腰前行。 天上还飘着雪,天气愈发冷了,就连军大衣都有些不够用似的。淮南月一边腹诽这衣服质量不行,一边把手缩进袖子,却见后头跟着的那人忽地快跑两?*?步和自己并排,在自己耳畔轻声道: 第24章 “你不觉得太冷了么?好像越靠近正房愈冷。” 确实是这样。 淮南月侧过头,就见河川的眉毛上已经结上了一层霜。她盯着霜看了两眼,瞥开了视线:“快去快回。” 正房近在眼前。 进去不难,难的是如何悄无声息地偷摸潜进去。 淮南月的脸已经被冻红了,皮肤紧绷着,显得比平日里更木。她顿了会儿,心不甘情不愿地和人打商量,硬邦邦地问:“怎么进。” 河川仿佛就等着淮南月跟自己说话。她笑起来了:“进去容易,你等着。” 说罢,她整了整衣襟,从草丛里直起身,忽然往外冲。 她冲到正屋值守的婆子们面前,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掏出一把刀,恶狠狠地低声说:“我要杀人。” 婆子:?!! 所有人都震惊了。 婆子一声喊,正屋上下登时乱成了一锅粥。哺乳动物基本都倾巢而出,提着灯直奔河川而去。 而河川则蹿成了猎豹,开始满院遛弯,后边跟着一长串尾巴,活像在玩老鹰捉小鸡。 她跑着跑着,还有闲情逸致给淮南月隔空投送wink。 淮南月:…… 淮南月有点没眼看,叹了口气,一闪身从草丛里出来,趁乱摸进了屋内。 屋内恰好放了俩烛台,烛台上插着蜡烛,蜡烛外都有玻璃罩。 屋外乱,屋内也乱。为数不多的丫鬟们正满屋乱跑,惜春坐在床上紧张兮兮地盯窗外,根本没人注意她。淮南月飞速窜到烛台旁边,拿了玻璃罩就跑,窜出屋后给满院跑马拉松的河川打手势。 河川get到了信息,忽地把刀丢了,扭头朝追着她的那群人摊开手,语气很无辜: “我没说我要杀人,我说我要吃虾仁。我是你们姑娘请来赏画的,我饿了,去厨房想自己做点虾仁吃,却发现我不会做。这刀是菜刀,小厨房顺的。” 后边缀着的那群尾巴步伐一滞。 他们交头接耳了一番,只见彩屏从人群中走出来,指着河川向他们道:“这位确实是姑娘请来赏画的。既然是误会,那便散了吧。” 人群还真散了。 目瞪口呆的淮南月:…… 原以为自己惯常的操作已经够骚了,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骚操作的祖师爷。 俩人班师回朝,擦着十点的线把玻璃罩扣上了蜡烛。crystal小姑娘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本想问淮南月去了哪儿,不想十点的钟声一敲,她便失去了意识。 她的蜡烛灭了。 淮南月干脆利落地出了屋子,发现十点后的院落霎时变了样—— 雪大得像鹅毛,院子里天寒地冻。雪花落到地上后却消失不见了,地面上是光滑的冰层,青砖黑土一并冻在里头,令人有种踩上去就会滑倒的错觉。 更惊人的是重声嘶吼着的风,和高大的、影影绰绰的黑色轮廓。 那轮廓一直在晃,光影在上头交错,立体得不能被称之为影子,而更像是……某种畸形的、不断蠕动着的生物。 淮南月站上冰层,蹙眉往正屋的方向看。 婆子仍然站在那边值守。院子中央仍然有块大石头。 看来“守则三”的具体情形和上个副本类似—— 要想获得信息,就得去石头后“解手”,然后被怪物追一圈。 但……现在的地面太滑,淮南月毫不怀疑,只要跑起来,必定摔一跤。 更糟的是……院子里头的那些扭动着的黑影似乎发现了她,正朝自己这边缓缓晃过来。 风声愈发嘶哑了,令淮南月怀疑那不是风,而是怪物的吼叫。 她正盘算着该如何行事,忽觉肩上被拍了一下。她转过头,就见河川抱着胳膊站在她身后,和她对视上后,又祭出了她那招牌wink。 淮南月:…… 河川没管淮南月那瞬间耷拉下来的脸,自来熟地盘了两把淮南月的背,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两双滑冰鞋,提着鞋带往前送: “啧,宝贝儿你还是经验不够。面板里的商店在副本里不开放,所以在副本外就得做好充足的准备啦。” “哦对,三十七码,你穿着应该差不多?”她又补了句。 ……好贴心。 但太自来熟了。有句话怎么说的?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淮南月木着脸把鞋子接过来,木着脸说谢谢,然后就地将它穿上了脚。 意外地合适。 而后她也不管河川是否还在穿滑冰鞋,直接一蹬地便窜了出去。紧接着,她便听见了后边传来了轻轻的一声哂笑,由于离得远了,那声笑便被风吞掉了,显得不甚明晰。 河川说的好像是:“丢下我跑了,没良心。” 淮南月蹙了一下眉,脚步未停,不一会儿便滑到了院子正中。河川的动作很快,眨眼竟也赶上了她,与她并排滑行。 夜色更浓了,天幕上是厚厚的云层,抬头不见月,低头不见雪。廊上挂着的灯忽明忽暗,就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灭似的。 四周不知何时涌起了浓浓的黑雾,那些高大的黑影就在黑雾里扭动前行,速度比先时快上了不少,以至于—— 淮南月才往前滑了几米,便见某个黑影不知何时竟已到了自己面前,正朝自己伸出手,像是想把自己拽过去! 说手其实不太准确,那黑影已然不成人形。那只手没有手指,整个胳膊直上直下无法弯曲,上面布满细细密密的疙瘩,看起来的质地像是潮湿的泥土,躯干的每一部分都在一直蠕动着。 第25章 耳畔响起了电子音。 【触发支线任务:在怪物的追逐下挺过一刻钟】 【任务完成奖励:积分奖励】 【任务失败惩罚:变成怪物的一部分】 【任务积分:总计500,按贡献值分配】 他爹的,刚出门就碰上这事儿。 这支线任务的难度相较上个副本而言直线上升,更别提失败惩罚…… 什么叫做“变成怪物的一部分”?真变成怪物了还可以变回来么? 不能变回来的话,和死亡有什么区别? 淮南月侧头看了河川一眼,俩人对视片刻,直接分头行动。那怪物一顿,就地裂成了两半,每半又膨胀至原来的大小,扭动着去追两人。 淮南月觉得脚下的冰刀几乎都能擦出火星。她无暇往身后看,只是没命地向前跑。 刺骨的风刀子似的划着脸,四周温度越来越低。地上时不时冒出一些突起的冰渣,冷不防绊人一跤。 有好几回,淮南月几乎感觉自己的背生出了一些异样的触感,就好像已经被怪物碰到了似的,最终又被她拼命地逃开。 一刻钟漫长得像是一小时。 她渐渐有些体力不支,好在耳畔终于响起了倒计时—— 【还剩三分钟】 如同天籁。 淮南月险些感动得泪洒当场。 她丝毫不敢在最后关头松懈,咬牙苦苦撑着。忽然,她的余光扫过厢房门口,发现那边竟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离得远,样貌看不太清,但看那伛偻着的姿态,像是树鹰。 那个说话怪腔怪调的人。 他怎么会在这儿?!他也拿到玻璃罩了么? 淮南月直觉有些不对,然而已经迟了。她的困意渐渐上涌,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 他爹的,自己的玻璃罩被那人拿了! 十点的钟声敲响后,没过多久她便出了门。假如有人能够靠意志捱上一两分钟,便可以待她出门后溜到她房间里拿走玻璃罩。 玻璃罩被拿走后,蜡烛不会马上熄灭,而是可以再坚持一段时间。 自己的蜡烛大概刚熄。 撑不到三分钟了。 防得了npc,防不了内鬼。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耳畔传来了电子音,平铺直叙,但淮南月无端从中听出了一丝幸灾乐祸—— 【很遗憾,任务失败】 【您将变成怪物的一部分】 第14章“我新来的,我们聊聊?” 因着没有光,一切事物都看不灵清,她朝自己手上看去,便只看到了一团……奇形怪状的轮廓。 是什么东西她说不好,反正那坑坑洼洼的玩意儿看着不太像手。 这就是系统说的,“变成怪物的一部分”么? 算了,没死就是万幸。 她此时身处一个……难以形容的区域。地板踩去是软的,墙壁摁去也是软的,甚至于靠近墙壁的时候,还能听见里头传来的极轻的“叽咕”声。 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些人体器官内部。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倒没什么难闻的气味。 她正抬头盯着天花板看,忽然,耳边响起了那平铺直叙的电子音—— 【下面公布大观园npc基础生存守则】 ……npc也有生存守则? 淮南月眯起眼,继续往下听。 【大观园内若出现陌生的外人,是一种十分正常的现象,他们是玩家,请不要惊慌】 【玩家是长着一颗头两只手两只脚的生物,假如你看到了他们长出了两颗头,三只手三只脚,那说明他们不是玩家而是不明生物,请务必及时剿灭,必要时联系各房管理员协助清理】 【作为npc,要积极配合系统为玩家带去任务,即便任务有可能威胁到玩家的生命】 【晚上十点以后,npc与玩家将处于对抗关系】 【下面公布本副本附加npc生存守则】 【玻璃是很重要的,但玩家手里的玻璃是不重要的,请仔细甄别,必要时请进行清理】 【警惕穿着军大衣的玩家,她是不怀好意的】 淮南月:…… 不是,你这破系统针对性是不是有点强?! 大观园npc生存守则和玩家生存守则有一点是共通的——玻璃很重要。 淮南月正兀自思索着玻璃与主线任务的关联,忽听周遭响起了一阵嘹亮的汽笛声。紧接着,不远处的黑影开始攒动,挨挨挤挤地朝某个方向挪去。 先时由于黑暗,淮南月并看不清四周的情况。而现在,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亮度,加之事物运动起来后总更容易被捕捉,于是她便看见,那密密麻麻的黑影全部都是……怪物! 一整屋的怪物! 世界上大多数生物都有随大流的习性。 怪物也不例外。 淮南月眯了一下眼,拖着步子跟上了大部队,朝未知的目的地行去。 秦问川撑着膝盖停下来的时候,一扭头,发现某人不见了。 追着自己跑的怪物在支线任务结束时便已然消失殆尽。秦问川抹了一把汗,把粘在脸上的发丝拨到耳后,片刻后想到了什么似的,挑着眉朝那一排厢房前的空地看去—— 那边果然站着一个人。 白月消失,应该是被那人拿了玻璃罩的缘故。 啧,某人副本下得少,还是嫩了点。 第26章 不像自己,防人之心是基操,出门前用万能黏剂把玻璃罩牢牢固定在了烛台上。 不过估计死不了。任务失败惩罚是“变成怪物的一部分”。以系统的尿性,只要不直说死亡,就总有生还的可能。 只不过可能性不是那么大罢了。 秦问川直起身,蹬了几下地,眨眼便滑到了树鹰面前。 她身量本就高,加之蹬了双滑冰鞋,便比树鹰高出了小半个头,抱着胳膊垂头看人的时候,压迫感挺强。 “说吧,拿我同伴玻璃罩干什么?”她漫不经心地问。 “没拿。”树鹰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在锯木头。 “那你玻璃罩哪儿来的呢?”秦问川笑起来了,“别跟我装蒜,没玻璃罩的都在炕上躺着呢。” “我就非得拿你们的?我就不能从别的地方拿?”树鹰粗声粗气地说。 秦问川眯着眼看他,忽地弯腰脱下了滑冰鞋,另一只手拽起他的衣领,一个用力便把他揪进了淮南月的房间内。 树鹰瘦弱得像只小鸡仔,在秦问川手里做着无谓的挣扎。 “你干嘛?”他碍于规则不敢高声喊,只是愤愤地问。 秦问川垂着眼看他,慢条斯理地说:“她蜡烛上的玻璃罩没了。” “关我什么事?” “这会儿还嘴硬?”秦问川拽着他衣领的手更用力了一点,“躺床上睡觉不好么?非得坑害同伴?她这会儿因为玻璃罩被拿而突然昏迷,任务失败,离死不远了。” 树鹰浑浊的眼球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须臾,桀桀地笑了起来。 “那是她命不好。”他怪腔怪调地说,“我又没想要她死,她被拿了玻璃罩顶多就是睡过去,只是她那会儿刚好在做任务,我有什么办法。一个副本的积分就这么多,都被你俩瓜分了怎么行?我只是为自己打算,我又没想害人,有什么错?” 秦问川挑着眉,点点头说“行”。她揪着树鹰,倏然快步走出了淮南月的房间,来到了树鹰的房内。 树鹰的蜡烛上赫然扣着一个玻璃罩。 “把玻璃罩还回去。”秦问川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冷声说。 树鹰恨恨地盯着她,嗓音粗哑像是被树皮磨过:“凭什么?我不。” 秦问川忽然笑了一下。 树鹰还没来得及琢磨明白那声笑是什么意思,忽然感觉手腕一紧。秦问川从不知哪儿掏了条麻绳出来,给他手腕和脚腕结结实实捆了好几道。 女人继而长臂一捞,在树鹰眼皮子底下捞走了玻璃罩,另一只手死死拽着树鹰的领子,冷眼看着他骤然急起来、眼里冒火、口里迸出国骂的样子。 她懒得跟人费口舌,只是一声不吭地瞧着树鹰的眼皮越来越沉,最终阖上了眼。 树鹰在彻底昏迷的前一秒,听见耳边飘来一个轻描淡写的声音—— “下回再敢抢别人东西,你就等死吧。” 他动动嘴,像是还想骂人,最终却没能说出话—— 蜡烛灭了。他昏过去了。 秦问川“嗤”地一声笑,扔垃圾似的把他丢到了地上,继而跟拍灰似的拍了两下手。 “便宜你了。”她往树鹰身上补了两脚,自言自语地说。 人不能死。之后或许还有用。 淮南月混进了怪物的队伍,摇摇摆摆地跟着大部队往外走。 忽然,她感觉肩膀被拍了两下。 是另一只怪物拍的她。那怪物盯着她看了一阵,蓦地咧开唇,露出了八颗牙,继而发出“噗呲噗呲”“斯哈斯哈”的声音。 这门语言跟玩b-box似的,但淮南月……竟然听懂了。 那怪物在问:“你看着很眼生啊,以前从没在园内见过你。” 淮南月沉默了会儿,说:“我新来的。” 话一出口,也变成了“噗呲噗呲”“斯哈斯哈”的腔调。 淮南月的脸绿了几瞬。 “哦!新人啊!”怪物说,“上回我们这儿也来了个新人,但几天后就病死了。” “是啊是啊。”另一只怪物凑过来,“上上回也是。反正隔三岔五来几个,但没两天都会死。要不是病死,要不是被玩家杀掉。” 淮南月的脸又绿了一点。 怪物口里的“新人”,可能是其他副本的玩家。他们由于任务失败被变成了怪物,但在副本结束前没能变回去,便永远留在了这里,最终由于适应不了怪物的身份而走向死亡。 这么说来……不同副本的npc都是互通的? 淮南月礼尚往来地“哈”了两声,就听那怪物继续说:“诶,但前两天来的那两个还没死呢,不过也病恹恹的。” 淮南月挑了半边眉,问:“哪两个?” 怪物边走边抬起手,指着队伍最后边说:“在那儿呢,看着精神不太好。每次我们出任务,她俩都慢半拍,上次差点被玩家砍了。” 淮南月“啊”了一声,接着问:“所以现在是在出任务的路上?” “对啊,听到汽笛声就代表要出任务了嘛。” “什么任务?” “还不知道,到地儿再说。” 淮南月拱手说了声谢,步子慢了下来,没一会儿便掉到了队伍最后。 队伍最后缀着的俩怪物个头小小,垂头耷脑的,看着挺可怜。 其中一个似乎在小声说着什么,离得近了,淮南月便听到她道: 第27章 “咱们在这儿过了四天了吧?上一个副本早已结束了。姐姐,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另一个在安慰她:“天无绝人之路,只要没死,总有法子。” 这是茶鲤和薇薇安来这儿的第三天。 茶鲤和薇薇安有缘,连着一块儿过了两个副本,运气说好不好说差不差,每回都卡在倒计时的最后几秒完成了主线任务。 缘分使然,俩人在第三个副本内仍旧是队友。不成想这回大概是运气耗尽了,她俩一个不小心就在支线任务里被怪物抓住,阴沟里翻了船,来了这儿。 她们什么法子都试过,也跟着怪物的队伍出过几回门,却没能拿到一丝变回人的线索。 眼瞅着自己的精气神越来越弱,薇薇安近乎已经绝望了。 茶鲤的心其实也灰了一大半,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认命—— 薇薇安已经快撑不住了。一旦自己也认命,她们就真的完了。 茶鲤继续温声说:“没事薇薇安,咱们跟着队伍一块儿出去看看,说不定这回就能找到什么线索呢?” “噗呲噗呲”“斯哈斯哈”的声音嘶哑却轻缓。 薇薇安抬起头,定定看她一眼,又慢慢垂下脑袋。 她很想说“没用的”,她也确实这么说了。 只是刚说了一个“没”字,她便听到身侧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我新来的,咱们聊聊?” 第15章没了生气 “你真是新来的?”茶鲤犹有些不信,“我们那个副本已经结束了,你从哪儿来?” “另一个副本。”淮南月说。 茶鲤“啊”了一声。 薇薇安没茶鲤想得多,缩着的脊背因着遇见同类的兴奋而挺直了一些。但也仅是兴奋了片刻,她便又耷拉着脑袋颓靡下去。 “变不回去的。”她轻轻说,“我们来这儿三天了,三天里什么方法都试过了。唉,你运气真糟糕,和我俩一样糟。” 淮南月垂着眼看她,问:“你们过的是哪个副本?” “惜春的副本。”茶鲤接话说。 “具体任务呢?” “是……”茶鲤拍了一下脑袋,“诶,我突然想不起来了。看我这记性。” “唉,不是你记性差。”薇薇安叹了口气,“是系统机制。它会阻止人说出副本细节,一旦有人想说,便会短暂清除关于副本的记忆,直到那人放弃讲述为止。” “上回我在聊天区潜水,看到有人说的。”她补充道。 系统会阻止一切试图透露副本详细信息的行为。 淮南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四周陷入了难以言述的晦暗与沉寂。不过转瞬间又重新热闹起来—— 她们跟着大部队来到了室外。 茶鲤在后半夜的暗色里眯起眼,情绪平淡如水。她款款呼出一口气,从舌尖淌出几个字: “又来这儿了。” 这是茶鲤变成怪物后的第三次出门。 茶鲤今年二十六,在生日当天被公司裁员。她其实很想大哭一场,但朋友寥寥无几,世上唯一的亲人只剩瘫痪在床的妹妹,她真不知道能向谁去哭。 妹妹靠在枕头上甜甜叫“姐姐”,祝她生日快乐。她背过身,拿袖子擦了擦脸,再转过来时,只是笑着说:“谢谢妹妹,姐姐请你吃蛋糕。” 极其偶尔的瞬间,她会想,死了也挺好,这破世界她是一刻也不想呆了。但她随即又想,她死了的话,妹妹怎么办呢? 没想到她没死,却在当晚来了这儿。 她有惊无险地过了两个本,遇到了另一个自称“薇薇安”的小姑娘。小姑娘喜欢扎双马尾,咧嘴笑起来的时候,唇角的梨涡和她妹妹一模一样。 茶鲤深夜睡不着的时候,会担忧妹妹在外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发现自己消失了。她想着想着,轻轻叹气,薇薇安听见了,就安慰她说,妹妹发现不了的,两个世界流速肯定不一样,不然大批人口消失,新闻早就播报了。 茶鲤借着微光看向自己的身体。皮肤轮廓坑坑洼洼,右边胳膊上缠着另一条属于薇薇安的胳膊。 小姑娘一直很粘人。特别是变成怪物后,大概是很没有安全感吧,总爱挂在自己身上。 薇薇安冲她轻轻摇了摇脑袋,示意她别担心。 茶鲤幅度很小地点着头,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第三回出门了……她在心里说。 一切会有改变么? 耳畔传来的熟悉的电子音,她已经原模原样地听过两回了—— 【系统为玩家发布了任务:在半小时内杀死十只怪物。任务完成奖励:两片玻璃。任务失败惩罚:变成怪物。请尽快将该任务带去玩家身边】 【备注:作为怪物型npc,玩家与您是对抗性质,玩家于您而言是威胁性存在。若您在任务中没有被玩家杀死反而反杀了玩家,我们会给予您一定奖励】 上一个副本持续了三天。 在副本的第一晚,她们没掌握规律,双双睡倒在炕,第二天白天才摸到点线索,成功拿到玻璃罩。 她们队伍中有几人打算在第二晚结伴出门,她俩正是其中之二。不成想大部队刚出了屋子,就碰上怪物npc。 她俩没命狂奔,薇薇安却在最后时刻不知怎的被绊了一跤。茶鲤赶忙去扶,于是双双被怪物逮住了。再醒来时,她俩已变成了怪物,于后半夜出门,给仍在勤勤恳恳找线索的队友带去任务。 第28章 现在想来,薇薇安大概率是被某个队友阴了。 “看,都是这样的任务。”茶鲤有点感冒,“噗呲噗呲”“斯哈斯哈”的声音都带着鼻音,“过去三天里,我们每晚都出来一回。前两晚遇到的是我们的队友,这回遇到的……” 她转过头,朝院子中间看去。 院子中间站着穿着驼色大衣的女人。她的红绿撞色围巾在脖子上松松缠了两圈,墨色的长发打着卷儿,右眼尾的泪痣映出了些微的血色。 “是你的队友么?”茶鲤转向淮南月,把上一句话补全了。 整片夜幕暗得不漏一点天光,但女人手中端着罩了玻璃罩的蜡烛,于是茶鲤透过火光,便能很清晰地看见她那过于出挑的脸,和不笑时便显得有些冷淡的眼瞳。 茶鲤瞅见淮南月点了一下头,兴致似乎不是很高。 ……也是,这是这个副本的第一个晚上,相处不过几个小时,估计两人并不是很熟。 茶鲤这么想着,刚想说“既然是你队友,我和薇薇安就不往上凑了”,忽见身侧人站直了一点,侧过头问:“怎么把任务给玩家带过去?” “你站到她身边,任务就会被触发。” 茶鲤话音才落下,淮南月便一闪身冲了出去。茶鲤的“诶你别这么急,任务是杀十只怪物呢,万一她没准备好,或是没认出你,直接把你杀了怎么办”还没来得及出口,就看见淮南月已然直愣愣冲到了她队友面前,接着,耳畔响起了“任务发布完成”的提示音。 ……这什么意思?俩人其实有仇?这小姑娘迫不及待地要拉她队友下水,两人一块儿同归于尽? 茶鲤没思考明白,但任务已经开始了。 数十只怪物倒腾着腿脚朝着庭院中间的女人涌过去。茶鲤叹了口气,想,这个任务难度太高了。 前两次,一起做任务的最少也有四个人。每人杀个两三只怪物,也就勉强能交差。但这会儿—— 女人一个人,不仅要应付几十只怪物的追捕,还要寻找机会反杀十只怪物。 更重要的是,这是第一晚,她应该没来得及找到什么线索。 上一个副本,也就是自己和薇薇安的那个副本里,玩家们在第二晚后半夜才拿到了线索,其中包含了“只有玻璃才能伤到怪物”这一点。 她俩变成怪物后,亲眼看着队友们用罩着玻璃罩的蜡烛捅进一只又一只怪物的身体里。 而现在……这个副本似乎只开始了没几个小时,神仙来了也未必能知道这一点。 所以,对于眼前这位玩家而言,这次的任务怎么看都是必败之局。 事实似乎也正如她所预料的那般发展着—— 尽管女人身手极其矫健,溜着一串怪物满院滑冰,但她从兜里掏出的一切具有攻击性的器械都无法伤到怪物。 她跟变戏法似的把一样样东西往外抓,有小刀、长茅、剑、消音手枪、符纸……等等,符纸??? 这玩家有点能耐,物理攻击无效就改玄学攻击是吧。茶鲤在心里说。 可惜了,没啥用。 就算黑白无常来了也锁不走这些怪物。 倒计时三分钟。 女人滑冰的速度越来越慢了,体力似乎在一点点透支。茶鲤摇摇头,有些于心不忍地闭上眼,想着三分钟过后大概就要迎来新同伴了吧—— 却不想,庭院正中倏然传来了一阵“砰啪”的声音。 茶鲤蓦地抬起头。接着她便瞧见,秦问川攥着蜡烛的右手倏然往外探,出手速度快得像鹰,砰啪声正是一连串的怪物轰然倒地时发出来的。 女人迅速从怪物身体里拔出蜡烛,接着扎向另一个朝她猛扑过去的怪物,行云流水间又干趴了三四只! 而后她似乎嫌效率不够,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根长棍,把蜡烛绑上了棍子顶端,就这么抓着棍子朝怪物群刺了过去。 棍子上登时串上了一长串怪物尸体,跟糖葫芦似的,只是这糖葫芦又大个又奇形怪状,还会动,有点克苏鲁。 茶鲤服了。 茶鲤转头想对早已回到自己身边看热闹的淮南月问候上一声“你知道你的队友这么厉害么”,薇薇安忽地拽了下她的胳膊。 小姑娘小声说:“杀了九只了。可是……她怎么不动了?” 倒计时一分钟。 庭院正中的女人忽地收了蜡烛,继续开始遛弯。原先围着她的怪物们畏畏缩缩地跟在她后头,颇有些踟蹰不前,显然是怕这女人又出什么招。 于是秦问川的姿态就挺像在逛自家的后花园,背着手悠然自得,打着卷儿的长发随着她的步频一下一下地晃悠。 茶鲤看不懂。 她不知道淮南月看懂没。 她拍了拍淮南月的肩,试图让她解释一下她那队友的行为逻辑,就见身侧的姑娘抱着胳膊入起了定。 很显然,这位也没看明白。 倒计时二十秒。 秦问川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什么东西,茶鲤眯着眼瞅去,似乎……是个纸扎的小人? 距离远瞧不分明,她看不清小人长什么样,只看见秦问川攥着它抹了两下。 倒计时十秒。 秦问川一撩大衣衣摆,忽然席地坐下了。她举起刀,闭上眼,寒光一闪,刀尖……刺进了她自己的胸膛! 血液霎时喷涌而出。她缓缓向后倒下,被风吹开的墨发沾上了粘稠的液体。 第29章 茶鲤、薇薇安:???! 不是,这是什么操作? 胜利就在眼前,怎么自杀了??? 倒计时归零,茶鲤眯着眼看过去,只见女人一动不动地躺在血泊里。 没了生气。 第16章bug 薇薇安攥着茶鲤胳膊的手也紧了紧。 “你队友她……”小姑娘侧过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说,于是嗫嚅半天,只说,“节哀。” 淮南月抱着胳膊站着,没接话。 任务结束。 任务开始与结束时,玩家与怪物都能听见播报,于是淮南月耳畔传来了熟悉的电子音,只是那声音似乎透着几份迟疑—— 【任务结束,玩家死……】 【警报,警报,检测有误,玩家未能完成任务,即将变成怪……】 【检测有误,玩家死……检测有误,玩家、家、家——】 系统“家”到一半,死机了。 淮南月“嗤”地笑了一声。 啧。果然。 这人果然有后手。 “不是,这什么意思?”茶鲤在旁边急得差点蹦起来,“你那队友没死……不是,我不是盼望着她死,就是我从没碰过这种情况,系统还能死机?!” 薇薇安挂在茶鲤胳膊上疯狂点头。 淮南月仍旧没接话。 眼见着无法从这略显高冷的朋友身上得到答案,茶鲤和薇薇安便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血泊中躺着的女人身上。 然后她们就看见,那人的胳膊忽地动了动,接着撑起了上半身,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坐了起来。 她捋了一把微卷的头发,不知从哪儿掏出根绳将它扎起,继而活动了两下肩胛骨,从容得就好像只是睡了一觉。 “真没死啊!”茶鲤感慨,又转过头向淮南月说,“你队友真厉害。” 淮南月抱着胳膊站在树下,脑海里闪过了女人手中捏着纸人的画面。 假如自己没猜错……那纸人应当是某类复活的道具。 河川卡着倒计时结束时死亡。她只杀了九只怪物,没能完成“杀死十只怪物”的任务,任务失败,作为惩罚,她应要变成怪物。 可倘或她变成了怪物,那么她就完成了“杀死十只怪物”的任务,因为她杀了自己。 但完成任务后,她不应受到惩罚,便不会变成怪物。不变成怪物,她就不能完成“杀死十只怪物”的任务。 这就是一个死循环。 系统永远无法完成判定。 这女人真不简单。 淮南月眯着眼朝秦问川的手上看去,果见那纸人已然无影无踪,显然已经替某人抵挡了一次来自她自己的致命攻击。 只是……不知女人现在究竟是何形态。 秦问川的外表并未发生什么显著的变化。她整了整领子,从地上站起来,蹙眉盯了会儿沾上血的大衣,倏然把衣服脱了。 “她不冷么?”薇薇安扯了扯茶鲤的胳膊,在她耳边小声嘀咕。 “不知道。”茶鲤也小声接话,“可能不怕冷。” 淮南月没插嘴,而是在心里说:不是不怕冷,是某人已经感受不到冷了。 既然任务的完成与否无法判定,那么奖惩也无法判定。 某人是否变成怪物自然也无法判定。 所以……现在的河川,既不属于玩家,也不属于怪物。 是系统bug。 系统想要清除bug,有两种方法。 一种是修正程序改变规则,另一种…… 直接把bug搞死。 后者显然来得更为容易。 毕竟……消除b?*?ug有时候并不需要系统亲自动手。 于是三秒后,淮南月耳边响起了一阵电子音,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那声音听起来居然有些咬牙切齿: 【注意,注意,副本内出现bug,副本内出现bug】 【bug已对副本进程产生威胁,请在十分钟内辅助系统杀死bug。消灭bug后,您将获得五块玻璃的奖励】 周遭“噗呲噗呲”“斯哈斯哈”的声音倏然一顿,接着蓦地沸腾了。 显然五块玻璃对于怪物而言的诱惑程度极高。 茶鲤是个小天使,不用淮南月发问,就很自觉地解释说:“好像怪物是所有npc里等级最低的,而集齐二十张玻璃后,就可以变成等级更高的npc,所以他们都想要玻璃。” 薇薇安附和着点点头,小声补充道:“等级越高的npc能享受的权利就越多。” 俩小姑娘其实没整明白这bug是怎么出现的,但能明白bug所指代的正是那位死而复生的大佬。 大概是因为好久没见过这么神奇的事儿了,她俩眼见着兴奋了许多,就连有气无力的薇薇安也变得生龙活虎了一点。 茶鲤说:“大佬就是大佬。” 薇薇安道:“就是大佬。” 茶鲤接着说:“流那么多血都死不了。” 薇薇安附和:“死不了。” “还能变成bug。” “变成bug。” “厉害死了,厉害得我想直接抱人大腿叫妈。” “叫妈。” 淮南月:……什么玩意儿 这俩人一个夸夸机,一个复读机,配合得有些过于默契。 淮南月不是很有心情听她俩唱二人转,事实上,她有些迷茫。 河川变成了bug……然后呢? 她到底想干什么? 第30章 大批大批的怪物眼冒绿光向秦问川扑去,而秦问川再次串起了“糖葫芦”。淮南月已经数不清这人到底杀了多少只怪物,再回神时,却发现她扛着那串“糖葫芦”,杀到了自己跟前。 “南风,你在这儿。”秦问川笑起来了,轻轻巧巧地拨了一下耳后的发丝,“叫我好找。” “怎么找到的?”淮南月眯着眼看她。 “别忘了,我现在是bug。”秦问川眨了一下眼,“bug无所不能。” 四周已然被清出了一片空地,剩余的怪物离秦问川八丈远,显然不想为了五块玻璃丢了命。 “这你朋友?”秦问川冲茶鲤和薇薇安努努嘴,问道。 “不算。”淮南月抱着胳膊说,“才认识不久。” 秦问川“哦”了一声。 秦问川现在半人半怪物,外表维持着人类的样貌,说话的腔调却是怪物那“噗呲噗呲”“斯哈斯哈”的样子。她“哦”完,给自己逗笑了:“不是,这说话声音还挺好玩,我应该现在就去报名参加b-box大赛,准拿第一名。” 淮南月:…… 淮南月懒得听她瞎扯,余光瞥到了秦问川垂着的右手上。 那只手赫然握着一只一模一样的纸人。 又一个复活道具。 淮南月冲着那右手微微点了一下脑袋:“有几只?” “一共就俩。”秦问川歪着头笑起来了,“全砸这里了,只为了救你出去。你该怎么谢我?” 话音落下,她左手翻了个花儿。淮南月只觉寒光一闪,手中便多出了什么。 而后她的胳膊被人攥住了,顿了一瞬,又被猛地向前拉去—— 秦问川往她手中塞了把匕首,握着她的手腕,狠狠刺进了自己的胸膛! 血液喷溅得毫无章法。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直到耳畔传来了【bug已消除】的提示,淮南月才骤然回神。她蹙着眉松开匕首,便见手上多了沉甸甸的五块玻璃。 玻璃…… 系统一直在强调玻璃很重要。既然收集玻璃会升至上一级别,那么破坏玻璃会不会降级? 怪物已然是最低等的npc,假如再降一级…… 问:比npc还低等的生物是什么? 答:是玩家。 因为玩家一直在受着来自npc的各种威胁。 灵光一现,她飞速递了两块玻璃给身后那俩已然看呆的小姑娘,言简意赅:“砸。” 茶鲤和薇薇安脑子已然完全放空,一不问缘由二不问情况,秉持着“大佬的队友就是大佬,听大佬的话准没错”的理念,接过玻璃就往地上砸去。 玻璃“当啷”两声,四分五裂,反射着辨不清颜色的光。 也反射出了俩姑娘原本的样子。 淮南月沉默地看着她俩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别致,褪去了坑坑洼洼的、属于怪物的表皮,变成了光滑而玲珑的、属于人的形状。 薇薇安头发上别着糖果色的发卡。茶鲤的鼻尖有颗痣。 薇薇安的眼睛越来越亮。 “变回来了……你变回来了!”她攥着茶鲤的胳膊,爆出了这三天来最响亮的呼喊。 “你也变回来了。”茶鲤抬起手,揉了揉薇薇安的脑袋。 薇薇安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 “我真的以为我再也回不来了……”她喃喃地说。 薇薇安刚想回过头抓着救命恩人道上一长串有的没的,就听见耳畔传来了电子音—— 【您的副本已于时前结束,您将在十秒后被传回总部大厅,积分稍后为您结算】 【倒计时10,9,8……】 她于是只来得及说上一声谢谢。 大佬们一定会平安的吧。她想。 好人总是会有好报的。 淮南月没砸玻璃,半倚着树干,懒懒等着某人复活。 这回有人帮着善后,秦问川便没像上次一样躺在血泊里,而是被淮南月扶着靠在了树干上。 某人这回醒得有点慢。 淮南月默不作声地数着拍子,数了整整一百下,才见秦问川慢条斯理地睁开眼。 总算醒了…… 淮南月蹲下身,让自己和女人平视,沉默两秒后,“噗呲噗呲”“斯哈斯哈”地问:“是人是鬼?” 已经复活成人的秦问川:…… 听不懂。 “你说啥?”秦问川拖着调子道,“你爱上我了,在跟我表白?” 淮南月:…… 有时候真希望那复活道具不起作用。 第17章“我进你们队” 秦问川靠在树干上,乜斜着眼看她,须臾,轻笑了一下。 “劳驾。”她懒洋洋伸出手,拖着调子说,“扶我一把,我起不来了。” 淮南月:“那就别起。” 秦问川:…… 秦问川把腿盘了起来,坐直了一点,张口就开始控诉:“我发现你真的好没良心。我花了两个道具把你救回来,一个道具一百万起步,有市无价,你就这么对我?” 淮南月瞥她一眼:“送你面锦旗?” 秦问川:…… 秦问川在寒风中幽幽一声长叹,叹出了孤舟嫠妇的架势:“薄情寡义的女人,我就不该救你。” 淮南月又瞥她一眼,顿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 十指修长而白净,掌纹脉络清晰,干净得没沾上一点泥。 她本意是让这人赶紧闭嘴,拽着自己的手起身,却不想那人半点动弹的意思也没有,举着蜡烛凑到了自己手心前,歪着脑袋端详了会儿,煞有介事地评价:“事业线挺旺,就是生命线有点短。” 第31章 淮南月:…… 她猛地把手抽了回来:“你起不起?” “别急别急。”秦问川又懒懒歪下去,拍了拍身侧冻得极硬的土地,“你也坐,咱俩聊聊。” 淮南月蹙着眉看她。 秦问川继续说:“你就不好奇我在上半夜拿到了什么线索么?” 淮南月盯着她看了三秒,一屁股坐下了。 线索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秦问川扯了半天,从昨天早上吃了根油条讲到刚走的那俩小姑娘挺好看,有的没的盘了一大堆,有用的话就那么几句。 “所以……”听了一个小时故事会的淮南月终于忍无可忍了,“你的意思是,你在大石头后边拿到的线索只有一句话——玻璃很重要,惜春很喜欢玻璃?” “对。” “这么一句话有必要讲一个小时?” “诶呀,反正时间又不急。”秦问川冲她wink了一下,“多讲点故事活跃活跃气氛嘛。” 淮南月:…… 淮南月沉沉盯着女人看,须臾,也向后倒去,松松垮垮地倚上了树干。 她低头看着厚实的冰层,沉默了一阵,忽然问:“很疼,起不来?” 秦问川哑然。 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没有迁徙习性的麻雀扯着嗓子叫了那么一声,秦问川才动了动肩。 伤口已然痊愈了。 是疼的,但习惯了。 只是复活了两次,精力消耗太大,她迫切地需要休息。 她已经累到近乎不能动了。 但……在险象环生的副本里,暴露脆弱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 秦问川于是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这才哪儿跟哪儿啊,不疼。” 说着,她撑着树干站了起来,拍了拍蹭到衣服上的灰。 淮南月没应,也没起来,仍旧坐在那里。 秦问川冲她点了一下脑袋,语气挺漫不经心:“你不走我走了。我回去休息了。” 淮南月仍旧没什么反应。 事前在副本外备下的东西可以从面板里任意调进调出。秦问川在面板里翻了翻,选了件灰色的呢大衣。 她刚把那件沾了血的驼色大衣丢进面板,就听身后人语气平淡地叫了一声: “川流不息。” 是自己的id。 秦问川没想着瞒,转过身笑着说:“怎么知道的?” 淮南月“嗤”了一声。 首先,“川流不息”是“你说的都队”的队长,这个队名的骚包风格和某人说话不着调的样子实在很像。 其次,“河川”与“川流不息”里都有个“川”。 再次,这人的熟练程度与道具储备量都说明了她是一个资源及其丰富的老玩家,很可能背靠一个大团队。照理说这种老玩家不应出现在这种初级副本里。 最后…… 某人刚进副本时就问自己有没有组队,接着又是一路跟着自己,甚至于不惜花费两个价值不菲的道具也要将自己拉回来。 淮南月并不觉得自己有这么大的魅力能让一个陌生人为自己做到这份上,也不觉得这人是个单纯的热心肠。 所以,将这一切穿起来后,答案呼之欲出—— 河川,即川流不息,也是“你说的都队”的队长。她来这个副本,只为把自己挖过去,理由暂时不详。 淮南月没接秦问川的话,继续说:“我进你们队。” “嗯?” “欠你人情。” 秦问川彻彻底底笑起来了,她小步走过来,伸出白瘦而纤长的右手。 “合作愉快。”她说。 合作愉不愉快淮南月不知道,只知道第二天被六点的钟声敲醒的时候,她疲惫得想跳楼。 虽说副本内没有“睡眠”这一生理需求…… 但并不代表玩家不会累。 淮南月挂着那张丧门脸走出房间,迎头就撞上了秦问川。 然后就得到了某人隔空飞来的一个媚眼。 只休息了俩小时的淮南月:…… 心情更糟了。 彩屏准时出现在他们面前,唇角弧度精准得像个机器人: “不知众位昨夜可有休息好?早膳已在外间摆好了,巳初二刻姑娘遣人来请众位去赏画。” 巳初二刻,九点半。 有三个半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 角落里的树鹰目光阴沉,对上淮南月冷冽的视线后,又极快地缩了回去。 淮南月“嗤”了一声。 想也知道,树鹰现在最怕的就是自己还活着。 他怕被报复。 九点半前,大家轰轰烈烈地找了半天线索,然而近乎一无所获,只是撞上了一些零散的诸如“一小时内找到被藏起来的一块玻璃”“帮彩屏找到丢失的帕子”的支线任务,拿到了少得可怜的积分。 “这副本的支线任务好少。”crystal小姑娘嘟囔说。 “对啊对啊。”旁边有人附和。 淮南月没吭声。 这个副本与迎春那个副本不同,没有日记里“穿花绳”、“猜灯谜”、“参与诗社”、“读太上感应篇”这样明晰的主线,从头到尾有的只是一句话—— 玻璃很重要。 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九点半来得很快,小丫鬟也来得很快,脆生生地说:“姑娘遣我来请众位去赏画。” 第32章 惜春住的地方很好听,叫暖香坞。地如其名,又暖又香,炭火烧得旺,大伙儿一进去就开始脱衣服。 这儿和别处相比简直是世外桃源,水晶小姑娘嚎了一声,当即不想走了。 惜春请他们欣赏的是一幅完成了大半的风景画,画中是一个小庭院。 背景一片黑沉,看的出来画的是晚上。 院落内树影婆娑。树荫间是一座房,房屋内灯火通明,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看动作像是在描花样子。 惜春收起毛笔,歪着脑袋看了半天,道:“众位看看,这幅画可有何可改之处?” 却没人接话。 开玩笑,他们现在面对的可是副本大boss。万一一个说错就触发什么任务,掉脑袋了怎么办? 室内安静的时间有点过于长了,长得惜春咳了两声,抿了一下唇,似乎打算再说点什么。 众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却忽然听着了一声干脆利落的“有”。 淮南月虚虚倚着桌案,指着那栋孤零零的屋子说:“只有一个人,不好。” “嗯?”惜春歪头看她。 “就是说呢。”秦问川接话说,“这窗户旁边不是还空了一点么?可以再添一个人上去。” 惜春垂头看了会儿,摇摇头说:“我不要。我要一个人住。” 原著里,惜春确实是孤僻的性子。 “这是你的屋子?”秦问川问。 “嗯。” “既如此……”秦问川道,“何不将窗纸换成玻璃,将其变成一扇玻璃窗?” 前一晚拿到的线索正是惜春喜欢玻璃。 惜春瞪大了眼:“还能如此?我从未想过玻璃窗。玻璃不易得,用来做窗户岂不是浪费?” “既是在画中,而非现实里,自然想如何画如何画,谈何浪不浪费的呢?” “言之有理。”惜春肉眼可见地兴奋了起来,然而片刻后又有些愁,“可是我不会画玻璃。” “那很简单啊。”秦问川笑起来了,“直接把真实的玻璃沾到画上就行了,又新奇,又漂亮。” 话音落下,电子音随即响起—— 【触发支线任务:半小时内拼完一幅玻璃画】 【任务完成奖励:所有玩家共获得两块玻璃】 【任务失败惩罚:扣除两块玻璃】 【任务积分:总计1000,按贡献值分配】 树鹰在旁边发出一声冷笑,阴阳怪气地说:“咱们又没玻璃,仅有的玻璃是你蜡烛上的玻璃罩。怎么,你这时候愿意把玻璃罩贡献出来?” “谁说没玻璃?”秦问川懒洋洋地瞥他一眼,随即拱了拱淮南月的胳膊,“昨晚的五块玻璃砸了四块,不是还剩一块么?” 其实是还剩两块。但淮南月明白秦问川的意思——出门在外,总得有所保留。 那两块玻璃被淮南月收到面板里了,淮南月闷声不吭地从里边拽了一块出来。 众人看向淮南月的目光亮得出奇,仿佛看到了圣母玛利亚。 树鹰却面色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 有了玻璃,玻璃画便拼得很顺利。众人把玻璃敲碎了,而后在窗户上、地面上、乃至树上都摆上了玻璃碎块。 当最后一块玻璃碎块被放上宣纸的那一刻,淮南月耳边响起了电子音—— 【恭喜您,任务完成。获得奖励:两块玻璃】 【积分+400,您的积分共计:450】 第18章天道好轮回 众人对于这两块玻璃的归属权没有异议。 “当然是归你啦。”水晶撩了撩枣红的头发,伸出食指冲淮南月虚空点了一下,“毕竟拼玻璃画的那块玻璃是你拿出来的,我们能分到点积分就很开心了。” 众人纷纷点头。 淮南月没推辞,接过玻璃,收进了面板。 室内一片祥和,惜春满面春风,脸颊晕开一片红,大约是被炭火烤的,看起来着实很高兴。 她大大咧咧叉着腰站,倏然听见外头有人喊。接着,彩屏领着一个才留头的小丫鬟走进来。众人只听那小丫鬟说: “三姑娘遣姑娘前去喝茶,说宝二爷同众姑娘们都在呢,姑娘也去吧?” 三姑娘是探春。 惜春握着毛笔的右手一顿,眨巴眨巴眼,叹了口气:“怪冷的,我今早身子又不太爽利呢。况且又要陪客。你同三姐姐说一声,问她身上好,我今儿就不去了,等哪日闲了再去坐坐。” 小丫鬟走了。 惜春正要同淮南月等人再说些什么,刚微微启唇发出一个音节,便见彩屏走上来,弯下腰,凑到她耳边轻声道: “姑娘,奶奶今儿也来了,在琏二奶奶那边坐着呢,怕是过会子就要往这边来的。” 闻言,惜春不动声色地蹙了一下眉。她把毛笔递给一旁侍立着的小丫鬟,继而一声不吭地坐上椅子,兀自撑着脑袋出了一回神。 看起来竟有些……不太高兴。 屋内太沉寂了,只能听到炭盆燃烧间隙发出的极轻的爆破声。 直到彩屏再次轻轻唤了一声“姑娘”,惜春才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句“哦”:“去小厨房拿些红豆丸子,天冷,奶奶大约爱吃。” 贾府分荣宁二府。荣国府内住着世人熟知的贾母、凤姐、宝玉、黛玉、宝钗等一干人,惜春亦同大伙儿一块儿住在这边。 然而惜春的根在宁国府。她是宁国府老爷贾敬的小女儿,大爷贾珍的胞妹,只是自小被贾母接到荣国府教养,与姊妹们一同长大罢了。 第33章 彩屏口中的“奶奶”正是惜春的亲嫂子,尤氏。 琏二奶奶是凤姐。 至于惜春和尤氏的关系—— 毕竟不是一块儿生活的,说矛盾也没啥矛盾,但要说关系好吧……也就那样。 宁府对惜春采取放养态度——一丢到荣府就诸事不管了。她作为宁国府的嫡女,在荣国府过着挺太平的日子,没人找她事,也没什么人能给她气受。 ……但也没什么人会主动关心她,问她近来过得好不好,吃穿用度缺不缺,诗文背了几篇,女红做了几样。 惜春像是忽地没了兴致,草草说了几句话,便将淮南月一干人等全都打发走了。 水晶小姑娘一步三回头地从又暖又香的屋子里出来,颇有些摸不着头脑,自顾自嘟囔说:“这一趟毫无所获啊。主线任务是‘帮助惜春完成那副画’,可是我们不是已经完成了么?” 有人在旁边道:“估计任务里的‘那副画’不是方才拼的那副。” “好难。”水晶这么说着,叹了一口气。 “慢慢来吧。”另一个小姑娘安慰他。 大家继续分头行动找线索,一路走来都没碰上什么阻碍。水晶小姑娘人品大爆发,还在某个房间里找着了日记,上面写着“玻璃能杀怪”这一关键线索。 然而淮南月这边却有点焦灼—— 大约今早出门没看黄历,青天撞鬼,于是各色各样的支线任务都缠了上来。 当在一小时内碰上第八个支线任务时,淮南月的脸沉得像是倒欠系统八百万。 ……她运气差,碰到的任务都是吃力不讨好的,奖励没有,惩罚一堆。 譬如她不小心在完成任务时碰歪了一只蜡烛,就被扣走了一块玻璃。 她在这边勤勤恳恳做任务,秦问川却跟在她身后看笑话。 说来奇怪,虽说她们俩走在一块儿,任务却从没找上过秦问川。当再一次听到电子音后,她回头想找某人对眼神,却见秦问川只是歪着脑袋冲她wink了一下,笑道:“看我干啥?你不会暗恋我吧?” 淮南月:…… 淮南月面无表情地说:“没听见电子音播报的任务?” “没呀。”秦问川好整以暇地背着手,悠哉悠哉地说,“你干啥了,拉了npc这么多仇恨?” 淮南月这才想起来昨晚变成怪物后听到的npc生存守则,其中有一条—— 【筋惕穿着军大衣的玩家,她是不怀好意的】 淮南月很服气。 她木着脸说:“系统让npc注意穿着军大衣的玩家。” “不是,这系统还搞区别对待?”秦问川在旁边快乐疯了,“我也想被区别对待,还可以多挣点积分奖励。” 淮南月当即就要脱衣服:“咱俩换换?” “还是不了。”秦问川抓着手腕转了两圈,“昨晚没咋休息好,我现在浑身疼呢,任务得交给你了。” 淮南月:……好赖话都让你给讲了呗。 俩人边走边说,没注意到角落里某道阴沉而若有所思的视线。 树鹰已经无所事事地转了一个小时了。他愤愤地想:凭什么呢? 这个女玩家的运气似乎一直很好。 先是昨晚能在十点前拿到玻璃罩,而后变成怪物了还能变回来。现在还能撞上那么多的支线任务。 不像自己,昨晚好不容易把玻璃罩顺走了,结果被另一个女的发现而打回原形。今早又没碰上多少支线任务,积分到现在为止只有可怜的三十。 凭什么呢?就因为那女玩家方才话里所说的,她穿了军大衣,所以npc会照顾她么? 那假如自己也穿上军大衣…… 自己确实恰好有这么一件。 树鹰眸光一闪,走到另一个无人的角落,把军大衣换上了身。 淮南月再一次看见树鹰的时候,他正在被npc狂追。 面色狰狞,气喘如牛。 树鹰已经快不行了。这是他一小时内触发的第三场追逐战。 他这才懵懵懂懂地意识到,那叫“南风”的女玩家可能并不是运气好—— 这样的任务强度,是真的会死人的。 而现在,他就快死了。 任务失败的惩罚是——变成怪物。 忽然,他的余光瞥见了在一旁不动声色站着的淮南月。 她静静地抱着胳膊站在那儿,不知看了多久。 树鹰先是燃起一阵“因为你的错误情报我才落得如此下场”的恼怒,而后又恍然意识到,这好像是自己脱困的唯一机会。 他可以向她求救。她很厉害,厉害的人总该承担得多一点。 她或许可以帮助自己。 毕竟……大佬总是不计前嫌、懒得跟人计较的。况且她似乎没有报复自己的意思,而她今早给另一个哮喘突发的小姑娘递药的样子又足以称得上是个好人。 她会帮自己的。 只要自己看起来更可怜一点。 树鹰打定主意,忽然朝着淮南月跑过来,边跑边用那副破锣嗓声泪俱下地嘶吼着“对不起”: “南风,我昨晚鬼迷心窍了,我对不起你。我不能死,我还有一个八岁的儿子要养,他也跟我进了这个世界。求求你帮帮我,好不好。” 淮南月只是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姿势未变,连眼睛也没眨。 树鹰的眼神逐渐暗淡了下去。半分钟后,他眼里的光彻底熄了。 第34章 凭什么呢?他出离愤怒了。 她凭什么不帮我? 她那么厉害,帮自己不是顺手的事么?她都能从怪物堆里爬回来了,厉害的人就应该多承担一些,她凭什么例外?! 现在只能靠自己了。 等自己完成这个任务,就要把这晦气的军大衣脱下来,然后和南风了结一下恩怨。 教她做人。 人不能太傲。 然而这最终只能是树鹰美好的幻想了。 树鹰在追逐战的最后半分钟被npc抓住,【任务失败,您即将变成怪物】的电子音随之响起。眼前白光一闪,他晕了过去。 在彻底昏迷之前,他模模糊糊地想:天道好轮回啊。 不过南风都能从怪物变回来,自己也能的吧。 秦问川站在淮南月身边,摇摇头说:“便宜他了。” “嗯?” “没能物尽其用,就让他这么没了。”秦问川看起来有点头疼,“再说,万一今晚碰上变成怪物的他,他那么小肚鸡肠,肯定不会放过咱俩。” “你还怕他?”淮南月抱着胳膊看她。 “不是怕。”秦问川笑道,“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我说,干脆争取在晚上之前解决副本,完成这个主线任务好了。” 然而线索实在少得可怜。 她们还是等到了晚上。 天黑得不见一点月光,天上又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淮南月的脸被冻得很麻,插兜站在厢房前,接过了秦问川递过来的滑冰鞋。 俩人才往庭院内滑了一点,就听见耳边响起了熟悉的电子音—— 【触发支线任务:十五分钟的怪物追逐战】 【任务完成奖励:两块玻璃】 【任务失败惩罚:变成怪物】 【任务积分:总计五百,按贡献值分配】 秦问川拨了一下头发,慢条斯理地说:“你这任务有点没新意啊,怎么全都长这样?” 系统还真被问得卡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三秒后,补了一句屁话—— 【玩家不得质疑系统权威】 淮南月:…… 好神经。 第19章副本二完 追逐战在风声与怪物的嘶吼声中一触即发,那些高大而坑坑洼洼的影子一股脑朝两人涌过来,数量比昨晚还要多上许多。 滑冰鞋的冰刀再一次险些在冰面上擦出火星。 那些怪物不太讲理,特别是在看见淮南月穿着的军大衣后,跟杀红了眼似的,速度比上回还要快上不少。 令淮南月觉得自己在逃荒。 她滑着滑着,隔空和秦问川对上眼神,便见那人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自己身上的衣服。 意思是:要不要换一件。 淮南月摇摇头。 如今怪物的疯狂程度自己还算撑得住,况且…… 她这边吸引大部分火力后,秦问川那边便可以集中精力找线索了。 此外,还有某个隐隐的猜测…… 淮南月看着某个对自己并不热情,而是叉腰站在一边的怪物,心内有些犯嘀咕。 这个姿势,怎么和惜春那么像? 秦问川身后只跟了两三只怪物,就显得悠闲了很多。 她背着手满院遛弯,溜到一半还把怀里的蜡烛掏出来晃了两下,口里说:“你们再往上凑,我就大开杀戒了。昨晚就是我杀的你们,十杀,战绩可查。” 怪物:…… 秦问川一边滑,一边注意淮南月那边的动静。 然后她就看见,这姑娘频频往某个方向看。 视线的落点处正站着某只怪物。 那怪物有点奇怪。 它不像其他大部分怪物那样热切地追着她们跑,也不像某些摸鱼的怪物那样左跑跑右跑跑地做做样子。 它只是无动于衷地站在那里,就好像一切纷扰都与它无关,它从始至终只是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冷静又冷漠。 它比其他怪物都高,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放在胸前,像是抱着什么大片而坚硬的东西。 会令人想起某个偏爱叉腰站着的、又很喜欢玻璃的小姑娘。 倒计时十秒。 淮南月拐了个弯,倏然溜着一串尾巴朝着那怪物那边滑去,同时给秦问川递了一个眼神。 秦问川眸光一凝,蓦地开始加速,与淮南月汇合,两人并肩滑行。 倒计时一秒。 淮南月滑到了那只怪物面前,唇瓣开合,叫出了那两个字—— “惜春。” 尾音落下,电子音响起—— 【恭喜您,支线任务完成,奖励您两块玻璃】 【积分+250,您的积分总计:700】 电子音顿了顿,似乎有些不情不愿。淮南月听见它继续说—— 【主线任务开启】 惜春转过身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 雪下得更大了,五米开外人畜不分。 她们就这么缄默无言地对峙着,直到又一片雪花落到了淮南月的领口,又被体温慢慢捂化,惜春才轻轻出了声。 “怎么认出我的?”她问。 淮南月眨了一下眼。 她道:“你很干净。” “嗯?” “就是说呢。”秦问川笑着接话,“别的怪物npc都汲汲营营地追着我们跑——当然我不是说它们坏话,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有时候它们未免显得太热络了。” 第35章 “而你。”她顿了顿,继续道,“你从始至终都站在这儿,没沾上一点纷杂的情绪。很干净。” “很干净?”惜春重复了一声。 “嗯。”淮南月道。 “可是我现在……”惜春抿了一下唇,“我现在很丑。” “……” 淮南月看着那属于怪物的坑坑洼洼的表皮,实在无法昧着良心安慰她说好看。 她于是道:“那你变回来。” “可是我变不回来。”惜春脆生生道。 “为什么呢?” “她们都说我孤僻廉介。说我不合群。说我心狠。说我怪。” “是么?” “嗯。” 变成怪物的惜春很高大。高大得让人忘了她只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女孩。 淮南月昂头看她,须臾,摇摇头:“你不怪。” “你不用安慰我的。”惜春笑了一下,“怪一点也挺好。我不想合群。我不想沾上那些麻烦事。” “不是安慰你。”淮南月说,“你能规规矩矩长大,长成一个善良正直的人,已经很不容易了。” 是啊……很不容易了。惜春迷迷糊糊地想。 她有个在道观里修仙而常年不着家的爹,有个早逝的娘,有个没说过几句话的、贪婪下流的哥哥,有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嬉皮笑脸不学无术的侄子。 她是什么时候被贾母从宁国府抱到荣国府的,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来的那天见着了许多姐妹。那个时候元春姐姐还没进宫,迎春姐姐笑得很温柔,探春姐姐爽朗地对她说“把这儿当自己家”。 她只能把这儿当自己家。 宁国府已经没有她的位置了。 哥哥贾珍一年见不了几回;嫂子尤氏见了自己只会说上几句不冷不热的客套话。她在宴席上看着尤氏跟凤姐大笑大说,会忍不住想:原来你其实挺开朗的。你只是不在意我。 最亲近的家人都不在意自己,还有谁会在意自己呢? 她好像从来不知道被爱是什么感觉。 她没被爱过。 她一直都觉得世界很冷。 姐妹们快快乐乐围炉夜谈的时候,她的身边只有几个小尼姑陪着,或是对讲佛经,或是收拾残棋。 从来没有亲人的影子。 小尼姑言,佛说四大皆空。她听进去了。 于是她?*?会想,干脆跟宁国府断了来往吧,也少些念想。 可宁国府的污秽事总会桩桩件件地传到她耳朵里。 哥哥跟他儿媳妇搞到了一块儿,逼死儿媳后又觊觎上了他小姨子。 所有人都知道宁国府不干净。 宁国府最干净的是门口那两块石狮子。 大家说着说着,又会忽然想起惜春也是宁国府的。 他们看她的眼神就会带上一些异样的颜色。 或许是惊奇,或许是惋惜,或许是其他别的更下流的揣测。 虽然她才十岁出头,但她看得懂。 她受不了。 于是当丫鬟入画被发现私藏哥哥的银钱鞋袜后,她没有求情没有心软,直接让人带走了。 她想做得绝一点,好让她哥哥嫂子看看——我,你们的妹妹,不想和你们好了。 我不想再和宁国府扯上一点关系了。 你们从没带给我属于家人的温情,带来的只有世人异样的目光和背后的嘲弄。 可是这样的震声呐喊换来的,是她嫂子冷冰冰的评价—— “年轻糊涂,不知好歹,没个轻重。” “你就是个心狠口狠,心冷意冷的人。” 这件事传出去了。大家都说她心狠。 她便赌气地想,我就是心狠,我就是孤僻,我就是不合群。 我就是怪物。 从此以后,夜半时分,也许是梦魇,也许是现实——无所谓,她已经分不太清了——她总会变成怪物,在院子里游荡。 变成怪物的时候,她总会抱着一块玻璃。 她很喜欢玻璃。因为玻璃干净澄澈,总能一眼看清,不会藏污纳垢。 而且玻璃很坚硬。又很有骨气。 它很难被划伤,但只要被伤到了就是粉身碎骨。 她抱着玻璃,套在怪物的壳子里,对着淮南月和秦问川叹了一口气。 她说:“谢谢你安慰我。” “不是安慰。”秦问川笑起来了,“妹妹,你知道,你是一个特别坚强的女孩。世界对你好像不太友好,没关系,未来的路还长,你且稳稳当当走。想如何做就如何做,不用管别人怎么看你。” 惜春定定看了她两眼,几息后,悄声说:“我想出家。” 秦问川一时有些不知如何回答。 惜春在漫天飞雪里很轻地眨了一下眼,睫毛上落了一瓣晶莹剔透的雪花。 “没事,我心已决,不用劝我。”她说,“姐姐,你们对我好好,和你们聊天真的很开心。” 淮南月听见身侧人极其短促地笑了一声。 她抿了一下唇,从面板里掏出了辛辛苦苦攒起来的八块玻璃。 秦问川睨她一眼,掏出了剩下的十二块。 ——怪物升级,需要二十块玻璃。 惜春的眉眼舒展开了。她身子外边裹着的泥水开始融化,点点滴滴掉在地上。 泥水在冰层上晕开几道痕,渐渐地越积越多。 最终晕成了一幅画。 第36章 惜春身上变得干干净净,扎着两根小辫,头顶恰好高过了淮南月的胸口。 她抱着一块不染纤尘的玻璃,拉上了淮南月的手。 “姐姐。”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陪我完成这幅玻璃画,好不好。” 她们一块儿在大雪里拼了一个小时。 雪越来越小。 当【任务完成】的提示音响起时,惜春拽了一下淮南月的袖子。 “我们还会再见吗?”她问。 淮南月还没来得及回答,就感觉肩膀被某人轻轻揽住了。紧接着,秦问川不太着调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来: “当然会的呀。我们会来找你玩的。” 惜春“哦”了一下。 这是她十几年的人生中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不参杂任何私欲的善意。 她像是突然多出了几分对世间红尘的不舍,又像是想在上路前最后贪恋一秒来之不易的温情,昂头在庭院内扫了一圈,而后带着毅然决然的心,说了句“后会有期”。 她抱着淮南月送她的几块玻璃,朝着庭院深处款款走去。 没有回头。 大厅南北通透,大伙儿被电子音惊扰了美梦,齐聚这儿听候发落。 水晶揉了揉眼睛,仍有些迷糊:“这副本怎么就结束了?” 另一个小姑娘有些庆幸地接话:“估计是那俩大佬搞定的,咱们运气真好,抱大腿躺赢。” 淮南月一走进厅内,便听电子音兢兢业业地开始结算—— 【副本原定时间:72小时。您目前总耗时:29时23分,超越百分之九十九点八的同级别玩家】 【副本平均死亡率:百分之九十四点三。最主要死亡原因:超时未完成任务,以及变成怪物。您所属团队死亡率:百分之十四点三】 【副本开发度百分之八十二,您在副本开发与任务完成方面贡献度为百分之四十九】 【基于以上,给予您额外奖励20000。您的积分总计:32728】 第20章“马戏团的。” 头顶是系统造出的、蔚蓝无云而显得有些假的天空。 淮南月盯着地平线瞭望了会儿,把军大衣收到面板里,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下,瞅着不远处的自助售货机思考了很久。 她出来了。 然后呢? 迎春仍旧被家暴而死,惜春仍旧选择出家。 什么都没改变。 所做的一切似乎毫无意义,那些积分只是面板上由程序串成的数字。提示【主线任务完成】的电子音每每响起,都陈述着一个鲜活生命背后的那段不甚明朗的故事。 声声泣血。 淮南月垂着眼打开面板,却一眼瞧见了某个在“组队”板块可劲儿蹦哒的河流头像,组队请求异常醒目。 川流不息:通过一下啊,月月~ 川流不息:副本里说好的嘛,你别骗我啊! 川流不息:谁骗人谁是小狗! 川流不息:……怎么还不通过,副本结束都十分钟了。 川流不息:……不是吧,你还真打算当狗啊! …… 淮南月:…… 河川是懂破坏氛围的。 脑内有的没的想法登时全没了。淮南月按下了正红色的“同意”键,面板一闪,组队板块的布局发生了变化。 左边是队伍成员,正中是聊天区,右边是任务区。 聊天区静了一下,随即欢迎阵仗空前盛大,热烈得像是过大年。 冲冲:我去大佬!欢迎新人! 蓝小蓝:我天,老大真把人拐来啦!欢迎欢迎! 红玫瑰:白月白月,我是你粉丝!你啥时候来现代区玩,我请你吃饭! 什么时候能暴富啊:来古代区找我!那一片我都熟,可好玩了!!! 布吉岛:去未来区!所有花费我包! …… 川流不息:我拐的人,要玩也是先来找我玩,你们别抢。 此话一出,屏幕上登时一静。 红玫瑰:!!! 什么时候能暴富啊:……不是老大你咋冒泡啦?! 蓝小蓝:老大,你上次发言还是在三个月前……你就这么稀罕白月?暗恋人家? 冲冲:铁暗恋。 红玫瑰:铁暗恋。 拖延症晚期患者:铁暗恋。 布吉岛:铁暗恋。 …… 淮南月:…… 河川怎么养的,养出这么一群复读机。 她靠在椅背上,懒洋洋抓着扶手看群里人聊天,忽然,小窗被敲响了。 川流不息:来现代区找我玩么? 淮南月“啧”了一声,往面板上敲字:不。 川流不息:为啥? 淮南月:懒。 川流不息:别懒,兔子在我这儿,半小时后见不着你人就撕票,你最好来得快一点。 淮南月:? 与此同时,正美美躺着泡玫瑰花澡的兔子收到了一条信息—— 川流不息:二十分钟内速来,穿得破一点,越像乞丐越好。 兔子:? 淮南月和兔子从头到脚没有一处相同,唯独此时此刻脑海里蹦出的想法一模一样—— 某人有病,得治。 淮南月虽不知兔子怎么到了秦问川手里,但秉持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理念,还是卡着时间抵达了约定地点。 第37章 房间里,兔子被秦问川五花大绑在椅子上,见淮南月推门进来,立马飙起了十八级演技,红彤彤的眼眶看着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结果还没等她“呜”出声,就听见了来自观众席的颇为冷淡的一声: “别演了。” 原定的九曲十八弯的“呜”被卡在了嗓子眼,卡得兔子被口水呛住了,咳了好几声。 戏还没开唱就被拆了台,兔子觉得很没意思,三两下解开了绳,从椅子上起来,转头就开始控诉她老大:“老大,肯定是你这边漏了马脚,我这儿分明天衣无缝。” 秦问川也有些诧异,挑着眉问淮南月:“怎么看出来的?” “……”淮南月被秦问川的理直气壮噎了一下,没好气地说,“我又不傻。” “所以……”秦问川笑起来了,“你明知道兔子没被绑架还过来,是不是暗恋我?” 淮南月:…… 淮南月扭头就走,被秦问川好声好气地堵了回来,用的是那套中国人的经典说辞: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她姐俩好地揽上了淮南月的肩,“走嘛,我带你在现代区四处转转。” 兔子小姐发挥完“人质”的作用就很有眼力见地溜了,逛街的只剩淮南月和秦问川俩人。 秦问川说的“逛逛”好像真的只是“逛逛”,颇为悠闲地带着淮南月从步行街的街南走到了街北。 时值傍晚,步行街华灯初上,各色彩灯高悬,道上人来人往。 秦问川快走两步,忽然停下了,指着不远处的一间小店问:“想不想捏泥人?” 淮南月挑了一下眉:“你多大了?” “怎么,二十六岁玩泥巴就要被拉去枪毙?”秦问川笑着说,“我不管,你陪我去。” “不。” “送你一个道具,等捏完泥人你可以去我面板任意挑选。” “……” 某人出手太大方,淮南月一个没抵抗住。 而当一只脚迈进店内,闻见泥人特有的青草气时,她微微蹙起眉,只感觉自己大约是中了邪。 店员是一个齐刘海黑长直的女孩,听见门铃响,赶忙往外迎。 她东跑跑西跑跑地帮俩人张罗场地与器材的时候,秦问川已经大剌剌地坐上了小板凳,显然不是第一遭儿来了。 陪某人进泥人店已经是淮南月最后的耐性。秦问川大约也看出了这点,倒没提啥更过分的要求,捧了块泥自顾自捏着,没管淮南月。 淮南月于是只是撑着脑袋坐在秦问川身边。见某人三五下就捏出了泥人的大致形态,娴熟得像是娘胎里自带的技能,她不禁问:“来几回了?” “我数数……”秦问川歪着脑袋想了会儿,笑起来了,“不少于这个数。” 她伸出沾上了灰泥的手指,比了个“八”。 淮南月猜道:“九回?” “非也非也。”秦问川摇摇头,颇为神秘地说,“二百三十六回。” “……那你比八?” “八吉利。” 淮南月:…… 淮南月心道我再主动找话题我就去跳河。 她撑着膝盖在板凳上坐着,沉默下来了。 店员小姑娘已然不知何处去,此时此刻也并没有其他人来玩泥巴,于是室内就显得有些过于寂静。 淮南月无事可干,又不知怎的被这沉寂熬得有些受不了,迫切地需要找点事来做,干脆划开面板,看起了公屏。 公共聊天区不论何时都很热闹,这会儿恰好又有人在讨论自己。:诶,我看白月又过本去了。不知道这回成绩咋样。 ——所有人的头像旁都会有“在线”“副本中”“离线代表挂了”的小标,据此可以看出玩家此刻的状态。 另一个人接话:她是真闲不住。我要是第一个副本有那成绩,拿了那么多积分,我一准躺上一阵子。:要不然人家怎么是大佬呢?大佬都是闲不住的。:大佬就是大佬。:大佬就是大佬。:大佬就是大佬。 淮南月:…… 果然,人类的本质是复读机。 她颇有些百无聊赖地刷了会儿公屏,顺手抓起旁边一直备着的花茶喝了一小口。 花茶味道挺清爽。她回味片刻,想撂下杯子,却倏然发现,周身似乎有些……太安静了。 已然许久没有听见某人做泥巴时偶尔发出的磕碰声。 淮南月抓着茶杯偏过头,就对上了秦问川鲜红的泪痣。 泪痣上边是某人微微眯起的眼睛。 秦问川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须臾,开口说:“我觉得你有点怪。” 淮南月挑了一下眉,又喝了口茶,才不疾不徐地将陶瓷杯搁上桌:“嗯?” “你似乎……”秦问川措了一会儿词,继续问,“对这个世界没有一丝好奇?” 淮南月用一幅“你在说什么屁话”的眼神瞥她一眼,道:“好奇有用?” “有啊。”秦问川老神在在地说,“你要是好奇可以问我啊,毕竟我是老玩家,说不定知道些什么呢?” 淮南月又瞥她一眼,这回给了某人些面子,屈尊纡贵似的问:“那这世界是什么情况?” 秦问川回答得很干脆:“不知道。” 淮南月:…… 淮南月心说不只是主动找话题,下回我再接这人的话我就去跳河。 她不说话,秦问川却没有闭嘴的意思:“这世界是什么情况我确实不知道,但别的细节我或许知道。你再问问?” 第38章 淮南月想着我再信你一回,思忖片刻,问:“副本里死亡的人是真死了吗?” 秦问川:不知道。 淮南月:…… 于是任凭秦问川怎么说,淮南月都打死不开口了。 秦问川撬不开淮某人的嘴,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诶,你来这儿之前是做什么的?” 淮南月闭嘴充聋子。 秦问川一咬牙:“再多送你一个道具。” 淮南月:“三个。” 秦问川“嘿哟”了一声:“您还真不客气。最多两个,多了一个子儿没有。” “行。” 淮南月“行”完,却不急着回答,而是反问:“你呢?” “什么?” “来这儿之前是做什么的?” 这话似乎给秦某人问住了。她昂头想了会儿,才说:“马戏团的。” 淮南月:…… “没逗你,真是马戏团的。”秦问川侧着脑袋把一侧的头发拢到脖子前,“我就在马戏团里耍杂技,满舞台被老虎豹子追。不然你以为我的身手哪儿来的?” 淮南月没吭声。 她看着秦问川敛去了笑意的眼瞳与微微收起了一点的唇角,心道,我信你呢。 第21章“你是不是暗恋我?” 她于是没有追问,垂着眼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小口。 紧接着,她便听见某人道:“你呢?” 声音很轻,尾音很飘,说话的人似乎连声带都懒得震,那声儿几乎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 又或许是因着周围太安静了,便用不着将声音放响。 淮南月攥着杯壁转了两圈,才掀起眼皮:“嗯?” “我说……”秦问川再次慢悠悠开了口,这回的音量终于大了些,“你呢?你在来这儿之前是干什么的?” 干什么呢…… 淮南月想起了在孤儿院的那段日子。 其实那地儿也称不上是孤儿院,是个好心人圈起来的一个院子,把没人养的小孩放在里头,给口饭吃,给间房子睡。 院子里头的小孩都管那好心人喊“妈妈”。 淮南月在里边住到了十四岁,有课的日子去学校上课,没课的日子就帮妈妈干手工活。 她就这么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然后……咔嚓一刀剪了头发进了军校。 高中三年大学四年她在军校里摸爬滚打地长大,出来后无缝进了特种部队。 她闯过缅北,守过边境,上过天入过海,但当听见秦问川这个问题时,她脑海里最清晰的,竟还是十五年前的新年,一院子女孩儿围着锅炉子氤氲出的白气,一起吃炖菜的画面。 秦问川许久没等到回答,催了一声。 淮南月这才轻轻晃了一下茶杯,刚准备开口,却发现陶瓷杯里的茶居然没凉,还在往外冒水蒸气。 ……十多度的天气,半小时了,一杯茶凉不了? 她于是没接话,而是另起了个头,问了句很有灵性的问题:“这店是活人开的么?” 她心说倘若你再回答不知道,我一准儿就走。 秦问川不知是不是听着了她的内心独白,这回倒没“一问摇头三不知”,而是笑起来了:“不是活的还能是死的?那店员长得像死人?” 淮南月:…… 这回答还不如“不知道”。 “我的意思是,”淮南月的声线毫无起伏,“店员是人还是npc。” 秦问川很干脆地选了后者。 “npc。”她说,“这个世界里所有的店都是npc开的。” 淮南月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半晌,她终于想起了那个被她抛到一边的问题。思忖一阵,她淡声开口:“我从前是给人打工的。” 这个回答比“马戏团”还扯。除了资本家,谁不是打工人呢? 但秦问川居然也只是“嗯”着,没继续往下追问。 室内重新陷入沉寂。 淮南月百无聊赖地重新打开面板刷公屏,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再度传来了某人的声音。 “你今晚睡哪儿?”秦问川眯起眼,提着腕,专注地给已然成型的泥人点着睛。 这声儿轻得很,像是随口一问。 淮南月回答说:“近代区。” “去那儿做什么?” “在那边有房子,有张床。” “系统分配的吧。”秦问川一面说着,手上的动作却不停,“就系统那尿性,能安排啥好房子好床?你晚上睡得肯定不舒坦。” “……”淮南月想起房子里那硬得跟石板似的床,没能反驳。 秦问川继续道:“我让兔子给你安排。” ……这人怎么这么热情好客? 淮南月蹙了一下眉,想说“不麻烦了”。这四个字刚在舌尖转了一圈准备往外吐,秦问川却突然直起身,轻轻攥着泥人晃了两下,笑道: “成了。” 成了?什么成了? 淮南月没明白,却见那消失已久的店员小姑娘蓦地从里间蹿出来,眨眼就到了捏泥人的工作台前。她用“在非洲草原上发现了南极企鹅”的语气夸张地“哇”道:“还真让你做出来了?!” “二百三十六回终于成功了一回,这难度真够大的。”秦问川把泥人往淮南月手里一塞,“送你了。” 淮南月:? 接触到泥人的一刹那,智能助手小冰诈尸了—— 第39章 【哇!你得到了s级道具:替死鬼。功能:抵挡一次致命伤。】 【天呐,你相当于多了一条命!】 她嚎完这两句,又重新变回尸体。 淮南月猛地转过头:“这啥玩意儿???” “替死鬼啊。”店员小姑娘先一步替秦问川回答了,“你朋友对你可真好,好容易捏出这s级道具,第一反应是送你。捏一回一万积分呢。” ……所以这玩意儿某人花了两百三十六万积分??! 淮南月跟泥人大眼瞪小眼,木着脸看了半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泥人怼回秦问川怀里。 “咋了,它会咬人?”秦问川挑了半边眉。 淮南月把视线从泥人脸上移到秦问川脸上,面无表情地玩了半分钟的“一二三木头人”,终于吭了气:“没。” “既然不会咬人,你丢回来干嘛?” 淮南月又充了许久哑巴,才惜字如金地开口: “无事献殷勤……” 非奸即盗。 “才不是无事呢。”秦问川笑道,“不是说好了的,你陪我捏泥人,我送你道具。” “你送得起,我要不起。” “有啥要得起要不起的?”秦问川冲她wink了一下,“我送你我乐意。” 淮南月最终还是没有收下这个道具。 她扯着秦问川的袖子就想把人揪出店,而后在某人一迭声的“钱还没付呢”的喊声里不耐烦地倚着柜台等了一阵子。 待秦问川逮着店员唠了半小时嗑,终于舍得跟满屋子的青草气说再见后,淮南月才步伐匆匆地出了门。 秦问川脸上挂着的笑还没散,偏头睨她一眼,目光顺着泪痣流过去。 “急什么?”她问。 暮色降临,屋檐下点着灯。淮南月背光站着,半边脸隐在暗色里,眼中纷繁的情绪并看不分明。 又或许什么情绪也没有,连她自己也闹不清。 她沉默一阵,才说:“为什么。” “什么?” “副本里救我,现在又送我这个。” 秦问川脸部的轮廓被光影清清浅浅地勾勒出来。她的眼瞳里映着不知哪出的灯火,像是聚精会神地盯着淮南月的脸看,又像是看着她身后孤零零立着的路灯。 街边渡过来一阵风,远处饭店的烟火气轻飘飘地往这儿晃。 秦问川把垂到脸颊的一缕头发撩到耳后,眨眨眼,忽然答非所问:“你别动。” “嗯?” “我看看你的面相。” 说着,她上前一步,蓦地伸出了白而瘦的右手。 那只手缓缓往上抬,最终在淮南月眼前停下,顿了一息,虚虚悬停在了淮南月的眉骨上。 两人没有肢体接触,但淮南月还是觉得有点痒。她蹙了下眉,不自觉阖上了眼。 她几乎以为秦问川的手会落下去,抚上她的眉骨,但下一秒,某人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行,我看好了。” 淮南月猛地睁开眼,视线所触及的,是那只松松垂落下去的手。 指节在偏黄的灯下泛着暖调的白。 秦问川继续说:“面相挺好,长命百岁。” 淮南月:…… 她“嗤”了一声:“你挺像个江湖骗子。” “江湖骗子能有我这么好看?” “……” 大概是淮南月的脸实在太冻,秦问川清了两下嗓子,难得正经起来。 “我会的挺多,特别是在算命这块儿挺有天赋,东西方的都通。”她吹起自己来一点磕巴也不打,“什么塔罗牌啊,六爻卜筮啊,面相手相啊,都挺熟。” “而你……”她顿了顿,“我之前占卜的时候抽了牌,牌上说我俩有缘。” ……死劫怎么不是缘呢?秦问川在心里想。 自己没说谎。 只是有些话不能被系统听着。 一旦出了那件屋子,一举一动都在系统监视之下。 淮南月眯着眼瞅她看,睫毛下是很深的影子。 不知信没信。 俩人并肩从街北走回了街南,却没再说一句话。 而待木着脸拒绝了秦问川“同床共枕”的邀请,躺上自家硬如石头的床板后,淮南月瞪着天花板,开始不自觉复盘起今日活动。 于是她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自己陪着某人逛了一天街,原说好的三个道具一个也没到账。 淮南月:…… 她有理由怀疑某人又给自己塞二百三十六万的玩意儿又张口闭口“有缘”,只是为了让自己忘掉那三个道具的约定。 ……好阴险的计谋。 淮南月舒舒服服睡了一觉,第二天终究还是没闲住。她去商店逛了一圈,买了一堆有的没的的东西,而后…… 又进了副本。 她心说只要我下副本下得足够突然,某人就找不找我。 不成想面前的白光刚灭,一睁眼,目之所及又是那双长长的眼与红色的泪痣。 淮南月:…… 淮南月很懵:“你怎么也在?” 秦问川看上去比她更懵:“不是姐们儿,这才休息一天,你又下本了??!” 这回副本里的熟人不止秦问川,还有某只兔子。 兔子小姐跟甩尾巴似的甩了甩白色的头发,看起来有话要说。 秦问川见势不对,上前一步就想捂人嘴,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第40章 “月姐,你不知道。”兔子字正腔圆地开了口,“我们老大特意花大价钱跟你绑定了,你下副本她就下。” 淮南月:…… 她猛地转过头,倒反天罡地冲秦问川问出了那句话: “你是不是暗恋我?” 秦问川:…… 第22章对抗性副本 “这么多人……”她喃喃说,“不会要分阵营吧。” 不待淮南月问,她就很自觉地解释道:“副本分三类,一类是普通副本,就是月姐你之前过的那俩,大家一块儿完成主线任务就行。第二类是阵营类副本,玩家分两个或多个阵营,每个阵营有不同的主线任务,先完成任务阵营玩家的不仅能先一步出去,还能得到不菲的积分奖励。” “第三类是……对抗类副本。玩家分两个阵营,彼此是你死我活的关系,支线任务是矛盾的,比如一方的任务是杀死怪物,另一方的任务是要怪物活。所以注定只有一方能完成任务,能活着出副本。” “这副本里这么多人……嘶,我有种不详的预感。但愿别是第三类吧。” 但怕什么来什么。 八点一过,一自称“雪雁”的小丫鬟从门里走出来接应她们。 雪雁一团孩子气,扎着两根小辫,音色稚嫩: “众位来访,我家姑娘欢迎的很。只是今日春夏交接,时气不好,姑娘昨儿咳了大半夜,今儿没精神,早早便歇下了。” 而后是一长串大致意思为“你们先睡,有事明天再说”的客套话。 雪雁,黛玉的丫鬟。 这回系统没出什么譬如“吃了就会睡过去的糕点”“必须用血激活的蜡烛”之类的难题为难玩家,而是一迭声开始播报,看起来颇有些迫不及待—— 【注意,本副本是对抗战类副本,玩家分为两个阵营,分别拥有不同的任务。】 【白色阵营的主线任务是:一周内达成紫鹃的心愿。积分共计20000,按贡献值分配】 【黑色阵营的主线任务是:阻止白色阵营达成紫鹃的心愿。积分共计20000,按贡献值分配】 所以副本boss不是黛玉,而是……黛玉的大丫鬟,紫鹃? 电子音继续播报—— 【下面公布大观园玩家基础生存守则】 【守则一:晚上十点后无事请勿出门】 【守则二:傍晚六点后禁止高声喧哗】 【守则三:夜晚出门解手时,大石头旁的黑影是锦鸡,切勿将它看成人】 【守则四:穿着蓝裙子的人的话是绝对正确的,请无条件相信】 【补充:npc不受玩家生存守则约束】 【下面公布本副本附加守则】 【黛玉睡觉时间不得晚于三点】 【天气晴朗的时候请出去放风筝】 【白天是绝对安全的,再重申一遍,白天是绝对安全的】 【下面公布各阵营人数——】 【黑色阵营,14人】 【白色阵营,2人】 淮南月打了个激灵,便听电子音毫无起伏下了判决—— 【您属于……白色阵营】 淮南月:…… 好得很。 兔子凑到秦问川身边同她耳语,淮南月因着离得近,能隐隐约约听到一些内容。 兔子:“老大,你是不是白色阵营?” 秦问川点了一下头。 兔子又将目光移向淮南月,淮南月注视她片刻,也自觉地点了头。 兔子登时瘫了:“不是,这咋玩?要不我死,要不你俩死?” 秦问川拎着她的胳膊把她拽起来:“死不了,别嚎丧。” 兔子转头从面板里掏出纸和笔,开始吭哧吭哧写字。 “写什么?”秦问川凑过去看。 兔子幽幽地说:“遗书。” 秦、淮:…… 潇湘馆里养着一大片竹子,白天的时候清幽雅致,夜晚时却树影婆娑,看起来就有些……瘆人。 竹笋长得实在很快,甚至于在极其安静的时候,能听见竹节生长的咔嚓声。 大家并不知道彼此所属的阵营,所有人都互相提防,于是并没有凑一块儿,而是四散开来找线索。 兔子跟着秦问川在竹林里来回穿了三趟,有些莫名:“咋了老大,这竹子有问题?” “发现什么没有?”秦问川转头问淮南月。 淮南月摇摇头。 秦问川笑起来了:“看来你跟对竹子不熟悉。我曾经有段时间嫌城里闹得慌,跑山上住了一阵子,半山腰恰好有一大片竹林。我在里头呆了几个月,进竹林就跟回家似的。” “而现在。”她顿了一下,接着道,“这片竹子有点怪。” “哪儿怪?”淮南月问。 “竹子生长的时候,会发出竹节的爆破声,与里头液体运输的咚咚声。这片竹子怪就怪在……声音频率有点快。” 话音落下,浩渺的钟声蓦地响起,敲了整整九下。 “这就九点了?”兔子侧耳听了一阵,感慨道,“时间过得好快。” 淮南月不动声色地蹙起眉。 她好像明白秦问川的意思了。 长年累月的部队生活早已让她积累下了充分的时间观念。她能肯定,从八点的钟声敲响到现在,最多只过了四十分钟。 但系统却提醒她们过了一个小时。 时间流速有问题。 第41章 以至于竹子的生长速度也发生了变化。 淮南月转头问秦问川:“所以……现在去哪儿?” “你觉得呢?” “正房。” “英雄所见略同。” 俩人一拍即合,飞速朝着正房走去,身后缀了只一头雾水的兔子。 越靠近正房,兔子心越慌。她没敢对淮南月上手,于是扯了扯秦问川的衣服,小声说:“雪雁不是说黛玉已经睡了么?你俩去正房做什么?” 这个副本太特别了。兔子想。 作为对抗性副本,某个阵营居然只有两个人。而且附加守则里特别指出来一点—— 白天是绝对安全的。 背后的意思,兔子不太敢细想。 白天是绝对安全的……那么夜晚呢? 夜晚到底是有多恐怖,才会让副本滋生出“白天是绝对安全的”这么一个机制来平衡? 她心跳得厉害,迫切地需要俩大佬的答复来提供一些安全感。 结果秦问川说:“不知道。” 淮南月也道:“看看再说。” 兔子:…… 兔子心更慌了。 兔子最终还是战战兢兢地跟着俩大佬蹲到了门口的树丛里。 她正准备说些什么来壮胆,秦问川手肘抵着膝盖,忽然“嘘”了一声:“仔细听,听见什么了没有?” 兔子静下心,凝神细听。 接着她便听见,屋内传来隐隐的哭声。而后,那头响起了紫鹃轻柔的安慰:“姑娘快别伤心,明儿花朝节,还得早起呢。” 黛玉在哭,紫鹃在劝。 黛玉哭声一直不停,紫鹃怎么劝都没用。 秦问川蹙起眉:“我有种不详的预感。” 淮南月:“一样。” “我觉得得撤。” “嗯。” 兔子虽然不明白两人才来怎?*?么就要走,但很有抱大腿的自觉。她一句也不多问,跟着两人步伐匆匆地走回竹林——严格意义上来说不只是走,两人到后半段近乎开始飞奔——撑着膝盖在竹林间停下来喘气。 “听见没?”秦问川又问。 “嗯。”淮南月道。 兔子:??? 不是,听见什么了?月姐又在“嗯”什么? 兔子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像学生时期永远跟不上节奏的学渣,去桌子下边捡个笔,抬起头后却发现课堂内容从侏罗纪时代忽然跳到了后现代文明的那种。 大概是她的表情实在太懵,秦问川难得给她解释了一下。 “声音的频率比之前更快了。”她道,“竹子的生长速度更快了。” 淮南月补充:“时间流速更快了。” 兔子很吃惊:“时间流速还会变?” “目前看来,是的。”秦问川拍了一下竹子,看着它在暗色里晃动起来,“所以我们的猜测是……黛玉一哭,时间流速就会变快。” 淮南月在旁边点头。 兔子很服气。 “按照竹子现在这个生长速度……”秦问川蹙起眉,“是不是快到时间了?” 淮南月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渺远的钟声再度响起。 响了整整十声。 兔子也终于知道了这儿的夜晚能有多恐怖。 竹子的生长速度可谓疯狂,只消片刻便已遮天蔽月。 三人忙不迭地从竹林里蹿出来,结果兔子一转头就对上了一张惨白的人脸,嘴唇裂到了耳根,眼睛被针线缝死了。 它就用那双睁不开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猩红的嘴唇开合,露出了里头残缺不一的牙。 兔子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她双腿一软,而后胳膊就被人拽住了。秦问川把她往上提溜了一下:“愣着干嘛,跑啊。” 兔子从没觉得老大这么亲切。 她拔腿就跑,跑起来还真有点兔子的样子——快得惊人。 原本分散在各处的玩家被怪物们追着满院跑,不知不觉都被赶到了院子中心。 院子中心是那块大石头。 副本里的基本都是老玩家了,知道石头有什么用。紧要关头,大家也顾不得阵营了,齐心协力在石头后拿到了线索。 淮南月却没围上去。 秦问川也只是在旁边静静站着,没上前凑热闹。 拿到线索的过程太顺利了。淮南月想。 所有怪物都把他们往院子中心赶,跟刻意将玩家引到石头边似的;和婆子说完“解手”后,居然没有出现新的怪物,线索直接在石头后刷新了。 就好像……副本的主人把中心线索赤裸裸地摊着,一步步引诱他们去看。 众所周知,太过顺利,一定有鬼。 所以…… 石头后刷新出来的那玩意儿不一定是线索。 第23章【倒v开始】活佛济公? 石头旁捧着“线索”的男人欣喜若狂。 “线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 旁边人催他:“你快打开看看啊。” 男人正准备翻开册子的封皮,忽然改了主意。 副本积分就这么多,按劳分配。线索共享出去了,大家都知道了,岂不是意味着自己能拿到的积分更少了? 他自认业务水平并不突出,前三次副本下来也只拿到了可怜的两百积分。再加上副本外的吃喝拉撒住,没几天就被霍霍完了。 这是他第一次离线索这么近。 第42章 男人眸光一闪,下定了决心。 他嘴上说着“好嘞”,手上却飞速从面板里掏出了另一本差不多形状的册子,同时把石头后拿到的“线索”收进了面板。 来了招狸猫换太子。 光线暗,他速度又足够快,没人看清他做了什么。 他翻开“狸猫”,摇摇头,叹了口气。 “上边什么都没有啊。”他说。 围成一圈的玩家交头接耳地嘀咕了一阵。 “真没有啊。” “我就说嘛,这一趟太顺利了,不会拿到什么很重要的线索的。” 还有人不信邪,冲着男人伸出手:“给我看看。” 男人很大方地把册子递到了那人手里。 那人蹙着眉猛翻,只见上头真是一片空白。 接着,册子在玩家间传阅了一遍,大家的叹息声此起彼伏。 没能找到线索,玩家散去了。 “真没线索么?”兔子也没围去石头边,而是跟淮南月与秦问川一块儿站在包围圈外。她小声嘟囔着:“会不会他们漏看了?” 秦问川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兔子小姐,你还是太嫩。” 兔子哼唧了一声。 “别不服气。”秦问川瞥她一眼,“我问你,假如你是一个好不容易过了两三个本的小喽啰,积分少得可怜,还随时会丧命。这个时候你拿到了你认为的关键线索,这是你飞黄腾达的唯一机会,毕竟石头后的线索对应着副本中心,知道了副本中心就能靠个人努力完成主线任务,分得不菲的积分。你会怎么做?” 兔子可怜巴巴地说:“会呈给你俩,让你俩带我飞。” “……”秦问川被噎了一下。 “对。”她接着道,“有我俩在你就一定安全。但别人并不认识我俩,所以有些人的选择会是……” 她停住了,冲淮南月抬了一下下巴:“你讲。” 淮南月:……你当讲课呢,还需要学生接茬? 淮南月脸上面无表情,口里还是很给面子地捧哏:“独吞线索。” 兔子恍然大悟:“所以那个人把真线索换掉了,拿给大家看的是另外的册子?难怪上边什么都没有呢。” 秦问川意味深长地说:“我说啥来着,你还是太嫩。” 兔子:……? “刚才石头后拿到的不一定是真线索。”秦问川任劳任怨地解释,“咱之前一块儿过过一个本,你忘了?那回石头后拿到的是个假线索。” “对哦!”兔子眼睛一亮,“老大你这么说我就想起来了。不过那是一年前的副本了,我下过几十个副本,也就那个副本特殊一点。” 那回其实有点惨。 大家都没经验,被那个假线索坑死了。 线索翻开后是寥寥数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大家寻思着把线索带回房间慢慢思考,结果那本本子倏然变成了一颗血糊拉碴的头,瞪着眼珠四处咬人。她们没有防备,所有人身上都挂了点彩,还险些被咬死了一个队友。 而现在……将线索带回房间的那个男人已经快死了。 他上一秒还美滋滋地把册子从面板里掏出来,准备翻开查看,下一秒,手上的册子倏然发了疯! 它跟有生命似的自动立了起来,继而拉高伸长,书籍变成了头和身子,书页变成了……触手。 瞬息之间,它便长成了蜘蛛的模样,扑棱着八条腿朝男人脸上扑去。 男人脸上唰地褪去了颜色,面如死灰,一个没忍住,从口里爆出一声叫喊。 他眼睁睁看着蜘蛛爬到了自己手上,但却没体会到任何或疼或痒的触感…… 于是他这才反应过来,他违反了守则二:傍晚六点后禁止高声喧哗。 他死了。 房屋并不隔音,室外站着的三人听见了屋里传来的动静。先是一阵短促的惊叫,接着便是重物扑通落地的声音。 显然,那人没能逃过去。 兔子见惯了生死,但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仍有些心惊胆战。她往旁边缩了一小步,挂上了秦问川的胳膊,可怜兮兮地问:“老大,下一步怎么办?” 秦问川:“取线索。” “还取啊……”兔子有点犹豫,“万一又碰上假线索了怎么办?” “凉拌。”秦问川这么说着,已然抬脚往正屋前值守着的婆子跟前走去了。 她们被怪物狂追了三遭儿,总算拿到了新的线索。 还是一本册子。 三人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走到角落,秦问川从面板里掏出了盒火柴,点燃后,捧着册子仔仔细细看了起来。 册子像是本日记,又不完全一样,只有日月与“姑娘哭了”,没有年份与其他话—— 【腊月十三:姑娘哭了】 【腊月十四:姑娘哭了】 【腊月十六:姑娘哭了】 【正月二十三:姑娘哭了】 【正月二十四:姑娘哭了】 【二月初八:姑娘哭了】 【二月十二:姑娘哭了】 …… 每页写了几十句姑娘哭了,写了十多页。 看得三人恐怖谷效应险些犯了。 秦问川哗啦啦把册子翻到末页,上边终于没写“姑娘哭了”,而是写着—— 【阿弥陀佛,送他们下阿鼻地狱罢】 兔子弱弱开口:“老大,月姐,你俩觉得这册子会是假的吗?” 第43章 “假不了。”秦问川指着册子末页庄重签下的“紫鹃”二字与按下的鲜红的指印,“有这个。” 签字画押,诸事既定。神明在天看着,作伪者不得好死。 这是古时的公序良俗,副本内也不例外。 “她与佛祖作了交易。”秦问川的语气有些漫不经心,“就是不知道……这最后一句里写的‘他们’,是谁。” 一整个夜晚她们几乎都在东躲西藏,时不时触发追逐战,被奇形怪状的怪物撵上一阵。 一夜过去,三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挂了彩。秦问川眼睛旁边被划出了细细的一道血痕,淮南月则伤在了脸侧。 当第五次追逐战落幕后,秦问川盯了会儿淮南月的脸,待撞上淮南月的目光后,又什么都不说地将目光挪开。 淮南月有些莫名:“我脸上有花?” 一句话引得兔子也往她脸上瞧去,瞪着眼瞧了半天,小声惊叫:“还真有!” 她从面板里掏出镜子给淮南月看。 于是淮南月便瞅见,自己的右脸被奔跑时剐蹭到的枯枝划出了几道细密的口子,口子下是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几道红印子。 红印子恰好组成了莲花的形状。 她皱起眉,伸出手碰了碰。 有点疼。 秦问川煞有介事地评价:“还挺好看。” 淮南月:…… 秦问川又问:“怎么整出来的,给我也整一个呗。” 淮南月:“……我能知道?” 秦问川大大咧咧地往台阶上坐,也蹙起眉,视线落在淮南月脸上的那朵花上。 她撑着脑袋看了良久,摇摇头:“我总觉得这玩意儿不是个好东西。” 淮南月:……废话,莫名其妙往人脸上长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秦问川的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台阶,似是在思考。须臾,她从面板里翻出了一个棉布材质的小人:“用这个吧。” “什么?” “转嫁道具。”秦问川说,“能把对方身上有害的特质转移到自己身上。” 淮南月:??? “用那种表情看我干嘛?”秦问川笑起来了,“这道具不贵,一来只能把对方身上的特质转移过来而无法反向转移,二来只能转移有害特质。这种损己利人的东西一般人都不会用,价格便越来越低。” 淮南月心说这是钱的事儿吗:“你活佛济公,在这儿充好人?你有几条命能糟蹋?” “嘿,还真比你多一条。”秦问川又翻出了昨天的那只替死鬼,往淮南月眼前晃了晃,“记得这个不,能抵挡一次致命伤。这玩意儿昨天你又不接,我可不就比你多了一条命?” 淮南月:…… 淮南月的“滚”刚到嘴边,秦问川已经有所动作了。她捏着布质小人轻轻抚了两把,一个用力,小人倏然分崩离析,七零八落地跌在了地上。 淮南月眼睁睁看着秦问川的右侧脸颊出现了莲花的纹样。她再用镜子瞧,只见自己右脸颊变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几条细碎的伤口驻留在那里。 秦问川冲淮南月wink了一下,捞过镜子往脸上照:“真能转移啊,说明这纹样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你别说,它还真挺好看,等我出去了也纹一个。” 淮南月:…… 她转过头,木着脸,认真地问兔子: “你们老大是不是有什么考核指标,每周必须固定当几次活佛,作几次死的那种?” 第24章【倒v结束】“把黛玉弄哭” 天色泛白,太阳挺着红肚皮摇摇地从远山外升上来。 怪物一个接一个散去了,周遭逐渐恢复了正常的模样。 院子里红砖黑瓦,地上铺着青石板,门口是小片的竹林,偶有醒过来的鸟雀扯着嗓子叫两声。 一切静谧而美好,完全看不出昨晚群魔乱舞的样子。 兔子胡乱抹了把汗,语气透着劫后余生的感慨:“总算是挺过来了。” “可不是么。”秦问川接完兔子的话,转向淮南月,隔空投去了一个wink,“白月小姐,你认为现在的时间流速如何? 淮南月对于某人乱飞wink的行为已然免疫,正想木着脸说“你去竹林里听一听不就得了,至于问我”,却被蓦然响起的渺远的钟声打断了。 这钟声实在响得太过突兀,以至于淮南月到嘴边的话卡了壳。 众所周知,钟声只会在整点时敲,可是……六点的钟声分明刚在三分钟前敲完,绕梁的余音还未散。 所以这会儿敲钟是要闹哪样? 大伙儿屏息凝神,一头雾水地往下听。 接着她们便听见,钟声敲了整整……七下。 秦、淮、兔:??? 不是,这就一个小时了?! 秦问川连忙往竹林里奔,刚站定,还没来得及凝神细听,钟声又敲响了。 三人哑口无言,就这么听着连续不断的钟声一直敲,从天亮敲到了天黑。 整个过程体感不过五分钟。 “不是,时间流速居然能快成这样吗???”天色很黑,兔子很崩溃,“还没来得及体验白天的‘绝对安全’呢,这怎么就又到晚上了?!” 秦问川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往好处想,白天时时间流速快,晚上流速说不定也会快一点,这个夜就没那么漫长。” 兔子愁眉苦脸,并没有获得什么安慰。 第44章 沉浸在忧愁里的兔子没注意到月姐给自家老大递了个眼神。待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被秦问川拽住了胳膊,猛地往某个方向拉去。 “去哪儿?”兔子小声问。 “正房。”秦问川说。 此时九点的钟声刚敲完,院内还没发生异变。 兔子被秦问川拽着跑,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十点就快来了吧,万一她们在半路上被怪物突脸了咋办”。结果跑了许久,一直跑到正房门口,也没听见钟声。 兔子更绝望了:“怎么这会儿偏偏时间流速变慢了?一到晚上就放慢时间拉长战线是吧。我就知道系统没那么好心。” 她们仨蹲进草丛,再次聆听起了室内的动静。 这回室内似乎不只有黛玉,还有另一个人陪着说话。 “宝姐姐,有空多来坐坐。”黛玉笑道,“上回你差人送来的樱桃我吃着很好,还想向你讨呢。” “行,我明儿叫人再送半框来。” “太多了,使不得。我克化不了,白放这儿可惜了的。” “你若吃不了太多,便差人送些给云丫头探丫头。她俩也爱吃。” 陪着黛玉聊天的是宝钗。 室内时不时传出一阵的笑声,像是松间泠泠的白露。 …… 她们仨一动不动地在草丛里蹲了许久,也没能等到十点的钟声。 时间跟倏然静止了似的。流速与之前相比实在太慢。 既然哭能使时间流速变快,那么……笑呢? 淮南月的眸光闪了闪,拽了一下秦问川的袖子。 秦问川的视线顺着风飘过来,淮南月没迎,垂着眼问:“玩家之间有什么隔空传话的方法么?” “在副本内,队友间可以通过面板互发消息。不过发一次一百积分来着。” “这也要收费?”淮南月的眉毛挑了起来。 “系统是这样的。”秦问川撇撇嘴道,“扣扣搜搜的。” 秦问川这么说着,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抬脚就要跨出草丛。 兔子一头雾水,也跟着站起来,被她一把按了回去:“你还是跟着你月姐一块儿蹲这儿。” “那老大你去哪儿?” “喏,你月姐给我派活儿了。”秦问川冲淮南月蹲着的方向抬了下脑袋,“让我去竹林里听听动静,判断一下时间流速,然后给她发个消息说一声。对吧月姐?” 腔调拖得长长的,“月姐”两个字尾音上扬,颇有些吊儿郎当。 淮南月:…… 虽然她说得对,但是…… 好端端的话,怎么被这人说出口后就显得这么欠揍?! 秦问川轻手轻脚地从草丛里蹿出去,不消片刻,又轻手轻脚地拐了回来。 她撑着膝盖喘了那么两声的气,说:“还真是。” “嗯?” “时间流速真变慢了。”她又喘了片刻,才把话补完了。 淮南月的目光在她起伏动静很大的胸膛上停了两秒,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挪开。她挑着眉问:“不是说队友之间可以互发消息么?你还跑来跑去?” 秦问川摆摆手,“嗐”了一声:“一次一百积分呢,我省点钱。” 淮南月:…… 这时候开始省钱了是吧。 淮南月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头疼:“有多慢?” “挺慢的……”秦问川想了会儿,说,“大概是现实世界的三分之二吧,这儿的一个小时搁外边能变成一个半小时。” 猜测成立了。 黛玉一哭,时间流速就变快。一笑,时间流速就变慢。 兔子听完俩人的结论后,登时瘫了。 “所以今晚的夜会很长?”她苦着脸说,“而且现在黛玉还在笑,时间流速只会越来越慢……不瞒你们说,我想死。” 秦问川拍了下她一头白毛的后脑勺,悠悠开口:“其实有个方法。就是有点缺德。” “什么方法?”兔子赶忙问,“不怕缺德,就怕缺心眼儿。昨晚的强度要是再来一回,还持续更久,我真觉得我会交代在这里……” 秦问川瞥她一眼,脆生生张口:“把黛玉弄哭。” 兔子登时话音一转:“……这里也不错,多跑跑能锻炼身体,有益身心健康,哈哈。” 不是,什么叫做把黛玉弄哭??! 在她之前过过的大大小小的副本里,其他npc得罪了不要紧,唯有一类人不能得罪—— 各房的主子。 主子们在npc里的级别最高,能力也最强。她们甚至可以干扰系统发布的任务,不像别的npc仅仅是把任务带去玩家身边,她们还能够往任务里加一些个人恩怨。 大约两三个月前,自己因为说话方式不对得罪了妙玉,被她追了一整个副本。好在这姑娘忘性还算大,时隔半个月在另一个副本中相见时,她已经不认识自己了。 妙玉忘性大,不代表黛玉忘性也大。倘若得罪了黛玉,首先这个副本内不好过是必然的,其次,假如这种情绪延续到其他副本里,就更糟了。 兔子这么想着,磨磨蹭蹭地蹭到了她老大身边,轻声细语地说:“别呀老大,一个晚上而已,很快就能熬过去的。” 秦问川冲她笑了一下。 兔子还没明白过来这个笑是什么意思,内心已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她盘算了会儿预感的来源,悲催地发现她漏了一件事—— 第45章 光拉老大是没用的。这儿还有个“最强新人王”,不按套路出牌程度和老大并列第一。 ——淮南月蹭地站起来,蹭地往正房冲,兔子后知后觉地捞了一把,只捞着了一爪子空气。 兔子:…… 秦问川又拍了一下兔子的脑袋:“走。” 兔子生无可恋:“去哪儿?” 秦问川笑起来了:“当然是去屋子里看热闹啊。” 兔子:…… 去了就有可能被当成同伙。不去就算背叛队友。 兔子自认是一个十分忠诚的人,与朋友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 她于是从面板里掏出纸笔,又开始啃哧啃哧写字。 秦问川凑过去看:“写什么?” 兔子幽幽地说:“绝交信。” 秦问川:…… 兔子跟着秦问川大摇大摆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里边已经传出淮南月同大伙儿交谈时的清冷的声音了。 “效率挺高。”秦问川点点头。 兔子无端从中听出了一股子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她觉得她们老大脸有点大。 秦问川在门口值守的婆子前站定,清清嗓子,张口就来:“我同方才那位姑娘一块儿来的,在路上有事耽搁了一阵,故而迟了。” 婆子有些狐疑,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又从喉咙里咳出一片痰,才慢悠悠道:“你扯谎。” “怎么就扯谎了呢?”秦问川气定神闲。 “昨晚你来这儿一会儿说解手一会儿又不解,绕来绕去三四遭儿。你就是个惯会扯谎的。” 秦问川:…… 这婆子记性还怪好。 兔子在旁边颇有些不服气,往屋内一指:“方才那位姑娘昨儿和我们一道儿的,怎么她就能进呢?” 婆子的表情变得腼腆起来,视线频频往自个儿的兜里瞥。兔子顺着她的目光瞅过去,瞧见了块冒头的银锭。 兔子:…… 兔子刚想忿忿不平地说上一句“你们怎么还收过路费啊”,却看见她们老大已然从面板里掏出一块鸡蛋大小的碎银,眼也不眨地往婆子怀里丢,随即大步流星地进了屋。 第25章只是很委屈,又很感动 淮南月正在里间和黛玉唠家常。 黛玉一向礼数周到。她眉眼含笑,亲自为淮南月斟了一盏茶:“难为你还想着来看我。有客远道而来,原不应等客上门便要有个照应的,只是这两日忙,我身子又着实不好,故此疏忽了。姐姐莫怪。” 淮南月没什么表情:“我知道。” “嗯?”黛玉歪头看她,脆生生问,“你知道什么?” 淮南月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在找借口。” 室内倏然变得落针可闻。黛玉上翘着的唇角蓦地收了回去。 她攥着茶壶柄,闷声不吭地给淮南月又斟了一盏茶,才轻声道:“没找借口。” “找了。”淮南月说,“你这两日不是忙,你是心情不好,总哭,才不见人。” 黛玉蹙起眉,咬了一下唇,没接茬。 淮南月继续道:“为什么哭?” ……这人好生奇怪。我哭便哭了,关她何事? 黛玉像是有点撑不住了,脸上的笑没了踪影。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端茶送客。 自觉的人这会儿就该走了,可惜淮南月不自觉。 她还是问:“为什么哭?” 黛玉没了喝茶的兴致,把茶盏往桌上一掼,声音彻底冷下来了:“与你何干?你究竟又是为何而来?你同大家说有要紧事要与我交代的,我遂同你进了里间,却听着了这么一番无缘无故又没个轻重的话。难不成这就是你口里的“要紧事”?今儿你是客,我不好待你怎样,我且劝你自重。” 淮南月“哦”了一声,却什么动作也没有,仍旧静静坐在那里。 黛玉忍无可忍地站起身:“你不走,我便走。” 淮南月没拦。 大约因着愤懑,黛玉的眼圈已然有些红了。那一对惯常似蹙非蹙的罥烟眉微微吊起,底下是蒙上了一层水雾的明眸。 她扶着桌子起身,摇摇地走到门口,正要掀帘而出,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毫无波澜的问句—— “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何知晓你哭了一日么?”淮南月道。 她好整以暇地坐在梨花木椅上,一只手晃着茶盏,另一只手垂在桌旁。 黛玉往外走的步子顿住了。 的确,这位客人不该知道的。她想。 自己哭的动静着实很轻。白日里不想令紫鹃为自己忧心,她跑到了山石头后边哭。 归家后,紫鹃看着自己红红的眼眶,心下明了。她盯着自己看了良久,叹了口气:“姑娘该注意身子,有什么委屈烦难便同我说,别同自己过不去。” 可是有些委屈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黛玉扯着裙带,缓缓转过身。 “为何?”她问,“你如何知晓的?” 淮南月垂眸喝了一口茶,抬起眼,一字一句道:“是贾夫人。” 贾夫人,贾敏,黛玉早逝的娘。 “你扯谎。”黛玉咬牙道,“你别唬我说,我娘来你梦中,托信与你。她都不入我梦了,如何会找上素昧平生的你呢?” 黛玉这会儿很想哭。 大约四五年前吧,她还会时常梦到娘。梦里那属于娘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摇着蒲扇哼着调子哄她睡觉,以至于她总不愿醒。 第46章 可是近一两年却再也没梦到了。 人的记忆总是会模糊的。或是娘终于放下一切,转世投胎去了。 黛玉这么想着,有些释然,又有些委屈。 释然的是娘总会走,委屈的是难过时再无人可说了。 手中的裙带已经被她攥皱了。她松开手,别开脸,声音闷闷的:“你就是在扯谎。” 无人回应。 室内安静得有些过分。 黛玉转过头,想着你不说话我就请你出去,却对上了一双似乎没什么情绪的眼。 她听见眼睛的主人说“没扯谎”。 “没扯谎。”淮南月一直平心静气的,“我今儿中午睡了一觉,便梦着了贾夫人。” “她同我说,并非她不想入玉姐儿的梦,实在是牵肠挂肚,以至于不忍相见,生怕一见面便唯余惆怅,对坐而悲鸣。” “玉姐儿身子又不好,每每哭时总于身心无益,故而倒是不见为好。” “她又道,既然你来了大观园,你便帮我劝劝我家玉姐儿。” “劝她能克化得动便多吃些,劝她别贪凉,劝她宽些心肠,劝她多在园子里走走,她说话好听,姊妹们很乐意同她玩的。” “她还道,玉姐儿别牵挂娘,娘在天上过得很好。” “只是娘就玉姐儿这么一个女儿,实在是不舍啊。定要看着她平平安安成人,娘才舍得喝下孟婆汤。” “玉姐儿儿时喜欢吃梅花糕,长大却不吃了,不知是变了口味,还是吃不着。这个其实不难,梅花粉四季都有,明儿便叫小厨房做了吃,不必总那么小心,饿了渴了要叫唤。” “她说,玉姐儿受累啦,玉姐儿不要难过。这么些年吃的是没娘的亏。终究还是娘对不起你。” 黛玉沉默地听着,已经泣不成声了。 哭着哭着,身边递过来了一块帕子。 她顿了一下,伸手接过。 帕子上有股清冷的梅花香。和淡香一块儿飘来的,是一句轻轻的“要开心”。 “你娘总不愿你委屈自己的。”淮南月道,“饿了渴了就说,想吃梅花糕就去小厨房取。她在天上看着,佑你岁岁平安。” 黛玉从嗓子里闷出一声含糊的“嗯”,抽噎却始终没能止住。 人总是这样,遇上坏事儿不会哭,但一旦有人凑过来关心自己,眼泪就开始啪嗒啪嗒掉。 悲伤吗?不悲伤。 只是很委屈。又很感动。 淮南月出来的时候,秦问川正在外间同宝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见她掀帘子往外走,两人的目光一齐朝她追过去。 宝钗有些好奇:“你同颦儿说了什么,怎么半道儿忽然动静那么大,之后却没听着什么?” 紫鹃也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看。 “无事。”淮南月淡声道,“林姑娘有些想家。我宽慰了几句。” “又想家了?”宝钗撑着茶几站起身,“了不得,她一想家便哭。我进去瞅瞅。” 淮南月没想好怎么开口阻止——宝钗一进,黛玉不哭了,方才诌的一大片话不是白搭了么——一时哑然。秦问川眼观鼻鼻观心,在旁边打起了配合。 “依我看,你别进去。”她摇摇脑袋,煞有介事地说,“让她一个人呆会儿倒好,不然忧愁郁结在心,恐得病的。” “也是。”宝钗点点头,叹道,“唉,只恨我帮不上什么忙。” 她拉过紫鹃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孩子,我去了,你且辛苦些,多宽慰宽慰你家姑娘。” 紫鹃“欸欸”地应着。 宝钗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紫鹃瞥她们一眼,欲言又止,终是小心翼翼地掀帘子进了里间。 黛玉一哭,时间流速便快上许多,十点的钟声早已敲了。 然而正房内却始终没什么变化。没有奇形怪状的怪物朝她们扑来,也没有纷至沓来的支线任务找上她们。 屋内没熏香,八仙桌山放着瓜果,一片清甜气。墙角又有炉子咕嘟咕嘟煎着药,满屋又是清苦的药香。 兔子闻着闻着,叹了口气:“这药闻起来怪苦的,她喝起来应该挺难受的吧。” “她习惯了。”淮南月道。 兔子又叹了口气,轻声说:“我有点心疼。” 她顿了顿,哑着嗓子继续道:“黛玉那么小,这会儿才十三四岁吧,几乎是娘胎里生下来就开始喝药,喝了十几年了,也不过是勉强把命吊着。十三四岁换到现代,也就是上初中……唉,我有点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长吁短叹一阵,最终还是没能吐出什么其他话来。像是没话了,又像是想说的太多太杂,以至于理不清头绪说不出口。 她于是把这个话题抛下了,捡起了另一个:“话说咱们现在去哪儿?还出去么?” “出去干嘛,被怪物追?”秦问川懒洋洋倚上了桌,“反正我就在这儿呆着了。说来也怪,这儿还怪清净的。你呢?什么想法?” 她说着,转向了淮南月。 兔子也跟着转过去,眨巴眨巴她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面露期待。 看样子老大是指望不上了。兔子想。 主线任务里指定的一周的ddl已经过了一天一夜,眼看着即将过第二夜了,老大却还是不紧不慢的。 要知道,老大她们的任务是“一周内达成紫鹃的心愿”,而自己的任务是“阻止白色阵营达成紫鹃的心愿”。 第47章 所以只要一周内老大她们没完成任务,她们就得死,自己却会活。 但现在看来……自己都要担忧死了,怎么老大还这么慢慢悠悠的呢?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月姐肯定不一样吧。奇葩有一个就够了。 兔子这么想着,满怀期待地冲淮南月复读她们老大的话:“月姐你呢?什么想法?” 结果淮南月也道:“不急,歇歇再说。” 兔子:…… 兔子心道我什么运气啊,摊上这俩不顾命的祖宗。 ……直接快进到六天后,给?*?你俩埋了得了呗。她赌气地想。 十一点的钟声来得很快。继而又是延绵不断的十二下钟声。 房间隔音效果算不上特别好,黛玉的抽噎声断断续续地往外传。 黛玉越哭,时间流速越快。 秦问川在正房瞎转悠,拎起花瓶看花瓶底,扒着桌沿看桌面的花纹。 兔子在旁边心急如焚地问:“发现什么了吗老大?” 秦问川:“没。” “那老大你在找什么吗?要不要我帮你一块儿看看?” “没。”秦问川摆摆手,“我就是瞎看看。” 兔子:…… 秦问川还盯着桌上的花纹瞅,嘴却冲旁边努了努:“别跟着我转了,去看看你月姐,她好像有啥发现。” 兔子腹诽道你后脑勺长眼睛了啊,看都不看就知道人家在干什么,结果一转头,还真看到淮南月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书,哗啦啦翻。 兔子眼睛一亮,蹿过去,迫不及待地问:“有线索吗?” “好像有……”淮南月歪着脑袋又看了会儿,终于确定了,“有线索。” 秦问川也凑过来,三人一同翻起了册子。 是本正儿八经的日记—— 【庚子年腊月十八。】 【今儿姑娘推说身子不爽,早早从席间回来了。她面露忧愁,我知道她这是又想家了。】 【席上好几件江南的东西,姑娘看了便会想家。】 【此刻我便有些愤恨,那帮子人不知是真没成算,还是看姑娘好欺负,存心来这么一出?】 【我只愿姑娘不再见到江南来的东西,倒免了许多牵挂。】 【庚子年五月初九。】 【今儿姑娘和宝姑娘聊了许久,笑得着实开心。】 【我也很开心。】 【我只愿姑娘日日笑,月月笑,年年笑。】 【庚子年九月十五】 【今儿姑娘白天还高高兴兴的,晚上却对着月亮又流了泪】 【我看得难受,却又不知如何安慰。诗人都说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看着月亮,思乡总是难免的。】 …… 淮南月一页页往后翻,见日记记了几十页,大多是些围绕着黛玉的有的没的杂事,黛玉或哭或笑,一一被记了下来。 每页的最后都跟了句“只愿”。 “她的愿望也太多了吧……”兔子蹙着眉说,“你俩不可能把这些任务全完成啊。” 秦问川摇摇头:“看起来多,但总结起来就两点。不愿黛玉哭,只愿黛玉笑。” “那完了……”兔子喃喃道,“月姐刚把黛玉弄哭来着。” “可是任务没失败。”秦问川道,“所以紫鹃的愿望不是这些。” “那会是什么呢?” “其实我猜……”秦问川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愿望的内容我们早已经知道了。” “嗯?”兔子没明白。 淮南月垂着眼,继续慢悠悠翻着日记,看起来并不打算说话。 秦问川拍了她一把:“你讲讲?总不能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在带小孩吧。” 淮南月半掀起眼皮睨她一眼:“你是队长还是我是队长?自己的小孩自己带。” 某“小孩”:…… 兔子弱弱开口:“那个……其实你们不愿意讲可以不讲的,我二十多岁了,不必用小孩这种称谓来侮辱我。” 秦问川笑起来了,不知是因为兔子的话还是淮南月那始终冷淡却又略显幽默的反应。 她一只手背手抵着桌沿,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灯芯绒的裤管,想了会儿,很有耐心地解释: “首先,这是某人过的第三个副本,难度应当不大。而我和你都是跟着某人进的,对副本难度没什么影响,所以副本不会太难,主线任务不会藏得太深。” “还记得昨晚我们在石头后边找到的册子么?最后一页写着——阿弥陀佛,送他们入阿鼻地狱吧。” “现在想来……或许那就是紫鹃的愿望了,只是不知道‘他们’指的是谁。” 话音落下,一点的钟声敲了。 伴着钟声一块儿飘进来的,还有两个玩家。 一扎着高马尾的姑娘叉腰喘着粗气,“哼”了一声:“我就说正房安全吧,我第六感很准的。” 另一个穿着绿裙子的姑娘诺诺地应了一声“欸”:“对不起啊,我之前不该怀疑你。” 语罢,她们才发现正房还有三个人,倒唬了一跳,登时警惕起来。 “你们在这儿干嘛?”高马尾问,语气不是很好。 “你态度怎么那么差?”兔子被问得有点不高兴了,“我们先来你们后来,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所以这句话不应该是我们问你们么?你们来这儿干嘛?” 第48章 绿裙子拽着高马尾的胳膊把她往后扯了扯,抬手哈腰地冲兔子三人陪笑道:“不好意思哈,我们方才被人追着杀,她这会儿看着生人就有些应激,我代她道个歉。我们来这儿是想避一避,外头的怪物太疯狂了。” 高马尾沉默下来,须臾,又“哼”了一声:“怪物疯狂,人更疯狂。” 兔子听罢蹙起眉:“这是咋了?” “外头有个玩家着了魔。”绿裙子叹了口气,“他说既然黑色阵营的人数又多,主线任务又是阻止白色阵营达成紫鹃的心愿,那么黑色阵营联合起来,直接把白色阵营杀了,不就直接完成任务了么?” “我俩不赞成,说肯定有别的解决方法,总不可能必须有一边要死吧,但那人根本不听。凡是反对的,全被他打成白色阵营,被他和他的同伙儿围剿。” “嗐,我俩就是围剿对象之二。” 兔子心说虽然但是,你俩对系统有误解,对抗性副本确实必须有一方得死。 她转头看向她老大,正打算说点什么,忽然,耳边传来了无波无澜的电子音—— 【下面更新阵营人数】 【白色阵营:2人;黑色阵营:12人】 黑色阵营少了一个人。 绿裙子的脸白了一瞬:“这是……有个人死了么?” 兔子“嗯”了一声,片刻后,小小声补充:“咱们这一届还算挺幸运的了,目前为止只死了俩。” 戏剧性的是,这一位还不一定是被怪物搞死的,可能是队友间的自相残杀。她想。 室内陷入沉寂。果香与药香似乎都凝固住了。 兔子被这寂然煎熬得有些受不了,遂努力找起了话题。 “诶,话说。”她冲俩姑娘问,“你们就不怕我们有人是白色阵营的,也有杀了敌对阵营的人过关的想法么?” 绿裙子摇摇头:“白色阵营的任务是达成紫鹃的心愿,就算把黑色阵营的人杀光,任务也没完成呀。况且你们是三个人,白色阵营只有俩人,剩下的那一个总不可能蠢到和敌对阵营的人一块儿过副本吧。” “蠢到和敌对阵营的人一块儿过副本”的兔子:…… 第26章长命百岁 两点和三点的钟声接连敲响,里间没了声音。 黛玉陷入沉睡,没违反副本守则里的“黛玉睡觉时间不得晚于三点”这一条。 大概是因为快天亮了,俩姑娘眼见得有些兴奋。高马尾在屋内转了好几圈,爬上爬下地找线索,却没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这儿好像没什么线索了。”兔子附在她老大耳边小声说,“咱们还在这儿呆么?不如出去找找其他线索,反正也快到白天了,外边应该危险性不大。” 秦问川倚着桌子看俩姑娘忙活,须臾,点点头。 三人一块儿往外走。 快入夏,草丛里蛰伏着的蛐蛐儿已经开始叫唤了。白天长黑夜短,六点不到,天边已呈泛白之势。 三人走到树下,静静等起了六点的钟声。 绿裙子口中的“着了魔要杀人”的玩家已不知所踪,估摸着在别的地方转悠。兔子正打算问她老大下一步作何打算,就见……她老大正倚在树干上,半掀着眼皮,懒洋洋盯着淮南月的脸看。 兔子:?老大你就爱成这样么? 淮南月被盯得有些莫名,又问出了那句:“我脸上有花?” 秦问川凑近了一点:“确实。你脸上那道花纹怎么又长出来了?” 兔子这才发现,她月姐的右脸颊,昨天一模一样的位置上,重新现出了那道芙蓉的淡红色纹样。 她再抬头看她老大,脸上的纹样也没消。 俩人站一块儿,右脸颊上都染着芙蓉,衬得五官愈发精致了。 该说不说,挺养眼。 “所以这纹样咋回事?”秦问川掏出镜子递给淮南月,眉心微微皱起来,“我昨儿不是把这纹样转到我脸上了么?难不成这玩意儿缠上你了?” 淮南月攥着镜子柄往脸上照,细细端详了会儿,忽然一声不吭地抬脚往前走。 “月姐你去哪儿?”兔子忙不迭问。 “正房。”淮南月淡声道,“确认点事。” 六点钟声敲响,周遭怪物消失殆尽。三人走到正房门口,淮南月抬起头,往正房前的长廊上方看。 “没了。”她说。 “什么没了?”秦问川问。 “廊上的鹦哥。” 原著里,黛玉院子里养着一只鹦哥,爱学舌,跟着黛玉背了一肚子诗。黛玉喜欢得紧,常常令人把鹦哥的架子挂上月洞窗外的钩子,自己则坐在屋里,隔着窗纱挑逗它解闷。 淮南月继续说:“我第一晚杀死了一只鸟状的怪物。” “所以……那怪物是鹦哥变的?”秦问川问。 “八成。” 秦问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第一晚杀了鹦哥,脸上长出了纹样。第二晚把黛玉弄哭了,脸上也长出了纹样。” 兔子恍然大悟:“哦!所以,只要做了让黛玉难过的事,或是惹她哭了,脸上就会变出芙蓉纹?” “只是猜测。”淮南月说。 天已大亮,正房人影攒动,丫鬟们进进出出地喂鸟烧水打扫院子。黛玉断断续续哭了半夜,这会儿睡得正香,时间流速逐渐恢复正常。 兔子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她长舒一口气:“终于可以体验一下白天的‘绝对安全’了。” 第49章 “绝对安全”真是“绝对安全”。她们眼睁睁看着那个“杀疯了”的男玩家突然出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弯刀捅进了他身旁某个人的腰腹。 那人流了一地血,但竟然没死,还有力气指着凶手的鼻子破口大骂“我他妈黑色阵营的,你干我干嘛”,紧接着,耳畔电子音响起—— 【下面更新阵营人数。白色阵营:2人;黑色阵营:11人】 “他不是没死么?”兔子目瞪口呆,“没死,怎么就从阵营里除名了?” “其实很难说死没死。”秦问川懒着声音说,“那疯子给人的那一下是致命的,只是因为有‘白天是绝对安全的’这么一条规则在,那人才没死。所以现在死不死活不活的,估计已经脱离玩家的行列了。” 兔子“嘶”了一声:“这么说来,白天怎么折腾都死不了?真的有点无敌。” 那人没被杀死,转而和那疯子扭打起来。淮南月没什么兴趣看俩男的自相残杀,轻轻碰了一下秦问川的胳膊:“风筝。” “什么?” “副本附加守则。” “对哦!”兔子叫道,“差点忘了这茬儿了。副本附加守则的第一条,天气晴朗的时候请去放风筝。” 她转而又有些愁:“今天天气倒是挺晴的,但是咱们去哪儿拿风筝?” 结果秦问川又说“不急”。 “行行行,就我急。”兔子被秦问川从头到尾的气定神闲煎得有些无奈,没好气地转过身,嘟囔道,“我就不该操心。” 秦问川笑着拍了一下她的脑袋:“任务该来的时候会来的。” 兔子闷闷说“哦”。 她们仨终于有空把整个院子盘上一遍。 院子构造其实与迎春惜春的院落大差不差,一间正房,两间耳旁,两排厢房,后面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屋子。 厢房本是安排给她们睡觉的,可惜来这儿两天,连门都没迈进去过。 有了“绝对安全”的保证,兔子大胆了许多,上房揭瓦地找线索,还真陆陆续续被她揪出了好几本日记。 兔子一页页翻过去,眉头紧锁:“怎么来来回回都是这些事。” 日记上不是记着黛玉哭了,便是黛玉笑了,桩桩件件都是琐碎的小事,又太多太杂,叫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是紫鹃的副本吧……”兔子把摸到的第三本日记收起来,放回原处,“怎么所有找到的线索都是关于黛玉的?” 秦问川说:“因为……太在乎了。” “嗯?” “她在乎对方胜过在乎自己。” 兔子抿了一下嘴。 紫鹃正在屋里张罗着准备放风筝。 大观园主子们一块儿放风筝是常有的事,但这回不同。 这回只有她家姑娘放风筝。 她家姑娘最近心情不好,总哭。她便想着,让姑娘动一动,看一些飘忽的、鲜活的东西,姑娘的兴致或许会高一些。 风筝样式很多。周瑞家的前几日送来一只美人的;宝玉从外头带来一只大燕子的;宝钗又让她哥哥弄来一只凤凰的,拖着长长的尾巴,气派极了。 趁着今儿天气好,三只全放了罢。 顺便让那些住进潇湘馆的客人也帮着放一放。 刚好库房内还存了许多不起眼的小风筝。 紫鹃想定了,且不和黛玉说,权等着待会儿给她家姑娘一个惊喜。 她招呼着小丫头把风筝搬出来,放在日头底下晒晒,去去潮气和霉气,以令到时能飞得更高些。 从古至今的华夏儿女骨子里头都带点浪漫色彩,爱寄情于物,所以放风筝放的不只是风筝,还有霉运和消极的情绪。 紫鹃打的便是所有人都帮着她姑娘放风筝,佑黛玉长命百岁的念头。 于是一小时后,上午十点,所有玩家手里都分到了一只风筝—— 除了淮南月和秦问川。 “不是,紫鹃她什么意思?怎么就不给你俩风筝?看你俩不顺眼?”兔子挪到秦问川身边,百思不得其解地小声问。 秦问川指了指自己脸上那莲花状的红印:“有这个呢,她当然看不顺眼。” “那你俩就没风筝放了……这算不算违背守则?”兔子忧心忡忡,须臾,犹犹豫豫地把线轱辘往秦问川手里塞,“要不你放吧老大,你是队长,你不能出事。” 秦问川笑着把风筝线推了回去:“不算完全违背守则,出不了事。守则说的是‘天气晴朗的时候请出去放风筝’,用的是‘请’,不是‘务必’,比较客气,违背了也不会有太严重的后果,顶多费点劲儿。” 兔子说破嘴皮子也没能把线轱辘递到她老大手里,遂作罢。 黛玉长身玉立于杨梅树下,披着雨过天青色的披风,歪着脑袋着往这边瞅。待对上淮南月的视线后,她颔首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紫鹃招手唤她:“姑娘过来罢,一块儿放风筝。” 黛玉扶着雪雁的胳膊,笑着摇摇头:“你们放罢,我看着就行,过去着了风倒不好。” 说罢,她掏出帕子,轻轻捂唇咳了两下。 紫鹃正扯着风筝线,一听见黛玉咳,登时紧张起来,拽着风筝就要往杨梅树下走。 可她这一走,风筝线便松下来了,那只大燕子在天上摇摇欲坠。 于是紫鹃不敢动了。 风筝跌下来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第50章 秦问川抱着胳膊懒在旁边,倏然听见耳畔响起了电子音—— 【触发支线任务:帮黛玉放掉三只风筝】 【任务完成奖励:无】 【任务失败惩罚:紫鹃的厌恶】 【任务积分:共计1000,按贡献值分配】 她眯起眼,往旁边扫,便对上了淮南月晃过来的视线。 俩人一块儿颔首。 其余人没什么反常,很显然只有她俩触发了这个任务。 不知是不是因为她们手里没风筝的缘故。 她俩没说话,视线一触即收。秦问川倏然往前猛蹿,一把扯过了紫鹃手里的风筝线。 紫鹃急了:“你做什么?” 秦问川不答言,避开紫鹃横伸过来的手,抓着线轱辘就开始跑。 她劲儿巧,绕着院子跑了一圈,风筝线也没松,一直紧紧绷绷的。 她就这么跑到了黛玉的跟前,又扯了两下风筝线,确保风筝不会掉后,把手里头的线轱辘往前一递: “姑娘接着吧,放两下。” 黛玉的眸子里流出了几分讶异,抿唇笑了片刻:“我不是说不放么?” “放放罢。”秦问川笑道,“紫鹃姑娘巴不得你亲自把风筝放走,好把病根儿带了去的。这树下也吹不着风。放放罢。” 紫鹃闻言,紧追不舍的脚步慢了下来。 黛玉很轻地眨了一下眼,伸手接过眼前的风筝线。 秦问川说:“欸,时不时扯两下,风筝就不会掉。” 大燕子在天上飞得起劲,线轱辘上缠着的风筝线只剩薄薄一层。 不知何时倏然起了风,黛玉顺着风势将线轱辘一松,那把儿登时咕噜噜转了好几圈,将线放尽了。 风筝飞走了。 身边伸来了另一只纤长白瘦的手,因着微微用力,起了很薄的一层青筋。 手里抓着另一个线轱辘。 是淮南月的手。 不知何时,她把在一旁地上躺着的美人风筝也放上了天。 线轱辘上仍旧缠着薄薄一层风筝线。 黛玉滞了一下,伸手接过。 美人风筝也飘走了。 接着是秦问川递来的第三只凤凰风筝的线轱辘。 …… 大燕子风筝和美人风筝已经看不着影儿了,凤凰风筝的线也放尽了。 秦问川和淮南月一齐仰头,看着火红的凤凰飘飘悠悠地化成了一个小点儿。 秦问川伸出手,顿了顿,从面板里掏出一块帕子垫在手下,而后搭上了黛玉的肩。 她们站在杨梅下,看着一片被鸟啄了半边的叶子飘下来,跌落在黛玉发钗上。 秦问川笑起来了,拖着调子说:“长命百岁。” 淮南月伸手把叶子摘下来,也说:“长命百岁。” 第27章姑娘要在花团锦簇的世界里长命百岁地活着 风筝放尽了,人群也散了。 许是淮南月和秦问川俩人的举动太醒目,那口口声声喊着“杀了白色阵营”的男的盯上了她们。于是等秦淮二人拽着兔子准备去别处转转的时候,那疯子倏然冲到了三人面前,冲着秦淮二人伸出手,嗓音嘶哑。 “你俩白色阵营的吧。”他问。 “你开什么玩笑?”兔子蹙起眉,“没看到我们仨一直在一块儿么?她俩要是白色阵营的,我还和她俩一路走?” 那男的撇了一下嘴角:“谁知道呢。” 淮南月懒得理,绕开他横伸过来的手,拔腿就要走,那男的却不让。 “你他妈走什么?心虚了?”他紧紧攥着匕首,上头还挂着未擦干净的血迹。 淮南月蹙了一下眉。 那男的桀桀地笑起来了:“其实还有个很简单的判断方法。你把面板打开给我看看,上边不是写着你的所属阵营吗?” 玩家的面板在下副本时会显示个人信息,里头确实包括所属阵营。但……一打开面板给人看后,自己的id、积分等隐私信息不就暴露了么? 这男的的话是赤裸裸的挑衅。 淮南月顿了一下,懒懒掀起眼皮看过去。 “看看你的。”她说。 “什么?” “看看你的面板。”淮南月解释的声音透着十足的不耐烦,“万一你才是白色阵营的呢?” “我、草……!” 那男的扑上来就要刺人,被淮南月侧身躲过了。她的手往旁边大剌剌一伸,秦问川瞥她一眼,直接往她手里塞了把……枪。 淮南月:? 虽然说杀鸡焉用牛刀,但……牛刀确实好用。 淮南月耍了个枪花,而后攥住握把,面无表情地扣动扳机—— “砰——!” 男人捂着胸口瘫在地上,虽然因着“白天是绝对安全的”这一机制而没死成,但俨然已经失了跳脚的劲儿。 淮南月“嗤”了一声,反身把枪拍上秦问川的胸口:“谢了,但下次别给我这玩意儿。” “为啥?”秦问川被拍得往后退了半步,“这不挺好用的么?” 淮南月的声线毫无起伏:“硌手。” 她没管围观群众情绪纷杂的视线,边说边抬脚往旁走。接着她便听见,脑后飘来了某人的一声笑,因着声音较轻,是故并未听得十分灵清。 “这玩意儿还硌手啊,这可是我千挑万选选出来的最符合人体工学的型号。”秦问川快走几步,和她并肩而行,目光往她脸上晃去,“话说这就是你说的给人打工?打的什么工,上班还用枪?” 第51章 淮南月瞥她一眼:“给人穿耳洞。” 秦问川:…… 黛玉今儿着实很高兴,时间流速慢了不少,白天实在很长。但三人几乎把院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到更多更新鲜的线索。 兔子愁眉苦脸地翻着找到的第五本日记:“还是这些话,黛玉今儿干了什么,笑了;黛玉明儿又干了什么,哭了。” 秦问川慢条斯理地接茬:“一般而言,找不到更多线索会有三种情况。” “哪三种?”淮南月问。 秦问川伸出食指晃了晃:“第一种,我们能力不够。这不可能,这种情况pass。” 淮南月:…… 秦问川说完这句,却不吭声了,冲淮南月wink了一下。 淮南月长舒一口气,勉为其难地捧哏:“然后呢?” “第二种情况,线索跟挤牙膏似的每天挤一点,不到第二天绝不刷新。第三种,线索已经被我们找完了。”秦问川掰着手指头道,“我更倾向于第三种情况。因为还是那句话,这是你下的第三个副本,难度应该不会太大,以我们的能力足以速战速决,不存在因为重要线索没刷新出来而把战线拉太长的情况。” 兔子蹙起眉:“可是假如线索就这么多……老大你有想法了么?我还是一头雾水。” 秦问川挑了半边眉,转头朝旁边看去,恰巧撞上了淮南月的视线。 俩人一块儿轻轻颔首。 “有想法了。”秦问川大手一挥,“但……我们完成主线任务后,黑色阵营的玩家任务就失败了。别人我不管,你可不能死。所以——” 秦问川眯着眼在面板里翻了翻,掏出了一瓶蓝色的液体:“把这个喝了。” “这啥?” “毒药,一喝就死的那种。” 兔子:??? 大概是兔子的表情太懵,秦问川笑起来了:“你又死不了,有‘白天是绝对安全’的机制保护着呢。但会把你从黑色阵营里除名。” “哦!”兔子恍然大悟,“所以半死不死的我不在黑色阵营里,黑色阵营任务失败也波及不到我?” 秦问川打了个响指:“聪明。” 兔子一仰脖,把蓝色液体干了。 十秒后,系统播报声响起—— 【下面更新阵营人数。白色阵营:2人;黑色阵营:9人】 秦问川若有所思地倚着廊柱,须臾,又从面板里掏出了9瓶蓝色液体,一股脑装进一个布兜。 “你把这玩意儿给剩下九人分了,若有实在不愿意喝的也别勉强。”秦问川把布兜往前递过去,“我和你月姐完成主线任务去了,给你一小时时间,有什么情况就给我发消息,别怕浪费积分。” 兔子“欸”了一声。 黛玉去宝钗的蘅芜院作客了,紫鹃没跟着,而是独坐在房里给黛玉打络子。 她手巧,院里其他人打的络子都不如她得黛玉心意。 她把青线和金丝并一块儿卷了卷,又从匣子里抽出一卷桃红的来,眯着眼瞧了瞧颜色。 瞧着瞧着,她忽然想,不知白日里帮姑娘放风筝的那二人怎么样了。 那二人脸上都印着芙蓉纹,说明惹姑娘哭过。 令姑娘不高兴的人都不该活。 可……方才放风筝的时候,她二人偏偏又表现得极好,帮着姑娘去了些晦气。 于是紫鹃一时有些不知怎么办了。 她攥着织针思忖了会儿,摇摇头,想,罢了。 其实不必考虑那么多。 只要让姑娘不高兴的人或事,都不应该出现在姑娘的眼前。 窗子开了半扇,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紫鹃就坐在明暗交界线上,十指翩跹着打络子。 她打着打着,忽然听见帘子响。 大约是小丫鬟进来打扫房间吧。她心道。 于是她没动也没回头,仍旧专心致志地打着络子。 她打了差不多半分钟吧,忽觉有些不对—— 身后实在有些太安静了,迟迟没响起什么收拾的动静。 紫鹃心生疑惑,不禁转头看。 这一看就是一愣。 她连忙站起身,理了理被压得有些皱的裙摆,勉强牵起笑,问:“你们怎么来了?” 秦问川大喇喇插兜站着,笑道:“怎么?我们不能来?” 紫鹃无端有些心虚,大约是方才在心中武断地给眼前人贴上“坏人”标签的缘故。 她于是若无其事地说:“非也,只是两位一声招呼不打便站那儿,倒唬我一跳。” 她说着,便要去倒茶。 不管如何说,礼数总是要做足的。 这是姑娘一向教导她们的。 却不想刚准备往外走,自己便被喊住了。 是那个看上去随性一些的女人喊的她。 “何事?”紫鹃转过身。 “紫鹃姑娘,不麻烦了。”秦问川走进了一些,弯眉笑着,“我俩此来只为一件事。” “嗯?” “满足姑娘的心愿。” 紫鹃听罢,“嗤”了一声,一向温顺的脸微微垮了一些下去。 “你如何知晓我的心愿呢?”她沉声问。 “你且不管我如何知道,你就说是不是。” “行,你且说来我听。” 秦问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缓,像是漂浮在云层里吟诵着诗歌。 她说:“你希望我俩下地狱。” 第52章 紫鹃的心狠狠一颤,紧接着,电子音响起—— 【主线任务开启】 紫鹃一时有些恍然。 今年的芙蓉开得格外晚,晚到前两天才露尖尖角。 她便知道今年有些不一样。 这是她跟着她家姑娘的第七个年头。而七这个数字总是有些特殊的。 她原是跟着老太太的,从籍籍无名的小丫鬟一步步爬到了二等丫鬟的位置。 七年前的腊月,林姑老爷的千金进了府。她站在老太太身边冷眼瞧着,心想,林姑娘的身子着实弱了些,看着令人心疼。 林姑娘带进府的只有一个老嬷嬷和一个小丫头,那小丫头比黛玉还小,一团孩子气,如何照顾人呢? 老太太便说:“鹦哥啊,你去伺候姑娘吧。” 对,她那时候还叫鹦哥。 林姑娘只到她的胸,昂起脸,拉着她的手叫姐姐,说,此后且多关照。 林姑娘给她改名叫紫鹃。 鹦哥和紫鹃都是鸟。有时候她便想,自己要真是一只鸟也好。 若是鹦哥,便能能学诗逗她姑娘开心,若是杜鹃,便叼棋子作戏给姑娘看。 姑娘待她真真好啊,有好吃的留给她,看见好裙子也送她,俩人一桌吃饭一床睡觉。 于是她得以见着太多别人无从知晓的、隐于晦暗的细节——姑娘夜里思乡的时候,会点灯起来对月写诗;心情太好或是太糟的时候,都会不愿喝药;偶感伤怀时,会用瓜果祭一祭古人…… 除却自己,这些事儿再没人知道。 姑娘什么话都同她讲,在她面前永远赤诚坦荡。以至于有时候她会恍然生出一种错觉,觉得她和姑娘是顶好的朋友,定是上辈子擦肩而过太多次,佛祖看不下去了,许了她们今生的这段主仆缘分。 有时候她想,姑娘待她比待姑苏带来的那个小丫头还要好上十倍,她们俩一时半刻分不开。改日姑娘要是出嫁,或是回姑苏,她必是跟了去的。但偏偏她父母兄弟都在贾府,离太远了便是不孝。 总是如此。自古忠孝难两全。 她选择忠。 她早已把姑娘看作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了。 可是姑娘太爱哭。 并不是爱哭不好,只是姑娘身子弱,禁不得那么大的情绪波动。姑娘一哭,她心便揪起来,比自己哭还要难受。 她一开始还会劝道,姑娘不哭了,于身子无益。可她又思忖,若是不让人哭,郁结在心可怎么办呢? 偏偏贾府里的糟心事实在太多。 姑娘客居贾府,里头的下人一颗富贵心、两只势利眼,干的都是架桥拨火、推倒油瓶子不扶的勾当。若不是老太太表明了对姑娘偏爱的态度,姑娘怕是要被他们生吞活剥。 但饶是这样,还有奴才背后议论,说林姑娘白吃白喝白住这么些年,到底不是姓贾的,还摆主子的款,要这要那,支使得理所当然。 闲言碎语传进姑娘耳朵里了,姑娘便伤心。姑娘一伤心便落泪,自己的心也跟着哭。 她便想,倘或时间过得更快一些,令姑娘的病快快好,令姑娘不再思乡,令姑娘也有自己的家了,不再寄人篱下看人眼色,该多好。 可是姑娘其实也很爱笑。 大观园里住了一大帮子姐妹,大家一块儿吟诗作对,赏月观花。宝姑娘会揽着姑娘宽慰说“何必做司马牛之叹”,三姑娘会着人送来各色新奇玩意儿,云姑娘时不时同姑娘拌上几句嘴,姑娘在她们跟前总是意兴盎然。 于是她又想,若是时间过得慢些也好,令姑娘能多享享园子里那姊妹们未出阁时的、穿花度柳的韶光。 此后,姑娘一哭,她便希望时间过得快些,最好一日三秋而一去不复返。姑娘一笑,她便期盼时间过得慢些,恨不能三秋一日而月月长相伴。 每至晚间,大观园总有异像,她便尽力把正房圈起来,不令怪事怪物惊扰姑娘的梦。 日子一天天过着,她仍旧不踏实,于是以血为誓向佛祖许愿,妄图湮灭所有令姑娘伤心的人和物。 她说,佛祖啊,日头月亮照着归家路,我紫鹃用十年阳寿与你做交易,只愿天佑姑苏林黛玉。 林黛玉要年年欢愉。 林黛玉要岁岁平安。 林黛玉要在花团锦簇的尘世间长命百岁地活。 第28章副本三完 紫鹃恍惚了好久,直到仲春里已带上些燥热的风从窗棂间轻轻掠进来,她才找回了嗓子,很低很沉地说了句:“嗯。” 尾音似乎带着因激动而有些难抑的哭?*?腔,又似乎没有,连她自己都辩不清。 她把将手中的丝线放下,定定瞅着秦问川,想问“那你打算如何做呢”,但这句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启唇的刹那,外头蓦地传来了一声过于嘹亮的“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吓了她一小跳,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淮南月从月洞窗往外望,便看见兔子站在庭院中间,拿着个大喇叭在那边吼: “过了这村儿就没了这店了哈,看见方才开枪的大佬了吗,我就是她身边的狗腿,不是,伙伴,我奉她之命来兜售过关道具,一个道具一百积分,用了就能过关,童叟无欺。” 淮南月:…… 她轻轻撇过脸,只觉得有些没眼看,转而冲秦问川问:“你怎么带的小孩?都给人带坏了。” 第53章 秦问川一脸无辜:“小孩野蛮生长,长歪了,可不关我事。我是个正经人,行得端坐得正,从没有带坏人一说。” 淮南月:……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呢? 但在副本内,有价的东西还真比免费的更能令人信服。 于是秦问川和淮南月俩人眼睁睁看着几个玩家犹犹豫豫凑过去,犹犹豫豫同兔子交谈,犹犹豫豫拿了装着蓝色液体的小瓶,最后犹犹豫豫付了钱。 淮南月很服气。 兔子还在喊:“各位拿了小瓶的先别喝,等到时间了一块儿喝,相信大佬,大佬一定能带我们出去的。” 这句话一出,布兜子里的小瓶儿又少了两三支。 最终在兔子的卖力推忽荐悠下,布兜子居然空了。 淮南月彻底服了。 她转头冲秦问川说:“你这队员来这儿前是销冠吧?” 秦问川摇摇头说不是。 “那是做什么的?” “幼师。” 淮南月:…… 兔子团了团空了的布兜子,似是感应到俩人的视线,忽然冲着这边挥挥手,抬脚往正房走。 走到正房门口,她掀起帘子蹿了进来,甩着布兜子邀功:“老大,月姐,咋样,我厉害不?” 秦问川有些哭笑不得地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等会儿结束了把积分给人还回去,怎么,你还差这九百积分?” 兔子摸着脑门,委委屈屈地应了一声“欸”。 兔子走了,室内重归宁静。 淮南月和秦问川听着耳畔传来的延绵不绝的“黑色阵营人数减少”提醒,对视一眼,轻轻颔首。 秦问川站在窗棂漏进来的阳光下,淮南月站在光柱照不到的阴影里。 秦问川笑起来了:“紫鹃姑娘,那我们开始了。” 下地狱,不仅是简单的死亡。 得脱筋褪骨,得遭皮肉之痛。 得受尽较人间那人千百倍的苦楚。 秦问川掏出匕首,面不改色地往胳膊上划了一刀。 血液疾流而下。 接着是第二刀、第三刀…… 淮南月紧随其后。 紫鹃手中的帕子已经被她攥成一团,皱得不成样。 她咬着牙立在一旁,眼圈通红,早已泣不成声。 她想说“我知道你们对姑娘没有恶意,你们不用如此的,我收回我的心愿”,但箭已经射出去了,开弓便没有回头路。 淮南月的唇色渐渐变得惨白。 她看着血液滴落在地,聚成一小滩,又慢慢扩散成一大滩。 身侧传来了某人的一句话,语气挺吊儿郎当。 “就是到时候得麻烦你打扫一下了。”秦问川耸耸肩,“这玩意儿干了就难擦,摊这儿也挺瘆人的,吓到别人就不好了。” 紫鹃擦干眼泪,哑着嗓子说“好”。 她垂下脑袋,听见耳畔晃来了一声调儿很长的“对喽。” “对喽,别哭了。”喜鹊在屋檐下轻轻叫唤,秦问川在鸟鸣里笑着说,“你心诚,你家姑娘定会好好的。” 春风穿透了月洞窗的窗纱,吹得床幔轻轻晃了几下。 淮南月眯起眼,从阴影处挪到了阳光里。 “嗯。”她松松垮垮站着,接话:“会好好的。” 会长命百岁的。 你会陪她到老的。 话音落下,电子音响起—— 【下面更新阵营人数:白色阵营:0人。黑色阵营:0人】 【恭喜,白色阵营主线任务完成。但由于您已不属于白色阵营,故未能得到主线任务所属积分】 “没得到任务积分啊……”秦问川在阳光下很轻地眨了一下眼,笑起来了。 “没关系。”她说,“副本额外积分奖励总会比主线任务积分多得多的。但假如你还是想要主线任务的积分——” 她慢条斯理地擦着匕首上的血,侧过头,冲淮南月挑了半边眉: “我再送你一个道具,就算抵积分了,好不好?” 俩人满身是血地出现在大厅里的时候,着实给兔子吓了一跳。 “咋回事咋回事?”兔子围着她俩蹦了好几圈,心急如焚,“啥玩意儿能给你们伤成这样?” 俩人早已喝过愈合药剂,伤口这会儿已经凝固了。秦问川拽着兔子防晒衣的领子给人固定在原地,笑道:“别转了,再转晕了。真没啥大事儿。” “老大你看看你胳膊上的伤再说呢?”兔子的脸拉得着实很长。 “嗐,都是皮外伤。”秦问川满不在乎地说。 “不过……”她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转头向淮南月抛了个wink,“诶,出来后一块儿去未来区逛逛呗,那边的医院治伤很厉害,治得好不好或者有没有啥后遗症不要紧,最重要的是不会留疤。” 淮南月、兔子:…… 厅内人齐了,电子音开始结算—— 【副本原定时间:16时。您目前总耗时:39时56分,超越百分之九十九点六的同级别玩家】 【副本平均死亡率:百分之八十二。最主要死亡原因:一方阵营主线任务失败。您所属团队死亡率:百分之十二点五】 【副本开发度百分之八十六,您在副本开发与任务完成方面贡献度为百分之五十】 【基于以上,给予您额外奖励50000。您的积分总计:100625】 第54章 兔子感动得热泪盈眶:“我真的没想到在对抗性副本里还能几乎全员存活。” 秦问川笑起来了,摸了下那头白毛。 淮南月抱着胳膊杵在旁边,忽然问:“手感怎么样?” 秦问川竖了个大拇指。 淮南月点点头,往前走了一小步,也伸出手薅了一把。 她面无表情地评价:“确实不错。” 兔子:…… 兔子抱着脑袋往旁边跳,一边嚎“别摸了要长不高的”,一边暗忖道老大身边果然不能久待。 你看,才一块儿过了俩副本,一看就是正经人的月姐也被自家老大带歪了。 秦问川笑够了,反手从面板里掏出了10瓶红色液体,毫不客气地指挥兔子说:“去分一下。” “这啥?”兔子问。 “解药。”秦问川挑眉道,“毒不解了,出了副本后没有机制保护,你不就死了么?” 兔子恍然大悟,领命而去。 她们在这边相亲相爱,却没注意到角落里那道阴冷的目光。 虽然白天里因为副本机制保护死不了,但并不代表着被人打了一枪后不会疼。 男人捂着胸口蹲在角落,视线死死黏着淮南月,心想,这女的果然是白色阵营的。 只恨当时周围的人都不听自己的。要是大家一块儿联合起来解决了她俩,副本早就结束了。 黑色阵营也能一起瓜分主线任务完成的积分奖励。 这会儿说什么都没用了。 草。一群心慈手软的蠢货。 而且更糟糕的是……虽然副本内死不了,但副本内的伤或许会转移到副本外。 就他这胸口被开了一枪的程度—— 说不定一出副本就死了。 草,这都是些什么事?! 妈的,都怪那女的。 现在她和她队友聊得正开心,似乎没注意到自己。既然如此…… 自己死了也要拉个垫背的! 男人打定主意,掏出匕首藏在外套里,蹑手蹑脚地往大厅的另一边溜。 离那女的越来越近了,五米,三米,两米……就是现在! 男人掏出匕首,猛地向前刺过去,却不想手腕忽被人攥住了。 “哟,这是咋了,想搞偷袭啊。”秦问川笑着摇摇头,“你这身手不太行,回家练练再来吧。” 草!自己运气怎么这么背! 男人挣了半天也没挣开秦问川的禁锢,额头上沁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见实在逃不了了,他开始破口大骂,问候了俩人的十八代祖宗。 秦问川摇摇头,“啧”了一声,冲淮南月挑了一下眉:“这人骂得怪难听的,交给你了,任你处置。” 淮南月一瞬不瞬地盯着男人看,半晌,轻声问:“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草他妈的,你都要搞死我了,你说我在气什么?!” “我搞死你?”淮南月俯下身,与他平视,“当初要杀我的人是你,现在要杀我的人还是你。回回都是你犯事在先,到底是谁要搞死谁?” 耳畔响起了副本结束的倒计时:【10,9,8……】 淮南月继续说:“别人被你杀了,你就说物竞天择适者生存,那人技不如人。现在轮到你要死了,你就怨天怨地控诉命运的不公。” 【5,4,3……】 “要我说,你是真正的孬种。” 【0】 男人瞪着眼,胸口传来了一阵从未有过的、过于剧烈的疼痛。 副本内的伤是会转移到副本外的。 他死了。 没能瞑目。 第29章“她帮我洗澡穿衣服?!!!” 淮南月觉得秦问川大概是天生克她。 自她从副本里出来后,便一刻不停地被某人用乱七八糟的消息狂轰滥炸。一会儿是“兔子会后空翻,你要不要来看看”,一会儿是“说好的去未来区医院逛两圈呢,你胳膊上那么多伤口,留疤了咋整”,一会儿又是“今晚月色真美,我请你赏月”,炸得淮南月不堪其扰,木着脸发过去俩字—— 闭嘴。 对面跟对对子似的,也倔强地回了俩字: 我不。 淮南月:…… 淮南月很头疼。 其实并非她不想去,而是实在有些脱不开身—— 她被某位熟人缠住了。 惜春副本里那一头枣红色头发的水晶小姑娘恰好也在总部大厅,俩人猝不及防打了个照面。 淮南月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抬脚便要走,却被小姑娘一把扯了回来。 “我知道你是谁!”水晶人如其名,眼睛亮得像玻璃,“你一定是白月!” 淮南月:“何出此言?” “我看公屏里有人说,白月长得跟神仙似的。长得好看的人不少,可长得跟神仙似的人实属难得。况且白月才过过两三个副本,这么算起来跟我还是同期。公屏上许多人都在关注白月的动向,我那天出副本后看了眼,白月居然也才出副本。所以……”水晶伸出食指,在淮南月跟前晃了晃,“你就告诉我是猜对了还是猜错了吧。” 淮南月:…… 她木着脸:“猜错了。” “啊,真错了?”水晶小姑娘的唇角往下耷拉,片刻后大约是觉得有点不礼貌,遂又重新高兴起来,“错了就错了吧,反正你也很大佬,在我看来不比那什么‘白月’差。你吃过饭没?古代区有家餐馆特好吃,我请你!” 第55章 小姑娘热情得好像只要淮南月不答应她便去跳河,淮南月拗不过人家,给仍在面板里闪烁的“川流不息”发去一条消息—— 白月:碰着了crystal,脱不开身。 川流不息:有啥事儿还能脱不开身,咋了,你俩好上了? 白月:…… ……似乎让这人闭嘴的方法只有速速见面。 淮南月叹了口气,转头和水晶打商量:“还记得河川么?要不吃饭也带上她?她有钱,她请客。” 小姑娘眼见的更兴奋了:“什么?还有另一个大佬?求之不得!让她快来,这顿饭我请定了!” 于是半小时后,古代区某个人声熙攘的饭馆里,淮南月和水晶面对面围着一张方桌等人。秦问川背着包姗姗来迟,一来便壕气地包下了整个三楼,算是闹中取静。 水晶:“?不是说好了我请客么?” 淮南月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茶:“别管,她别名活佛济公,就爱好撒钱。” 秦问川:…… 一行三人将八仙桌的四面占了三面,店小二殷勤地端茶倒水。水晶拢了拢那头枣红的头发,指着小二呈上来的菜单问她俩:“你们会不会喝酒?” 淮南月一五一十:“会一点。” “那我还行。”秦问川笑道,“我酒量可好了,可以喝倒一头牛。” “它家惠泉酒我尝过,超好喝。”水晶撑着脑袋问她俩,“要不要来点儿?” 秦问川:“我没意见。” 淮南月眯了一下眼,须臾,也点点头。 然而待酒被呈上来时,淮南月看着那跟米桶似的大肚子酒缸,两眼一黑,觉得自己这头点得有点早。 店小二点头哈腰地冲她们介绍了一番惠泉酒的渊源与制作方法,但淮南月只关心一件事。 她指着这酒缸问水晶:“这酒有几斤?” 水晶伸出手指,水灵灵地比了个五。 淮南月揉揉眉心:“五斤,你喝多少?” “我少说能喝三斤。”水晶笑道,“这酒不咋醉人,我酒量也挺好的,川姐不是又说她能喝倒一头牛么?咱们仨喝五斤,小意思。” 店小二刚准备走,听闻这话又折返回来。 “还有啥事儿?”水晶问。 店小二脆生生开口:“咱店现在有活动。每桌只要喝完十斤惠泉酒,就能获得一次抽取道具的机会。” “哦?都有哪些道具。” “道具不是特别厉害……”店小二掰着指头开始数,“没有s级道具,a级道具中奖几率千分之二,b级道具百分之一,c级道具百分之十,d级道具百分之二十。” “这么算来,百分之三十一点二的中奖率,也蛮高了。”水晶嘶了一声,转头问秦淮二人,“咱要不要也来?” “看你。”秦问川笑着说,“反正我俩道具够够的了,抽出来的道具归你。” 水晶转向淮南月。 淮南月:“别看我,我非酋,你抽,抽出来的归你。” 水晶于是一拍桌子:“上二十斤!我抽两次!” 水晶小姐这声喊得荡气回肠,十分潇洒十分酷,然而待第二缸酒被抬上桌的时候,她又有些怵。 “咋办咋办。”水晶小声嘀咕,“我从来没喝过这么多酒,喝多了回不去家了咋办?” “你家在哪儿?”淮南月问。 “古代区。但开荒区、古代区、近代区三区里,除了三区指定中心之间的互相传送,或是总部大厅到家,其余区域内都没有一键传送的功能。咱现在所处的这酒楼离我家还挺远的,又不能一键传送回去,我真怕醉了之后回不了家,毕竟古代区说实话还挺乱的……” “防护罩开了吗?”秦问川问。 “开了。”水晶说,“但我开不起中高级的,只开了低级的,能抵挡的伤害有限。” “这好说,我给你续上。另外你今晚别回家了,你跟你月、南风姐……”秦问川咬了一下舌头,若无其事地继续说,“去我那儿睡吧,我让人给你俩安排。” 水晶眼睛一亮:“真的吗川姐!” 秦问川打了个响指:“童叟无欺。” ……这人跟谁都是这么自来熟么? 淮南月抿了一小口酒,有一搭没一搭地想。 之前她总以为,秦问川对自己亲近是因为她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些什么,虽然暂时并未挑明。 但现在看来……似乎又是性格使然。 她对谁都很大方很热络。 事实证明,人一旦琢磨起事儿来,嘴就没了把门。 而等淮南月回神时,她才反应过来,手里这杯已经是她喝的第三杯酒了。 水晶在旁边目瞪口呆:“南风姐,你真就不吃菜光喝酒啊?” 淮南月:…… 什么乱七八糟的。她阖着眼想。 都怪秦问川。 光喝酒不吃菜的后果就是,淮南月醉了个结结实实。 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的秦问川家,又是怎么上的床,脑海中最后的画面是,水晶抽奖抽了一个c级道具一个a级道具,运气好得离谱。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漏进一点光,室内的一切都裹在暧昧而柔软的昏暗里,令淮南月有些辨不清晨晚。 她瞪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撑着床坐起来,只觉得脑袋疼得厉害,像是有九十九根针在扎。 第56章 【你醒啦~】久未说话的小冰忽然诈了尸。 “醒了。”淮南月蹙起眉。 许是一晚上没喝水,她的嗓子哑得厉害。 【检测到你睡了一天一夜,我有点不放心,就出来看看。既然你已经醒了,那我就走啦~】 淮南月点点头,片刻后又眯起眼:“回来。” 【怎么啦~】 “你说我睡了一天一夜?” 【对的呢~】 “那现在是几点?” “晚上九点多~” 淮南月:…… 所以不是窗帘拉得太严实以至于没有光漏进来,而是—— 现在,他爹的,就是晚上! 淮南月叹了口气,滚到了床边,伸手去摸床头的开关。 “啪”的一声,灯亮了,她终于看清了室内陈设。 房间不算太大,一张床一面衣柜外加一张书桌,此外并没有多余的家具。 旁边还连了个小卫生间。 淮南月下了床,穿上床边摆放整齐的拖鞋,刚想往卫生间的方向走,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一顿。 她垂下脑袋,看着自己身上崭新而软和的睡衣,抿了一下唇,轻声叫“小冰”。 她问:“你知道昨晚发生了些什么么?” 小冰滔滔不绝:【当然啦,我知道得清清楚楚。昨晚那惠泉酒后劲儿挺足,你喝着喝着就断片了,然后秦问川把你领了回去~】 “然后呢?” 【然后兔子带着水晶去安置了,秦问川把你抱上了楼,帮你洗了个澡,换上睡衣,塞进被窝,就离开啦~】 “等等,什么叫洗了个澡,换上睡衣?”淮南月深吸一口气,“她帮我洗澡穿衣服?!!!” 【对呀对呀~】小冰兴致勃勃,【资料显示,秦问川是北方人,那边都是大澡堂子,大家一块儿泡澡搓澡,她对于这些早已很习惯啦~】 淮南月:…… 【而且假如她不帮你洗,你醉得压根儿没法自己洗,难不成就这么一身酒气地穿着副本里的脏衣服进被窝吗~】 淮南月:…… 淮南月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开始思考“在浴缸里憋死”和“跳楼摔死”哪种死法会来得舒服一点。 第30章她忽然就对这个离奇的世界有了实感 淮南月洗漱完,穿上一旁准备好的t恤运动裤,蹬着床下崭新的球鞋出来后,才发现“秦问川的家”远比她想象得要大得多。 与其说这是“家”,不如说这是“你说的都队”的会员宿舍楼。 一楼外的其余楼层中部是空的,旁边围了一圈围栏,很像商场的构造。扒着围栏往下看,就能看见一楼大厅。 淮南月朝下边瞅了会儿,便对上了杵在大厅里不知道在干啥的兔子的视线。兔子眼睛一亮,冲她可劲儿挥手,待淮南月回神时,兔子已经坐上了电梯,眨眼便站到她身边了。 淮南月有点懵:“你会瞬移?” “没。”兔子嘿嘿笑着,“直梯速度快。” 淮南月点点头。 “月姐在这儿住得惯么?”兔子像是憋坏了,开始哗啦哗啦往外倒话,“我之前每隔一小时上来看一眼,你都在睡觉,睡了快24小时了,给我急的,生怕你出啥问题了。” “没事。”淮南月说,“可能副本里没怎么睡,出副本就有点累……” 她说着,虚虚倚上了围栏。 这玩意儿似乎有点晃,不怎么结实…… 淮南月这么想着,听见身旁传来兔子焦急的“诶这边不能倚”,然而为时已晚—— 围栏哗啦一声响,蓦地断裂开来,她重心一偏,直接从空心的地方往下栽,就这么结结实实地摔在了一楼大厅的地板上。 淮南月一向严丝合缝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纹。 好……他爹的……疼! 好在落地时她及时调整了姿势,但五楼还是有点高,左边胳膊在地上狠狠砸了一下,听声音应该是骨头碎了。 ……河川这么大一个团队,还搞这种豆腐渣工程??? 淮南月落地的阵仗实在很大,于是半分钟后,她身边水泄不通地围了一圈人,个个面露忧愁。 “诶,这是谁?咱们新来的同事?我没见过这一号人诶。” “我也没见过,可能是新来的队友吧。” “这打招呼的方式……有点惨。” “咱们去扶一把?但好像骨折后要保持原样,不能动诶。” ……都不认识自己,很好,丢人的不是“白月”。淮南月想。 她刚准备开口说“劳驾,扶我一把”,然而下一秒,兔子尖叫着从楼梯上滑下来,边滑便嚎“月姐”: “我苦命的月姐啊!都怪老大!她死都不修围栏,我提了好几回,老大都说‘这不没出事嘛’。这下好了吧,让我月姐吃苦头了!” 围观群众一滞,接着开始交头接耳: “兔子姐说这是谁?月姐?白月?” “是白月吧!就是她吧!” “我去,真是我女神?我没做梦?” …… 淮南月:…… 你没做梦,但最好我在做梦。 虽然说今天没看黄历,但是……这运气是不是背得有点离谱??! 托这一出闹剧的福,她见到秦问川的时候满心是对“豆腐渣工程包工头”的控诉,早已没有了洗澡穿衣服时被看光的尴尬。 第57章 秦问川先是笑了好半天,而后给她身上拍了几帖符,最后正色说:“符纸只能起到镇痛以及修补大伤的作用。你断的骨头给接好了,但身上还有一点小伤,我建议去未来区的医院逛逛,恰好我胳膊上的疤也要淡一淡。” 淮南月耷拉着胳膊,木着脸:“你最好解释一下五楼的围栏是怎么一回事。” “那个……”秦问川讷讷道,“这不是五楼除了我之外没人住嘛,也没人会往上跑。所以那围栏松了,我也懒得修。你昨儿来了,睡其他地方不方便,我就帮你安排在五楼的另一个空房间了,却忘了跟你讲围栏的事。” 淮南月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 去往未来区一天一万的积分自然也是秦问川报销。 相比于其余四区,未来区可谓空空荡荡,满街不见人影,天上飞着的鸟都比人多。 街边各式各样的店铺名字都很有意思: “白日梦想家”——这是编造梦境的;“跨越虚实缝隙”——这是vr体验店;“纸恋”——这是提供纸片人恋爱服务的;“心翳”——这是连接脑神经后,帮你探索自我内心的。 未来区内支持任意区域的定点传送,眼下治伤要紧,于是秦问川直接将俩人传到了医院内。 大厅内摆着各式各样叫不出名字的、光怪陆离的设备。早有护士小姐姐围上来,语音轻柔地问她们此来所为何事。 秦问川往旁边一指:“她从五楼摔下来了,给她治个伤。” 护士轻轻缓缓地点头,抓着个小方盒子对着淮南月的脸扫了一下,而后温声笑道:“这边检测到您是第一次来,我先带您去做基础信息录入。” 淮南月对那小方盒子有些好奇,还没等她问,秦问川便在旁边笑着解释:“这是扫描虹膜而后匹配个人信息的。你头一回来,数据库里都没你数据,啥也匹配不上。” 护士眨眨眼:“哟,您还懂这些?” “我可是你们这儿的常客,你认不出我?”秦问川挑着眉,“我来你们这儿少说淡了几十回疤了。” 护士拿着小方盒子也给她扫了一下,又“哟”了一声:“原来是秦小姐。抱歉啊,我脸盲又死脑筋,笨的很,只认数据不认人。” 秦问川:“无事,我这回来又给你们冲业绩了,大大小小几十条疤要消。” 淮南月听着俩人侃大山,不动声色地垂下脑袋,心想,原来河川姓秦。 说来可笑,她俩一块儿过了俩副本了,在生死线上一块儿徘徊那么久,到现在却连对方的真名也不知道。 说到底……她俩其实并不算熟。 河川看着热络,不过是性格使然,同谁都爱说说笑笑。 ……不过自己还欠对方俩复活道具和一个转嫁道具来着。 淮南月叹了一口气,心道,还是早日还清,了了这段孽缘比较好。 亏欠别人的感觉总不是那么舒服。 那边俩人唠完了,护士引着俩人上了二楼,进了某个小房间。她瞅着淮南月胳膊上贴着的符纸问:“这玩意儿啥用?” “镇痛接骨的。”秦问川接话。 护士“噢”了一声,又拿了个小盒子给淮南月扫了一下,这回扫出了姓名、身高体重、血型、过往病史等信息。 她“啪嗒啪嗒”虚空按了几下光键,转头向淮南月道:“淮女士,您过来看一下光脑,核对一下信息。” 秦问川把淮南月往那边轻轻推了一小把,自己却很有分寸感地没凑上前。 她倚着房间门,待淮南月同护士确认过个人信息,往后退了几步后,才不紧不慢地吭声:“你姓淮?” 淮南月瞥她一眼,应“嗯”。 “我姓秦。”秦问川点点头说,“那咱俩还挺有缘。” “怎么说?” “秦淮秦淮,咱俩的姓直接可以组一个cp名。” 淮南月:…… 淮南月把胳膊上的符纸揭下来,往她怀里一拍:“实在闲得发霉就下副本赚积分。” 护士在旁边听得直乐,边抿唇笑着,边有些不好意思:“原来您俩不知道对方姓名呀,我还以为您们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呢。” “关系确实挺好的。”秦问川笑起来了,“所以淮小姐,咱俩是不是应该交换一下姓名?” 她说着,伸出右手。十指纤长,起着很薄的青筋。 淮南月听见眼前人说:“秦问川。” 她从嗓子里闷出一声“嗯”,默然片刻,也伸出手:“淮南月。” 很奇怪,这三个字说出口后,她忽然就对这个离奇的世界有了实感。 就好像只身在外漂泊的时候找着了一个点着灯的居所,即便住处又小又陌生,但…… 总算可以歇一下脚了,不是么? 然而淮南月终究歇不住。 从未来区回来后,她在床上瘫了两天,觉得实在有些无所事事。 虽然积分还够她挥霍好些日子,可通用货币这种东西,总是多多益善的。 她百无聊赖地戳开面板,给秦问川发去几个字:我要下副本。 川流不息秒回:下呗。你看看还想要哪个队员跟着,我给你安排。 白月:我一个人下。 那边静了一阵,片刻后,忽然开始狂轰滥炸。 川流不息:呜呜呜我做错什么了吗你居然这么对我! 川流不息:我难道不是你最爱的人了吗? 第58章 川流不息:你下副本不带我,难道忍心看着我孤家寡人独守空闺,凄凄惨惨戚戚? 川流不息:白月你说话! 白月:…… 淮南月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叹了口气,飞过去几个字:“行吧,你也下,但就我俩,别再塞人了。” 对面画风秒变:好嘞! 川流不息:还有多久下副本?我准备一下。 白月:一小时后吧。 与此同时,现代区某栋楼的密闭空间内。 女人披散着微卷的墨发,独自一人坐在里头,面前是摊开的塔罗牌。 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她面上的笑意总会褪一些下去,显出些微妙的、生人勿进的距离感来。 她把牌洗了洗,闭着眼抽了三张,而后往桌上放。 情况不妙。 假如白月一个人下副本,必定会死。 有自己陪同在侧,也不过是加了百分之五十的胜率而已。 秦问川眉心微蹙,再度抽了一张牌,指尖微颤着把它拎到眼前,另一只手擦了擦唇角沁出的一丝血迹。 她凝神往牌上瞅,而后长舒一口气。 是她在捣鬼。难怪了。秦问川心道。 按理说,某人下的第四个副本,难度不会太高,不该出现必死局。 牌面上慢慢显出某个轮廓,金发碧眼,画着大红唇,眉毛高高挑着,笑得极其张扬—— 第二大公会“brilliants”的会长,爱丽丝·布朗。 第31章爱丽丝·布朗 爱丽丝·布朗的金发是染的,碧眼是美瞳,名字是瞎起的。 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华人。 这次下副本,她的架势很足。怀里抱着一只猫,肩上缠着一条蛇,头上蹲着一只蜥蜴,脚下趴着一个王八,活像把动物园搬上了身。 与秦问川不同,她张扬得有些过分,以至于照片连同八卦一齐满天飞,一现身便引得满场哗然—— “这不是brilliants的会长吗?我三天前给他们公会递交的申请到现在还没被拆开。她怎么会来这种低级副本?” “我的天呢,真是爱丽丝本人?不会是谁假扮的吧……” “谁胆子那么大敢假冒她?唉,这个副本不会好过了。” 那人嘟囔着,眼里的光渐熄。 毕竟……那是爱丽丝·布朗。 传闻里那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曾经她邀请某位玩家入会,遭到拒绝后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刀,手起刀落便了结了玩家的性命。 更别提在副本里基本是看谁不顺眼就杀谁,只要有她在,副本死亡率总是高得惊人。 “brilliants”向往者无数,申请入会的信件多如飞雪,并非它那“国服第二大公会”的名头诱人,而是它内部有这么一条行规—— 禁止会员间内斗。 说来也奇,爱丽丝杀起人来不讲理,但偏偏又很讲原则。会内常有不长眼的倒霉蛋冲撞她,她横眉立目地把人瞧上半天,一直瞧到那人膝盖发软腿肚打颤,最终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将人放生。 于是江湖上就多了这么一条传闻——爱丽丝很疯,唯一能避开这疯子的方法是入她公会。 自此,无数人对brilliants趋之若鹜。 至于爱丽丝浑身挂满动物这一事……有人说,是因为她能同动物交流,?*?让动物为其奔命;也有人说,是因为她酷爱茹毛饮血,看见她那微微发乌的大红唇了么?喝动物的血喝的。 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淮南月不信。 她听完周遭人低声的议论后,觉得后一种说法实在太扯——爱丽丝身上挂了四只动物,除了猫,剩下仨哪个有毛? 但有一点,确实让哪些小声嘀咕着的玩家们说对了—— 爱丽丝作为高阶玩家,主动来低阶副本,可谓来者不善。 副本内看景致明明是初夏,天却黑得很早。六点的钟声还未敲,天边的远山便已然没入昏沉的晦暗。 廊上早已亮起了灯,光亮星星点点,暖黄的火色与暗夜里的树色草色相映成趣。古韵十足的长廊放在外边很容易便能被炒成网红打卡点,在这儿却因着副本内恐怖的大基调平添了几分诡异。 眼下离八点还很远,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儿说话。 淮南月懒洋洋扫了一圈,竟见着了个眼熟的身影。 小姑娘顶着波波头,戴着眼镜,一脸学生气。此刻她恰好也转过脑袋,撞上了淮南月的视线,眼睛一亮,连忙丢下同伴,直直奔过来。 “月姐!”六点后不能高声喧哗,她又实在太兴奋,于是压着嗓子喊,喊成了四不像。 淮南月还没说话,秦问川倒先挑着眉开口了:“哟,你是薛西吧?” “诶,您是……?”薛西眨眨眼,“月姐跟您提过我了?” “没。”秦问川摇摇头,话对着薛西说,眼睛却往淮南月那边瞥,“我让兔子每下一个副本都给我写个报告,之前迎春那个副本兔子不是也下了么?报告里边讲到了你。” “您认识兔子姐啊!”薛西更兴奋了,“兔子姐人超级好的,真特温柔。” 秦、淮:…… 温……柔…… “嗐,那什么。”秦问川摸摸鼻子,岔开了话题,“那你俩先聊,我四处转转去。” 她这一转就转得有点久。 淮南月抱着胳膊站在树下,侧耳听着薛西叭叭一大堆。小姑娘从进了某个公会讲到了古代区的景色很好看,淮南月则时不时“嗯”一声,点两下头。 第59章 直到周遭忽然安静下来,而她由于惯性仍旧点了点头时,小姑娘终于有些憋不住了:“想啥呢月姐,我啥也没说,你就点头。” 淮南月恍然回神。 她这才发现自己有些……心不在焉。 “抱歉。”淮南月的手指蜷了一下,片刻后,放弃找借口,极为坦诚地说,“我同伴去了挺久也没回来,我在想她干什么去了。” “也是……”薛西轻轻嘟囔,“去了那么久也没回来,确实奇怪。” 淮南月“嗯”了一声。 “月姐你别急,我帮你瞅瞅她去哪儿了。”薛西笑道,“你别看我戴着眼镜,我在找东西方面可是一把好手。” 淮南月下意识在心里说:我没急。 但这句话终究没有说出口,一是淮南月向来懒得反驳人,二是…… 巴巴地说上这么一句,就好像她有多在乎似的。 然而俩人四处张望了好久,却始终没瞧见秦问川的身影。 直到快八点,秦问川才匆匆忙忙归来。 她的右脸破了一道口子。 “干什么去了?”淮南月看着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微微蹙起眉。 “没。”秦问川耸耸肩说,“碰上爱丽丝,叙叙旧。” “你俩有交情?” “算是吧……”秦问川笑起来了,“她之前想杀我没杀成,还被我顺走了一个道具。” 淮南月:…… 秦问川冲她wink了一下:“你就说这算不算交情吧。” 淮南月的脸更木了。 薛西在一旁大张着眼,八卦味着实很浓。但大佬们不开口,她也不好意思问,于是上蹿下跳地刷存在感,只求大佬们能注意到自己,然后良心发现,主动开口讲故事,满足她那颗八卦之心。 结果她掐着嗓子装模作样地咳了半天,咳来了淮南月的一句:“嗓子不舒服?喝点水么?” 说着,还真从面板里掏了瓶矿泉水出来。 薛西:…… 薛西做了会儿心理建设,刚破罐子破摔地准备开口问“你们和爱丽丝认识?”,八点的钟声忽然敲响了。 有丫鬟出来接应。 这丫鬟穿得着实很素,头上也只别了根木钗。她冲众人小幅度行了一礼,温声道:“众位来同兰哥儿讲学,奶奶甚是感激。众位久等了,请随我来。” 全场哗然。 “奶奶,兰哥儿……这是李纨的副本?” “怎么忽然干到‘奶奶’这一级别了?有没有人能讲讲,副本boss的级别会和副本难度挂钩么?” 李纨,荣国府的大奶奶,是荣府二老爷贾政的大儿媳,已逝的大爷贾珠的遗孀,贾宝玉的亲嫂子,有个儿子,名唤贾兰。 众人有些踟蹰,停了两秒,一时没人上前。 淮南月抱着胳膊站在原地,抬脚正打算走,旁边蓦地传来了“嗤”的一声。 “一群胆小鬼。”金发碧眼的女人抱着猫,揽着蛇,语调颇为抑扬顿挫,“怎么没人往里走?还得我给你们带个头不成?” 她肩上的蛇“嘶嘶”地冲大伙儿吐红信子,“带个头”被嘶得活像“掉个头”。 这句话比任何催命符都管用。 众人脸色倏然一变,一溜烟往里跑,“你别挤啊”“让我先进”诸如此类的话层出不穷,爱丽丝就在后边放声大笑。 夸张程度和动漫里的反派如出一辙。 淮南月停住脚,蹙起眉:“她演的吧。” 秦问川在旁边乐出了声。 大约是笑够了,爱丽丝的唇角蓦地一收,继而红唇轻启,慢慢往外吐字: “芙兰有点饿了,最后一个进的人得负责喂饱她噢。” 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个“噢”字几乎是用气声吐出来的。 众人登时往里挤得更卖力了些。 ——芙兰,那条缠在她肩头的蛇。 淮南月和秦问川却没跟着挤人,气定神闲得恍若弥勒佛。薛西看看人堆又看看俩不动如山的佛像,又着急又为难:“月姐,你俩咋不走?真最后一个进,被她逮着了怎么办?” 秦问川抱着胳膊说:“不急。” 秦问川越说“不急”,薛西越急。她往木门那边跑几步,又往回跑几步,活像是在跳探戈。 淮南月很关心:“腿不舒服?”、 “……”薛西无语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站在原地一昂头说,“我不走了。” “嗯?” “我不会丢下你俩的。” 这句话说得有点响,爱丽丝像是听到了,眯着眼往这边看来。于是薛西登时又怂了,哑着嗓子小声说:“月姐你俩快些啊,真要垫底了!” 此时屋内门庭若市,屋外门可罗雀,除了她们仨和爱丽丝,玩家们基本都进了屋。 薛西正扭头往门里张望,忽觉背上被人拍了一把,淮南月冷淡的声音接着传来:“不挤了,走吧。” 薛西感动得热泪盈眶。 她拔腿就走,走到门边忽然又停住了。因为她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现在就剩了她们仨,那么…… 谁做最后一个呢? 淮南月抱着胳膊杵在门边当门神。薛西咬咬牙,想说“我垫后吧,反正我的命也不值钱,况且也不一定会死”,就看见大佬的同伴笑着摇摇头,拽起她的胳膊,一把把她推进屋里,而后自己也跟着往里进。 第60章 “你……”薛西彻底急了,瞪着秦问川问,“你把我拉进来干嘛?月姐怎么办?!” “怎么办?”秦问川没接话,倒是爱丽丝笑起来了,“我哪知道怎么办,我只知道我家芙兰的晚餐有着落了。” 淮南月倚在门框上,掀起眼皮,懒洋洋朝她睨去。 “或者……”爱丽丝抬手掩唇,话锋一转,“还有个方法。” “你来我公会,我放你一马。”她直勾勾地盯着淮南月看,声音又轻又缓,尾调上扬,像是风露。 第32章“那东西没有痣” 淮南月的眉毛动了动,没吭声。 “诶哟,你这话说的。”秦问川站在屋里,扶着门框,似笑非笑地问,“你怎么还跟我抢人呢?” “你?”爱丽丝嗤地笑了一下,“退公会又不是什么麻烦活,面板上动动手指的事儿,她想走你可拦不住。” 秦问川拍了一把门框,大大咧咧地说:“她在我这儿呆得好好的,走个屁。” “这由不得你。”爱丽丝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语气拿腔捏调的,“她不来,她得就去喂我家芙兰……” 说着,她蓦地转向淮南月:“喂,来brilliants吧,秦问川能给你的,我十倍送你。” 淮南月眨了一下眼。 她的身量挺高,比爱丽丝高出了几公分,垂着脑袋看人的时候,睫毛在下眼睑上投下一层阴影,会给人一种“她似乎在认真考虑”的错觉。 看得爱丽丝迷茫了片刻,心想:不会吧,她真能同意? 爱丽丝并非不期盼淮南月来brlliants,相反,她此行下副本只有一个目的—— 把淮南月拐过去。 新一届“最强新人王”,放别的地方都是浪费了,只有自己才能挖掘出她的全部潜力。 秦问川还想跟自己抢人?呵,她懂个屁! 只是……她并不觉得淮南月能那么轻易地点头。 所以她的pnb是强取豪夺——把淮南月喂给芙兰,事后再让芙兰吐出来。 反正蛇的消化速度没那么快。 此外,还有pnc—— 假如淮南月宁死不从,那就…… 杀之以除后患。 自己得不到的,宁愿毁掉也不能便宜了别人。 只是现在的淮南月眼神还挺温柔,不会……真能同意吧? 或许……她和秦问川关系没那么好,一直是秦问川在强迫她,她迫于某人的淫威不得不屈从。而眼下终于有机会从某人的魔爪下逃出来了…… 所以,也不是没有可能? 爱丽丝把自己说服了,笑意盈盈地看向淮南月。 结果下一秒,淮南月摇了摇头。 爱丽丝:…… 那你那么温柔地看着我是要闹哪样! 爱丽丝脸上的笑容裂开了,继而漏出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 她拍了拍肩上盘着的那条大青蛇:“芙兰,上。” 但芙兰还没来得及往前游,秦问川浸着笑的嗓音就在旁边响了起来:“我觉得你漏了两件事。” “什么?”爱丽丝按住芙兰,颇有些不耐烦地问。 “第一件。”秦问川伸出食指晃了晃,“‘芙兰,上’这种命令很容易让我觉得芙兰是条狗。” 爱丽丝:…… “第二件。”像是怕爱丽丝突然翻脸,秦问川一刻不停地说了下去,语速很快,“她并不是最后一个进屋的。” “怎么?外边还有别人?”爱丽丝的脸挂得很厉害。 “有啊。”秦问川蓦地伸出胳膊,把淮南月拽进了屋,而后慢条斯理地笑起来了。 “你啊。”她冲爱丽丝wink了一下,“难不成……你觉得自己不是人?” 爱丽丝:……想杀人。 薛西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地看着,觉得爱丽丝似乎快炸了。 “行。好。好得很。”爱丽丝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我爱丽丝从不言而无信。既然如此,喂芙兰的就不是白月了,而是……” 她朝秦问川虚虚点了一下,继续道:“你!” 秦问川耸耸肩:“无所谓,反正你打不过我,但我好心提醒一句,八点十五快到了。” “……” ……八点十五是进屋的最后节点。 爱丽丝蓦地闭了嘴,蹭地往门里蹿。 进屋的刹那,门倏然消失了。 她脚下的王八爬得慢,半条尾巴还没来得及进,被永远地留在了外边。 爱丽丝似乎有点心疼,抱起乌龟抚拍了好久。 乌龟缩进了壳子里,怎么都不理她。 爱丽丝更生气了。她瞪着秦问川,拍拍青蛇,又要喊出那句“芙兰,上”,却见角落里那引她们进来的、一直什么存在感的丫鬟忽然发了话: “奶奶好静,看不得打打杀杀。众位若要打时,便出了这院子再打。” “你在说什么屁话?”爱丽丝翻了个白眼,“我们能出院子?” “……”丫鬟被噎了一下,片刻后,小小声说,“不能。” 爱丽丝:…… 爱丽丝的气性像是被磨没了,又大约是冷静下来后知道即便打起来也没胜算,抱着猫,颓颓地走到角落蹲下。 众玩家都怕她,离她很远,于是她身边就多出了这么一片空地。 猫“喵呜”一声叫,从她怀里跳出来,眨眼竟不知跑去了哪儿。 丫鬟总算找回了主场,在一旁温声笑道:“奶奶在另一处等着众位,茶水点心都齐备了,我引众位过去。” 第61章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拿不准主意。 他们从没碰到过一上来就换场地的情况。 于是跟着丫鬟走出屋子的时候,大伙儿的气压都低低的。好在外头似乎挺平静,一路走来都没碰着什么怪人怪事。 院子正中偏西的方向种了一棵树。淮南月侧头瞅了会儿,忽然问秦问川:“那是什么树?” “梅树。”秦问川道。 “嗯。”淮南月蹙起眉,“怎么叶子没了大半了?” 刚进副本的时候是白天,她们尚且能看得清周遭景致。四面吹来的风暖而不燥,带着丝丝青草气,树上的叶子虽不算十分繁茂,然是翠色的,说明并非初秋,而是才入夏的时气。 这才没一会儿功夫,叶子就掉得差不多了??? 薛西也探头探脑地瞅着,然而并没有什么思绪。一阵风过,她裹了裹衣服,小声嘟囔道:“这风还怪凉的。” 旁边有人附和说:“确实,越来越冷了。” 已经有玩家从面板里掏出风衣穿上了。 淮南月跟着队伍走了会儿,没敌过越来越冷的天,刚要从面板里掏衣服出来穿,背后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秦问川抓了一件衣服,歪着脑袋问她:“穿么?” 淮南月瞥她一眼,摇摇头。 秦问川问:“为什么不穿?” 淮南月说:“我有衣服。” 去另一间屋子的路似乎很长很长,以至于他们走了许久也没停。 丫鬟一直沉默地在最前头带路,不发一言。 四周是颇有些压抑的寂静。 秦问川忽然又问:“你真有衣服?” “有。” “可是你不从面板里拿衣服。” “懒。” “那你还是穿我的吧。” “不。” “为什么?” 淮南月静了会儿,停下脚。 前头走着的人也停下步子,齐齐扭头朝她看过来。包括那丫鬟。 她的眼窝深深陷进去,没有眼珠,只有两个空洞。嘴巴的地方是一条缝。 淮南月轻声说:“因为我穿了就会死。” 话音落下,她手腕一翻,掌心便出现了一把刀。她握着刀把儿,狠狠朝眼前人刺过去! “秦问川”发出一声尖细的怪叫,扭着腰散成了一团黑雾。 淮南月被雾迷得阖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就看见某人站在自己身边,好整以暇地瞅着自己。 “这是清醒了?”秦问川挑着眉说,“还挺快。怎么发现的?” 淮南月闷声不吭地看着她,须臾,点了一下自己的眼尾:“那东西没有痣。” 秦问川极轻地笑了一声。 淮南月清醒得很快,但别人便没那么细心了。 除爱丽丝与她俩外的其余玩家仍旧一个接一个地往前走,院门不知何时已然大开,外头一片漆黑…… 低级副本里的院子是出不去的,此刻却开着院门,代表了什么不言而喻。 那是个假院门。出去了便是死。 队伍仍在麻木地前行,并扭转了方向,朝着院门逶迤而去。 淮南月眉心微蹙,一把拽住了离自己最近的薛西,毫不留情地给了人两下。 小姑娘的眼神重新有了焦距。 “天,什么情况!”薛西停下脚步,压着嗓子叫道,“我刚看到月姐你温柔地问我渴不渴……” 淮南月:…… 秦问川再次乐出了声。 薛西一把拽住了身侧走着的另一个小姑娘,照猫画虎地给了人两下,而后第三个人被拽住了,接着是第四个…… 半柱香功夫,所有人终于都清醒了。 走在最前头的丫鬟驻了足。 她似乎有些不太高兴,但瞬息之后,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淡淡的情绪。 “众位怎么停了?快随我来罢。奶奶等急了。”她揣着袖子道。 院门不知何时关上了。 危险解除。 淮南月抬脚便要走,倏然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了院子中的那颗梅树上。 梅树的枝干光秃秃的,只剩了零星几片叶子,在上边随着风一下一下地晃悠。 看着像是马上就要彻底掉光的样子。 周遭的温度愈发低了,不少人已经穿上了大衣。 “倒春寒。”有玩家煞有介事地说,“很正常。” 正常么?不正常。 淮南月这么想着,步子一偏,忽地脱离了队伍。 她走到梅树下,眯起眼瞧了片刻,抬手折下了一小截梅花枝。 秦问川在旁边抱着胳膊笑眯眯看着,没发出什么评价。 薛西有些不解:“折这个干什么?” “大奶奶喜欢。”淮南月淡声道。 第33章俩淮南月和俩秦问川 李纨果然很喜欢。 她把梅花枝接过来抓着,左看看右看看,最终递给丫鬟说:“拿去插瓶罢。” 人堆里有玩家小声嘀咕:“一根没开花的破树枝,插瓶了能好看么?” 他嘀咕得着实很轻,但大约因着屋内太安静,这句话还是被李纨捕捉到了。 他感受到李纨瞥了自己一眼,没说话。 但这一眼已经够恐怖了。 他登时吓瘫了,好在李纨似乎没追究,抬头环视了屋内一圈,和蔼可亲地问:“这是谁折的?” 第62章 淮南月淡声道:“我。” “还有我。”秦问川插话。 淮南月挑了一下眉,没吭气。 李纨满脸喜色地说:“既如此,你俩今夜陪我去院里走走,可好?那老寒梅今夜应是会开了,我请你俩赏梅。我屋子里早有一坛子女儿红备下的,若是喜欢,尽可尝尝。” ……等等,什么叫“那老寒梅今夜应是会开”? 真就一夜入冬??? 众玩家惊疑不定,却见秦问川已然点着头,一口应下了:“好啊,我先说好了,我酒量好,喝多了,奶奶可别心疼。” 李纨笑道:“那是自然。” 说着,她撑着扶手站起了身:“我今儿乏了,有事明儿再说,诸位请自便。素云,客人们的住所可有安排妥当?” 素云就是方才那丫鬟。 素云听见李纨唤,连连点头,“嗳嗳”地应着,又道:“共十四位客人,前儿琴、纹、绮三位姑娘住进来后,可巧了,倒还剩了七间。” 十四个人,七间房,两人一间。 只是大家显然没什么心情在这个节骨眼上探讨房屋的分配问题,都在焦急地等待电子音播报任务。 李纨扶着素云的手,一步步走了。 她身影消失的刹那,众人耳畔响起了久违的电子音—— 【主线任务:李纨最爱的东西丢了,你能在五天之内找到它吗?】 【任务积分:总计50000,按贡献值分配】 【下面公布大观园玩家基础生存守则】 【守则一:晚上十点后无事请勿出门】 【守则二:傍晚六点后禁止高声喧哗】 【守则三:夜晚出门解手时,大石头旁的黑影是锦鸡,切勿将它看成人】 【守则四:穿着蓝裙子的人的话是绝对正确的,请无条件相信】 【补充:npc不受玩家生存守则约束】 【下面公布副本附加守则】 【当您的册子上出现松针的时候,预示着那一天是不详的,请多加小心】 【李纨是不用脂粉的。当你发现李纨的脸上抹着脂粉的时候,说明它不是李纨,请联系真正的李纨进行清扫】 【您副本内的累计积分为:0。获取积分方法:完成支线任务】 话音落下,每个人手上多出了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几个大字——兰哥儿使用手册。 “使用手册?什么东西?”有人轻声嘀咕。 “翻开来看看不就知道了。”旁边有人接话。 “那你翻。我不敢。” “那好,我翻。” 那人翻开一看,册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都没有啊……”她不信邪地把册子从头翻到尾,最后下了结论,“真什么都没有。” 接着是此起彼伏的翻册子的“哗啦”声与“确实一字也无”的惊叹。 淮南月和秦问川却一直没有作声,因为—— 她们的册子上写满了字。 不仅如此,当中还夹了一簇……松针。 通体碧绿,只有根部微微泛黑的,看不出已被摘下多久。 副本附加守则之一——【当您的册子上出现松针的时候,预示着那一天是不详的,请多加小心。】 薛西把自己的册子从头翻到尾,确定上头一片空白后,转而朝淮南月手中看去。 这一看就是一愣。 “月姐,你这……”她瞅着淮南月捏着的松针,一脸担忧地问,“诶呀,你俩运气可太差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淮南月摇摇头:“无碍。” 秦问川笑了一下,松垮垮地搭上了淮南月的肩。她往旁边靠了一点,附在淮南月耳边用气声问: “你觉得这是系统故意针对我们么?” 温热的气息扑在淮南月的耳廓,令淮南月觉得有些痒。 她蹙了一下眉,不动声色地把头侧开几厘,这才淡声接话:“不是。” “嗯?” “系统总不至于一上来就搞这么明显的区别对待。”淮南月把搭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扒拉下去,半冷不热地开口,“我更倾向于是我们用梅花枝招惹了李纨,才有了这么一出。” 秦问川笑起来了:“我也这么认为。” “那你问什么?” “看看咱俩是不是心有灵犀。” 淮南月:…… 淮南月不想说话了,低下头去看册子上密密麻麻的字。 册子名为《兰哥儿使用手册》,记载的内容却似乎和书名没什么关系—— 【庚子年腊月十二。】 【我进了荣国府,住进了珠儿的院落。院落后头种着棵梅花树。珠儿说,知道我喜欢梅花,这是前几日特命人移进来的,现在正当时,开得红艳艳的,甚是喜人】 【辛丑年五月初三】 【我有孕了。全家都喜喜欢欢的。这是老太太的头一个重孙,只是不知道是哥儿还是姐儿】 【壬寅年三月十】 【我生了,是个哥儿。珠儿说便叫贾兰罢,老爷太太并老太太听了也都欢喜】 【壬寅年八月十二】 【珠儿病了好些时日了,仍未见好,这病反倒是一日重似一日了。大夫悄声说,这病怕是难了,叫我们备下棺材,就当是冲冲喜也好】 【我很伤心,但我不能太伤心,我还得分神安慰太太,照顾兰哥儿】 【壬寅年腊月二十五】 第63章 【珠儿去了】 此后的字迹越来越淡,淡到淮南月几乎看不清。就好像写的时候没沾墨,直接用清水往本子上划。 “珠儿是贾珠,她那已逝的丈夫……”秦问川哗啦啦翻了几页,忽然顿住了,指着册子上陡然出现的字说,“诶,这儿又有墨了。” 【丙午年三月二十】 【兰哥儿也到开蒙的年纪了,请了先生到家里来教】 【戊申年五月初八】 【老爷说,先生来来去去的恐太麻烦,倒是贾家私塾近来还算热闹,先生贾代儒又是顶有名望的。让兰哥儿去那儿上学,倒是省了许多事】 【我只得应好,却有些担忧。毕竟家学内人来人往,鱼龙混杂,总不如在自己家里来得放心】 【所幸兰哥儿是个乖孩子,学里从不和不三不四的人一块儿玩,下了学便回家,倒令我宽心许多】 此后的墨迹又淡下去了。 直到尾页,才回光返照似的重新清晰起来—— 【癸丑年十月十九】 【前几日琴儿进了府,太太便说让她在我这儿睡了。纹儿绮儿也被她们母亲带着来瞧瞧我,便也在我这稻香村歇下】 【院子里一时热闹得紧,倒令我有些不习惯】 【今儿还有件奇事。来了几个人,说是要与兰哥儿讲学】 【罢了,且不论专业不专业,来者皆是客,先令他们在稻香村歇着罢】 “戊申和癸丑之间隔了五年。”秦问川道,“还有……这是今天的日记?” 这些墨迹的浓墨重彩程度远不如之前那几页,且在说话间,又淡了一些下去,似乎随时会消失。 淮南月垂头看着,应了一声“嗯”。 她正准备合上册子,忽然,耳边传来了极其轻微的“扑簌簌”的声音。 就好像有人拿着笔,正往册子上一笔一画写着字。 淮南月和秦问川对视一眼,往册子末页瞧去。 只见那边竟又显出了几个字,墨迹未干,后头的字还在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出来—— 【客人里有两位格外识趣的,知道我喜欢梅花,便为我弄了来。我一时兴起,便说请她们喝女儿红】 【算算时候,她们俩现在应当看见这两行字了……】 【那么,你俩陪我玩个游戏,可好?】 【猜猜哪一个是假的对方,并把假的那一个杀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那一刹那,周遭人员倏然一扫而空,只剩下……两个淮南月和两个秦问川。 两个秦问川外表一模一样,手里抓的册子一模一样,甚至当淮南月瞥过去的时候,她俩同时wink了一下。 淮南月:…… 淮南月木着脸:“你俩谁真谁假?” 秦问川一号:“这都看不出来?” 秦问川二号:“这都看不出来?” 秦问川一号:“啧,你别学我,我杀人可溜。” 秦问川二号:“没学你,你厉害,我惹不起,你是真的,我是假的。” 秦问川一号:“你说我是真的我就是真的?我就乐意当假的。” 淮南月:…… 一个秦问川就已经够令人头疼的了——! 她直截了当地翻开册子,咬破手指,咬牙切齿地在“那么,你俩陪我玩个游戏,可好?”后边跟了个“不好”。 册子:…… 册子长这么大,从来都是充当单方面对外输出的角色,头一回见人跟它讨价还价,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印刷体: 【哦,我请示一下领导】 接着,字体换了,执笔之人重新变回了李纨—— 【客人似乎不太乐意玩游戏,无碍,必须尊重客人意愿】 【那么,今晚十一点,我们不见不散】 第34章很矛盾 十一点眨眼就到。 为保行动方便,淮南月和秦问川很自觉地进了同一间房。此刻周围静悄悄的,除她们以外的所有玩家都陷入酣眠,显然只有被李纨邀请的人能保持清醒。 哦,再加一个,爱丽丝。 当一脚迈出屋子,看见站在廊下抱着猫的爱丽丝的时候,淮南月着实很见鬼。她指着鬼问秦问川:“她为什么也醒着?” “有些道具能令玩家在低级副本里强制保持清醒。”秦问川慢条斯理地欣赏了会儿淮南月的表情,才冲着爱丽丝的方向努努嘴,给出了回答,“这人在副本里一向是暴力解法。” 淮南月很不爽。 其实并非她对爱丽丝有什么意见——她这人很懒,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脾气也挺好的,因为懒得记仇——只是不太喜欢和人类相处。 有个秦问川就够她受了,这会儿又来了个人,性格简直和秦问川一样有病。 她凉丝丝地往爱丽丝的方向瞅,却见爱丽丝还没冲她俩的方向转过头,她怀里的那只猫就先主人一步看了过来。 一人一猫的视线冷不丁撞上了。 周遭明明挺暗的,猫的瞳孔却诡异地竖成一长条。 淮南月和猫对视了会儿,轻轻去扯秦问川的袖子。 此时天气冷得厉害,天上甚至还隐隐往下飘雪,俨然已是寒冬腊月的温度。 淮南月裹着羽绒服,手脚相较之前就没有那么利索,搅得她有些烦躁。 她扯了一下,秦问川没有反应。 她再扯一下—— 秦问川的胳膊掉了。 第64章 淮南月:…… 她转过头,跟那往下滴血的胳膊大眼瞪小眼,心内清楚自己又进幻境了。 这副本的幻境还真是多。 她“啧”了一声,抽出匕首,就要对没了胳膊的秦问川抹脖子,忽然,肩上被人狠狠拍了一下。 淮南月陡然清醒过来,就看见自己手里抓着匕首,正要往自己脖子上抹…… 刀尖离自己的大动脉只剩几毫米。 只差一点,她便死于自杀了。 秦问川将手从淮南月肩头拿下来。见淮南月的双眼重新恢复焦距,她才长舒一口气。 “是爱丽丝,不是副本。”她飞速道,“爱丽丝的猫会催眠,你别和那只猫对视。” 爱丽丝像是才看见她俩,蹬着高跟鞋砰砰走了过来,打招呼的口吻喜气洋洋,半点看不出刚害完人的样子: “goodevening啊二位,大晚上不睡觉,出来看月亮?” 淮南月木着脸往天上指,爱丽丝夸张地捂起了唇:“oops,忘了今天是阴天,看不着月亮了。” 爱丽丝的算盘打得很好—— 先用猫催眠淮南月,接着在淮南月快自杀的时候上演一场“英雌救美”。而后白月对自己心悦臣服,感激涕零,自此同意进入brilliants。 ……可惜又被秦问川搅局了。 所以想要拐走淮南月,得先除掉秦问川。 爱丽丝身边的几只动物个个儿身怀绝技。那只猫能催眠,蛇能吞人,蜥蜴能提高幸运值,王八…… 王八喜庆。 爱丽丝甩了甩身上的披风,先掸了两下毛领上积起来的薄薄一层雪,而后歪着脑袋问:“这么冷的天,你俩不在屋里呆着,跑出来干嘛呢?” “这话不应该我俩问你呢么?”秦问川上前一步,挑眉道,“方才在屋内也听见了,李纨邀请我们赏梅来着。倒是你,啥事儿没有,出来干嘛呢?” “瞧你这话说的。”爱丽丝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芙兰,语调懒洋洋的,“梅花树就种那儿,只许你俩看,就不许我看?我也想赏梅,你俩带我一个呗。” “不。” “为啥?” “我今天出门前算了一卦,只准跟黑头发的人同行,不然?*?会撞霉运。” 爱丽丝:…… 爱丽丝的脸色阴沉下来:“既然如此……芙兰,上!” 然而就在她说出“既然如此”四个字的时候,秦问川早已拽着淮南月脚底抹油似的跑了。 于是芙兰没能找到攻击目标,回头吐着蛇信子“嘶嘶”向它领导请示。 爱丽丝叹了口气:“算了,那些账稍后再算吧。绿巴巴丢了,你找着了吗?” 绿巴巴是那只蜥蜴。 芙兰挺着身子摇摇头。 “那你再去找找,方才计划没能成功一定是因为绿巴巴不在。拜托啦,芙兰,回头请你吃秦问川。她看着就好吃,对吧?” 芙兰眼冒绿光,不紧不慢地点点头,俯下身子,从爱丽丝身上下来,眨眼便游进树丛了。 秦问川并非怕打架,只是那会儿已然快到十一点了,一旦和爱丽丝打起来,超了与李纨的约定时间,就划不太来。 夜晚的院子里仿佛变了个样子——院子中心原先是石头的地方变成了一片湖,旁边栽着红梅树。此刻的红梅开得烈艳艳,湖面由于温度太低已然冻起了薄薄一层,映着四面略显黯淡的灯光,红白交错,显出了几分吊诡的气息。 李纨姗姗来迟。 她的脸被手里提着的绣球灯映得极白,嘴唇又很红,脸颊粉粉的,除了皮肤白一些之外,看着倒是很健康。 她扶着丫鬟的手摇摇地走过来,撩着裙摆在椅子上坐下,温声道:“你俩倒是好雅兴,早早便来了。可等久了?” “没多久。”秦问川掐指指头数了数,笑道,“不过半炷香的工夫吧。且不说别的,奶奶快些把好酒呈上来。” “这会子就别叫我奶奶了。”李纨笑起来了,声音脆生生的,“你直接唤我李纨,或是唤我的字‘宫裁’都好。叫奶奶,怪生分的。” “行啊,宫裁。”秦问川从善如流,“所以宫裁,你说那么一大篇话,莫不是在拖延时间?” 李纨的脸被玻璃绣球灯照得微微泛光。她歪着脑袋,有些听不明白:“你倒是说说,我能拖延什么时间?” “拖延着不想把女儿红呈上来,或者……”秦问川忽然笑了一下,尾音压得低低的: “拖延着不想被我们发现你化妆了。” 副本附加守则二—— 【李纨是不用脂粉的。当你发现李纨的脸上抹着脂粉的时候,说明它不是李纨,请联系真正的李纨进行清扫】 淮南月指尖上的那道伤口并未痊愈,稍微一挤,便又渗出血来。她迅速翻开册子,在尾页用血迹写了几个字—— “发现假李纨。请帮忙清扫。” ……两三个小时前在册子上发生的那段的对话——“你俩陪我玩个游戏,可好?”“不好”“客人似乎不太乐意玩游戏”——证明,能通过这本册子联系到李纨。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血迹被兹拉兹拉地吸了个干净。 须臾,纸上冒出了两个字——【收到】 是印刷体。 椅子上坐着的“李纨”声音变得扭曲起来:“你们做了什么!” 秦问川耸耸肩:“送你回你该去的地方罢了。” 第65章 “李纨”面上的淡粉色褪了个完全,整张脸惨白如雪。她咬着嘴唇,声音蓦地软了下来,掺杂着几份恳求的味道。 “我不想回去。”她弯着腰说,“求求你们,让我再在外面呆一……” 可惜话还没说完,她就消失了。 消失得太过突然,就好像三伏的天,说变就变。 淮南月倏然感觉有点不对。 但那点子异样的感觉最终也只是浮光掠影似的冒了一下头,接着便消散干净了。直到秦问川从旁边递过来一个道具。 “什么?”淮南月问。 “让人保持清醒的。”秦问川说,“咱之前能保持清醒,是因为收到了李纨的邀请。现在‘李纨’人没了,咱们估计马上要困倒了。” 淮南月终于明白那点子“不对”是怎么个不对法了。 明明是真李纨邀请的她们,来的却是假李纨。 所以在李纨的视角下,假李纨可以代表真李纨进行外交活动,她俩利益一致。 而副本附加守则里却说,假李纨出现的时候,要联系真李纨进行清扫。 就这条守则而言,真假李纨又处于敌对状态…… 在副本内,副本boss处于最高等级,换言之,没有任何人或物能伤到李纨。所以不存在假李纨自作主张把真李纨绑架了,然后代替真李纨来赴宴的情况。 如此看来,李纨的立场似乎和副本守则并不一致。 很矛盾。 淮南月接过道具,往秦问川脸上瞥了一眼,见她垂着头,也若有所思。 “所以……”淮南月低声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说不好。”秦问川抬起脑袋,冲她wink了一下,“咱们先看看有没有什么其他的线索。” 随着假李纨的消失,此刻的院落已然恢复成了白天的样子。院子中心的湖被抹平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块熟悉的大石头。 淮南月正准备去正房值守着的婆子面前说上一声“解手”,不成想,电子音倏然平白无故响了起来—— 【触发支线任务:十分钟内拿到一根红梅枝。备注:不能从树上现采】 【任务完成奖励:李纨的喜爱】 【任务失败惩罚:李纨的厌恶】 【任务积分:共计1000,按贡献值分配】 第35章石榴裙 几乎是在播报的瞬间,俩人就想到了解法。 淮南月同秦问川对视一眼,点点头,抬脚朝着李纨与众人见面的那间屋子走去。 ……素云之前把淮南月递过去的梅花枝插在屋里头的一个小炕瓶里来着。 结果当她们迈进门槛,扫视全屋,锁定目标后,却发现炕瓶里空空荡荡。 “什么情况?”秦问川三两步走到炕旁,打着手电筒往瓶子里照,“真就啥也没有啊。” 淮南月蹙起了眉。 她俩不信邪地在屋内翻墙倒柜了半天,连片花瓣也没摸着。 那梅花枝就好像凭空蒸发了。 “其实有个办法。”秦问川叹了口气,“就是比较作弊。” “什么?” “作为一个合格的玩家,口袋里总会备着点什么。”秦问川冲她wink了一下,“我各个人物的相关物件都备了一点,巧了,里头正有梅花枝。” “但……”秦问川顿了顿,正要说点什么,忽然,门口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并没有刻意放轻,“踢踏”两声,最终停了下来。 淮南月和秦问川对视一眼,缓缓转过头,对上了门口倚着门框站着的姑娘的眼。 “你们在找什么?”李纨提着玻璃绣球灯,眨眨眼,脆生生问。 她的脸被跳跃着的火苗映得黄白一片。上头很显然又是一片脂粉。 是假李纨。 秦问川直截了当地说:“找梅花枝。” “梅花枝啊……”“李纨”嘻嘻笑起来了,“这儿没有。我今早没嘱咐人折梅花枝插瓶。你们要梅花枝,院里有梅花树呀,采一枝下来也就罢了。” ……很怪。 “李纨”只说“今早没嘱咐人折梅花枝”,却闭口不谈“晚间她俩送了梅花枝来”。 是不知道,还是知道了,却刻意不提? 淮南月在这儿思忖的工夫,秦问川早已又和“李纨”唠了一车轱辘话了。 “方才在湖边赏梅的时候,你不是已经走了么?”秦问川问,“怎么又出来了?” “李纨”说:“因为我实在想出来,便又出来了。” 秦问川“哦”了一声。 淮南月忽然问:“另一位李纨知道你出来了么?” “李纨”眨巴眨巴眼,歪着脑袋说:“什么这一位另一位的,我就是李纨呀,我当然知道自己出来了。” 淮南月瞅她三秒,声音猛地沉了下去:“你知道我在问什么。要是不好好说话,我就再把你送回去一次。” 小姑娘瞥她一眼,瘪瘪嘴,哭了。 淮南月:…… 秦问川在旁边很不厚道地乐出了声。 淮南月回头瞪人,却看见秦问川的视线松松垂落在自己的脖子上。 “怎么了?”淮南月蹙了一下眉,轻声问。 “你脖子上……”秦问川伸出手,轻轻点在她自己的动脉处,“这儿怎么……多了一道伤?” 淮南月掏出镜子,借着手电筒的光往那处看。 果然有道疤。 第66章 伤口的大小、形状、位置都有些眼熟…… 和七年前某次训练里受的伤如出一辙。 淮南月再次抬头去看秦问川,见她眉眼处也透出了几份稚色,回想声音似乎也更清脆些。 “假李纨”也是如此,活脱脱一副小姑娘的样子。 淮南月不由得有了个离谱的猜测—— 她们不会集体回到七年前了吧。 耳畔响起了电子音—— 【距离任务结束还剩一分钟】 秦问川伸出手,像是想去面板里掏梅花枝,掏到一半又顿住了。她转过头,冲淮南月wink了一下:“其实我还挺想试试看任务失败会咋样。” 淮南月挑眉看她,不置可否。 距离任务结束还有几十秒。本着不浪费时间的原则,淮南月一把把“李纨”拽到跟前,淡声开口:“别哭了。再哭真把你送走。” 小姑娘止住了哭,耸耸鼻子,一抽一抽地说:“我又没撒谎,我本来就是李纨。” “那就奇了。”秦问川的眉毛挑了起来,“我们几个小时前见过另一个人,她年纪比你大,她也是李纨。” 小姑娘掏出帕子来擦脸,点点头说:“嗯,她也是李纨。” “两个李纨?” “一个。我们就是一个人。” 飘渺的电子音再度传来—— 【任务结束倒计时:10,9,8……3,2,1,0】 【很遗憾,任务失败】 【获得惩罚:李纨的厌恶】 小姑娘本来还准备滔滔不绝地往下说,忽然就闭上了嘴,宁死不开口。 秦问川低声恐吓:“你再不说,把你丢进湖里喂鱼。” “李纨”瞥她一眼,蹬蹬蹬跑开了。 她的身手出奇矫健,秦问川捞了一把,却捞了个空。 秦问川很头疼。 但这一趟并不是一无所获。 首先,小姑娘似乎没说谎,她确实也是李纨。因为获得“李纨的厌恶”这一任务失败惩罚后,小姑娘不理她们了。 其次,夜晚的稻香村似乎有穿越时空的能力,把她们都变年轻了许多。 所以……这个“李纨”,很有可能是七年前的李纨。 她俩走出屋子的时候,看见院子里又变了一番模样。正中的大石头仍旧变成了一片湖,湖边仍旧栽着红梅树。 这会儿的“李纨”就在红梅树下翩翩起舞。 温度实在低,她却跟不怕冷似的,上半身好端端穿着青缎背心,下半身只穿了条红石榴裙。 不知跳了多久,久到梅花渐渐谢了,温度渐渐回暖,天边传来鸟鸣,她才停下舞步。 她似乎很不舍,盯着梅花树瞅了半天,最后猛地一拧头,毅然决然地往屋子里走。 走进屋子的一刹那,湖水消融,院子中心再度出现了那块大石头。 至于那棵梅花树……树上的花瓣早已凋零,渐渐结出了新芽,短短几分钟,便完成了冬天到春天的过渡。 天边泛白了。 秦问川抱着胳膊懒洋洋倚在杨树下,冲院子中心抬了一下脑袋:“这令我想起一个故事。” “嗯?” “之前不知道哪本书上看到的童话,还挺好玩的。”秦问川笑道,“从前有个国王,国王有仨宝贝女儿。女儿们白天总是很困,上舞蹈课的时候又总喊腰酸腿疼,于是国王找人跟踪她们,发现公主们原来晚上去和别国王子们跳舞了。” “然后呢?” “然后就是很老套的结尾咯。”秦问川耸耸肩说,“公主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淮南月正想点评一句“确实老套”,忽听身后传来了极其耳熟而轻佻的笑声。 她回过头,就看见爱丽丝鼓着掌,一步步朝她俩走来。 “秦问川,你什么时候喜欢讲这种故事了?”她此刻怀里只抱了一只猫,蜥蜴、蛇和乌龟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秦问川挑着眉问:“不讲这种故事,难道讲你爱丽丝的糗事?我这儿有一箩筐呢,你想不想听?” “你!”爱丽丝瞪着眼说,“要不是芙兰不在,我高低和你干上一架。哼,算你走运。” “好啊。”秦问川双手一摊,“随时恭候。” 爱丽丝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声音忽然压低了:“诶,绿巴巴昨儿帮我找着了副本的重要线索。你把淮南月让给我,我直接送你。” “很可惜,我们也找着了线索。”秦问川转头问淮南月,“对吧?” 淮南月瞥她一眼,很给面子地点点头。 “所以……”秦问川冲爱丽丝wink了一下,“抱歉啦。” 爱丽丝盯了她们一会儿,忽然“呵”地笑了一声。 “那行吧。”她摆摆手说,“祝你们好运。” 说罢,她抱着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厢房。 爱丽丝昨晚一晚没睡,指挥着芙兰找绿巴巴。 绿巴巴最终是在水井旁被找到的。找到的时候,它嘴里叼了张纸条。 爱丽丝能把自己干上国服第二大公会的会长位置,离不开绿巴巴的帮助。 这条蜥蜴总能在各种犄角旮旯处挖出线索。 譬如这会儿,纸条上写着的就是三个大字——石榴裙。 李纨最喜欢的东西是石榴裙。 副本的线索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逐渐具体。 这本应是副本内最后一天才出现的线索,硬生生被绿巴巴在第一晚便掘地三尺找了出来。 第67章 爱丽丝解副本一向能靠拳头就不靠脑子。她把纸条塞进兜里,指挥着芙兰满院找石榴裙。 结果芙兰把院子翻遍了,跑过来冲她“嘶嘶”吐蛇信子。 “啥意思?”爱丽丝蹙起眉,“所有屋子里都没有石榴裙?” 芙兰点点头。 “那会在哪儿……”爱丽丝自言自语,“总不能被埋土里了吧。” 她刚要指挥绿巴巴挖土,忽然,余光瞥到了院子中心跳着舞的小姑娘身上。 “诶,那人身上穿的不就是红石榴群嘛!”爱丽丝眼睛一亮,“我去给她扒了!” 然而她刚走了半步,又摇摇头,退了回来:“不行,光天化日之下扒小姑娘裙子不太积德……” “算啦……”她晃了晃脑袋,刚想转身进厢房,忽然瞅见不远处的树下还站着俩人,也在看小姑娘跳舞。 “哟,这不是秦问川和淮南月嘛?”她摸摸芙兰,嘴角牵起了一抹玩味的笑,“诶,你说,我把线索送她俩,咋样?当然上边得施加一点咒术啦,例如相信了这条线索就会死之类的。” 芙兰:嘶嘶。 于是爱丽丝小姐从面板里掏出一张纸一支笔“唰唰唰”开始写,像是生怕秦淮俩人没看懂,上头的字由原来简简单单的“石榴裙”变成了极为具体的“李纨最喜欢的东西是石榴裙”,还精心往上喷了点香水,放在了秦淮俩人休息的厢房里。 而后在旁边安了个窃听器。 结果一小时后,她听见耳机里传来了秦问川极为嫌弃的声音:“这一看就是爱丽丝搞的。” 淮南月在旁边接话:“确实。” 秦问川:“丢了。” 淮南月:“嗯。” 爱丽丝:…… 不是,她俩怎么发现的?! 第36章绑架 日头高照,剩余玩家悠悠转醒。薛西揉着眼睛,摇摇晃晃地走出来,一眼便看到了厢房前站着的淮南月和秦问川。 小姑娘虽然已经跟着淮南月过过一个副本了,但对淮南月仍旧心怀敬畏——她把这归结于对强者的尊敬——这会儿月姐旁边又站了个人,看样子也是大佬,小姑娘便更敬畏了。 她磨磨蹭蹭地挪过去,小声说:“月姐,你俩一晚没睡啊?” 淮南月“嗯”了一声。 薛西想问“发现什么线索了没有”,却又有点不敢。 踟蹰半天,平铺直叙的电子音响了—— 【兰哥儿使用手册已更新】 她于是揉了两下眼睛,从口袋里翻出捂了一晚上的册子看。 册子封皮上仍旧规规矩矩写着“兰哥儿使用手册”,里边内容却变了。 薛西眼睁睁地看着册子末页多出了一行字—— 【葵丑年十月二十】 【今儿累得慌】 【罢了,挑几个客人同兰哥儿讲学罢】 然后册子里头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长出了一簇松针。 薛西:!!! 薛西和松针大眼瞪小眼地瞪了半天,终于接受了“松针代表着不详的一天”的事实,回头去瞅她月姐手里的册子。 好消息,自己不是孤苦伶仃一个人在战斗,月姐的册子里也掉出了松针。 坏消息,松针……有点多。 那册子就跟豌豆射手似的,隔一小阵往外吐一下松针。 于是一分钟过去,淮南月手里抓了十来簇松针,蹙眉站在那儿,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好在有人陪她。 秦问川手里的松针只能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要是再长长一点,都能装起来当扫帚使。 薛西喃喃道:“什么情况……” 淮南月说:“正常。” “哪儿正常了?”薛西的声音拔高了一些,“这么多松针,天呐,换作我得崩溃了!为啥啊,系统是不是针对你们啊。” “没事。”秦问川眨了眨眼,“可能因为……我俩昨晚把李纨得罪了一下。” 薛西下意识“噢”了一声,噢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于是声音水灵灵地劈了叉。 不是,你俩把谁得罪了一下??? 你俩把副本boss怎么了一下??? 月姐之前得罪过别的npc,她已经见怪不怪了,可……李纨是副本大boss啊! 月姐不在的那几个副本里,所有人都恨不得把副本boss供起来,boss说东,没有人敢往西。 薛西向来老老实实找线索过副本,从没干过得罪副本boss的营生,乍一听这话,差点吓死在这儿。 好半天,她终于回了魂,喃喃道:“那你俩咋办啊?这个副本会不会不太好过……” 秦问川点点头说:“可能吧。” 淮南月也道:“可能吧。” 两声“可能吧”平静得像“今晚吃啥”,薛西忽然涌上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只觉得皇帝不急太监急。 然而她很快就无力不起来了,因为月姐身边的另一个大佬接着说:“已经得罪了,干脆得罪得再彻底一点。” 薛西:????? 薛西此刻很希望月姐能够反驳某人。 但月姐开口的下一句话打破了她的幻想。 淮南月:“确实。绑了算了。” 薛西:…… 薛西彻底麻了。 她抱着脑袋,在旁边缓缓蹲下,看着手里的松针,开始盘算怎么死会显得有尊严一点。 第68章 周围人的反应都没什么异常,似乎拿到了松针的就只有她们仨。 薛西被淮南月顺了几下背,终于平静下来。 没有npc招呼他们,于是众玩家都分头去做任务了。 薛西跟着淮南月和秦问川往院子里走,心内着实很慌。 淮南月每和秦问川对视一眼,薛西就紧张一分。 她一面自我洗脑要相信大佬,一面开始祈祷来个什么人管管大佬。 再不管的话,她怀疑这俩人真能把李纨绑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祈祷起了作用,册子末页开始往外吐字,阻止了淮南月和秦问川的自由发挥—— 【今儿天气好,春夏的白日长到令人犯困,且去屋里歇个中觉】 薛西一字一句读完,有点没懂:“什么意思?李纨去睡午觉了,我们做啥?况且现在才十点,睡午觉是不是有点早?” “睡午觉确实早了。”秦问川笑道,“但是副本里的人物有时候会脱离现实,做出的事不合逻辑,却是她们的执念。走,去正房看看。” 结果说着“要睡午觉”的李纨却不在正房里。 房间的布置也很素。窗上贴着蓝色的窗纸,屋子里摆着的炕瓶几乎是纯白的。桌椅等家具一色半新不旧,不见金银器皿,炕桌上堆着的弥勒佛像是玉的。 三人在里头来回转了几圈,没看见什么人,也没摸着什么有用的线索。淮南月在弥勒佛像前看了会儿,想回头和秦问川说点什么,结果一回头,秦问川不见了。 不只是秦问川不见了,薛西也不见了。 本就寂然的屋子愈发显得空空荡荡。 淮南月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这是又进幻境了。 电子音响起—— 【触发支线任务:角色扮演:睡午觉的李纨】 【任务完成奖励:李纨的喜爱】 【任务失败惩罚:李纨的厌恶】 【任务积分:共计2000,按贡献值分配】 话音落下,淮南月忽然感觉两眼一黑,紧接着,她失去了意识。 再度醒来的时候,桌上的自鸣钟敲了十三下。 她拿帕子蒙着脸,正懒洋洋歪在炕上。 窗外靠着走道,窗子是玻璃的,挡不住什么视线,也挡不住什么声音。 于是外头细细碎碎的人语并人来人往的嘈嘈之声一径儿往她耳道里钻。 淮南月躺了会儿,看见一个妇人从窗外经过,隔着窗子和自己对视上了。 那妇人忽地咧嘴露出了一个笑,而后歪起脑袋,凑得离屋子更近了一点。 “午安啊,奶奶。”她说。 淮南月刚想点点头回个“午安”,那妇人的脑袋又歪了一点,而后……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转了三百六十度。 淮南月:…… 好在妇人虽然看着恐怖,但没打算往屋子里钻,像是单纯想给大奶奶耍个杂技助助兴。 淮南月闭上眼,准备酝酿睡意,下一秒,窗子下又走过来一个人,将脸往玻璃上贴。 她的眼珠一直死死往屋里瞪,瞪着瞪着,整个眼球瞪出了眼眶…… 她于是接住掉出来的眼球,一把把它安回了原位,而后继续往屋里瞪。 眼球再一次离家出走,她又再一次把它抓起来放回去,就这么周而复始地重复同一个流程…… 淮南月:…… 淮南月看得眼睛疼,果断地阖上了眸子。 可是她甫一闭眼,窗户就被外头那人敲得梆梆作响,于是淮南月不得不一直往窗外望,看着那人耍杂技似的摆弄自己的眼珠子…… 不知看了多久,那人像是终于累了,说了声“请奶奶安”,而后不见了踪影。 接着又是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具体来了多少个,连淮南月自己也数不太清。 她们耍的“杂技”各有千秋,唯一不变的是,都死死透过窗户盯着自己。 看自己的眼神活像是看案板上的猪肉。 既然任务为“扮演午睡的李纨”,那么必然是要睡觉的。 淮南月有点头疼地看着陆续从窗子外边经过的人们,只感觉一阵窒息。 npc们吓不着她,给她的入睡增加难度的是闭眼后那“砰砰”的敲窗声。 她阖眼的时间越长,敲窗声越惊人,剧烈得像是要把玻璃砸了。 淮南月不是神仙,睡眠质量没那么好。 她憋了又憋也没能入睡,最终决定采取最简单粗暴的方式—— 她跟外头冲自己做鬼脸的妇人瞪了会儿眼,直接一个手到砍在自己肩颈处,给自己劈晕了。 淮南月是被秦问川一巴掌拍醒的。 醒来的时候,薛西正围着她焦急地转圈。 “月姐姐你终于醒啦!”见她睁开眼,薛西转着圈的步子一顿,继而径直朝她扑过来,“月姐姐你晕了好久,给我吓一跳。” 秦问川的那一巴掌力度不小,拍得胸口闷闷地疼。淮南月轻轻揉着,有些纳闷:“你们没接到支线任务?” “薛西没有,我有。”秦问川接话说,“但我直接给自己灌了一瓶安眠药剂,睡得很快,醒的也就很快。” 淮南月:…… 自己还是太老实了。 她这一任务足足做了两个小时,十二点的钟声刚敲完。 正屋内仍旧没有李纨的踪影。 淮南月按着脖颈晃了两下脑袋,淡声开口:“下一步做什么?” 第69章 秦问川冲她wink了一下:“你之前不是说‘绑了算了’么?去绑人呗。” 淮南月:“行。” 薛西:……我不行。 薛西此刻迫切地期盼着新的支线任务,好把大佬们的绑架计划拖住,最好拖到所有人都忘了这事儿。 可惜天不遂人愿,不知过了多久,薛西等得花都谢了,也没有等来电子音。 于是淮南月和秦问川开始兴致勃勃地策划绑架,后边缀了一个无精打采的薛西。 算了。薛西想。 大佬总有大佬的道理。 一行人朝书房走去。 ——册子末页在十分钟前多出了一句话: 【请诸位客人去书房同兰哥儿讲学】 贾兰尚小,看着不过七八岁光景。见三人进来,吧嗒吧嗒跑过去,给她们一人塞了一本书。 结果书还没来得及递出去,他的手腕就被攥住了。紧接着,秦问川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根麻绳,给贾兰的手腕绑了个结。 贾兰:? 贾兰一张嘴,开始喊娘。 淮南月和秦问川好整以暇地站在他身侧,正等着他喊娘。 不过半柱香功夫,李纨便从别处匆匆忙忙赶了来。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水绿色的裙子,头上除了一支素钗,便再无其他的装饰。 她明明已经很生气了,却又耐着性子没发作,而是沉声问:“为何绑兰哥儿?” “为了见你。”秦问川笑道,“不绑兰哥儿,奶奶便不会现身。” 薛西在后边听得松了一口气。 原来俩大佬并不是想绑李纨。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引李纨出来。她想。 她就说呢,俩大佬还是有分寸的,应该还没疯到那份上—— 结果下一秒,秦问川从面板里掏出麻绳,三下五除二给李纨也绑了。 薛西:??? 第37章任务失败的惩罚是……死亡 院子里的梨花落了一半,满树苍翠,绿叶成阴。间或传来几声鸟鸣,麻雀在枝头蹦得欢。 此刻却没什么人有心情欣赏美景,因为大半玩家都被爱丽丝揪到了正房,战战兢兢地翻箱倒柜找石榴裙。 爱丽丝本想着去书房凑凑热闹,隔着帘子听了会儿,却见秦问川在和李纨咬文嚼字地说话,文绉绉的,听得她头疼。 她抱着猫轻轻哼了一声,潇洒转身,跑去了院子。 这回的副本下得有些失策。自己着实没想到秦问川和淮南月能时时刻刻黏在一块儿,令她不好下手。 不过来日方长。她就不信俩人真能一直形影不离,就连出副本后上厕所也结伴去。 但这个破副本她实在不想再呆了。找不到机会把淮南月拐走,再留这儿只会是浪费时间。 不如直接找到石榴裙,丢给李纨,完成主线任务,了结了这个副本。 俗话说得好,人多力量大。自己又不稀罕那点积分,倒是懒得亲自动手。所以让剩余玩家来帮帮自己吧,光靠他们自己挖掘线索,副本猴年马月才能结束。 爱丽丝打定主意,在院子里搜罗了一圈,带着大部分玩家浩浩荡荡去了正房。 她坐在红木椅子上,大张旗鼓地打了个哈欠,语气懒洋洋的:“我也不想为难各位,只要各位听话,好处少不了你们的。实话说了吧,我不想再浪费时间了。副本的谜底是‘红石榴裙’,你们有谁若是先找到,遑论丰厚的积分奖励了,我还重重有赏。” 玩家们一面战战兢兢,一边疯狂心动,有女孩儿大着胆子开口:“那假如我先找到了,我能加入brlliants吗?” 爱丽丝蹙了一下眉,最终还是点点头,于是大伙儿眼睛一亮,干劲登时又充沛了许多。 但柜子也翻了,床底也翻了,就连屋顶都有人翻上去看了,却连石榴裙的影子也没摸着。 李纨的裙子不是白的蓝的,就是绿的,红色调的裙子压根儿没有。 爱丽丝冷哼一声,玩家们气都不敢喘。有人小心翼翼地说:“或许不在正房,在院子里?要不去院子里看看?” “院子里没有。”爱丽丝气鼓鼓道。 昨晚因着正房里外都是人,不便进去,爱丽丝便没往里硬闯,而是带着芙兰和绿巴巴把院子里翻了个底朝天。 就连绿巴巴都没找到,说明红石榴裙确实不在院子里。 “那……其他房间呢?”又有玩家轻声开口。 爱丽丝刚想没好气地说“别的房间里也没有”,忽然想到了什么,摸着桌沿的手一滞。 昨晚耳房、玩家们睡着的厢房都翻过了,但似乎漏了一处—— 书房。 爱丽丝蓦地抬起头,冲那开口的玩家笑起来了,唇角咧得很夸张。 那玩家心里发毛,脸上颤颤巍巍地挤出了笑,就听爱丽丝轻飘飘地说:“这是个好问题。” 爱丽丝扶着桌沿站起身,摸了摸芙兰光滑的脑袋:“走吧,咱们去书房看看。” “哦对了。”她刚走到正房门口,又回过头,朝方才的那玩家眨了眨眼,“你做得不错,出副本后来brilliants。” 不算大的书房里很快挤满了人。除了爱丽丝外的其他玩家都排排站在墙角,压根儿没胆子上前,模样可怜得像是一窝鹌鹑。 李纨已经麻了。 半小时前,她被某个玩家攥住手腕绑上了一条绳子,那玩家非说这绳子是手链,有着出入平安的寓意。 第70章 绳子是用细麻绳搀着丝线编成的,确实好看。她也就勉为其难接受了。 按照系统的要求,她为三位玩家中的俩玩家带去了任务——角色扮演:病中的贾兰与焦急的李纨。 也不知俩人的任务完成得如何。她想。 按照惯常情况,这任务没四五个小时做不完。而自己也终于得了空,可以清清静静地同自己的儿子呆上一小会儿…… 结果不到半小时,就有这么一大批人声势浩大地闯了进来。 为首的那个穿着水红色的裙子,身上挂满了动物,看着怪奇怪的。 李纨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眉,淡声开口:“何事?” 爱丽丝一向讨厌文绉绉的腔调,于是压根儿不和她客气,开门见山:“找东西。你别拦着。” “什么东西?”李纨因着爱丽丝的不客气已?*?经有些生气了,但还耐着性子说,“或许我知晓在哪儿,能帮衬一二?” 爱丽丝瞥她一眼,说:“石榴裙。” 石榴裙…… 李纨望着窗外出了好一会子神,直到爱丽丝再一次不耐烦地开口问“知道在哪儿么”,李纨才如梦初醒,轻轻点头,复又摇起头说:“我并无石榴裙。石榴裙是我闺阁中爱穿的,在我父亲宅中放着,并未带来荣府。倒是前儿琴儿带了两件来,送了人了,此时稻香村内并没有。” “是如此。”李纨旁边的丫鬟接话。 那丫鬟穿着蓝色的裙子。 生存守则第四条—— 【穿着蓝裙子的人的话是绝对正确的,请无条件相信。】 难怪了。 难怪绿巴巴把院子里翻了个遍也没找到石榴裙。 原来院子里压根儿没有。 唯一的石榴裙在昨晚跳舞的那姑娘身上。 看来今晚又不能休息了。 把那小姑娘裙子扒了,交差了得了。 爱丽丝打定主意,风风火火冲出屋子,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李纨原本正抓着一本书,这会儿直接往桌上一拍,问:“方才那姑娘是你们领头?行事作风一向如此……奇特么?” 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来李纨此刻不怎么愉悦。 玩家们打着哈哈,跟打地鼠似的杂乱无章地鞠着躬,诸如“打扰奶奶了”“实在是对不住”此类的话层出不穷,听得李纨有气也发作不了。 她于是摆摆手,由他们去了。 秦问川和淮南月又入了幻境。 不同以往的是,此刻两人进的幻境是同一个。 屋子外边下着淅淅沥沥的雨。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半轻不重地摔在地上,砸到零散的水坑中。 树叶被打得噼里啪啦响,梨花几乎全落了,七零八落地栽在土里。 秦问川躺在里间的炕上,大夫跪蹲在炕边,为她诊着脉。 淮南月坐在外间的椅子上,坐了会儿又站起,在屋内焦急地转着圈。 淮南月感觉很奇妙。 她明明有五感,却掌控不了自己的行为举止。就好像她鸠占鹊巢地住进了另一个人的身体,走着那个人的剧情。 她看着自己在屋内转了几圈,而后拽住了从里间走出来的一个婆子:“大夫如何说?” 婆子谄媚地笑着:“奶奶别担心,原不是什么大病,不过兰哥儿过于用功,天天读书至深夜,这是累着了。大夫开了两剂药,说好生休养着,也就好了。” 大夫走后,她不由自主进了里间。秦问川见她进来,正要起身,淮南月连忙一把将她按住了。 秦问川讷讷说:“是我不仔细,昨夜读书时着了风,让娘忧心了。” 淮南月握着她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兰哥儿实在太懂事,倒让娘心疼。你再爱读书,也不能不顾惜自己的身子。” 秦问川低下头:“我知晓了。一病更耽误功课,只怕明儿的学堂是去不成了。” “这会子还想着读书。”淮南月摸摸她的脑袋,轻声问,“想吃什么,娘让小厨房做。” 秦问川盯着床帐,轻轻慢慢地摇头。 她每摇一下,床铺就跟着晃一下,她的脸也白上一分。 摇着摇着,她开始咳嗽。 咳嗽越来越剧烈,渐渐地,她唇边溢出了血。 淮南月坐在炕沿捂着嘴哭,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砸,却没发出什么声音。 丫鬟也在旁边跟着垂泪,一面宽慰淮南月:“奶奶莫哭,大夫说了,不是什么大病,喝了药就会好的。” 说着,有丫鬟掀帘子进来,手里捧着一碗刚煎好的药。李纨赶忙站起身,端过药碗,舀起一勺药,往秦问川嘴边送。 可是秦问川的唇瓣刚沾上勺子,她的脑袋便往旁边歪了过去。 她最后重重地咳了一声,便再没了动静。 她死了。 周遭乱哄哄的,丫鬟婆子哭天抢地地喊成一片。淮南月被泪水迷了眼,白光一闪,她再度回到了半小时前的场景。 她坐在外头,焦急地等待着大夫的诊断结果。 从里间出来的婆子仍旧说了与之前相同的一番言论,大夫走后自己仍旧进了里间,一切似乎没有改变,只是床榻上的秦问川脸色更差了。 此后发生了同先时一样的对话,接着依然有丫鬟端着药碗走进来。 与之前不同的是,自己刚接过药碗,秦问川便咽了气。 第71章 于是场景仍旧回到了刚开始的地方。 这回秦问川扮演的贾兰死得更早了一些。 每轮回一次,贾兰的死亡都会往前推一点。 …… 淮南月不认为这仅仅是很简单的场景重现。 当轮回到达了一定次数,贾兰一开始便死了,那会发生什么呢? 到那时,系统必定会宣告任务失败。 而任务失败的惩罚是…… 死亡。 第38章偷气运 外头春夏交接,雨声淅淅沥沥,空气中弥漫着落雨时独有的泥土气。 这是第四次轮回。 时间已然过了一个小时。 淮南月刚跟秦问川说上第一句话,眼前人便咽了气。 而后又是一道分外熟悉的白光闪过。淮南月眯起眸子,脑海中的最后一个画面里,秦问川垂着的脑袋似乎动了一小下。 居然能动? 好像真的能动。自己方才不是眯眼了么? 所以走剧情的时候,身体不能自主活动。但是在轮回的间隙,人是可以动的。 淮南月回过神,看见自己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外间来回踱着步子。 有婆子从里间走出来,自己连忙上前,语速很快地问:“大夫如何说?” 婆子仍是道:“奶奶别担心,原不是什么大病,不过兰哥儿过于用功,天天读书至深夜,这是累着了。大夫开了两剂药,说好生休养着,也就好了。” 那人毕恭毕敬的样子让淮南月有些恍然。就好像她确实是李纨,正为儿子的病烦忧,前尘往事种种都不过是黄粱一梦。 ……可即便再恍惚,自己终究不是李纨。 自己也永远不可能是李纨。 淮南月蓦地清醒过来,抬脚往里间走去。 这个幻境实在太邪门了。她想。 幻境给人的心理暗示极强。假如换作其他意志不坚定的玩家,怕是真的要沉浸于剧情中而无法清醒了。 淮南月扶上了屏风。 可以肯定的是,上个幻境与这个幻境都是李纨的心魔。 贾府大奶奶没搬进大观园时,住在廊边。和回廊相连的,是一堵并不算厚实的墙、一道卷帘门和几扇玻璃窗。 薄薄的墙挡不出人言闲语,玻璃窗挡不住来往纷杂的视线。 于是李纨不论说什么做什么,都能被人听到、看到。 中午时分,日倦天长。周瑞家的从回廊上走过,会瞧见“李纨正歪在床上睡中觉”;待她路过王熙凤和贾琏夫妻俩屋前时,却只能听见里边的欢笑声,看见有丫鬟端着水盆掀帘子走出来,分毫瞅不见里头的风光。 时刻被来往的人注视着,大概已经成了李纨的梦魇了。 而在这个幻境里…… 书里并没有相关情节的具体描写,但看这情形,贾兰约莫生过一场大病,病得快随他爹去了,以至于李纨如此割舍不下。 毕竟李纨已经没有了丈夫,在贾府里唯有的血脉相连的亲人便是这么一个孩子。 自己毕竟不是李纨,无法对李纨所有的情绪感同身受。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从幻境里脱离出来。 淮南月盯着床架,开始想对策。 秦问川正饶有兴致地玩着cospy。 作为一个下过无数副本的玩家,道具储备丰厚,这点幻境倒困不太住她。 其实高级副本中大都采用暴力解法,因为副本boss的遗憾与挂碍大同小异,找准核心砸道具就行。 譬如这会儿,想要出幻境,只需要在轮回的间隙把自己传送出去即可。 ——她方才在李纨手上绑的麻绳里掺了定位器,可以追踪npc,也可把自己传送到npc身边。 低级副本的幻境往往不会太牢固,不至于阻拦a级道具的使用。 但她倒是很好奇淮南月会想出什么法子。 这是第五次轮回。 淮南月绕过屏风来到床前,刚坐上床沿,秦问川的脑袋便有往旁边歪过去的趋势。 每次死亡都不好受。虽然只是角色扮演而非真的去死,但扮演对象的情绪与知觉还是能感同身受一二分的。 秦问川蹙了一下眉,在白光闪现的瞬间,看见淮南月从面板里掏了个粉饼出来,往脸上抹了抹。 秦问川笑起来了。 她登时明白了淮南月想做什么。 副本附加守则第二条—— 【李纨是不用脂粉的。当你发现李纨的脸上抹着脂粉的时候,说明它不是李纨,请联系真正的李纨进行清扫】 淮南月此刻扮演的角色是李纨,从某种角度来说,也算假李纨。 只要她脸上抹上了脂粉,再拿出册子联系真正的李纨,李纨便会对其进行清扫。 至于如何清扫…… 大概只是会被传送去另一个地方,而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惩罚。毕竟昨晚的假李纨在被清扫后,不消片刻又活蹦乱跳地出现了。 不管清扫的形式如何,总归是能出幻境的。 秦问川把肩前的长发往后撩,另一只手在面板上操作了几下。 又是一道白光闪过,再睁眼时,她已经出现在了书房里。 耳畔是任务完成的提示音。 接着传来了某人的问候,声线一贯冷淡:“你也出来了。” “是啊。”秦问川笑着拍上了淮南月的肩,“角色扮演就那几个剧情来来回回地演,我玩得无聊,就出来了。” 第72章 面前站着的是李纨。 李纨大张着眼,显然很见鬼。 李纨头一回见人出来得那么快,还毫发无伤。毕竟到后期,幻境常会发生变异,出现一些追着人跑的怪物。 一位玩家是因着扮演自己,又在脸上涂脂抹粉,而被系统传送到自己身边——这也是李纨扮演者逃脱幻境惯用的方法之一——那么另一位又是怎么出来的呢? 她想了会儿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抿了一下唇,温声开口:“系统提示我清理假李纨,你们哪一位是?” 然后她便看见,那个绑着高马尾,看上去冷淡一些的人举起了手。 李纨上前两步,在淮南月跟前站定。 她闭上眼,发出一声叹息:“为何要涂脂抹粉?” “我爱打扮,爱俏丽颜色,爱生气勃勃。” “不许如此。”李纨摇摇头说。 “为何?”淮南月问。 李纨没回这句话。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有暗沉之势,贾兰在旁边轻声道“娘我饿了”,李纨才睁开眸子。 “因为你扮演的是李纨。”她说,“李纨不能爱打扮,不能爱俏丽颜色,不能爱生机勃勃。” 李纨像是累极了,长舒了一口气,摸摸贾兰的脑袋,扶着桌沿坐上椅子。 “你罔顾礼义,擅自涂脂抹粉……”她顿了一下,下定了决心似的飞速往下讲,“该受到应有的惩罚。” 奇怪的是,电子音并没有恰逢其时地响起,给淮南月带来支线任务。 惩罚是由李纨口述的。 她又摸了好一会子桌沿,才想出了惩罚的内容: “那就罚你……去为我折一枝红梅吧。” 这惩罚实在不像惩罚,以至于淮南月做好了充分的应对突发情况的准备。 结果一直到走至树下,折下红梅后,她也没遇到什么危险。 折红梅似乎真的只是折红梅。 只是在回程的路上,她俩再一次和爱丽丝碰上了。 这回爱丽丝身上挂了四只动物,一家子齐齐整整。芙兰滴溜溜转着眼珠子,冲秦问川“嘶嘶”吐蛇信子,似乎蓄势待发,被爱丽丝掐着脖子抓了回来。 “等等芙兰,现在不是吃人的时候。”爱丽丝慢条斯理地说,“我有话要问秦问川。” 芙兰遗憾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我再问你一遍,你真不放人?”爱丽丝捂着红唇,冲着俩人夸张地笑起来了,“你知道绿巴巴刚刚找到了什么线索吗?” “什么?”秦问川没接话,淮南月蹙起眉。 “纸条上说,拿到了大量松针的人今夜难逃一死哦~”她看热闹不嫌事大,拍着手说,“今天早上,我看你俩拿到的松针多得有点离谱吧。” “诶,我倒是有个法子。”她顿了顿,伸出食指,朝秦问川虚空点了一下,“你让淮南月来brilliants,我可以让绿巴巴给她转个运。至于你嘛……只能自求多福了。” 秦问川掀起眼皮朝她看去,须臾,“嗤”了一声。 爱丽丝有点恼了:“你不信?” “我信啊。”秦问川抱着胳膊倚上了树干,懒洋洋道,“你爱丽丝不是一向如此嘛,操纵着蜥蜴肆意转运。说好听点是转运,说难听点是偷运。” “为什么只要有你爱丽丝在的副本,死亡率总会高得离奇呢?因为你会把别人的幸运值转移到你身上呀。” “你在今早偷了我俩的气运,以至于我俩的松针多成了那样。现在你又来冠冕堂皇装好人提醒我俩,还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爱丽丝的脸色变得煞白。 她不是有意的。 绿巴巴会偷气运,是她过了好几个副本才知道的事情。 那时她还是新人,眼睁睁看着一众玩家们横死在自己面前,而自己却每次都能逢凶化吉,安然无恙。 直到新交的朋友也一个个暴死,她终于忍不住了,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问智能助手原因。 结果智能助手还真回答了,只是结论很冷。 它说—— 【因为你养的那只爬宠是个气运小偷呀~】 爱丽丝很难过。她在某个深夜偷偷来到了人迹稀少的未来区,想把绿巴巴放生。 结果智能助手诈了尸—— 【爬宠已然认了主,是丢不掉的~】 绿巴巴果然在第二天清晨再次出现在了自己床头。 爱丽丝咬咬牙,挥刀朝着绿巴巴的脑袋剁了下去。 结果智能助手再一次诈了尸—— 【爬宠已然认了主,是死不了的~】 于是她眼睁睁看着新的脑袋从绿巴巴残缺的躯干上长了出来。 从此,她背着绿巴巴,走上了系统为她选定的这条一路顺遂但注定孤独的道。 她不愿如此。 但她无能为力。 第39章“这片雪花长成了教科书,送你。” 爱丽丝垂下脑袋,一言不发地背着四只动物走了。 她其实有时候很想说声对不起,但……她害过太多太多的人,想说的对不起早已在心底堆成了一眼望不到头的荒冢。 然而堆着堆着,那些抱歉就再也开不了口了。 因为不论说什么都是于事无补,落入受害者耳中时只剩虚伪的愧怍。 淮南月折了红梅回去的时候,天刚刚擦黑。 第73章 说着给她们惩罚的李纨却已不见了踪影。不知是不是等太久而不耐烦了的缘故。 淮南月和秦问川才在屋内转了几圈,天色便已晚。 黑云翻滚,一片盖一片,堆叠着的墨色沉沉地压下来。气温逐渐走低,不消片刻,俩人周身都泛上了深秋的凉意。 “像是要下雨。”淮南月淡声道。 “下不了。”秦问川走到门边,扶着门沿往外张望,“等会儿就又变成冬天了,温度那么低,不会下雨,只会下雪。” 室内没点灯,人与物都隐在不甚分明的晦暗里。淮南月看着外头透进来的光给门口的秦问川勾了一个边,沉默一阵,忽然问:“晚上什么安排。” 秦问川转过身,视线在夜色中隔着一小段距离撞过来,又轻轻往旁边斜去,像是在沉思。 但她思索的似乎不是什么正经内容,因为不消片刻,她便笑着说:“诶,有没有人和你讲过,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但就是不怎么爱笑。 淮南月:…… 淮南月不太想理人,遂没分什么眼神给某人,抬脚往屋外走。待她走到门边的时候,却被秦问川轻轻拽了一把。 “啧。”秦问川大大咧咧站着,半轻不重地拍了一把门框,“你先把这带上。” 说着,她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分外眼熟的泥人娃娃。 “嗯?” “替死鬼。”秦问川言简意赅,“今晚不会太平,爱丽丝所言非虚。” 淮南月往旁边轻轻瞥了一眼,没跟秦问川客气,一伸手把替死鬼揣上了。 薛西正巧站在院子里,一看见两人便来了劲儿,裹着羽绒服往书房跑。 “月姐,好久没见你俩了!”她跑到书房前站定,叉着腰问,“你俩怎么突然就不见了?是不是做任务去了?我后来被爱丽丝拉去帮她找石榴裙了,没一直在书房守着。你俩啥时候做完任务的?” 她像是憋狠了,一连串问题劈里啪啦往下砸。秦问川笑着问:“这么多问题,我回答哪个?” 薛西不好意思地嘿嘿了两声:“没事没事,不用回答,我就是有点激动。你俩现在打算干嘛呢?” 淮南月垂下脑袋,把有些松散的马尾扯紧了一点:“去逮李纨。” 薛西:? 不是,你俩怎么又和副本boss较上劲了? 不过这回她没能跟着俩大佬一块儿作死。淮南月无论怎么说也不让她跟着。 薛西于是只得垂头耷脑地爬回房间睡觉了。 屋外更冷了,寒意顺着呼啸的北风一径儿往人骨头缝里钻。 淮南月裹着军大衣,在兜里揣上了一根梅花枝。 ——以她和秦问川的推测,梅花枝能让人在夜晚保持清醒。 淮南月本想直奔院子中心,再观察一下院中的季节更替。 结果她们一迈出书房,便又进了幻境。 这回她被传送到了库房前。她身侧站着一个穿金戴银的姑娘,腰上明晃晃挂着一串钥匙。 至于秦问川……已经人面不知何处去。 熟悉的电子音在耳畔响起—— 【触发支线任务:角色扮演——和王熙凤一块儿整理库房的李纨】 【任务完成奖励:李纨的喜爱】 【任务失败惩罚:李纨的厌恶】 【任务积分:1000】 说是和王熙凤一块儿整理库房,但几乎不劳她们亲自动手。王熙凤搬了把椅子坐在外头,又着人拖来另一把椅子,冲着淮南月点点头:“嫂子坐。” 身侧人来人往,耳畔乱哄哄的。淮南月在椅子上坐下,蹙眉看了会儿里间蚂蚁似忙碌的丫鬟婆子,忽然发现有点不对—— 东西怎么越来越少了? 再一看…… 好嘛,丫鬟婆子个个儿都是吞金兽,每理个三件五件的,就要吞一件东西进肚子里。 淮南月蹙着眉站起身,刚想往里走,就有婆子围上来,谄媚地笑道:“不劳奶奶费心,里头灰尘多,呛着奶奶可不好。” “无妨。”淮南月淡声道,“我就是进去看看。” 那婆子仍旧笑着,却不让开。 淮南月被拦得有些烦躁,揉了几下耳垂,直接拨开婆子的手进了屋。 不成想,外头看着是一番光景,这里面却又是另一幅模样。 室内光线昏暗,没有窗子,也并未点灯。丫鬟婆子们见她进来,都转过身,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看。 她们的瞳仁很大很黑,嘴角咧成了一个弧度,整齐划一地轻声说:“问奶奶好。” 而后继续整理起了东西。 所有人的姿势都很奇怪。就好像四肢都被几根线吊着,以相同的幅度上下左右摆动着手臂,时不时发出关节摩擦的“咯噔”声。 她们忙活了半天,屋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少。 淮南月盯上了其中一个丫鬟。她整理东西的速度很快,三两下便把东西从桌子上理进了箱子里。 但紧接着,她从箱子里抓起三根蜡烛,眯着眼瞅了会儿,从里边挑出了一根,塞进嘴里“嘎巴嘎巴”嚼了起来。 箱子里的几十根蜡烛都经历了“三减一”的过程,最后只剩了孤零零的三根。那丫鬟对着三根独苗看了看,大概觉得再吃就真的有点过分了,站起身,把箱盖儿合上了。 淮南月正打算上前,忽然感觉后脖颈有点凉。她眯着眼转过脑袋,就这么直愣愣地对上了一张脸—— 第74章 某个婆子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见她回头,咧开嘴,漏出了一口黄牙。 方才后脖颈的凉意来源是那婆子呼出的气。 那婆子的气是凉的。 婆子慢悠悠开口:“奶奶看什么呢?” 淮南月:“……看你们什么时候会把我吃了。” 话音落下,淮南月猫似的往旁边弹去。几乎是同一时刻,那婆子张开嘴,伸长脖子,恶狠狠往前边一咬! 牙齿与牙齿碰撞,发出极为清脆的“砰”的一声。 淮南月毫不怀疑,要不是自己反应够快,此刻定已被咬破喉管,平白浪费替死鬼道具了。 婆子的这一咬像是开了闸,无数人影流水似的朝她奔涌而来。淮南月在屋内四处奔窜,后头传来此起彼伏的“奶奶看什么呢”,不管老的小的,声线竟都一模一样,听得她有点麻。 追了五分钟,那群丫鬟婆子们也丝毫没有歇下来的意思。 看来只有完成角色扮演的任务,才能扭转局面。 屋内此刻已经乱得不像样。 系统要求自己扮演的是“和王熙凤一块儿整理库房的李纨”。这群追着自己跑的丫鬟婆子都不听自己的话,很显然不是李纨麾下的。 不是李纨麾下的,便是王熙凤麾下的。她们替王熙凤出了力,所以王熙凤可以坐着不动,但自己必须得动起来。 她无人可用,想要整理库房只能靠自己。 淮南月一边在屋内绕着圈跑,一边把被踢倒的桌椅扶正。 身后仍旧传来延绵不绝的“奶奶看什么呢”,淮南月没分心,先把所有物品一股脑塞进面板,而后再一点点往外掏。 她把蜡烛香油塞进箱子,碗碟筷勺码进柜子,其余东西也分门别类地一样样放好,顺带打昏了俩扑上来咬她胳膊的丫鬟。 当最后一个箱盖儿被合上的时候,淮南月的耳畔终于传来了电子音—— 【恭喜,任务完成】 此刻也已过了十点。 外头飘着纷纷扬扬的大雪。 没亲眼注视着季节更替,淮南月很不爽。她木着脸出房门,却见秦问川早已站在屋子旁边等着她了。 某人只穿了一件大衣,竟也不觉得冷,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倚着树干,忽然伸手接了一片雪花。 淮南月顿了一下,抬脚朝那边走去。 “出来了?”秦问川乜斜着的视线顺着风晃过来,摊开手掌,挪到她眼前,“这片雪花长成了教科书,送你。” 她戴着白色的皮质手套,表面凉而干燥,雪花便没有化,一直在掌心停着。 淮南月又滞了滞,还是勉为其难地看了一眼。 六角形,中心对称,分支规整而井然,像是过年剪的窗花。 “要不要?”秦问川再度笑着问。 ……幼稚。 淮南月在心里这么评价着,大概是不想扫人兴吧,还是点点头。 结果那只托着雪花的手并没有往前送,而是五指合拢,松松垂落下去。 淮南月挑眉看向手的主人,秦问川也往她脸上瞧。 视线相撞。 两人一时都没有开口。 直到又一阵风夹杂着雪花往光秃秃的树下顺过来,淮南月才问:“等很久了?” “没。我也刚出来。”秦问川笑着说,“有个丫鬟有点难缠,被她追了一阵。” 她说着,伸了个懒腰,从树干上直起身,道:“走吧,咱们去看看咱们那大奶奶在干嘛。” ……大奶奶果不其然又在跳舞。 第40章原来不是梦 跳舞的是假李纨。 她上半身依旧穿着青缎背心,下边依旧穿着一条很薄的石榴裙,在院子里的红梅树下蹁跹旋转。 假李纨梳着小辫,树干上挂着的琉璃灯将周围一片映得轮廓分明,包括她那张涂着脂粉的、鲜亮而明媚的脸。 她转得越来越快了,昂头迎着风雪,发丝滞空,钗环响叮当。 淮南月一直在想,李纨最喜欢的究竟是什么。 不是梅花枝——庭院里树上长了一大片,她要是喜欢,随时可去采,不必说丢了。 不是钗环首饰——李纨终日别着一根素钗,各色金银首饰她都有,锁在某个箱子里,不见她戴。 不是某本日记、某副画卷——她书房里其实堆着好些,淮南月和秦问川来来回回翻了无数遍,并无特别之处。 她所拥有的一切都如她从头到脚的穿着一般庸碌、平淡。 既然丢了,必是眼下没有的。 眼下没有,不代表此前没有。既然夜晚能令时间回溯到七年前的寒冬,那么…… 李纨最喜欢的,会不会是这会儿的什么东西? 某样存在于七年前的、现在已然不在院中的东西。 淮南月将目光转向小姑娘身上那随风飞扬着的石榴裙。 她和秦问川从没在李纨的衣柜里见过这条裙子。 这条裙子太漂亮、太显眼了。底色像是深秋的晚霞,细密的纹样如同水波,细闪编织在纹理间,随着人的行止在光亮下震荡开来。 很难将它与现在那一身素色的李纨联系在一起。 正如看着面前那生动活泼的小姑娘,总会很难相信这是七年前的李纨。 七年前的李纨山花烂漫、离经叛道;书里的李纨循规蹈矩,“如槁木死灰”。 第75章 淮南月抓着手电筒松松站着,往旁边瞥了一眼,撞上了秦问川飘过来的视线。 四目相对,秦问川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抬起手,在手腕上点了两下。 淮南月知道她在问——要不要传送到李纨身边。 她看着庭院中间的人与树,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近段日子来,大概是春夏交接,时气不佳,总能让人多些忧思。 李纨便常常想起从前还没出阁时的日子。 父亲是国子监祭酒,有座大宅院。自己白日乘舟游湖,夜晚对月吟诗,夏天在葡萄藤下纳凉,冬天在梅花树旁赏雪。 直到某日父亲将她叫入书房,语重心长地对她说:“宫裁,你大了,得嫁人了,我已为你找好了夫家。在夫家比不得自家,你……万事小心。” 人人都说,父亲给她寻了户好人家。她原也是这么想的,贾家世代功勋,白玉为床金作马,自己要嫁的又是荣国府二老爷的嫡长子,传闻俊朗有才干,自己进去便是荣府大奶奶,内宅大权在握。 她很高兴。 她嫁入贾府,帮着婆婆料理家事。她聪明又上进,不出月余,便将宅中琐事料理得像模像样,王夫人于是放心地放权与她。 阖府上下都说,李氏人爽利,做事也公道,是个极好的。 丈夫在外奔波,她在内主持中馈。贾珠待她很好,一年来从未与她红过脸,她半夜梦醒的时候会想,父亲曾经的忧心到底是过余,自己的运气一向不错。 可是老天似乎没有眷顾她。 她诞下贾兰后,贾珠就病了。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山参灵芝不要钱似的倒入药罐,然而贾珠的病一直不见起色。 大夫说,这回怕是难了。 荣府二房终日以泪洗面。王夫人抱着贾珠哭嚎“你若死了,我也不活了”,她也跟着垂泪。 诚心没感动上天,贾珠还是死了。 死的那天下了好大的一场雪。院子里的红梅枝被压得弯了腰,她的生活从此也没了欢声。 她成了寡妇。 而寡妇是不该有权力与欲望的。 她把一大盘库房钥匙交给王熙凤,把金钗银环与胭脂水粉锁进箱子,把浓墨重彩的裙子压到最低下,把素色的衣衫翻出来。 自此,登台唱戏的成了王熙凤,大家嘴里“爽快不拿大、雷厉风行”的也成了王熙凤。 大家提到大奶奶的时候,只会摇摇头,说,荣府已故大爷的遗孀,带着一个孩子,可惜了的。 就好像她的人生已经完结在了贾珠死的那一刻,此后的日子只会作为“贾珠的遗孀”与“贾兰的娘”活着。 没有自己的名字。 她十五岁入贾府,十六岁生下贾兰,十七岁成了寡妇。 她的人生埋葬在了十七岁雪夜的红梅树下。 只要存于世上一天,“寡妇”这个词就压她一天,时时警醒着她必须克己复礼,绷着内心的那条弦,不能近权力,不能太开心。 不能有欲望。 她从前的屋子装着玻璃窗,廊上人来人往,每双眼睛都能看到她在做什么,有没有守妇道。 什么是妇道呢? 大概是,寡妇要清闲贞静,不能笑闹,不能打扮,不能穿鲜亮衣服,必须过得像深山老僧。 慢慢地,她将所有的重心都寄予贾兰,期盼贾兰成人成才,逼着贾兰刻苦用功。 可是某天,贾兰也病了。大夫说是过于劳累的缘故。 她看着镜中不施脂粉,眼角眉梢都耷拉下去的自己,才陡然发现—— 她变得不认识自己了。 那时候未出阁,她生了一副好样貌,写得一手好词,常常与姐妹们一块儿淘漉胭脂膏子,赏月观花。 姐妹们常夸她笑起来好看。可她已经记不起发自内心地笑是什么感觉了。 她想要笑,想要化妆,想要穿着从前最爱的那条石榴裙跳舞。 她想要作为“李宫裁”而活。 于是每至夜晚,夜深人静,全世界都陷入酣眠的时候,她终于可以放松下来一点,放纵自己追忆往昔。 而近些日子的晚间总会出点怪事,譬如时不时会由春入冬,红梅挂满枝头。 大约因着同是冬天的缘故,她常常梦到七年前出阁前的那个深夜。 四面彩灯高悬,红梅花开得烈艳艳,她穿着最爱的石榴裙在梅花树下跳了一整夜的舞。 那是她人生中最离经叛道、落拓不羁的一晚。 …… 李纨今夜又梦到了那晚。 近些日子总是忧思多梦,导致白日里总没什么精神。她正在梦里肆意变换着舞步,忽然听见耳畔传来一声很轻的“大奶奶”。 她颤了颤眼睫,悠悠转醒,见自己身侧站着俩姑娘。 这俩姑娘她很熟,前不久才在书房相见,其中一个姑娘还给自己送了一串手链,自己一直戴着,没有摘。 自己前日还觉得与这俩姑娘投缘,本想着前夜邀她俩喝酒,然而等着等着实在太困,不小心睡去了,没前去赴约。 那晚,?*?倒是在梦里与她俩见了面。 梦里的自己似乎是七年前的自己,涂抹着脂粉,笑吟吟的,提着一架琉璃绣球灯。 不过外头那么好些人守着,她俩怎么进来的呢? 李纨没想明白,揉揉眼睛坐起身,沉声问:“何事?” 第76章 “奶奶最喜欢的东西不是丢了么?”秦问川吊儿郎当地笑了一下,冲李纨眨眨眼,“我如今找到了,奶奶随我来。” 李纨眯起眼,有些不信。 怎么可能呢?石榴裙放在老宅中,就没带来。 可是眼前姑娘的语气的确很真心实意。 她跟着俩人往外走,扶着门沿踏出门槛,便看到了庭院正中翩跹旋转着的、七年前的自己。 下身穿着那条红石榴裙。 原来雪夜红梅树下跳舞的画面不是梦。 李纨想往庭院中间走,又像是有些不敢,来回踱了几步,最后还是拽了拽淮南月的袖子:“烦请您为我取来,可好?” 她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点哭腔。 近乡情更怯。 不敢问来人。 第41章副本完 爱丽丝觉得今夜的运气似乎不是那么好。 穿着石榴裙的女孩在院子中心翩翩起舞,可是自己无论如何也接近不了。每当自己走到她身边,想伸出手拉她时,却总是直直地穿胸而过,什么都摸不着。 就好像她俩并不处于同一世界,她看到的不过是小姑娘投射在这儿的幻影。 爱丽丝向来不爱动脑,歪头看了会儿,决定采取简单粗暴的方式——用道具。 记得之前淘到过一个勾取物件的道具来着…… 结果当她埋头乱翻面板的时候,身侧走来一个人。 淮南月目不斜视地从她旁边经过,滞了下,还是说了一声:“不必忙。我来。” 现在的爱丽丝在面对秦问川与淮南月的时候总是有点心虚。她下意识退后两步,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后又顿住了:“你怎么来?我根本碰不着她。” 淮南月没开口答言。 李纨已经授意于她,要她把石榴裙替自己取来,那么她自然能碰着。 淮南月紧了紧马尾,向前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 李纨冲她笑了笑,秦问川冲她眨眨眼。 这个副本很特殊。淮南月想。 系统和副本boss似乎并不在一个战线上。系统存天理,灭人欲,不允许涂脂抹粉的李纨出现。 可是人不可能没有欲望。于是李纨捱着捱着,捱出了七年前的自己。 自己每次跟册子报备“发现假李纨,请进行清扫”的时候,随后显现出来的“收到”是印刷体,说明是系统的回复。 系统把假李纨传送到真李纨身边,期望真李纨能进行清扫,真李纨却每每都于睡梦里酣眠。以至于李纨从未真真切切地看过这个七年前的小姑娘。 …… 淮南月回过神,在跳着舞的小姑娘面前站定,轻声唤她:“宫裁。” 小姑娘却忽然闪了一下。像是老旧电视会出现的雪花屏。 大概是第六感作祟,淮南月眯了一下眼,电光火石间感觉有点不对—— 【警报,警报】 【系统出现错误,正在修正。系统出现错误,正在修正】 四面蓦地狂风四起,合着雪花砸到脸上,疼得刺骨。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淮南月本能地往后退,却发现自己竟动不了。 小姑娘的脸走马灯般变成了无数人的模样,身形也忽大忽小。梅花树顷刻间被搅成了碎片,周遭的一切景致也都不复存在。 暂时安然的只有暴风中心的两个人……不,那小姑娘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她的半边脸还是李纨的样子,另外半边脸却变成了王熙凤。下半身被拼凑出了四只手六只脚,混乱得令淮南月怀疑自己吃了菌子。 【警报,警报】 【出现时空裂缝,正在缝合。出现时空裂缝,正在缝合】 淮南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她感觉自己快被狂风撕碎了。 四肢百骸是钻心的疼。 可她如论如何也动弹不得,被死死固定在方寸之间,进退维艰。她咬着牙,拼劲全力往后退,最终只是徒劳无功。 眼前的画面越来越模糊。 有那么一刹那,她近乎失去了意识,再度恢复神智时,耳畔传来了电子音—— 【替死鬼已被消耗】 要是没有替死鬼,消耗的就是她了。 但……他爹的,自己仍然动不了,却没有第二个替死鬼能抵挡致命伤害了! 真的要交代在这儿了吗…… 【缝合失败,缝合失败。】 【无法修正,无法修正。世界崩溃倒计时,10,9,8……】 冷汗已然浸透衣衫,她却没有了任何知觉。 仿佛置身汪洋大海,宦海沉浮雨打萍。 许多人说,人之将死的时候,眼前总会放电影似的闪过走马灯,灯下是自己的一生。 但也许是今生的留恋不太多吧,淮南月却没看见特种部队里的生活,而是做了好大一场梦。 梦里是大片银白色的铁墙与冰冷的机器。 “0028号,旅程即将结束,体征正常。”她听见有人这么说。 不远处机器的“滴”声此起彼伏,淮南月想转头看,却被人一把按住了。 “别动。”那个声音继续道,“动了干扰模型判断。” 淮南月默然片刻,张口想问“这是哪儿”,然而发不出声音。 身边人说话一直毫无感情起伏,像是在念教条: “0028号,通过副本数为3.9。副本内死亡原因为系统bug。模型分析结果:系统不稳定,仍需继续调……” 第77章 ——哗啦! 耳畔那冰冷的声音蓦地停了,梦境中断。 淮南月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猛地睁开眼。 她的军大衣领子被不知什么东西钩住了,将自己一把拽离了时空裂缝。 【3,2,1,0】 【副本结束,即将回至总部大厅】 【副本因系统错误暂停,为表歉意,为您发放50000积分作为补偿。希望您对此事缄口莫提】 白光一闪而过,她被传出了副本。 “时空裂缝。”秦问川的声音难得没了笑意,“我从没碰见过这种bug。今天运气实在太背。” 房间内光源充足,照得角落里没有一丝阴影。淮南月坐在单人沙发上,撑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 “对不起,我出手还是慢了半拍。”秦问川颇有些沮丧,“时空裂缝的时间流速不同,你的动作快了十倍速,快出了残影。即便我第一时间便用了道具,没想到还是晚了。” 她从书桌旁的椅子上直起身,于是上半身便离淮南月近了一些。 难怪要是自己没有陪着下副本,死亡率会是百分百。而即便自己陪着下了,死亡率也仅是降到百分之五十。秦问川想。 替死鬼只能抵挡单次攻击。可是时间裂缝的攻击是持续性的。 自己出手再慢一秒,淮南月就被撕碎了。 秦问川这么想着,又有点后怕。 淮南月窝进沙发里,半晌,轻声说:“没事。” “真没事?”秦问川问。 “嗯。” “那你笑一个。” “……” 其实有事。 五脏六腑钝钝地疼。 她身上被秦问川从头到脚拍满了符,模样颇有些滑稽。 但最主要的还不是这个。 从副本出来后,她便渐渐地有些记不清濒死时看到的走马灯了。 就好像人常常会不记得自己做过的梦。 可她仍然有些毫无理由的难过。 提不起精神。 秦问川忽然直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她的衣服已经换了,穿了条水蓝的吊带,打着卷儿的墨发松松垂落在脸颊两侧,没化妆,显出了几分无端的疲态。 “去未来区逛逛?”她问。 “嗯?” “先治个伤,顺便……”秦问川面上的疲态褪得着实很快,她歪着脑袋,wink了一下,“未来区挺多好玩的,瞅一眼去?” 于是十分钟后,俩人再度站上了和康医院的大厅。 接待她俩的仍旧是那脸盲小姑娘。不成想小姑娘对淮南月倒不脸盲,大老远便一叠声喊开了:“淮女士,诶呀,好久不见!” “这不是才见过么?”秦问川笑道,“你这客套话得换换。” 小姑娘眨巴眨巴眼:“你是……?” 秦问川:…… 淮南月很不厚道地乐了一下。 小姑娘拿着小方盒子对着秦问川一通扫:“诶呀,是我失礼了,原来是秦女士。” “我来了那么多次,你都没记住。”秦问川瞪着眼,往旁边一指,“怎么她才来过一回,你就记住了?” 小姑娘不好意思地嘿嘿笑道:“大约是淮女士面善,我和她投缘,你别斤斤计较啦,等你下回来,我一定记得你。” 被“下次一定”无数次的秦问川:…… “淮女士上回骨折,应当已经好全了,这回怎么又来了?”小姑娘把小方盒子收好,叹了一口气,“虽然说这儿冷清,我也希望有人能来陪我说说话,但老进医院总不太吉利。” “没办法,副本里受伤了。”秦问川说,“你帮着做个全身体检,看看有没有大问题。” 小姑娘说着“好嘞”,领俩人上了二楼,左拐右拐拐进了一个小房间。 小房间里摆着好几台机子,上头插着的管子五颜六色,每根管子末端都连着一个小铁片。小姑娘指着正中最大的一台说:“脱光了,站上去。” 淮南月点点头,伸手就要掀上衣,秦问川却一把将她按住,转头开始兴师问罪:“不是,你们这科技这么发达了,怎么体检还要脱衣服?” “脱的又不是你的,你急啥。”小姑娘瞥了一眼秦问川,扭过脑袋,冲着淮南月好声好气地解释,“不脱也行,脱了测得更精准。我是看你外表没什么伤,怕伤在内部,太微小了,隔着布料电流受影响,检测不出来。” 秦问川只得松开手,以“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腔调咬牙说:“行吧行吧,你脱。” 淮南月:“……我也想问呢,到底是你检查还是我检查,你急什么?” 秦问川小嘴一张就开始讲胡话:“我怕我见了你的身体后会爱上你。” “至于么。”淮南月挑了半边眉,“又不是没看过。” 小姑娘两眼放光:“哇哦,好精彩的发言。” 秦、淮:…… 淮南月的这衣服到底还是脱了,至于满嘴爱不爱的秦问川……则老早跑外边溜达去了。 第42章“那行,我跟着你去高级副本。” 秦问川走至无人处,拢了一把墨发,懒洋洋叫“小烟”。 【来啦主人~什么事呢?】小烟秒回。 “你帮我看看我还剩多少s级道具?” 【嘶,剩得不太多了。s级道具只剩6个了。不过a级道具还挺充分,有132个~】 第78章 “行。”秦问川点点头,话锋一转,“时空裂缝是怎么回事?” 话题转得像八月的天——说变就变,给小烟转得卡了一下,片刻后才说: 【这个无可奉告呢~】 秦问川也没抱希望能得到什么像样的回复,大剌剌伸了个懒腰,道:“那行吧,你帮我留意着s级道具的流通情况,一有动静就和我报备。” 小烟“嗳嗳”地应着。 “哦对了。”秦问川想到了什么似的,拢着头发的手一顿,“你说的都队现在有多少成员了?” 【两千八百三十一】小烟一板一眼地说,【哦不,两千八百三十三,今天兔子女士又面试进来两个人。】 “行。”秦问川垂下胳膊,“你把那俩人的资料发我,我看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 原来是老熟人。 资料上的茶鲤表情沉稳,薇薇安看起来活泼一些。 “等会儿和白月说声,她一准儿高兴。”秦问川自言自语完,把面板一收,抱着胳膊问小烟,“诶,你说白月检查结束了没?” 【这我可说不好,不过主人你出来有十几分钟了,那边应该结束了吧?】 “我也这么想。行,没你啥事儿了,退下吧宝贝儿。” 小烟却有些踟蹰:【主子……】 “嗯?” 【你对白月太在意了,资料显示,太过在意有几种情况】 “哪几种?” 【第一种,你嫉妒她!】 “……无稽之谈。” 【那第二种,你爱上她了~】 秦问川:…… 秦问川面无表情地打开面板,啪地手动关闭了智能助手的按键。 小烟彻底消停了。 秦问川把左侧的长发拢到右侧,抓着指骨活动着,再抬眸时,又恢复了一贯的漫不经心的表情。 她抬脚就要往体检的房间里走,像是想到了什么,步子忽然停下了。 “等会儿再去吧,万一还没好呢……”她呢喃着,重新按开了面板,给兔子飞过去一条消息。 川流不息:明天下午四点,把这周新进公会的人叫过来,我开个会。 秦问川一脚迈进房门的时候,淮南月刚穿好衣服。 护士小姑娘在旁边咿咿呀呀说着什么,走进了,秦问川才听清她絮叨的内容。 “胸腔的骨头裂了一小条缝,其余的没什么大问题,万幸没有出现什么内脏破裂出血,用秦女士的符纸贴一贴也就好了。”小姑娘推了一下眼镜,继续说,“但你最近好像休息得不太好,心脏有点杂音,平常要注意休息,早睡早起,别太劳累。” “听见人医生说的了么?”秦问川大步流星地走上来,抬手搭上淮南月的肩,冲她wink了一下,“别当劳模了,一周下三次副本,神仙都吃不消。好好休息几天咯。” 淮南月眯起眼,把肩膀上的那只手扒拉下来。小姑娘笑眯眯地翻着光脑,朝秦问川努努嘴:“你可没资格说她。资料显示,两年前你来医院来得比她还勤呢,一周来个四五回,平均一天半就要下一次副本。” 淮南月“嚯”了一声:“全周无休007,劳模奖应该发给你。” 秦问川:…… 护士小姑娘啪嗒啪嗒按着光脑,片刻后打了一张单子出来。她顺手把单子递出去,问:“你俩谁付钱?” 未来区的入场券一天一万,其余消费也贵得离谱。上回淮南月来这儿接胳膊,秦问川来祛疤,零零总总加起来的费用花了十来万,抵得上淮南月两个副本的积累。 这回只是体了个检,应该不会花费太多。淮南月这么想着,探头往单子上瞅,却见上头大剌剌印着一长串数字,1后边跟了五个零。 十万。 “这回跟上回消费差不多?”淮南月问。 “是这样的。”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拍了拍身侧的机器,“主要是这台机子值钱,开一次十万。诶,对了,横竖已经启动了,测一个测两个也没差,秦女士要不要也测测看?不会产生额外费用。” 于是跑去外间的成了淮南月。 淮南月在外头转了好几圈,闲得想去屋顶晒月亮,遂也喊出小冰来聊天。 “道具的获取渠道有哪几种?”她问。 【挺多哒~】小冰活泼得很,【可以在商店直接购买,可以在副本内获得,也可以在线上进行交易,或者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途径~你运气好,刚来就赶上了一年一度的道具文化节,在一周后,可以去看看呀】 “道具文化节?” 【是的呢,道具文化节支持用积分购买或者以物换物。一周后主面板上会专门开一块板块,交易过程全程在线上进行~】 “各个等级的道具大概都是什么价格?” 【道具文化节会拿出来交易的大多是稀有道具,价格和等级关系不大。较为常见的道具大概卖价在几千到几万积分,比较稀有的可能会炒到几百万积分~】 淮南月眸光一闪,若有所思。 十几万积分似乎淘不到什么太好的道具……可是目前她过的还是初级副本,能赚的实在不多。 要是能跟着别人下副本就好了。 淮南月这么想着,看着秦问川穿戴整齐地从房间里出来。某人眉梢眼尾都淹着笑,愉悦的心情实在过于明显,看得淮南月愣了一下:“什么事这么高兴?” 第79章 秦问川振臂高呼:“机子说我健康无比,少说再活五百年!” 淮南月:…… 淮南月不太想接这不太着调的话,但此刻确实有求于人,于是不得不好声好气地和某人打商量。她蜷了蜷手指,做了阵心理准备,开口道:“那你挺厉害。”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会夸人?”秦问川挑眉问,“不是在阴阳我?” 淮南月:…… 淮南月有那么一瞬间想着爱咋咋地吧,她不干了,但下中级副本的报酬实在诱人。 大女子能屈能伸。 淮南月破罐子破摔,也不管什么前摇不前摇了,直截了当地问:“公会里有中级玩家么,我想跟着下一次副本。” 秦问川也直截了当地下了判决:“不行。” “?为什么?” “稳扎稳打比较好。”秦问川义正辞严地说,“中级副本比较危险,你虽然强,但经验不够,伤亡几率太大了。” “这不是有你陪着么?” “……”秦问川难得地被噎了一下。 要是真能陪着就好了。秦问川想。 问题是中级副本她无法陪同。在淮南月进来前,她陪着队员下了五次中级副本,已经用完这个季度的中级副本额度了。 ——为了限制玩家乱窜等级低于自身能力的副本,减少“满级大佬过新手村”现象的出现,避免打破副本平衡,系统对于高级玩家下中级与低级副本的次数做了严格的限制—— 每个季度只允许下五次低级副本与五次中级副本。 白月此人的变数实在大,前不久的时空裂缝事件仍令自己心有余悸。 中级副本没有那么好过。自己不能陪着下副本,万一某人孤身在里头不适应,一个不小心嗝屁了咋办? 死了都没人给她收尸。 秦问川如此这般地讲了一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试图夸大其词以吓退敌军。 敌军确实被吓退了,但似乎退得有点过了。淮南月垂眸沉思了会儿,道:“那行,我跟着你去高级副本。” 秦问川:??? “就这么定了,我歇两天,后天见。”淮南月说完,没给秦问川插嘴的机会,打开面板区域传送一气呵成,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等秦问川反应过来的时候,淮某人已经身处近代区了。 秦问川:…… 于是秦问川在没来得及插嘴的情况下,直接背负上了两天后下带某人下高级副本的使命。 她头一回觉得有人比自己还疯。 下高级副本要准备的东西不少。淮南月这两天悉心向秦问川学习,了解了大大小小道具的用法—— 定身娃娃a级:在高级及以下副本内,能使除副本boss外的npc有五秒的停滞时间。使用次数五次,每次仅限单个npc。 控场王a级:在高级及以下副本内,能使方圆五米内除副本boss外的npc安静三十秒。使用次数五次。 吐真剂s级:在高级及以下副本内,能使除副本boss外的npc说一句真话。不限使用次数,冷却时间二十四小时。 七十二变s级:在高级及以下副本内,能伪装成任一角色而不被npc发现,时长五分钟,不限使用次数,冷却时间二十四小时。 复活道具s级:在中级及以下副本内,能复活一次。单次消耗品。 …… 道具实在过于琳琅满目,越神奇的道具价格越骇人听闻。 而且复活道具与替死鬼仅限中级及以下副本内使用。换言之,在高级副本内,死了便是死了,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还下么?”秦问川理了理衣襟,侧头睨她一眼。 淮南月面无表情,言简意赅:“下。” 秦问川笑起来了。她其实不怎么担心。 她昨夜在房间里拿塔罗牌占卜了一下。 越高级的副本,塔罗牌的指向往往越模糊,所能抽取的牌也越少。 她翻开桌子上唯一的那张牌—— 权杖六,正位。 代表胜利。 第43章活人,死人,活死人 【梨香院在荣国府东北角,住着十二个唱戏的女孩子】 【可是近段时间以来,府里怪事频出,总有人能在青天白日看见一缕幽魂。幽魂飘飘荡荡,绕着府内转一圈,最终飘向梨香院】 【有人说,这是死去的人来追魂索命;也有人说,这是别的地方的孤魂野鬼,贪恋府内景致而每晚来逛逛】 【各类说法纷杂,太太奶奶们无论如何都堵不住悠悠之口。于是一为平息纷议,二为超度亡魂,府内请了法师来做场】 【法事一场场做,上一场法事刚做完。一周前来了十位大师,方才被送出去的只有三位】 【这回也来了十位大师,你猜……最终出去的能有几位呢?】 淮南月刚进副本,就听见电子音叽里呱啦讲了那么一长串鬼话。 同时叽里呱啦一长串的还有某金发碧眼美女—— 爱丽丝身穿黑色蕾丝礼服,蹬着粗跟的皮鞋,搂着芙兰来到淮南月面前,抬手打了个招呼: “哟,白月,真巧。没想到你居然直接下高级副本了,勇气可嘉。” 芙兰:“嘶嘶。” 淮南月:…… 淮南月觉得看见爱丽丝比听电子音讲鬼故事还见鬼。 爱丽丝撩了一下头发,冲她抛了个媚眼:“诶,还考虑来brilliants吗。” 第80章 淮南月还没说话,秦问川就把她一把拽走了,似笑非笑地冲爱丽丝丢去几个字:“哟,还没醒呢?” 爱丽丝“啧”了一声,不急也不恼,慢悠悠跟在二人后边走着。 高级副本没什么缓冲时间。不一会儿,她们便瞧见有人不急不徐地从远处走过来。 那人颧骨高高,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堆起了很细的皱纹,穿得挺体面,看着约莫三四十岁。 她走至近前,作了一个揖:“各位大师们风尘辛苦,我这儿预备了些水酒掸尘,诸位请随我来。” 秦问川往旁边凑了一小步,附在淮南月耳畔道:“林之孝家的。” 荣国府管家媳妇儿。在下人中权力极大。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上,令淮南月觉得有点痒。她不动声色地蹙了一下眉,抬手揉了揉耳廓。 她的皮肤禁不起摩擦,揉了一小会儿便晕开一片浅淡的红。 只是她实在太白,于是那点浅红便显得有些打眼。 几人跟着林之孝家的走至厅里,见到了王熙凤。 王熙凤倒是很客气:“太太本是要亲自来见诸位的,只是最近身上不大好,说话费劲,大夫让静养,便拜托我招待诸位了。诸位的住所已然分配好了,就在梨香园内五间房,已然打扫干净了,大师们请便。若是缺什么,便遣人给我递话。” 结果一出花厅,突变横生! 林之孝家的原是笑吟吟给她们领路的,倏然就不见了踪影。太阳已然落了山,廊上点着的灯蓦地熄了,四周黑黢黢一片。 不知是不是错觉,呼啸着的风声中夹杂着几丝极轻的哭号。一会儿是“妈妈别打,我用功”,一会儿是“大爷别恼,我来唱”,却只是一耳朵听了个囫囵。待细细追寻时,偏又半点不留痕了。 风声听得人烦躁。 淮南月眯起眼,往秦问川那边凑了一点,刚挪了一小步,忽然感觉不对。 秦问川的个子没那么矮…… 她唰地转过头,好嘛,对上了呲牙咧嘴的林之孝家的。 淮南月:…… 一进副本便入了幻境,淮南月很麻。林之孝家的抬脚就要往淮南月身上扑,被她侧身躲过了。 淮南月转了个圈,从面板里掏出麻绳,刚想三下五除二给眼前人捆上,林之孝家的蓦地一扭,那双手腕滑溜无比,像是打了肥皂泡,淮南月一个没抓住,让人给逃了。 风声里的杂音愈演愈烈,淮南月更觉烦躁。 她心内清楚,这是自己san值下降的缘故。 高级副本中增添了san值,即理智值的概念。san值跌破临界点后,便很难称之为人了,顶多算是一具行尸走肉。 一旦受到精神污染,san值便会掉。那些风声里的杂音虽然声音不大,但吵得人头疼,很显然造成的不只是物理攻击。 淮南月按开面板,看见san值已经掉到了98。 掉得还挺快。 淮南月蹙了一下眉,余光瞥见方才逃走的林之孝家的再度朝自己扑来。这回她没打算捆人,而是闪身躲开林之孝家的攻击。 于是她便发现,这管家媳妇儿的攻击性属实有点弱。 林之孝家的纸老虎似的扑了半天也没扑到自己身上,步伐却越来越稳健。她俩没一会儿便从长廊的这头到了另一头,即将向左转弯。 ……这人的目的似乎是把自己往某个方向引。 “行了。”淮南月停下步子,“不用这么麻烦,直接带路吧。” 林之孝家的瞪着眼,仍往她身上扑,装听不懂。 淮南月面无表情:“再搞这套直接用道具给你杀了。” 林之孝家的:…… 林之孝家的大概很少遇到这么直接的主儿,被切切实实噎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了那副呲牙咧嘴的劲儿,步伐轻快地去前头带路。 梨香院坐落于荣府的东北角,平日里来往之人不多,甚是幽静。 当在回廊转角处拐了个弯,有些年头的木门彻底露出来的时候,林之孝家的陡然转过身。她往后一扑,身子在风中消散,三两下便没了踪影。 耳畔夹杂着呢喃的风声终于停了。院子显露出了它原本的样子。 淮南月摁开面板瞅了一眼,看见san值掉到了93。 一上来就打掉了百分之七。 木门已经有些破败了,上头挂了好些藤蔓。一旁的白墙上有爬山虎扒着,在不甚明亮的油灯下显出大片大片的阴影。 院子前头站着两个人,正是秦问川和爱丽丝。 她俩不知在聊啥,看着氛围竟挺融洽—— 就是脖子是歪的。 淮南月往那边看去,那两人恰好也转过头瞅来,但三人却没对视上,因为—— 秦问川和爱丽丝的脸上没有五官。平平整整一张大白饼。 淮南月:…… 淮南月心道我真服了。 秦问川经验足,一眼看出了林之孝家的带路的意思,不出十分钟便到了梨香院前。 院前站着五个人,听见她的脚步声,齐刷刷扭头朝她看来。 他们的脸上都没有五官。 这五个人她都认识。有其他公会的会长副会长,有某次副本里结交的其他大佬,余下的俩是淮南月和爱丽丝。 副本统共十个玩家,她有所交集的都在这儿了。 秦问川拢了拢打着卷儿的墨发,摁开面板看san值—— 第81章 97,没掉多少。 没有五官的五人缓缓朝自己聚拢过来,秦问川“啧”了一声,抬脚往旁边走。 假如直觉没错,只要进了院门,自己便安全了。 然而自己越靠近院门,那群人动得越快,到最后已然快出了残影,近乎看不清人物动作。 秦问川深吸一口气,飞速摁开面板。 ……自己不是神,无法超音速行动,再这样下去,光靠躲根本躲不过。 可是那几个npc都是自己认识的人的样子,秦问川并不觉得这是巧合。 经验告诉她不能直接一通乱杀。 ……不讲理。不用道具没法破局。 秦问川在心底这么评价着,叹了口气,伸手从面板里掏出了五个a级的定身娃娃。 定身娃娃a级:在高级及以下副本内,能使除副本boss外的npc有五秒的停滞时间。使用次数五次,每次仅限单个npc。 五个npc停止了活动。 秦问川把娃娃丢回面板,即刻往门里冲,只是经过“淮南月”身旁的时候,她挑着眉把人上下打量了一圈,摇摇头说:“不行,你不好看。赝品果然比不上真的。” 被道具定身而动弹不得,不得不洗耳恭听的“淮南月”:…… 有病? 即将推门而入的时候,她终于还是停了一下。 木门饱经风霜,满是岁月的痕迹。秦问川垂下眼,朝门轻轻作了一个揖: “叨扰诸位。我进了。” 木门嘎吱一声。 像是在回应。 秦问川进门后,外头那一群无脸怪登时散去了,真实的场景水落石出。 淮南月在门外徘徊,被她用道具一把勾了进来。 “啧,不要心疼道具。”秦问川帮淮南月理了理衣襟,笑着说,“这么一个副本能把道具成倍赚回来,只要一感觉不对劲,就立刻扔道具。” 八点的钟声敲响,约莫又过了一刻钟,院门在众人的注视下倏然关闭了。 原先的十个玩家只到场了九个,还有一个被永远地留在了外边。 播报任务的电子音终于响了起来—— 【主线任务:七天之内还原幽魂事件真相】 【任务积分:总计3000000,按贡献值分配】 【下面公布大观园玩家基础生存守则】 【守则一:晚上十点后无事请勿出门】 【守则二:傍晚六点后禁止高声喧哗】 【守则三:夜晚出门解手时,大石头旁的黑影是锦鸡,切勿将它看成人】 【守则四:穿着蓝裙子的人的话是绝对正确的,请无条件相信】 【补充:npc不受玩家生存守则约束】 【下面公布副本附加守则】 【注意,本副本所有npc分为三类:活人、死人、活死人。死人的脚是长反的,活死人不会斗鸡眼】 【正常人是不会用手背鼓掌的。假如你发现用手背鼓掌的人,请确认自己的san值是否处于正常状态】 【请切记:财神加官需得走,油郎胭脂不能留】 第44章准备唱戏 院子里萧索凄凉,四处挂着藤蔓,角落还结着许多蜘蛛网,实在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 但偏偏里头还住着十二戏子。此刻大约是已至晚间,戏子们便没有吊嗓子,而是窝在自己的房间内描画样子。 屋内点着灯,窗纸上人影幢幢。 众人还在观望的时候,秦问川从地上捡了块石头,放手里颠了颠,抬脚朝两侧黑乎乎的空房间走去。 “啧,阿川你还是这个性子,小心这俩字就和你没关系。”一个留?*?着齐肩中短发的姑娘淡声开了口。 那姑娘身穿夹克衫和牛仔裤,大晚上还戴着墨镜,看着挺酷。 “我又不去有人的房间,死不了。”秦问川拢了一下头发,往淮南月身边凑了一点,轻声在她耳畔说,“pysuel的会长,寒辜。” pysuel是个小公会,但只收中级以上的玩家,导致公会人均985211,虽小但精。 “说悄悄话?”寒辜把墨镜一摘,抱着胳膊往俩人这儿挪了点,指着淮南月问秦问川,“这朋友看着眼生,你带进来的?” “对,我队员。”秦问川揽上了淮南月的肩,“她哭着吵着非要我带她来带高级副本历练历练,我拗不过她。” 淮南月:…… 寒辜重新把墨镜带上了,对淮南月笑道:“她说的话我一个字不信,要我说,她哭着吵着要带上你还差不多。亏你受得了她那满嘴跑火车的性格。诶,要我说,你来pysuel吧,我亲自带你。” 秦问川还没说话,在旁边抱着芙兰偷听的爱丽丝先站不住了,风风火火冲到三人中间,蹬着粗跟皮鞋问寒辜:“凭什么去pysuel?先来后到懂不懂,要转会也是先来brilliants。” 秦问川:“就是就是。” 爱丽丝眼睛一亮:“你同意了?” “没啊。” “……那你‘就是’啥?” “我拱一下火,让你白高兴一场。” 淮南月:…… 她忽然觉得秦问川活到这么大没被人揍真是奇迹。 哦不,或许有人尝试过,只是揍不过她。 秦问川撂完话就跑,丝毫没给爱丽丝回击的机会。爱丽丝的卷发都快气直了,一把揪住慢秦问川一步的淮南月:“秦问川捉弄我,你管不管?” 第82章 看热闹看得正开心却莫名躺枪的淮南月:? 淮南月终究还是没管成,因为在秦问川踏进空房间的那一刻,院子陡然变了一副样子。 院子正中的戏台装饰一新,台子上铺了红毯,四周排着满满当当的架子。 而他们所有人……正七零八落地站在架子上。 他们脸上用重色的油彩上了妆,头上戴着厚厚的假发,身上穿着戏服,俨然一副即将登台唱戏的模样。 天色黑,院内灯火离戏台远,大家脸上又都抹着花脸,以至于淮南月完全看不清身侧人的五官,无法辨认其身份。 而当戏台两旁的灯笼骤然亮起的时候,淮南月叹了一口气,心道看清了也没用—— 她四下一扫,所有人竟都变成了同等相貌,同等身材,就连漏出衣袖的指尖的肤色都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大家的装束,生旦净丑不一而足。 但……进副本的明明只有十个玩家,死了一个,还剩九个。 戏台上却站了十二人! 院子里处戏台外的灯蓦地一灭,满院唯有戏台上是亮的。电子音锒铛响起,从浓稠的黑暗往光亮处飘来—— 【触发支线任务:找出藏于戏子中的npc】 【任务完成奖励:获得一条线索】 【任务失败惩罚:传送至十二戏子的寝室】 【任务积分:共计10000,按贡献值分配】 【下边公布支线任务注意事项】 【一、在任务过程中不得以说话、唱除指定曲目外的歌的形式发出声音】 【二、请有序排好队,依次上场唱戏】 【三、当轮到你上场时,假如台下观众是笑着的,请继续表演。假如台下观众脸上没有笑容,请立即在戏台上绕场转圈,直到观众笑起来为止】 【四、表演时注意咬字清晰,不得出现错漏、假唱等情况】 电子音落下,戏台两边高高挂着的灯笼无风自灭,满院皆被黑暗吞噬。 等灯笼再次迸出火光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架子上排成了一长溜,最前边的那个站在戏台边沿,正准备上台。 淮南月眯起眼往回看,发现自己身后竟没有人。 她是最后一个上场的。 注意事项里只说不能讲话,没说不能做小动作,于是淮南月眼睁睁看着自己前边那人回过头,冲自己wink了一下,又隔空给自己比了个心。 淮南月:…… 秦问川,没跑了。 “收到新消息”的提示音在耳畔响起,淮南月戳开面板,见秦问川给自己飞来一条消息。 川流不息:你是不是站我后边? 白月:嗯。 川流不息:那行,咱俩要不递纸条吧,发消息太浪费积分了。 白月:……行。 淮南月收起面板,就看见秦问川从不知哪儿摸了一张纸条和一支笔出来,开始刷刷刷写—— “第11位,川流不息,是玩家。” 而后纸条递到了自己手上。 国服的高级玩家不多,许多人都互相认识,因此在高级副本内用天花乱坠的代号并没什么用,大家一向以游戏里常用的昵称示众。 淮南月眯了一下眼,也往上填了几个字—— “12,白月,玩家。” 纸条被递回秦问川手里,又被往前传去。 当布满字迹的纸条再度传回秦问川和淮南月这儿时,两人大张着眼往上头瞧,只见纸上写了一长串文字—— “1,爱丽丝·布朗,玩家” “2,寒辜,玩家” “3,香菜冰激凌,玩家” …… “6,白月,玩家” 淮南月“嗤”了一声,在六号这儿打了个圈。 “7,望江亭,玩家” …… “11,川流不息,玩家” “12,白月,玩家” 秦问川冲淮南月眨眨眼,摁开面板开始打字。 川流不息:笑死我了,你怎么被冒充了。不过冒充得好哇,这样一来6号铁npc。另外,1,2,3,7我都认识,排除掉他们四个外加你我,在4,5,8,9,10里边再揪俩npc出来就行了。 这俩npc没冒充其他玩家,而是给自己编了个像模像样的名儿。 白月:……怎么不递纸条了?不是说发消息浪费积分? 川流不息:是这样。但是写字好累,打字轻松点。 白月:…… 纸条上除去这些固定格式的自我介绍,还有玩家在旁边写了批注。 爱丽丝的小学生字体很好认,字迹颜色也是鲜粉的。她在空白处写了一长串话—— “怎么有俩白月?喂,冒充白月的那位你最好主动站出来,不然被我抓到你就惨了。” 六号在旁边回了颇为冷淡的四个字——“12假,我真。” 还挺像淮南月会说的话。 此外,寒辜也发了言—— “1,3,5,8,11我认识,是玩家。” 秦问川从头看到尾,点点头,给淮南月飞消息。 川流不息:排除掉寒辜也认识的,就剩4、9和10有嫌疑。 但纸条并来不及再往前传一遭儿。 不知从哪儿冒出了震天响的鼓乐声,鞭炮跟着齐鸣。台下倏忽间多了好几排矮脚椅,椅前摆着小几,小机上坐着观众。 观众的脸上只有孤零零一张嘴,占满了整张面孔,唇角咧着,似笑非笑。 第83章 有姑娘走到从幕布后边钻出来,站到戏台正中心,清了两下嗓子,开始报幕: “第一场戏,《走财神》,表演者,爱丽丝·布朗。” 第45章只是不知秦问川是在向下兼容,还是……她俩确实有默契 报幕的姑娘的皮肤在火光的映射下泛着奇怪的质感,不像人皮,倒像是灵堂前折金元宝用的纸。 她的脸蛋顶着两块高原红,嘴唇红到泛紫,像是刚吃完小孩。 她每讲完一句话便舔舔嘴唇,咽一下口水,“我饿了”的意思着实很明显。 现场的玩家虽都身经百战,但也有胆子小的。淮南月清清楚楚地看见前边队伍里的某个人抖了一下。 爱丽丝打头阵,倒是什么也不怕,从容地理了理裙摆,不慌不忙地往台上走。 台下观众的唇角都提起来了,血口大张,很显然在笑。 他们的头顶被四面的光照得闪闪发亮,发丝的光泽很油腻,像是打了发蜡,又像……根本不是真人。 根据注意事项里的第三条——当轮到你上场时,假如台下观众是笑着的,请继续表演。假如台下观众脸上没有笑容,请立即在戏台上绕场转圈,直到观众笑起来为止——说明,爱丽丝此刻可以直接开唱。 不消片刻,婉转悠扬的歌声便从台上往四周流去,听得观众沉浸其中,摇头晃脑,更有甚者晃动的幅度过大,直接一头往旁边栽去。 一曲唱罢,许多观众都听醉了——字面意义上的醉。 观众面前摆着的小木几上摆着一大壶屠苏,许多人边听边饮,戏曲未毕便倒在了桌上,被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姑娘拖走了。 大约是刚开场的缘故,或是因着爱丽丝的运气着实很好,一路唱下来并没碰上什么麻烦事,顺畅得压根儿不像高级副本的难度。 于是淮南月又收到了前边人飞来的消息。 川流不息:爱丽丝运气绝了。不过咱俩估计有点难办。 淮南月蹙了一下眉,往面板上敲字。 白月:怎么说? 川流不息:记得附加守则里的最后一句话么?财神加官需得走,油郎胭脂不能留。她唱的是《走财神》,你猜轮到咱俩时,会不会唱《卖油郎》和《卖胭脂》?这俩“不能留”哦~ ……无所谓,又不是头一回被系统针对了。相比于这个,淮南月倒是更在意另一点。 白月:你懂戏? 川流不息:嗯。以前爱听。 白月:现在呢? 川流不息:后来在副本里听伤了,现在没那么爱。 俩人发消息间,寒辜上场,掐着嗓子唱起了《走加官》。 这嗓音和她本人的一点儿也不像,大约是唱戏与说话发声的位置大相径庭的缘故。结果唱到一半,不知怎的,她的喉咙倏然卡了一下。 歌声随之一顿。 寒辜已经冒冷汗了。 她原本五音不全,唱歌走调,但升成高级玩家后,常常能遇见唱戏的任务。于是她意识到唱戏对于高级玩家而言是基本技能,出了副本便马不停蹄报了个班学唱戏。 不成想唱戏对于她来说比高等数学还要难,学了一年也没学会,遂放弃了,开始四处搜罗唱戏相关的道具,试图直接走捷径一步到位。 然而这回的副本似乎比较特殊,既不需要玩家会唱戏,也不需要玩家用道具,甫一站上台,刚起了唱戏的念头,歌声便自动从嘴边流出来了,像是早在八百年前就形成的肌肉记忆。 寒辜眯了一下眼,心道这把稳了。 除去唱戏,剩下的都是小case,她闭着眼睛都能应付。 结果唱着唱着,她发现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小,需要用较之平时十倍百倍的力气去发音,才能勉强维持音量。 而现在……她的声带无论如何用力,都发不出声音了。 观众们窸窸簌簌交头接耳的声音越演愈烈。那些脸上的嘴巴大开大合,唇角逐渐耷拉下去。 没了笑容。 报幕小姑娘站在戏台旁边,伸着脖子往台上瞅,瞅着瞅着就开始笑,嘴唇越咧越夸张,上头的红艳得发紫。 寒辜能清晰地听见风中飘来的,肠胃蠕动时发出的“叽里咕噜”声。 灯火摇蹿,照得席间所有人的脸沟壑分明。那张嘴在白生生的脸上显得愈发大了,就好像下一秒就要伸长脖子,张开血盆大口,上台咬人! 寒辜一咬牙,顾不得许多,直接按照第三条注意事项所述开始在台上绕场转圈。 观众席的骚动蓦地一静。看客们交头接耳的音量骤减。 戏台边沿似乎有什么磁场,以至于寒辜转着转着,便觉得喉咙的负担减轻了许多。 唱戏的声音逐渐变得响亮起来。 淮南月眯眼看着,觉得有点神奇。 这一条条的注意事项似乎并不是在诱导玩家犯规,而是在切切实实保护玩家,告诉玩家遇上突发情况的解决方法。 系统真能有这么好心? 不管系统好不好心,至少眼前的危机是解除了。寒辜歌声婉转,听得台下的观众们乐开了花,又齐刷刷醉倒了一片,被不知从哪儿蹿出来的小姑娘拖出酒席。 至于她那段发不出声的间隙……早已被观众们当成别具巧思的舞台特殊处理了。不算错漏之处,没有违反注意事项里的“不得出现假唱、错漏等情况”这一点。 第84章 电子音“嘟”地响起,提示面板里收到了新消息。 川流不息:你会唱戏么? 淮南月一五一十:不会。 川流不息:给你个道具? 白月:用不着。看起来…… 她原本想打“看起来唱戏的时候处于被操控的状态,属于被动运行技能,并不需要玩家自己会唱戏”,结果打了仨字后又倏然一顿。 其实用不着解释那么多。况且她也一向没什么耐心同人解释。 于是她把“看起来”三个字删了,索性连消息也不发,伸出手拽了拽秦问川的衣袖,待某人回过头来后,同她摆摆手。 秦问川点点头,继续垂下脑袋摆弄面板。须臾,淮南月收到了这么一条消息—— 川流不息:确实,看这样子,玩家一站上戏台就会唱了,用不着道具。 淮南月看着这条消息,挑了一下眉。 某人总是如此,能体察到自己言语行为下隐藏着的意思。 只是不知秦问川是在向下兼容,还是……她俩确实有默契。 戏子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台,都没遇上什么太大的麻烦。一旦歌声被迫暂停,玩家便开始绕场转圈,一直转到嗓子压力减缓,歌声回来为止,并没有碰着特殊状况。 特殊的只有那几个npc。 6号那个自称“白月”的一上台就掉了马,因为她的脚是反的。她明明面对着观众唱戏,绣花鞋的鞋尖却冲着舞台背面。 川流不息评价:装都懒得装,不敬业。 9号10号在行止时也接连漏了马脚。某个斗鸡眼的动作中,她俩左边眼睛往眼角转,右边眼睛却一动不动地钉在眼白中心。 川流不息再度评价:这俩敬业一点,但不多。 这些破绽明显得连爱丽丝都发现了。她叉腰站着,下意识想同芙兰说话,而后陡然反应过来芙兰并不在身边,况且自己也并不能发出什么声音。 她便只是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破支线任务这就完结了? 这么简单??? 淮南月原本也是这么想的,直到那顶着两块高原红的小姑娘上台报幕。 此刻台下观众寥寥无几,人影在灯火间阑珊错落。大约是因着看了太多场精彩的表演,他们的脸上都挂着如痴如醉的笑容,看起来已然有些神志不清。 那些大白脸上唯有的五官——嘴唇——被酒精熏成了血红色,随着呼吸一张一翕,显得有些……迫不及待。 迫不及待地上台吃点什么。 小姑娘清清嗓子,舔舔嘴唇,视线穿过不远不近的距离,在秦问川和自己身上来回打量着,有点黏腻。 她盯了会儿,挪开视线,咯咯地笑起来了—— “第十一场戏,卖油郎,表演者:川流不息。” 淮南月:…… 好一个卖油郎。 秦问川的嘴可能在普陀寺开过光。 第46章角色扮演 四面的风声蓦地加重了,呼啸着的南风竟有些凉,从墙角处一缕缕地裹过来。 报幕的姑娘转过脑袋,唇角大幅度咧着,几乎靠到了耳根。 台下的观众在听前几场戏时原本醉倒了一大片,被小姑娘拖走了,此刻不知为何又恢复原位,整整齐齐坐在那里,一声不吭地冲着台上。 他们白花花的脸上仍旧只有那张嘴,唇角向下,大开大合的,像是在咀嚼着什么。 秦问川理了理衣襟,不紧不慢地上了台。 ……台下观众不笑,她需要绕场转圈。 淮南月这么想着,却看见某人一动不动地站在舞台中央。 ……是故意不动,还是动不了? 《卖油郎》这部戏很特殊,被附加守则特意指了出来——“油郎胭脂不能留”。 什么叫“不能留”?是不能留在台上,还是唱了的人留不下来? 反正无论如何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淮南月眯起眼,看见秦问川仍然岿然不动地站在戏台子中央。她的姿势放松得很,双手松松垂落着,随着呼吸轻轻摆动,丝毫没有被控制住的迹象。 然而她不动,台下观众却动起来了。他们伸长脖子,嘴巴越咧越开,唇角也渐渐往上扬,脸上的肌肉颤巍巍,走向扭曲,像是……在努力挤出笑容。 注意事项里说,一旦观众笑了,玩家就可以开唱了。 秦问川确实开唱了。 “耳听得,传初更,房内无人独自等……” 台下观众面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唇角越咧越开,唇色也变得红猩猩的。 “平日斗室孤灯照,今夜彩烛耀眼明。” 有观众嘴里流出了浑浊的口水。口水越挂越长,飘来奇异的恶臭。 “见房中书满架花插瓶,既有画,又有琴……” 那些嘴巴开开合合,咕咚咕咚往下咽口水,像是饿狠了。 “常言见物可知人,吾将——” 秦问川忽然顿了一下,腔调蓦地变得高亢激昂:“吾将为此割上心,赠与席中有缘人!” 秦问川正在面板里翻找可用的道具。 自她上台开始,便能感受到台下观众那横冲直撞、不加掩饰的恶意。 直到自己在台上一动不动,而台下观众仍然笑起来后,她终于确定了—— 他们是在逼她开唱,好达成他们的最终目的。 最终目的会是什么呢?秦问川看着那些红艳艳、挂着哈喇子的嘴唇,很难不联想到狂人日记。 第85章 可一旦观众笑起来,嗓子便由不得自己摆布了,唱戏声自动往外流。 自己越唱,台下观众笑得越夸张,飘来的恶臭令秦问川一阵恶心,差点把昨晚吃的红烧狮子头吐出来。 前三句还一切正常,直到第四句——嗓子劈了一下,而后自动唱出了“吾将为此割上心,赠与席中有缘人”。 ——我将把我的心割下来,送给在座的各位。 秦问川:…… 这是送心么?是送命! 秦问川身经百战,这种上赶着做人食物的事儿也不是没碰到过。她翻出了a级的哑药道具,打算先给自己灌一瓶,让自己失个十来秒的声儿再说,余光瞥见架子上排排站着的玩家,动作忽然顿住了。 ——淮南月蓦地从架子上往下跳,冲到那三个npc身边,给人毫不客气地揪出来,拽着它们的领子朝观众席走去。 npc的眼神从震惊逐渐变为了恼怒,最后转为一种趋近于恐惧的情绪。离观众席越近,它们挣扎得越剧烈,令淮南月近乎要拽不住。 淮南月一直在想,任务是“找出藏于十二戏子中的npc”,那么什么算“找出”呢? 就连爱丽丝都看出了那仨npc的不对,那么其他玩家也该发现了。 可是系统并没有判定任务完成。 两种可能。 其一,光靠脑子里想想是没用的,得有所行动。 其二,所有玩家必须都唱上一遍戏,任务才会结束。 可是任务要是继续下去,秦问川似乎会被台下的观众生吞活剥…… 副本里不会有死局。所以这局的解法会是第一种可能性——必须有所行动。 比如……让npc代替秦问川去死。 寒辜最先反应过来,紧随其上,帮着压制了其中一个npc。 淮南月耳畔响起了收到新消息的提示音。只是她两只手都占着,一时没法摁开面板查看。不过片刻后,身后又冲过来俩人,一人一个把npc分了,淮南月于是空出了手。 是秦问川发来的消息—— 川流不息:做什么呢? 淮南月往台上瞥了一眼,某人的目光也隔着熙攘的“人”群晃过来,视线飞速撞了一下。 秦问川弯了弯唇角。 淮南月垂下头,闷声不吭地打了几个字—— 白月:救你。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她们已经押着npc走到了观众席前。席上的看客看起来更兴奋了,注意力从台上的秦问川转移到了那仨npc身上,摇头晃脑,口水流了足有八丈长。 像是饿狠了的、不知掩饰自己食欲的野兽。 三个npc被玩家们轻而易举地托举起来,往观众堆里丢去。 接着,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狂人日记”这一幕的上演—— 观众血口大张,一开始还稍有矜持,后来几乎不管不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开始争夺人肉。口里的牙也不知是不是铁做的,一口下去npc就断了手,再一口下去,脑浆迸了出来。 寒辜倒吸一口寒气,捂着胸口干呕。 好在这令人作呕的画面并没有持续多久。须臾,众人耳畔响起了“任务完成”的提示音,眼前白光一闪,那戏台并npc都不见了踪影。 院内仍旧空空荡荡、萧条破败。几间房子点着灯,窗纸泛着亮黄的光。 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所有人都保持着进任务前的位置与姿势。淮南月被爱丽丝扯着,秦问川刚迈进空屋。 爱丽丝“啧”了一声,松开手说:“算了算了,不跟你计较,眼下还是别的事要紧。那个线索在谁手上?” 线索是一张纸条,往往会出现在贡献值最高的人的衣兜里。 这个任务里,贡献值最高的明显是淮南月。 爱丽丝有些等不及,上手就要扒拉淮南月外套,然而刚碰到那灯芯绒开衫,手腕忽然被人攥住了。 秦问川站在一旁,挑着眉说:“爱丽丝同学,你太不讲礼了。让白月自己翻。” “你还真是阴魂不散。”爱丽丝猛地把手腕抽出来,略带嫌弃地从面板里翻出帕子来擦,“我和白月说话呢,关你什么事儿?你不是去空屋找线索了么?” “白月我队员,怎么不关我事?”秦问川理直气壮。 “炫耀炫耀,就知道炫耀,一天天的就知道显摆白月进了你队。”爱丽丝嘟嘟囔囔,转头去催白月,“诶,怎么样,你兜里有线索吗?” 兜里有线索,是一段打油诗—— 【腊月十二卖新衣,南来北往客来齐。新衣不多人不少,赚的银钱正正好。银钱买雀儿送龄官,见得龄官展笑颜。东南四间房,房上有新粮。新粮喂新雀,击鼓欢声悦。】 “下一个任务是和龄官相关的。”寒辜看完,掰着指头开始分析,“看样子是贾蔷买雀儿逗龄官开心,却反惹龄官不悦这件事。” “东南四间房……”秦问川挑眉扫了一圈院子,指着角落里人影绰绰的一扇窗,“那间。” 香菜冰激凌入行三年,向来只打个人战,于是没进什么公会,跟大部分认识的人都是点头之交。 她头发很长,长到了屁股,平日里总扎着松松的麻花辫,用蓝绳子系着,花色和她常穿的水蓝薄花呢裙子很配。 香菜冰激凌是在某个湘云的副本里和秦问川认识的。冬天大雪纷飞,湖水竟然没被冻住,所有玩家都在床上晃晃悠悠地坐着。 第86章 唯有秦问川立在船头,不怕晃,也不怕湖里钻出什么东西突脸。 于是香菜冰激凌对秦问川印象很深。 此后自己被在某支线任务里不慎被怪物捉住,下一秒就要丧命,秦问川却直接丢过来一堆道具,把周围十几个npc全定住了。 自己得以侥幸逃脱。 香菜冰激凌对秦问川的印象便转为了——看着很装,但是人很好,也很壕气。 出副本后大约是有缘,俩人常常在现代区大街上碰面,一来二去的便熟了。 秦问川成了香菜冰激凌在这儿为数不多的朋友。 香菜冰激凌能单打独斗地爬上高级玩家的位置,能力弱不了。她有个独特的技能——人畜无害。 即亲和力极强,很容易取信于人,不论对方是玩家还是npc。 大约是温柔的人总是细心一些,她也常能发现一些细枝末节的信息。 比如……东南角第四间房,窗户明明亮亮堂堂的,门缝处却没透出太多的光。 于是大部队抬脚往那边走去的时候,香菜冰激凌抓了一下秦问川的手腕。 秦问川回过头,见是她,挑了一下眉,有点讶异:“怎么了?” “那边不对劲。”香菜冰激凌一五一十地说。 没想到秦问川点点头,一本正经道:“我知道啊。” “?那你还去?” “不对劲,所以要去。”秦问川笑着说,“越不正常,说明那边越靠近副本核心。” 香菜冰激凌恍然想起,秦问川一直是这样的。可以说剑走偏锋,也可以说有点人来疯。 自己向来习惯稳扎稳打往前走,副本给什么线索,自己就拿什么线索,不会畏手畏脚,但也不会横冲直撞。 副本的线索总是慢慢往外放的,一天放一点。假如胆子大一些,心细一些,便能跟着副本的节奏完美卡点完成主线任务。 直到碰到了秦问川。 这人的胆子大得不是一点,哪儿不对劲往哪儿钻。湘云的那个副本里,十天的任务被她两天半做完了,看得自己心惊肉跳,佩服之余又有些隐隐的担忧—— 一直这么疯下去,真的不会翻车么? 此刻知道自己劝不住,香菜冰激凌便不说话了,把脸颊的碎发拨到而后,闷声不吭地跟上秦问川的步伐。 要相信某川。她想。 结果一进屋,她便心说完蛋了—— 某川不见了。 屋子被一扇不甚高大的山水屏风一分为二,窗户在东边,门在西边。屋内唯有床边八仙桌上摆着的烛台发着光,屏风处却似有一道无形的阻碍,以至于光亮穿不过来。 因此屋子中央便多了一道十分诡异的明暗交界线。窗子那边亮亮堂堂,门这边却一片漆黑。 明眼人都看得出窗子那边不对劲,结果秦问川步子丝毫不停,抱着胳膊就往那边走。 淮南月紧随其后。 于是大家眼睁睁看着俩人的身子在绕过屏风的时候蓦地消失了。 而后屏风竟慢慢变得透明,光亮也逐渐恢复正常,弥散至房屋的每一处。 那道明暗交界线不见了踪影。 “什么情况?”有人窃窃私语。 “不知道。”爱丽丝撇撇嘴,揉了一下芙兰的脑袋,颇为惋惜地开口,“反正她俩死不了。” 香菜冰激凌小声问:“你怎么知道?” 爱丽丝煞有介事:“祸害遗千年。” 香菜冰激凌:…… 倒是寒辜在一旁做起了分析:“估计是这屋子里的任务只需要两个人去完成,她俩去了,任务入口就关闭了。” “有道理。”有人接话。 寒辜分析得没错。 淮南月和秦问川又一次玩起了cospy。 这回的支线任务是——角色扮演:讨好的贾蔷和伤心的龄官。 淮南月再度睁眼时,发现自己正歪在炕上闭眼小憩。 身上穿着水蓝的裙子,头发拆了一半,大约是因着天气太热,室内并没熏香,倒没什么气味。 很显然,自己扮演的是龄官。 【正值三伏天,天气热得很,龄官的身子不太爽快】 【贾蔷拎了一只雀儿,喜滋滋上门探望】 电子音话毕,淮南月便听见外头有人喊“蔷二爷”,紧接着,不待丫鬟伺候,“贾蔷”便自己掀帘子进来了。 秦问川手里拎着一只鸟笼,里头的雀儿刚被喂了吃的,这会子活蹦乱跳, 【贾蔷说天气闷热,看龄官懒怠动弹,买了个雀儿来逗她开心】 电子音戛然而止,卡这儿不动了。 淮南月蹙了一下眉:“它什么意思?” “叫咱们按它的话角色扮演。这个我擅长。”秦问川清了清嗓子,冲淮南月wink了一下,拿腔捏调地说,“哦,我亲爱的朋友,今天的天气就像隔壁玛丽奶奶家三个月没清扫的壁炉一样糟糕。我特意去弗朗克的天堂集市里逛了一圈,给你买了这只会叼旗子的雀儿。我的朋友,你喜欢吗?” 淮南月:…… 这系统能给判过? 还真能过。 系统憋了半天,憋出了下一句话,就是听起来似乎有点咬牙切齿—— 【龄官不说话,贾蔷于是直接给龄官表演了起来,让雀儿叼旗子,在笼子里蹦来蹦去】 秦问川默然两秒,“嘶”了一声:“咋办,我不会耍雀。” 第87章 淮南月:? 从未听过秦问川说“不会”,淮南月心内门儿清,没接话说“这么简单你都不会”,而是叹了口气:“不会?不会你买来干什么?” 系统:…… 这都不会??! 系统凉丝丝地开了口,淮南月无端从中听出了“这个家没我得散”的情绪—— 【贾蔷把手绕着笼子转了几圈,雀儿便跟着他的手跑。他又吹了两下口哨,雀儿便上蹿下跳地叼旗】 秦问川:“不会。” 系统:…… 笼子里的雀儿自动蹦了起来。 淮南月知道秦问川这是在试探系统的底线,看看不按系统播报往下走的后果。 目前看来,小事儿暂且还无妨,系统为了推进度甚至会帮你完成播报内容。 秦问川装模作样地摇了几下笼子,这就算是“表演”过了。系统继续往下播报,语气透着大松一口气的坦然—— 【谁知龄官冷笑了两声,仍旧躺回去睡觉。】 淮南月眨眨眼,面对着墙躺好。 【贾蔷还只管陪笑,问她好不好。】 秦问川伸手去扒拉淮南月的胳膊:“咋样,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好……” “停。”淮南月有点忍无可忍,“说那么多遍干什么?” 秦问川wink了一下:“‘还只管’的意思不就是问很多遍么?” 【……龄官生气了,说,你们家把好好的人弄了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个,你现在又弄了个雀来,关在笼子里也干这个逗人开心。你分明就是在打趣我,还问我好不好。】 淮南月面无表情,依葫芦画瓢地说了一遍。 系统没动静。 “这什么意思?”淮南月扭头去瞅秦问川。 秦问川摇摇头:“你演技不行。系统说龄官生气了,你这却在面无表表情地念课文。” 淮南月:…… 她长舒一口气,耐着性子又来了一遍诗朗诵,只是这回抑扬顿挫了点。 系统很满意,继续道—— 【贾蔷急了,?*?赌咒发誓说自己绝对没有这个意思,而后把雀儿放生了】 ……结果那只雀儿没能成功放生。 当秦问川开笼子门的时候,它脖子一歪,直接死在了笼里。 第47章龄官的回忆 高级副本里,轮回的间隙总是很难受。 当雀儿死亡的瞬间,淮南月眼前闪过了一道白光,继而倏然五感失了四感,只觉得周身一阵阵犯冷,凉意刀子似的往皮肤里渗。 万幸,持续时间很短。 不过三五秒光景,她们又回到了半小时前的场面。淮南月仍旧懒懒歪在炕上扮演龄官,她打开面板查看数据,不出所料,san值又掉了。 所幸掉的不多,只有两点。 但不知会不会随着轮回次数的增加而变本加厉。 虽然san值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自动回复,速率大约在每天10~12点之间,但在险象环生的副本内很显然不够用。 而san值恢复的道具一向很稀有,有市无价,偶尔在市面上出现的都会被炒到几百万积分,淮南月手头的只有秦问川硬塞给自己的一个回复十点san值的。 外头蝉声阵阵,间或流进来一两声欢悦的鸟鸣,热浪一个劲儿往屋子里扑。距离秦问川进屋还有一小阵子工夫,淮南月坐起身,把马尾扎紧了一些,脑子里倏然闪过线索里的最后两句话—— “东南四间房,房上有新粮。新粮喂新雀,击鼓欢声悦。” 房上有新粮…… 淮南月眯起眼,抬头往房梁上看,瞥见那边挂着一小布袋什么东西,在窗子漏进来的风里晃了几晃。 她刚想顺着桌子挂上房梁,把布袋子取下来,门帘扑簌簌响了几声,某人掀帘子进来了。 淮南月的桌子正爬到一半,姿势不太优雅,秦问川在后边乐出了声:“哟,耍杂技给我看?” “……”淮南月木着脸,指了指梁上的布袋子,“有东西,我取一下。” “哪儿有东西?”秦问川睁着眼环顾了半天,下了结论,“啥也没有啊,是我眼神不好么?” 淮南月:“……确实眼神不好,那么大个布袋子你看不见?” 秦问川真没看见。 她抱着胳膊,若有所思,片刻后道:“那你去取一下。” 淮南月干脆利落地爬上了桌子,又扒着柱子往上蹿了几蹿,恰好够着了布袋儿。谁知她的手刚碰上那棉纺布,那扎着红绳的袋子倏然连布带绳一块儿消失了。 淮南月直觉不对,赶忙往下跳,但已然来不及了—— 白光一闪,眼前场景天翻地覆。 再度清醒时,淮南月正捂着胸干呕。 眼很花,身子很轻。她躺在床上呼啦呼啦喘气,只觉得脑袋钝钝地疼。 脸很烫,却又冷到打寒战。像是发烧了。 旁边飘来别的女孩儿焦急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妈妈,姐姐已经三天没吃饭了,真饿出毛病来可如何是好?她下回再也不敢了,妈妈饶了她吧,求求您了。” 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吊着眼,横眉立目地站在炕沿,冷哼了一声:“要你替她说么?她自己不会说?你放心,饿三天饿不死人。恒阳王府的三世子指名要听她唱戏,最好唱《长生殿》,多给她脸啊,她倒好,跑台上去唱了个《钗钏记》里的《相骂》。这是能想唱什么便唱什么的地儿么?我说过多少回了,恒阳王一家都得小心伺候着,她是一个字不听。世子当即就挂脸了,幸而世子妃性子好,帮着圆场,世子才没多加苛责,可到底此后不会叫咱们去唱了。你说她该不该罚?还犟着不认错,真以为戏班子离了她活不了?” 第88章 “妈妈你也是知道的,自从从前姐姐唱《长生殿》被……之后,她便再也不唱《长生殿》了。”女孩儿的声音越来越小,“这么些年不唱不唱,词曲儿想也生疏了,姐姐是怕在王爷面前有所错漏惹人不悦,才换成了自己最拿手的曲目。再说了,恒阳王那一家子什么德行,满城皆知,他没好心,万一姐姐被他看上了……” “别拿这些话来糊弄我。”女人“嗤”道,“说得那么可怜,我看她心底一点悔意也没有。上上下下就她矫情。” 女孩儿眼泪汪汪地去抓“龄官”的手,却吓了一跳:“欸呀,怎如此凉!” 她再抬头看向炕上人的脸,这一看便彻彻底底惊叫起来了:“不好,满脸通红,这是烧得厉害了!” “妈妈,您再气,也不能真不让龄官姐姐吃东西啊!”女孩儿手脚并用地爬到女人身边,抱住女人的小腿,满脸泪痕,眼泪鼻涕混在了一起,“您开开恩,喂些米水,再找大夫来看看吧!” “哭什么,号丧呢!”女人唬了一跳,慌里慌张地蹿到炕沿,伸手去探“龄官”的额头,又被烫着了似的缩回手,“见鬼的,我说不给吃你们还真不给?小厨房正炖着粥,快盛些来,再让小牙子去请大夫!” 淮南月睁眼都有些费劲。 她用全身力气抵抗着一阵阵袭来的困意,努力保持清醒,梳理起方才得到的信息—— 龄官,被恒阳王府三世子点名上门唱戏,却擅自更换曲目,导致世子不虞。 更换曲目的原因似乎是曾经在唱这场戏的时候有过什么不太愉快的经历,给她留下了深重的心理阴影,以至于她此后几年宁死不碰这出戏。而世子……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人,被他看上并非好事。 龄官扮旦角儿,是红楼十二戏子中能力最强的一位花旦。身姿绰约,婷婷袅袅,长得像林黛玉。 十二戏子是贾府为预备元春省亲时,从江南采买回来的。看时间线,眼下应当还未入贾府。 淮南月理清思绪,听见耳畔传来熟悉的电子音—— 【您现在正在经历回忆重现。时长:一天。目标:活到回忆结束】 【注意,回忆中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里边的一天等同于外边的一分钟,请不必为超时而焦虑】 面板处于灰色状态,完全打不开,想给自己灌恢复体力的营养液都不成。 淮南月眯起眼,悠悠叹了一口气。 目标很简单,就俩字——活着。 实施起来却挺困难。 大夫拎着药箱进来的时候,淮南月的眼皮子都快睁不开了。她费劲地抬起胳膊,听大夫边诊断边掉书袋子,最后大剌剌吐出四个字:“命不久矣。” 淮南月:…… 如此直接,完全不顾及病人感受的么? 她饿了太久,其实什么胃口也没有,但硬生生逼着自己喝了几口粥,恢复体力。 女孩儿在旁边哭着说“姐姐睡吧,睡一觉就好了”,这句话似乎有魔力,话音刚落,她便无论如何都撑不住了,脑袋一沉,昏死过去。 淮南月在回忆里昏昏沉沉地做了一场梦。 梦里的自己站在戏台子上,没上妆,耍着团扇开了戏。台下的观众仍旧没有其他五官,只有一张嘴,嘴巴开开合合,像是在咀嚼着什么。 而自己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们咀嚼的是上一出戏的花旦,因着唱漏了一拍,便被他们拖下台,五马分尸,塞进嘴里嘎吱嘎吱嚼起来。 许是分了心,自己唱着唱着,却也唱漏了一拍。 戏曲声暂停。 那些人脸半边嘴角往下挂,半边嘴角往上扬,脸上的光影莫测,看着着实诡异。 淮南月蹙了一下眉,直觉不对。她半点不敢停留,一径儿蹿下戏台,继而开始在院子里头狂奔! 后头的人群顶着诡异的笑容紧追不舍,好几次几乎已经碰到淮南月的长发了,被她侧身躲过。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可是自己实在不确定,假如在梦里死了,现实的回忆里是否也会跟着死去。 不能被追上。 淮南月眯起眼,开始环顾院子。 院子东南方是戏台,正中一大片湖,湖畔三棵杨柳树。此时正值夏日,杨柳枝繁叶茂,柳枝长鞭似的挂下来,浓密得近乎看不着叶与叶间的空隙。 淮南月眸光一闪,飞速往院子中心跑去。 她开始溜着一大群嘴巴人绕湖转圈,每转一圈便折上几根树枝。 于是很快,她的手里便握了一大把柳条。 后头的人群越追越紧了,淮南月的步子却陡然慢下来。她蓦地转过身,左右拎过一个人的领子,右手甩了甩柳条,三两下竟给人捆了起来! 她如法炮制地捆了四五个,接着用力一甩,脚一蹬,给那五个人全踢下了湖。 那些人被捆得结结实实,四肢无法动弹,只能毫无挣扎地沉入湖底。 不消片刻便没了动静。 追着淮南月跑的人群一滞。 大概是怕了,他们吧唧吧唧嘴,齐刷刷停下了脚,竟有往后退的趋势。 但淮南月本着“斩草就要除根”的原则,一个也没放过,三下五除二把人群捆了个干净,几脚把他们全都踹进了湖。 世界终于清净了。 淮南月拍了两下手上的灰,往东南方向走去,却见戏台下重新坐上了满满当当的人,听见响动,齐崭崭回过头。 第89章 他们脸上的嘴唇红得发紫,在太阳的映照下泛着光。 牙齿尖而细密。不像人,倒像是某种肉食动物。 ……又来。 淮南月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向湖边,却见方才还枝繁叶茂的柳树一眨眼便成了光杆司令。 淮南月:…… 针对,赤裸裸的针对。 第48章“我们哭禾官” 柳树光了头,没什么枝条能给淮南月折。 梦里的东西一向不讲逻辑。淮南月木着脸,这么安慰自己。 她正打算四处搜罗点别的可用的东西,却见这会儿的观众们连装都不装了,不等自己上台开唱,便一股脑朝自己扑过来。 淮南月蹙了一下眉,一跺脚,再次被迫跑起了马拉松。 她绕着院墙转了两圈,盯上了墙头的瓦片。而墙角某处恰巧有个石台,于是她蹬着石台往上蹿,拽了好几片砖瓦下来,溜着人群跑到湖边,猛地向后一砸! 人群呼啦啦倒了一小片。 她将那几个倒地的观众随意踢进湖,再度跑去院墙边上墙揭瓦。如此反复几回后,人群便少了一大半。 剩余的几个观众有些撑不住了,刚想逃,被她一人一块瓦片送上了西天。 淮南月把砖瓦放下,拍拍手上的灰,撑着膝盖回过头—— 观众席再度刷新了。 座无虚席。 淮南月:…… 她接着往院墙上看,上头的瓦片果然都没了,只剩光秃秃一整片砌着的砖。 淮南月不信邪,抿了一下唇,跑去台边把戏台子拆了,而后拎着几根长长的木条满院遛弯。 跑到湖边,她再度转过身,把呼啦啦追着她跑的人群一概用木条捅进了湖。 结果被拆了一半的戏台子消失了。 台下仍旧坐着观众。 淮南月:…… 这合理吗?戏台子都没了,观众看啥???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淮南月试了无数种方法,院内能拆能用的东西都被她用了,于是那些东西纷纷在一轮马拉松后消失殆尽。 偌大的院子逐渐变得空空荡荡,人群的脚步甚至荡出了回声。 当咧着嘴的观众第十次在院子中央刷新出来的时候,淮南月叹了一口气。 没完没了了还。 要不算了吧。 自己的脚步逐渐变得沉重,腿上的肌肉开始发胀,用力过度的大臂几乎要抬不起来。 体力已经快透支了,可是回忆里不能使用道具,而此后还有更多更多的困难等着自己。 绝不能在这儿干耗着。 梦里死了,现实的回忆里应当死不了。 所以……算了吧。 淮南月这么想着,回头看见观众席上冲自己流口水的人群,蓦地一个激灵,霎时清醒过来。 ……不能算了。 这是龄官被深埋于心底的噩梦,在她病重的时候蹦出来,蚕食着她的所剩无几的精气神。 龄官一定不愿意被那些人生吞活剥。 既然自己扮演的是龄官,那么就必得为龄官讨回一个公道。 可是……院内似乎已经没什么东西能为自己所用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 淮南月捏着肩膀活动了两下发酸的大臂,眯起眼,忽然调转方向,朝着人群猛冲过去。 既然没有武器……那就采用最原始的方法—— 硬刚! 由于先时观众们坐的矮脚椅也在某次混战中被淮南月当成武器来抡人了,此时此刻刚刷新出来的观众并没有位置坐,而是笔挺挺站在那里。 他们冲淮南月咯噔咯噔转过头,动作整齐划一,又齐刷刷咧开嘴,露出一口尖牙—— 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始咬人,某个人的脖子便被冲刺而来的淮南月扭断了。 淮南月憋着一股劲儿,咬紧牙关,将那人的脖子扭了一百八十度。那人嘴巴大张着,俨然失了生气。 刚刚刷新出来、还没来得及跑出观众席的人群总是有些迟钝。淮南月接连扭了几个人的脖子,剩余的人终于有所反应。 他们慌乱起来,转过身想跑,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淮南月甩了两下胳膊,攥着后脖颈转了转脑袋,一个箭步冲上前,拽住了某个人的领子。 “你跑得了么?”她问。 语调很冷。 那张脸上的嘴唇颤抖着,却终究没说出什么像样的话。淮南月冷哼一声,干脆利落地结果了他的性命。 她出手很快很准,但围着她的观众实在太多,她又有些体力不支,一遭儿下来,身上难免挂彩。 她左边胳膊被咬出了血,右边大腿上也多了好几道血痕,浑身骨头疼得不像样。 万幸没死。 观众躺了一地。又慢慢被紧实的地面吞没下去。 没有再度刷新。 淮南月的右脸不知何时被溅上了粘稠的血液。她看着空空如也的院落,歪了一下脑袋,想抬起手去擦,却发现胳膊已经动不了了。 她结结实实地发了一会子呆,最后席地坐下来。 夏天的雨总是来得突然,于是她站到了屋檐下,又一点点往里挪,最后坐上了厢房的门槛。 院子里消失的物件都回来了。雨打芭蕉劈里啪啦的,偶有挂得不那么牢的叶子从杨树枝头往下掉,砸在水坑里。 淮南月撑着膝盖坐着,看了会儿天,又看了会儿地。 第90章 雨水将院落洗净,房屋砖瓦纤尘不染,中间的戏台帘子没拆,吸饱了水,沉甸甸缀着,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晃荡。 “没事,别怕。”雨声细密而浓稠,淮南月轻轻开了口: “都帮你解决了,不哭了,啊。” 淮南月从炕上醒来的时候,烧已经退了。 只是身上仍旧难受得紧,钝钝的疼从五脏六腑顺着骨头缝往外冒,令淮南月蹙起了眉。 她躺在炕上瞪了会儿天花板,歪过头去看屋内的陈设。 紧接着她便瞧见,有个约莫十来岁的女孩儿歪在椅子上打盹。那女孩儿睡得着实很轻,大约是听见了炕上的响动,一个激灵便直起身,朝这边望来。 见淮南月转醒,女孩儿的眼睛即刻亮起,蹬蹬瞪跑到床边,趴在炕沿道:“龄官姐姐,你醒了?” 淮南月不说话,女孩儿接着问:“渴不渴,要不要喝些水?” 淮南月却仍旧没说话,挑了半边眉,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地板—— 女孩儿明明跪着,足尖却冲着天花板。 脚长反了。 是鬼。 而在淮南月沉默的间隙,女孩儿早已自顾自跑开,执着茶壶倒了一碗茶,递到了淮南月嘴边。 “姐姐,喝。”她举着碗道。 淮南月垂下脑袋,看见里头里盛着一碗黑乎乎的液体,甚至还在咕噜咕噜冒泡。 淮南月:…… 淮南月心道我喝了不就和你一样变鬼了么。 她没吭声,摆摆手,示意不喝。 “姐姐不渴?”女孩儿到底还是把碗搁在了一旁,看起来沮丧了一点。 不过片刻后,她便重新高兴起来:“小厨房炖着鸡呢,我帮姐姐取些来。虽说病中不宜吃荤腥,但一直不吃不吃的,人终究顶不住。” 女孩儿来去如风,话音落下的瞬间便消失了。不消半分钟,她便再次现身,手里托着一个盘子。 盘子里……装着血淋淋的生鸡肉,外加两个刚从鸡身上挖出来的眼睛。 淮南月:…… 要命了。 淮南月仍旧摇摇头表示不吃,女孩儿叹了口气:“姐姐虽然没胃口,但到底吃些,要保重身子。” 淮南月心说吃了这玩意儿身子就噶了,面上不显山不露水,斟酌一会儿,开口道:“我睡了多久?” “三个时辰。”女孩儿道。 “现在是什么时辰?” “卯初二刻呢。”女孩儿轻声说,“姐姐听,别的姐姐们都在练功了,妈妈顾念着姐姐仍在病中,许姐姐好好养着,不必起来。” “你怎么不去?” “我想……陪着姐姐。” 外头依稀传来藤条在风中挥舞的“呼呼”声,打到人身上的“啪啪”声,妈妈大声呵斥的声音,以及女孩儿们吃痛而发出的短促的叫唤。 “妈妈今儿倒有点不大高兴,不知为着什么缘故。”女孩儿嘟囔着,“我知道妈妈也是为我们好,希望我们早早成为声震一方的名角儿。姐姐你别和妈妈置气。” 淮南月摇摇头,示意无碍。 她眯起眼,顺着窗户往外敲,倒看见院子里练功的女孩儿们脚都是正的。 没人是鬼。 除了面前的这位。 这就有点稀奇了。 她原以为,这就是一个故人旧事的回忆,里头除了自己,都不是活人。 可是现如今看来并非如此。面前的女孩儿很特殊。 屋外的姑娘们练完了身段,开始吊嗓子。 直到这会儿,天色才渐渐泛白。 却不想外头的人唱着唱着,戏腔变成了哭声。 先时还是小声小声地哭着,而后像是实在憋不住了,开始放声恸哭。 妈妈放下鞭子,抬起手往脸上擦,抹得妆和着泪花成了一片。 “你们哭什么呢?”她问。 声音颤得厉害。 “我们哭禾官。”女孩儿们齐声说。 “有什么好哭的呢?”女人分明流着泪,却明知故问。 天光爬到山头,从破碎的云翳间撒下来,给院子里层层折折的树干画上积郁的影子。 “妈妈,你听我们道来。” 孩子们的声音不疾不徐,不轻不重,就泡在那一时半刻化不开的背光处的阴影里。 “禾官她刚过完九岁生日啊。” “她欢欢喜喜去街上买龄官爱吃的糕点,却被马车撞死了。” “撞死她的是恒阳王府五世子啊。他轻飘飘看她一眼,只说,谁家的姐儿乱跑,埋了吧。” “禾官早上还说,等龄官醒了,做她最喜欢的藕粉桂花糖糕吃。” “现在龄官醒了。禾官却再也醒不来啦。” “我们不敢怨恒阳王府,甚至不敢怨恒阳王府的马。我们只怨自己没本事,没能拦住它。” “恒阳王府养着几十匹马,禾官她从小到大却连马车也没坐过啊。” “可是妈妈,我们连禾官的最后一面也没见着啊。” “妈妈,我们好想她。” 太阳从云层里彻底冒了头。 女孩子们大张着眼,眼角滚着抑不住的泪: “妈妈,让我们哭一哭吧。” 第49章棉花人 女人的鞭子怎么也握不住了。她缓缓垂下脑袋,复又缓缓把脸埋进手心,肩膀一耸一耸的,已然泣不成声了。 第91章 “哭吧哭吧。”她胡乱抹了两把脸,“哭完,咱们继续练功。” 炕沿边女孩儿的眼越瞪越大,显得有些茫然无措,又有些惊异,或是漫起了些毫无来由的悲伤。 一直瞪到眼珠子快掉出眼眶,她才有了些别的反应。 女孩儿揉了揉眼睛,轻声问淮南月:“她们在说……谁?” “在说禾官。”淮南月平静地回答她。 “在说禾官么?”女孩儿喃喃道。 她应当是很不解,于是歪起了脑袋。脑袋歪得越来越厉害,渐渐转了三百六十度,脖子拧成了一股麻绳。 片刻后,她像是忽然失了力气,跌坐在炕沿的地板上。 淮南月看着她梳得齐齐整整的发顶,很轻很缓地问:“你是谁?” “我是谁……”女孩儿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道,“我是谁。” 她把脑袋转回来,抬起眼看她:“我是……禾官啊。” 话音落下,坐在地上的女孩倏然变了样。她的额头慢慢浮现出了触目惊心的、还在汩汩往外渗血的伤口,胳膊上与大腿上是细细密密的擦伤,头发被扯掉了一块,露出结了痂的头皮。 “我是禾官啊……”她又说了一遍。 禾官的身上蓦地冒出了浓郁的黑气。气流分明没有实形,却搅得屋内狂风大作,猛烈得几乎令淮南月有些坐不住。 墙角的桌子被卷得可劲儿晃荡,从东南角滑到西南角,里头的东西叮铃咣当响。 “原来我……死了。”禾官的眼角塌陷下去,涌出几滴血泪。 淮南月的手上被刀子似的黑风刮出了细小的伤口。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没有下炕跑出屋,也没有制止眼前女孩儿的意思。 她只是静静坐在炕上,一言不发地看着。 直到黑气弥散至房间的每一处,令淮南月几乎要看不清近在咫尺的女孩儿的模样了,她才直起身,忽然伸出手,碰了一下女孩儿的发顶。 “别哭了。”她说,“哭花了妆就不好看了。” 声线明明是冷的,但大概是因着语调很轻,语速很缓,在一片狼藉的屋内竟显得很温柔。 女孩儿止住了哭。那些躁动着的黑气蓦地沉寂下来。 淮南月从衣襟里掏出帕子,替女孩儿擦了擦脸。禾官一动不动地昂着头,仍由女人擦。 “别哭。”淮南月道,“替你报仇。” 禾官周身的黑气慢慢散去了。她盯着淮南月看,半晌,摇摇头:“不必了。太危险了。姐姐别去。” “我意已决,你放心。”淮南月摸了摸她的脑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约莫是为了宽慰人吧,学着秦问川的模样冲她wink了一下。 “你得先借我一样东西。”她又说。 当晚,恒阳王府五世子暴毙。 他的死状尤为惨烈。七窍流血,口里满是不知名黑水。 大夫说是中毒。 仇怨已结,无挂无碍的魂魄便得走了。 禾官走的时候是笑着的。她笑时很好看,脸颊有俩小酒窝。 “姐姐。”她轻声道,“今生虽被卖来了这儿,但能见着姐姐,我也是无悔了。待来世,咱们还在一块儿,我做你最爱的藕粉桂花糖糕给你。” 淮南月白日里一直卧在炕上养病,昏昏沉沉地做了好几场梦。 梦中阴雨连绵,所有女孩子都站在木桩子上练功。师傅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所以她们并不被允许擦脸或低头,只能任由雨水浇在头顶,而后从面颊上滑下去。 那些木桩子高得出奇,有女孩撑不住,脚一滑便从顶上跌下去了。但她的躯干仿佛是棉花做的,跌在地上没发出什么响动,也没断腿没流血,看起来比21世纪天天在马路牙子上疯跑的小学生还健康。 她于是一声不吭地抱着木桩重新爬回顶上,继续单腿站立练习身段。 淮南月挑了一下眉,并不敢赌自己倘或摔了会如何,因此心无旁骛地学金鸡独立,站得笔挺,腿脚一动不动。 但不知怎么的,她还是滑了。 木桩子足有两米高,淮南月在空中调转姿态,轻盈地落了地,没受伤。 结果白光一闪,她又回到了木桩子顶端。 回便回吧,然而下一秒,她的脚又滑了一下。 淮南月:……又来。 她仍旧控制着力道与角度,在落地时没让自己出啥事儿,不成想刚站上木桩后,脚便再度滑了。 淮南月:…… 看来不受伤就无法进入下一步剧情。 淮南月悠悠一声长叹,任命地直挺挺跳下木桩子。紧接着她便听见,脚踝处传来了格外清脆的“咔吧”声——扭了。 这回终于没再鬼打墙。师傅背着鞭子走过来,“哟”道:“怎么了?” 淮南月一五一十:“摔下来的时候扭着了脚。” 师傅叹了口气:“我说过多少回了,不许分心,必得心无旁骛。到时候上台唱戏也容许你犯此等错误么?怎么所有人都好端端的,偏你受伤了?脚扭了便扭了,不是什么借口,继续给我上木桩子站着!” 脚踝疼得动不了,淮南月脸上面无表情,心里问候起了系统的祖宗。但大约是师傅一向严,别的女孩儿并没有开口求情,于是淮南月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仍旧扒着木桩子爬回顶端,用剩余的那只好脚站着。 第92章 不知站了多久,笼舍里的鸡打起了鸣,淅淅沥沥的雨渐渐停下,日头从云翳后边钻出来,师傅才喊了停: “艾官、龄官今儿练习有错漏,早饭不给吃,其余人去小厨房领一根玉米和一小碗甜菜。” 艾官坐在厅里的椅子上长吁短叹:“我连着七日都有错漏,已经一周没吃早饭了。倒是你难得,各项一向都是拔尖的,怎么今儿没站稳,还崴了脚?” “大约是雨天木桩子滑。”淮南月道。 “唉,师傅常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艾官伸了个懒腰,“可我觉得我就不是这块儿的料。我婶娘把我送了来,说是让我学门技艺傍身,可这儿比不得其他地方,一进来,便再难出去了。” 淮南月“嗯”了一声。 艾官转过头笑道:“你今儿倒是沉默寡言起来。怎么,有心事?” 淮南月找借口:“脚疼。” “让我看看。”艾官低头去瞅,这一瞅便吓了一跳,“诶哟,脚踝怎的肿如此高?!我好久没见过这么重的伤了!我箱子里有红花油呢,等我给你去拿。你莫再走动了。” ……什么叫“好久没见过这么重的伤了”? 她们练功时不受伤么? 淮南月懒懒歪在椅子上,一面思索,一面等红花油。 结果艾官和红花油迟迟没来。 淮南月在厅里坐了许久,一直坐到妈妈来催着她们去城东戏院了,艾官仍旧不见踪影。 淮南月直觉不对。 她蹙了一下眉,单脚跳着进了铺着大通铺的厢房,却看见艾官直挺挺倒在地上。 鼻息尚在。 “怎么了?”妈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淮南月一五一十:“晕了。兴许是饿的。” 女孩子们唬了一跳,争先恐后地挤进房间。有人说:“艾官昨晚便没怎么吃呢。她似有七日没吃早饭了,兴许真是饿着了也未可知。” 妈妈拧眉说:“先给她喂点米粥。” 大伙儿试图拽她的胳膊把她扶上炕,结果一拽,她的四肢便断了。 没流血,断面上是光溜溜的一层皮。 场景分明很诡异,但身边人见怪不怪,七手八脚地把她的四肢安了回去,将她抬上床。 她的身子轻轻飘飘,像是塞满了棉絮。 粥来了,有女孩儿爬上炕,试图托起她的脑袋给她喂粥。 结果她的手刚碰上艾官的脖子,艾官的头颅便往旁边歪去。 而后那脑袋不负所望地,又,掉,了。 淮南月:…… 这回大家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但到底不是很诧异。妈妈撑着门框道:“再安回去就是了,多大点事儿。” 还真能安回去。 淮南月一面觉得开了眼了,一面想,难怪呢。 难怪自己脚扭的时候师傅不让休息,也难怪艾官看见自己脚踝肿了,会说“好久没见过这么重的伤”。 感情在这儿,断胳膊断腿,甚至掉脑袋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可以直接安回去,并不会流血或是出现其他什么症状。 相比较而言,自己那肿了有三尺高的脚踝倒显得触目惊心了。 说是戏院,其实是个露天戏台,下边支了几排椅子。 艾官是末角儿,并非重点角色,于是被准许在家养着,不用跟着去城东戏院。 淮南月这个扭了脚的却要去。她扮花旦,在这一片也算小有名气,许多人慕名而来,台下早已满满当当坐了一大片,只等着戏班子登台开唱。 观众脸上较之前多了两只眼睛。 对,只有两只眼睛一张嘴,并没有其余五官。 这回的观众似乎和善了些,大部分时候嘴巴是闭着的,并没有要上台吃人的迹象。 直到——锣鼓响了三声,淮南月上台,吊着嗓子开了戏。 第50章龄官生气无比,冲去桌上拿了刀,把贾蔷杀了。 观众的嘴唇又咧起来了,但脸上的肌肉毫无起伏,整张脸平得像是一块木板。 白生生的面庞在太阳照射下泛着有颗粒感的光泽,眼珠却黑得投不进光,转动的时候一卡一卡,像是抽帧的视频。 如果要找一个更加确切的形容词,或许会是……那种老式的胶片电影。 一站上台,嗓子和四肢便不听淮南月使唤了。她起了范儿,翘着兰花指,盘着细碎的圆场步,绕着场子唱起了戏。 这场唱的是《钗钏记》的《相约》。 台下观众似乎在窃窃私语。他们说小话的声音有点响,以至于淮南月走到台子边沿的时候,便能听见零零散散飘来的几个词。 “嗓子真好。”“不是棉的。”“棉的吃起来没劲儿。” 听得淮南月蹙了一下眉。 什么叫“棉的吃起来没劲儿”? 然而她来不及思考了—— 台下的观众蓦地站起来,双腿一迈就上了台,无数双手朝着淮南月抓去! 她眼睁睁看着那些皱巴巴鸡爪般的青手从台下涌到台上,直奔着自己的脸而来。 而自己的嗓子还在不知疲倦地唱着。身子仍旧被控制着做出各种动作,并不能自主活动。 淮南月几乎能闻到那扑面而来、令人窒息的腐臭。 场面实在太有冲击力,即便淮南月极度冷静,她仍旧能清清楚楚感受到自己san值的流失。 san值在上一个梦境中被观众狂追的时候便已经掉了不少了。 第93章 而梦里的面板呈灰色,无法被打开,于是淮南月也不清楚自己当下的san值究竟有多低。 情况不容乐观。 距离最近的那只手已经碰上自己的脸了,触感油腻,像是三个月没洗过澡。 下一秒,自己的脸就要被撕烂了。 ……可是他爹的?*?,自己无论如何也动!不!了! 她只觉得周身的温度越来越冷…… 眼前的景色从清晰的实体逐渐变成了模糊的一团光影,像是八百度近视却没戴眼镜。 脑子昏昏沉沉,仿佛被蒙上了一团雾。 真的要死这儿了么…… 一秒钟被无限拉长,淮南月清清楚楚地感受着自己体内由于san值过低而发生的变化。 腿脚变得轻盈,血液开始逆流。五脏六腑钝钝地疼着,皮肤表面长出了小疙瘩。 脑袋越来越不听使唤,以至于她需要集中精力,才能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究竟在干什么。 在下高级副本前,秦问川特意抽了半天时间给自己讲了高级副本的注意事项,其中就有san值这一点。 当san值低于六十时,玩家会开始发冷、犯困。而当san值低于三十的时候,玩家往往已经忘了自己姓甚名谁,身处何处了,只能凭着本能扮演一具行尸走肉。 理智值归零,玩家将会和副本融为一体,内化为副本的npc或是更低等的养料。 但……及其偶尔的时候,较低的san值能帮上忙。 比如……现在。 瞳孔几乎失去了焦距,胳膊被人抬起。那人直勾勾顶着自己裸露着的四肢,就好像见到了肥肉的、饿了三天的恶犬。 然后一张嘴,咬了下去。 料想中的痛楚却没有传来。因为就在那人的嘴即将碰到自己皮肤的一瞬,他忽然卡那儿不动了。 “这也是棉的啊。”他用嘶哑的嗓音嘟囔着,“棉的不好吃。呸,晦气。” 周围的人都听到了他这句话,愣了一下,继而七嘴八舌地开始说话: “怎么会是棉的呢?在台下看着的时候明明有血有肉的。” “对啊对啊,刚才还是鲜活的,怎么一瞬间就变成这样了?” ……因为自己已经逐渐与副本融为一体了。 san值越低,玩家属性里属于“人”的一部分越少,与副本趋近的部分则会越多。 梦境里,除自己外的戏子都是棉质的,那么san值降低后的自己也会趋向棉质。 而san值跌落的速度在一定程度上是可控的。玩家意志越不坚定,它掉得越厉害。 所以只要放松心理防线,san值就会哗啦啦往下掉——这也是淮南月此前san值掉得如此快的缘故。 她有意让san值跌破60,而后逐渐被副本同化,让观众失去对自己的兴趣。 这一过程实在很痛苦。淮南月眯起眼,眉心微微蹙着,集中精力维持自我认知—— san值不能再跌了。倘或再跌下去,她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走出支线任务。 好在观众一旦对她失了兴趣,剩余的事便顺理成章了——她吊着嗓子完成了演唱,途中没有受到其他阻碍,顺顺利利下了台,窝在角落等待体力恢复。 脑子虽然昏沉,但还算转得动。淮南月倚在廊柱上,阖眼思索棉絮所代表的含义。 棉絮轻轻飘飘,毫无生气;就好像她们的生命也轻轻飘飘,一眼就能望到头。 禾官死不见尸,艾官无足轻重。 可是她们曾经也是有血有肉的女孩儿。 譬如书里的芳官曾说“我先在家里吃二三斤好惠泉酒呢”,学了戏后便一口酒没再碰。 …… 淮南月又陆陆续续做了几场梦。 第一场梦里,因为唱戏时出了纰漏,便被勒令顶着碗在霜重露浓的秋夜跪了一整晚。 第二场梦里,人声嘈嘈,她风寒刚好,便被要求去陪那群只长了嘴巴和眼睛的人喝酒。 第三场梦里……死了的雀儿忽然活了过来,扑腾着翅膀穿出牢笼,飞过高墙,飞到了自己看不到的地方。 耳畔终于传来了【回忆结束】的提示音。而淮南月已经累到快睁不开眼了。 回忆内外时间流速不同,所以即便在里头已经白昼黑夜交替,外头却没过多久。 秦问川正懒洋洋在椅子上翘二郎腿呢,面前忽然就多了个淮南月。 奄奄一息,看起来即将一命呜呼。 秦问川吓了一跳,跳下椅子就冲到了淮南月身边,继而猛翻面板,给人灌了一瓶营养液。 结果淮南月睁开眼的第一句话,便是:“我要自杀。” 秦问川:? 秦问川挑着眉问:“san值太低,直接疯了?” 淮南月:“……没,就是——” 她顿了一下。 一大串话在嘴边却没法往外吐,淮南月知道,是自己冲动了。 一系列线索还没来得及在脑海里梳理成文字,然而潜意识里已经将它们串联起来并得出了结论,于是产生了所谓“直觉”这么一个概念。 自己现在凭的就是直觉。 回忆和梦境都太压抑了,总能令人生出“不如死了”的念头。 再加上最后一个梦——鸟雀死而复生,飞出鸟笼。 龄官将自己类比作笼中的雀儿,既然雀儿死后便飞走了,那么龄官死后是否也能获得真正的自由呢? 第94章 不得而知,有条件的情况下其实可以一试。 然而自杀还是太过武断、兵行险招了。 淮南月于是想摆摆手,说“当我没说”,秦问川却忽然低了一点头。 她们的距离拉得更近了。 淮南月沉默着,垂眸看向手臂。属于秦问川的影子在那儿投下了一道浓墨重彩的痕迹。 “是不是方才经历了什么,让你认为扮演龄官的时候,只有自杀才能摆脱?”秦问川往淮南月的胳膊上拍了一贴符,“理不清思路不要紧,想做什么就做,我给你兜着。但是我得提醒一句,支线任务里一般死了就是死了。高级副本里也没有复活道具可以用。” 淮南月“嗯”了一声,抬起眼,猝不及防撞上了秦问川飘过来的视线。 大概是现在的自己实在有点累吧,淮南月的心颤了一下。 她蜷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裤管,片刻后,眨了眨眼:“知道了。到时候再说。” “那……跟着旁白先走剧情,继续角色扮演?” “嗯。” 彼时,秦问川扮演的贾蔷刚进屋,准备把装着雀儿的笼子拎给淮南月扮演的龄官瞧。 电子音开始念旁白—— 【贾蔷说天气闷热,看龄官懒怠动弹,买了个雀儿来逗她开心】 秦问川这回没抖机灵,迅速道出一溜常规的说辞。 【龄官不说话,贾蔷于是直接给龄官表演了起来,让雀儿叼旗子,在笼子里蹦来蹦去】 秦问川的操作速度很快,抖了两下笼子,不出一分钟便给雀儿耍了一番。 【谁知龄官冷笑了两声,仍旧躺回去睡觉。】 秦问川终于暴露本性,正经没过三分钟便破了功,冲着冷笑完面壁思过的淮南月挑了一下眉,评价:“嚯,还挺有气性儿,这声冷笑太冷,给我冻僵了。要我说,你要是出去后找不着工作,可以去商场当空调,往那儿一站,方圆十里直降十度。” 淮南月:“……你再说一下试试?” 秦问川捂嘴摇头,表示自己错了。 【贾蔷还只管陪笑,问她好不好。】 秦问川:“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好不……” 淮南月:……又来。 她刚想逮着这个点礼尚往来地嘲讽一句,结果下一刻,系统卡住了。 淮南月登时感觉不妙。 她眯了下眼,果然在三秒后,听见系统若无其事地开了口—— 【龄官生气无比,冲去桌上拿了刀,把贾蔷杀了。】 淮南月:? 秦问川:? 第51章自相残杀 电子音落下,桌上还真出现了一把刀。 刀把儿红白拼接,刀锋已然开了刃,在屋外透进来的阳光里闪着寒芒。 俩人有一阵子没有任何动作。 结果电子音又开了口—— 【贾蔷把龄官杀了。】 秦问川蹙起眉:“到底谁杀谁?” 【都行。】系统一板一眼,【这个故事可以有两个结局。】 淮南月:…… 淮南月觉得系统有些图穷匕见——装都不装了,在这儿摆明了要她俩自相残杀。 她瞥向窗户那头……那把刀就这么明晃晃地摊在屋子南侧的八仙桌上。 距离俩人消失已经过了两个小时,爱丽丝抱着猫打了个哈欠:“她俩死里边了?” 寒辜瞥她一眼,默默摁开面板,片刻后说:“没,头像亮着。” 此刻屋内仅剩三人,正是她俩再加一个香菜冰激凌。寒辜是怕出什么意外,香菜是想在这儿歇歇脚,至于爱丽丝……大概是想看热闹。 寒辜抬了一下墨镜,正打算再说点什么,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吵嚷。 不是玩家。 夜里的玩家受守则约束,根本无法用如此高分贝的声音讲话。 屋内的三人递了几个眼神,爱丽丝蹙起眉问“嚷什么”,抱着芙兰大摇大摆地跑出屋子。 寒辜和香菜冰激凌紧随其后。 而后她们便看见,院子中央站了满满当当十二个npc,有十个围成了一圈儿,正中站着两个,正在对骂。 东边的小丫头叉着腰问:“芳官,你动我东西做甚!” 那个被唤作芳官的气鼓鼓道:“谁动你东西了?你做什么在这儿血口喷人?!” 围成一圈看热闹的戏子们纷纷上前打圆场: “葵官你丢了东西难免生气,只是不一定是芳官拿的,我们再帮你仔细寻一寻呢,可别冤枉了好人。” “就是她拿的!”葵官咬牙道,“我看见她翻了我的箱子,然后我胭脂便不见了。” 俩人就“胭脂是谁拿的”这一辩题展开了八百回合的辩论,情绪跟吃了炮仗似的高亢激昂,把玩家全部吸引了过来。 爱丽丝一跺脚,自言自语:“搞什么啊。” “别急。”寒辜瞥她一眼,“往下看看。” 香菜冰激凌在旁边弱弱开口:“我总感觉她们有些鬼气森森的……但裙子盖住了脚背,根本看不出来脚尖的朝向。” 结果话音落下,十二点的钟声便敲响了。 场面忽然变了样。 廊上和院子中央倏然挂起了无数大红灯笼,照得院内灯火通明。 原本还在吵闹的葵官和芳官忽然住了嘴,态度跟接受了思想品德教育似的转了一百八十度,笑吟吟地挽上了对方的胳膊,肩并肩往院门处走去。 第95章 而院门……不知何时竟已门洞大开! 门外黑漆漆一片,就像牙齿的豁口。 其余戏子们跟在她们俩身后,一齐向门外走。 走路的时候,由于裙摆的晃动,她们的脚尖便会从裙子底下漏出来。 是正的。 不是鬼。 香菜冰激凌结结实实松了一口气。 “要跟出去么?”她问寒辜。 寒辜朝兴高采烈的爱丽丝的背影努努嘴:“看见了么?她跟上了。她一向运气好,跟着她走准没错。” 香菜冰激凌“哦”了一声,捋了两下头发,抬脚就要往前走,却见寒辜站在原地不动。 “你不走么?”她问。 寒辜重新把墨镜戴上了:“我等阿川她们。” 可惜秦问川和淮南月此刻并不能立刻脱身。 桌子上那把刀被秦问川握在手里,轻轻巧巧地耍了个刀花。 “我表演得咋样?”秦问川耍完,冲淮南月wink了一下,“有钱捧个钱场,没钱捧个人场。” 淮南月:…… 淮南月劈手把刀夺了过来,也耍了个刀花,而后面无表情地问: “你就不怕我真给你杀了?现在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不然就要被永远困在这儿了。” 秦问川仰头望天花板,片刻后道:“32。” “嗯?”淮南月没听懂。 “你刚说了三十二个字。”秦问川吊儿郎当地笑着说,“真的好长!一向惜字如金的你今儿吃错药啦?” 淮南月:…… 淮南月并不太想理人,心绪流转间又觉得有点好笑。 看看,才认识不到一个月,她俩间却生出了一些莫名的信任。 譬如这会儿,她便笃定,秦问川不会杀了她。 在险象环生的环境里,信任其实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毕竟信任和背叛总是相伴相生,就好像真理和谬误互相依存。 那把刀在手里攥了半天,大概是有点累,淮南月准备给它搁下。 她走到窗户旁,刚打算把它搁上八仙桌,倏然瞥见外头闪过一个人影。 “谁?”淮南月问。 秦问川已经追了出去,片刻后,拎了一个平头正脸的小姑娘进来。 那小姑娘笑嘻嘻地说:“蔷二爷,找我何事?” 秦问川笑道:“天热,让你进来凉快凉快。” 小姑娘感激地道起了谢,结果下一秒,她便被某人毫不客气地灌了一瓶液体。 小姑娘:? 吐真剂s级:在高级及以下副本内,能使除副本boss外的npc说一句真话。不限使用次数,冷却时间二十四小时。 小姑娘的眼神遂渐渐变得清澈起来。 秦问川冲淮南月一昂头:“有什么想问的赶紧问。” 淮南月飞速往外吐字:“回忆里自杀后,出了支线任务会死亡么?” 小姑娘一五一十:“不会。” 回答完一个问题,药效便过了。小姑娘捂着嗓子咳了几声,幽怨地瞪着秦问川瞧,秦问川赶忙作揖赔不是,想了想,从面板里翻出了块糖递给她。 小姑娘眼睛一亮,欢天喜地地捧着糖块走了。 屋内重新恢复沉寂。 “所以你有想法了?”半晌后,秦问川开了口。 “嗯。”淮南月张嘴想解释,却又犯了懒,于是仍旧是之前的那个说辞,“再说吧。” 这一再说,就再了一个小时。 屋内已经不知多久未发生丝毫改变了,系统就好像铁了心让她俩自相残杀,不死一个就出不去。 淮南月和秦问川却跟没事人似的,在屋内玩起了扑克。 “反正出不去,自相残杀这个剧情点不完成,轮回也不会刷新,san值就不会掉。这儿还比外头安全呢,就搁这儿耗着呗。”秦问川往桌上甩了一张牌,“劳k。” “小2。”淮南月晃了晃手里的牌,“友情提醒,我就剩最后一张了。” “大王。”秦问川“啧”了一声,“要不要?六六七七八八带一张四要不要?一对十要不要?三个a带一张三要不要?” 淮南月:…… 秦问川手里的牌空了。 淮南月不服:“再来。” “玩儿三轮了,没意思。玩五子棋呗。”秦问川从面板里掏出一盒崭新的棋盘。 淮南月:“行。” 系统:……我不太行。 系统憋了半天,像是实在忍不住了,开始叫魂似的一迭声催了开来—— 【请玩家注意时间把控】 【重复,请玩家注意时间把控】 【再次重复,请玩家注意时间把控】 “注意个屁。”秦问川笑道,“这儿多好,啥坎坷都没有,想干嘛就干嘛。至于副本的主线任务……我相信我的队友。” 淮南月跟着复读:“我相信我的队友。” 系统:…… 系统终于沉不住气,于是房梁上再次出现了那个熟悉的布袋。 而后不待淮南月往那边走,系统便迫不及待了,布袋屁颠屁颠地自个儿飞到了淮南月眼前,朝她手上碰去。 淮南月:…… 这瓷是不是碰得有些明显了?? 第52章猜猜我是谁 眼前白光一闪,淮南月又入了回忆。 电子音也不知是兢兢业业还是幸灾乐祸,吐了一长串规则出来—— 第96章 【您现在正在经历回忆重现。时长:一天。】 【注意,此次回忆难度较大,会出现表里世界穿插的情况。当自我感觉承受不住的时候,请呼唤您的智能助手……】 结果还没等它说完,淮南月便有点不耐烦了,直接大手一挥,给自己灌了瓶……事先备好的毒药。 之前被灌吐真剂的npc说过,回忆里死了,支线任务外并不会死亡。 系统:…… 系统:??? 淮南月和秦问川就这么出了支线任务。 毕竟回忆代表着过去。回忆里的淮南月死了,回忆里的龄官便挂了,那么支线任务里当下的龄官就不应当存在,“角色扮演”这一任务也不应当存在。 这bug卡得系统都服了。它好像有很多话想讲,【哔】了半天却没【哔】出个所以然,于是【嘟】了一声,彻底偃旗息鼓。 淮南月和秦问川出任务的时候,看见寒辜好整以暇坐在椅子上,戴着遮住了她半张脸的墨镜,随意摆弄着桌上的茶盏。 “哟老寒,还等着呢。”秦问川笑起来了,“其他人呢?” 寒辜把墨镜别上头顶,朝外头努努嘴:“其他人都出院子了,你俩这回耗得有点久。怎么,任务不好做?” “不好做。”秦问川点点头,“差点死了。” “看出来了,你俩脸色都不太好。既然你俩累了,歇歇呗?”寒辜说,“我看那边有间挺干净的房子,我带你俩过去。” 秦问川笑着说“好啊”,招手唤淮南月也往上跟。 院子里灯火通明,院门大大咧咧地敞着。寒辜在前头一步步走,脚后跟在裤脚处若隐若现。 秦问川跟了会儿,忽然问:“你怎么没跟其他人一块儿出去?” “我等你俩呗。”寒辜说,“不然你俩出来的时候,啥人都没有,两眼一抹黑开始抓瞎,咋整?” “是么?”秦问川点点头。 “是呀。”寒辜道。 天上的云翳厚得很,黑不见月。 秦问川又跟了一阵,忽然轻声道:“可是所有鬼都不在这儿,你不合群,不合适吧?” “什么意思?”寒辜停下脚,转过脑袋。 她像是很不解,眉心紧紧皱着。 “字面意思。”秦问川笑起来了,指了指地上的影子,“你影子的脚长反了。” “寒辜”蓦地变了脸。 她的眉心皱得更死了,渐渐地,两条眉毛融到了一块儿。她的眼睛耷拉下去,唇瓣变得厚实起来,就这么变成了另一张人脸,而后…… 用手背鼓起了掌。 她边鼓掌边说“精彩”:“居然这么快就明白过来。” 秦问川看着她玩变脸,“嚯”了一声:“我认得你,茄官。” “好眼力。”那人笑道,“不过我这会儿已然不唱戏了。” 秦问川点点头:“瞅你装束我便知道了……你现如今在东府大奶奶房中作丫鬟?” 十二戏子被贾府采买来后,过了一两年光景,宫内忽有老太妃薨逝了,有爵之家一年不得筵乐。戏子们不用唱戏,有家的便回了家,没家人来领或是不愿意回家的,便被分去各房做了丫鬟。 她们哪还有家呢?回了家也是被父母兄弟再度转卖。 于是愿意离开的仅有四人。 茄官正是被分到尤氏房中的那位。 茄官缓缓点着头,忽然浑身一颤,叫了声“不好”:“同你们说着说着便忘了正经事儿了。我原没有坏心,只是快下雨了,不能再呆在外头了,须得去西南角的厢房避一避。我装寒辜原是为引你们过去的。” “为什么下雨了就不能在外头呢?”秦问川挑了一下眉。 茄官像是有些害怕,瑟缩了一下,目光飘忽不定地往远处飞:“我说不好,反正……一下雨就会死人。” “那寒辜呢?” “正在那厢房内。” 说话间,二人一鬼已然到了西南角的厢房前。小姑娘上前去叩门,秦问川就这么抱着胳膊倚在廊柱上。 “进么?”淮南月轻声问。 “进呗。”秦问川朝她wink了一下,“有我在呢,死不了,别怕啊。” 淮南月默然片刻,揉了揉太阳穴,问她:“有没有人说过你有点油。” 秦问川瞪大了眼,正想反驳几句,那门忽然开了。 俩人闭上嘴,转头朝门内看去,第一眼便瞧见了角落里坐着的寒辜。 以及屋子正中央在圆桌边围了一圈儿的六人。 她们都坐着,于是裙子没能盖到底,露出了脚尖。 脚尖都是反的。 一屋子鬼。 门口的动静不算轻,寒辜的脑袋却仍然垂在膝上。 没有任何反应。 茄官注意到秦问川和淮南月落在寒辜身上的视线,咯咯笑起来了:“她不愿意跟我来,我便把她打昏了。这也是为她好,万一下雨后她在外头死了怎么办呢?” 秦问川挑了一下眉,还没来得及开口,忽然听见身侧传来了一道熟悉而冷淡的声音—— “你又骗人。”淮南月说。 “嗯?”茄官似乎没明白。 淮南月背着手,抬脚往里走,走到寒辜身前,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姐们儿醒醒,别装了。” “寒辜”缓缓抬起脑袋,而后她的脸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了另一般模样。 第97章 “好眼力呀。”她伸了个懒腰,笑道。 茄官着实很诧异:“这回她的裤子盖住了脚背,并没有漏出破绽,你们怎么认出来的?” 秦问川“啧”了一声。 淮南月还在措辞,秦问川便已然张了口:“屋内桌子旁围着六个人,加上你一共七个。十二戏子最后留在贾府当丫鬟的有八个人吧,少掉的那个呢?况且寒辜还没弱到一上来就能被人弄昏。” 淮南月瞥她一眼。 总是如此。一旦有秦问川在自己身边,便能省心省力许多。 她费不着同她长篇大论地解释动机与想法,大多数时候一个眼神就已够用了。 自己一直单打独斗惯了。即便此前在特种部队里,她也常常接一些单人任务。 猛不丁有个人能跟上自己节奏,这感觉…… 还挺特别的。 地上坐着的假扮寒辜的那个小丫头拍拍裙子站起来,也在圆桌旁边坐下。七个鬼整整齐齐坐成一圈,就剩茄官没上桌。 茄官盯着秦问川瞧,半晌,唇角往上咧去。 “你好会猜。”她道,“你猜得没错,我们正是那几个愿意留在园中的戏子。既然你这么会猜,不如……来猜猜我们谁是谁?”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样貌忽然变得一模一样。八个人顶着同一张脸朝她俩看来,屋内红烛摇曳,照得那八张白生生的面庞沟壑分明。 电子音响起—— 【触发支线任务:猜猜我是谁】 【任务完成奖励:获得一条线索】 【任务失败惩罚:随机传送至某位戏子的房间内】 【任务积分:共计30000,按贡献值分配。】 秦问川“啧”了一声,搭上了淮南月的肩,附在她耳畔道:“其实好认得很。” “嗯?” “所有副本里,npc的样貌基本不会发生变化。十二戏子我在之前的一些副本里打过许多回交道,熟得很。” “可是她们现在样貌变了……”淮南月眯了一下眼,把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扒拉下来,“但是座次没变。你在任务开始前便记住了哪张椅子上坐的是谁?” “bingo。”秦问川冲淮南月wink了一下。 “但是这个任务有点太简单了。”秦问川继续道,“所以我想和你商量个事儿。” “嗯?”淮南月挑眉看她。 秦问川笑着说:“那三万积分咱不要了,去戏子的房间看看怎么样?” 第53章反的 寒辜正在一眼望不到头的长廊里飞奔。 真是见鬼了。她心想。 她原是搬了张椅子在院子中央等淮南月和秦问川的,结果人没等到,自己先进去了。 没错,她也进了支线任务—— 扮演迷路的龄官。 长廊七歪八扭,常常出现分叉口。后头还有脸上只挂着一张嘴的人在狂追不舍,每打掉一批,又有新的npc源源不断地补上来。 在曲折迂回的走道里跑了半小时,寒辜彻彻底底麻了。她停下脚,撑着膝盖往后甩了一连串定身道具。 于是她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 而待休息片刻后,寒辜的脑子也终于清明了些,思考起了一个关键性问题—— 这是在哪儿?龄官为何会迷路? 虽说支线任务很多时候并不十分有逻辑,但从里头的细枝末节里常常能窥见副本的一隅。 譬如这会儿,廊外被浓稠到化不开的黑暗吞没,完全看不清周遭景致,但廊上挂着的灯笼很眼熟。 贾府内所用的一直是这种灯笼。 说明龄官此刻在贾府内,不处于入贾府前的江南时期,也不处于老太妃薨逝后的离府阶段。 老太妃薨逝后,龄官是离府了的四位戏子之一,但书中并没有交代清楚她的下落。 ……所以即便是入府后,龄官仍旧会碰到身后那群穷追不舍而不怀好意的观众,是么? 可是龄官分明已和贾蔷彼此有情,得到了贾蔷的不少眷顾,照理说遇上啥事儿贾蔷都应会护着她,总不至于让人欺负了她去。 寒辜没怎么想通。 想不通便想不通,并不妨碍她大展拳脚。 经过两个小时的浴血奋战,npc终于被她杀光了,没再冒新的出来。 寒辜的胳膊上挂上了一道长长的彩。她蹙了一下眉,简单用道具止了血,而后抬脚向前走去。 自己猜得果然没错。龄官迷路的原因正是那群观众。一旦观众没了,眼前的长廊便有了尽头。 浓稠的墨色逐渐化开,周遭的景致清晰可辨。上方是澄澈的蓝天,远处泊着一片湖,湖上不知是鸳鸯还是野鸭子正游得开心,水面风平浪静。 长廊在某处倏然断开,横截的木板外是肥沃而生机勃勃的草地。 寒辜正准备一脚迈出长廊,步子忽然一顿。 她长了个心眼,随手从面板里掏出一朵小雏菊,往草地上丢。 ……然后她便看见,雏菊在接触草地的那一刻迅速枯萎了。 寒辜:! 她往后退了两步,深吸一口气,掏出了s级道具“有色眼镜”。 有色眼镜:可以查看十秒眼前事物的真实状态。冷却期72小时。 寒辜把墨镜取下,把道具架上鼻梁—— 待看清眼前场景后,她倒抽一口寒气。 天色暗淡无光,地上灰扑扑一片。每隔几米就隆起了一个土包,伶仃的乌鸦飞过来,立在密密麻麻的土包顶上,哑着嗓子“哇”地叫了一声。 第98章 ……这分明是一片荒坟! 爱丽丝正跟着十二戏子的大部队浩浩荡荡游街。 夜晚的贾府居然没灭灯,四处张灯结彩,端的一片喜庆。 而戏子们在府内绕了一大圈,甚至一路大摇大摆走进大观园,都没遇上什么阻碍。 角门与正门都开着,屋里屋外一片喧闹。丫鬟小厮们兴高采烈地到处跑,经过她们身边时却又脚步不停,跟看不着她们似的。 爱丽丝从不动脑,这会儿也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劲。倒是一旁的香菜冰激凌暗暗揪紧了衣角,走了会儿,终于没憋住,扯了一下爱丽丝的袖子。 “布朗。”她说,“你有没有发现哪儿怪怪的。” 爱丽丝瞥她一眼:“你也太大惊小怪了,副本内哪有正常的东西,当然到处都怪怪的啦。” “不是这个意思。”香菜冰激凌兀自琢磨了一阵,终于想起了什么,去面板里一阵猛翻,翻出了一个指南针。 ……然后她便发现,她们正往南走。 可是她们进了大观园后便一直直走,而大观园坐北朝南,所以她们此刻分明应当是朝北而行的! 到底是自己判断错误,还是真的有什么古怪? 香菜冰激凌没想出什么所以然,于是随机揪住了一个路过的小丫头。 小丫头的眼睛迷蒙了一阵才有了焦距,像是刚看见她,眼神里透着三分迟疑七分困惑。 香菜冰激凌直截了当:“劳驾,蓼风轩怎么走?” 小丫头说:“向东。” “东?” 小丫头往旁边一指。 香菜冰激凌道了谢,拿出指南针看路—— 小丫头指的方向分明是西边! 秦问川打定主意要去戏子的房间看看,于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指着都没来得及入座的茄官说:“你是芳官。” 茄官:……金鱼的记忆? 电子音宣判“任务失败”的语气听起来不知是幸灾乐祸还是大松一口气,反正等俩人出现在十二戏子房间内的时候,发现里头空空荡荡,半点不见人影。 “她们哪儿去了?”秦问川没见着npc,看起来颇有些遗憾。 “不知道。”淮南月已经跟回自己家似的开始翻箱倒柜了。 秦问川“哟”了一声:“手速挺快啊。” 淮南月面无表情地瞥她一眼:“不帮忙就闭嘴。” 秦问川笑起来了,拍拍她的肩,走到另一头,去翻床底堆着的箱子。 最终还是淮南月先找到了线索。 她从某只箱子底翻出了一本册子。 “怎么线索都是册子。”淮南月说。 秦问川“啧”了一声:“系统不太聪明,没什么新意。” 系统:…… 册子翻开,又是日记。 日记没署名,但淮南月一眼便认出了,这册子属于龄官。 她在支线任务的回忆里看龄官写过字,辨得清笔迹。 只是册子似乎年岁久远,又被雨淋过或是被水泡过,里头的纸张已经有些破了,上头的字也花了一小半。 秦问川凑过来了一点,俩人头挨着头,开始看起了日记—— ■■年九月■■ 今儿落雨,我病■■■。这是禾官走的第二日,我躺■■■思念禾官。 ■■年十■■■ 今儿落雨。听闻■■收成不好,大约是干旱的■■。也是,约有大半月了,并未■■■ ■■■■■■■ 今儿落雨。又有半月干旱了。好在我的身子终究是好了。■■■■禾官如何,我着实■■■。 ■■■■■■■ 离了江南,来了贾府。贾府大得很,我们住的院落也大得很。■■■■■■■ ■■年八月十五 今儿落雨。天上的月亮很圆,我不由得■■■我的家人。然而即便这时候回家,家中应当也■■■■■■■■。好在有蔷二爷陪着我。我很■■他。 ■■■■■■■ 蔷二爷■■■■。我着实很开心。 后头几页的墨迹被彻底晕开,无论如何都看不清。 “有点怪。”秦问川看完,蹙着眉说。 “是怪。”淮南月道,“天气是反的。” “第二页第三页倒都是反的,明明一直干旱,却又说落雨。但是第一页呢?这个不好判断吧。” “也是反的。”淮南月说,“我在回忆里恰好经历了这天,是晴的。” 虽然梦里在下雨,但回忆的现实里确实是大晴天。她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练晨功的小姑娘们哭禾官,看着太?*?阳慢慢从山后头升起,照得她们脸上的泪水反着光。 “所以……”秦问川抬起头,眯眼看向淮南月,轻声道: “天气反了,这里头的其他东西会不会是反的呢?” “比如?”淮南月的目光也晃过去。 “比如……某人的情绪。”秦问川说。 第54章三人汇合 龄官的日记里,除了最后一句“蔷二爷■■■■■■我着实很开心”外,并没有其余明确的情绪。 倘或这句“开心”是反的,那么…… 贾蔷到底做了什么,就很值得深究了。 淮南月把日记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确定没什么遗漏后,打算将其物归原处。 日记原本放在箱子最底下,上边压着些钗裙首饰之类的衣物。淮南月把册子埋进皮箱,目光在那堆钗裙上停留了一下,最终落在一对手套上。 第99章 手套挺薄,手心手背纹路不同,因此能很轻易地分清左右。两只手套磨损程度差别挺大,右手的那支完好无损,左手的那只却显得有点旧。 “龄官是左撇子?”秦问川挑了一下眉。 淮南月摇摇头,面无表情地说:“或许这也是反的。” “天气反了,左右也反了。”秦问川反应很快,从面板里掏出指南针,看向屋外的院门,“梨香院坐北朝南,院门理应往南开,这儿却朝着北面……方位也反了。” “还有什么是反的?”淮南月眯起眼。 “你应当问,还有什么是正的。”秦问川拍拍她的肩,说,“走吧,咱们去……” 她想说“去外头瞧瞧”,话音却忽然一顿。 “怎么了?”淮南月问。 “啧,这趟来得有点太顺了。”秦问川一只手在胸前环抱着,另一只手抻着指头开始数数,“第一,传送至戏子房间明明是任务失败的惩罚,却没发生什么怪事儿。第二,还让咱们找着了线索……你知道这说明什么么?” 淮南月刚打算接“说明之后会有坑”,便听秦问川一刻不停地接着往下讲:“说明我的判断没错。之前的任务那么简单,就应该故意答错。” 说罢,她压着嗓子振臂高呼:“我简直是天才!” 淮南月:…… 淮南月很麻,不太想理人,遂打算去外头看看。 然而她却没能第一时间出去。 外头不知何时已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那雨不知掺了多少硫酸,所至之处草枯花谢。 细碎的哭声从远处传来,余音绕梁却又络绎不绝,令人辨不清来处。凝神细听时,淮南月才发觉,声音竟是从雨丝间渗出来的。 “冷啊……冷。” “又要听我唱,背地里又作贱我……” “我只愿今朝一病不起,来世投胎成山野间的蝴蝶,再不学这劳什子了。” 三句话重复来重复去,听到最后淮南月都会背了。 声音3d环绕,偏生又尖细得像蚊子叫。倘或只是令人烦躁便罢了,但这玩意儿—— 会啃san值! 淮南月只觉周身泛起一阵没来由的寒意。她摁开面板,果然发现好不容易被营养液救回来十点的san值又在缓缓下落…… 淮南月:…… 她倚着桌子站着,揉了两下太阳穴,转头问秦问川:“用隔音道具有用么?” “隔音道具隔不了魔法攻击。”秦问川耸了耸肩,“你堵耳朵试试,看看这声儿会不会变小。” 堵住耳朵,声音并没有减轻。 隔音道具没有用。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雨里一定藏着支线任务。 秦问川笑起来了。她拍拍淮南月的肩,抬起脚,径直朝门外走去。 淮南月挑了一下眉,步子比秦问川迈得还大,先人一步出了屋。 寒辜抹了两把脸,深呼吸好一阵,才终于开始理思绪。 所以问题来了……她现在究竟在哪儿? 是被传送出了大观园,来到了坟地,还是说……梨香院本就如此,是块荒冢? 倘或梨香院是荒冢,那么……十二戏子岂非都是鬼? 可是她们的脚分明都是正的。 寒辜蹙眉想了半天也没理清逻辑,以至于支线任务结束的时候,仍有些心不在焉。 待她重新被传回梨香院正中央时,头顶正下着雨。那雨不知是啥玩意儿做的,甫一接触到皮肤,便感觉浑身刺痛。 她再低头一看,衣服都被腐蚀出了几个小洞。 至于裸露在外的脸和手……只能说感谢墨镜和手套。 寒辜赶忙掏出把雨伞,接着去瞅面板里的san值。 ……79。 还能撑一阵。 可惜普通雨伞不太顶用,很快便被淋得破烂不堪了。 寒辜正打算翻点结实的东西出来抗上一会子,结果下一秒,头顶出现了一片阴影。 “哟,正牌寒辜终于舍得出现了。”秦问川笑得吊儿郎当,“刚才好多npc冒充你来着。” 寒辜边往头顶瞧,边顺口接道:“她们没骗到你吧……不是,铁伞?!” 自己的头上赫然顶着一把铁伞,伞面在灯旁泛着金属的光泽。 “你怎么连铁伞都有?”寒辜墨镜下的眼瞪大了。 “商店有卖,我看着挺好看。还有,这玩意儿是钛合金,不是铁。”秦问川撑着伞,“啧”了一声,“铁多沉呢。寒辜同学,你化学不好啊。” 寒辜:…… “这把伞送你了。”秦问川拍拍寒辜的肩,继而朝面无表情站在一旁的淮南月抬了一下脑袋,“劳驾,别凹造型了,走两步来接我一下呗,白月同学。” “你只有两把伞?”淮南月挑了半边眉。 “对。”秦问川很肯定。 “你方才不是从面板里掏了三把出来么?然后塞回去一把。” “那把坏了。” 淮南月对此表示狐疑。 然而她并没有继续追问,因为片刻后,三人耳畔齐刷刷响起了电子音—— 【触发支线任务,角色扮演:离府的龄官、不甚满意的贾蔷与贾蓉】 【任务完成奖励:获得一条线索】 【任务失败惩罚:掉15点san值】 【任务积分:共计50000,按贡献值分配】 第100章 淮南月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甫一走到雨里,耳畔3d环绕的哭声便变得更响了,san值的流速较之前更快。 现在已经掉到了62。 偏生系统并没有立即让她们进支线任务的意思,像是存心和她们耗着,一直耗到淮南月的san值又跌了一点,才降尊纡贵似的开了口—— 【应支线任务npc要求,此次任务有先决条件。请玩家回答如下问题——】 【一、请说出死去的三名戏子。】 “书里不是只死了一个么?”寒辜抬了一下墨镜,“菂官死了。除此之外还有谁?” 淮南月淡声道:“禾官。” 回忆里死去的那个小姑娘。 “诶,这是谁,我咋都没听过?”寒辜问,“时间紧急,先不讨论了。还有呢?” 秦问川:“龄官。” 她语速很快,系统的反应更快,一刻不停地接着往下讲—— 【回答正确。下一题:龄官因何而死】 寒辜还在消化“龄官”和“回答正确”两个词,就听淮南月已然开了口:“自杀。” 【回答正确。支线任务开启】 寒辜目瞪口呆。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迅速,根本容不得寒辜开口询问。她于是心想,大约是秦问川和淮南月在上一个支线任务里拿到的线索。 白光闪过,再度睁眼时,寒辜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破败的屋外。 屋内家徒四壁,东西少得比自己的脸还干净。 寒辜刚想推门进屋,便听得后头有人喊了自己一声“蓉哥儿”。 “蔷二爷如今日子也不好过,能卖的田和铺子都卖了,如今不过管着城西一家极小的草药铺子,一年收成不过几十两。”那人低声道,“又为了捞你,花了一百两呢。” 贾蔷捞贾蓉花了一百两?从哪里捞?牢里? 寒辜“诶诶”地应着,心内想,这支线任务一下子给时间线干去贾府被抄家之后了? 这么猛??? 第55章困 贾蓉是宁国府的玄孙辈,是贾珍的儿子。贾蔷也是玄孙辈,父母早亡,从小跟着贾珍过活。 虽然从书里的描写看来,贾蔷对龄官极为专情,但……淮南月并不觉得他能从一而终。 和贾蓉贾珍混一块儿的,蛇鼠一窝,能是什么好东西。 淮南月此刻端坐在房间里梳妆。 昨晚大约没睡好,眼皮沉得很,铜镜里未加粉饰的脸上挂着俩硕大的黑眼圈,脸颊微微凹下去,气色看起来比副本里的鬼还糟糕。 偏生淮南月原本的脸并没有被替换掉,于是现在气色糟糕的便成了淮南月本人。以至于寒辜推门进来的时候吓了一跳,张口就慰问了一句:“还活着么?” 淮南月:…… 活不活着的她不知道,反正系统安排的剧情让她不太想活—— 【贾蓉刚出狱,简单梳洗一番后,想去找贾蔷,谁知误走至龄官房内。此时龄官正在梳妆,猛一见外人,慌乱中将簪子插进了自己的脑袋,流了满头的血】 淮南月:…… 人怎么能慌成这样。 寒辜显然也很懵,但好在人经验丰富。她沉吟片刻,说:“可能不需要真插。你拿个假血包装装样子呢?” 然而投机取巧似乎并不顶用。 淮南月把假血包塞进头发里,继而捏着簪子往假血包上扎。簪子尖端挺锋利的,血包的塑料外壳登时被扎透了,猩红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流,看起来颇有些触目惊心。 但是系统迟迟不往下播报。 ……看来不能用假的糊弄,得真扎。 淮南月叹了一口气,给自己丢了个清洁道具,而后认命地捏着簪子往头上刺。 她刺得不深,但用了巧劲儿。血液先是窸窸窣窣冒出来,接着争先恐后地往下流。 寒辜看得倒吸一口凉气:“你对自己是真狠。” 这回系统没再搞什么幺蛾子,一板一眼地继续播报—— 【贾蓉吓了一跳,连忙前去替龄官止血,被龄官躲过了。来往拉锯间,贾蓉碰到了龄官的手,被龄官瞪了一眼。贾蓉也不恼,反倒似乎兴奋了一些,大着胆子上前,一把抓住了龄官的手。】 寒辜听罢,“啧”了一声:“这啥,光天化日抢嫂子,搞这种家庭伦理戏码?” 淮南月面无表情地“呵”了一声。 俩人照着系统给的剧情如此这般地演了一下,刚演到“贾蓉一把抓住了龄官的手”,就听电子音飞速说—— 【恰在此时,贾蔷进来了。】 淮南月:?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秦问川的身影便已然出现在了门口。 她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而后径直落在淮南月和寒辜相握的手上。 秦问川的唇角似乎有那么一刹那往下落了一点。 但相隔不过半秒间隙,她又重新恢复成惯常那带着三分笑的模样了。于是这一刹那的不虞像是浮光掠影,倏忽间便来去无踪,究竟连本人也没怎么察觉。 “哟,你俩再流几滴泪就是‘执手相看泪眼’。”秦问川挑了一下眉,笑道,“这会儿还拉着呢,这么舍不得分开?” 淮南月瞥她一眼,蹭地缩回了手。 倒是寒辜接话:“那必然舍不得,你放白月来我队里呗,我必不亏待她。” “你倒是会做白日梦。”秦问川“啧”了一声,“等出去,我送你一张捕梦网。” 第101章 “哟,这就开始损人了,你就这么宝贝白月?” 寒辜一边说,视线一边在她俩之间来回打着转。她把墨镜推上头顶,看着秦问川熟练地往淮南月身上拍了一贴止血符。 动作看似大大咧咧,但那只抓着符纸的手落到白月身上的时候,力道着实很轻。 寒辜正打算打趣上几句,便听电子音再度响了起来—— 【贾蔷原有些生气,眼珠一转却又有了新的念头。他向贾蓉道:“你的房间还未收拾出来,倒是你嫂子屋旁有间耳房暂且可以住。你便先住那儿,缺什么便跟你嫂子说。”】 秦问川依葫芦画瓢地说了一遍。 寒辜有些不解:“贾蔷这是什么意思?明明生气,却又给俩人制造相处的机会?” “理解不了?寒同学你还是太年轻。”秦问川笑起来了,“贾蔷生气,是因为自己的妾被人觊觎而有些丢面儿,并非在意龄官。” “妾?” “贾蔷能花一百两去捞贾蓉,说明有点家底。”秦问川冲屋内努努嘴,“你再看看这屋内的陈设,却比荣府内丫鬟房中还不如,说明此时的贾蔷已对龄官有些厌弃了。” “再者……”她顿了顿,接着道,“戏子在古代何等地位?下九流。贾蔷这种大少爷,就算再专情,真能娶一戏子为妻?这又不是那种‘霸道总裁爱上我’的短剧。” “所以,已然对自己这小妾有所厌弃的贾蔷,看见贾蓉轻薄龄官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认为自己的权威受到挑衅,故而生气。然而他又想,假如贾蓉和龄官真能搞到一块儿,那么自己不就无痛摆脱龄官的‘痴缠’了么?良心也不会受损,毕竟是龄官背叛的自己。” “所以……呵。” 这一声“呵”很有灵性。 一时没人再说话。于是这句不算响的语气词在空空如也的室内荡出了回音。 【……龄官很显然不愿意,拽着贾蔷的袖子不让贾蔷离开。贾蓉却听出了其中默许的意思,于是兴高采烈地跟在贾蔷屁股后头出去了。从此,贾蓉便在龄官的屋子旁的耳房内住了下来】 电子音蓦地撂下这么一句,便再无任何动静。 香菜冰激凌亦步亦趋地跟着爱丽丝,缀在十二戏子的队伍后头游大观园。 爱丽丝一直没心没肺,一路上逮着香菜冰激凌唠了许多,从对秦问川的评价唠到了给猫做美甲,香菜冰激凌却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她在想之前那小丫鬟指西为东的事儿。 自从发现方位是反的之后,香菜冰激凌便更谨慎了些。她一面随口应付着爱丽丝天南海北的话题,一面留神四周环境。 于是她又逐渐察觉出了些许不对—— 比如虽然四处张灯结彩,热闹而混乱,但那些灯笼的排布似乎有什么秩序。 不知不觉间,她们将大观园绕了一圈。 园内灯笼的规格错落有致,贴着最外侧围墙的灯笼个顶个的大,越往里越小。 园子正中是一棵年岁已久的榕树,树干足有四人环抱之粗。 香菜冰激凌的视线从遮天蔽日的树冠挪到了飘满树叶的泥土上,忽然顿住了。 她想起了一些事—— 园子四四方方,围墙上挂着一圈灯笼,组成了一个“口”。 “口”字正中有棵树…… 是“困”。 第56章龄官 当寒辜第三次踏进龄官的房间,跟淮南月“卿卿我我”,而系统却仍旧没反应的时候,她生出了些许烦躁。 她把墨镜一摘,蹙着眉说:“还能不能进行下一步了?!” 但良好的心理素质一直是除爱丽丝外的高级玩家的必修课程。于是说完这句话,寒辜又重新把墨镜戴上了,掰着手指开始分析: “第一种情况,角色扮演的指定剧情已然结束了。接下来要自由发挥,能不能完成任务全看命。” “第二种情况……我们还没完成系统上回所给出的剧情点……白月,你怎么看?” 怎么看?站着看。 淮南月木着脸杵在一旁,已经快演吐了。 她细细回忆了一番系统最后给出的剧情点—— 【龄官很显然不愿意,拽着贾蔷的袖子不让贾蔷离开。贾蓉却听出了其中默许的意思,于是兴高采烈地跟在贾蔷屁股后头出去了。从此,贾蓉便在龄官的屋子旁的耳房内住了下来】 “龄官拽贾蔷的袖子”已经演了,“贾蓉兴高采烈地跟着贾蔷出门”也演了,“贾蓉在龄官屋旁的耳房内住下”也演了,甚至还超额演了“贾蓉骚扰龄官”…… 哦,时间状语没演—— 从此。 “从此”意味着自此以后,意味着这一状况至少得持续好多天。 但是……副本内哪有那么多时间能给她们耗? 之前在回忆里能呆上24小时,是因为系统已经给出了“回忆内外时间流速不同”的规则。 可是在这个支线任务中并没有类似的规则,所以……等她们按照常规方法按部就班地听系统指令完成任务的时候,估计黄花菜都凉了。 淮南月把桌上的茶壶拽过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壶嘴,沉思片刻,转头问寒辜: “你还记得支线任务的原话是怎么讲的么?” “扮演离府的龄官和不甚满意的贾蔷与贾蓉。”寒辜回过味来,“对啊,离府的龄官你已经扮演了,可是目前剧情并没有发展到‘贾蔷与贾蓉不甚满意’这一步。为啥贾蔷与贾蓉会不满意?” 第102章 “因为他俩没钱了。”秦问川的声音先人一步飘进了房。 她抓着一本账册,垂头一页页翻,眼也不抬地跨进门槛:“现如今是十一月二十三,今年行情不好,草药铺子的收成不过几十两。贾蔷又花了一百两去捞贾蓉,俩人此后必定还出去花天酒地,毕竟由奢入俭难。” 说罢,她把账册囫囵掼到桌上,冲淮南月眨了眨眼:“你俩瞧瞧。” 余银仅剩几十两。 “他哥俩是真没钱了,能当的都当了。”秦问川在室内环顾了一圈,“龄官的首饰盒空空如也,这些年做戏子讨得的赏也被贾蔷拿去当了。你猜,当无可当的时候,他们会做什么呢?” 寒辜的脸色沉了下来:“没东西可当了……那就当人。” 香菜冰激凌有些想不通。 围墙上挂着的灯笼与园中的老榕树组成了一个“困”,那么目的是什么呢? 将十二戏子的亡魂困于园中?不对啊,且不论十二戏子目前是人而非鬼魂,她们生活的地方也应当在梨香院而非大观园。 爱丽丝一向不动脑,香菜冰激凌于是逮不着什么人同她探讨。她俩身后倒是也走着几个玩家,可是她同他们都不熟。 副本越高级,玩家彼此的戒备感往往越深。因为你从来不知道你的队友脑子里究竟在想着什么,会不会为了得到更多的积分而对你痛下杀手,更遑论他们在入副本前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香菜冰激凌嘴边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三圈,最终还是放弃了同身后那些互不相识的玩家交流线索的想法,继续沉默地跟着十二戏子前行。 说来奇怪,她们一路上竟没遇着什么阻碍,不知是不是紧紧跟着爱丽丝这个幸运儿做选择的缘故。 香菜冰激凌提溜着的心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放下了,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戏子们这趟旅行的终点似乎是潇湘馆附近的滴翠亭。 滴翠亭上灯火通明,四周却没什么人。小姑娘们手挽着手,说说笑笑地走上了通往亭子的石砖道儿。 爱丽丝耸耸肩,抱着芙兰往上跟。绿巴巴却没有趴在她头顶,不知是被她收进面板了,还是找其他线索去了。 香菜冰激凌快走几步,与爱丽丝并排而行。然而没走多远,她便看见消失许久的绿巴巴重新出现在了爱丽丝脚下,嘴里叼着张字条。 爱丽丝停住了脚。香菜冰激凌也跟着一顿。 上头的字写得又大又饱满,于是没待爱丽丝把绿巴巴捞起来,她俩便一同看清了纸条儿上的墨痕—— 请玩家注意:别跟去滴翠亭。 “没东西可当了,就当人。” 寒辜这句话落下的时候,屋子里结结实实地安静了半分钟。 “所以……”寒辜清了一下嗓子,很不情愿地接着说,“贾蔷和贾蓉想卖龄官,可是龄官并不乐意,因此贾蔷和贾蓉不太满意?不过那时候卖妻卖女是常事,照理说他俩其实可以强买强卖,都不用过问龄官的意思,犯不着不满意。” 秦问川“呵”了一声:“他俩这是既要当畜生,又要保君子的名头。毕竟贾家怎么说也是诗书礼仪之家,他俩又自诩读书人,随便卖人也忒不像话,不是君子做派。所以最好是龄官自愿被卖。可是很显然龄官不愿,于是他俩不满。” 龄官的一生都是悲剧。 她出生在十六年前的十一月二十三。那一年的雪下得很早,河流结了冰,屋内炭火却很旺,温暖如春。 母亲高兴得气色都好了不少,摇摇地抱着她,看着她笑。 她遗传了她母亲的基因,长得很漂亮,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漂亮。她娘每每在灯下看她,都会轻轻抚过的脸,同她温声说:“你放心,娘一定为你寻一户好人家。” 她问娘,娘,模样好了就能找到好人家么? 她娘道:“一定能。” 可是她不信。 母亲生得这样俊俏,最后还不是嫁给了她父亲,做她父亲的第三房小妾。 母亲说,父亲当年发誓,即便他已然有了妻室,她也会是妻妾里最独一无二的那个。他一定生生世世对他好。 然而父亲如今已经有七房小妾了。这样的话,父亲大约说过七回吧。 家中原本还算富足,良田十几亩,房舍三四处。 然而五岁那年,父亲赌博输了。 输得太多太多。 一夜之间,房舍田地全没了。 那年的冬天也很冷。她听见父亲偷偷对她母亲说:“我们把三姐儿卖了吧。” 母亲没同意。 结果第二天被卖的成了她母亲。 姐姐们嫁人的嫁人,被卖的被卖。 下一个便轮到了她。 她被卖到了戏班子里,成了社会最底层的戏子。 戏班子里的冬天没有炭火,师傅又严,她的身上总青一块紫一块。身边的小伙伴们时不时会少几个,过几日又会补一些进来。 然而最令人难受的当属那些看客的眼神——带着轻视与……情欲。 她只觉得自己时时刻刻活在囚笼里。 幸而她终是去了贾府。 贾府待人宽厚。她们住进了大房子,吃饱穿暖,赏钱也比之前宽裕不少。 虽然仍旧唱戏,但……管着她们的那人人还不错。 大家都叫他蔷二爷。 日日相处,难免生情。贾蔷会想尽办法逗她开心,会记得她的生日而送上一大堆新鲜玩意儿。她也会给足贾蔷面子卖力演出,会因为三日没见贾蔷而不顾大雨、蹲在地上默默写着他的名字。 第103章 他们着实很恩爱。 于是,宫里的老太妃薨逝,戏班子解散后,贾蔷迫不及待地把她接出贾府,说要娶她。 他说,我不能给你正妻的名分,但我一定会生生世世对你好。 她觉得这话有点耳熟,但她没细想。她笑着住进了贾蔷为她准备的房子里,暗道,自己的命终于要好起来了吧。 可是……男人都是一样的。 没钱的时候便卖妻卖女。 什么叫绝望? 大概是……以为前路一片光明灿烂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其实只是从一个火坑跳到了另一个火坑。 寒辜长吁短叹,却没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她憋了好一会儿,终于道:“龄官结局假如真长这样,我当初就不应该下这副本。” “苦难并非你闭眼不看就不存在。”秦问川拍拍她的肩,“只是有时候看到的东西太黑了,便会觉得站在光亮处的自己也虚伪了起来……所以你那破墨镜摘一下呗,视野里黑黢黢一片,不难受?” 寒辜:…… 这关墨镜什么事儿? 沉重的氛围到底被墨镜给搅得轻松了一点,寒辜拍了一下手,问:“接下来咱们咋做?把白月揪出院子卖了?” “应当不用走到‘卖’这一步。”秦问川说,“毕竟副本要我俩扮演的是‘不甚满意的贾蓉和贾蔷’,所以只需要扮演和龄官商量要卖掉她,而她不乐意,就行了。” 秦问川说完,清清嗓子,装模作样地转过身,冲淮南月wink了一下:“哦,我美丽的龄官小姐,地主家没有余粮了,我的心情就像隔壁不会做饭的马尔科老奶奶烤出来的苹果派一样糟糕。请问你愿意被我卖掉么?” 淮南月:…… 淮南月面无表情:“不愿意。” “哦,你好狠的心。”秦问川撇撇嘴,“我为此感到难过。” 寒辜:“metoo.” 淮南月:…… 结果电子音还真有了动静,就是动静不太美妙—— 【龄官是个有气节的姑娘,听闻贾蔷和贾蓉要卖了她,当晚便自杀了。】 淮南月:…… 怎么又是我死??? 第57章阴间派对 这会儿谈谁生谁死其实没什么意义,因为只要三人中有一人完不成任务,她们就得一直被困在这儿。 淮南月的脸绿了一瞬,继而平复心情,开始分析。 这回的局面不像上次的自相残杀,没有“回忆里死亡,出支线任务后不会死”的bug给她们钻。 更麻烦的是……在支线任务里,现在是上午十点——墙角的西洋自鸣钟刚敲了十下——距离晚上还有好久。 电子音说龄官“当晚便自杀了”,岂非她们得等到晚上? 这也太浪费时间了。 可是……她们其实已经完成任务了。 任务是“扮演离府的龄官与不甚满意的贾蓉贾蔷”,现如今龄官已离府,贾蓉贾蔷也很不满。 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 她们其实已经可以出去了,只是没找到“出口”? 淮南月眨了一下眼,从八仙桌旁的椅子上站起来,问秦问川和寒辜:“你俩谁会唱《走加官》或者《走财神》?”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寒辜道,“我报班学过戏,倒是练过《走加官》,但总唱不好。” “唱不好没事,会唱就行。”淮南月冲她抬了抬脑袋,“你唱个试试?” “你倒是先说说为啥要唱这个……”寒辜“嘶”了一声,反应过来了,“因为那个附加守则——财神加官须得走,油郎胭脂不能留?” 这条附加守则着实很怪。 它不像“活人”“死人”“活死人”那般应用范围很广,贯穿整个副本,而是有些意义不明。 除了副本一开始遇到的支线任务“找出藏于玩家中的戏子”里,轮到秦问川登台唱戏时,戏曲变成了《卖油郎》外,她们似乎再没碰到什么和这条守则相关的事物。 可是既然放进了附加守则里,它理应有点别的用处。 《卖油郎》《卖胭脂》是危险的,这一点在秦问川唱《卖油郎》后险些被台下观众吃掉时得到了验证。 那么……《走加官》和《走财神》呢? “须得走”是什么个走法? 寒辜仍旧对自己的嗓子不太自信,索性祭出了戏曲类道具—— 戏曲唱片a级:能唱出脑子里所想的戏曲,仅限三次使用2/3。 “就剩最后一次了。”寒辜有些心疼。 “那你先别唱了,让我试试。”秦问川插话说。 “你会唱?”寒辜把墨镜往上一推,挑眉看着她。 “你在之前那个任务里唱的不就是《走加官》么?”秦问川笑道,“我听了一耳朵,记住了旋律。再说,我还有这个。” 她说着,从面板里掏出了厚得像块儿板砖的《戏曲大全》。 “你有这东西,也不早说。”淮南月瞥她一眼。 “嗐,这不是不想抢寒某人风头么。”秦问川“啧”了一声,“积分按贡献值分配呢,我谦让一下。” 秦问川有一把好嗓子。 她的声音本就带点颗粒感,唱起戏来的时候,那点子颗粒感反而被淡化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风尘气。 就好像车轮滚滚而来又急驰而去,顺走了一地难以明辨的纷扰与是非。 第104章 这和被系统控制着开唱时给人的感觉又不同。那时候的嗓音很精致但又很刻意,这会儿倒是粗糙随性了许多,于是里头无关风月的情感便被凸显出来。 听得淮南月恍惚了一瞬。 将她飘飞的思绪拉回的是平铺直叙的电子音—— 【恭喜,任务完成】 【积分+10000】 【任务完成奖励:获得一条线索。线索已传送至贡献值最多的玩家身上】 由于任务末尾的这么一嗓子,贡献值最多的成了秦问川。 “啥线索?”寒辜等不及,伸手去掏秦问川的衣兜。 然而那张纸条早已变戏法似的来到了秦问川的指尖。她用食指和中指夹着,修长而白瘦的手指被廊上的灯映得轮廓分明。 “你看看?”她笑起来了,把纸条往淮南月跟前一递。 淮南月顿了一下,将右手从衣兜里拿出来。 寒辜翻秦问川衣兜的动作一停,莫名有种被某道无形的屏障隔开的感觉。她思索一阵,把这归结于“你说的都队”和“pysual”的“种族隔离”,于是拱拱秦问川的肩,“哟”道:“什么都先紧着你队员啊。我现在转会来得及么?” “你这话要是让你会员听到了,她们得哭死。”秦问川抓着肩膀活动片刻,转头冲淮南月wink了一下,“纸条上写了啥?” 纸条上只写着一个方位—— 西北。 西北? 是院子西北的那间房么? 她们此刻正大剌剌站在院子正中。进之前任务前那淅淅沥沥的酸雨已经停了,四面悄无人声。 那八个脚尖长反的姑娘也不知去了哪儿,房间里的灯全都是暗着的,只有西北角厢房的窗户微微透着光。 寒辜抬脚就要往西北走,衣服却忽然被淮南月攥住。 秦问川的声音接着响起:“方位是反的。别去那儿。” 寒辜抬起的脚落下了,抓了一把头发,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向二人道:“有件事我一直没来得及说……” “嗯?” “我之前做支线任务的时候,扮演迷路的龄官。”寒辜的表情严肃了起来,“那个时候我身后追了一群观众,我好容易把它们全都搞死了,于是前边终于出现了出口。我正准备走出长廊,嘿,您猜怎么着?” 秦问川捧哏:“怎么着呢?” “……我用了有色眼镜,发现长廊外竟然是一片荒坟!” “这么说来,什么都是反的。”秦问川若有所思地说,“方位是反的,情绪是反的,景致也是反的。” “被你这么一说,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寒辜搓搓胳膊,缓缓道,“假如什么都是反的话,那么……生死会不会也是反的?” 秦问川和淮南月对视一眼,俩人同时开口:“那八个鬼其实是活人?” “请玩家注意,别跟去滴翠亭。” 这十一字俩标点大剌剌摊在字条上,吓了爱丽丝一跳:“不能往前跟?” 芙兰“嘶嘶”吐蛇信子,爱丽丝侧着脑袋听了一阵,点点头说:“你说的有道理,我们要相信线索,就不上前了。” 俩人顿住脚,后头的玩家却有些不明所以。 “怎么不走啦?”一个姑娘问。 “最好别去。”香菜冰激凌回答。 大伙儿都知道爱丽丝是有点玄乎在身上的,况且高级副本里总是小心些为好,于是都没朝前走。 他们站在距离滴翠亭十几米处的小径上,沉默地注视着往亭子摇摇行去的长队。 大家原以为亭子会发生什么异变,然而没有。戏子们在里头的木椅上坐下,开始说说笑笑地聊起了天。 声音叽叽喳喳,吵得跟菜市场似的,就好像里头根本不止十二人。 “她们在聊什么?”爱丽丝问。 香菜冰激凌侧耳听了一阵,摇摇头:“没听清。” 所有人屏气凝神地站在石砖上,等着戏子们的下一步动作,可是姑娘们却半天没有其他动静。 人堆里有玩家开始躁动了。 “不管了,我过去看看,你们别拦我。”一男的粗声粗气地开口,“我实在呆不住了。你们要等就等着吧,一群胆小鬼。” 爱丽丝“哟”了一声:“你说话真难听。没人拦你,想去就去。” 那男的一声轻哼,扭过头,踩着石砖,一步步往亭边走去了。 他对爱丽丝其实有些怨怼。 众所周知,收益一向与风险并存。然而有个爱丽丝在队伍里,他们一路上都顺利得很,没碰上什么支线任务,自然也没有积分可拿。 他一直很瞧不起爱丽丝——凭什么呢,大家拼死拼活做任务,这人却靠运气赚得盆满钵满,其他人还总把她的话奉为真理。 呵,走着瞧吧,爱丽丝这种没脑子没实力的人总有阴沟里翻船的一天。 亭子里一定有支线任务,自己到时候肯定能拿到不少积分。 至于香菜冰激凌说的最好别去…… 自己手握那么多道具,就算前边有危险,还真能死那儿? 其他玩家就是太胆小,一点点风吹草动就给他们吓得不行。 亭子就在眼前,只消一步,他就能迈进去—— 然而他却没能踏出这最后一步。 四面霎时狂风大作,不知何处飘来的呜咽声响得几乎令人耳鸣!亭子里坐着的十二戏子齐刷刷朝他看去,她们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唇角的弧度整齐划一。 第105章 她们站起身,似乎即将朝自己走来…… 男人赶紧从面板里掏出定身道具,不要钱似的往前边砸。 十二戏子确实被定住了,耳边的呜咽声却没停。呜咽声越来越近,恍惚间,男人似乎看到一张张见所未见的脸浮在半空中,围着他一圈圈转悠,飘忽不定。 他脑内警铃大作,想给亭子外头的人打手势求救,却已经来不及了—— 亭子外头的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便眼睁睁看着男人的身子被撕扯成碎块,继而在狂风中一点点化为粉末。 最终消失殆尽。 而香菜冰激凌也终于把一切不合理之处全部串联起来了—— 为什么之前的小丫头指西说东;为什么十二戏子明明不是鬼,姿势却时常整齐划一;为什么明明十二戏子住在梨香院,大观园院墙上的灯笼和正中的大榕树却组成了“困”字;为什么戏子明明只有十二人,却能在亭子里聊出菜市场的效果。 原来一切都是反的。 方位是反的;十二戏子不是人;那“困”也不是困。 “困”的反义词是什么? 是“开”。 大观园门洞大开,所有东西都能进来。包括已经变成鬼的十二戏子,也包括……其他不干不净的东西。 所有鬼魂齐聚滴翠亭。 这是一场阴间派对。 第58章藕官、菂官、蕊官 虽说西北亮着的那间房可能是陷阱,但出于谨慎考虑,淮南月一行三人还是去房间门口瞄了一眼。 屋子的门虚掩着,里头飘出嘈嘈的人声。窗纸上人影幢幢,忙忙碌碌地晃来晃去,似乎热闹得很。 “几个影子?”秦问川问。 淮南月瞟了几眼,说:“七个。” “那还剩一个。”秦问川指着东南角的屋子说,“估计在那儿。” 寒辜并没有经历之前八个戏子那“猜猜我是谁”的任务,此刻有点茫然。她推了一把墨镜,道:“你俩在这儿打哑谜呢,什么七个一个的?” “先前你不在的时候,我们碰到了后来留在大观园里当丫鬟的那八个戏子。”秦问川解释说,“其中俩还假扮你来着。” “哦,这事儿你之前提过一嘴,我有印象了。”寒辜点点头,往门口又凑近了点。 她试图隔着门缝往里看,然而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于是又情不自禁地凑近了一些。 “看不清—往前凑”的过程重复了三四回,寒辜仍然准备继续挪,却被秦问川拦了一把。 “做什么?”寒辜问。 秦问川没第一时间回答,而是把微卷的长发挽到左侧,在面板里掏了掏,掏出一个仿生娃娃。 仿生娃娃b级:拥有活人的气息,必要时可以滥竽充数地冒充玩家。 仿生娃娃被她快准狠地丢过门缝,里头嘈嘈的人声忽然一停。 四周悄无人声。 然而这令人发慌的寂静只有一瞬。 用不了片刻,里头又窸窸窣窣地重新热闹起来,众人叽叽喳喳说着话,氛围和先前别无二致。 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甚至于你在这闹人的嘈杂声里会恍然生出一种错觉—— 是不是自己太草木皆兵了?那片刻的寂静真的存在吗? …… 寒辜把墨镜推上头顶,抱着胳膊“嘶”了一声,怀疑起了自己的判断。 难不成……系统根本没有和她们打反逻辑,纸条上写着西北,还真就是西北? 她往前猫了两小步,打算伸手拽房门,卫衣的帽子忽然被秦问川扯了一下。 那人薄薄的眼皮半垂,一只手抓着不甚厚实的布料,另一只手上下划拉着剩余两人并看不见的面板。 “咋了?”寒辜转过脑袋。 “仿生娃娃死了。”秦问川抬起头,话对着寒辜说,眼睛却看向淮南月,“b级道具数少了一个。” 寒辜:!!! 她蹭地往后弹开,看向门板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一瞬间的安静太短暂了,压根让人来不及反应。倘或贸贸然闯进房间,此刻碰上麻烦的估计就成了自己了。 虽然没那么容易死,但也会浪费一大堆道具。 寒辜不禁有些后怕。 “看来咱之前的判断没错。”她搓了两下胳膊,往东南方向努努嘴,“走,去那边瞧瞧。” 东南角的厢房很小,上头扒着大片的藤蔓,捉迷藏似的隐在枇杷叶后,咋一看很容易把它漏过去。 里头一片漆黑。 秦问川先是掏出了个手电筒,思忖片刻后又把它放了回去,换成了一支红蜡烛。 “用蜡烛照明干嘛?”寒辜问。 “应景。”秦问川煞有介事地说。 寒辜、淮南月:…… 秦问川推开门,跟炕上坐着的姑娘打了个照面。 她随即慢走两步,和淮南月肩并肩,附在她耳畔道:“藕官。” 三人走进来的动静虽不算重,但也不轻。谁知藕官跟没看到她俩似的,自顾自盘腿坐着,埋头理着手里的丝线。 她慢条斯理地把缠到一块儿的红绿丝线分开,接着又慢条斯理地把它们搓到了一块儿,继而继续慢条斯理地把它们分开…… 就这么周而复始地做着无用功。 秦问川挑了一下眉,大大咧咧蹿到炕边,伸手在藕官眼前挥了挥。 第106章 “……” 藕官好像瞎了。 “她看不到我们?”寒辜问。 “目前看来,应该是的。”秦问川点点头,正准备评价两句,3d环绕的电子音忽然响了起来—— 【触发支线任务:选择剧本支线,帮助藕官达成最终结局】 【在本次任务中,每到达一个剧情点时,会有三条支线可供选择。玩家可以选定其中一条,而后静待剧情发展。本次任务共有十个剧情点。】 【请注意,支线的选择没有对错之分,但选择过于离谱可能会导致剧情的发展不可控。请谨慎选择】 【任务成功奖励:无】 【任务失败惩罚:无】 【任务积分:共计80000,按贡献值分配】 话音落下,周遭的景致蓦地发生了变化。她们此刻正位于大观园的某座亭内,头顶阳光正好,水面波光粼粼,湖畔的垂柳枝繁叶茂,偶有柳叶飘落,引出几圈轻轻巧巧的瀫纹。 还未等三位适应突如而来的亮光,电子音再度发了话—— 【藕官正独坐在亭子里,捏着柳条戏水。一瞥眼看见湖面的鸳鸯,正想回房拿些吃食来喂,忽听后头一阵脚步响。她回过头,发现来者是——】 【a、蕊官;b、菂官;c:芳官】 寒辜眨眨眼,“哇哦”了一声:“选择前女友、现女友和闺蜜?这么刺激的吗?” 藕官在戏班子里头扮小生,菂官扮小旦。俩人戏台子上演情侣,谁知假戏真做,彼此都有了情。 却不想,菂官一病死了。 藕官悲痛不已,每逢节日便烧纸祭奠。后来蕊官补了菂官的空儿,藕官同她仍旧挺恩爱。 别人问她,移情别恋了?她便说,一来要莫忘旧情,二来也要顾及生者的情绪。续弦是常情,倒令故人心安。 芳官同三人交情都不错,藕官烧纸的事儿只有蕊官同芳官知道。 “选哪个?”寒辜摩拳擦掌。 “可惜了,不能选俩。”秦问川揉了揉手腕,转头问淮南月,“白老师,你想选啥?” “……”淮南月瞥她一眼,说,“菂官。” “为啥?”寒辜接话。 “因为今天2是我的幸运数字,菂官排第二。” 寒辜:…… 看看看看,和秦问川呆久了,白月好端端一人也变得抽象了。 “那行啊。”秦问川眉眼弯弯地笑起来了,“就选b。” “这么草率?”寒辜问。 “第一问也没啥提示,没啥操作空间,全看运气咯。”秦问川耸耸肩,“相信白月的运气。” 然而很不碰巧,运气这种东西……淮南月没有。 【……来者正是菂官】 话音落下,四面狂风乍起,柳条狂躁地在空中甩着马尾。菂官浑身湿透,贴在额头的刘海成了条形码,下巴还在吧嗒吧嗒往下滴水。 她的脚看不出正反,因为……她根本没有脚。 她是飘过来的。 第59章合并任务进度 菂官越飘越近,浑身散发着不正常的冷意。 她的温度实在太低了,低得像是刚从太平间的冰柜回来。以至于所过之处,方圆几米直降五度,活脱脱一行走的中央空调。 而待飘过三人身边的时候,她极轻地“呵”了一声。 这一呵就呵掉了三人每人一点san值,淮南月跟面板上大剌剌瘫着的“62”大眼瞪小眼,最终选择眼不为净,啪地把面板关了。 都长成这样了,根本不用用脚尖的朝向来判断物种——指着她白到发青的脸跟别人说她不是鬼而是人,谁会信? 反正淮南月不信。 寒辜很显然也不信,哆哆嗦嗦地说:“天呢,现在反悔重选还来得及么?” 系统居然没装死,飞快给了回复—— 【支线任务中共有三次重选的机会,请问您是否确定返回上一节点,重新选择?】 “我就顺嘴一说。”寒辜连连摆手,“不了不了。” 重选的机会挺宝贵,不能在一开始就浪费。况且……寒辜也挺好奇,前任相见,到底会擦出什么样的火花。 淮南月并不确定菂官能不能看见她们,反正藕官和菂官很显然处于同一图层,彼此能碰着面—— 藕官听见身后的响动,慢悠悠回过头,待看清来人后,眼睛一亮,朝前猛扑过去,挂上了菂官的脖子。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着你了。”藕官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如何过来的?” 菂官闷闷地说:“我在天上呆得无聊,便求了仙君放我下来,偷摸着来见你一回。看你同蕊官过得不错,我便放心了。” “每逢年节,纸钱可有收到?” “收到了的,多谢费心。” 藕官对于菂官“死而复生”之事接受得过于良好,令寒辜咋舌不已。她把墨镜推上头顶,抱着胳膊看了会儿,摇头晃脑地说:“世间万事万物都难为一个‘情’字。” “嗯?”秦问川挑眉看她,“何出此言?” “藕官为何不怕已然变成鬼的菂官?因为情意过于深重了。就好比倘或你母亲死了,你却在某天陡然又见着了她,你的内心一定不会是害怕,而会是欣喜若狂,又有些小心翼翼,生怕眼前的场景仅仅是一场易醒的梦。” 秦问川拖着嗓子“哦”了一声,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发挥。她撑着树干站了会儿,搓搓胳膊,漫不经心地问: 第107章 “你俩有没有感觉……越来越冷了?” 还真是。 寒气从四面八方丝丝缕缕地裹过来,像极了深秋荒郊野岭漏着的风,还夹杂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令三人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淮南月现在的理智值状态禁不得任何风吹草动,对于异常情况格外敏感。于是风一吹她便一哆嗦,一吹又一哆嗦,待她哆嗦四五回后,秦问川蹙了一下眉,从面板里掏出了一件外套。 淮南月:…… “不是生理上的冷。”她懒恹恹的,说话声音轻得很,“我san值在掉,马上跌破60了。” 滴翠亭里热闹非凡,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戏子们大说大笑,追逐打闹,令亲眼看着那个玩家被飓风卷成碎片的爱丽丝都开始怀疑自己方才眼花了。 她抱着芙兰扭过头,觑着眼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确定没有那个玩家的身影后,才“嘶”了一声:“那人就这么没了?跳楼都没死那么快的。” 香菜冰激凌被自己的猜想震得神思恍惚,并打不起精神去回答她的问题。于是后头的玩家里有人弱弱开口:“那还是跳楼死得更快一点。” 爱丽丝小姐认为自己的权威受到了质疑,摸了摸芙兰的脑袋,以一种威胁性的口吻和对面讨价还价:“你再说一遍?” “跳楼快。”那玩家威武不能屈。 香菜冰激凌:…………请问这是哪种死法能死得更快一点的问题吗?? 她本想说“此地不宜久留”,但见爱丽丝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况且目前的氛围剑拔弩张,似乎快要打起来了,遂一个箭步冲到了俩人中间,好声好气地说: “姑奶奶们,出去再吵吧。现在的问题是,咱们下一步什么计划。” 爱丽丝的气在鼻腔里拐了几个弯,最后重重“哼”了出来:“我在这儿呆着。” “呆着干什么?” “不知道,反正回去无聊,索性在这儿看热闹。” 香菜冰激凌:…… 行吧,这位布朗小姐过副本一向靠莽。 反正跟着爱丽丝能有肉吃。 香菜冰激凌这么想着,抱着膝盖蹲下了:“那我也不走了。” 威武不能屈的小姑娘思忖了会儿,选择淫于富贵,遂也抱着膝盖蹲下了。 …… 于是五分钟后,亭子周围蹲了一圈人,只有爱丽丝站着。 爱丽丝:…… 她左看看,右瞅瞅,最终……从面板里掏出一尊金灿灿的王座,一屁股坐了上去。 方圆一公里内只有绿巴巴在勤勤恳恳干活。没一会儿,它又从草丛里钻出来,叼着纸条大摇大摆地往它主人身边爬。 爱丽丝小姐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异常慷慨,具体表现为“由于懒得遮遮掩掩,于是从来不吝啬分享线索”。因此周围一圈的玩家只要没瞎,都看清了纸条上的字—— 每至十二点后,秩序颠倒,人鬼会互换属性。 爱丽丝恍然大悟:“哇哦,原来如此。” 其余玩家:…… 已经猜到的玩家沉默了,没猜到的玩家震惊后也沉默了。 不是?都是玩家,凭什么爱丽丝过副本就能过得这么轻松??? 然而这条信息并不足以完成副本的主线任务——“还原幽魂事件的真相”,结果半小时后,绿巴巴再度叼来了一张纸条—— 戏子们死后,每晚都会相约去大观园散心,因为在大观园里当丫鬟的那段日子那是她们最开心的时光。 爱丽丝:“哇哦,原来如此。” 众人:………… 其实这段话已经能够用来交差了,但是很显然细节并没有被补充完整。倘或把它当作“幽魂事件的真相”,估计得不到太多的积分奖励。 身为高级玩家,下副本并不是为了生存,更多的还是为了高级副本内丰厚的积分与道具酬劳。 于是大家交头接耳了会儿,还是决定在在副本内再呆上一阵,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的线索,把幽魂事件的真相拼得更完整一点。 钟声敲了五下,眼见天边就要泛白,亭子里嬉戏着的姑娘们终于舍得离开。她们重新排起长队,摇摇地朝着大观园的出口走去。 玩家们也悄无声息地跟上,最终走回了梨香院内。 香菜冰激凌刚一脚迈进院子,就听见耳畔响起了电子音—— 【触发支线任务:选择剧本支线,帮助藕官达成最终结局】 【在本次任务中,每到达一个剧情点时,会有三条支线可供选择。玩家可以选定其中一条,而后静待剧情发展。本次任务共有十个剧情点。】 【请注意,支线的选择没有对错之分,但选择过于离谱可能会导致剧情的发展不可控。请谨慎选择】 【任务成功奖励:无】 【任务失败惩罚:无】 【任务积分:共计80000,按贡献值分配】 【本次任务已有先行人员,玩家可以选择合并任务进度,或是重新开始。请问您的选择是?】 话音落下,爱丽丝的眼睛腾地亮起,活像声控的日光灯:“任务里头的是不是白月?我进去帮她解决问题,她一定会感激我的对吧!万一她一感动就同意来brilliants了呢?” “不只有白月,里头还有秦问川……” 香菜冰激凌弱弱出声提醒,却被爱丽丝选择性忽视了。这位布朗小姐长这么大从不委屈自己,听别人讲话时向来只拣自己乐意听的,遂小手一挥,直接替众人拍了板: 第108章 “选择合并任务进度!” 【任务进度合并中,请等待……】 等待的过程中,香菜冰激凌思考起了支线任务的内容——帮助藕官达成最终结局。 藕官…… 她在心中默默将名字和人脸对了一下,而后便想到了另一个npc——菂官。 在她为数不多的和菂官碰面的几次情形里,这个小姑娘都是浑身阴冷、冒着凉气的形象,还附带降san值的功效。 反正不是什么好角色。 但愿这次碰不上。 结果白光一闪,她刚睁开眼,就发现自己站在亭子里,面前是一张极富冲击力的人脸—— 脸上淌着水,刘海是条形码,唇瓣青紫,满面灰白。 菂官。 香菜冰激凌:……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第60章模式转换 新进支线任务的玩家都被传到了亭子里,围着相拥着的藕官和菂官站了一圈儿,活像篝火晚会。 菂官和藕官就是那堆篝火。 直面菂官的香菜冰激凌首当其冲掉了两点san值,离菂官稍近的那几位也掉了一点,唯有爱丽丝恰恰好站在藕官的对面,所处位置离菂官最远,整个人容光焕发,丝毫没受什么影响。 香菜冰激凌:…… 行吧。 刚进副本时总会有点懵。过了几秒,大家纷纷反应过来,一径儿往后退,远离了杵在亭子正中的那俩篝火。 篝火是远离了,但是篝火带来的负面影响却没有任何衰减。大家的san值仍然在匀速往下掉…… 其中情况最糟糕的当属淮南月。 她靠在树干上,脑子昏昏沉沉,几乎已经不想开口讲话了。 好在菂官和藕官抱了一会儿后,总算有了下一步动作。 她们肩并肩走上了石砖路,晃出了亭子,朝着主干道走去。 原本杵在石砖上的玩家忙不迭让出了一条道儿,其中就包括淮南月和秦问川。 但白月的状态实在不好,反应慢了半拍,被秦问川拽着袖子扯了一把,险些没站稳,一头栽进身后人怀里。 “没事吧?”秦问川赶忙把她扶正了,不动声色地蹙起了眉。 淮南月摆摆手,表示无事。 确实没太大问题。 现在的情况与先时主动降低san值以达到被副本同化的目的那回相比,其实要好上不少。 她打开面板瞄了眼,看见san值定在了60。 有点危险。 但问题不大。 但……或许是因着有秦问川在旁边吧,自己脑中时刻绷紧的弦便能放松一点。 这一偷懒便卸了力,一卸力便没站稳。 这种情况其实是很少见的。能在副本里维持放松的状态,说明身边得有一个强大且自己信得过的队友。 ……秦问川在自己潜意识里已经是这种地位了么? 淮南月眯了一下眼,转头往秦问川脸上瞥,又在某人捕捉到自己的视线前把脑袋扭了回来。 细细算起来,她和秦问川认识不到两周。 但也许是这一两周里发生过太多的事,阴阳轮回,生死相依,便显得时间忽然变得漫长起来。 就好像……她们已然相识许久,眼下不过是故人重逢。 好在系统没有给她太多的思考空间,因为下一秒,电子音一板一眼地响了起来—— 【藕官乍见菂官,欣喜若狂,要领菂官逛大观园,菂官欣然应允。她们选择去——】 【a、蘅芜院;b、怡红院;c:潇湘馆】 “去哪儿?”有玩家问。 另一个玩家开始分析:“蘅芜院是宝钗的住所,怡红院是宝玉的住所,潇湘馆则是黛玉在住。看藕官现在的装束,她应该已经被分到黛玉房中做丫鬟了……要不选潇湘馆?” “可是蕊官被分到了宝钗那儿。让菂官、藕官、蕊官三个人见一见,应该挺精彩的。选蘅芜院吧?” “藕官逢年过节给菂官烧纸祭奠的事还有芳官知道,说明她们仨应该是好闺蜜来着。芳官被分给了宝玉,我觉得该去怡红院瞧瞧。” …… 似乎选哪儿都有道理。 于是片刻后,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了浑身挂满动物的爱丽丝身上。 爱丽丝:…… 香菜冰激凌清清嗓子,温声问:“我亲爱的布朗小姐,请问您觉得该选哪个选项?” 爱丽丝瞥她一眼,毫不客气地发号施令:“选a。” a,蘅芜院,带着死而复生的前女友去宝钗房中见现女友蕊官。 “有什么依据吗?”香菜冰激凌问。 爱丽丝:“直觉。” 香菜冰激凌:……行吧。 于是大家眼见着藕官带着菂官踏上了主干道,而后向右一拐,施施然前往蘅芜院。 蘅芜院在大观园东北角,滴翠亭位于西南,俩地方隔了个太平洋。 路程越长,变数越大,比如……一行人在北上的过程中遇着了林黛玉。 黛玉身边跟着丫鬟春纤。 黛玉应当是看不见菂官的,只同藕官打了声招呼:“回头同你紫鹃姐姐说一声,让她往宝姐姐那儿走一趟,取些不老亭来。” 藕官笑道:“我正要去蘅芜院给宝姑娘请安呢,这活儿派我也是一样的。姑娘打哪儿来?” “才去你三姑娘那儿坐了坐。”黛玉点点头,温声道,“既如此,便辛苦你跑一趟。” 第109章 藕官连声道“哪儿的话,姑娘好生客气”,和黛玉道了别,继续牵着菂官往北走。 菂官就轻轻靠在她的肩头,同她一块儿往北飘。 蘅芜院温度较之别处更低一些,各种仙藤异草垂檐绕柱。众人在藕官和菂官身后迈入院门,忽听电子音再度响了起来—— 【藕官到达蘅芜院,发现宝钗——】 【a、在家;b:不在家;c:管他呢无所谓】 众人看向爱丽丝。爱丽丝却抱着芙兰摇了摇,嘴巴闭得很紧。 “怎么不说话了?”香菜冰激凌问。 爱丽丝有点蔫。 或许是在这个副本里太过依赖直觉来进行选择的缘故,眼下的她竟有种幸运值都被耗光了的感觉。 毕竟高级副本里无时无刻不面临着选择,对于第六感的消耗实在太大。 虽说幸运是自己的标签,但那也算是一种技能。技能被过度使用时,人就会显得异常疲惫。 爱丽丝长叹了一口气:“你们选吧,我选不动了。” 于是追着爱丽丝跑的十几只眼睛在人群里转了一圈,最终齐刷刷定在了秦问川脸上。 “那川流不息你说选啥?”有玩家问。 国服第一公会的队长这一名头还是很有含金量的。 “白月你说呢?”秦问川却不急着回答,而是冲淮南月wink了一下,把皮球踢过去。 淮南月瞥她一眼:“选b。” “为啥?” “今天2是我的幸运数字。” 寒辜:……怎么又是这套鬼说辞。 众玩家显然也很见鬼,“白月你怎么跟着你家队长学坏了”的讨伐声此起彼伏。 倒是香菜冰激凌接了一句话:“我也觉得该选b。” “为啥?” “方才黛玉不是说,她刚从探春那儿回来,让藕官去宝钗哪儿取点茶叶么?”香菜冰激凌分析说,“黛玉很少独自去探春那儿,估计是一堆人都在那里,宝钗也在,还和黛玉说我送你点茶叶啊,所以黛玉让人去取。” “探春住的秋爽斋在南面,离潇湘馆近,同蘅芜院远得很。众人散了之后,黛玉都还在半路呢,宝钗肯定还没回家。” “以上只是我的一点分析,感觉选‘宝钗不在家’更有逻辑。不过系统之前讲过,选择没有对错。所以……你们看着选?” “我也这么觉得。”有玩家接话。 众人没什么异议,一致选了b。 确认选项后,眼前的画面忽然闪了闪,像是老旧电视信号不良时的花屏。 “啥情况?”有人低声问。 “估计是天要亮了。”寒辜蹙起了眉,“咱们是天黑的时候进支线任务的。在支线任务外,白天黑夜属于两种不同模式……我有种不详的预感,这任务不会也要切换模式吧。” 话音落下,像是附和她的话似的,飘渺的钟声结结实实地响了六下。 随之而来的,是一长串毫无起伏的电子音—— 【请玩家注意,支线任务模式有所变动。原模式下每个节点有三个选项,现模式只有两个选项。选项仍然没有对错之分,但过于离谱会导致剧情发展不可控,请玩家谨慎选择。】 【上一轮选项原有三个,现变更为两个——a、在家;b:管他呢无所谓】 众人:…… 方才香菜冰激凌那一通严密的分析被系统当成了放屁,大家被迫重新选择。淮南月仍旧是“选b因为2是我的幸运数字”这番说辞,但玩家里有人觉得选项b随机性太大,于是并不乐意。 僵持一番后,系统放了话—— 【玩家不必选择同一选项,可进入不同剧情】 于是坚持选a的玩家选了a,淮南月选了b,秦问川跟着淮南月选b,寒辜跟着秦问川选b。 香菜冰激凌犹豫一阵也决定疯狂一把,咬咬牙选了看起来更为坎坷的b。至于爱丽丝…… 众人都选完了,爱丽丝仍旧一动不动。 事实上,爱丽丝此刻很茫然。 我们的布朗小姐从始至终过副本全靠直觉,然而这回绿巴巴不知跑哪儿去了,第六感也被消耗过度,她于是便有些力不从心。 ab俩选项,一看b就麻烦一点。 可是白月选了b…… 爱丽丝左瞧右看,最终被叹了一口气的香菜冰激凌一把扯了过去。 “跟着我们吧布朗小姐。”香菜冰激凌温声道,“都是熟人,便于相处。” 淮南月:……都是熟人,便于打架。 于是场上的最后一位玩家也做出了选择。 白光一闪,选a的玩家倏然不见了踪影,显然是被传去了另一个世界。 至于淮南月等人所处的蘅芜院内…… 藕官和菂官站在院子中心,看着蕊官在厢房内同别的丫鬟大笑大说,院门处忽然有了动静。 玩家们猛地扭过头,就瞅见—— 宝钗们扶着莺儿的手,施施然进了院子。 至于为什么是“宝钗们”…… 因为莺儿有四条胳膊,每条胳膊上都挂了一个宝钗。 众人:…… 原来“管他呢无所谓”的意思是,去他爹的,不活了,大家一起变异吧。 第61章发疯的香炉 四个宝钗一手扶着莺儿,一手扶着门框,盈盈往院子正中走。 藕官却一点诧异的反应也没有,对这一切习以为常似的,向宝钗行了一礼:“请宝姑娘安。” 第110章 四个宝钗同时点点头,异口同声地笑着说:“你家姑娘回家了,你这会子跑来做什么?” 声音整齐划一,像是机器调教出来的,颇有些恐怖谷效应,令在场的玩家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藕官道:“来给宝姑娘请安,顺便找蕊官。姑娘还吩咐我来取不老亭。” “主要是来找蕊官玩罢。”宝钗笑道,“知道你们一时半刻分不开。行了,快进罢,蕊官这会儿在莺儿房间,院门口便听见她的笑声了。” 藕官“诶”了一声,忙忙进厢房寻蕊官。 玩家们也连忙排成一串往里跟。 屋子不大,并排放着两张床。床尾分别架了一张桌子,屋子中央又摆了一张圆桌。 三张桌子旁都坐了人,靠近门的那张床沿也坐了个姑娘。 而待听见门口动静,四个人齐刷刷转过头来时,玩家们才发现…… 她们!都!是!蕊!官! 众人:…… 大家很麻,藕官却仍旧没表现出什么异常,亲亲热热地?*?拽着菂官往前走,随机扯了一把某个蕊官的袖子:“咱们有一整天没见了。你怎么都不出门呢?” 蕊官笑道:“最近身上又犯懒了,懒怠动弹呢。” “那你怎么又裂成四个了呢?” “我说你最近伤神,都出现幻觉了不是?哪儿来的四个我呢?分明只有一个。” 藕官撇撇嘴,说着“你唬我呢”,走向了另外三个蕊官,伸手去摸,掌心却从对方的身子直直穿过去了。 藕官的表情这才有些裂。 “你又唬我。”她喃喃说。 “你近来是忧思过虑了。”蕊官的声音很轻,“前不久给菂官烧纸被发现了,有些受惊了是不是?依我说,心意到了便是了,用个香炉、瓜果祭一祭也好,非要烧纸做什么呢?这儿又不让烧的。” “才不是呢,这有什么好怕的?”藕官道,“我烧的东西能让菂官使上,也不枉我被骂这么一遭儿。你瞅瞅,菂官都特特地从天下来瞧我了呢。” “又胡说了。”蕊官笑道,“她人呢?我怎么不见?” “就站我身边,站你眼前,你见不着?” 香菜冰激凌叹了一口气。 “你也看出来不对劲了?”寒辜问她。 “嗯。”香菜冰激凌点了点头。 她慢声道:“这是藕官的支线任务,我们所有人都处于藕官视角。藕官最近心神不宁,常常出现幻觉,所以我们和她一同看见了水鬼一样的菂官,长了四条胳膊的莺儿,四个宝钗和四个蕊官。” “就是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她如此忧虑。” 话音落下,电子音响起—— 【蕊官提醒藕官她出现了幻觉。藕官会相信她的说辞吗?】 【a、相信。b:管他呢无所谓】 淮南月张嘴还要说“b”,忽然被秦问川一把捂住了嘴。 属于某人的气息毫不客气地奔涌而来,萦绕在周围,清清淡淡的,存在感却很强。 淮南月眯了一下眼,伸出爪子去掰唇上的那只手。 秦问川的力道适时松开。于是淮南月抓住的,是某人瘦而长的食指。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淮南月条件反射撒开手,温润的触感却仍旧在手掌中央停留了许久。 她不动声色地蹭了蹭裤管。 没蹭掉。 淮南月蹙了蹙眉,要说的话在嘴里卡了一下,片刻后才道:“怎么了?” 却见被问的那人没什么反应,像是聋了。 直到三秒令人窒息的空当后,秦问川终于找回了耳朵,然而似乎未完全康复,并没听清她方才说的话。 “什么?”她问。 “我说。”淮南月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怎么了?” “哦。”秦问川恢复了惯常那漫不经心的样子,朝她wink了一下,“你先别说b,这回系统换模式了,万一你一说,系统不等我们讨论,直接把它算作选择就不好了,毕竟以系统的尿性,它真干得出来这事儿。” 挺有理有据的解释。 淮南月点点头,冲着秦问川抬了抬下巴,“那你说选什么?” 秦问川一丝磕巴不带打的:“选b。” 淮南月:……? 寒辜在旁边快笑死了:“那你捂她嘴干嘛?” “这不是给你们选择空间么?”秦问川话对着寒辜她们说,眼睛却瞅着淮南月。 “谢了啊,不过我们跟着你选。你说啥我们选啥。” “管他呢无所谓”这一选项虽然开放性强,但很显然给npc的自由度更高。虽然支线任务的危险性会因此而增加,但一定能接触到更多线索。 寒辜这么想着,心道,要是让她自己选,她估计也会选b。 这边说着话,藕官那边就有了动静。她盯着蕊官看了足有半分钟,眼里忽然滚下了两行清泪。 蕊官吓了一跳,抓着她的肩问:“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藕官的声音闷闷的:“无事,就是……我忽然有点想家了。” 自从转换模式之后存在感一直很低的爱丽丝终于发了话。她问:“藕官这意思是信没信?” 香菜冰激凌一五一十:“不知道。” 话音落下,屋子里的四个蕊官蓦地重叠到了一块儿,变成了一个人。 菂官却仍旧好端端地站在藕官身侧,一下一下地帮她顺着背。 第111章 蕊官那儿的幻觉消失了,菂官的却还没有。 香菜冰激凌话音一转:“半信半疑。” 电子音继续说—— 【藕官对于蕊官“幻觉”的说辞半信半疑。她愣了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话——】 【a、我不信她真的没了。逢年过节我还是要烧纸;b:罢了。以后只用香炉祭一祭罢】 四人剪刀石头布,选出了b。 选择确定的一瞬间,众人面前蓦地出现了一鼎香炉。 说是香炉其实有些言过其实。那就是一个小铜盒,里边放了些不知名香料。 藕官看起来憔悴了一点,脊背弓了一些下去,而她身旁的菂官则变成了半透明,身子忽隐忽现。 好消息——菂官带来的攻击性几乎没了。众人觉得身上的压力陡然一轻,san值不再均匀往下掉了。 坏消息——精神攻击转为了……物理攻击! 那香炉倏忽间变了异,从里边迸处无数火星。火星无差别追着玩家们啄,只有爱丽丝那儿的火力没有那么猛。 “它咋忽然发疯了?!”寒辜距离香炉最近,狼狈地扭着身子勉强躲过了第一波攻击,但还是被溅出来的火花擦伤了一点。 香菜冰激凌飞速给自己罩上了好几个罩子道具,得以逃过一劫。她接话道:“应该是这个剧情点给玩家设的障碍,得等系统播报下一个节点及其选项时才能结束。” “要等多久?”寒辜也抽空给自己丢了一个防护罩。 “我也说不太好……”香菜冰激凌翻着面板,有点愁。 自己的防护罩虽然多,但每个防护罩一次都仅能维持十秒,经不起这么挥霍。要是这个剧情点迟迟不结束,防护罩消耗完后,光靠肉身躲避,肯定躲不过这些四处飞溅的火星—— 香菜冰激凌有试过在防护罩外再罩一层非道具属性的金属壳,可是火星威力实在有些大,能无视物理层面的阻碍,径直穿铁而过。 只能靠道具。 而且以系统的尿性……应当不会自动结束。 需得她们做些什么,来触发某种条件。 寒辜翻开面板看着,愁眉苦脸地说:“我现在的防护罩只够坚持五分钟的。” “你这还算好。”秦问川施施然伸出了三根指头,“我就这个数。” “三分钟?” “三十秒。” 寒辜“嘶”了一声:“那你咋办啊。我道具匀你一些?” “用不着。” 秦问川撂下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几秒后,忽然收起了防护罩。 火星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杀红了眼,攻击态势变得更加猛烈了一些。 寒辜爆出一声惊呼:“你干嘛?” 然后她就看见,秦某人左冲右突,愣是躲过了冲她追来的大部分星火,而后一个箭步蹿到了藕官身后,说了一声“得罪了”,抓着她挡在了自己身前。 藕官:……? 火星:…… 火星做不到攻击支线任务的boss,遂诡异地集体齐齐在空中转了个弯,冲着秦问川暴露在外的背面扑过去。 结果秦问川另一只手长臂一捞,把愣在一旁的蕊官也抓了过来,锢在了自己背后。 蕊官:…… 火星:…… 火星也做不到攻击副本npc。 藕官和蕊官一前一后,结成一副人形盔甲,秦问川就在盔甲里懒洋洋冲淮南月wink了一下。 淮南月:…… 在一旁注视着秦某人绑架全过程,有些没眼看的寒辜:…… 心想某川不愧是某川的香菜冰激凌:“哇哦。” 瞪着眼,瞅秦问川哪儿哪儿都不爽的爱丽丝:“迫害良民!” 火星在距离盔甲几厘米的地方刹住了车,颇有些悻悻而归的味道。 它们转而冲着淮南月等人飞奔过去,劈里啪啦砸在防护罩上,颇为密集的声音听得众人有些牙疼。 结果淮南月顶着防护罩就冲出了屋子,片刻后,拽着四条胳膊的紫鹃和四个宝钗走了进来。 众人:??? 众人:!!! 第62章“顺便杀几个人。” 淮南月没有五只手,没法同时拖五个人。事实上,宝钗是被她游说过来的。 宝钗小姑娘主打一个助人为乐,能帮就帮。听说淮南月这边有急事,并且只有自己能解决,便忙不迭往这屋里赶。 而后四个宝钗和一个紫鹃围成了一圈儿,中间站着淮南月等人。 宝钗们还贴心地伸出胳膊,把玩家们的头顶也挡住了。 寒辜感激得热泪盈眶,一个劲儿说“好人”。 眼见着无法攻击到玩家,这一局的考验便宣告结束。 系统顿了一下,继续用它那四平八稳的电子音腔调开了口—— 【藕官刚想到今儿也是节日,拿出香炉祭奠了一下菂官,而后又把它收好。祭奠完成的时候,菂官消失了】 【藕官有点难过,终于明白过来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她和蕊官说了会儿话,心情逐渐好了起来。】 【藕官接过宝钗递来的茶叶,打算回去复命,却和蕊官聊得难舍难分。于是宝钗便让蕊官跟着藕官一块儿回去。】 【藕官和蕊官一路聊,一路前往潇湘馆。在路上,她们遇到了——】 【a、芳官;b:文官】 “文官?”香菜冰激凌慢吞吞咬着这俩字,说,“文官原是戏班子里领头的那位,戏班子散后便被分给了贾母使唤。书里文官和藕官没啥对手戏来着,她俩关系似乎没有特别要好。” 第112章 “确实。”寒辜点点头,“我依稀记得我曾经在贾母的房间里碰到过她来着。这孩子性格比较温吞稳重。” “所以……选谁?” “芳官和藕官关系好,按常理应该选芳官。但选芳官似乎有点无聊……”寒辜回过头,和秦问川打商量,“阿川,咱们选个有挑战性的玩玩怎么样?” 秦问川当然没意见,而淮南月仍旧是那副“2是我今天的幸运数字”的说辞,至于爱某人…… 布朗小姐被消耗过度的第六感仍旧没恢复,索性不吭声了,抱着芙兰蔫哒哒地站着。 选择确定后,藕官把香炉收好,痛撒几滴热泪,继而和蕊官坐上了炕沿,手拉着手开始聊天。 蕊官笑道:“你说你也是,巴巴地跑我这儿来哭菂官姐姐。她前儿才来我梦里呢,问我你近来如何,本想去你梦里找你的,又怕见了横生悲戚,倒不如不见的好。” 藕官泪巴巴地说:“就是说了,再见必是‘唯有泪千行’。我且问你,她梦中说了什么呢?” “她倒没说别的太多话,只是劝你多加餐,还有少给她烧那些纸钱,她平日里够使。” 藕官一时无言。 蕊官又道:“她落水也是意外,人各有命罢了。你看我,又提这伤心话了。” “落水?”寒辜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挺好理解的。”香菜冰激凌温声接话,“你看菂官那湿得一绺一绺的头发,要不是被瓢泼大雨淋的,要不是掉水里了。” 众人看着藕官和蕊官说完话,提上柜子里放着的茶叶,同宝钗与紫鹃告了别,迈出院门,一路往潇湘馆走。 寒辜边走边咋舌:“这么大的园子,宝钗住在最里边,每天还得出园子给长辈请安,微信步数得爆炸。” “所以她喜欢各处串门嘛。”香菜冰激凌笑着说,“你想啊,每天早早起床,出园子给长辈请安,请安回来那么长的路,一直走不得腿酸啊。所以这儿坐一会儿,那坐一会儿,一则消磨时光,二则也不至于累得慌。” “这倒是……”寒辜点点头,感慨说,“这也挺好,多锻炼锻炼身体。” 几人一边聊,一边注意藕官与蕊官的动向。俩小姑娘没什么异常的动静,倒是不远处有人鬼鬼祟祟的,偷感很重—— 文官正遥遥站在山坡上往下张望,见藕官和蕊官走来,忙朝这儿跑。 她走路不声不响,悄无声息的,绕到藕官和蕊官身后,蓦地叫了俩人一声。 藕官唬了一惊,待看清来人后,拍了拍胸口,笑道:“原是文官姐姐。姐姐做甚么来,悄没声息的,倒吓人一跳呢。” 电子音冷不丁冒了泡—— 【文官会如何接话?】 【a、老太太入园了,我也跟了来,想着来找你们玩。b、今儿天气好,我入园来散散心,顺便杀几个人】 众人:……? 不是,杀人? 选项b是不是抽象得有些过分了??? 香菜冰激凌能坐上高级玩家的位置,已然并不算一个很保守的人,只是跟秦问川等人比起来,她就显得有些胆怯了。她因颇受震撼而微张的嘴还没来得及合上,就看见一旁那墨色大波浪的女人懒洋洋举起了手:“我选b。” “不再斟酌一下吗?”香菜冰激凌踌躇片刻,轻声道,“之前系统说,选项太过离谱会导致剧情发展不可控来着。” “离谱吗?”秦问川摇摇头,“我倒不觉得特别离谱。文官之前鬼鬼祟祟,偷感那么重,假如只是进来找她们姐妹几个玩,为啥要偷偷摸摸?” 香菜冰激凌性格一向温吞,此刻却被秦问川的一番话说得有点急。她的声音高了八度:“选项a不合理,难道选项b就合理了???” “照常理来说不合理。”秦问川眨眨眼,“但你没发现……已经许久没有敲过钟声了么?” 寒辜“嘶”了一声:“对哦!之前就在模式转换的时候听到过一次六点的钟声。咱们经历了那么多事儿,难不成还没到一个小时?” 淮南月淡声接话:“过一小时了。” 秦问川迈着步子往淮南月身边挪了一点:“对啊,体感已经过一小时了,钟为什么没敲?是时间流速变慢了,还是……咱们已经来到了另一个没有钟声的世界?” 香菜冰激凌深吸一口气,仰头望天盘起了逻辑:“依照太阳挪动的角度来看,的确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说明问题不是出在时间流速上,而是……咱们确确实实在神不知鬼不觉间来到了没有钟声的世界。” “什么时候进来的?”寒辜愁得很,“咱们竟然都没有察觉。” “其实现在倒不用纠结这个。”香菜冰激凌说,“你记不记得,系统播报任务的原话是什么?” “帮助藕官达成最终结局?” “对,最终结局。什么叫最终结局?是藕官人生的终点么?”香菜冰激凌轻声道,“可是照理来说,藕官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直接一命呜呼。所以有两种可能。” “什么?” 香菜冰激凌掰起了手指头:“一,最终结局指的并不是藕官人生的终点,或许是某个十分重要的阶段性节点。” “二,这个副本的时空会在神不知鬼不觉间跳跃,将咱们在不同世界里传来传去,起到跳过藕官不重要的人生阶段的作用,于是可以在短时间内直接达成大结局。这种情况下,时间必定错乱,钟声没有意义,系统就把它给抹了。或者一二结合也有可能。” 第113章 寒辜蹙眉思索一阵,回头寻求秦某人的意见:“阿川,香菜说得很有道理诶。你怎么看?” 秦问川搭上了淮南月的肩,冲寒辜笑道:“我一开始就是这么个想法,所以我想选b。b都开始杀人了,想必能直接一步到位快进到大结局。你倒是问问香菜想选什么,还选a么?” 香菜冰激凌连连摆手,一迭声说:“我一开始想岔了。” 一群人对于选b都没有疑义——爱丽丝自从第六感被消耗过度后一直蔫哒哒地不参与讨论——于是文官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开始说胡话:“今儿天气好,我入园来散散心,顺便杀几个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眉眼弯弯,看不出一丝暴戾的气息,“杀个人”被她说得活像“今天吃什么”,颇有些暗流涌动的诡异。 藕官挑了一下眉,四平八稳地劝道:“这可使不得,杀人罪过。” 蕊官来了兴致,笑道:“你倒是说说,这园子里统共就这么些人,你想杀谁?” 文官笑着接了蕊官的话茬:“这你可不知。我想杀的人却不在这园子里,正是当初撞死禾官那人。” 淮南月不动声色地眯起了眼。 撞死禾官那人? ……之前在支线任务的回忆里,自己不是已经把他杀了么? 是杀错人了,还是……回忆仅仅是回忆,并非事实? 文官的话音落下时,四面狂风霎起。众人被飞扬的尘土迷了眼,再睁开时,只见眼前的情状陡然一转—— 她们处在一座空荡荡的殿内。 说空荡荡也不准确,殿内并非空无一物。只是大厅实在大,摆设又不多,唯有正中立着一尊佛像。 藕官和蕊官站在佛像前,轻声说着什么。 她俩已然剃了发,头上包着白色的布,俨然一副出家为尼的样子。 她俩旁边还站了一人,秦问川觑眼瞧了会儿,下了结论:“是芳官。” “时间线跳到了她们仨出家为尼的时候。”香菜冰激凌点点头,道,“她们入园作丫鬟没多久,王夫人大动干戈着人抄检大观园,之后吩咐戏子们的干娘将她们领出去自行聘嫁。藕官、蕊官、芳官不愿意,宁愿剪了头发去做姑子,于是藕官蕊官去了地藏庵,芳官去了水月庵。” 寒辜点点头,若有所思:“所以她俩分明去了不同的尼姑庵,怎么这会儿倒凑一块儿了?” “还有……文官呢?” 第63章下辈子在一起 天色已然暗淡。佛像前供奉着大海灯,将室内照得人影摇曳。 众人往佛像旁移了一点,侧耳细听三人聊天。 芳官道:“我跟师姑说上后山捡柴火才得以出来的,算算时辰我该走了。你们切莫忘了后日的约定,务必准时到场,大家伙儿都在呢。” 藕官蕊官连声应着,送芳官走出去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了,云层没留缝儿,给月亮遮得严严实实。 藕官蕊官刚踏出殿门,就听见旁的姑子们在后头喊了她们一声。 “师姑,什么事?”藕官蕊官问。 师姑神色淡淡:“柴火不够了,你们去后山拾一些来。” “可是这会儿天有些晚了……”藕官迟疑道,“明儿我们早起去拾,可好?” “还明儿呢。”师姑冷笑道,“明儿南安王来庵里,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会子厨房正开着火筹备吃食,所有人都在忙呢,就你们躲懒。我且告诉你们,若是柴火不够而烧不着火,米饼煎不起来了,我唯你们是问。” 藕官往树荫下瞥了一眼——七八个姑子坐在那儿嗑着瓜子儿说说笑笑,说至起劲处还拍手叫好,惊散了一群停在树上睡觉的麻雀。 她低声嘀咕道:“磋磨我们还费尽心思找理由,真是辛苦你了。” 师姑横眉立目,看上去下一秒就要撸袖子揍人。蕊官连忙一伸胳膊把藕官拽走了,边拽边点头哈腰地对师姑说:“师姑辛苦,我们必然不能躲懒的,即刻就去。” 寒辜看着,叹了口气:“她们出家后也不容易。” “哪能容易呢?”香菜冰激凌撇撇嘴,“那些姑子们从王夫人那边把她们带走的时候,嘴上说着‘普渡众生,苦海回头’,心里想的却是巴不得拐几个女孩子去做活使唤。” 藕官蕊官一脚迈出院门,便看见芳官此时并未远去,就在她们前头遥遥地走着。 藕官蕊官连忙赶上去,一个扯住了芳官的袖子,一个搭上了芳官的肩。 芳官先是被突然蹦出来的两人吓了一跳,继而很快地高兴起来:“你俩怎么出来了?” “被赶去捡柴火。”藕官往芳官背后的萝筐里努努嘴,“倒是你,不是说假借拾柴的名义才偷溜出来的么?才捡了这么点,够交差么?” 芳官叹了一口气:“我哪有空上山呢?这么点是来时的路边凑活捡的。不够交差便不够交差罢,横竖打骂一顿也就罢了。” “诶,莫若你同我们一道儿罢。”蕊官笑道,“我们一同上山去拾一些,有伴儿了,干起活来便有劲儿。若是太晚了,你今儿便在我们这儿住下,想来倘或带回去多多的柴火,你师傅也不会过分苛责于你。” 芳官眼睛一亮,点点头道:“这个主意才是正经。走罢,咱们上山。” 天色黯淡无光,明月钻进了厚厚的云层里。好在三人都点了灯,倒不至于看不清脚下的路。 第114章 一行人快步前行,蜿蜒上山。 芳官活泼好动的性子经过岁月的沉淀显得沉稳了不少,只是听着藕官和蕊官叽叽喳喳聊。 藕官先讲了些诸如“青菜豆腐吃厌了”等有的没的的话,之后话音一转,问: “诶,后日闯客栈杀人,你们怕不怕?” 蕊官笑道:“这有什么可怕的?脖子一梗往里冲也就罢了。横竖已经活腻歪了,这一天天过得没滋没味,死前要能刺激一回便也值了。只是宝官玉官联系不上呢,也不知哪儿去了。” 寒辜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嘶”了一声:“她们打算杀人?杀谁?是文官先前说的撞死禾官那人么?” 香菜冰激凌比了个“安静”的手势,示意她继续往下听。 “我这么些年倒也没听着她俩的信儿。”芳官叹了口气,插话说,“我只听得龄官姐姐没了,文官艾官**娘卖去了其他戏班子,茄官荳官被另几家买了去作了丫鬟,葵官作了谁家的小老婆。” 藕官点点头:“是了。原说好一年在城郊一见,风雨无阻。头一年人倒都齐,今年来的便只剩我们仨并文官艾官了。” 蕊官笑道:“可别提,一提这我就来气。别人且不论,葵官她家那七老八十的那么疼她,她要想出来,可不就一句话的事儿么?她前儿也不来,怎么,是要同我们生分了?” 芳官听罢,蹙着眉摇摇脑袋:“非也,我听闻她这段日子过得也不好。你又不是不知,男人惯会喜新厌旧的,听闻前一阵子她家那个又大张旗鼓地迎了一位姨娘进门呢。” “诶呀,那可遭了!”蕊官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我就说么,葵官怎会不来。唉,曾经在府里的时候,我们跟赵姨娘闹成那样,现在我倒是有些理解她了呢。终是姨娘难做。” “别说姨娘,只要是女子,不论何等身份,都难。”藕官道,“就算是宫里头的娘娘,说起来也是千难万难的。我听说贾家那位娘娘归家省亲的时候,见了人只是哭,偏那起子太监都在旁边看着,又要强忍着。说起来,也不知茄官荳官如何了,许久没听着她俩的信儿了。” “唉,正可谓古人说的,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不管情谊多深,终有一散。”蕊官伸了个懒腰,仰天长叹,“后日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了。文官姐姐说,打听得恒阳王府五世子前儿上京,就住在长隆客栈。咱们也该替禾官报仇了,顺便替被他欺压的百姓们清算清算。” “便是死了,来世咱们肯定还在一块儿。”藕官搭上了她的肩,笑道,“别长吁短叹的了,眼下拾柴要紧。” “我怎么有些听不懂?”香菜冰激凌温声问,“禾官是谁?” “一个苦命的小孩儿。”秦问川说,“幼时和大伙儿一块儿长大,结果被恒阳王府五世子的马车撞死了。恒阳王府一干人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看来她们是想结伴去行刺,出一口恶气。” 几人一路聊,一路上了山。藕官蕊官手里头的提灯晃晃悠悠,照得四周树影摇曳。 蕊官被穿林而过的风吹得打了个寒战,往藕官身边凑了一点:“你们说,会不会突然蹦出什么野兽吃人?” “吃谁也不能吃我们。”藕官拍拍她的肩,笑道,“咱们是替天行道。” “你可真会给自个儿脸上贴金。”蕊官笑着挂上了她的肩,“先别吹了,快些拾柴罢。再晚了,觉都没得睡。” 芳官接话说:“没得睡便不睡,死后千秋万载的还不够睡?” “就是说呢。”藕官道,“今儿定是要在这儿耗一晚的。” 几人边侃边拾柴,筐中逐渐充盈起来。柴火已经拾了半箩筐,众人也爬到了半山腰。 “还往上爬么?”蕊官问。 “咱们去山顶瞅瞅罢。”藕官说,“都说山顶风景好,我却没试过大晚上上山。这回定要瞧瞧,再不瞧怕是没机会了。” “我也这么想。”蕊官笑道。 却不想,爬到一半,忽然下起了细细密密的雨。雨势逐渐转急,树叶被打得噼啪作响,脚下的路逐渐散发出土腥气。 “下山么?”芳官问。 蕊官摇摇头:“来都来了,我都看着山顶的那颗树了,这点雨拦不着我。” 山路逐渐变得泥泞,雨滴穿过枝叶的缝隙,大滴大滴地砸到她们的头上,又顺着脸部轮廓往下滑进衣领。 芳官的眼睛被雨水迷住了。蕊官跌了一跤,顺手把藕官也扯进了泥里。 “下山么?”芳官又问。 蕊官藕官仍旧摇摇头,继续那套“来都来了”的说辞。 人总是这样。当飘渺却既定的死期即将到来时,不论如何都会想着疯狂一把。 眼前的疯狂便是……在平日里并不会出门的深夜,淋着瓢泼大雨,彼此搀扶着登顶这座山。 她们并非非登顶不可,只是想在最后的日子里用力地活一次。 ——与“下雨便要下山”的常理作对,深一脚浅一脚地执着于最终目标,身体力行地告诉世界,我有在用劲儿生活。 淮南月五人在后面沉默地看着,看着满头满脸是泥的藕官和蕊官从地上爬起来。提灯受到撞击,里头的火苗晃晃悠悠,蹦得很猛,但居然一直没有熄。 寒辜长叹一口气,喃喃说:“难为她们了。” 藕官她们终于登上了山顶。三人的脸上糊满了泥水,外衫被树枝刮得不成样子。 第115章 藕官抹了一把脸,转头笑道:“总算是上来了。都说有什么心愿在山顶喊喊,神仙能听着,说不准会帮上一把。” 蕊官眼睛一亮,拍拍手,跃跃欲试地说:“那我先来。” 她小心翼翼走到悬崖边,垂头往下看了一眼,又忙不迭往后退,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笑着说:“这真高。你俩可要小心,千万别跌下去了。” “放心罢,我俩不往前凑,你也往后来一些。”芳官接话说,“雨天路滑,要是一脚滑出去就真真好笑了。” 蕊官应着,往后撤了一些,在距悬崖边沿不远不近的地方站定,叉着腰想了会儿,喊道:“我下辈子还要碰着藕官芳官!” 尾音在山谷间碰撞出回声,最后顺着风飘走了,淹没在细密的雨丝里。 她喊完,转过脑袋,看向肩并肩站着的藕官和芳官。 藕官笑起来了,大走几步迈到了蕊官身边。 她在蕊官身侧站好,理了理衣服,朝着山谷那侧喊:“我们下辈子一定还会在一起!” 山谷里回荡着“在一起”。 好像在给她们回应。 第64章副本完 画面切得很快。 淮南月一行人眨了眨眼,眼前那阴沉的雨夜便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装修得富丽堂皇的客栈。 楼体上挂着一个金牌匾——长隆客栈。 寒辜把墨镜推到头顶,觑着眼瞧了会儿,问:“直接从雨夜跳到行刺了……她们说的那什么恒阳王府五世子就住这儿是吧?” 香菜冰激凌轻轻应了一声“嗯”。 藕官蕊官芳官正扒着客栈的墙角悄悄往里瞅。 她们用轻纱蒙了面,穿了一身利索的短打服,头发被紧紧束起来,看背影男女莫辨。 “文官艾官来了么?”藕官问。 芳官接话道:“约好的酉正一刻,客栈人多,可浑水摸鱼而不打草惊蛇。咱们来得有些早,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一刻钟,尽可再等等。” 文官艾官姗姗来迟,发饰都没来得及卸。文官掏出块丝巾把头发包了,边缠边笑道:“刚下了戏,忙忙往这儿赶。怎么说,几时进去?” 藕官挑眉道:“家伙事儿带了么?” “带了带了。”艾官把外套一掀,冲藕官抬了抬下巴,“看吧,有刀也有剑。刀是和杀猪的买的,刀锋比纸还薄呢。” 芳官“哇”了一声:“咱们中就属你有主意。不过这剑哪儿来的?” “城西王胖子那儿买的。”艾官笑道,“二十两银子,我攒了五年呢。不过要是能一剑捅死那王八蛋,也算值了。” 文官拍拍手,表情严肃了起来:“诸君听我一言。我打听到了,那狗屁世子住二楼的西暖阁,前两日都是酉初出去吃晚饭,酉正归来。我昨日已来踩过点,知道西暖阁怎么走。” “大家切莫打草惊蛇,分批进客栈,动作自然些,只装来寻朋友,而后去二楼找地儿蹲守。待听见我的信号后,跟着我往里冲。” “我这儿有些迷药,望能撂倒侍从,大家到时千万要屏住呼吸,不要敌人还没打倒,咱们自己这儿就折了一半。” 众人点头如捣蒜。 天色逐渐黯淡,文官正打算率先进客栈,一扭头,却瞅着了一个眼熟的身影。 她揉揉眼睛,颇有些不敢置信,搭上了艾官的肩,在她耳畔小声问:“诶,你看那人,是不是葵官?” 艾官瞪着眼瞧了半晌,点点头:“还真是。她并没有参加前几日的聚会,来这儿做什么?” 然后她们便看见,并没有参加前几日聚会的葵官四处张望了会儿,待看见猫在客栈旁的几人后眼睛一亮,蹬蹬蹬朝这儿跑来。 “她来找我们?”蕊官问。 “看样子真是。”藕官接话。 一问一答间,葵官已经跑至近前。她随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又惊又喜:“还真是你们!” 文官眨眨眼问:“你来做什么?” 葵官挑眉说:“?*?这么刺激的事儿也不带我一个。我昨儿晚上梦着了有人对我说,明日酉初一刻长隆客栈有场帽子戏法,我还在寻思什么帽子戏法。结果今儿中午午睡又梦着了那人,那人却说你们聚在这儿要干杀头的买卖。” “我心说你们不把我当朋友了,这么大的活儿也不同我讲一声。我又想,约莫是前儿聚会我没来,故此不知道。只是前儿我实在来不了,今儿我却是来定了,求了我家那位许久才跑出来。” 文官笑道:“我劝你别热血上头就跟着我们干,你不比我们,现有家有人疼,干什么不比活着好么?我们这一去可就生死未卜了。你且回去,我们就当今儿没见过你。” “诶哟,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葵官砸砸嘴,“我反正是活够了。我家里那位看着好,实际上偏会搓磨人。” 香菜冰激凌看得有些呆:“做梦梦见?这么玄乎的么?这也行?” 结果更玄乎的还在后头—— 三分钟后,茄官荳官也紧赶慢赶赶来了,说辞和葵官别无二致。 至此,八人汇齐。 八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聚在这个黑夜,拼上了全部身家,以肉身对抗上层阶级,用性命控诉人生不公。 她们生而平凡,却妄想一招屠龙。 之后的进展似乎顺利得有些过分。 第116章 文官发号施令后,所有人一齐冲了进去。迷药在空气中肆意挥散,撂倒了门口守着的侍卫,以至于她们一路几乎没遇着什么阻碍。 她们七手八脚地将五世子压在墙上,艾官持着二十两银子换来的家伙事儿,将他一剑封喉。 他死的时候颇为不甘,叫唤声却被芳官用抹布堵回了嗓子眼里。 藕官凑上前,轻声问:“你想知道你为何而死么?” 五世子的眼珠都快瞪出了眼眶,半晌后,摇摇头。 蕊官说:“十三年前的一个冬天,你的马车撞死了一个女孩子。你记不得了,因为死在你手下的人数不胜数。” “但是天记得,地记得,那女孩的魂魄记得,我们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记得。” “她在你眼中就是卑贱的草民,但是我们实打实地哭了一整个冬天。” “她叫方十二。她也被世人称作禾官。” “我们所求不多,只求一个公道。” “所以你死吧。杀人就该偿命。” 鲜红而温热的血液霎时喷溅而出,像是话本里的奈何桥边那一片烈艳艳的曼珠沙华。 五世子脖子上裂开一道极深的口子,胸前多了七个血窟窿,栽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艾官手里的剑铛啷一声掉落在地板上,昆山玉碎凤凰叫。蕊官的眼泪喷涌而出,趴进藕官怀里失声痛哭。 所有人都没有跑,而是将发冠与衣服理整齐,排排坐在炕沿上。 听着外头一阵“杀人了”的骚动,她们扭头对视几眼,安然地笑了。 “你们怕不怕?”藕官问。 “有点。”艾官说,“我的手还在抖。” 文官接话:“你杀了他,你是大功臣。” “一起杀的。”艾官道,“没事,我现在不怕了。这一生能遇见你们,值了。” 周遭闹哄哄,一群人吵嚷着闯进房间,瞪着眼问:“你们怎么敢?!” 大伙儿只是笑着,笑声阑珊却热闹。茄官说:“为什么不敢?天地悲允,公道自在人心。” 她们束手就擒。 香菜冰激凌在一旁静静看着,眼眶已然湿润了,就连爱丽丝也嘟嘟囔囔地掏出餐巾纸往脸上擦。 淮南月却直觉有些不对。 她眯起眼,拽了一把秦问川的袖子,问:“有没有有色眼镜?” “什么?” “能透过幻象看清真实场景的那个道具。” 寒辜接话说:“嘶,有色眼镜很难得。阿川估计没有,我的那副还在冷却期。怎么了?” 淮南月沉默一阵,道:“这儿不对劲。” 具体怎么个不对劲,她说不上来。 但是一切都太荒唐了。 雨夜那不会熄灭的提灯,忽然到场的茄官、荳官与葵官,轻轻松松让八人闯进去的房间。从未经受过训练的八人居然能放倒侍卫,还能在给恒阳王府五世子胸口扎上好几个血窟窿。 这算啥?人多力量大? 虽说支线任务里常常会有夸张与魔幻的成分在,可是……这个支线任务走的似乎是现实路线。 也这么不讲逻辑么? 她措了会儿辞,正打算开口解释,就见一旁的秦问川抱着胳膊倚上了墙:“我想,白月的意思是,这个支线任务不太合逻辑。” 淮南月挑眉朝她看去,视线相撞后,秦问川冲她wink了一下。 淮南月:…… 秦问川继而同大家解释了一番何为“不合逻辑”,和淮南月想的大差不差。 “所以……”香菜冰激凌蹙着眉说,“你俩怀疑这一切是假的,是幻象?” 秦问川点点头,说:“要做好幻象随时破碎的准备。” “那么幻象破碎后,现实会是什么呢?” “现实……” 秦问川正要回答,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嘎吱”音,像是塑料袋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 紧接着,眼前的场景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门墙桌椅蓦地急速坍塌下去,众人都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继而她们猛然反应过来—— 头晕目眩是因为位置的急速改变。 ……她们正在空中做自由落体! 头顶是瓢泼大雨,身侧是横断的山壁。她们回到了藕官三人爬山的那个雨夜,在不知不觉间已然跌下了山崖。 并且即将落地! 间隙实在太短了,连给她们掏道具的时间都没有。香菜冰激凌有些绝望地闭上眼,心想“还是反应过来得太晚了,难道真要死这儿了么”,忽然感觉身上一紧—— 她被什么东西捆住了,往上提了一点,减缓了下落速度。 下一秒,她跌在了一块柔软的垫子上。 她猛地睁开眼,抬头往上看,看见了一条极粗的弹力绳。 绳子的另一端被秦问川握着。 秦问川左手拽着绳子,右手握着一把刀,刀锋插进了峭壁,她就悬空在半山腰,下边坠着一条长长的尾巴。 尾巴上挂了四个人。自己是最后那个,其余的都悬在了半空。 而身下的垫子…… 她坐起身,看见被吊在半空的淮南月神色淡淡,撞上自己的视线后,微微颔首。 ……原来是她俩! 香菜冰激凌险些热泪盈眶。 秦问川松了绳子,大伙儿一个接一个落到了垫子上。秦问川最后一个跳下来,拍了拍手里的灰。 第117章 “阿川你反应太快了!”寒辜扑上去,锤了一下秦问川的肩,“怎么做到的?要没你和白月,我们差点死这儿。” 秦问川懒洋洋搭上了淮南月的肩,冲她wink了一下,接着向众人道:“事前已经隐隐猜到了,道具早已备下了。” “怎么猜到的?” 秦问川慢条斯理地缠着绳子,轻声道:“自从三人登顶后,剧情发展便显得有些魔幻。” “所以我猜,她们其实已经死在了这个雨夜。之后发生的一切都是弥留之际藕官的幻想。” “这个雨夜可以怎么死呢?可能性最大的死法是失足跌下悬崖。” “我们在这个支线任务里参与了藕官的生活,帮着她达成最终结局,和她总是共进退,因此我们也跌下了悬崖。” “所以我提前备下了绳子道具。白月想必也预料到了这一点,备下了垫褥。” “藕官最终的结局是摔死。” “但在死前的走马灯里,她杀了她此生最痛恨的一个人,做了一回英雌。” 雨还在下,冲刷着悬崖下的尘土。 淮南月抓着手电筒往不远处照了一圈,照见了横斜重叠着的三个姑娘。 姑娘们身下的血迹已经被雨水带走了,提灯摔得七零八落,箩筐中的树枝也被颠了出去。杂乱无章的环境里,她们安静而祥和地躺在那儿,就好像只是不小心在雨夜打了个盹儿。 这一睡,便将一生的苦难尘缘尽数斩断了,再也没能醒来。 秦问川默然注视着,难得没有调笑,片刻后,从面板里掏出了一把铲子。 玩家们一起挖了三个坑,轻手轻脚地把小姑娘们往里放。 她们立了三堆坟,在每个坟头插了一朵不会凋谢的向日葵。 寒辜把墨镜摘下来,缓慢而珍重地放进衣兜里,双手合十,轻声道:“愿安息。” 伴着雨声响起的,是一阵婉转悠扬的戏声—— “明朝太平吉祥日,千门万户迎财神。灶台尘土清扫净,红烛剪影照来人。来时四百八十难,去后丰田等闲身。岁岁尽免蹉跎苦,开春不见旧年痕……” 秦问川撑伞站在坟旁,阖着眼,平心静气地唱着《走财神》。 她们从支线任务里出来的时候,另一支队伍的支线任务也恰好完成。 淮南月她们这边拿到了藕官、蕊官、芳官的最终结局,以及从藕官三人的交谈中得知了文官等人的去向。而另一边除藕官外,则拿到了宝官玉官的结局。 宝官玉官是老太妃薨逝、戏班子解散后并未留在园里的作丫鬟的一批,被家里人领出去,随意嫁了人,潦草地过完了一世。 说是嫁,其实更像是卖。 幼时已然卖给过戏班子一次,这回卖起来便更无负担。 自此,她们集齐了十二戏子的人生。 菂官落水而病死,龄官不愿被卖而自杀;藕官、芳官、蕊官出家后意外跌落于悬崖下;文官艾官被卖去了其他戏班子,茄官荳官被卖去别的人家作丫鬟;葵官、宝官、玉官嫁了人,庸碌无味。 还有并不归属于十二戏子之列的禾官。 幼年被马车撞死,身首不知埋于何处。 电子音猝不及防地响起—— 【主线任务开启】 相伴而生的,是秦问川将幽魂事件真相娓娓道来的声音。 流年纷扰,一晃数十载,大观园已成断壁残垣,戏子们也早已踏上黄泉路。 树高百尺,落叶归根。十二戏子芳魂于人世间荡悠悠,却没有回江南寻亲,而是齐聚在了梨香院。 相比于将她们卖去学戏的名义上的亲人,这儿更像是独属于她们的家。 于是每至午夜十二点,时空交错重逢,数十年前的人与物历历在目,幽魂们总会结伴去大观园中溜达。 毕竟……曾经的一年半载恣意而自由,是前半生里为数不多的亮色。 美好的岁月很短,余韵却很悠长。 她们走上熟悉而又有些淡忘的石子路,穿过山海不可平的鼎沸人声,坐在滴翠亭里看着形形色色的花草围墙,与故人重逢,重温旧梦。 而另一时空里,并未出府的八个戏子刚搬进大观园,被分到了不同宅院。也许是出于不舍吧,抑或是感应到了什么,她们会在夜晚结伴溜回梨香院瞧瞧。 ……似乎总是这样,即便过去的体验并不算太美好,但当它真的一去不复返时,总忍不住惦念藏于其间的小确幸。 一群人与一群魂魄在夜里十二点后重逢于同一时空,却又完美交错开来。埋葬于梨香院的幽魂飘去了大观园,住在大观园里的人则前往梨香院。 过去与未来擦肩而过,留下一地零碎又唏嘘的凡尘。 骤然而至人世间,她们都在拼尽全力地活着。 这一生太痛苦,来生要幸福。 大观园生存守则上-完结 文/时不规 小贴士:看好看得,就来海棠书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