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潘金莲》 她不是潘金莲 第1节 书名:她不是潘金莲 作者:再枯荣 简介:【正文完结】,番外随榜更。 下本开《逆叔行》,求收藏,谢谢! 姚家热火朝天为姚二爷议着亲,姚二爷左嫌右嫌,长得丑的他不要,美的他又说红颜祸水,总之挑挑拣拣,皆不如意。 这日正在小花厅上和人家小姐相看,忽然他母亲进来差遣:“你六姨的船到码头了,你先套车去将她接来。” 姚二爷这才想起他还有位六姨,是他外祖父续弦娶的太太带过门的女儿,和他母亲虽不同父同母,却是姊妹。 六姨刚死了丈夫,都议论她与人私通谋害亲夫。好容易撇清,到底惹出不少风言风语,婆家容她不得,只好来投奔娘家亲戚。 身上缠了这么些说不清的官司,必定是个妖妖艳艳水性的女人! 姚二爷心怀鄙薄及至码头,向甲板上那片幽静的背影散漫地作个揖,“见过六姨。” 她转过身来,脸色苍冷,嘴唇是白墙上那朵冻住的粉蔷薇,眼睛是巷子里苟延残喘的黑野猫,都在竭尽最后的一丝力气精心的美着。 潘西屏内敛沉静,初回姚家,每日看着那比她高出一个头的便宜“外甥”进出,从不与他多话。 这日忍无可忍,终于一把将他摁在凳上,拿起梳子,梳正了他稍微歪斜的发髻,毛毛躁躁的心里总算舒了口气。 从此以后,这外甥愈发粗心大意,常常不是系错了衣带,就是穿反了鞋子,错就罢了,竟还大摇大摆在她面前点眼,她最好整洁有序,忍不了一点! 直至一日,他满不在乎地歪在椅上笑说:“我明知有些事是错的,但没关系,为你,我甘愿一直错下去。” 注: 女主是个有强迫症的黑莲花。 不要紧,男主是养花的烂泥。 男女主同年,无血缘关系,无续存亲缘关系。 ————预收文《逆叔行》文案———— 九鲤在庾家长大,府中都称她为小姐,可她并不是庾家的孩子,她是被叔叔庾祺抱回来的孤女。 到了议亲的年纪,说亲的人家有许多,问她看中谁,她意味深长地笑道:“那个齐公子还不错。” 叔叔皱眉,“此人有些居心叵测,你再另拣一个?” 九鲤固执摇头,呵呵傻笑。 就是他,因为他和叔叔长得有点像。 庾祺沉稳持重,饱读诗书,外人看他无所不通,却有个问题怎么都想不明白,九鲤怎么偏看上了那心术不端的齐公子? 他不能眼看着一手带大的姑娘误入歧途,一拍桌子道:“不行,你不准再见那姓齐的!” 九鲤翻着白眼,“凭什么?您管天管地,还要管到我心里去么?” “你!” 他发现一向依赖着他的九鲤,忽然不大听他的话了,大概是平日把她惯坏了,他决定适当对她摆出点威严来。 不想次日下人来报,“老爷,小姐和齐公子私奔了!”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复仇虐渣正剧 主角视角潘西屏姚时修 一句话简介:是受害者,还是嫌疑人? 立意:其生若浮,长苦不休。 第1章甥男时修,见过六姨。 远村有数点稀灯,近岸尚无人烟,姚家的人想是还没来。西屏扭头和那老船家说:“烦您老人家靠岸后多等一会,接我的人想必稍候才能到。” 那老船家吹了蜡烛,躬着将一个点着火的炉子提到西屏跟前,“奶奶只管在船上安心等候,没见人来接,小的哪敢放您一个妇人家只身进城。” 这时节早上大寒,西屏点头致谢,苍冷的脸给炉内的火照明了,眼睛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珠子,在水底下幽幽地泛着一点光,表情木然,只有嘴角惯常结着点微笑。 老船家给炉子上坐了个铜铫子,转身出去了,不一时便挨着栈道驻了船。 船泊在个小码头,大姐姐信上说,江都县那大码头上人多繁杂,多是些三教九流没规矩的下力汉。西屏年轻妇人,此行又只她一人,恐有不便,因此嘱咐她在这稀僻的小码头靠岸。 想是时辰太早,这码头既无停靠船只,亦无过往游人,薄烟淡霭中,岸上的一切看不真,一重山一重水都只是浮在地上的影,显得陌生遥远,恍然如梦。西屏穿着一身素服,只管坐在窗前出神。 那老船家端着茶碗茶壶进来,她醒了神,忙接过来预备沏茶。老头伸手要拦,她没让,笑道:“还是我来吧,这一路上还多亏您老人家照料。” “奶奶客气了,不过一日一夜路程,照料得上什么?”老船家得了茶,笑呵呵端去对面椅上坐,窥了窥西屏的面容,不由得唏嘘一声,“奶奶这回到江都县来,怎么也不带个随侍的下人?府上也放心?” 西屏低头望着茶碗,眼皮稍垂着,避忌着看人。沉默少顷,觉得失礼,方抬头微笑,“我们府上常包您老人家的船,老熟人了,怕什么?况且到了这头,又有人来接,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反正她的名声早就坏在了泰兴县,嫁得个身高四尺的矬子男人,偏她是个细高挑的身段,又生得蛾眉皓齿,倾城之姿,夫妇俩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极不般配,难免惹人非议。 人都好事,没故事也要自编些故事来说,先说她是为了夫家的钱财才肯嫁个无能的丈夫。时日一长,又增许多流言,说她攀上富户还不满足,成日卖弄风骚勾引男人。 自从上年秋天丈夫意外过世,这起流言越演越烈,竟有人说是她与人私通,谋杀亲夫。夫家不堪其扰,劝她回娘家避些风头,说是等风声暂歇后再接她归家。 那老船家搓着双膝叹了口气,“妇道人家,有丈夫就有靠山,没了丈夫,要是娘家可靠也还可,就怕两头都靠不着——听说奶奶娘家就在泰兴县,怎么这次说回娘家,倒往这江都县来呢?” “我娘跟着老爷离家跑买卖去了,不知几时才回,家里房子空着,回去住着也无人照应。”西屏勉强一笑,“江都县是老家,有亲戚在,姓姚。” “敢问这姚家是做什么营生的?” 西屏轻轻摇头,“我也不知道,虽是亲戚,可十几年疏于联络,不知近况。” 老船家道:“奶奶来前就该先问问,倘或这姚家光景不好,奶奶投到这里,岂不跟着他们家吃苦?” 西屏搁下茶碗笑笑,“人家记着旧情肯容留,已是大恩,哪里还好意思事先打听人家的家境?未免显得势利了些。” 老船家点点头,“奶奶这话说得是。别瞧奶奶府上是买卖人,可这形容气度,倒像是官宦人家的小姐。” 说话的工夫,日出寒山,明灭薄雾。二人忽觉船晃荡两下,不知何故,船家忙出舱去瞧。但见一个穿着官差服色的男人立在甲板上头,打哪里冒出来的也不知道,正要上前问询,谁知那人急步冲上前来,一刀便架在老头子脖子上。 这老头登时唬得跪在地上,啻啻磕磕,连声央求,“官爷饶命、官爷饶命!不知小的犯了什么事,还请官爷明示!” 那官差斜下眼,满面凶相,恶狠狠迸出一句,“快解缆索!将船调头!” 西屏听见动静,踅至门口,将帘子挑开条缝望去,心内疑惑:“怎么会有官差?”又听见这人说话,心下猛然大悟,哪是什么官差,分明是强盗! 她忙退进舱内,欲要找到藏身之地,却听外头栈道上一阵脚步乱杂,紧着有六.七名官差挎刀而来,顷刻将栈道堵个水泄不通。 偏此刻船已离岸两丈远,那贼人又将刀比在老头子脖子前,为首的官差不敢妄动,只得向船上喊话:“赵成!你跑不掉的,小姚大人早就知道是你,叫我等暗中盯着你两天了!不信你向后望!” 那叫赵贼的慌着扭头,后面不知何时也冒出条船来堵着,另有几名官差立于船上,真格是前后夹击,全没退路。 那老船家却是个有眼力的,趁这赵贼心神大乱,纵身一跃,跳入水中逃命去了。栈道上的官差一见人质脱身,也欲跳水追来。 说时迟,那时快,赵贼迅雷不及掩耳钻入舱内,胡乱一抓,持刀挟出西屏,“不许过来,谁敢上船我先一刀杀了她!” 栈道上众人见还有人质,纷纷立住不敢跳水。赵贼见慑住这头,又押着西屏走向船尾,朝那船上喊话,“你们也不许近前!给我让出道来!” 刀锋向西屏脖子上紧了紧,西屏仰面避着,看见这赵贼胡子拉碴,嘴巴藏在胡须里颤个不住,眼色比她还惊惧。 也不知这姓赵的犯的什么案子,弄得这样腹背受敌。瞧这情形跑八成是跑不掉了,也是她倒霉,无端撞上这路倒尸! 赵贼不闻她惊嚷,倒好奇地斜下眼来看她一回,见她脸上从容,不得不将刀锋又逼近两寸,捏紧她的胳膊,扭头四顾,只恨船上已没了撑船的人! 正发急,忽闻栈道上传来个男人的笑声,“这就叫道尽途殚了,赵成,我劝你趁早束手就擒,兴许还能留你个全尸。” 那赵贼扭头望去,栈道上几名官差已拉弓张弦,立箭待发,一片肃杀气氛。唯有一个青年飘然淡远地立在前头,一双桀骜轻狂的眼睛正朝船上望过来。 赵贼一时由急转悲,化悲为笑,“小姚大人,不知你今日弄得这阵仗,所为何事,难不成是我赵成哪里得罪了你?” 小姚大人?也姓姚?西屏虚着眼朝栈道上望去,虽瞧不清面容,但看那青年的身量个头,猜测年纪,倒像是大姐姐家的二公子姚时修。 领头的官差抢白道:“赵成,你这是明知故问!” “不必跟他废话。”那姚时修拦他一下,目光凛凛地射到船上,“你知法犯法,监守自盗,按罪当诛。” 这赵贼慌乱起来,“凭什么认定是我盗取了官银?!官银失窃那夜,不该我当值!我在福缘酒楼和人吃酒,吃得晚了,已过宵禁时分,我便留宿在店内,酒客伙计皆可为我作证!何况库衙看守严密,凡上下值差役,皆要搜身,我如何盗得?” “库房内有一地道,直通库房后头那堵院墙底下,尽管事后你将院墙外那个洞口填平了,可那一处新生的苔藓还是留下了痕迹。” 赵贼一听,脸色稍变,“可那条地道你早就叫人试过了,狭窄得很,连个孩子也爬不过去!” 时修不疾不徐地道来:“人虽不能通,狗却可以,赵成,你训出了条十分聪明的狗。那夜虽不该你当差,可你在白天当差时就暗将银子分别装在几个包袱皮中,藏于库内架下,你的狗从暗道爬进库房,顶开那块地砖,嗅着味寻到包袱皮,拖入暗道中,送去库衙附近的福缘酒楼,如此来往几趟,那狗又将地砖扒回原位,神不知鬼不觉,两千银子就这样送到了你的手上。” 赵贼仍强作镇静,“就算有这样聪明的狗,来往数趟,福缘酒楼里的人也不会看不见。” “他们当然看不见,因为你当夜假装吃得酩酊大醉,借了酒楼后院伙计的房间稍作休憩,狗是从酒楼后门钻进去的。” “那后门落着锁!” “可门缝宽大,正好可容一条身量瘦窄的狗挤身出入。”时修不慌不忙地踱着步,“五更后,你假借吐脏了伙计的被子,要替人家清洗,将银子藏于被中带出了福缘酒楼。那伙计还奇怪,平日里趾高气昂的赵大爷,那日却忽然十分有礼起来。赵成,你那条狗我已在武定山上找到了,怪只怪你不够狠,只将它弃于山林,倘或换了我,事成后一定先宰了它。” 赵贼一时说不出话,忖度半晌,回过神来,捏紧了西屏一笑,“偷盗官银是死罪,我赵成算个什么东西,今日射杀了我不要紧,难道要这个无辜妇人替我陪葬?小姚大人,你爱民如子,不如叫那船家过来替我撑船,等离了江都县,我便放了他们。我赵成虽充不上什么英雄好汉,也能言出必行。” 时修侧首打量了几眼早爬上栈道的老船家,提起腕子向他招一招,待他跑到跟前来,睨着他问:“你们是从何地来的?” 老头顾不得浑身是水,忙打拱,“回大人,我们是从泰兴县来的,那船上是泰兴姜家的二奶奶,小的送她来江都县投奔亲戚。” 时修乍紧了眉头,“那妇人可是姜潘氏?” “正是潘氏。” 好巧不巧,他娘打发他来接的六姨妈便是那年轻妇人! 时修暗忖须臾,扭过脸,向船上没所谓地笑起来,“你所挟那妇人,原是泰兴县人氏,泰兴县自有泰兴县的父母官,干我江都县何事?我只管办我手上的案子,别的一概不管。” 西屏听见这话,目光不由得朝他飞钉过去。他那张笑脸沐浴在金色的晨光中,显得分外冷漠。 再瞧那赵贼,更是慌张,直抓紧她侧身立着,瞻前顾后地防备着,“你身为扬州府七品推官,泰兴县难道不是扬州府所辖?泰兴县的百姓难道不是扬州百姓,你敢枉顾人命!” 时修颔首一笑,又朝天上望去,咂了咂嘴,“啧,我身为刑狱推官,主掌诉讼监察之事,不过一介文官,并不擅武艺,如此情形之下要我救人性命,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你若能放了她,算她的造化,你真要拉她陪葬,也是合该她倒霉,朝廷怪责不到我头上,反正你是一定要死的。” 此话一出,那老船家也急起来,忙跪下央求,“大人使不得,使不得呀!要是二奶奶出了事,叫我回泰兴去如何同她夫家交代!”一面向身旁几名官差摆手,“千万别放箭,千万别放箭!” 嚷得那赵贼益发焦灼,满脸大汗,恰是此刻,一箭由后头那艘船上射来,咻一下,正中赵成手腕,“咣当”长刀落地。西屏眺望过去,那时修手里正垂下一张弓。 他不是说他不擅武艺? 她不是潘金莲 第2节 这空隙里,数箭其发,赵贼顷刻间倒在了她脚下。伴着一阵哄乱,船上连番晃荡,像是好些人跳了上来。她没顾得上,只愣着,盯着裙下几滩血渍,那血缓缓向她银灰的软缎鞋淌过来了,她忙向后跌退两步。 身后正有个清冽的声音唤她:“甥男时修,见过六姨。” 第2章花猫!待你姨妈敬重点! 忽然他那张脸显露出一丝无措,“六姨,您哭了?”自己心道,八成是给吓哭的。 才刚还奇她一个荏弱女子,被人拿刀挟持着也不叫不嚷,原来早是吓傻了,看来还是个脓包。 他暗暗蹙额,朝搬抬赵成的两个官差望去,抬着下巴,“那贼人已经死了。” 西屏忙拭泪望去,船已不觉间靠回栈道,官差们收了刀弓,正忙着收拾这摊子。 为首的班头特地跳上船来和时修打拱,“小姚大人,小的们就先回衙勾差了,等明日您到堂再结案。” 时修点点头,“赵成养的那条狗叫人好生喂着,那可是功臣。”说着调转头,见西屏还有些吓得呆呆的,便歪着眼看她,“六姨,我叫下人来替您搬箱笼?” 西屏这时方恍过心神,茫然无措地点点头,隔会才向他有礼地微笑,“你是大姐姐家的二少爷?” “正是时修,我娘打发我来接您归家,没想到却撞上那碎尸万段的赵成,惊吓了六姨。” 斜日半江,他眼睛里金色的光却像晨曦的寒露,有点漠不关心的冰冷。西屏联想到他娘,仿佛又从十几年前跳到她面前来似的,百媚千娇的脸盘子上常常神色倨傲,却十分爱笑,一笑起来,连那点倨傲也显得可爱。 那时候西屏四岁,跟着她娘改嫁到张家,张老爷年过四十,膝下五个子女皆已成年,差不多都嫌她是填房继母带来的女儿,又还年幼,都懒得理睬她,只出了阁的大姐姐每逢回娘家时还肯抱着她逗弄几句。 那时姚家贫寒,大姐姐常回娘家打秋风,西屏见过她和张老爹爹争执,印象中也是和时修一样,常带着点鄙薄倨傲的神气。 西屏没怪他,仍然含笑,“你跟你娘长得有些像,不过还是更像你爹。” 一个年纪相当的年轻女人长辈似的说着话,时修听不大惯,不知回什么好,只不作声。 她并不介意,朝岸上望去,“听你们方才说起来,那姓赵的盗了官银?原是库衙里的官差?” 时修稍稍点头,“监守自盗,自绝生路,不必理他。六姨的箱笼是在舱中?” 不等西屏应答,他自顾朝岸上招招手,叫来几个姚家的小厮。西屏便忙引着众人进舱中搬抬行李,一面请时修坐下,倒了杯茶递给他。 舱内并没个随侍的丫头,时修记起他娘说的,这位六姨因为有些不检点,自去年秋天她丈夫过世后,在夫家就大不受待见,大概是这缘故,夫家并没个打发下人跟着来。 不过他娘也说了,那些话也未见得是真,寡妇门前是非多,何况是个美貌寡妇。 别的无证可考,这“美貌”却十分经得住检验,他端着茶盅暗窥对面,西屏静静地坐在窗户前的椅上,一身素净的衣裳,珠翠未佩,脂粉不染。 两个人好一阵不开口,各自呷茶。 搬抬完三口箱笼,有小厮近前来和时修打拱,“二爷,都搬完了,咱们赶紧上车回去吧,太太还等着您和姨太太回去呢。” 时修适才立起身,“六姨,请随我归家。” 一开口,发现喉头有些干痒,大概是沉默得太久。 随他上岸登舆,来了两辆马车,一辆装了行李,二人只好在一辆车上,对面坐着。西屏见他稍侧着身子,从窗户挂着的竹帘中望向窗外,阳光一条条的细细的映在他脸上,栏杆似的拦住他的目光,他并不朝她这里看。 好在她是静惯了的人,沉默中也不觉得尴尬。 车外倒是喧嚷异常,进了城,到处是卖纸蜡灯油的摊子,过两日便是清明。竹帘缝隙中乍闪过那些纸扎的仆婢车轿,吓人一跳,颜色鲜艳得诡异。 她也是看惯了的,去年替丈夫守灵,夜里灵棚内也常是棺材左右纸扎的几个仆婢伴着她。看它们看得久了,倒与活人没什么两样。 “走文生巷。” 时修忽然出声,吩咐驾车的小厮。西屏听这巷名有些耳熟,转入巷中方记起来,从前张老爹爹的房子就在这文生巷,她在那大宅子里住过近两年。 文生巷宽得似条街,也有不少做买卖的铺面。记得张家宅门旁是一家卖绸缎的铺子,挑帘子一瞧,那铺子还在,只是“张宅”的匾额换成了“李宅”。 时修循着她的目光望到她肩外,随口道:“二舅舅七年前去通州做买卖,买卖越做越大,就将祖宅卖了,阖家都搬了去。” 那位二哥是张老爹爹独一个儿子,当初张老爹爹过世,西屏她娘还同他为钱的事闹了点不愉快,后来还是她娘带着她离了张家才罢休。 “那你三姨四姨五姨她们呢?” “都嫁去了外乡,不在江都。”时修百无聊赖,只好望回她苍白的脸上,渐渐想起来,他其实是见过她的。 记得那年节下,他跟着他娘回张家给外祖父拜年,看见个一般年纪的小丫头,穿着簇新的桃红绸袄子,雪白的小脸藏在襟口的一圈灰鼠毛领子里,哪里冒出的精致瓷娃娃,说不上来的好看。 但她同时也有种说不上来的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正好那时候他们姚家清贫,一股要命的自尊也不容许他和她搭讪。两个小人就面对面地陷在高高的官帽椅上,听着大人们说听不懂的话。 后来又见过两回,终于是在初春,她对他开了口,说的什么来着?他好像是刻意不去记得。 他循着她的目光垂眼,看到自己脚上,月魄色的靴子上沾了点血渍。那杀千刀的赵成,死也死不干净,竟弄脏了他的鞋! 他悄然把翘着的腿放下,理了理衣摆,刚好遮住靴子。 这细微的动作倒令西屏想起来了,年幼她同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的鞋真脏。”他听后恼羞成怒,撇下他娘独自冒雨跑回了家,后来也好长日子不到他外祖家来,再来时,已是夏天了。 原来是各自辗转许多年又遇见了,但因为隔得太久,都缺乏久别重逢的情绪,只感到陌生。 她又问:“你爹娘还好么?” 时修看她一眼,继而漠然地把脸偏着,眼睛淡淡地望着窗外,“我爹如今做着扬州府府台。” 辩他神色语调,仿佛暗暗含着点扬眉吐气的意味。难不成还记着她当年那句话?那时候她倒没有别的意思,不过就事论事,他那鞋子沾着一圈的黄泥,的确是脏嚜。 “怪道他们都称你‘小姚大人’,大姚大人一定就是姐夫了。还有你大哥呢?” “大哥携大嫂去了杭州上任,过两年才得回来。” “你们父子三人如今都有了大出息了,大姐姐从前吃的那许多苦,总算没白吃。” 她轻轻的一声叹息,喉间轻微咽动,时修这时才看见她脖子上有条细细的口子,是那赵成弄的。划得不深,只渗出一丁点血,在她脖子上形成了一条锋利的红线,触目惊心。 她看见他在看,抬手摸摸脖子,低着头,眼珠子溜他一下,笑道:“不要紧,合该是我倒霉。” 也许是回应他先前那番“枉顾人命”的言辞。 “我最恨受人要挟。”他说,像是解释。 她歪上眼瞅他,“你不是说你不擅武艺么?方才那支箭放得倒准。” “我是说不擅,又没说不会,刀枪剑戟不通,骑马射箭略懂。才刚那样说,是为了叫那赵成心慌意乱,放松警惕。” 她以为他是道歉的意思,笑着表示体谅,“我没怪你,生死有命。” 他却轻慢地笑了声,“您还真是看得开。” 她心里恼恨他一下,没话回了,嘴角在沉默中渐渐搁得四平八稳。 不到午时,马车停在了姚家府邸前,门上两个小厮忙来接应,西屏随时修下了车。甫进府门,见一方十分宽敞的院落,绕廊而入,由东廊角穿过洞门进了一个林木繁茂的花园子,只见语燕啼莺草花香,泛水浮萍随处满,好一所雅致清幽的宅子。 蜿蜒石径上,老远就看见一个葳蕤绰约的妇人迎过来,西屏立时便认出那是她大姐姐张顾儿,她迎过去,还和幼年一样喊她:“大姐姐!” 张顾儿却打量她半晌没敢认,听见时修在旁咳嗽了一声,才忙把人挽起来细看,看着看着,不禁泪花染眼。 没等泪珠子掉下来,立时便揩了,眉开眼笑地拉着人的手拍,“细看还是有些小时候的影子,你小丫头的时候就生得好,没见过比你还标志的小女孩子!” 时修站在一边,不由得看一眼西屏的侧脸,她那半个弯月牙似的嘴角像个温柔的钩,给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笑咧得大了些,“大姐姐过奖了。” 顾儿长叹一声,“如今都二十二了吧?我记得你和我们狸奴是同年,那时候要他叫你六姨妈他还不乐意,回家和我生了两天气。”说着剜了时修一眼。 还有这回事? 西屏慢慢想起来了,好像还真是,他头回叫她,叫得十分含混,鼻子里哼出来的,她都没听清,所以自然没回应。 时修面露恼色,他因为刚生出来时浑身带血斑,所以起了“花狸奴”这小字,如今家里人高兴起来还是这样叫,他十分不喜欢,朝他娘板起面孔,“何必风口里站着说话,进屋说不好?您那风寒才刚好了几天?” 张顾儿倒像习惯了,没半分做母亲的威严,一副身子挤开他,挽住西屏,直拿眼剜他,“倒还教训起你老娘来了!” 西屏轻轻笑出声,“大姐姐还是当年那样子爽快。” “一辈子也改不了囖!”顾儿一面拉着西屏走,一面道:“为这个,明理暗里不知得罪了官场上的夫人太太,你姐夫和我生气,不许我再往外头应酬。” “姐夫是疼爱姐姐,怕姐姐操劳。” “他疼我个鬼!”话虽如此,那风韵犹存的脸上愈发笑盈盈的。 张顾儿爱笑这点也是经年不改,所以别的地方瞧着都年轻,只眼角有两条稍深的细纹。西屏觉得时修这点也像她,不过他笑时更多些狡黠和危险。 房中寒暄片刻,有个仆妇来回话,说是将园子西边的两间屋子收拾出来了,供西屏居住。 西屏连谢了几回,张顾儿嫌她太客气,拉她起身,握住她的手道:“这样客气反显得疏远了,虽说自老爹爹过世,你娘带着你又改嫁到了泰兴县,可论起来,你我到底是姊妹一场,你就当这里是你亲娘家。这一路上劳顿,我叫狸奴先送你回房梳洗梳洗,一会子过来吃饭。” 一面又嘱咐时修,“下晌王夫人要领着她家大小姐来访我,你不要到衙门里去,在家陪着一起坐坐。” 西屏听这意思,像是要时修和人家小姐相看。这话不说便罢,一说他脸上偏有些不耐烦,祸及了她,口气十分冷淡,“六姨,请吧。” 却不等她,他先扭头出去了。 西屏忙跟上,听见顾儿追到门上来骂他:“花猫!待你姨妈敬重点!” 第3章必须给他把头发梳顺! 卧房里挂的是竹帘子,五更天起来推开窗,放下帘子,就有条条细细的月光横在榻上,炕桌上,地砖上,像草编的蛐蛐笼子。 西屏在这屋里睡了两日,看习惯了,倒看出些稚趣,提着裙子垫着脚踩在那些银色的细纹上,踩着踩着,盯着自己的绣鞋静静发起笑来。 倏地听见两声咳嗽,朝门下一望,外间掌了灯,竹帘半卷,时修半截身子隐在帘后,不知几时过来的。可以绰绰地看见他的脸,多半也是漠然倨傲的表情。 他在帘后随便打了个拱手,“六姨起得早。” 西屏还未梳洗,散着头发,所以没好请他进来,就隔着帘子问:“可是你娘使你来叫?” 果然时修在帘后咳了声,道:“今日清明,要去给外祖父上坟,我娘叫您一道去,车马都齐备了。” 西屏转过身,向妆台行去,“我梳洗了就过去。” 时修想走又没走,口气略带点不耐烦,“娘叫我领您过去,车马在角门上,怕您不认得路。” 他谈不上是个唯命是从的儿子,但有时又肯听父母的话。不过她没请他进去,他继续站在帘外,眼睛漫无目的,只好从细密的缝隙中看她的背影。 有个丫头端着鎏金铜盆进来,见时修站在竹帘后,忙进去搁下盆,点上卧房里的灯,又过来卷帘子请他进来。 这丫头叫红药,是张顾儿见西屏没带随侍的下人,特地派来这屋里服侍的。原派了三个,西屏嫌多,推了两个,只留下红药,因她话少。 三个人都像是天生有点闷,屋里不闻一声,收拾屋子的只管收拾屋子,洗漱的只管洗漱,坐着的只管坐着,月光一点一点被幽昧的天光淹没。 西屏洗完脸去梳头,从镜中看见时修坐在榻上,似乎有点拘束,双手放在分得很开的膝盖上,脸偏向外间,和当年头回见面时一个样,也是坐在官帽椅上,脚悬在半空,只管看上首坐着的张老爹爹。 不知道为什么,八百年前的事这两天内都从西屏记忆里点点滴滴地翻涌出来了,像老房子里的灰,轻轻一扇就是一鼻子。 她不是潘金莲 第3节 渐渐窗上的天光照得他头发有些毛,束的髻也有点歪,西屏不由得皱眉,把目光从镜子深处收回来,认真梳自己的头。 梳了几回,又忍不住朝镜子深处望去,如此反复,终于忍无可忍,立身而起。 时修只当她梳洗好了,也由榻上起身,要引她出门,“想必爹娘已经到角门上去了。” 不想西屏过来,拽着他的胳膊将他拉到妆台前,摁在那梅花凳上,往篦子上抹了些头油,看架势是要替他梳头。 时修此刻也慌了,简直不能忍受那股馥馥的茉莉花香是染在自己脑袋上,便忙将脑袋偏开,那妆台上的烛光闪动几下,他防备地盯住她,“这是做什么?” “给你梳头!”西屏恼他躲开,脸上终于有除了微笑以外的表情,两弯月眉拧得变了形,咬牙切齿地将他脑袋掰正,强摁着解了他的发带,拿篦子细细地替他重新梳理了一遍。 终于一气呵成,将他那些毛毛躁躁的发丝都给驯服了,她由不得舒了口气,“这头是谁给你梳的?” 他受了点惊,盯着镜中她的脸,忘了躲让,乖得异样,“屋里的丫头。” “这丫头梳得不好。” 他将笑不笑地,“梳个头而已,好不好又有什么要紧?” 西屏脱口要说“要紧”,镜子里瞟他一眼,又没说,搁下篦子走开了。 怪不得她只要一个丫头伺候,许多琐碎的事都是亲力亲为,嫌人做得不好。他从镜子看她,她像是偷瞄了他一眼,睫毛匆匆朝他这边一扇,脸上有点心虚的神气,整个人反倒是活了。 外头却有些死气,街巷上许多人家在门前焚香祭祖,烧纸跪拜,天上云翳沉沉,太阳恐怕不会出来了。烟花三月下扬州,本来前几日还是好天气,可自昨日起便翻了天,像是要下雨,年年如此,由不得人不迷信。 顾儿道:“好在庄子上有避雨的地方,在那头吃午饭,不下雨便罢,下雨就等雨停了再回来。” 张家有些田产,当年张老爹爹过世,都落到了独子张二爷手上。张二爷虽卖了祖宅搬去外乡,可田产倒没舍得卖,庄子上还留着人,又请张顾儿帮忙照看着。 顾儿说起来还有不服,“那时老爹爹一走,要紧的房子地都给了二弟,谁叫人家是张家的独苗呢,仿佛我们这些做女儿的都不姓张。” 西屏与她同乘一车,面对面地笑了笑,“我记得那时候你和老爹爹吵架,当着面就骂他老人家太偏心儿子的话。” “本来就是嚜。”顾儿乜着眼珠子,“那时你姐夫忙着读书,不大得空去赚钱,上又无公婆帮衬,艰难时我回娘家管他老人家借几两银子,他常常言三语四的,给也给得不痛快。二弟常年在外头胡兴乱作糟蹋银子,他倒说男人家年纪轻都是如此,不是偏心是什么?” “老爹爹是赌气,不高兴他给你看好的人家你不要,偏捡个穷书生。” “穷书生怎么了,如今不是混出头了?我就看不惯他那副势利样子。” 张老爹爹是生意人,生意人多半如此,不过待西屏她娘倒很例外。过世的时候西屏她娘也分了些钱,就是为这个,张二爷不高兴,和她娘起了争端。 据张二爷所说,老爹爹留着心眼,怕儿女们和继母争夺家财,先明着分了一笔银子给西屏她娘,都晓得是五千现银,不算多。暗里却另添了一份,到底有没有,有多少,这个就不得而知了,顾儿也没好问。 “你母亲呢?她后来嫁的那人到底是个什么人?当初只听说是泰兴县人氏。” 西屏细道:“是泰兴县一位姓冯的老爷,常年四处贩籴豆粮,我出阁后,娘在家嫌寂寞,便遣散了下人,只留下个看门的老丈,也跟着冯爹爹跑买卖去了。如今泰兴县那房子空着,我回去住着不便,所以才想着写信给大姐姐。” 数下来,西屏她娘先后嫁了有三回,第一任丈夫便是西屏的生父,听说年纪轻轻就死了。怪不得人都编排她狐媚风骚,有个嫁了几遭的娘,又是这样的美貌,自然少不了这类闲话。 顾儿瞅她一眼,见她侧身坐着,脸偏在窗上,将帘子挑开条细缝向外望山林子,阴天里皮肤更显得冷和白,不像有那样一颗躁动热辣的心。所以她还是不信那传言。 “姐夫他们的车怎么停下了?”西屏丢下窗帘,又撩门帘。 姊妹俩探出头去,果然见前头那辆马车停了下来,姐夫姚淳和时修皆下了车,驾车的小厮在右边轮子旁弯着腰看。 未几姚淳走到后头来同顾儿说:“车轮子有些散了架,你和六妹先过去。” 顾儿凝眉抱怨,“这些下人做事越发的不上心,出门前也不检查好车马,都是你宽纵出来的!” 姚淳只是笑着点头,“好好好,都怨我。你们先去吧,等修好了车我再同狸奴赶过去。” 顾儿有些犹豫,没急着答应。今日给老泰山上坟,谁知道他是不是借故延宕?从前因为家境不好,“拐走”了他的女儿,受了老泰山不少白眼,也许如今还记着,祭也祭得不情愿。 西屏在他夫妻二人间睃两眼,主动道:“不如姐夫和大姐姐坐这辆车,我下去,等那车修好了,我和狸奴再赶上去。姐夫下晌不是还要赶回衙门办公务?倘若马车一时修不好,岂不耽搁了。” “这样也好,”顾儿马上答应,“我们先去,也好预备午饭,狸奴认得路,你同他后头来。” 姚淳让西屏下了车,等上车去后,招手叫来时修,吩咐道:“我和你娘先走,山路难行,你要顾好姨妈,别再出什么差池。” 是说小码头上生的那场意外,那日下晌姚家夫妇从小厮口里听说了西屏被人挟持之事,夫妇俩一阵后怕,当着西屏的面教训了时修一番,说他行事过于乖张鬼僻。西屏并没有替他分辨,也没有劝,只冷眼旁观。 马车修了半个时辰才修好,西屏在路旁站得两腿发僵,登舆的时候险些踏空,是时修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她坐进车内想说谢,又觉得小题大做,转而说起些关怀的话以表谢意,“那位王家小姐怎么样?” “什么王家小姐?” “就是那天你娘说要往家来的那位王家小姐,难道不是为和你相看而来的?” 原来是问这个,时修自己都忘了。他娘是粗心大意的性格,顾这头就顾不上那头,早年间只顾着他大哥的亲事,等忙完他大哥,回头想起他来,便又一阵乱忙,什么周吴郑王家的小姐,这两年也相看了不少,但都不合他意。 他这个人脾胃怪,丑的自然是不喜欢,美的又嫌红颜祸水。其实说到底,无非是没有到人家说的情窦初开的时刻,女人一个个在他眼前走过,他一眼看去,先想人家死了会是什么样子。 他呵呵一笑,“已经忘了长得什么模样了。” 西屏牵笑了嘴角,没再问,又不是真的关心。 沉默中时修看见自己的黑锻靴,鞋底周围镶着一圈泥,山路上有些泥泞,估摸是才刚修马车时踩上的。一看西屏的绣鞋倒十分干净,她一定特地捡了块干爽的地方站着,难怪一步也不肯动。 他暗暗把脚伸出去一些,隔了会,终于给西屏瞧见,果然她皱了眉,立马把眼挪到别处。然而又不能自控,几番拿余光瞥向他的脚,将自己的脚很小心地收进裙下,严防死守着,生怕不留神给他碰到的样子。 走了一会,倏闻外头有人群谈论的声音,时修透过竹帘子朝窗外瞧,看见路旁林子里仿佛围着好些人影,议论纷纷,仿佛有一句没一句地听见什么“死透了”“遇上强盗了”的话,钻进时修耳朵里,登时警觉起来。 便叫停车马,打帘子吩咐那小厮玢儿,“你去那林子里看看出了什么事。” 那玢儿跳下车,奔着那斜下去的小路过去,未几时脸色发青地跑回来,“二爷,那林子里有个死、死人!是个女人,没没、没穿衣裳!” 闻言西屏先轻轻惊呼了一声,面露震恐,眼睛直勾勾盯着时修。 时修眉心暗扣,道声“不好”,忙跳下车去,那玢儿见状,也忙跟去。 一具没穿衣裳的女尸,多半是死于非命,那些围看的人皆穿着粗布短褐,想是附近的农户,这些人懂什么,少不得乱蹋乱踩的,倒把歹人留下的脚印遮掩了。 沿路一瞧,果不其然,这小路上满是杂乱的脚印,哪个是哪个的,谁还分得清? 近前挤进人堆里,见有具浑身赤.裸.的女尸侧身蜷缩着倒在林间,身上皮肤白得发青,顶头放着包衣物。身旁正蹲着个身材肥胖的中年男人,手上拿着条粗麻绳,想必是个胆大的,还伸着脖子在那里细瞧。 第4章您不要这么不济事好么?! 人堆里偶尔嘁嘁地迸出来两句“身段好”“胸.脯子”一类的话,伴着几缕霪秽的笑声。听得时修骤紧了眉头,回头威慑众人一眼。 众人看他气度不凡,不敢造次,噤声不说了。 蹲着尸身前那男人站起来,“哎唷”一声,道:“正说衙役怎么还没来呢,想不到是二爷先到了!老爷太太他们——” 时修不耐烦,截断了他,“休要啰嗦,你只说这里是怎么回事。” 那陈里长忙道:“才刚有村民急急忙忙去家报我,说是在这里发现了个死人,小的便赶了过来,”说着指着那女尸,“就,就看见了这个女人。” 时修转身走出人堆,到小路上,又向前走了几步。从这小林间望出去,是十几亩田地,刚插下稻苗,正是张家的田产,田地对面可见两处村庄。 他回过头来问:“谁去报的里长?” 那陈里长从当中拉出个瘦猴似的男人来,“是他!他叫刘骡子,是咱们小陈村人氏。他早上到大路上头的地里去,经过这里瞧见的。要我说,没准人就是他杀的!这小子,平日懒成鬼了,今日怎的想起来下地?” 刘骡子哆哆嗦嗦直摇手,“不是我不是我!”显然吓破了胆。 时修上下打量他一回,“说说你是怎么瞧见的?” 刘骡子磕磕巴巴道:“小的,小的今日早起,想着把家里两块地翻一翻,这时节正好种些菜蔬嚜。就由这小路穿到上面大路上去,途经这里时,隐约看见有什么白白的东西在林子里晃着,还以为,还以为是只肥兔子呢,走进林子里一瞧,竟是个女人!赤.条.条的!给绑在那树上!吓得小的魂也没丢囖!忙跑出来,一径回村里报了里长。” “绑在树上?”时修忙几步走回林间,女尸身侧确有棵树,树干海碗粗,绕着细细树察看,湿淋淋的树皮上有几处轻微的剐蹭痕迹。 他朝那陈里长手上看去,“可是这条绳索?” 那陈里长忙将绳子呈过来,“正是,小的因见她给绑在树上,也不知到底死没死透,还想着解下来看看能不能救得活呢。” “昨日就死透了。” 里长一惊,和众人面面相觑。 “刘骡子。”时修叫那刘骡子上前来,“你再说说你看见她时的情形。” “是。小的看见她的时候,是背贴着这树,跪在地上。” “跪在地上?” 那刘骡子连连点头,“错不了,是跪着的,绳子勒在她上半截身子上,勒了好几圈。” “到底是几圈?” “小,小的哪还有心思数这个?吓也吓死了。” 那陈里长上来作势要打,“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怎的不数数!” “慢来,慢来,别吓他。”时修拦住他,又问刘骡子:“双手可有被捆住,看清了么?” “这个小的是看清了,胳膊是贴在身侧的,和上半截身子一起给圈在那树上。” 时修转过身,弯下腰翻看女尸的腕子,的确没有被绳索捆绑过的痕迹,只胳膊和胸前,乃至肚皮上有几处褐色的勒痕,脖子上却明显勒痕和抓痕,背部也有轻微磨蹭的痕迹。 忽然有个女人“啊”地大叫一声,吓了众人一跳。时修回头一瞧,是西屏站在人堆里,细雨微茫,她打着伞,眼睛瞪得溜圆,一张鹅蛋脸吓得铁青。 他一面烦嫌,一面走去挡在她跟前,“您来做什么?” 她吓得身如筛糠,他恐怕她哭,一把摁住她的双肩安抚,“您不要这么不济事好么?!” 经他一说,西屏哪好意思再哭?忙将双眼紧紧阖上了。稍候又禁不住好奇,从他肩上溜眼去窥。那女尸的半张脸青紫肿胀,辨不出生前颜色,头上的衣裳包却好不鲜亮,兀突突打哪枯叶败枝的黑地里冒出来,仿佛是开出一朵巨大的有毒的花。 她窥着了又怕,收回眼来,一面啻啻磕磕道:“我,我来给你送伞,下雨了。” 脚下吓掉了把黄绸伞,时修拾起来,连拽带扯地将她提溜着出人堆,恰好碰见闻讯赶来的几个衙役。 几人原属江都县县衙,有个认得时修的班头忙打拱,“小姚大人,您怎么也来了?” “我是碰巧,这便要走。你们只管忙你们的去。”言讫依旧拉着西屏走回大路上去。 及至在车内坐下来,西屏仍是双目惊恐脸色惨淡,时修只得将氅衣脱下来丢到她腿上去,“您披着吧。这山庄里下雨就冷。” 她不说话,上下牙嗑得直响,像仓里的耗子在啃稻谷,时修憋不住笑起来。 西屏给他笑回了神,见他弹着膝上的雨水,蓦地想到他方才弯着腰在那里翻看女尸,衣边曾扫过尸身。 她一惊,两个指头拧起氅衣,又丢回给他,梗着脖子道:“我不要你的!我不冷!” 时修看她两眼,半笑不笑的神气,“不冷,那就是吓的。分明胆小,偏去凑什么热闹?您知道什么样的怂包最可恶么?就是那好奇心重的。” 她横了他一眼,不承认,“谁说我胆小?” “那您抖个什么?抖跳蚤么?” 她又白他一眼,这回无话可驳了。半晌她平复了惊吓,因问:“那妇人是给人杀害在那里的?” 她不是潘金莲 第4节 时修摇了摇头,“不是,是在别处杀害,移尸此地。” “移尸?怎么会移尸在这里?难不成——是附近村庄里的人做的?” 时修锁着眉,缓缓将胳膊肘撑在双膝上,塌俯着背想了想,忽然抬头向她一笑,“是闹市中的人做下的也说不准。” 西屏原追着他的眼睛看,脖子跟着歪下去,谁知他冷不防邪里邪气地笑起来,吓了一跳,忙将背仰回车壁上贴着。 隔会扇两下眼,又忍不住好奇,“闹市里杀了人,怎么不索性丢到荒郊野岭里去?丢在这里,许多田地,农户们一走动,不就发现了?” “夜里城门关闭,荒郊路途遥远,还没走到天就亮了,何况看守城门的士兵又不是瞎子,诸多不便宜。” “可夜里宵禁,带着死尸在街巷中走动,就不怕给路上巡夜的人撞见?” 倒把时修问住了,细想了想道:“城中每日五更三点解禁,这时节要到卯时后天才亮,五更三点,百姓或是尚在梦中,或是才刚起床,未曾外出劳作,巡夜的官差又都撤了,正是移尸的好时候。” 西屏听后思忖一阵,慢慢点头,“你说得有道理。”语毕弯起唇来微笑,“到底是主管勾讼刑狱的推官。” 时修也笑,“六姨怎么对杀人的事这么有兴致?这会又不怕了?” “怕是怕,好奇是好奇嚜。”西屏向旁偏过脸去。 仿佛是听见她隐隐哼了一声,时修望着她的脸,忽然觉得她那凄丽冷冶的五官变得娇媚了许多。 她扭着脖子,可以清晰看见皮肤底下的经络,前几日给赵贼划伤的那道口子好了许多,成了更细的一条红丝。方才那班围看的农户们说的些霪邪之词蓦地钻进他心里,女人赤.裸.的身体他也是头回见,他那颗心突然别扭地乱跳了刹那。 西屏觉察到目光,也朝他看,他立刻将眼调向别处,身子贴着车壁,向下沉了些,撩起窗帘,前路有个大弯,直弯入方才林中所见的村庄。 原来方才那陈里长正是他们张家田地的大佃户,此行正是在他们府上下榻。虽是山庄人家,却修得所大宅子,养着两房下人。陈里长跟着差役去了县衙,只得他夫人在家款待。 甫到正厅前就听见陈夫人同姚家夫妇在说那女尸的事,“不知死没死,那刘骡子也说不清楚,我们老爷只好跟着瞧去,倘或没死,能救人一命也算功德一件。” 时修一壁进屋,一壁搭腔,“昨日就死透了,陈里长跟着差役到县衙回话去了,一时半会不得回来。” 那陈夫人面色一变,扭身迎来,“这可不干我们老爷的事啊,怎么把他拉去了衙门!”又急着转过身去求姚淳,“姚老爷,真的和我们老爷不相干呐!” 姚淳放下茶碗道:“你莫急,就是到衙门录个证词,凡人命官司,所见之人都要一一问询,问过无异自然就回来了。” 张顾儿最烦他那副恭默守静的坐姿,忍不住翻记白眼搭腔,“他们公门里的章程是这样的,繁琐得很,无碍的。” 说着由榻上起身,让时修坐,想碰上这样的人命案子,他父子二人少不得要细说几句。 姚淳因问:“死的是什么人,可有人认得?” 时修坐下道:“围看的村民皆不认得,少不得等县衙内出认尸告示。” 父子二人自顾相谈,顾儿走到下首,拉西屏坐,摸到她身上有些雨水气,便横眼上去打断他父子说话,“狸奴,你真是个没眼力的,你姨妈穿得如此单薄,见下着雨,你怎的也不把你那外氅给她裹一裹?难道你年轻力壮的男人家,还怕着了凉不成!” 时修看了看西屏,见她还是不替他分辨,只好吃了这哑巴亏,懒着声调道:“是儿子大意,儿子万死。” 顾儿又咕哝,“还领着你姨妈去瞧死人!” 西屏微笑着等她骂完,同她在下首坐下,与那陈夫人一齐说那女尸的情状。 “相貌如何?”顾儿好奇,那陈夫人也是一双炯炯的眼睛。 “没看清,头发蒙在脸上,脸色又难看,雨淋得湿漉漉的,还沾着泥。”西屏又低声说:“不过身段倒很不错,四肢纤细,腰身婀娜,看样子二十多岁。” 那陈夫人凑过来,愈发压低了声气,“难不成是遇到强盗,给人奸.杀抢劫了?” “何以见得?” “要不然怎么会没穿衣裳?” 西屏默了须臾,摇头道:“我看见她身边摆着包衣裳,用外头长衫做包袱皮,裹着几件内衫裙子。衣裳都是好料子,倘或是强盗,怎么不把衣裳拿去?多少还能典一二两银子呢。” 顾儿说:“嗨,真杀了人,谁敢拿她的衣裳去典,那典当行里,衙门还不知道埋伏下人?一抓一个准!首饰头面还在不在?” “没看清,身上是什么也没戴。” 话说半晌,雨停了,众人往庄子后头张家坟地里去。倒是不远,更兼小路湫窄,因此没坐车,西屏挽着张顾儿走在前头,后面紧跟着父子二人,再后面紧跟着几个抬纸蜡箱子的小厮。 西屏与张顾儿正忆谈张老爹爹生前的事,倏地听见时修在后头喊了声“六姨。”回过头,见他将身上的外氅脱了递来,“给六姨披着,雾露深重,恐怕着凉。” 他是故意的,西屏立刻明白,知道当着他爹娘的面,她不好嫌他不干净。她勉强接过来道谢,却不披,只挽在臂弯。 顾儿见状便拿来替她裹在肩上,那氅衣太长,她不得不用手提着走,又怕贴自己太紧似的,向旁提得远远的,显得有点滑稽。 时修在后头瞧着,暗暗好笑。 他父亲姚淳瞥见,以为他在想那女尸,便横他一眼,“你不要多事,那宗案子归县衙门管,果然他们办得不好才轮得到你。” 原来时修前年封官,初涉刑狱,办过一二宗悬案,在扬州一时名声大噪,连朝廷也吹进些风。姚淳恐他有争名抢功之嫌,招致别的官员妒恨,因此不许他轻易插手各县案子,按章程卷宗递交到府衙,才轮得到他核查。 可这起凶杀案最怕错过时机,时修待要张口驳,转念一想,江都县那位县太爷鲁大人,平素里懒政怠惰,遇上这起花心思动脑子的人命案子,少不得不日就要推到他这里来,倒不必心急。 谁知过了两日,还不见那鲁大人推来,时修有些等不及,欲上街探听消息。这日吃过午饭,要换衣裳,找前日那件外氅才想起来,还在西屏那里。 恰巧见西屏房里的红药抱着衣裳进来,递给这屋里的丫头四巧,“姨太太叫我送二爷的衣裳过来。” 那四巧接了衣裳笑道:“怎么还给洗过了,送过来我们这里洗也是一样的,那屋里只你一个人,哪里忙得过来?” 红药摇头笑道:“不是我洗的,是姨太太自己洗的。她说二爷的衣裳碰过死人,拿滚的水烫了四五遍才罢。” 时修一看那衣裳,是熨过的,一条褶痕不见,新裁出来的一般。遂想起西屏从泰兴县带来的那三口大箱笼,里头必定全装着衣裳鞋袜。 第5章你还真孝顺呢。 她不会弹琴,听是听惯了。姜家是做生意的人家,在扬州府是有名的豪绅,每逢节下,或是谁做生日,也常请些弹琴唱曲的伶人到府中。她见过不少,那都是些最会逢迎男人的女人,连她那没多大用的丈夫也爱和她们闹。 “发什么呆呢?”一时顾儿走进来,见红药不在,便问:“那丫头哪里躲懒去了?” 西屏回过神来笑笑,将窗上的竹帘卷起来一些,走去倒茶,“我打发她去给狸奴送衣裳去了。” “我说你这屋里太冷清,要多给你派两个丫头,你偏不要。你到底年轻,静过头了倒不好,也出去逛逛去。” “二哥和三姐姐他们都去了外乡,我在这里又没有旁的亲戚,哪里逛去呢?” 顾儿咬了咬唇,拉她坐下,笑说:“我这里正好有个去处,也是要请你帮个忙,不知你肯不肯?” “帮什么忙?往哪里去?” 顾儿招招手,叫她附耳过来说了一通。西屏睁圆了眼认真听一阵,点头应下,“只是不晓得狸奴肯不肯,我看他的心思全不在这上头。” “所以我才急呀,这时候只要过得去的人家,我也不挑三拣四了,先瞧瞧性情脾气好不好再说!”顾儿说话要走,“我去和狸奴说去,你等着他来请你。” “我看他未必肯去。” 顾儿回头挤一挤眼,“我自有法子治他。” 屋里出来,走到园中,正赶上时修换装出门,顾儿拉住他便问:“你往哪里去?” 时修随口道:“我出去逛逛。” 顾儿嗤他一声,“你一向不爱在外头闲逛,又不好结交什么朋友,成日不是在衙门看卷宗就是缩在屋里想案子——少蒙我!是不是出去打听前日那桩人命案子?” 时修反剪起手来,只笑着不作声。 顾儿乜他一眼,“去问案子,怎的不穿官服?” “又不是升堂坐衙,穿官服做什么?不过出去问问。” 顾儿撇嘴一笑,“怕你爹怪责你插手县衙的事?哼,正好,我这就告诉他去。” 说着作势要走,时修一把拽她回来,“休去!您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儿子就是,绕这弯子做什么?” “哼,不绕这弯子,你如何肯听我的?” “到底什么事?” 顾儿笑起来,“你说这事巧不巧,昨日赵婆子到家来说,鲁大人家有房亲戚正好前两月到扬州来,就住在鲁大人府上,赵婆子接了他们针线上的活计做,常去走跳——” 她这前情过于繁絮,时修听得不耐烦,一声截断,“捡要紧的说来。” 顾儿嗔他一眼,“他们家有位未出阁的小姐,年十六,此行到扬州正是为给这小姐相一门亲事,鲁大人看你好,给赵婆子露了些风,你不是要打听案子嚜,我早上替你给鲁大人下了个拜帖,你借机去瞧瞧。” 时修原懒得和人相看,不过正可以趁势去问问案情,少不得答应,“您与我同去?” “我不好去得,人家是哥哥嫂嫂领着妹子来的,父母没来,那家嫂子是鲁大人的外甥女,鲁大人家中又没有操持的夫人,我去了和谁说话?再则我去也显得太郑重,到时候亲事没定下来,反倒难堪。我方才去和你六姨说了说,请她陪你同去。” 其实她是躲懒,她也懒得和那些人周旋。时修心知肚明,笑了笑,“她肯管这等闲事?” “怎么不肯,你是她的外甥,她是你姨妈,你的事怎么叫闲事?”顾儿一挤眼睛,笑道:“轿马我都叫人预备好了,你姨妈在房中正等你,你快去请她。” 不多时走到那边房中,果然见西屏难得换了身有颜色的衣裳坐在外间椅上,上着鹅黄长衫,下露半截草青熟罗裙,嘴上搽了淡淡一层胭脂,头上斜插一支青玉簪,戴着副翡翠珥珰,娴静清雅地低着脖子针黹。 时修进去,有点不知如何开口,尽管他娘两头都是说好了的,不免也要略提一提才好搭腔。 不想他才刚咳了声,西屏听见,便搁下针线篮子起身,理着衣裙道:“你娘都跟我说了,等红药过来咱们就走吧。” “我出门时,红药正在我屋里和丫头说话。” 西屏怕红药不知要出门去,只得出门寻了个婆子去传话,未几回屋来,正好瞧见他摊坐在椅上,袍子上的羊皮腰带像是系歪了,中间嵌的那块白玉朝右偏了点。 西屏走过跟前,眼睛实在从他腰间挪不开,“去人家府上相看,也不好好拾掇拾掇么?” 时修垂目一看,还不觉察,“哪里不好?” 她朝他腰间指去,“腰带歪了半寸。” “噢?”她那眼睛仿佛是尺,他腆着肚皮,没所谓地往左边拽一拽,“这腰带原是我爹的,我配着有些松,系着系着就歪了。” 果不其然,他起身走动两步,那白玉又偏了。西屏想假装瞧不见也不行,看过一眼,不纠正过来心里总是像有群蚂蚁在爬,毛毛躁躁的。因此只得道:“你解下来,我替你另扎个眼。” 时修背着身暗暗一笑,将腰带解下来,又面无情绪地递给她,“劳烦六姨,用剪子随便扎个孔就是。” 西屏正翻针线篮子找家伙事,听见这话,恼他不争气,抬头白了他一眼,放下针线篮子往卧房里去。未几拿了纳鞋底的锥子和一柄小铜锤出来,在那腰带上一下下新凿了个小孔,又用细矬子将孔打磨得和别的孔一般大小才罢。 “六姨好手艺。”时修接过去道,“听说姨父家是泰兴县首屈一指的富户,难道府上连做活计的人也没有?” 西屏细细收理着针线篮子,“有自然是有。” “可您手艺娴熟,不像是个养尊处优的少奶奶。” “有针线上的人也少不得自己要做些,妇道人家闲着无事,不都是捻针动线的?何况别人做的我穿不惯,叫人家改来改去又费事,不如自己做。” “岂不累得慌。”时修背对着,一面系腰带,一面随口问:“我那位姨父呢,在世时过日子也是如此细致挑剔?” 西屏将篮子搁在身旁几上,去望他的背影,他穿着靛蓝的外氅,暗昧得海一样,叫人不得不提着点小心。 她仰起面孔笑,“听你母亲说你最喜欢过问死人的事,真是如此,竟还得空去关心你姨父?改明日我给他烧纸,一定要告诉他,你这素未谋面的外甥孝顺他得很呢。” 时修蓦地心虚了一下,没好再说什么。 她不是潘金莲 第5节 不一时红药赶回来,便往门上去。到了鲁大人府上,倒有现成的由头,可巧前几日鲁大人过生日,就说当日不得空来贺,今日特地来道喏。其实两边都清楚他们的来意,可不得不遮羞敷衍。 鲁大人自然心知肚明,叵奈妻室早亡,尚未续娶,府中没个主张操持的妇人,一见西屏如此年轻,索性就将儿子媳妇并外甥女一家都叫到厅上来,另请了几个小戏,酒馔筵席安排停当,留他们年轻人看戏说话,自己让到外头会局去了。 时修也不怕他出去,他家那位公子鲁有学也专好打听衙门里头的奇闻轶事,料他知道得清楚,便坐下来问那鲁有学:“前两日那宗人命案子,不知结案了没有?” 那鲁有学道:“你问的是小陈村那具女尸?嗨,快别提了,认尸的告示发到各街坊里村已有两日,至今还没个人来认。江都县十几万户人家,就是叫衙门里的差役挨家挨户查访也不知要访到何年何月去,我在想,恐怕那女子不是咱们江都县人氏。” 时修稍一思忖,“即便不是咱们江都县人氏,也该有人来认,只看她衣物不俗,必也是小富之家。这样人家的妇人出远门,也不能放她独行,哪怕没有家人跟着,应当也有随侍的管家仆从,也许可派人到各大栈房客店里问一问。” “这城内的栈房客店也有好几百家,问起来也费事。” 话音未断,就听见旁边桌上有个女人咳嗽,二人睐目望去,正是鲁大人的外甥女婴娘在咳,脸上有些不好看,将笑不笑地斜眼问那鲁有学,“表弟,你们在说什么?有什么趣事也说给大家听听嚜。” 那鲁有学忙不迭干笑两声,“没说什么,在说案子,死人骨头的事,什么有趣的?” “没有趣你们还说得如此热闹?” 婴娘的丈夫付淮安,听娇妻有些生气,忙笑着扭头调和,“难道你也要听死人的事?只怕你听了吓得睡不着。” 说着回过头去,仍招呼时修鲁有学他们吃酒。 西屏在女眷这桌上,对面坐着那位小姐。西屏细细看过了,正值青春,也算貌美,却给时修干晾在这里,不怪人家嫂子生气。 她便和那小姐搭腔,“姑娘小名叫什么?十几了?” 小姐面上一红,低下头去,轻声细语答,“小名七姐,今年十六。” 西屏向婴娘和鲁家奶奶笑道:“时修长她六岁。” 那婴娘便趁势说:“男人家二十二岁正是年轻有为的时候,不像我们女人,过了二十岁,就一年不如一年了。” 西屏安慰道:“这是哪里话,你看着年轻,和我一般年纪吧?我也是二十二。” 婴娘笑嗔,“我都二十六了!”说着偷么朝那席上瞄一眼,凑着脑袋和西屏说,不给她妹子听见,“我看姚二爷那样清隽的人物,怎么还未定下亲?” “他前几年科考,姐夫怕他定下亲事后乱了心,不安分读书,因此就没议。前年考出来,封了官,自然就该忙着这事了。” 这付家虽是商贾人家,可婴娘的娘家父亲却是苏州府同知,本有些官宦小姐的骄傲,何况如今官商联姻大为盛行,也不觉是高攀姚家。只是看时修如玉山在座,骨骼风流,她心下十分喜欢,巴不得成了这好事。 便附到西屏耳边去,悄么说:“请您回去和姚家太太说,我这小姑子当着人面皮虽有些不善言辞,可却是蕙质兰心,识得字,算得账,眼里有准,心里有秤,将来为人妇,必定是个持家有道相夫教子的贤良人。” 西屏自然不能拂其脸面,只好微笑点头,又觉时修只在那席上和鲁家付家公子说话,态度不热络,便摆出架子,叫了他过来,“狸奴,你来,敬敬付家大嫂和鲁家大嫂,多谢人家款待。” 时修正在那里问鲁有学案子,听见喊他“狸奴”,心下烦倦,觉得她是乔张做致硬充长辈。却也不得不提着酒盅过来,冷看了她一眼,恭恭敬敬和那婴娘及鲁大奶奶唱喏敬酒。 回去路上还有些不高兴,干脆弃了马,钻上车,向西屏打个拱手,“还请六姨回去后,在我爹娘跟前只说这位付家小姐与我实在不配。” “不配?”西屏咯咯一笑,“那是你配不上人家,还是人家配不上你呢?” 他反问:“您看呢?” “依我看,她虽算不上什么倾国倾城,也是个小家碧玉。何况人那样的年纪,胜在青春,你总不好要我对你爹娘睁眼说瞎话,说人家配不上你吧?” “那就说是我配不上她,我配牛配马也配不上她!” 西屏噗嗤笑出声,时修怔了下,也望着她没奈何地笑起来。这一笑,好像抹去了先前几分陌生和疏远。 第6章女人分三类,死的,活的,西屏。 正是左右为难,忽听时修冷着声气问:“难道您这回也打算冷眼旁观?看着我受爹娘训斥?” 她竖起一只手掌,“且别聒噪。”这人挨了两回骂,都记在她头上来了。她转着脑筋总算想出托词,“先前不为你说话,是见你娘不过是想借机抱怨你几句,我越替你分辨,她越是要唠叨。” 时修有些半信不信的,“这不过是您的开脱之词,是不是码头上我同姓赵说下的那番话,您还记着呢,所以伺机报复我?女人的心眼果然比针眼还小。” 给他说中了,她有点心虚,半嗔不嗔地乜他,“你这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正转着脑子想回去怎么和你娘说那付家的事呢。” 时修微微歪着眼睨她,“听您这意思,是打算帮着去糊弄我娘?” “不是要去糊弄你娘,只是依我看,这门亲事的确有些做不得。” 时修鼻管子里轻轻哼笑一声,觉得奇怪,“依您之见,如何又做不得?” 西屏看他一眼,反问:“那付家嫂子,你看她怎样?” “没看出什么来,话也未曾说几句。” 西屏又抬起眼皮看他一回,别有深意地微笑,“你没看出她什么来,她倒看你看出几分意思来了。你敬酒时,就没觉出来她那双眼睛热辣辣的?” 有这回事?时修细细一想,仍是什么也没觉察。人家说他在儿女私情上木讷,果然是有点,他只记得那婴娘穿着鲜亮,满头珠翠直晃人眼睛。 现下听西屏这一说,心中立时感到一阵厌嫌,又无端有点发臊,忙转过话去,“谁留意这些?我只想着问案子的事。” 西屏未见过那女尸也就罢了,偏看见过,心下也存着份好奇,“可问到什么了?” “还没人来认尸。”时修有点恼,“那鲁大人原就懒怠,根本不上心,不过发放些告示下去,就这么生等着人上门。” “那要等到猴年马月?难道一直没人来认,这案子就这么搁置了?” 是这道理,时修心里盘算着,等回去后便将县衙的仵作传来问话,兴许能问什么有用的来。 就怕给他爹晓得,便和西屏商议,“明日我请县衙的仵作来家问话,在别处只怕给我爹撞见,我爹从不到您那头去,只好请去您房中,还望六姨成全。”说完还连打了两个拱手。 西屏笑看他一会,“你这是想拉我做个挡箭牌?”见时修不则声,她咕哝道:“你嫌我的闲言碎语还不够多?” 时修稍有张狂地微笑着,“要编排你的人,你就是在家中闭门独坐,也有人说你是害了相思病。” 尽管他带着目的,好歹也算句安慰。西屏笑了笑,装作勉为其难地点头,“那好吧,只是少不得要告诉你娘一声,将来若闹出什么闲话,她也好替我做个见证。” 说话间转到小洛河街,西屏记得幼时曾跟着张老爹爹和她娘到这街上看过灯,买过一家铺子里的椒盐酥饼,特地打帘子去寻,那家铺子竟还开着。 便朝车外叫红药,使她去几个酥饼。时修吩咐马车靠街旁停着,想她方才在鲁家席上没吃几口,大约是饿了,却不想她这样好洁净的人,会吃这街巷上的东西,因而笑了笑。 西屏见他笑,猜到他笑什么,便说:“从前跟着你外祖父到这街上来看灯,看得饿了,你外祖父就在这铺子里买酥饼给我们吃,味道蛮好。” “听我娘说,外祖父待你们母女很好。” 她笑着点头,“是很好,待我像亲生的女儿。可惜彩云易散,好梦易醒,他老人家走得那样早。” 说起来不免唏嘘,要不是张老爹爹过世,她也不会跟着她娘去泰兴。她忽然问:“你上京赶考的时候,怕不怕?” “怕什么?” “路途遥远,人地生疏。” 时修道:“我上京时带着下人,又是借住在我爹从前的一位同窗世伯府上,不算人地生疏。” 西屏点点头,有太阳光在她眼里挹动两下。 时修曾听他娘讲过,西屏祖籍原是南京江宁,是跟着她娘到了江都县,才改嫁给他外祖父,后来外祖父死后,又嫁去了泰兴县,她幼年时候可称得是居无定所,长大后好容易嫁了人,丈夫偏死得早。 他追溯她的小半生,忽然感到自己这安稳祥和的日子来得没道理,像偷了人家的,感到点惭愧。 他坐得直了些,“您在南京还有什么亲人?” “没有了。”西屏笑着摇头,“就是有,也都不认得了,我爹死得太早。” “您父亲是怎么死的?” 西屏向旁一笑,“你怎么老喜欢打听死人的事?难不成只要死了人,就都是人命案子?我爹是病故的。” 时修面露愧色,“我没有别的意思。” “那午晌问你姨父呢?也没有别的意思?” 时修一时答不上来。西屏将一双沉甸甸的眼睛斜吊着看他两眼,外人闲话她谋害亲夫,何况他主管刑狱,看惯了人命案子,就是死个猫儿狗儿也提着两分疑心,恐怕也少不得有点将信将疑。 不过她给人说惯了,麻木起来,也不肯替自己分辨。 未几红药将酥饼买来了,用新鲜荷叶包着,叶子上沾着油腥,又烫人,时修便主动接了去,只递了她一个,下剩的捏在手里,渐渐烫得手没了知觉。 归家后顾儿只问西屏那付七姐的行容,不问时修,信不过他,反正问他什么他只会说“没留意”。 顾儿和西屏哎唷抱怨,“我常说悔不当初,那时怕他定了亲心就野了,不肯好生读书。谁知如今是读书读傻了,两耳不闻男女之事,世上的女人只叫分作两类,活的,死的。” 时修暗自腹诽,还有一类,似乎是死了,却在他家的土壤里又一点点复活过来的,譬如西屏。 西屏听顾儿说得发笑,掩着嘴并顾儿在榻上坐下,眼睛瞄着下首的时修。他只规规矩矩坐在四足马蹄凳上,一言不发,装作没听见。 顾儿瞪他一眼,扶着鬓道:“造孽,他爹就是个榆木疙瘩,生下他兄弟两个,一个呆子,一个愣子!一个不像我!” “这回倒不能怨狸奴呆愣,实在是那位付家大嫂太会抢风头。她家小姑子相看,她倒在席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大家的眼睛都只能望着她,谁还留意到旁人?” 顾儿把蛾眉一夹,“这付家大嫂多大的年纪?” “说是说二十六岁,不过打扮起来看着也就二十上下。” 顾儿心道不好,想必是个不安分守己的妇人,跟着这样的嫂子能学多少好?因此自己就先将心思淡了,“算了,我看这付家太远了,苏州人,往后做了亲家走动起来费时费力的,还是就在本城捡一个的好。” 时修暗暗看西屏一眼,少不得流露一丝谢意赞赏。到底是女人知道女人,从前凭他如何说,他娘也只喋喋不休唠叨他的不是,今日西屏不过三言两语就叫顾儿主动打消了念想。 趁顾儿此刻是只顺毛猫,时修说了明日请仵作之事,要她千万替他瞒着。西屏帮着敲两句边鼓,夸时修如何心存百姓,将来不免一番作为,顾儿心下高兴,本来也懒得管,少不得应承。 次日午间,时修归家用罢午饭,一面打发玢儿去县衙请那李仵作,一面往西屏屋里来。进门见西屏早已在外间备下了茶果,自己则放下门上的竹帘子,坐在卧房榻上针黹。 她没听见他进来,脖子放得低低的,身子像根给果子压弯了的枝条,能使人不禁生出几分怜惜。那细细的竹篾子将人一片片切碎了,看得益发不真切。时修在外头闲踱两圈,终于打帘子进去,“您用过午饭了么?” “我早和你爹娘吃过了。”西屏想起什么来,朝他招招手,待他坐下,她去翻箱笼,取出五两银子放在炕桌上,“你替我给交你娘,我给她她不肯收。” “这是什么?” “我到你们家来,总不好白吃白住,一日两日好说,一月两月的,谁家不过日子?我知道你爹是个清官。” 时修没搭这话,只问:“一月两月姜家就能来接?” 西屏觉得他这“就”字有点微妙,像是嫌时日短,又嫌时日长。 她默然片刻,暗窥他一眼,笑道:“到底是一月还是两月也说不准,那头闲话消停了就回去。” 她这几日自己忖度过,姜家终究不能撇下她不管,那样富裕的人家,没个名正言顺的由头,怎能轻易将媳妇丢弃在外头?何况她知道,她对他们还有用处,一向做生意的人都是物尽其用。 “总之不会长年累月丢我在这里的。”她从容地弯起唇角来。 时修没话好说,说什么都觉得有点不对,有丝郁塞闷躁。他去拿她的绣绷看,“又是手帕。” 似乎有点嫌弃嘲讽的意思,西屏也不确定,劈手夺了回来,“我带的衣裳鞋袜足够穿,就是手帕不够使。说起这个,请你外头替我买些碎料子来,你娘不肯收我的银子,我也不好使你们家的料子。” 时修爽快地将那锭银子掖入怀中,“回头我替您给她。” 说话间玢儿引着那李仵作进来,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子,先是个走街串巷的野郎中,后来年岁大了,怕走不动,捐了几两银子,在衙门里谋了这项安稳差事。 所以技艺不精,只能说个大概粗略,“从当日尸身情形来看,胸前,腹上以及胳膊上只有浅褐色的勒痕,不见血荫,可见是先给人勒脖子勒死了,再绑在树上。” 她不是潘金莲 第6节 时修点头道:“倒和我推算不差,手腕上没有束缚痕迹,也没有挣扎痕迹,不像是活着给人绑起来的。还查检到什么?有没有其身份上的线索?” “那女子皮肤细腻,手脚嫩滑,裹了脚,必不是穷苦人家出身,那些衣物也可以断定,连内衣都是熟罗的,鞋袜也是上好的缎子。衣裳包里有一支金丝编的挑心,一副金珥珰,还有一个金镶玉的手镯。” 时下有些妇女打首饰专爱在上头刻下自己的姓或名,时修忙问:“这些东西一并带来没有?” 那李仵作忙将个包袱皮呈在圆桌上,“连衣裳首饰都在这里。” 向来物证没有县令县丞准许,不能私自带出衙来。可见鲁大人是晓得他来回时修的话,正乐得躲清闲了。 时修轻蔑地钉他一眼,低着头翻看那些物证,皆没有刻字署名。而后忽然想到什么,又翻那几件衣裳,是一件轻薄的银红长衫,一件玉白横胸,下头则是一条珍珠粉袴子,一条玉色褶裙。 “就只这些?” “都在这里,衙役拿回来时还包着,连首饰还在,想必是全的。” 清明前日天气寒冷,谁家女子只穿这点轻薄衣衫?若说贫寒穿不起,又不像,衣裳又都是好料子。时修摸着衣裳料子,似低声自喃几句。 李仵作正凑着脑袋听,还没听清呢,又听见卧房里有个女人说:“狸奴,那几件首饰你拿来我瞧瞧。” 抬头一望,竹帘子后头绰绰站着个女人,窈窕身姿,缥缈情韵,只看个影已令人魂飘魄离。却不知是姚家什么人,竟敢直呼小姚大人最忌讳的小字。 第7章您能不能别叫我的小字? 那镯子也不像,西屏翻着给时修瞧,“你看,这翡翠的水头并不是上层货,是摔断了才用金来嵌连的。富贵人家的女子,这样的镯子断了也就罢了,用金去嵌它反而糟蹋金子,若说是贫寒人家的姑娘,也没有金子去嵌它。她这也算物尽其用了,现在用金子嵌好,将来不要了时,再把金子融下来。这个人想必说贫却有些家底,说贵却谈不上。” 时修又想那几件衣裳,“说贫不贫,说贵不贵——难道是个风尘女子?” 西屏抬起头,“怎见得?” 时修道:“女为悦己者容,清明前日天气寒冷,她穿得那样单薄,难道是穿不起?大约是嫌衣裳穿多了身段臃肿不好看,情愿挨着冷的缘故。” 两个人因为瞧首饰,面对面站得近近的,西屏嗤笑他,“你这会又知道女人了。” 时修不觉红了耳尖,“难道不是如此?” “女为悦己者容,又不是只有风尘女子是女子,要是良家女子取悦丈夫或心上人呢?” 经她一说,时修额心暗结,又有些拿不定。 西屏瘪嘴一笑,从他手里抽出金挑心,捻着道:“或许真叫你说着了,谁没事在家戴这些沉甸甸的玩意?若是丈夫,彼此什么模样没见过?也不犯挨着冷穿得这样单薄去取悦他。要是会心上人,哪个良家女子身边没人伴着的?既有人伴着,也不会无人来认了。” 言讫转头向帘外问那李仵作,“你看过她的手么?” 那李仵作正发怔,回神过来打拱,“看过,皮肤细腻,想来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人。” “那你可曾瞧过她的指甲?” 李仵作支支吾吾,低下头去。 时修暗恼,打帘子出来,摄他一眼,“还不回去细细查看再来回话。”待仵作要走,他又叫他回来问:“你们鲁大人还交代什么不曾?” 李仵作窥两眼他的面色,唯恐他将鲁大人疏懒案子的态度告到姚淳那里去,便面露惭色,将一切过失都朝自己身上揽,“大人只训斥了小的技艺不精,查验得不周,以至案子拖了这几日没个头绪,正嫌小的无用,要从泰兴县借调个仵作来呢。” 西屏乍听这话,眼睛不由得望出帘子,直勾勾盯着那仵作。 可巧时修也在问:“调的是谁?” “是泰兴县姜南台。” 这名字有几分熟悉,时修遥想须臾,渐渐想起来,前年刚上任时翻阅卷宗,在两起验伤验死的卷宗上瞧见过这名字。本来没什么稀奇,可此刻又一想,这人是泰兴县人氏,又姓姜,难不成和西屏夫家有什么牵连? 因而打发走李仵作,走回卧房里来,见西屏面色有些异样,心里更有准了,“您夫家姓姜,这姜南台是不是您姜家的人?” 西屏坐到榻上,怅然地点头,“他是我公公的侄儿,他父亲与我公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可惜父母早亡,便由公公接到家中将他抚养长大。” 这姜南台也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自幼长在姜家,姜家上下惯他叫三爷。 “姜家算上他,是兄弟姊妹五个,你姨父行二。” 恰好顾儿进来,听见只言片语,因问怎么说起姜家的人口来了,时修提起姜南台要到江都县来之事,她便一口道:“既是姻亲,就收拾出间屋子请人家到家来住,住在馆驿许多不便。” 时修自然没什么可说的,不干他的事,何况鲁大人请人来验尸,人住到家中来,倒便宜他问话。不过疑心西屏为什么没立刻应承,瞧她面色似有两分瞻前顾后。 顾儿也歪着眼瞅她,把胳膊搭到炕桌上去,凑上前问:“你是怕看见姜家的人?” 自然姜府上下也少不得有嚼她舌根的人,顾儿虽不喜欢这些人情世故,但这岁数的人,多少知道些。便将大手一挥,“且不论是不是礼数,我也是有意请这姜三爷到家里来住着,好叫他们姜家人瞧瞧,你不是娘家没人!” 西屏因见她这豪情,笑了,“那么又要劳烦大姐姐费心了。” “这有什么?不过添副碗筷,不值当谢。” 后来顾儿又说了些什么,她走神没听见,只等回过神来时,觉得脸上笑得疲倦。顾儿和时修都不见了,只红药在榻前收拾茶盏。 “太太和二爷呢?” 红药笑道:“才刚走了。” 那母子二人走到园中来,正欲分道,时修想起什么来,又折身回去叫住顾儿,摸出五两银锞子给她,“这是六姨要我转交给您的。” 顾儿一看那银子,又是叹气又是瘪嘴,“我说了不收,她一个女人家,吃个一年两年也吃不出多少钱来,她偏要客气。你爹常说我这个做娘的不如你们做儿子的懂事,瞧,你今日也不懂事起来,怎么受了她的?” 时修只管递去,“所以爹说您不懂事,您不收,六姨如何住得安心?” 顾儿歪着眼想想,也是这道理,只得收下,“你这姨妈看着随和,其实性子犟得要死,当年初到你外祖家,死活不肯叫人,还是你外祖父哄了她好久她才肯叫他声爹,你五姨妈哪句话得罪了她,她那一年多都不同她讲一句话。都说她性子孤傲古怪,依我看,那样小的年纪,跟着她娘居无定所的,不是孤傲,是惊怕,所以常提着心。” 时修泄出缕笑,“您倒也有个细心的时候。” “哼,你娘要没颗七窍玲珑心,能养出你和你大哥两个么?”顾儿得意一笑,脸一变,拍他一下,“你姨妈在家住着,你不要惹她生气,她气性大,嘴上不说,都记在心里呢。她虽不是你的亲姨妈,你也要当她是亲的,多孝敬着她点,她吃的苦也够多的了,你姨父死了,她又没个孩子,在姜家不知暗地里受了多少闲气。” “您看我有哪里不敬她么?往后我还要给她养老哩。” 顾儿嗔怪道:“懒得和你说了,你这些玩笑要是能说给谁家姑娘小姐听,倒省得我操心了!” 说话间二人分散,各自回房。 日影渐渐西垂,满园横杆斜枝的影落在太湖石上,静悄悄的,只闻莺疏燕稀的啼声。西屏兀自还有些发怔,窗上半垂的竹帘影又似个蛐蛐笼子罩到炕桌上,她伸手去摸,摸到空,觉得无趣,便往床上去歇中觉。 帐子放着,睡也睡不着,睁眼到下晌,红药喊她吃晚饭她也假装睡着没听见,好在那丫头见喊不起她也就不喊了。 及至傍晚,听见时修又来了,她才勉强起身,坐到妆台前整理发鬓,又把微笑堆到那脸上来,“那李仵作来回话了?” 时修自在榻上从容坐下,“嗯,他说那女尸留着长指甲,右手指甲上轻微磨损,左手指腹上有薄茧。”说着竖起根手指点一点,“大概是什么乐器给磨的。” “琴,筝,或是琵琶。”西屏在凳上慢搦腰肢,回头看他,“大约是琵琶,扬州府时兴唱清曲,行院里的姑娘们惯常使的就是琵琶。” 时修不通乐器,也从不在风月场中闹,他爹娘更不喜欢,除开节下摆席请客,素日从不请她们,谁知道风月场中现刮的又是什么风?奇怪西屏却知道得清楚,他盯着她,勾着一点点唇,“您竟知道行院里的事?” 西屏理着裙子,“这有什么,姜家时常请这些人到家里凑趣,我和她们这些人常打交道,自然晓得些行市。” 时修将手搁在炕桌上,一松一蜷地空自攥玩着,“那这就说得通了,行院里的女人,多半不是鸨母亲生,又常留宿人家,所以丢个几日也不见家人发急。有的鸨母因怕缠上官司,就是瞧见了那告示也不敢来认,不然不论贫家富家,谁家丢了妻女不寻的?” 西屏见他总算舒展了眉头,又一盆冷水给他浇下去,“可行院里会弹琵琶的姑娘也多,泰兴县就有几百上千户妓家,这江都县是置府之所,官宦人家多,妓家自然更是多不胜数。等你查问过去,只怕凶手早跑了。” “这个不难,我自有问处。” 说完便使红药叫了小厮玢儿来,打发他去鲁家给那鲁有学传话,“你告诉鲁大爷,就说请他那班素日吃喝的朋友都到衙门认认,看有谁认得那具女尸。” 西屏望着人出去,走到榻那端来,“就是昨日在鲁家款待我们的那位鲁有学公子?” “鲁大人只他一个儿子,不是他是谁。他惯来眠花宿柳,朋友又多,常和他们在外胡混,就算他不认得那女子,他那些朋友中兴许有人认得。” 西屏想到鲁大奶奶,昨日她们同席时也说过几句话,是位贤良淑德的奶奶,只是有些不善言辞,何况在那付家婴娘的陪衬下,更是做了半个哑巴。相貌嚜说不上十分标志,却也是婉约动人,和那鲁有学也算登对。 可见男人都是不满足,得了金的又想银,各色各样的女人都想沾一沾,馋猫似的。 说到猫,她把眼在时修身上溜一圈,真格是大姐姐说的,亏得他读书读成了个死脑筋,不然以他这副行容相貌,还不知怎样胡闹呢。 “您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时修给她看得不自在,不由得端正起来,炕桌上的手收下去,放在了膝上。 西屏把眼调开,哼了声,“没什么。” 时修歪着脸窥她,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便默了默,和她打个商量,“您——” “什么?” “您能不能不要喊我的小名。” “花狸奴?”西屏提着月眉,作对似的,偏道:“怎么喊不得?你这小名可是你爹的一片为父慈心。” 这小字还有个缘故,当初时修出生时他大哥不过两岁,两个娃娃张嘴就要吃。偏赶上他们姚家最是艰难时候,姚淳闲读到陆游那几句,“裹盐迎得小狸奴,尽护山房万卷书。惭愧家贫策勋薄,寒无毡坐食无鱼。”胸中抱愧,自觉对不住妻儿,因此给时修取了这名。 如今他长大成才,夫妇俩还这样叫着,也是自省得了富贵不忘微时之意。西屏也故意跟着叫,摆长辈的架子。 时修无奈道:“那您还是就叫狸奴吧,不要带那个‘花’字。” 西屏好笑着,夕阳扑在面上,有丝得意的娇媚神气。时修拿余光瞥她一眼,再一眼,胸中又立刻警觉了一下,想起她娘午间对他说的话。 他不该拿看寻常女人的眼光去看她,就像不该拿看寻常女人的眼光去看那具女尸。尽管他其实和那些农夫没什么两样,也记得那女尸的腿和胸。大概两样点的地方,是他同时也记得敬重。 “咕噜噜”一声,像是西屏肚皮在叫。时修因问:“您还没用晚饭?” 西屏咬了下嘴唇,一双眼向上抬着睇他,表情既委屈又尴尬,“睡过头了。” 第8章玲珑。 这时起来,在廊下撞见他表姐婴娘,婴娘看他换了衣裳像是赶着出门,便嬉笑着问:“表弟这样急匆匆的,赶着往哪里去呀?” 鲁有学嘿嘿一笑,“去姚家,有事和姚二爷说。” “原来是去会姚二爷,什么要紧事呀值得你早饭不吃就赶着去,别是蒙我,外头去会哪个相好的吧?”婴娘半嗔半怨,含笑乜他一眼,“仔细我告诉你奶奶,看她骂不骂你。” 鲁有学四面看看,不见有人,便凑近了,“她骂我我才懒得听,要表姐骂我才往心里去。” 四眼相对,眉目传情的工夫,忽闻转角那天井里有人咳嗽一声,只见那鲁大奶奶霓琴从那洞门底下走出来,穿着家常白绫袄,绿裙子,弱柳扶风迤行到跟前来,睃了二人一眼,和婴娘微笑致意,“表姐起得早。” 婴娘面上尴尬,紧着眼一转,向她走上前一步,指着鲁有学道:“表弟要到姚家去,我正想着,自那日姚二爷和那潘姨妈回去,也不给个信,那赵婆子也不见来家,我心里急,和表弟说不如叫上他姐夫一道去,试试姚家的意思。” 霓琴微笑着在鲁有学面上慢慢看,慢慢挪,目光又挪回婴娘脸上,点了点头,“很是,七姐昨日还问我那姚二爷的脾气秉性,我看她心里也等着,只是面皮薄,不好意思出口。” 那鲁有学站在二人中间,十分局促,只得嘿嘿地慢笑两声,朝对过那洞门指去,“那,我去叫上淮安,你们说话。”言讫忙不迭溜墙而去。 至姚家,使门上通传,时修猜着是为认尸的事而来,吩咐家下人引着往外书房相见,自换了衣裳往那边过去。 园中碰见西屏,见她在那四角亭中闲坐发呆,因想她无趣,又是个好奇心重的女人,就有心请她一起往书房里听一听。何况那日听她说那些物证头头是道,十分聪明。便走到亭子上。 西屏看见他上下一瞅,“你今日没到衙门里去?” 时修只站在台阶那里并不往里走,“今日衙中无事,就没去。那鲁有学来访,想必是那女尸有主了,六姨和我一同去?听听他们说什么。” 她不是潘金莲 第7节 西屏登时眼睛一亮,坐直了,又有点顾忌,“你们一班读书相公们说话,我去凑什么热闹?” “六姨七窍玲珑,才思敏捷,说的话比好些读书相公有道理得多。”他笑了笑,煞有介事地摆出条胳膊请她,“何况那鲁有学付淮安您都是见过的,算起来都是晚辈,怕什么?” 西屏正嫌无趣,心里不免感激他,便起身行来,走到跟前,皱着眉眼睛向下瞥,“你这衣裳抽丝了你都没察觉?还去会客呢?” 时修跟着低头,“哪里?” 她指给他瞧,“那里。” “哪里?”他提起衣摆,左翻右翻,就是翻不着。 西屏急了,啧了声,抢过那块衣摆,低着脖子小心绞那截丝线。时修一眼望下去,鸦堆的发髻,黑莨纱衣裳,偏偏在这片黑色里可以看见她后脖子上一片皮肤,就那么一小片,像一块月辉从残瓦中漏在漆黑的屋子里,那亮的地方,仿佛蠢动着一股隐隐的冷的香气。 看得正出神,她绞断丝线,抬头揪着眉道:“这衣裳最好是叫个师傅来把这边给裁掉,抽了丝怎么都不像样。” 时修忙不迭点两下头。 她觉得他有些做贼心虚的样子,又乜他一眼,“你是怕那付淮安也来了,和你说他妹子的事,你不好推却,让我去替你推,是吧?” 他垂下眼皮一笑,“要不我说您冰雪聪明呢。”语毕反剪胳膊,引着西屏下了亭子。 未几及至书房,那三人一见西屏,皆有些错愕,时修一面和他们打拱,一面解说:“我六姨也为那女尸际遇好奇,所以也要来听一听。” 那鲁有学向西屏行了礼,又和时修笑道:“我还没说来意呢就叫你猜中了,正是为这个来的!” 那付淮安也向西屏行礼,正愁一会他妹子的事和谁商议去呢,这位潘姨妈可巧就来了。心里便盘算,只等他们一会说案子的时候,悄悄试试这潘姨妈的意思。 说话间时修请大家两边椅上落座,只那耿万立在原地未动,西屏走到椅前,他那双眼睛也跟着转过去,目怔怔的,仿佛骤见天仙下凡。 鲁有学见他失礼,忙玩笑着来扯他,“难道你见了官,就吓得走不动了?怕什么,你又没犯什么案子,纵然犯了案子,这又不是衙门公堂,瞧你这没出息的样!” 这耿万醒过神来,自觉失礼,正好这一玩笑解了他的围,也玩笑着落座。 时修坐在对面,暗窥一眼身旁的西屏,又冷笑着瞅那耿万一眼,“今日和耿兄初会,请不要拘束,大家年纪相仿,只管随便些。” 寒暄两句,说到正题,那鲁有学道:“真格叫你说中了,那女子果然是妓家之女,家住月钩子桥边上,叫,叫——” “哎呀,”那耿万啧了一声,接过话去,“叫许玲珑!家中姊妹三个,那鸨母姓许,都叫她许妈妈。” 时修含笑点头,“耿兄是怎么认得这许玲珑的?” “说认得也不认得,不过去年在朋友请的席面上见过一回。听说此女琵琶一绝,相貌又好,也曾风光一时,只是如今年纪大了,生意冷淡下来,一向混着过。不过听说她时运不错,去年撞见位出手阔绰的客人,就不大做别人的生意了。” “什么客人?” “听说姓庄,是外地到扬州来做生意的商人。” 这头正说那姓庄的商人,那付淮安悄然走到西屏旁边椅上坐下来,低声和她问安,“姨妈近日可好?自上回席上见过姨妈后,房下常念叨,还说改日要来拜访姨妈。” 西屏点头回笑道:“你奶奶好?在家做什么呢?” “劳您惦记,她无事可做,不过是为舍妹之事烦心。” 西屏料他必要说起七姐之事,心里早预备好了一番说辞,“这有什么好烦心的?你妹子年纪还小,相貌又好,只等再长个一二岁,只怕求亲的人家踏破你们付家的门槛。” 付淮安听她的口气仿佛是姚家无意,不好再说,笑着点点头,又悄然坐回对面。 可巧这头也说完了,时修使小厮送三人出府。走出府来,那耿万还有些骨酥心麻,忙转到鲁有学身旁问:“这姚二爷的姨妈怎会如此年轻?” 鲁有学仰头笑道:“这不是他的亲姨妈,原是张老太爷在世时续弦娶的夫人带过门的女儿,在他们张家行六,所以你听姚二爷管她叫‘六姨’,他们张家有钱嚜,老夫少妻的也不足为奇。” 耿万“噢”着点头,“怪道呢,不过从前怎么从没听说过这么号绝色人物?” “她早就不住江都县了,张老太爷死后,又随她娘嫁去了泰兴县,在那边长大成人,也嫁在了那边。” “嫁的什么人?” 鲁有学嘿嘿一笑,往他胸膛拍去,“嫁的什么人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她丈夫去年秋天死了,你若是想讨个寡妇做媳妇,我来和你牵线搭桥,如何?” 耿万面上一红,“我不过打听打听,哪里就有这个意思。” “我劝你也不要有这个意思,”鲁有学邪笑两声,“娶妻当娶贤,美不美倒不是头一件打紧,能相夫教子才是正经,反正外头美貌女子多的是,委屈不了你。何况你这样的人才,未必辖得住那样绝色的人物,你看她坐在那里,不和你说一句就把你的魂儿勾了去,倘或娶回家中,不知要叫你做多少回王八呢。” 那付淮安听得不耐烦,在旁横他一眼,咳了声道:“走吧,何必在此妄议人家?平白给人添些闲话。” 鲁有学看他一眼,像是有点亏心,便住口不说了,不尴不尬地笑两下,引着二人自往那街上寻酒楼吃饭。 比及金乌西颓,县衙内就有个差役领着那许家老鸨来姚家回话。时修不急着叫那许妈妈进屋问话,先和那差役笑了笑,假装糊涂,“衙内认尸,自该衙内回话,怎么把人领到我家里来了,你们鲁大人呢?” 那差役正是奉鲁大人之命领着人来的,这时候鲁大人哪还有在衙的功夫,早不知哪里逍遥去了。却不能明说,只拱手道:“我们大人知道小姚大人一向喜欢问这类人命案子,又怕去府衙内人多眼杂,给府衙内几位大人知道,反怪我们大人怠惰,这倒屈了我们大人一片美意了,所以特地叫卑职领着人往尊府上来。” 简直滑头,时修不屑地哼一声,“这么说来,你们大人倒是一片苦心,投我所好了?” 那差役忙打拱,“不敢不敢,是小姚大人解我们大人之难。” 西屏在竹帘内听着,暗暗好笑,这鲁大人和时修原是同阶不同职,如此一来,时修非但不好说他偷懒,反而还莫名其妙承下他一个人情。官场中人,多是这样的滑头。 果然时修吃了这哑巴亏,没好多说,只吩咐叫那婆子进来。 未几许妈妈踅入书房,个头不高,身材消瘦,两只眼圈还是红红的,傅粉施朱的脸上硬是哭出了两条浑浊的细沟,想必是从县衙一径哭到了这里。见着时修,忙握着帕子把泪迹揩了,笑着连道了几个万福。 时修由椅上起身,反剪着手踱到她身前去,“那许玲珑就是你的女儿?” 许妈妈身子向着他转,“回大人,玲珑正是我的大女儿。” “可是你亲生的?” 许妈妈笑道:“那倒不是,不过我养她时她只六岁,今年二十四了,我含辛茹苦养她十八年,就和亲生的一样。” 时修回头来,“要是和亲生的一样,她丢了这几天,怎么不见你发急?衙门的告示发到了各街各坊,你就没看见?”说着冷呵一声,“说,为什么不早到衙门认尸?!” 那婆子吓得脸色一变,支吾了一会,才道:“她她,她原是我从个拐子手里买来的,因怕衙门问起来,带累老身有骗良为娼之嫌,所以,所以没敢去认。” “这么说,你是早知道她已经死了?” “老身先也不知道告示上说的就是玲珑,我们这等人家,姑娘们在外留宿也是常事,何况清明前日,玲珑是去了庄大官人府上。庄大官人是熟客了,先时也常留她在家住,老身以为,以为她是给庄大官人留下了,直到前日还没见她回来,便打发厨娘去庄家问,人说她当日就走了,根本没留宿庄家,老身这才想到那认尸的告示,这这,这才想着会不会是我们家玲珑。” 第9章大胆花猫,往哪看呢! 时修慢慢踱着步问:“如此说来,这位庄大官人还有些家底,什么年纪?” 那许妈妈紧跟在身后,“也算得上年轻有为,今年三十,他租赁的那处宅子,向街有间两房的铺面,卖的是他从广州带来的些香料,他又从扬州带些丝绵回去,在广州那头卖,所以惯来惯去的。” “他和许玲珑相好多久了?” “认得是去年夏天认得的,起初只不过叫了玲珑几个局子,慢慢两个人好起来,去年冬天,索性就包了玲珑去。” 时修正沉默着,就见西屏拨开帘子走出来,“包银是几何呢?” 那许妈妈不曾留意房中还有别人,回头一看,便是一惊,眼睛不由自主地在西屏身上滚来滚去,好似贩珠人撞见了个无价宝。 及至时修咳嗽一声,这婆子才答应,“银子嚜也不多,玲珑年纪大了,何况我见他们两个有情,我也不好要价,只要了他一月十两银子。” 向来这世上就没有不黑心的老鸨,西屏微笑道:“十两银子也不少了。” 那婆子忙抬右手打左手,“十两银子真真是良心价了,那另两个女儿一个月的包银那可是二十两!要不是看玲珑年纪大了,我想着嚜,要是和那庄大官人混得好了,给他收了去,也算她后半生有了着落,这才没多要他的。不然十两银子我才不肯哩,不信打听打听去,当年玲珑打个茶会也要一两银子呢!” 西屏因想那许玲珑的身段五官,可见此话不假,没再说什么。 时修转头问:“三月初四那日,许玲珑是几时离开家的?” 许妈妈回想道:“嘶——那日天不好,辰时之后天才渐亮,早饭就吃得晚,我记得约是辰时四刻,刚吃完早饭不久,庄大官人的轿子就来了。” “她走时可留下什么话?” “那倒没有,常去的,又不是生客,没什么可嘱咐的。她收拾了套衣裳,我看那样子,少不得要在庄家住两日。” 物证中却只有当日身上所穿的那套衣裳,另一套衣裳却不知所踪。时修料想那套衣裳还在庄家,因而命差役带那婆子走后,待要往庄家走一趟。 恰值晚饭,顾儿使了个丫头来外书房寻他两个去吃饭。时修等不及,和那丫头摇着手道:“我还有事出去,不吃了。” 西屏已走到门前,又掉回身,“你办起案子来,连饭也不吃?” “有些案子最怕错过时机,时机一过,就无迹可寻了。” “大姐姐也不管你?” 时修笑道:“你看我娘像是个细致入微的妇人么?” 这倒是,顾儿本是张老爹爹娇惯着长大的,脾气犟,性子傲,嫁给姚淳也十分惯她。早些年她学人家省检着过日子,一把算盘打来打去,一个月的花销硬是半月就开销没了,下剩半月又回娘家打秋风。 “原来不过是个呆子。”西屏低声咕哝,又走回来拉他,“人是铁饭是钢,皇帝老爷也没有你这样案牍劳形的。先吃饭,吃了饭我与你同去那庄家。” 时修本不肯应,可想到她早上坐在那亭子里形单影只伶仃苦闷的情状,便有些迟疑,“那庄家是生男,您好去么?” 西屏笑着乜他一眼,“生男如何?他开着香料铺子,难道不做妇人家的生意?况且男人说起女人来,嘴里是真话假话,我兴许比你听得真些。” 这话有些意思,时修噙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您似乎很了解男人嘛。” 西屏自悔嘴快,不过说都说了,怕什么,索性梗着脖子,故作得意,“不是都说我很擅勾引男人嚜,要是不知道男人的秉性,还怎么做那狐狸精?” 说话间眉一提,唇微勾,真格像个俏皮狐狸精,叫时修也难辨流言真伪了。他只得反剪起手来,睨着她笑,“您一定要去?” 西屏却倨傲地转过背去,“谁说我一定要去?只是怕你竹篮打水一场空,白跑一趟。” “这么说,我还要谢谢您了?” 她一回首,由下至上瞅他,眼睛此刻如春初初融,水汪汪地望着他,莫名其妙嬉了声,故意作怪,“我的儿,和你姨妈还讲什么客气呢?” 他心下恨了恨,想把两手伸去捏痛她胳膊上的软肉,却只笑着没敢动。 饭后西屏摘去簪珥,束起单髻,扎上网巾,换上时修十五六岁时的一件旧袍子,在镜前自顾瞻望。亏得她身量高,远远看去也像位多病多灾的羸弱书生。 顾儿由远至近咂舌过来,“可近看嚜,还是女儿家。哄鬼呢?” 西屏回头微笑,“不过是迷迷路人的眼罢了,既是路人,人家也不会近前来盯着细看。” “依我说不该上街乱跑,可你在这里没有旁的亲戚,也没个朋友,成日呆坐家中,只是发闷,外头逛逛去也好。”说着将时修叫进卧房来,装模作样地嘱咐,“在街上逛逛就罢了,不许往远了去,天黑前可一定要回来。” 顾儿只当是往街上闲逛,二人自然也不告诉。于是只带着玢儿一个,不乘车轿,一径往丹阳大街那庄家去。 时修偶然睐眼,觉得身边是走着另一个人。最初一面,觉得她是个冷冶清丽的女人,话不多,喜欢清静,常日穿戴得清幽素雅,很符合世人对一个年轻寡妇的想象。如今她和他话多起来,他才发现,她有些女人少见的书卷气,眉目中还藏着点野性难驯,偶然间又乍露些刁钻俏皮,好像一个人身上藏着好几个魂魄。 听人传说狐狸精有九条尾巴九条命,难不成是真的?他刻意落后半步,眼睛往她屁股上窥了两回。 天日渐暖和,街上人头攒动,西屏一身秀才相公的打扮混迹其中,倒不怎样引人瞩目。那一张张陌生的脸从她眼中冷漠地走过,像是藏身在拥挤的人丛里,前头还有晴丽的太阳,炫得人眼花,她反而在纷乱仓惶的流离中,感到种莫名的安全。 很奇怪,小时候分明最怕这种陌生和流离,如今长大了,又好像习惯了似的。 眼前有只手替她挡了下太阳,很快又拿下去了,似乎只是个提醒。是时修,西屏觉得他这人也奇怪,有时候狂得不把人放在眼里,但又明察秋毫,温柔得出其不意,像冷不防的偷袭。 她睐着眼看他,他却没看她,在扭头问玢儿:“前头小洛河街能不能到那庄家?” 她不是潘金莲 第8节 玢儿忙呵呵答应,“前头右转往小洛河街过去就是丹阳街,应当能到的。” 转入小洛河街,又是条繁盛街道,走不多时,至丹阳街,向右不到一里,便是那庄家。前头果然有两间打通的铺子,卖各色香料,想是此时近晚,客人寥寥,只有个伙计在柜后打瞌睡。 玢儿上前说了两句,那伙计忙打帘子跑入后堂通传,未几便见个仪表堂堂的男人迎将出来,约莫三十上下的年纪,身量和时修一般,斜吊着一双丹凤眼,嘴角也向上勾着,想是做生意的人笑惯了。 “原来是公门中小姚大人,请恕草民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时修回了个拱手,“唐突造访,扰了庄大官人清幽。” 那庄大官人一眼看出西屏是个女人,也不多话,只将二人请进后堂。原来后面是个天井,游廊合抱,绕廊过去便是后堂,由那堂中出去,就是住家的院落了。 院中有东西厢房好几间,西角又设有厨房杂间,迎面北屋是间正房,想是这庄大官人的居所。时修不等人请便一径向北屋走去,那庄大官人自然不敢说什么,忙疾步上前引路。 进外间坐下,庄大官人便吩咐家下人上茶果款待,一面客气道:“不知大人突然造访,舍下未及细备好茶,只有些家常茶点,还望大人不嫌。” 时修在上首坐下,环顾屋子,眼睛落到罩屏内那榻上,看见张纸,正是衙门认尸的告示。便收回眼来,望着庄大官人笑了笑,“庄大官人客气了,本官此番造访贵舍,在庄大官人看来,恐怕并不突然吧。” 那庄大官人回头也看见榻上落的告示,笑意半敛,显得拘束了些,“大人说得是,便是大人今日不来,我也想着到衙门里去。” “噢?去衙门做什么?难道庄大官人有官司要打?” “大人说笑,难道大人不是为了许玲珑的案子来的?” 时修笑着点头,“难怪大官人年纪轻轻就能攒下这些家业,果然是个眼明心明的人。那我也不兜绕了,大官人,听说三月初四那日,玲珑姑娘是被你派的一顶软轿抬到了家中?” 庄大官人长叹一声,“正是,我前一向到通州去收丝绵,三月初三才回,初四那日早上,便使家人雇了顶轿子去许家院里请玲珑过来,本想着多日不见,要长叙两日,谁知玲珑说明日清明,一大早要烧纸祭拜父母,所以午晌,噢,正是要开午饭的时候,她就回去了。” 时修斜吊着眼梢,也不点破话里的破绽,只管问下去:“我听说许玲珑是幼年被拐子给拐来卖给那许婆子的,原来她家中父母已亡故?” “玲珑和我说起过,她三四岁上头就没了父母,是叔叔婶婶养了她两年,后来才给拐子拐出来的。” 说着,庄大官人渐渐笑意阑珊,哀恸悲感,“玲珑命苦,自幼父母双亡,叔叔婶婶也待她不好,后来卖给那许婆子,沦落风尘,也是受尽那婆子打骂。我怜她爱她,我有意纳她为妾,谁知竟等不到那时候。小姚大人,您可一定要拿住凶手,好告慰玲珑泉下芳魂!” 西屏自进门便不曾开口,听了这半日,忽然在下首问:“怎么,庄大官人的妻房并没跟您到扬州来?” 第10章自此,他又恨了她一遭! 庄大官人只好笑说:“小可走南闯北,带着家室多有不便,家眷皆在广州。这房子也是去年才租赁下来的,先时也是客居栈房之中。” 说及此,时修暗向西屏递了个眼色,像是鼓励的意思。西屏领会,大胆起来,立起身在厅内转着看,“大官人这房子倒不错,不知一年赁资几何?” “倒也不贵,一年不过三十两银子。” 西屏回首一笑,“大官人好大的手笔,三十两银子还说不贵。” “噢,前头还有两间铺面,自然不算贵。” “这倒是,又是在这繁华街上。”西屏咂着舌点头,“我家里也做些香料生意,上好的香料多是舶来货,官府税高,也不大好做。大官人那铺面里,替不替人做香呢?配好香来卖,兴许多赚点。” 庄大官人眉心暗结,稍候又舒展眉头笑了一笑,“素日只管卖香料,手里倒也有几副海上香方,倘或遇到出得起价钱的客人,也替人配。” “不知是什么海上香方?可是外头的市面货?” “要是市面货,也就不精贵了。姑娘要是想配,我这里倒有一味奇香堪配姑娘,可以替姑娘细细配来。” “不知什么价钱?” 庄大官人向时修拱拱手,“这是哪里话,承蒙小姚大人不嫌,还敢收钱?权当高结小姚大人这位朋友。我们做生意的人,一切还望着公门老爷们提携。” 时修笑道:“那我可就不推辞了,改日再来取这香。”言讫要走,到廊下又问:“对了大官人,那日玲珑姑娘走时,可落下什么东西不曾?” “什么东西——”庄大官人凝思一会,只管摇头,“好像没有,她不是个丢三落四的人。” 时修慢点着头,携西屏告辞出去,走到街上来,因问西屏,“您看出什么来了?” 西屏睐他一眼,“什么也没看出来。” 谁信?不然无端端搭什么腔?时修却不追问,反剪起手来,一副悠然闲适的神气。西屏憋不住斜他一眼,恨他又不问了。要看谁沉不住气?哼,她心下一笑,走到前头卖运司糕的摊子上去了。 一会时修也走过来,“买这个做什么?” 西屏看也没看他,“你娘最喜欢吃这个,不知如今口味变没变,既然出来了,就买些回去她吃。” “您还记得我娘的口味?” “从前她回娘家,我娘总是让厨房里做这个,你外祖告诉的,她从小就爱吃这个。可是父女俩一见面就吵得面红耳赤的,饶是这样,你娘还记得吃。吃不了还要装着走,说是拿回去给你们父子三个吃。”西屏想起来好笑,“老爹爹背地里说,你娘是个讨债鬼,生她出来没一桩顺心的,专管胳膊肘向外拐,和父母对着干。” 夕阳照在她脸上,那金色的回忆又来了。时修想起来那回初夏,他和他娘到外祖家去,父女俩又吵架,他躲出来,在园子里拿草编了个笼子捉蛐蛐,可巧碰见她在路旁看那几株芍药花。 他本来没想招呼,可怕人说他姚家教养不好,只好朝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六姨好。” 她只看着他手里的小笼子,“这是做什么用的?” “装蛐蛐的。” 笼子里头是装着只蛐蛐,他托在手里给她瞧,目光汲汲,甚至有两分讨好的嫌疑。 她十分厌嫌地挪开眼,“怪恶心的。” 自此,他又恨了她一遭。 不过小时候的恨哪里算恨呢,虽然话还记得,如今想着只是可笑。他背剪着手说:“拿回家的运司糕,我爹从来不吃。”脸上有丝怡然清高的神气。 西屏看他一眼,笑了,“你爹是怕给老岳父看扁了。” “您从前没见过我爹两回,倒还知道,果然眼力不错。”时修眉峰一挑,“说吧,方才在庄家看出什么来了?” 果然是几句话不离案子,西屏将运司糕递与玢儿,含笑睇住他,“你怎么就认定我看出了什么?” “要不是您也不肯和那庄大官人搭腔。” 西屏哼道:“那也不见得,或许我这个狐狸精,只要看见个清隽点的男人,就想和人家搭讪也未可知。” 话音甫落就暗暗懊悔起来,今日不知怎的,像是管不住,总有一句半句不端正的玩笑话溜出来,不像自己了。 她马上收敛了一半笑容,好在他脸上也没有异样。 “我在他们家里闻到股香味。” 两个一行走一行说,时修仍是反剪一条胳膊,另一条胳膊垂着,自然而然地偶然和她的衣袖擦着,“他门前开着香料铺,自然有香味,这也没什么稀奇的。” “他铺子里不过是卖麝香冰片一类的料子,不是那香。那香是配好的,闻着像是以龙涎香做的主料,另添了些花香果香,难得又不是市面货。” “想不到您不单眼力好,鼻子也不错,这都能闻出来?” 西屏低头笑了笑,“姜家也做着香料生意,妯娌姊妹们嫌外头那些市面货寻常,都爱自己配香,妇人家,这也是个打发光阴的乐子。” 时修歪着瞅她一眼,点点头,“怪不得你问他会不会配香,又问他家里的夫人。夫人不在,自然就是别的女人留下的味道。兴许是那许玲珑的?” 西屏咬唇暗忖,慢慢摇头,“那日翻看她的衣裳首饰,并没有闻到这味道,应当不是她的。” “看来这位庄大官人的确是风流倜傥,府上常有女客往来——”时修勾动一边唇角,又说要往许家院去走一遭。 闻言,玢儿忙上前劝,“天都晚了,再晚些,街上就要宵禁了,二爷明日再去不迟。” “宵禁怕什么,我是公门中人,谁还敢拦我不成?” 玢儿可怜兮兮央求,“不是这样说的二爷,大晚上走夜路,二爷自然是不怕什么,可姨太太就有些不便了。何况出门时太太叮嘱,要二爷带姨太太早些归家,您回去晚了,就是不骂您,小的也要挨骂了。” 西屏轻轻叹了口气,也摆出长辈架子来劝两句,“你办案子也不急在这一时,那许家又不会跑,忙什么。” 时修倒肯听她的话,并她沿着大洛河街往前走。沉默中,他渐渐冷下脸来,想起她方才说的玩笑,给她玩笑间那张笑吟吟的脸闪了一下眼似的,感到点眩晕。或许是因为她那玩笑并不中听,也不好笑。 一看已近日暮了,街上的铺子都在忙着关门上板,各摊上也在忙着拾掇货物,路人也是行色匆匆。就这样沉默地走着,她的袖子拂着他的袖子,仿佛还听见点窣窣的声音,花草中的虫蚁在活动一样,窃窃的,隐隐的。 偏在这稀疏人流里,前头行来俩马车,七姐一眼就看见时修,在车上指给她嫂子看,“嫂子你看,那可是姚二爷?旁边那个,好像是他姨妈。” “那不是位公子?”婴娘一听见是时修就打着窗帘子向外瞅,马车行进了细看,还真是时修和那潘西屏,便笑,“这姨甥俩也不知作的什么怪,远看还当是一对兄弟呢。” 说着叫停了马车,姑嫂双双扶车下来,七姐自然不好和时修说什么,只在西屏面前福了个身,“姨妈好。” 西屏忙托她起来,“原来是付家嫂子和七姐,真是巧,你们这是往哪里去?” 婴娘接口道:“我们正要回家去,才刚去访一门亲戚,在他们府上吃的晚饭。” 后头小洛河街左转,到东大街上,正是鲁府,西屏想起来,笑了笑,“那么不妨碍你们赶路,晚些天就黑了,改日请上家来。” 不过是句客套话,偏那婴娘当了真,“那我可就真去了,只怕你们姚家不欢迎。”一面斜飞了时修一眼。 时修心下满是个不耐烦,微微侧过身去,向着街上佯佯不睬的,只等她们说完话。然而也觉察到这姑嫂二人的目光总扫在他背上,叫人不适,他不由得向前走开一步。 西屏余光看见,知道他嫌烦,也不好和这姑嫂二人多说,只得赶着敷衍几句便辞过了。 谁知这婴娘竟拿些客气话当真,到家后见她丈夫付淮安在屋里看书,便走去抽了他手里的书,埋怨道:“我说你不中用,说什么姚家没那个意思,我今日碰见那姚二爷和潘姨妈了,和那潘姨妈说了几句,我看人家热络得很。” 付淮安皱了皱眉,“早上在他们家,我试那潘姨妈的口气,分明是有些推辞。” 婴娘翻了他一眼,“你这人,读书读不好,做生意做不成,如今连做个媒人也做得不像样,顶什么用?你妹子指望你呀,只能是望个空!” 付淮安深知他这老婆,仗着官宦小姐出身,一向有些倨傲自大,兴许是人家言辞婉转,她便没听出来。因此立起身,一面往那书案前走,一面回头笑了笑她,“别是你自作多情,会错了人家的意思。” 婴娘不服,跳起来骂他,“我看是你自己无能,反说别人无意。才刚人家还请我到家去坐坐,既要推辞,还这么热络做什么?” 付淮安不好和她硬顶,只好说:“我看上赶着做这门亲也没意思,他们姚家虽是官宦人家,我们付家也是家财万贯,何况我们是女家,太逼得紧了,反倒自家脸上不好看。” “唷,你说谁呢?”婴娘冷笑一声,“听你这话头,好像是说我呢?你付家家财万贯,还不是借我娘家的势赚来的,如今赚了钱,就想着要做个不贪权贵的高人逸士了?真是当了婊.子又要立牌坊。” 骂完等了一会,他还和往常一样,一句不回。她愈发得了意,连笑两声,又踅出屋去,说是要到表弟妹房中商议去姚家回访之事。 还没点灯,外头比里头亮,付淮安从窗户上看着她的影子溜过去,觉得有只手伸进腔子里将他的心挤了挤,屋里只是一片郁塞闷燥。 第11章还以为他开窍了呢。 西屏搽了脸,挂上面巾微笑,“做媳妇的哪有晚起的?在家时就惯来起早,要给婆婆请安,服侍婆婆吃早饭。” “姜家规矩还大的哩。”红药笑笑。 姚家官宦人家也没这样大的规矩,大奶奶在家时也不消日日去向太太请安,不过缝节间才有个晨昏定省。 “大姐姐随和,姐夫又好静,何况你们家里人口少。”西屏坐在妆台前梳头,想起姜家那一大家子人,慢慢扣拢眉头,“姜家虽是买卖人家,可好几房人口,由不得不讲些规矩。” 规矩琐碎起来就是麻烦,不过她不嫌麻烦,情愿起早点,也懒得和那狗皮膏药似的丈夫在床上捱延。她不喜欢他,也不必掩饰,反正家里没人瞧不出来。 梳好头正吃早饭,时修进来,请她共往月钩子桥那许家院去。西屏端着碗稀饭,脸埋进碗口里,一双眼睛浮在碗上扇两下,“你娘知道么?” 时修围着那圆案踱步,“和娘是说领着您四处逛逛,领略这江都县风光。您怎的这会才吃早饭?” “早时不饿。”西屏放下碗来,“扯谎都不会扯,哪有见天出去逛的?” 她不是潘金莲 第9节 正说话,顾儿抱着几件衣裳进来,看见时修便瘪着嘴嗔他,“你当我不知道?你领你姨妈出去,是要她帮着你断案子,你那些话,瞒瞒你爹好了,还来哄我。” 不过她心下倒高兴西屏有事可做,省得一个寡妇家成日在屋里闲着,反闲出些心病来,何况她自己也不是那墨守成规的妇人,很赞成西屏出门走动。 她把那几件袍子抖开给西屏看,“这是他大哥年少时候的衣裳,搁着也是搁着,给你出门时候穿。” 大爷较时修清瘦一些,他年少时候的衣裳西屏穿着倒合身,那件水天碧的直裰裹在她身上像是比着裁的。可巧她瘦,胸前又没有几两肉。 时修不知怎的看到那地方去,浑身打了个颤栗,忙把眼偏开,清了清喉咙,问外头赶车的玢儿,“是走东大街拐过去么?” “嗳,小巷子里过不去马车,只好走大路。” 东大街前头右折,便至小石街,行不出三里便是那月钩子桥。桥对过是一排临河的房舍,多是妓家,按那耿万说下的,有口井对着的便是那许家院的后门。他们从后门进去,免得给人看见了不好。 西屏很清楚她不该来这种人家,昨日连庄家也不该去。可她有些报复性地想,从前足不出户也闹出那许多的闲话,何苦再守那些沉闷规矩。反正人家要觉得你是个荡.妇,你无论如何也清白不了。 玢儿上前叩门,未几有个仆妇来开,时修道明身份,那仆妇忙引着进去正屋里坐,叫出那许妈妈来。许妈妈见是时修,连声叠声问安,立在跟前不敢坐,只等着时修问话。 时修立起身,走到门前环顾这屋子,是间一楼一底的屋舍,左边有木梯上去,想必是间闺房。便问:“楼上是谁的屋子?” 许妈妈仰头看一眼,说起来又是两眼含泪,“楼上正是玲珑的屋子。” “领我上去看看。” 上去一看,屋子十分宽敞整齐,有一月洞屏门分开内外,外头靠墙摆着围屏,设一张黄梨木大圆案,想必是待客之用。踅入洞门,才是卧房,窗户底下摆着一张偌大的雕花黄梨木妆台,床也是雕花黄梨木,想必都是成套的。 西屏看这排场,倒像是一位盛极一时的娼伶居所,只是细嗅,这屋里常熏的是寻常香料,不像昨日在庄大官人屋里嗅到的那股异香。 她特地打开那靠墙的圆角立柜看看,和那许妈妈笑道:“听说玲珑姑娘十六七岁时也曾是风月场中的红头人物,怎么就这几身衣裳?” 许妈妈尴尬回笑,“先时好多衣裳都给了她两个妹子了。” 时修正走到妆台前,推开槛窗,正瞧见西厢二楼窗户里有个妙龄少女坐在那里梳头,也是明眸善睐,秀色可餐。原来那东西厢房也是两层,廊角各有楼梯上去。 那许妈妈站在时修身后,见他看那西厢楼上那女子看得出神,便凑上前来笑说:“那是我家三姐,叫月柳,大人稍候,待老身去叫她来侍奉茶果。”说着噔噔噔自捉裙下楼去了。 西屏听见,也走到窗前来看那月柳。凑巧那月柳察觉,朝这头瞅了一眼,不必说话,那目光已令人自酥倒半边。她见时修似看得出神,便瞥着眼看着他笑了笑,原来他喜好这类明媚俏丽的女人,七姐那一类的闺秀小姐,是面皮薄些,动不动就臊着没话。 时修回过头来,看见她在笑,摸不着头脑,“您笑什么?” “没什么。”西屏自走开,又在屋里乱转。 “这屋里有您说的那种香么?” “没有,我看那香匣子里都是寻常的香塔线香。” 时修反剪起一条胳膊,“如此说来,那庄大官人果然还有别的相好。” 西屏走到身后问:“你怀疑是那庄大官人另和人有私情,所以杀了许玲珑?” 他默了会,摇摇头,转过身来,“许玲珑不过是个风尘女子,即便庄大官人和旁人有情,她吃点醋闹一闹,也不犯着杀她。” “那姓庄的为什么扯谎?” 时修睇她一眼,“他扯什么谎了?” “昨日你问他,玲珑那日走时可曾有什么东西遗落,他说没有。可那许妈妈分明说玲珑那日出门时另收拾了一包衣裳过去。那包衣裳呢?要不是他扯谎,难道是给凶手拿去了?凶手连她身上穿的戴的一概不要,又要她另一身衣裳做什么?难不成那身衣裳倒是价值连城了?” 她越说越向他仰着面孔瞪圆了眼,时修低眼瞅着,不由得微笑,“您果然耳聪目明。只是还有一件,许玲珑既收拾了一身衣裳过去,当日必定要留宿庄家,那姓庄的却说她要赶回来替父母烧纸,这也对不上。要不是那姓庄的扯谎,就是这虔婆在说假话。” 所以他才要到这许家来,方才许妈妈说要那月柳来伺候他也不回绝,就是要看看能不能问出什么别的线索。思及此,西屏又好笑着摇头,错身走开。还当他才刚是忽然开窍,见色起意了呢。 “您老是笑什么?”时修跟过来,凝着眉审度她,觉得莫名其妙。 西屏剔他一眼,不作理会,听见底下有动静,便自行先下去了。 那月柳一眼看出她是个女人,又是新奇又是好笑,“妈妈,您老人家想银子想疯了,不知从哪里拐了个妇人来,难道要逼良为娼么?” 许妈妈忙拽她回来,呵了声,“你这张没王法的嘴!迟早叫人撕烂了。这位姑娘是来问你大姐的事的,只管胡说。” “问玲珑姐的事?”那月柳愈发嗤笑个不住,围着西屏打转,因见西屏相貌不俗,有些嫉意,便轻蔑地嗤她一声,“这公门中什么时候也招用起女人来了?难道天下男人都死光了?” 西屏听她这口气颇有不善,想必套不出什么话来,也懒得和她答对。 那月柳仰头看见时修从楼梯上下来,便拿扇遮面,一改态度,眼睛呼灵灵朝时修扇两下,“原来没死光,还有这样一位大人在这里。大人肯到我们这里来坐坐,想必是问案子?不过我们这不懂事的女流可没什么好说的,该说的妈早就说完了,要问我们,只好一问摇头三不知了。” 桌上已摆好了茶果,时修一径走下来,就给月柳拽去椅上坐下。他如坐针毡,想着所为何来,只得耐着性子对着月柳强逼出一个笑来,“既是问案,也是来领略领略这桥头风光。” 月柳听他有意,才肯周旋,也惯会使手段,不理会西屏,一心要兜揽他,双手捧起茶碗奉到他眼前,“既是这样,小姚大人请吃茶。小姚大人眼生得很,是头回到这月钩子桥来么?” 时修接过茶来,臊得耳根子通红,也不作声,只拿一双笑眼硬着头皮盯着她看。 西屏在旁看了一回,让到一边,和那许妈妈自往隔间里说话去了。 月柳给时修看得春心泛动,又捧起点心碟子给他拣,“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大人记下我的名字,就是熟人了,下回只管来家找我。” “你叫月柳,我记住了,请坐。”时修随便拣了块点心,也不吃,待她在旁边坐下,仍丢回碟子里,“你多大年纪?” 月柳笑盈盈道:“十七。大人多大年纪?” “二十有二。” “可成家了么?” 时修吭地咳一声,“还不曾娶妻。” 月柳亲手剥了颗枇杷捏在手里,胳膊肘撑在案上,举在他眼前,“大人年轻有为,怎么还不娶妻呢?一定是眼界太高,瞧不上寻常人家的小姐。想我这等残花败柳,一定更难入大人的眼了。” 他挺得浑身发僵,够下脖子去,将那颗枇杷衔进嘴里,“姑娘恁地妄自菲薄?” 逗得月柳咯咯笑几声,道:“不是我妄自菲薄,我们这样人家的女人,谁还敢指望攀大人这样的亲?年轻时候虽青春,也有几分颜色,可都忙着做生意,年纪大了要说嫁人,那可就不值价了,哪户好人家肯要?” “那为何不趁着青春嫁人?” 月柳扭头向里间看看,低下声嘻嘻笑,“哪个老鸨买女孩子是为送她嫁人的?就是为青春貌美的时候好替她赚钱嚜,等年纪一大,生意不大好做的时候,就拣个瘟生,揩他笔两银子,给了他去。运气好点的,遇见个家里过得去的男人,许了他做正头夫妻;运气略差点,遇见家里有妻室的,他若肯,也跟了他去做房小妾,也算是有了安身立命之处。” 第12章想杀她的心,没有一千也有一百遭。 不知道说的什么笑话,逗得那月柳嘻嘻发笑,向桌上支颐着脸,坍着腰,魂儿像是已越过那小小一张方几缠到他身上去了。 西屏心道,这情形就该让顾儿瞧见!看看她养下的儿子,仗着天生一副好皮囊,分明是个风月生手,也把人家姑娘哄得笑逐颜开的! “姑娘吃茶。”那许妈妈见她眼睛往外间瞟,心下自以为领会,将茶碗推到她跟前去,“嗤”地慢吞吞的一声,引西屏回了神,她便笑,“嗨,风月场中,都是逢场作戏,姑娘别当真。” 西屏咂摸话里这意思,好像以为她是吃醋?当她是他什么人?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她也笑,“妈妈误会了,我是他姨妈。” “唷!”许妈妈委实惊了惊,上下看她,“您是多大年纪?” “我是辈分大,家中姊妹多。” 许妈妈恍然点头,“噢,我说呢,怎么小姚大人身边总跟着这么位绝色美人,敢情是姨妈照料外甥呢。” 西屏也不分辨,笑道:“狂惯了,爹娘说他不肯听,我们年岁相仿,我说的话他倒肯听得进去两句,所以姐姐请我在外头管着他。妈妈这女儿我看倒很好,能说会道,又能讨人开心,我们时修算是得着了。” 许妈妈扬了扬手,“不是我自夸,我这几个女儿,一个赛一个!就说玲珑吧,十六.七岁的时候,也是千金难求的人物,那两年间,不知多少官人相公来请她。”说着又叹气,“不过女人嚜,就是那几年,俗话说花无百日红,人无常少年呐。不过到底也比外头那些姑娘强些,要不是那庄大官人也不肯常出银子包着她。” 西屏趁势问:“既如此,妈妈恁地不问问那庄大官人的意思,把玲珑姑娘许给他,赚笔赎身钱?昨日我见着了,那庄大官人也是个仪表堂堂的人物,两个人又有情,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嗨,谁说不是呢?我早前也试过庄大官人,只是六百两赎身钱,他有些犹豫,我就没再提起。谁知——还是我那玲珑命薄,没等到那时候。” 那许妈妈说着又红了眼圈,不知情真情假。六百两赎身钱可是笔不小的数目,听她说起来,那玲珑早年间也替她赚了不少,还不足惜,临了也要榨她这笔回头钱。可见人说虔婆心黑,这话不错。 这边厢月柳和时修也说这事,“妈妈提过一次就不再提了,我晓得妈的意思,她是赌他们两个相好的时日一长,好到分不开,那庄大官人到时候不肯也肯了。何况玲珑姐年纪不小了,再耽搁下去,生意生意做不成,嫁人更是没人要,她自家也要发急,自然要催逼那庄大官人。反正妈是不急的,花在玲珑姐身上的钱,早年间玲珑姐就替她老人家赚回来了,了不得日后没人要,十几两银子卖给牙子,也不算亏。” 时修听后只觉世态炎凉,由不得冷哼一声,“你妈真是一精,好会打如意算盘。” 月柳也哼一声,“人这东西就是这样,说值钱也值钱,说不值钱也不值钱。玲珑姐以为得那些男人青睐过一时,就能受用一世呢,人家还不是为六百两银子舍不得,在那里犹豫不决的,耽搁来耽搁去,反耽搁了她自己的性命。” 说话间不断拣起那碟子里橘红的半含春果,一颗一颗用帕子搽了,喂给时修。 时修僵着身子噙过去一颗,卷在嘴里,早吃了一肚子的果酸,眼下有些咽不动了,“听你这口气,好像你姐姐死了,你倒不为她伤心。” “有什么可伤心的?说是姊妹,又不是真的姊妹。”须臾月柳醒过神,瞪着他,“怎的,你疑心人是我杀的?!” 时修睨着她摇头,“没有,你如此娇小,个头还不及你姐姐高,哪里有力气勒得死她。” 月柳噘着嘴,“就是嚜,我要杀她,我下毒不好?做什么费七八力地去勒她。” “你倒有想杀她的心囖?” “不怕告诉你,想杀她没有一千,也有百遭了!她那个人,仗着自己从前有些风光,把谁都不放在眼里,在家不是摔碟子就是砸碗的,服侍她的老姨娘哪日不吃她几句骂?连妈她还骂哩!” “她也骂你?” “怎么不骂,你以为她真拿我们当姊妹啊?妈把她的衣裳首饰给我们,她不服,在屋里鬼哭狼嚎的,说我们都是拣她嚼烂的骨头吃,又骂妈黑心烂肺毒肠子,盘剥了她一辈子。哼,这话没道理,谁家姑娘不是赤.条.条来赤.条.条走,在这里挣下的,不论多少,一样带不去,那些衣裳首饰都是妈的,妈愿意给谁就给谁,轮不着她不情愿!” 这样的炮仗脾气,哪里还憋得到杀人,有什么气只怕当场就撒了,倒将时修那点疑心散了,另提起疑惑来,“你说你姐姐惯来有个老姨娘服侍?” 月柳点点头,“是啊。” “那三月初四日,你姐姐到庄家去,可是这老姨娘跟着?” 月柳回想一阵,又摇头,“那日老姨娘没跟去,玲珑姐不叫她跟,说是庄大官人家中自有下人服侍,何况要在那头留宿,老姨娘住在那里不便。” “你姐姐凡去庄家,都不带随侍之人?” 月柳又是摇头,“那倒不是,就只上回没带人。” 时修忖度一会,立起身来,就说要走。 月柳舍不得,简直百年难遇这样一个有宋玉之姿,潘安之貌的男人,偏还是个愣子,又是做官的,要是拢住了他,岂不由得她摆布? 因此忙跟着起身来挽他的胳膊,“大人忙什么,眼瞧着午饭时候了,且多坐一会,叫我妈预备下酒菜,在家吃了饭再走也不迟嚜。” 他拂开她的手,凑巧看见西屏出来了,忙闪去她身旁,笑道:“来日方长,下回,下回我再来。”说罢搁下二两银锞子。 那月柳只管扭住他不放,西屏少不得替他解围,“姑娘这样的花容月貌,还怕他下回不来么?就是问案子也要来的,今日真是另有事忙,下回再来讨姑娘的酒饭吃。” 如此一说,月柳才肯放手,与许妈妈将二人送至门外,嘴里还只管和时修撒娇,“你可一定要再来呀,倘或不来,我就寻到你府上去!” 大门外却是条街道,玢儿早将马车赶到这街前等候。二人正要登舆,恰看见前头一顶软轿落地,轿上下来一位衣着素净的女子,不由得回头看她。 那女子领着个丫头几步到许家门前,叩了叩门。时修也瞧见了,立在马车前道:“想必那就是许家的二姐。” 西屏点头,“叫扶云,昨日出局去了,想必才归。” 时修收回眼,搀西屏的胳膊,“您先上车。”而后自己也钻进车内,“那扶云虽有几分姿色,却不及她姊妹两个,这婆子要折本了。” 西屏眼瞅着他坐下来,笑乜他一眼,“虽然风尘女子一等要相貌好,可脾气性情也要紧。听许妈妈说,这位扶云姑娘虽不如她姐姐妹妹长得好,可性情却是极温柔体贴,没有那些轻佻举止,稳重得倒像个良家人,所以有不少客人。” “良家人?”时修轻蔑一笑,“要是喜欢良家人,又何必到这种地方来,在家陪着妻妾不是很好?” 西屏一双眼滴溜溜在他身上转,“可见你是个棒槌,男人家都是得陇望蜀,得了好女人,又想要坏女人。” 她不是潘金莲 第10节 “好女人我知道,可坏女人怎么解?” 西屏脱口而出,“风骚浪荡,只对他一个人,坏只坏在他身上。” 时修靠在那车壁上,心里暗嚼着“风骚浪荡”四个字,眼看在她脸上,觉得骨头有些麻酥酥的。 西屏暗悔,真不该对他说这些,因此别过脸去,一句不说了。 这条街虽不怎样宽敞,因是妓家比邻,倒也热闹,满街脂粉绸缎的铺子和茶坊酒楼,摊子上也多是卖女人玩意的。路上的青石板像女人的脸,又腻又滑,全靠那些廉价的珠花簪珥给它点缀着颜色,因为廉价,颜色不正,粉的陈旧,红的靡颓,像是棺材里挖出来的陪葬品。 西屏想到月柳挽着时修的姿态,又是唏嘘,又是可笑。时修也会些装模作样的功夫,并不全然不懂男女交往的手段嚜。 忽然他肠胃里咕噜噜叫一声,也难怪,给月柳喂了那些果子。她不由得溜他一眼,作一番感慨,“要是你和人家小姐相看时,也像今日这般能说会道的,也不至于叫你娘替你头疼了。” 话是教训,可听着有点娇滴滴的嗔意似的。时修嗤笑一声,“要是我和人家小姐相看时也是这样的轻浮态度,只怕招来我爹一顿好打。” 她那姐夫是这脾气,西屏横他一眼,“又不是叫你轻浮,只不过要你肯和人家多说几句话。难道日后娶了妻,也把人晾在屋里,不和人多说一句么?” “有话自然说,没话却说什么?” “没话找话嚜。” “那岂不是废话?” 西屏简直恨铁不成钢,忍不住剜他一眼,“男女之间说来说去大多都是没要紧的废话,但说着两厢里高兴,喜欢,那就不是废话了。难道你日日开口都是纶音圣旨,一字一句都是禅机道理么?” “我又不是皇帝和尚,说的自然不是纶音禅机。可古人曰,勿多言,多言多败;勿多事,多事多患。” 时修还以为占尽道理,睨着她的眼睛泄露着两分闲逸的得意。一时却忘了,难道此刻不是在说着许多的废话? 第13章你这不怕死的野猫! 听说是和他姨妈往外头走亲戚去了,婴娘这遭来得不巧,没碰上。她正在可幸这天,便听张顾儿问七姐的年纪。 难道不知道么?再问一遍,无非是有些看中七姐了。婴娘乐得高兴,和七姐使眼色,叫她说。 七姐把脸一低,柔声道:“十六了。” 顾儿先时本来灭了和付家结亲的心,没曾想她们姑嫂今日来访,她细一瞧这七姐,倒有几分喜欢。又念着再挑三拣四的,不知几时时修才能成家。她嫂子眉目中是有些不安分的意态,可嫂是嫂,姑是姑,七姐还年轻,将来嫁到他们姚家来,离了这嫂子,也未必不能成材。 如此一想,又起了这心,只盯着七姐看,脸上刻意点缀着几分慈爱,“我们时修大你几岁,不怕他将来欺你?” 七姐脸上一红,愈发歪下脸,好一会才摇摇头,“我看二爷不是那样的人。” 顾儿笑道:“你看他好呀?” 七姐没想到她如此直接了当,涨得脸通红,微微点一点头。顾儿又问她看时修哪里好,她赧笑着别过脸去,不肯言语了。 那婴娘便搭腔,“二爷一表人才,年轻有为,这都是能看在眼里的。难得是听说他端正自重,这是年轻男人里少有的,怎么不好?您太太心气高,难道要把儿子养成个神仙才知足?” 这婴娘原是官宦小姐,本来十分骄纵,只是早年间关在闺阁里,不曾见到几个男人,还管得住性子。后来嫁为人妇,就是笼子里的鸟从屋里挂到了廊下,虽然关还是关在笼子里,可眼界宽阔许多,也见过些男人,心不免躁动,凡遇见青年才俊,都想人家爱她宠她。 何况那付家原是借她娘家的官威在做生意,纵然她有些不规矩,谁也不敢明说她,既怕丢了自家的体面,又怕得罪了她娘家,因此是睁一眼闭一眼,只装看不见,时日一久,便养成她这水性。 要不是她自己有心勾兑时修,才懒得费心费力地替七姐张罗。将来果然时修做了她的妹夫,两厢里来往着,不怕没有那一天。 她这里自暗里擘画着,那里顾儿笑说:“他要是神仙倒好了,我也不必操心他成家之事。亏得这一阵他姨妈在家,帮着我,不然凭他把我气个半死!” 这工夫,沥沥下起雨来,婴娘愈发笑得开怀,这下好了,不必忙着走了。 这雨留客,也绊人,都是运气。 却说那庄大官人正忙着翻院墙出去,不想墙头的苔痕沾着雨水便打滑,只听哗啦啦一声,院墙塌了好几块,他一个不防,便从墙头跌在外面小巷子里。 给时修在巷口瞧见,忙呵一声,“站住!” 也该着这姓庄的倒霉,本来是要堂堂正正从大门走的,谁知走到前边,听见铺子里有人在和伙计问话,一撩帘子见是时修,没敢出去,缩回后院改为翻墙逃跑。 偏刚翻出来,又撞见时修。他忙爬起来,掉头就向后跑。可恨那姓姚的!也是他命中的阎王,在后头紧追他不放! 这巷子又曲又长,人一溜烟跑进去就没了影,西屏只恨没料到这姓庄的要跑,一径从那许家过来,未曾带上差役。要是时修单枪匹马追上去,那姓庄的狗急跳墙,伤及他的性命,可就坏了! 她一急,也顾不得许多,跟着往巷子里追去。女人家跑不快,心里急,只得一面喊着“狸奴”。那玢儿也跳车追来,两头顾不上,西屏只管推他,“别管我,快追你二爷去!” “那姨太太先回车上,小的去追!” 玢儿一溜烟跑去老远,七拐八拐的,终于赶上时修,他正在前头离巷口不远与那姓庄的纠缠,将人擒在地上,膝盖跪在人背上,死压住不放。 庄大官人吃了他一拳,一时挣脱不开,心下又急又怒,不知哪里摸出把匕首,反手向时修挥去,正划在时修胳膊上。趁时修吃痛失力的间隙,他挣脱起来,踢他一脚,拔腿又跑。 不想刚要跑至巷尾,那口里却杀出个程咬金,一掀衣摆,抬腿便将他踹翻在地。说时迟那时快,时修急赶上来,又将其摁住,抬头一看,巷口站着两个人,踹人的正是县衙里的班头,姓崔。 那崔班头忙打拱,“小姚大人。” “快帮我擒住此人!” 崔班头立时上前,拿出随身的绳子捆了反手绑了庄大官人。时修总算松了口气,将散在前胸的发带向后一撩,向那庄大官人洋洋笑道:“我眼皮子底下,你跑得了?” 那崔班头押着人上前,和时修引介另一位青年,“这位姜仵作是我们大人特地从泰兴县请来验那女尸的。姜仵作,这位便是府衙推官小姚大人。” 这姜仵作是个生面孔,一张清隽的小长脸,眼睛透亮,也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很有些读书人的气度。他和时修作揖回礼,“小姚大人客气,小人姜南台,乃泰兴县仵作。” 原来这便是那姜家三爷,真是巧,时修正要提起西屏,谁知说曹操曹操到,后头一声“狸奴”,只见西屏紧赶慢赶地跑了来。 她跑得岔了气,也顾不得看人,一面扶着墙,一面扶着腰,口里上气不接下气地骂着人:“好你个脏猫!简直不像话,你一个人追什么?要是给贼人打杀了,我如何向姐姐姐夫交代?!” 只把那姜南台听呆了,这扶这墙的人,声音分明是他二嫂,吊高的嗓门却陌生;脸是他二嫂那张清艳绝伦的脸,衣着打扮却又不像。以致他犹犹豫豫,半合儿才敢喊了声,“二嫂?” 西屏抬头一看,陡地神魂震荡,仿佛又回到从前的世界里,做回了那了无意趣的姜家二奶奶。 她好容易有些血气的脸上,慢慢又白了,她把腰杆站直,木然地微笑出来,朝他点头,“三叔,你怎么在这里?” 南台一时稀里糊涂,看了看时修,“噢,我早上才到的江都县,在馆驿歇了半日,午间这位崔班头去馆驿接我,我正要随他往衙门去见过大人。” “噢,原来是这样——”她没有太多热络的情绪。 时修见她只是微微弯着唇,与他在码头初见她时一样温柔疏离,又像比那时还要冷漠。他不知缘故,只道是西屏在婆家受的闲气不少,所以和姜家的人自然不亲近。 如此一想,邀姜南台往家住的话,他硬是哽住了没说。只两下里把二人睃一睃,吩咐那崔班头,“崔班头,你带着姜三爷将这厮先押去衙门,他是杀害许玲珑的疑凶。” 闻言,那庄大官人扯长了脖子嚷起来,“我没有杀人!” 时修弹着袍子道:“我只说你是疑凶,又没认准你是真凶,你急什么?如若没做亏心事,你跑什么?” 庄大官人马上冷静下来,“我是为生意上的事急着要回广州一趟。” “为什么不走大门,却要翻墙?” 问得庄大官人一时语塞,时修又笑笑,“别急,你到监房内再好好想想该怎么应对我的话,我改日再去问你。” 说着,又和那姜南台拱手,“知道姜三爷要来,却不知是今日,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西屏在旁道:“这是我娘家外甥,姚时修。” 那姜南台只知道西屏是暂回娘家姐姐府上小住,知道这家姓姚,却不知道这姚家竟是府台姚家。因此有些吃惊,也不知该如何称呼,仍称大人,“大人客气了,卑职为公而来,岂敢叨扰。二嫂,我先往衙门去了。” 西屏只福了个身,“三叔慢去。”没有要安置他的话。 待他走出巷口,没了影,她才恍惚着看回时修身上。看见他小臂在流血,蜜合色的袖管子染红了半截,将她从泰兴县那个冗长沉闷的梦里惊醒了,“你胳膊伤着了!” 给她一说,时修方觉得痛,抬着小臂一看,衣裳破了条口子,小臂也破了条口子。玢儿忙把短褐上衣的腰带解下来,替他胡乱扎了,三人折身往回去,在东大街上寻了家生药铺,细细包扎了一回。 坐在车上,西屏左看他胳膊不顺眼,右看他胳膊不顺眼,终于坐到他旁边去,挤他一挤,拽过胳膊来,将那白条布打的结解开,重新打了个结。 勒得很使力,时修吃痛一下,嘶了口气。她便抬眼瞪他,“这回又晓得疼了,追人的时候倒不怕,一下窜出去老远,真是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猫。那贼人既是贼人,还和你讲理么?” 时修他娘虽然也爱唠叨,但常唠叨不到正题上,也从没有过这样的细心。他爹虽然细心,只是一向讲究个为父之严,也不曾在这些小伤小痛上表示过关怀。因此冷不防给她如此温情地埋怨两句,他不觉反感,倒觉熨帖。 第14章很高兴,她还记得。 时修将笑不敢笑地睨着西屏,可西屏仿佛是掏空了精力来向他俏皮灵动地埋怨的那几句,落后就有些心不在焉了。他觉得她今日的反常是和骤见着姜家的人相关,难怪那日他娘说起要请这姜南台在他们家做客,她表现得并不十分情愿。 “您在姜家,过得很不如意?”本来自上回问过她那位姨父的话,他就想着不要去操那起闲心,何况这话原不该他做晚辈的问,免得长辈难堪。但到底没忍住。 西屏缓缓摇了摇头,紧着抬额看他,“你怎么想起来问这样的话?我看着像是在夫家受尽虐待?” 他直勾勾盯着她,不容许她扯谎的态度,“倘或姜家待您很好,您也不至于待他们家的兄弟这般冷淡了。” 他倒是明察秋毫,西屏不肯回忆那些糟心事,又提着抹精神笑起来,“什么都瞒不过小姚大人的眼睛,怪不得主管刑狱。”说着又挖苦他,“不过今日你这股匹夫之勇,给人家瞧见,还以为小姚大人是位武将呢。” 时修笑着叹口气,“我为官,他为贼,岂有做官的眼睁睁瞧着做贼的从眼皮子底下逃脱的?” “呵唷,好大个官呢!”西屏白他一眼,心里却忽然有几分敬他的意思。他虽有几分狷狂,却难得这份正直。现今官场上,但凡机灵点的,谁不会耍点滑头? 思及此,她的口气不禁和软温柔了许多,拉过他的胳膊来细看,只怕那大夫包得不好,“好在没伤着筋骨,不过口子剌得深,少说也要将养一两个月。听见大夫说的么?别碰着水。” 时修本来没有很疼,这会胳膊给她抬着,又像疼得很了,故意把眉头皱紧,哎唷了两声后,脑袋歪在车壁上,对着她挤一只眼睛,“您这会又不嫌弃我这血污了?” 西屏丢下他的胳膊,死不承认,“我几时嫌过你?” “从小就嫌我。”他装模作样乜她一眼,小孩子似的,胸口顿时觉得扬眉吐气,积攒多年的仇,终于今日得报了。 她假装不记得,“我在这江都县拢共也没住上两年,哪有那工夫嫌你。” 他看见她眼睛有些躲闪,也不和她强争,心里有些高兴她还记得。 归家后西屏在屋里换衣裳,顾儿打发了个丫头来请,说是付家奶奶领着她妹子来了,在家坐了好半晌,要等着给姨太太见了礼才走。 西屏微笑着答应,“我这就过去。” 心里明镜似的,哪里是等着见她,只怕姑嫂两个一是来见她大姐姐,二是来见时修,不过借她做个由头。走到顾儿房中,果见顾儿与这姑嫂两个相谈甚欢,一双眼睛时不时地向七姐露出赞赏,瞧意思是有几分喜欢了七姐。 西屏踅进罩屏内,那婴娘忍不得,便问:“怎的不见姚二爷?” 顾儿虽瞧不上她这热辣辣的态度,为这七姐,也少不得好言好语和她周旋,“已经使人叫去了,大概还在房里换衣裳。” 婴娘只得把眼光放在西屏身上,“听说潘姨妈今日走亲访友去了?什么时候您也常往我们家里去坐坐,大家都是客中,在这里常做个伴岂不好?” 西屏客气道:“我只怕叨劳了你们不说,鲁大奶奶也懒得迎待。” 婴娘微嗤两声,“这话怎说的?我们虽是客居,可那是我亲舅舅家,常言说姑舅亲,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也做得主人,何必要旁人来迎待?” 这话俨然不将那鲁大奶奶放在眼里,没见过这样做客的。西屏和顾儿暗暗相觑一眼,不好说得,只尴尬地笑着,“想是我多心,我看鲁大奶奶好不贤良一个人,哪里会懒得待客,改日我必去的。” “贤不贤良天知道罢了,有的人惯会外头做样子。”婴娘嘴敞,不留神漏出一句,立时悔悟当着外人说这些不大好,转了笑脸,“嗨,您只管去,我虽不周到,也不会委屈了客人。” 西屏暗咂这话,这婴娘倒像是对鲁大奶奶有些莫名的敌意一般,绝非性情使然,这表姑嫂两个难道暗里结了什么仇?自然不好问,便接着客套。 未几时修走进来,换了件茶色道袍,氅袖将胳膊上的伤罩得个周周全全,迎来和姑嫂两个打拱。 她不是潘金莲 第11节 那七姐福身还礼后便把脸低下去,不敢多看他一眼。婴娘却故意端出做嫂子的架子,明目张胆盯着他看个不调眼,一面赞不绝口,“几日没见,二爷愈发精神了,怪不得舅舅常说二爷是扬州府年轻人里数一数二的人物,要才有才,要貌有貌,依我看,就是天上的神仙也比得。” 说着,把嘴稍微一噘,有些嗔怨,“可是二爷,你怎么也不往我们那里去?你和表弟不是多年的朋友?听说从前还常来常往的,怎么近来倒不去了?难道是听说我们在那里,烦嫌我们,不肯去了?” 莫说时修,连顾儿也听出一身鸡皮疙瘩,忙来搭话,“他近来问一桩案子,有些忙,和他爹一样,心里就只有公事,连我也不放在心上。” 恰见雨停了,云开雾霁,散出片太阳来,她有意将时修和七姐支开,免得婴娘在这里做出这些轻浮态度,“时修,你领着七姐到园子里头逛逛去,我们这园子虽不大,也有些奇花异草。” 时修虽不情愿,更不情愿在这里应酬这婴娘,因此应承一声,请了七姐出去。 好在这七姐怕羞,一路上只管低着脸,不敢多话。他也只管出他的神,一头走,一头想着案子。 不知走到哪里来了,忽闻七姐惊呼一声,指着他的胳膊,“二爷,你袖子上怎么有血?敢是伤着了?” 是伤口渗出来的血渍,只一点,时修懒得管它,“不妨碍,一点小伤。” “是给贼人伤的?” 时修只稍稍点下头,仍只管往前引路,走到哪里也不留心,走到哪里算哪里,只盼着他娘和西屏早点同那婴娘周旋完好送客。这七姐到底生得什么模样他也懒得细看,好像他领着的不是个青春年少的姑娘,只是具行尸走肉。 那七姐见他背影漠然,心里失落,在后头思忖须臾,赶了两步上去,低着头道:“二爷想是烦我们今日来打搅?” “没有。” “我原想着不该唐突来的,可我三嫂——”七姐犹豫该不该说,唯恐时修误以为他们付家的女人都有点不端庄不自重,只好说了,“我三嫂就是那脾气,嘴快心直的常惹人误会,她没什么坏心,就是热情点。” 时修不好置喙,只轻蔑地笑了声。 偏有个丫头寻到园子里来,说婴娘要告辞回去了。七姐心中不免生怨,还不是她嫂子见她和时修闲逛,有些妒意,所以来搅扰他们。 第15章婆家来人了。 西屏辞不过,只得依从。 隔日顾儿使人将时修院里的东厢房收拾出来,打发人套了车马往馆驿中将南台接了来。来的却不单是姜南台一个,还带着个丫头,叫如眉,细长的瓜子脸,瞧年纪二十上下,是姜家特地打发来服侍西屏的。 原来这如眉是西屏房里执事的人,怪在当初西屏来时她没跟来,这会又来了,不知姜家到底是周全还是不周全? 顾儿心下正奇,那如眉便解说:“亲家太太有所不知,当初我原是要跟着来服侍我们奶奶的,可我们奶奶说,好些年不曾和亲家太太联络,不知您府上情形如何,怕人多口多地来了,您这里不便宜,所以就没许我跟来。我们老爷太太在家思来想去,还是怕奶奶跟前没人服侍,便趁三爷到江都县,打发我跟来了。” 原来没人随侍是西屏自己的主意,怪不得,想那姜家富甲一方,就算待媳妇再不好,也不至于慢怠至此。 顾儿心下明了,伸手越过炕桌,搡了西屏一下,“你也顾及太多了,还怕我这里没有床给你的丫头睡啊?” 西屏只浅笑道:“就怕带来的人多,愈发扰得姐姐姐夫不得安宁,所以没带。”转头轻轻一蹙眉,问这如眉:“你来了,屋里谁照管着?” “屋里自有老妈妈照看着,自从咱们二爷过世,屋里也没几多事,奶奶上月走后,太太又叫裁了两个丫头,更干净了。” 西屏也没有不高兴,从前那屋里人多嘴杂,常日闹哄哄的,往后反而清静。至于裁去的是哪两个丫头,她也不关心,只转问那姜南台:“老爷太太可好?” 南台在椅上坐了半日,只是姚淳顾儿与他客套了几句,总觉得尴尬。终于听见西屏问他,他神情缓和地笑了笑,“大伯好,只是来前大伯母病了两天。大伯和大伯母嘱咐,叫二嫂不要惦记家里,只管放心在这里散两个月的闷,到了夏天家中自会打发船来接。” “太太得的什么病?” “清明时候天冷,染了风寒。” 她那位婆婆一向身强体健,折腾起人来更是精神抖擞,难得病这一场,西屏不得不表示关心,“那可要认真找个好大夫瞧瞧。” “我来前已经见好了,想必没甚妨碍。” 那南台一面答对,一面觉得异样,好像他二嫂一到这里便斩断前情,和姜家全没了关系似的,待他不像家人,倒像个不大熟的客人。 尽管她从前也一向是刻意疏远着他,但他从未习惯过,常年如鲠在喉,常年欲语还休。好容易这回同在异乡,他拿出耐心,等着她细问家中情形。 谁知西屏问到此节便懒得再问了,转头和时修说:“狸奴,三爷住在你院里,可要搅扰了。” 时修好半晌没作声,在凳上冷眼旁观。说起来叔嫂间是该避着些,可疏远太过,反而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可见姜家上下待西屏不大好,所以西屏自然也不亲近他们姜家的人,连那丫头如眉,她都待她淡淡的。 他故意作出十分孝顺的样子,按他娘的话说,好叫姜家看看,不要欺她娘家没人。便从丫头案盘里亲手接了茶,捧给她,“六姨尽管放心,我虽不成器,也晓得尽地主之谊。” 难得他今日乖顺得不像他,她想笑又没笑,瞅他一眼,埋头吃茶了。 一时叙毕,各忙各的,西屏领着那如眉回房安置,叫了红药到跟前来,和和气气地和她笑说:“这是我的丫头如眉,这番初到江都来,恐怕不懂规矩,要是闹什么笑话,你可千万担待着点。” 红药自没什么说的,与如眉客气了两句。那如眉却把额心暗夹,不大理她,自去西厢归置自己的行李。 未几拾掇好了回正屋里来,不见红药在跟前,少了拘束,就有些没上没下的样子,自顾将一间屋子里里外外细看一遍,“原来奶奶的姐夫是扬州府台,既是这样大的官,先前在家时奶奶怎的不和家里说明呢?老爷太太还当亲家太太家里是什么破落户呢,在家里挂着心,生怕奶奶在这里过不好。” 西屏低着头吃着茶,在茶碗口溜了她一眼,落下盖子笑了笑,“许多年不曾来往,我起初也不知道。” 如眉有些不信,微嗤了声,也不怕西屏听见。就是姚家做着府台也没什么,姜家认得的官还少么?小到泰兴本地县令,大到京中二品三品的大人,谁不望着他们姜家的钱?这年头,钱多起来,那份量未必不能压过一顶乌纱帽的份量。 她转完这屋子,觉得不如家中奢华,脸上有点悻悻的,“这屋里就那个红药伺候奶奶么?” “我是客中,怎好多劳累人家的丫头?”西平搁下茶碗,半笑不笑地盯在她脸上,“这不是你来了嚜,更轻省了。” 如眉乜了下眼,“我也不是三头六臂,帮不上许多。” 西屏冷笑一下,“那你来做什么?难道老爷太太是放你出来耍子的?” 一时堵得如眉无话可说。老爷太太打发她来,自有道理,就怕西屏在这江都县住得舒坦了,常赖着不回去。何况人不在眼皮子底下,总是不放心,故而派她来盯她的梢。 西屏也猜着了,益发确定,当初他们诸多借口打发她离家,还不是为了背地里好算计她。约莫这会是算计好了,所以又怕她跳脱了他们的手掌心。 不过两下里都不拆穿,西屏自当如眉是来伺候的,便只管使唤起她来,一来二去两天,又像是回到姜家和那上上下下的人在打擂台,好容易在姚家发得软了点的一颗心,慢慢又变回冷硬。 时修因察觉她这两日不大高兴,便想借以案子去烦她,好引她得趣点。可巧这日要到监内去问那庄大官人,便特特走到这边来,邀西屏同去。 还未进屋,撞见那如眉正打正屋门里出来,夹着眉,嘴里嘟嘟囔囔的,听不清说的什么,像在抱怨。迎头看见他,只懒懒地福了个身,“姚二爷。” 时修睨她一眼,“六姨在屋里么?” 这如眉在家就仗着是半个主子一般,在外又仗着姜家有钱,自有股骄傲,只稍稍点头,“屋里闲坐着呢。”说着自去了。 时修没见过这样无礼的丫头,不由得回头看她一眼。 进屋见西屏正低着脖子在榻上做手帕,脸上有些冷冷的,想必才刚和那丫头怄过一场气。他悄声走去,一把夺过绣绷,“又做这些没要紧的玩意。” 西屏听见他的声气,先自唇边笑出来,劈手抢回绣绷,低下脖子不看他,接着拉扯她的针线,“你娘昨日看见我绣的花样,还央我照着那样子另做几条手帕给她,到你又成了没用的玩意了。” “六姨只在屋里做这些针黹,是屈才了。”他一面说,一面在跟前装模作势地作了个揖,“我要去监房问那姓庄的,六姨愿不愿意同去?” 果然她抬起脸,眼睛放了亮,“这会就去么?” “只看您‘老人家’得不得空了。” 他刻意将“老人家”三字咬得重些,来回敬她素日在他面前摆架子。 西屏剜他一眼,又笑逐颜开,搁下绣绷立起身,怕他不耐烦,盯着他嘱咐,“你在这里等着,我进去换身衣裳,就来。” 第16章您家这位兄弟有点怕您似的。 他赶着上前去问,西屏正钻进了车内,坐定下来,和他笑笑,“有要紧事出去一趟。” 却不说什么事,南台一看她这淡而远的笑容,又不好问,只是心里有些焦躁,“二嫂若有什么事用得上我,只管吩咐我去办。” “三叔也是初来江都,一样人生地不熟的,怎好劳烦。” 南台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有两分失落,悻悻的。 时修睐眼看着,和他点头见礼,“三爷可去衙内看过那许玲珑的尸首了?” “正是刚验完回来,有些发现待要回禀大人。” “嗳,称什么大人,你我亲戚间,只管叫我的名字好了。”时修有礼得疏远。 “岂敢。”南台只得改称他“二爷”,看了看西屏,怕她等得不耐烦,因道:“还是等二爷外头忙完,归家再细说吧。” 时修会其意思,笑着睃西屏一眼,不知何故有点骄傲得意似的,“你打量六姨妇道人家,就不懂那些话么?我家六姨心细聪慧,还强过许多公门中的男人。你只管说,她还乐得听呢。” 这口气,仿佛他们这经年不来往的姨甥,倒像比他们常年一个屋檐下住着的叔嫂还要熟稔些。南台尴尬一笑,“我倒不知我家二嫂还有这本事,她在家时一向少言寡语,从不问闲事。” 两个人说着说着像斗起气来,一口一个“我家”。时修益发不客气,侧过身,拿眼梢冷瞟他一眼,“她拿家事当做闲事,难道不是因为家人常拿她当外人?” 南台也替姜家理亏,没好回他这话。 因见他十分尴尬了,西屏又有些软和下来,“三叔新又发现了什么?” “先前那李仵作验得不细,我在那女尸指甲缝里,发现两根蓝色丝线。” “丝线?”她在车内转着眼珠子,水盈盈的光在四下里流动着,“是不是她自己衣裳上扯下来的?” “她的衣物中并没有蓝色。” 时修蹙着额道:“凶手大概是用一条蓝色的带子或衣物将她勒死,她拼死挣扎,用手去抓那绫子,便在指甲内留下那两根丝线。” 南台点头,“我也是这样想。” 时修道声“辛苦”登舆,待马车驶出一段,撩帘子看时,见那姜南台才转身进了府门,想必是在原地站了一阵。 “您家这位兄弟倒像有点怕您似的。”他笑道。 怕倒不怕,是常年对她怀着点愧疚,不过他没知道的必要,所以西屏没作答,只略微勾动一下唇角,随便他怎样猜测。 不时到狱中,开了监房的门,就听见里头连声叠声的哀嚎。时修忖度里头大都是些作奸犯科之人,嘴里也没个王法,只怕冲撞了西屏,不欲叫她进去。 她却不肯,眼皮向上一翻,“来都来了,又不让进去,有什么意思?还不如不来。你是大人,他们的嘴就是管不住也得管住了,难道不怕冲撞大人受刑?” 那狱头也道不妨事,领着人进去,先一句话不说,挥起鞭子就打那些扑在阑干上喊冤诉请的人几鞭子。果然那些人不敢吱声了,只望着他三人往里头走。 那庄大官人羁在最里一间房内,听见大人来了,十分焦躁,望眼欲穿地盯着甬路,总算将时修等盼到跟前来,紧抓住阑干急要诉请,“大人,您总算来了!草民都快要憋闷死了!” 时修令狱头开了门,俯腰进去,笑着回头看一眼西屏,“看来庄大官人是想清楚了,预备对我们说实话了。” “我说实话、我说实话!”那庄大官人连打了几个拱,身上脚上的镣铐哗啦啦乱响一阵,慢慢消停下来,“大人想问什么?” 时修不慌不忙道:“还记得那日初访大官人,本官问大官人,许玲珑当日走时,可落下什么东西不曾。那时大官人没对本官说实话,不如就从这句实话说起吧。” 那庄大官人见瞒他不过,稍默一阵,重重叹了口气,“早知瞒不过大人,我又何必遮掩,真是自讨苦吃。实话对大人说,那日接了玲珑来,她原是要在我家住两日的,所以——” “所以还带着包衣裳。”时修怕他还要耍滑,抢过话去,有意告诉他自己已知内情,好叫他不要欺瞒。 庄大官人抬头看他,点了点头,“对。可是当日午间,她同我绊了几句嘴,生气就要走,我劝她哄她,她都不依,连我要给她雇轿子她也不要,气哄哄的,那包衣裳也就落在了我家。” “那日问你时你为何要隐瞒?” “我,我是怕惹是非。玲珑从我家走后,就没再归家,要是让大人知道我们当日吵了几句,岂不要怀疑到我头上?可后来我一想,玲珑当日来时,许家的人一定知道她原要留宿我家,大人只需往许家一问便知,如何能瞒得过去?只怕越是要疑心我,因此——” 时修接了口,“因此你一慌,就想着跑。” 她不是潘金莲 第12节 “这不,叫大人抓了个现成。”庄大官人唉声一叹后,忙抬起头来,满面迫切,“可是大人,我真的没有杀她,我们做生意的人常和人口角,我也没说就杀了谁啊。何况我们虽绊几句嘴,男女之间,又哪有不吵嘴的?她是我心爱的女人,就是给她嗔骂几句也没什么,我实在犯不上杀她呀!” 说罢,只管在后头拿一双殷切切的眼睛把时修的背盼着。 时修沉吟一会,扭头冷笑一声,“许玲珑是你心爱的女人?我看不见得吧。” 庄大官人眼珠子一转,“若说沾花惹草的事,自然不少,可真心相待的,只有玲珑一个。” 他尽管语气坚决,可西屏还是不大信,她是女人她知道,男人的甜言蜜语有时候说起来,连他自己也骗。 她噙着笑走上前,“既然真心相待,大官人怎么连六百两银子的赎身钱也舍不得?难道心爱之人,也不如银子要紧?” 那庄大官人诧然须臾,叹道:“姑娘说的哪里话,倘或我拿得出,怎会舍不得?实在是手上有些紧。别看我广州扬州两头奔忙,好像生意做得大,可不过是表面风光。我们做生意的人,常有许多账收不回来,我们家并不是那十分有根基的人家,一下哪里拿得出六百两的现银?可那许婆子咬死了要现银,短一文也不肯放玲珑,我正为这个焦心。” 时修沉着脸道:“你本来焦心不已,适逢三月初四那日,许玲珑到你家中,又催逼你拿银子替她赎身。你只顾推诿,许玲珑不得不怀疑起你的真心,可巧又在你家中发现你与别的女人相好的蛛丝马迹,于是同你争吵起来。好个许玲珑,仗着曾当红一时,养成个心高气傲的性格,对你说了许多有伤男人尊严的难听话,又要挟你若不能替她赎身,她便从此与你散伙,另寻良人。你一怒之下,便痛下毒手勒死了她,是与不是?!” 一声叱问,急得那庄大官人团团转,“大人,我没有杀她!大人可要明察!”急起来也顾不得得罪他,“况且,大人说的,可有证据?” 时修转为一笑,“没有,你也不要急,只是我的推论而已。” 庄大官人长泄了一口气,吓得一脸虚汗。时修望着他,忽然灵光一动,想到什么,“我问你,那日许玲珑到你家中,和你都说过些什么?” “说过什么——并没有什么要紧的话啊。” “不,有。”如若不是有要紧话说,怎么会不带着服侍的老姨娘?时修竖起食指在空中点了点,身子一转,自走到那床板上坐下,“当日你们说过的一字一句,你都要说给我听。” “一时如何想得起来?” “想不起就慢慢想,不急,我有的是工夫。”说话间捏起袖子把旁边扫了扫,朝西屏摆出胳膊,“六姨请坐。”态度散漫悠闲,大有要同这庄大官人耗到老的架势。 西屏想笑又没笑,走去挨着他坐下,觉得他身上的体温使这间阴冷的监房也变得有点暖洋洋了。 第17章去捏她,去揉她。 玲珑自唇边一笑,忙搁下茶碗,急匆匆捉裙上楼去换衣裳。三姐月柳随着那噔噔噔的脚步声仰头望去,不由得嗤笑声,朝楼上扬声阔气地道:“急得这样,仔细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许妈妈忙拽她膀子一下,“你这丫头!好好的,偏要惹些气来生。” 月柳翻了个眼皮,“本来嚜,那庄大官人要是真喜欢她,怎么连六百两银子也舍不得出?咱们这等人家,谁不是先看银子?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只想着白占便宜的男人多得是,自古道知人知面难知心,我难道说错了么?” “话虽不错,可轮不到你说。”许妈妈嗔道:“你大姐比你见识多,还用得着你提点她?她听了不高兴,下来又是一顿好骂!你吃她骂没吃够怎的?” “哼,难道我怕她怎的?” 说话间,二姐扶云由东角楼梯转进屋来,劝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三丫头,你那张嘴,还是少些祸吧。” 月柳不服气,横她一眼,“不要你来充好人,你们怕她,我可不怕!” 须臾见玲珑从楼梯上下来,在楼上找衣裳没找见,正兜着一肚子火,冷着脸把三人一睃,眼睛落停在许妈妈面上,“妈,我那件襟子上绣莲纹的绯红缎面比甲呢?您给谁了?” 许妈妈只是装傻,“没给谁呀,难道我拿你的衣裳给人会不跟你说一声?” 玲珑脸怄得铁青,眼睛在月柳扶云身上看来扫去,冷笑出声,“我一日不赎身,便一日是妈的人,连我的东西,不论大小样样也都是妈的,还犯得着同我说什么?妈要拿就拿好了,给别人我也不恼,就怕有的人穿了我的衣裳出去,也不过是猴子背手走——装个人样。” 那月柳听见,何以忍得,抬手就要撕打,给许妈妈拽住了,便抻着脖子骂:“有的人也太拿自己当回事了,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谁没红过?谁手上没几户客人捧着?有什么了不得的,就是年轻的时候多受了些追捧,如今也老了!” 玲珑又是冷笑,“谁不老呢?只怕你过了青春,还不如我。” 月柳也笑,“老是都要老的,可我们还要等几年呢,不像有的人,早到头了!” 那扶云见妈拽着月柳,便转来拉扯玲珑,“这丫头忒不懂事,大姐别跟她一般见识。庄家的人还在外头等着呢,大姐还是快着些,别叫庄大官人久候。” 玲珑心高气傲,谁的情也不领,只把胳膊一甩,嘴里嗤道:“就你会做好人,会说好话。”言讫噔噔噔,又提着细腰攀上楼去,无奈只得在所剩不多的几套衣裳里拣了套最鲜亮的来穿。 俗话说秋后的扇子没人问,谁叫她年纪大了失了势,嘴上摆架子,心里如何不急?所以犹犹豫豫,今番终拿定了个主意,待要去和庄大官人商议,便撇开那随侍的老姨娘,赶到庄家来。 适逢庄大官人昨日才从通州收丝绵回来,玲珑装作不知,一见面就嗔怪,“也不知道你撇下我哪里去逍遥去了,一走两个月,我成日使姨娘来哨探,左问你不曾归,右问你不曾归,还以为你终身不归了呢。” 说着又想起早晨同姊妹妈妈吵架,念及自己无父无母,自幼被拐子拐来,吃尽红尘风月之苦,着实动了伤情,竟真格泣哭起来。 庄大官人忙劝,“我走前对你讲过,要去通州收丝绵,少不得二三月,你看,未出两月我就赶回来了,还不是因为放心不下你?我知你的脾气,在家和姊妹不睦,常受她们些酸言冷语,偏你又是个让不得的人。” 听见这话,玲珑心里愈发哀哀戚戚,好容易遇见这么个懂她明她的冤家,他父母奶奶又不在跟前,真嫁了他,和他在扬州过日子,也算一对自由自在的夫妻,可憾他一时偏拿不出那六百两的赎身钱来。 因想着,少不得怨他两句,“你既有这心,怎么不想着暂且把你收丝绵的买卖缓一缓,先拿钱给妈?早日赎我出来,就免得我在家受那份闲气了。” “我当然如此打算过,可那桩生意是去年就和人说好的,但凡做生意的人,最怕失信,今年不收,明年想收也收不成了。何况我想着,收了这些货,回广州贩了回来,自然就有现银给你妈了。” 玲珑回嗔作喜,带着两分幽怨偎去他怀里,“等你广州贩了回来,至近也是明年的事了,我有些等不得。你不知道,在那家里,日日难熬。” 庄大官人搂住她,低头睨她一眼,脸上露出点狡黠的笑意,眼睛里散着点伪诈的光,言语却十分温存,“你再忍忍,权当是为我,等我明年有了现银子,一定先回来赎你。家里那头好说,我父母再不管我的,房下也万事依我,还常劝我外头寂寞,叫我拣个体贴如意的人代她伴在我身边才是好。” 闻得此说,玲珑窝在他颈窝里笑了笑,心里盘算道:他将万事都打整妥帖了,又难得有缘,碰见这么个知心合意的人,不过是缺了这笔赎身钱。了不得我这里将体己拿出来替他垫了,只哄他是外头借的,不怕他明年有了现银不还我。就算他明年拿不出,横竖是一家了,他常年做生意的人,还怕没银子么?明年拿不出,也有后年呢—— 正要将这主意说给他听,谁知眼皮一掀,从他肩头往下,瞥见那被褥底下好似塞着个什么,她疾手扯出来一看,却是块粉绸手帕,角里绣着朵牡丹花,哪里是男人家用的? 登时便火冒三丈,一把推开他,将手帕拧到他眼前,“这是哪里来的?” 庄大官人定睛一看,可恨这东西没藏好,偏给她翻出来,忙装傻充愣道:“难道不是你的?” “我的手帕我会不认得?”玲珑从他腿上立起身来,将手帕掷在地上,“你仔细想,我几时用过这颜色的帕子?!” 庄大官人也忙站起来,两手握住她的肩,陪着笑脸,“大约是我外头应酬,用了谁的,揣在怀里稀里糊涂给带回家来,这值什么?你不要生气。” “谁知你是稀里糊涂,还是存心存意?”玲珑不由得冷笑,“你口口声声说心里眼里只有我,原来是哄我,背地里不知和多少女人拉扯,要不然人家的手帕,怎的在你的卧房里?只怕背着我,人早已登堂入室了!” “你这可就冤屈我了,我真不知哪里来的,你不是不知道,我常在外头和人应酬,席上也少不了坐陪的人,吃醉了,还管它是谁的手帕,顺手就拿来用了。你不信,我叫小厮进来,你问问看,除你之外,这家里可曾来过别的女人。” 说着真扬声叫来个小厮,玲珑不等他问,冷哼一声,“你家的奴才,自然是向着你说话了,我还问什么?我懒得问,我也多余到你这里来!不如我让出这屋子,凭你多少个女人,你只和她们混去。” 赌气丢下这话便要走,庄大官人急在后头告饶,“就算你生气要走,也等吃了午饭再走好不好?” “我也消受不起你的饭!” “你瞧你,脾气又上来了。也好,此刻凭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那等我雇顶轿子送你回去好不好?” 玲珑只是不听,一径绕廊而去。知道他在后面赶,走快了怕他跟不上,慢了又怕他赶上,所以她走得三步疾两步徐的,律节矛盾。不然还能怎么办?真要一溜烟闪没了影,还是她吃亏。他可以有许许多多的女人,可她就他一个了。尽管这事实太残酷,也不得不承认,落架的凤凰不如鸡。 那庄大官人一气说完这些,紧跟着一声哀叹,很有些肝肠欲断的悔恨,“我想她在气头上,一时和她分辨不清,过两日等她气消了再和她慢慢说,所以追至门外没追上,就随她去了。谁知她这一去,再没见面之日。” 西屏听他像是哭将起来,便歪着脸瞅他须臾,又歪回脸笑了笑,“那帕子的主人呢?是谁?” 庄大官人没奈何地笑叹,“实话说吧,与我来往的女子确有好几个,谁还记得到底是谁的?可如何能比玲珑?那不过是风月场中应酬人而已。” “有好几个?都有谁,请大官人言明。” “这事难道与她们有什么相干?” 时修接过话去,“相不相干那是本官该问的事,大官人不必操心,你只管操心如何洗清你自己的嫌疑。那几位女子姓甚名谁,只管都说出来。” 那庄大官人无法,只得说了。时修问完,领着西屏出来,又赶着马车往府衙去了一趟,只叫西屏在车内等,他自进去,往值房内寻了素日专管缉凶拿人的那臧班头,吩咐了一番,又出大门前来。 可巧碰见姚淳下值,正在车前和西屏说话。时修少不得走去行礼,问道:“爹是回家还是往哪里去?” 姚淳冷着一张脸,“回家。” 时修心里咯噔一跳,不死心,又问:“那爹是坐轿还是骑马?” 姚淳晨起本是骑马来的,不想撞见他们,气不打一处来,将马鞭丢给小厮道:“我就坐你的车,一道回去!” 言讫先请西屏登舆,自再登舆,再冷眼瞅着时修登舆。待各方坐定了,先就教训起时修,“你愈发不像样,多管县衙的闲事我就不问了,怎么拉着你姨妈和你外头办案?你看她,”说着看西屏一眼,骂又不能骂,劝也不好劝,板住一张脸,一副威严只对着时修,“你看累她妇道人家,打扮成什么样子!成何体统!” 西屏也不分辨,只管柔顺地半垂下脸去避祸。 自然做姐夫的不好教训姨妹,一味只骂儿子。时修亦不敢辩驳一句,只将西屏冷眼盯着。她一句话不替他说,恨得他腔子里要长出手来,去捏她,去揉她。 不想西屏一个间隙里,朝他俏皮伶俐地挤了下眼睛。他纵然疑心是看错了,也不由得神一晃,心一软,唇一弯。 “你竟还有脸笑!”这姚淳十分气恼,撂下狠话,回去就要打他几棍子。 第18章搔他心上的痒。 西屏见他果然动了气,一径跟到这屋里来,听见真格要打,也有些慌了,少不得劝,“姐夫错怪了狸奴,是我在家中无趣,央他带我出去走走,不与他相干的,打他做什么?” 姚淳只是板着脸,走去坐在椅上,命时修跪在跟前。时修也不言语,叫跪就撩了袍子跪下去,说打他也不敢顶嘴。 顾儿见状,拉过西屏暗暗问了几句,知道因由后,嗤笑一声,一壁把时修拽了起来,一壁乜着姚淳,“哪有你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我妹子帮着问问案子,又问出什么错了?瞧瞧衙门里坐的那些个大人,多少庸才碌蠹,怕还赶不上我妹子呢。” 姚淳斜着眼梢瞟她一下,笃了笃脚道:“话不是这样说的。” “那该怎样说?你少在家摆你的官架子抖你大人的威风,我瞧不惯!那大路朝天,我妹子就出去逛不得?” “我哪里是这个意思?” “那你做什么要打儿子?难得我儿孝顺,带着他姨妈四处散闷,在你就落下天大的不是了?”说着把时修胳膊搡一下,“就这么着!你只管带你姨妈逛去,我看谁敢打你!” 姚淳就怕他这老婆,瞟一眼西屏,软和了态度,“六妹妹新寡,打扮成这样在外头乱逛,我是怕人家说闲话。” 顾儿叉起腰来,“说什么?有本事叫他当着我的面来说,背地里说,我只当听不见!难不成要我妹子成日在家里坐着哭汉子,一辈子避着人不见?他喜欢哭丧,他家也死个汉子来哭好了,凭什么来难我们!” 姚淳争她不过,又怕多说两句西屏再多心,也不敢再说打儿子的话,闷坐片刻,满大没奈何地往书房去了。 西屏以为他生气,追至廊下两步,却没话好劝,只得折身回来,对着顾儿满面愧色,“这倒是我的不是了,姐夫也是一片好心为我的名声着想,我非但不能体谅,还惹得你们夫妻吵架。” 顾儿早惯了,不以为意,自往卧房里进去,摇撼着手,“懒得理他,像他那样,就是书读得太多,反把脑袋读坏了。” 时修也看惯了他们拌嘴,不放在心上,走到西屏身边来,弯下腰把脑袋悬空在她肩上,一双眼只管歪着睇她,又恨又笑,“爹娘不过随便吵两句六姨就愧得这样,方才听说要打我,也没见您有半分愧色。” 说得西屏亏心,低着头咕哝一句,“我才刚进门不是就在劝了嚜,还能眼睁睁瞧着你挨打啊?” 他向前走一步,装腔作势地嗤了声,“劝也劝得不用心,要是有心,回来路上就该替我开脱了,怎么只事不关己地听着我爹骂我?”说着啧了声,“可见您这是个靠不住的人,只知大难临头各自飞。” 话音才断,自己惊觉得有点不对,这句俗语的上半句原是“夫妻本是同林鸟”。 他恐她会多什么心,暗暗瞟她一眼。 西晒的太阳笼着她的脸,眼睑底下那一丝不自然的红晕显得格外明艳,她听见了,心里怨他口无遮拦,偏打这种不能打的比方,也不能为这不经意间的失误去和他掰扯,也只好装作没听见,“你要埋怨多少话才罢?是我对不住你,成了吧?” 不闻他言语,她转过身去,很不甘愿地向他背影作了个揖,“我和你赔罪,成了么?” 时修瞥见,心下觉得十分畅快,转身待要搀她的胳膊,偏见他娘由卧房出来,他忙垂下胳膊,咳了声,又背过身去闲弄那长案上的香炉,弄得嗑哧嗑哧响,好像在搔自己发痒的心。 顾儿拿了张帖子递给西屏看,“午间鲁家打发人送来的请客贴,那付家婴娘过些日子过生日,要摆席,特特下个帖子请咱们去。” 时修一听付家,意兴阑珊,转背就要走,被顾儿拽住,“嗳,你别躲!到时候你也去!” “我去做什么?” “人家请的就是你,你不去!” 她不是潘金莲 第13节 西屏窥着他那张满是不情愿的脸正偷笑,顾儿又扭头和她道:“我就不去了,她是晚辈,又不是亲戚。我只预备些礼,你替我捎去。” 她有点为难,“论理我也是长辈啊。” “你和他们年纪相仿,又没所谓这个了。”顾儿一面附到西屏耳边,眼睛贼溜溜地瞅着时修,低声说:“你替我盯着他点,叫他好好和人家七姐说话,不许又把人冷落在那里。” 嘴长在他身上,谁还能强他不成?西屏心内这样想,面上还是点头。 一时从那屋里出来,太阳艳艳的,又还不至于热,两声三声雀儿叫,越走入园中,越是叫得密,叫成个天罗地网。 还不到分头的时候,时修走在她旁边问:“我娘鬼鬼祟祟和您说什么?” 西屏斜吊着眼,故意板着脸,又有一点笑意憋不住从眼睛里含含糊糊地露出来,活像个上年纪的大人在吓唬孩子玩,“哪有这样讲你娘的?属实不敬不孝!” 也许她常常刻意端出长辈态度,是因为要避男女之嫌。可越是这样装模作样,倒越显得她笨拙得可爱。他笑笑,眼朝天上望去,“您少同我装腔作势的,到底说了什么?” “好啊,连我也不敬起来了。”西屏作势要捶他,因他不躲闪,她又不好捶了,放下手,哼了声,“我的儿,你真要知道,就跪下来给姨妈磕个头。” “我有心要给六姨磕头,又怕六姨年轻,折了您的寿。” “山高高不过太阳,我再年轻也是你六姨,你跪我,天经地义,哪会折寿?” 园中翠浓红稀,光影密匝,她一半脸在太阳光里,一半脸在阴凉中,腮上透出往日难见的红来。时修看着,也不是真想知道了,情愿她不说,他好和她继续歪缠。 西屏原地立了须臾,见他没有要跪的意思,她也不在意,笑笑往前去。偏他也不似往日的样子,颇有些无赖行径,又赶上来,一路央求不迭,稀里糊涂竟跟着走回她房里来了。 她吃他不过左边转右边转的,一面朝廊庑底下走,一面嗔笑,“你这脏猫,少同我在这里拉缠,仔细你爹又要打你,这回我可不劝了啊。” 他反剪起一条胳膊,不以为意,“了不得给他老人家捶一顿,怕什么?” 她忽然立定了,“你娘说你是个楞头呆子,只怕又将人家七姐干晾在席上,嘱咐我到那日要盯着你,叫你和七姐多说几句话。”说着嘲笑起来,“我看姐姐是操闲心,你在许家和那月柳姑娘说话的时候,不也是软语温存的?” “嗨,那是在套她的话。” “你在公堂上也是这般套女人的话?” 时修一转话锋道:“瞧,你们总嫌我不会和女人说话,见我会和女人说话了,你们又嫌我轻浮。” 说话间一调头,望进屋里去,见那姜南台自己在外间椅上坐着,红药正给他奉茶。他顿住脚,西屏跟着他望进去,匆忙间敛去大片明媚笑意,只微笑着走进门内。 南台早看见那姨甥二人嬉嬉笑笑地走进院,他二嫂笑容绚丽,比在家时多了好些俏皮灵动的表情,目光也变得柔和缱绻了许多,仿佛很眷恋眼前的时光。 不过看见他,又像从这时光里抽身,彼此都回到了姜家府宅似的。她还是对他带着不能说明的一丝怨意,只轻轻和他点头,“三叔,你有事?” 南台回神过来,起身打拱,“有事要和二爷说,听丫头说他到了你这里,我就过来了。” 他比他们还早过来,又是几时听丫头说的?可见是扯谎。西屏知道他是有意来寻她的,为避嫌疑才这般说。 她瞅时修一眼,生怕他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先走进罩屏内,“进来坐吧,有话慢慢说。” 第19章还疼不疼? 时修原要在榻上落座,一看南台只在左下首凳上坐,他也不好太没规矩,自走去圆案旁坐,就着案上的冷茶,十分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一盅,“三爷有什么事?” 南台倒有现成的话拿得出来搪塞,“我听李仵作说,发现那尸首的时候,是跪着的?我左右想不明白,若说跪地求饶,就不应当是被勒死的,人被勒着的时候,手乱抓,脚乱蹬,根本跪不住。” 时修搁下茶盅,凝着眉暗忖片刻,“你不说我险些忘了,是有些不寻常。她不是跪着给人勒死的,是尸首被绑在那树上的时候,刻意摆出的这个姿势。” “刻意?”西屏不由得打个冷颤,呷在嘴里的茶有点恶心起来。她吐在盂内,睃着二人道:“凶手为什么要多此一举,给她摆出这样的姿势?” 时修徐徐道:“下跪是一种臣服,认错的姿态,也许凶手是觉得那许玲珑有哪里对不住他。” 西屏马上想到与庄大官人相好的别的那些女人,“庄大官人说的那些女子,你怎么不去问一问?” “午间去府衙就是为这事,我派臧班头去问了,只看他那里有没有什么消息。” 南台道:“能把个人活活勒死,我看凶手力道不小,不像是个女子所为。” 西屏微笑道:“妇人家也有天生力气大的,三叔不可一概而论。要勒死许玲珑那样一个荏弱女流,比她强些的女人也未必不能挣得过。” 南台便又改了口,“二嫂说得也有理。” 好像是有点故意附和西屏的意思,时修在旁不则一言,转过身去对着案,呷了口冷茶,眼梢斜着溜他一眼,又抱怨茶涩口。 “谁叫你急性吃它?那都是晨起沏的了。”西唤够着脑袋朝外间看,那如眉还没过来。又见南台殷勤地去给她倒了杯水搁在炕桌上,她轻轻谢了声,转叫时修,“你来,我看看你胳膊好些没有?” 时修却只管坐在那案旁不起身,“一点小伤有什么要紧,不值得看它。先时查案追凶也伤过几回,这还算伤的轻的哩。” “净说大话。”西屏乜他一眼,鼓着点腮板下脸,“快过来我瞧瞧,再不要叫我说第三遍。” 又端长辈架子,他没奈何,懒懒地走到跟前,撸起袖子给她看。如今不扎棉布了,伤口结了一条粗长的痂,像一条可怖的蜈蚣。 西屏旁若无人地在那痂上碰一碰,“还疼不疼?” 其实明知南台就在一旁,就像有意要做给他看。有一年南台伤了脚踝,她也曾避开姜家众人,暗地里对他表示过关心,但他是怎么说来着?好一个循规蹈矩的姜南台,他那般义正言辞,无意中将她归类成个不知礼义廉耻的霪妇。 她当下摸着时修的伤疤,有种报复性的快意。 时修不觉得痛,只觉得痒,好像她摸过的地方在迫不及待地长着新肉。他把手垂下去,袖子也垂下去,不以为意的口气道:“我岂是那等脓包么,这点疼算什么?” 西屏偏笑他,“你这猫,休要嘴硬,那大夫给的药膏子记得叫丫头给你搽。” 他有些不能克制的柔情蜜意散在心里。 这一来一回对答间,将南台干晾得太久,他趁势插话,“划伤二爷的,可是那日抓的那个犯人?” 时修走回案旁道:“那是杀害许玲珑的疑凶,不过还没有确凿的证据。” 西屏道:“勒死她的是一条蓝色绫子,脖子上的勒痕又粗,依我看,不一定是那庄大官人,想是庄大官人别的相好,女人间吃醋,不正有杀人之心?那条蓝色绫子也想是女人的披帛或是裙带,要不就是条汗巾子。” 时修一时反剪胳膊,又成了那知深睿达的小姚大人,“扎汗巾又不是只有女人,男人也扎得。” 西屏嗔他一眼,噘着嘴咕哝,“我又没说不是男人做的,我是说,女人也不能轻易开脱得掉。” 他走到跟前,故意歪下脑袋逗她,“那依您之见,那许月柳像不像凶手?我听说她和大姐许玲珑久来不睦,倒可以起杀人之心。” 西屏朝他翻了记眼皮,“你看她那娇小玲珑的身段,像是还矮许玲珑半个头呢,就是勒得死她,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可那日我们见她,哪有半点伤?” “兴许脸上没有伤,伤在了衣裳遮住的地方。” 她趁势打趣,“既如此,那你再去那许家,和她秉烛夜会,脱了她的衣裳,看看身上有没有伤?” 话一出口,她自己惊一下,和时修这一向愈发口无遮拦,太没顾忌,可南台还在这里呢,他是那样因循守礼,想必在他心里更坐实了她霪.妇的罪名。 时修也闹了个耳赤,坐回凳上,虽然尴尬,却非要作出副风流老道的样子和她笑道:“我就算有这心,也怕您和爹娘又要教训我。” 西屏抬着眼道:“我不告诉你爹娘就是了,怕什么?” 时修没话可说,一双眼皮笑着笑着便垂下去,又不由得掀起来看她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很喜欢她同他说些男女间的顽话,哪怕是在被她戏耍。他甚至也有意让她戏耍戏耍。 南台听他二人说话听得发怔,这姨甥俩你来我往的,似乎有种默契。他差点就忘了,当年和她初见时,她也有一副明媚羞涩的笑颜。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后来她因为上了他的当,跌进姜家的圈套里,不能脱身。长远关在牢笼里的人,如何还笑得出来? 好容易躲开姜家一众人口,和她在这里相处,他总不禁想补偿她一点。所以她说再出格的笑话他也没有见怪,反而赞许道:“难得见二嫂这样高高兴兴全没烦恼的样子,到底还是娘家好。” 给他忽然一说,西屏却不作声了,那竹帘的横影映在她脸上,关着一抹浅薄的笑意。 他恐她误会他是在提醒,又补上一句,“二嫂在这里住得高兴,家里就放心了。” 西屏提着手指,在炕桌上慢慢画圈,看他一眼,轻微笑哼了声,“家里是多心,我在自家姐姐家里,会有什么不好?在我们妇人家来说,天底下还有什么去处比得上娘家?” 时修听见,觉察到他叔嫂间有些气氛微妙,好像一个在做小伏低地哄人,一个在傲着性子不原谅。到底他做了什么对不住她的事,只有他两个才晓得。 他们怀揣着同一个秘密,那秘密只在他二人眉目间闪烁。这想法令他有些不快,连凳子也坐不住,慢慢站起身,脸色不觉间转冷了,“该摆晚饭了,六姨还不快换了衣裳过去吃饭。” 是代她下逐客令?西屏稀里糊涂间睃了睃二人,预备去换衣裳。适逢那如眉打着哈欠进来,见各人跟前都有水,又见像是要散,口里便低声咕哝,“都要散了,不晓得急性着叫人起来做什么。” 三人皆没听清,不过只看她嘴唇翕动就知她是在抱怨。她在家时就耀武扬威惯了的,到了这里来,还算是收敛了些,到底客中,不得不给西屏娘家面子。 她在那里收拾茶碗,低着脖子,金色的夕阳将她的五官融得很模糊,一张脸像是块烂肉饼子,没蒸熟的。西屏在榻上看着,忽然嗓音有点冽冽地说:“你替我找身衣裳。” 如眉扭头看她一眼,又嘟囔起来,“奶奶耐着性子等会嚜,没见我手上正忙?” “我是叫你收拾完再找。” 她还是不大情愿,“奶奶统共也没带多少衣裳来,都在那几口箱笼里,自己翻一翻,何必等我?我这里有些不得闲。”说着,又将西屏看一眼,倒教训起人来,“奶奶也不该穿得这样子,有些话我做丫头的不好说,奶奶自己也要明事些,那些闲话还不够难听?哪有个寡妇见天往外跑的?” “不是老爷太太叫我回娘家散散闷子?你倒管起我来了。”西屏缓缓走到她身边,嗅见她身上姜家的味道。 那颓靡的味道,使西屏蓦然间还了魂,她想忘忘不掉,屋里一件件漆得暗红的楠木家具,太阳照不到的时候,它就是黑的;那张天宽地广的精细雕花床,放下帘子来,也是黑的。 她在如眉脸边幽幽一笑,“你是替谁在管我?替老爷太太,还是替别的什么人呢?” 如眉心下一惊,顿住手扭头,看她须臾,便装痴作蠢地一笑,“什么什么人?我不明白奶奶的话。” 西屏的笑在唇上冻了会,再不往下说了,掉过身往卧房里去,听见嗑哧嗑哧的,后头又收拾起茶碗。她在这里住了这截日子,险些忘了过去,也亏得是如眉来了,提醒她江都的日子不过是个梦,泰兴才是蛮横无理的未完的现实。 她在竹帘底下立住,回头瞥如眉,见如眉没在看她,目光不觉放冷。 第20章不要脸! 次日趁西屏午睡起来,特地服侍她梳洗,有心要试探试探她的意思,便拐弯抹角和她拉扯家常,“忘了告诉奶奶,你走后,老爷嫌给咱们二爷筑的坟不够体面,又新加筑过了一遍。” “是么?”西屏在镜中瞅她,她背着身子在那长供案前搽一只梅瓶,瓶子里插着一枝鲜红的月季,红得要滴出血来。 如眉尽管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也赶巧,老爷正嫌不体面呢,丁家就打发他们大爷送来一对看门的铁狮子。老爷一瞧,正好,就给立在二爷坟前了,说是要给二爷看家护院。”言讫暗瞟西屏一眼。 西屏梳头发的手顿了下,又接着往下梳,一梳到底,乌蓬蓬的秀发边,发出低声的咕哝,“丁家大爷——” “你还记得那丁大官人么?从前到过咱们家两回,家里是在山西开冶铁场的,泼天的富贵,论财力,比咱们家还略强些呢。” 西屏假装不记得,摇了两回头,“不过好歹要多谢人家,还记挂着咱们二爷。” “他和咱们二爷原就是朋友。” “朋友?” 她丈夫那些所谓朋友,她是知道的,不是都是撮哄着想占他些利,谁真心实意看得起他?男人纵然是做了皇帝,床笫之事上无能,也要暗被同类瞧不起。想必那丁大官人和他做朋友,也不过是盯上了他某件东西。如今他死了,也就到了该下手的时候了。 西屏觉得有双眼睛在镜子背后盯着她,一丝悚然。她也料到了,老爷太太派了如眉来,就为一面透点消息给她,免得将来忽地说出来惊吓了她;一面又为循循善诱,哄她答应;再一则,也为防备她有逃跑之心。 跑?能跑到哪里去?是他们多心了。 她装痴作傻道:“噢,我想起来了,从前是见过一回,到咱们家拜过年。” “就是他。”如眉试探着走到镜前来,“奶奶瞧他长得如何?” “真是一表人才。” 她不是潘金莲 第14节 话音甫落,就听见外头乐呵呵地问:“谁一表人才?六姨要夸只管当着面夸我,我受得起,何必背地里说?” 只听声音便知是时修,西屏从镜里看他下,不禁笑着剜他一眼,“不要脸。” 如眉不好说了,从镜前走开,迎去将竹帘挂起来,与他随便福了个身就出去了。时修回头看她一回,反剪着手走进来,讽刺道:“六姨这丫头不像个丫头,倒像个主子。” 西屏由镜中窥着他笑,“你别去惹她,她脾气大,连你也要骂。” “您的丫头,我惹她做什么?”他一屁股坐在榻上,“只是替您抱个不平,姜家连个丫头都这样颐指气使的?” “谁管得了她?”西屏起身,那凳子咯吱一响,她将后腰抵住妆台,双手反撑在桌沿上,笑吟吟地道:“她是你姨父收用过的人,虽然没有名分,可姜家上下都拿她当姨奶奶看待。” 不是说姜二爷有些不中用,怎么还收用房里人?大概是强充面子。不过这话不是他能问的,他只将脑袋仰在窗台,像是在不屑地笑着。 西屏方才那片恹恹的神情全不见了,眼睛逐渐放亮,歪着脑袋扇着睫毛,绞着一缕头发,“大晌午的,你来做什么呢?” 时修直坐起来,朝她招手,“走,咱们去许家一趟。” “又去许家做什么,敢是有什么新线索了?” “没有。晨起我到衙门里,那臧班头来回话,姓庄的说的那些女人他都去查访过了,三月初四那日她们都有证人,根本没见过许玲珑。我总觉得姓庄的还有事瞒着,想再去许家问问看。” 西屏说话就要走,到榻跟前时修拽了她一把,“头还没梳好呢,比我还性急?” 她忙退回两步,讪着吐下舌,“我都忘了。你出去等我。” 他便先往门上吩咐套车去了。西屏挽好头拣衣裳,又不穿那男人的袍子了,仍换自己的衣裙。反正差不多认得的人都看她是个轻浮妇人,索性破罐破摔的坦然起来。 及至到门前他见了,有点诧异,却没问缘故,只拖着傲慢的调子说:“正好,我看您穿我大哥的衣裳也别扭得很。” 她横他一眼,“怪了,你有什么好别扭的?” 他没答,笑着将脸偏过去,那意态好像在说“你管我呢”。 天气渐暖,听不绝的莺啼鸟噪,穷的人穿两件破布缁衣也肯出门了,街市上很有一番喧嚣。月钩子桥更是热闹,又赶上下午,许多吃酒耍乐的官人相公来人家摆台,妓家门内无不是兰麝吐香,钗光映柳。 许家东厢楼上也有人摆酒,想是二姐扶云有客,西厢却是悄悄寂寂的,所以许妈妈一见时修便高兴,少不得哄他也吃台酒,忙不迭请进门来,招呼月柳下楼来迎待。 未几月柳迤行进门,先就噘起嘴嗔怪时修,“二爷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回想必也是来问案子的?还有什么可问的,我们知道的都说清楚了。” 时修给她娇瞪得浑身发僵,只是尴尬笑笑。 那许妈妈默契地来拉扯她到他跟前,“说的什么话,不问案子,难道就不兴小姚大人也来摆台把酒吃?大人是惦记你,特地来照顾你的生意的,小姚大人,老身可说得是?” 时修只得点头,“很是,很是。” 许妈妈忙就吩咐姨娘在月柳房中治酒席,又不好不请西屏,“您老也一道屋里去坐坐,我们月柳的小调唱得好呢,等我这里收拾收拾,也上去陪你们。” 西屏便跟着上去,月柳的房间虽不大,布置得也十分精巧,家具一应俱全,一则围屏隔开里外,她细细一嗅,还是没有嗅到那股异香。 月柳自从晓得她是时修的姨妈,再不对她心存嫉意,殷勤地请她坐下,亲自奉送茶果,嬉笑道:“也真是稀奇事,姨太太竟然肯到我们这样的人家来,寻常的姑娘奶奶经过我们门前还要快着步子走,生怕人家误会她也是我们家的人口似的。” 西屏回一抹柔和的笑,“算起来各门另户,家家不同,你们的不同和大家的不同,也没什么差别。” “姨太太说话像打哑谜,我怎么听不懂?”月柳俏皮地笑着,坐去时修身边,手上养成的习惯,又给他剥鲜荔枝。 时修摇着手笑,“自上回在姑娘家坐了那一阵,回去后我跑了两日的肚子,再不敢吃了。” 西屏和月柳都憋不住笑起来,西屏道:“姑娘让他自便吧,他在家也不管丫头这样细致伺候。” 时修笑着看她一眼,她少到他屋里去,不知是怎么连这些细枝末节都知道,难道格外打听过? 一时许妈妈并姨娘端酒菜上来,一面摆,一面问:“小姚大人今日不来,我还要去问您呢,我们玲珑的尸首几时能入殓啊?总不能一直搁在衙门里头吧,这天也渐渐热了。” “这两日就可以去领回家了,该验的都验完了。”时修放下茶盅,“敢问妈妈,许玲珑在外可与什么人结过仇?” 月柳先嗤了声,“她!处处得罪人哩。” 许妈妈打了她一下,笑道:“要说得罪人嚜,在外头赴席,席上也不单一家的姑娘,大家争风吃醋也是常有的事。可要说深仇大恨,哪里至于?大家至多是为混口饭吃,那席上坐的又不是亲老公。” “那她有没有说起过曾和什么人吵闹的事?” “那不就是我囖?”月柳不屑道:“她也是个外强中干,在外头敢和谁吵闹呀,只有回家来欺欺我罢了。”说着一吊眼,“咦,你又怀疑是我?” 许妈妈又笑道:“玲珑清高孤傲,在外就是和人有些磕碰,也从不与人吵嚷,她觉得那是低了她的身份。人呐,得势过一时,就当是一世。” 这就怪了,那会是什么人,勒死了她,还要她下跪臣服?西屏蹙额想着,恰看见对面东厢推开了窗,立时有一阵嚷闹浪头似的扑过来,听声音有些耳熟。 “像是鲁家大爷的声气。”她说。 第21章保管不拖你后腿! 其中闹得最厉害的就属那鲁有学,正摇着支箸儿在那里唱曲哩。时修站在西厢窗前看着,本来不欲搭讪,可不知怎的,目光扫过在窗前吹风醒酒的扶云,那一脸微醺的澹然,心思莫名动了动。 只等那鲁有学一曲唱罢了,他在这头啪啪拍起手来,“唱得好!唱得好!我竟不知有学兄还有这副好嗓子。” 鲁有学忙走到窗边探头,“原来是时修兄!好嚜,真是铁树开花,你也到这等地方来了!” 时修只是笑,鲁有学一壁笑呵呵地从楼上跑下来,又上这西厢,人还未进门,声音就先到了,“好嚜好嚜,你要来也不邀着兄弟们一道来,反而自己在这里独占花魁!” 进门一看西屏也在,收敛了许多,拉着时修腕子,凑来脑袋,“你是问案子的?” “不为问案子,我到这里来做什么?”时修笑着拍他的胸膛,“我不像你有学兄,有许多的闲情逸致。” 鲁有学臊道:“嗨,我先几日也是为打探那许玲珑的事才走到这许家来,认得了扶云姑娘,这不,又不好意思不吃台酒。”说着向对面窗户抛去个眼风。 那扶云只微微一笑,身影掩进屋里去了。 鲁有学和西屏问了安,一屁股坐下来,叫那月柳,“姑娘不要心偏,只管懒坐着做什么?也给我筛盅酒吃吃啊。” 月柳起身来筛酒,嗔道:“鲁大爷眼里只有我二姐,今日怎的又到我屋里来了?还是姚二爷的面子大。” 少坐须臾,又听见慢条条的脚步声,那扶云引着个人上来,原来是付淮安。鲁有学忙去拉他,“我正要去叫你呢,快来和你妹夫吃一盅!” 姚家太太有意七姐的事,经婴娘那么洋洋得意地一宣扬,这鲁府上下都知道了些。都以为时修和七姐的事是有些准头了,所以鲁有学只管打趣,付淮安也不能不来问候。 看见西屏也在席上,付淮安楞了楞,忙笑出来,先去和她作揖,“想不到潘姨妈也在这里。” 西屏起身还个礼,也不分辨,随便这些人怎么去想,反正是八竿子打不着的。 好在这些人识趣,坐下后也不多问,那鲁有学只顾轰着时修和付淮安吃酒,“你二人好歹要吃一杯,将来兴许就是一家人了。” 时修本来要吃,一听这话,又不敢吃了,自举着酒盅踟蹰发窘。西屏看他又犯了那愣子的病根,便暗暗在桌下踹他,踹错了人也没觉察,一脚踢到那付淮安小腿上。 那付淮安不知她是有意无意,不由得看她几眼,见她颊上因吃了点酒,浮着两缕红云,犹如画龙点睛,一下将这娴雅清丽的女人的点出股明艳动人的风情。她那眼睛里的光暗暗流动着,好像真如鲁有学说的,是个擅于卖弄风情的女人。 他浑身不自在起来,把脚往回收了些。 西屏还不知道踢错了人,见时修还在那里发窘,只好嘴上再催他一句,“只管发什么呆呢?付三爷还等着与你相敬呢。” 时修只得吃了酒,大家安席,自有月柳扶云姊妹在席上奉酒。鲁有学原吃得半醉,热闹间就有些口没遮拦起来,“过几日是我表姐生日,给你们府上下了帖,邀太太姨妈还有你到我家吃席,你可不能躲闪,好歹要给我个面子。” 西屏听话里仿佛有点不对,婴娘过生日,该是人家丈夫张罗才是,怎么做表弟的倒抢在头里?因而偷么窥一下那付淮安的脸色,果见他一片笑意冻在面上,颇有点接话不是不接话也不是的尴尬。 何况时修不搭这话,气氛似乎凝结起来。 这时那扶云忽咳了声,绕到鲁有学身后筛酒,鲁有学看她一眼,笑容蓦地也有一丝懊悔。 西屏脑子一转,有意打破僵局,就笑着和付淮安道:“你奶奶的生日,就是不请,我们也定要去叨扰的。就怕生日礼拿不出手,到时候你奶奶可别嫌弃。” 时修空瞪她一眼,又不好反驳,自偏过头去和鲁有学说话。 那付淮安忙和西屏敬酒,“岂敢?姨妈肯屈降微席,就是我们的脸面。” 一时化解了尴尬,席上净是鲁有学呵呵嘿嘿的谈笑声,空气又流通起来,人也跟着转动起来。扶云提着瘦白的瓷壶绕案来给西屏斟酒,袅袅一阵香风,令西屏神思微振,不由得抬头看她一回。 那是张不大出挑的瘦长的脸,薄薄的眼皮向下剪着,掀起来就同两片柳叶,颧骨微耸,显出一股劲瘦的力量,同时又有一抹超出年纪的怨魅,相较月柳幽沉许多,似一种恹恹的病气。 是有男人喜欢这样的女人,乍看是不堪一击,却在那片孱弱中自有一股翩逸澹然的从容。怪不得,连时修的眼睛也时不时落在她身上,西屏想着,暗暗笑了笑。 席间说起许玲珑,鲁有学义愤填膺地捶了下桌子,“那姓庄的着实该死!许玲珑就是争风吃醋骂他几句,他也不该把人杀了,这样的心胸,简直是丢咱们男人家的脸面!” 月柳趣道:“瞧鲁大爷这样子,不知道的还当是杀了他的老婆呢。”扶云走去扯了下她的袖子,她向后斜她一眼,噘了下嘴,“说句玩笑话嚜,鲁大爷连个玩笑也开不起?” 时修却道:“人并不是姓庄的杀的。” 口气虽淡,可是笃定。那鲁有学将信将疑,“怎么说?除了他还能有谁?” “是谁暂且不知,可不是他。我命臧班头去查对过,据他家里上下人口说,那日他和许玲珑争吵之后,只向街外追出去一截,不时便调头回家了,当日就再没有出过家门。你回去正好同你父亲讲一声,将那庄大官人放了。” 众人还在默然沉吟,时修却又笑起来,“那日这许玲珑负气而去,又没回家,却是到了哪里?大白天的在闹市,就算遇见强人,她总不会不叫嚷,可臧班头带着人把沿路的铺面摊子都走访了个遍,当日并没有人听见什么异常的动静。” 西屏眼珠子一转,“当日她应当是要回家的,可走在路上,大约是遇见了什么人,那个人,也许她认得,才甘愿跟着那人去了某处!所以没回家来。” 付淮安听他们说得多了,也忍不住道:“倘若是在街上偶然遇见的熟人,这可从何查起?” 扶云执壶在他身后,倾向前给他添酒,“要说是认得的人,我们这样的人家,认得的人可真是不少,可要说结怨的,也说不上来。从前玲珑姐当红的时候,有些傲气,言语上有个一句两句不防得罪了人,是常事,可谁会为了几句话就杀她?” 西屏在对面望着她微笑,“认识的人,不一定就是她的客人。” 扶云的眼睛在她脸上钉了下,马上便笑着移开了。 众人在席上议论纷纷,时修立起身,走到窗前去欹着,眼睛有意无意地跟着扶云转,转着转着,和西屏的目光碰在一处。 归家时没乘车,时修有意顺着月钩子桥前的小石街往左边丹阳街上走,那丹阳街上有个岔路口直取大洛河街,玢儿只得在旁慢慢驾车跟着。 走不多时西屏身上便觉着身上汗腻腻的,有意将贴在背上的衫子掣了掣,又掣袖子。时修瞥见,晓得她因为爱洁净,他便有种恶作剧似的高兴,“六姨若不济事,大可以上车去坐着嚜,不必跟着我走。” 她晓得他步行是为查看路上的端倪,所以也不肯上车去,不服气道:“我哪里不济事?走两步路还走得动!” “这丹阳街到大洛河街口,可有八.九里路呢,您当真要走?” “保管不拖你后腿!”西屏赌气朝前快走了几步。 他在后面刻意把她的脚看一看,那是双肆意的健康的脚,走起路来虽不像裹了脚的女人一般体态娇弱,却自有一股从容自若。 “脚力真好!走了个气冲斗牛之势!” 闻言,西屏又恨得折返回来揪他的耳朵,痛得他嗷嗷叫。 第22章我若打光棍,您负责么? 西屏顿时悔悟过来,忙撒开手,端正了神情。 时修揉着耳朵在旁瞅她,瞅着瞅着好笑,“您哪里来的这么大手劲,耳朵快给我拧下来了,本来就难配婚姻,果然只剩下一只耳朵,岂不是终身叫我打光棍?” “你放心,耳朵拧下来我担责,管与你讨个媳妇!” “那只好托赖六姨了,您的眼光,一定比我娘强些。”他在旁郑重其事地作揖。 她不是潘金莲 第15节 西屏恼着恼着又笑了,“何以见得?你娘年纪比我大,见识比我多,她的眼力自当比我强百倍千倍。” “不好比,尿泡虽大无斤两,秤砣虽小压千斤。” “好啊,你将我比作秤砣就罢了,还敢把你娘比作尿泡,回去我就告诉她听。” 他忙左边右边地打拱讨饶,“别说,别说!我错了还不行么?” 西屏掩嘴一笑,“原来你还晓得惧怕你娘。” 他哼道:“我倒不怕她,她虽是母亲,比我们做儿子的也长进不了什么。我是怕她和我爹告状。” 姚淳却是个怕老婆的,也亏得顾儿上头没有公婆压着,这一家子才推她为了王。西屏想着,心里暖融融的,幼年因为在此地时日太短,还没来得及融化的心,此刻就有些暖化的趋势。 嗡嗡的人海与嘎吱嘎吱的车轮声,催得人昏昏欲睡,好像坠入个午后的好梦里,她有些舍不得醒了。 又走了二里路,时修在摊子上买了把蒲扇,明着是摇在自己胸前,可那风却总是暗中扑到西屏脸上。她看他一眼,觉得是有些拖累了他,便借故太阳晒得很,捉裙上了车。 坐定后打起窗上的竹箔同时修说话,“我记得庄大官人家就是丹阳街那面的路头,可从月钩子桥过去,就只这条路么?” 那玢儿在车头搭腔,“那倒不是,姨太太不知道,从小石街一转过来就是丹阳街,姓庄的他家虽也在丹阳街上,可这条街长得很,原是条弯路,所以脚程可不短。” “那还可以抄近道么?” “近道多了,看怎么走,咱们江都县的街巷本来就是四通八达的。” 西屏惆怅地望回时修,“谁知道许玲珑当日是走的哪条路?即便咱们走对了她的路,也不见得能在路上发现什么,你不是已派人问过街边的人家了么,当日并没听见有人叫嚷什么强盗贼人的。” 时修走在窗下,不见烦恼,“横竖也没有别的线索,咱们也是无事,干脆走走看,顺道领您逛一逛。” “我才不愿意逛呢。”她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有点甜丝丝的。因见他脸上已走出好些汗,便摸了条帕子递出去,“你这人真是——” “真是什么?” 她笑了笑,“姜家结交结交了不少做官的人,我看他们多半是有懒的就躲,有滑的就溜,有利的便占,不像你,没苦也要自寻些苦头吃。其实那许玲珑不过是个无父无母的娼优之流,这种人的命不值钱,死就死了,你不问,也没人替她喊冤抱屈。” 时修听了这话恼怒,可抬头看她,见她脸上一片淡淡的悲悯,心知她说这话不过是为那许玲珑唏嘘。他登时不恼了,笑道:“不论王公贵女,或是娼妇粉头,都是人命,我既为官,就该将百姓一视同仁,我若碰不上便罢了,若碰上,怎能坐视不理?何必又寒窗苦读科考做官呢?” 她嗤笑一声,“人家寒窗苦读是为了自己的前程。” “我就不能两者兼顾么?”时修搽着汗向她笑着,要把帕子递还给她。 西屏满脸嫌弃,不肯接,“脏死了,我不能要了,你留着用吧。” 他翻了记白眼,手里搓捻着帕子,猛地想起什么,“您记不记得那姓庄的说过,那日许玲珑在他床上发现一条手帕,帕子上绣的是牡丹花?” “记得。”西屏将两条胳膊搭在车窗上,下巴墩在上头点了点。 “这花样在女人手帕上常见么?” 西屏想了想,摇头,“手帕不比衣裳鞋袜,是勤换的东西,牡丹花的样式太繁杂,非得是喜欢这牡丹花的,否则谁肯在手帕上费心去绣它?多半都是绣些容易的花样。” 时修攥着帕子垂下手,“今日我见那扶云姑娘的手帕上就绣着牡丹花。” 一说西屏便振奋起来,眼睛忽闪忽闪地眨巴着,“对了!我闻到她身上有种香,就和那日在庄大官人家中闻到的一样!” 时修蓦地将车厢拍拍,吩咐玢儿,“你先带姨太太回家去。” 言罢便转身朝后走了。西屏忙伸出头去,“嗳!你还要到哪里去?!” “我回许家一趟!” 说话他的背影淹没在人潮中,鱼儿入海,一时就不见了。 及至许家时,鲁有学那一席已散,却不见扶云。因问许妈妈,说是有人家请她出局去了。时修掩下急色,悠然地坐下来道:“看样子扶云姑娘的生意很好?一局才罢,又接一局。” 许妈妈这里正要张嘴呢,但见那月柳迫不及待地打门里迎进来,嗤笑着,“我要像她似的不要命,我生意比她不知好多少倍呢。她是肯劳动,也不挑客人。人家正儿八经赚的血汗钱。” “这话怎么说?” 许妈妈一看月柳进来,就不说了,借故出去招呼茶果,把说话的机会让给她,好让她拢住时修。 月柳走到跟前,眼睛只管含情脉脉地盯着时修,“你又回来,是专为问话呢,还是舍不得我呢?” 时修一下如坐针毡,硬着头皮道:“都有,都有。” 这话只要一说出来,谁还管是不是敷衍?这欢乐场上,谁又不是敷衍?因此月柳得寸进尺,一屁股下去,看势头竟是要坐到他腿上。时修吓得忙往扶手边让,生生让出个位置给她,两人一张椅上坐着。 须臾时修实在僵得不惯,又起身,“你方才说扶云姑娘的那几句,是什么意思?” 月柳不高兴他起身,一偏脸不肯说了,“没什么意思啊,赚钱嚜,谁不苦?” 时修吃她缠不过,终于恼怒,一下板住脸,“我问你什么你最好答我什么,再不然,我可就不客气了!” “你待怎的?” 时修眼一冷,射.出股冷冽的威严来,“公堂衙门的板子可从不怜香惜玉。” 这月柳也有些眼力,见他真有些生气了,不敢再强,规规矩矩坐直了,一面拭泪,一面垂着脸道:“我说的本就是实话嚜,扶云姐和我们不一样,我们是孤苦伶仃的人,她有爹妈兄弟,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才将她卖给我们妈学做生意。这几年她娘身子骨不好,兄弟又要娶亲,处处都是大开销,所以她比我们都勤快,吃酒吃起来不要命,一个局接一个局的也不怕累。” 那许妈妈在外头听见气氛不对,忙笑着进来调和,“大人不知道,我们都劝她要多为自己打算,虽是亲爹娘,可既狠得下心卖她到这种地方,她就少孝顺点他们,谁又会说她没良心?可她那个人就心痴意软,她爹娘就是吃定了她这点,隔三差五的生事要钱。我们劝她也不得好,为这个,还和玲珑吵过,玲珑嫌她不领情,从此也不肯理她了,随她去。” “噢?她们姊妹还吵过?我看扶云姑娘是个和和气气的人,不像会和人争执。” 许妈妈听他口气像是疑心扶云,没道理才死了个女儿,又绕棵摇钱树进去,因此不肯说了。 偏那月柳一抹眼泪,嗤道:“她平日是会装好人,可急起来的时候你没看见呢!”许妈妈忙打她一下,她还不自知,噘她妈一下,“本来嚜,谁都像我,什么都挂在面上啊?” 时修因想套她的话,一转身,又待她和颜悦色起来,“这话倒不错,我看月柳姑娘天真爽直,不像那些人,脸上好看,肚肠里一万个坏心。姑娘别哭了,我给姑娘赔个不是。” 许妈妈见他肯做小伏低,月柳也破涕为笑了,心道机会又来了,便又让出门去,随便他们说。 第23章他去西屏房里做什么? 去年也是这时节,她爹寻上门来,扶云出去和他在后门拉扯,“你们见天来找我要钱,我也不是结银子的树,就是那能结银子的树,也有个时令季节啊。” 她爹呵呵笑道:“我晓得姑娘近来生意好。” “这话也是没道理,我生意再好,大半的钱是替妈赚的,落到我自己手里能有几个?这两年我还想攒下笔银子,日后好替自己赎身呢,难道将来指望你们替我赎?” “可你娘急等着拣药吃呢。那陈家,也等着咱们回话,我怕再拖,人家不肯了,扭脸把姑娘许给别家。” 扶云嗔怪一眼,全没奈何,“要多少?” “他们要三十两的定,你娘这一向吃药,也赊了铺子里有十两的账。” 扶云没奈何,只得叹气道:“您过两日再来,我想法去凑点。” 先问许妈妈借,许妈妈悭吝惯了,何况老鸨子,只有入腹财,哪有吐口钱,只管推说没有。她也不抱什么希望,只等夜间,另改了门路,求到玲珑房里去。 上得楼来,见屋里点了盏灯,床上下着半透明的软帐,玲珑的隐隐约约地在床上正清点什么东西,一听见响动,忙不赢地一股脑塞进被子底下,掀开帐子瞅一眼,“是你呀,三更半夜你不睡觉,到我屋里来做什么?” 扶云擎着盏灯走进了,有意向床头照一下,看见枕头边上放着个小匣子,比首饰匣子还小,不知放什么东西的。 偏玲珑不给她多瞧,下床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往榻上行去,“你有事?” 扶云按下疑惑,笑道:“我想请姐帮个忙,可又不大好意思说。” “你先说我听听看,能帮我就帮。” “嗯——”扶云咬着唇,半合儿方腆着脸开口,“我想问姐借五十两银子。” 玲珑遽闻借钱,脑仁突突跳将起来。借她银子是小,可她只管拿去填她家那个无敌窟窿,这两年她生意也算不错,赚得的钱还不都贴补了她爹娘兄弟,自己尚不能结余,何况还人? 再一则,玲珑如今正打算拣个人嫁了,倘若成真,离了这里,将来谁还认得谁?这银子只要借出去,必然有去无回。 因而忖度之下道:“好妹子,你真是错看了人,我能有这些银子何必听妈的唠叨?你没听她早上那言语里还嫌我如今生意不好,吃她老人家的闲饭呢。你若是借三五两兴许我还拿得出,几十两叫我哪里赚去?你去问问三妹,她或许有。” 扶云作难道:“三妹纵然有,哪里肯借我呢?” “我有心借你,可我也没有啊。”玲珑捏住剪子剪烛芯,颤动的灯花里睇着她微笑,淡淡的神情,“依我说,还是算了吧,我看你家里不过拿你娘的病做幌子和你套钱。” “那倒不是的,我娘是真病了。” 玲珑嫌她耳根软,无声地冷笑着,“即便是真病,那把年纪的人了,又病病殃殃拖了这几年,我看是治不好的,何苦往里头砸钱呢?我要是做娘的,从前卖过女儿一回,在她身上赚过一笔,哪里还好意思再回头赚她的?又不是卖去了大户人家做太太小姐,你我这样的女人,赚的哪文钱不是血肉钱?他们真要为你好,还忍心来盘剥你的?既落到这地步,我看还是少做梦的好。” 说不得,这恰是扶云的心头病,她惯来自欺欺人,哄自己爹娘那是没办法,心里还是疼她。不然这日子简直是口油锅,熬不坏人的皮肤,却煎得心肝脾肺没一个不疼的,时不时就有一死了之的念头冒出来。 今夜冷不丁给玲珑揭穿,她有些下不来台似的。这夜里如此静,静得听着玲珑的嗓音,是那么尖利,刀尖子刮心一般。 她那笑僵在脸上,慢慢低下脸去,“我爹娘倒不是姐说的那样。” 玲珑笑乜她一眼,“你只管自己骗自己,反正我是不信。” 扶云痴痴地沉吟着,“我爹娘真不是那样。” “随你如何替他们辩解,不过我劝你脑子放清醒点,这年头,亲爹亲娘也是靠不住的,你这会想方设法陶腾银子给他们,将来年纪大了,他们未必肯拿出钱来周全你。做人,尤其是咱们女人,手里握得个响才是正经,否则青春还在,算是朵花,青春不在,那就是烂在地里的果子,只有苍蝇蚊子来叮它。他们不过是看你这两年生意好了,有得赚了,才来认你,过二三年你生意慢慢淡了,哼,他们才懒得和你说话呢,不信你就看。” 玲珑越说越感到不耐烦,立起身朝床前走去,作势要睡觉,有赶客的意思。 扶云还在那榻上干坐着,晦暗的灯将一张脸映得蜡黄,光与影不可理喻的交织中,本来颧骨就突高了一点,显得脸颊更凹了,此刻看上去,像一下流失了水份,成了活着的干尸。 她知道玲珑说的是对的,她知道,可就是愿意执迷。她诈尸似的跳起来,咬着牙睇住玲珑的背影,“你自己是这样,你就情愿天底下的女人都是这样!你没有父母,就望着我也没有父母么?!我娘要病死了,她要病死了!我不能不管她!” 玲珑惊了下,回过头看她一会,冷笑道:“你去管好了,又没人拦你,只是别问我借钱,我是没有的。” 怎么没有?她枕边那匣子能搁得下什么东西?非得是钱庄里的宝钞!谁信她从前生意那么红火,都是替妈赚的?他们这等人家,姑娘哪个是甘心给老鸨子卖命的,谁不攒点私房,更别说她!那么个心冷意冷会算计的人! 扶云硬是咬住了唇没揭穿,含恨下楼去了。这一夜翻来覆去,把玲珑素日的尖酸刻薄都陶登出来,摆在面上一数,呵,她骂她的,也不比骂月柳的少呢! 旧仇记下账,又记新恨,今夜玲珑毫不留情戳穿她赖以存活的谎言,怎么忍心?这气也是咽不下的。 何况玲珑还有私房钱,想必不少。仿佛那白花花的银子长了脚,成群结片地朝枕上爬来了,她翻身一看,原来是白惨惨的月光。 “嗳,听她们吵了那一架,可第二天起来,我看她们还是那样,都像没事人一般。” 月柳叉着腰,满面得意,一面说,一面走到窗前,陡然俏皮地一个转身,“玲珑姐嚜,傲惯了的,所以也不在心里记恨谁,一视同仁,都瞧不起!扶云姐也是,性子软呐,在席上有人拼死灌她吃酒,她也是笑笑就过去了。不像我,非得要揪着耳朵骂人的!” 倏地时修觉得耳根子痒了下,想起来,才刚街上给西屏拧过,她手上的温度仿佛还没退下去。他歪着脑袋揉搓耳朵两下,“那三月初四日,扶云姑娘可是在家?” “那日早上是在的。”月柳记得早饭后和玲珑斗了几句嘴,后来扶云进来劝,也被抢白了两句。该!谁叫她四处充好人! 她凝着眉又再细想,“不过玲珑姐前脚给庄家打发来的轿子接了去,后脚扶云姐也给乔老爷家的马车接走了,乔家太太做生日,请她去唱。” “哪个乔家?” “就是贩牛贩马那乔家,他家宅子就在小洛河街的莲花巷里。”月柳说完,眼睛在他身上滚两遍,“你怀疑是扶云姐杀的人啊?” 时修心内正检算那岔路口离庄家也就二里地,倘或当日许玲珑从庄家出来,径直走丹阳街归家,兴许就能在街上遇见在乔家出局的扶云。可时辰却有些对不上,许玲珑是午晌从庄家出来的,那时候正值午饭,扶云想必是在乔家席上坐着。 他只管攥着一只手在椅上思索,久不搭话。那月柳走到跟前搡了他一下,“嗳,你说呀,为什么怀疑扶云姐?她和玲珑姐也没什么深仇大怨呐。” 这扶云藏得倒深,连许家人都不晓得她与庄大官人的私情。不过这也只是他和西屏的猜测,还未经证实。 她不是潘金莲 第16节 因此他向月柳笑道:“不是怀疑她,是和你大姐打过交道的人都少不得问一问,连你不是也问过?不必往心里去。” 未几由许家出来,待要往庄家去问他二人的私情,又怕此案是他二人合谋,他自然不肯说实话。忖度着该同西屏一道去,毕竟诈这等暧.昧.奸.情,女人一向比男人在行。 不想走到家门前,撞见姜南台先他一步进了府门,想是才从衙门下值回来,背着个木匣子,里头都是仵作验伤验死的家伙。怀里似乎还抱着个什么,步子略急,有丝欣欣然的迫切。 时修待要喊他,却看他一个转弯,弯去了往西屏房里那条小路上。 这叔嫂两个也不知怎的,成日间少碰在一处,若说是为避嫌,可避得太过,不像一家人,反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就是偶然聚在一处时,也多半目光闪躲,言辞晦涩,仿佛共同揣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西屏因死了丈夫才半年,顾儿因怕引她伤心,甚少问她在夫家的事,她自己也不大喜欢说。这种缄默使她在泰兴县的日子成了迷,时修本不欲多问闲事,此刻也不由得好奇起来。 非但好奇,还像有点百爪挠心,很不踏实的感觉。他嘴里不知咕哝了句什么,眼睛放出点带着戾气的光来,鬼使神差地将脚步一转,也拐去了西屏那头。 第24章得了便宜还卖乖。 想着时修路上折返许家,不知要给那月柳如何歪缠呢。自然月柳要使尽浑身解数,拿出她风月场中全部的手段,可惜偏遇见那么个无情无义的冤家。 她呷了口茶,一手托着腮,越想越觉好笑。 忽然看见南台走进来,她敛了笑,放下手,重新调出抹微笑来奉送他,“三叔,你怎么想着过来了?” 没有旁人在,她看他时总是目光幽冷,若有似无地含着丝怨气,在家时就这样,嘴里却从不责怪他半句不好。 南台见怪不怪,一条臂弯内抱住个东西,掩在氅衣里,站在罩屏外局促地笑了笑,“我也是才从衙门回来。” 答非所问,西屏没计较,只恼他立在那罩屏底下,左不左右不右的,“你先将你那箱子放下进来坐,站在那里不累赘么?” 他答应着,将匣子搁在外面桌上。西屏盯着他进来问:“你这时才回来,衙门里头想必很忙?” “昨日前头街上有个小孩子夭折了,今日人家请我去检验停灵,所以忙到这时候。不知那女尸案有进展没有?” “鲁大人叫你问的?” 南台轻轻蔑笑,“鲁大人知道姚二爷在办这案子,正乐得逍遥呢,还会问?是我自己问一问,当初鲁大人调我来,借故是办这案子,要等这案子了结了我才能回泰兴。” 她微笑道:“有了点新线索,狸奴正在外头查对,也不知有没有用。”说着抿一抿唇,“三叔着急回去了?” “我倒不急,我在哪里都是一样,不过客居。”他有意看她一眼,“二嫂想必也不会惦念家里,在家时和妯娌姊妹间也没多少话说。” 他们两个在姜家都算闲人,不像别人,要么插手着家中的生意,要么帮着料理家务。南台自有衙门的差事,何况论亲疏远近,在姜老爷看来,侄子到底强不过亲儿子。西屏更不必说,丈夫是出了名的脾气古怪,单是应付他就应付得精疲力尽,何况上有大嫂,下又有一位招婿在家的小姑子,那是太太亲生的女儿,凡家务琐碎自然也最放心交给她。 两个人在姜家,同样有被隔绝在外的感觉。如今在这里碰头,那感觉很容易成为一种惺惺相惜。 可西屏只是温柔地笑着,并不去答对他,将话头轻描淡写地转过,“你怀里抱的什么?” 忽然听见“喵”地一声,有两只毛茸茸的黑耳朵由他臂弯里冒出来,紧跟着探出一个浑圆的黑脑袋,原来是只黑色长毛猫,鼻凹腮肥的,又看不清,只一对琥珀色的眼睛琉璃珠子似的又大又亮。 南台将它放在炕桌上,抚着毛道:“是舶来种,咱们这里少有。今日我在那户验尸的人家看见的,他们府上有一对公母,生下三只,这只是公猫,四个月大了。我因从前见二嫂屋里挂着一副猫戏图,想着二嫂大约爱猫,就一两银子请了来,给二嫂做个解闷的玩意。” 难为他心细,那副猫戏图还是西屏闲时自己画的,可喜欢归喜欢,要养,又是另一回事了。她见那猫从炕桌上有朝她走来的势头,忙往后挪了挪,“多谢三叔,可我不养。” “怎么,二嫂不喜欢?” “喜欢是喜欢,可看看就得了,养起来满屋里落毛,又尿又拉的,脏也脏死了。”西屏攒着眉对着那小东西笑,又是嫌弃又是喜欢的样子。 南台险些忘了,她为人最好整洁。原是为给她解闷,少令她往外头闲逛去的,谁知没讨得好。他笑得失落,欲将那猫抱走,不想猫一下从炕桌上跳下来,一溜烟蹿出门去了。 他笑道:“算了,横竖二嫂不养它,随它去。” 那长毛黑猫溜出来,倒会找主,一径溜到了时修的黒缎靴下。他揪住它后脖颈将它提起来看,长得稀奇,丑得出挑!他因自己是个“狸奴”,不禁对它生出两分怜悯,反正他不嫌脏,干脆抱了去。 这厢回到房来,一壁把猫交给四巧,一壁吩咐她预备些养猫的器物。四巧蒙头蒙脑,抱着猫跟他进了卧房,“二爷,这猫好怪,哪里来的?” “六姨丢出来的。”他仰面倒在床上,想着南台同西屏说的那些话,言语倒不出格,可思来想去,总觉得意味隐昧。 也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怀着点气,因说西屏不好,“这妇人心狠意狠,连只猫也容不得。你看姨父死了才多久,都没见她哭过。”说着坐起身来,瞅着四巧,“你觉不觉得?” “啊?问我?我哪里知道?姨太太拢共也没和我说过几句话——”四巧尴尬笑笑,把猫抱起来一些挡住脸,“给它起个什么名呢?” 他道:“东屏!” 四巧益发尴尬了,“叫不出口吧?” 他歪着嘴一笑,又改了,“那就叫南屏,南屏山。”说话间从她怀里拧起猫来,“南屏山,过几个月就把你骟了。” 四巧忙把猫抢回来,抱着出去了。 他自倒回铺上,心里滴漏一般数着时辰。到酉时才听见南台回来,想必不是吃晚饭他还不肯回来呢! 次日也不去请西屏,待要自己去那庄家查访。刚换好衣裳,就见西屏到他房里来了,大约是算准了他今日欲往何处。 猜得不错,西屏在屋里掐指一算,昨日他折回许家问话,想必耽误不少时辰,哪还得空再去问那姓庄的?因而料定他今日该去问姓庄的,谁知她在屋里苦等半日,都日出时分了也不见他来邀她,心头一恨,只得主动寻来。 进门看见那正墙长条案底下摆着几只浅口碗,还以为是供谁的,心下正奇,脚下就溜过团毛茸茸的东西,吓得她捉裙跳开,定神一看,原是昨日南台欲送她那只猫。 她嫌弃地提裙抖着,好个猫,她嫌它,它也嫌她呢!看也不看她,一径竖着鸡毛掸子似的尾巴跑到卧房里头去了。 片刻后时修拧着它出来,丢在榻上,一副冷傲的神气,“大清早的,六姨来我屋里做什么?” 西屏搁不下架子,且先不主动说要和他去访那姓庄的话,反问:“这只猫怎的在你这里?” “它自己跑来的,怎么,六姨认得它?” 他照常穿着件圆领袍,今日是苍青的,天渐热起来,也不穿外氅。倘或他不和那只猫同榻而坐的话,会显得更清爽。 她不肯走过去,将就站在罩屏外头,双手抠在镂空的雕花里,两只眼睛在冰裂纹中扇一扇,“那只猫是三叔买回来的。” 时修哼了声,“我不知谁买的,反正是它自己跑到我屋里,我就养下了。若是姜三爷要,就来取回,我正嫌添了个麻烦。” 西屏见他今日待她态度反常,好像很不耐烦的样子。她不知缘故,也懒得问他,心下却有点恼了,只道:“既然如此,你就养着吧,你们做个兄弟也好。” “谁和谁是兄弟?”他愈发板下脸,“我大哥可不似我这般惜老怜贫,给他听见,小心小心。” 西屏哼笑一声,“你大哥小时候可比你知礼数,拜年的时节还给我磕头呢。” 时修看着冰裂纹后头她那洋洋得意的嘴脸,恨不能拖她过来打两下屁股! 因有这念头冒出来,他耳根子臊红了,怕给她发现,往榻上的阴影中坐过去。 “你还不出门去?”西屏没忍住问。 “哪里去?” “不是要去问那庄大官人么?” 时修冷淡淡地道:“那是我公门中事,不与您相干。”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西屏作势要走,“也罢,我去告诉大姐姐。” 门下撞见南台进来,在外头已听见他们斗了两句嘴,心里该或不该,都有点发酸,便趁势拉住西屏道:“二嫂消气,二爷不带你去也有礼,妇人家常在外头走跳,容易生口舌是非。” 谁知时修听了这话又不喜欢,从里头反剪着条胳膊缓缓走出来,摇着一只手,“姜三爷这话忒不中听,不中听!礼义不愆,何恤于人言?” 西屏一下就原谅了他才刚的冷傲,嘴角向着他勾一勾。他瞥开眼,假装没看见,道了声:“走吧六姨。” 也不理南台,走到廊庑底下才回头和他说:“屋里那只猫,我原不知是三爷的,三爷若还要,就请自抱回去。” 南台并不喜欢猫狗,因道:“我自己已是客中,哪里好再养个猫儿?拖累二爷,还是养在你屋里,到底是条性命。” 时修转过背去摇摇手,假意体谅。 西屏在后头一面走,一面拿白眼瞅他。这人,得了便宜还卖乖,也是个滑头!不过,兴许是个可爱的滑头? 第25章知道这是心动。 路上时修告诉西屏昨日月柳所说的那些话,西屏细细听完,自己嘀咕,“如此说来,庄大官人,玲珑,扶云这三人之间,的确有些不简单的关系。” 偏叫时修听见,因问:“为何如此说?” 西屏抬额瞅他一眼,没答他的话,另责问道:“今日原不该我去寻你,该你先去请我的,你如何没去?” 他立时恢复了一脸冷淡鄙薄的表情。 不想西屏眼色比他还鄙夷,“不然男女之间的弯绕迂回,你懂么?既不懂,还如何从那姓庄的嘴里抠出实话?若果然是他和扶云同谋,怎会轻易说出他们的私情?自然是彼此撇得干干净净才好。凭一味香和那手帕上的花样,你当他就能承认么?又不是什么铁证,随便编几句话就能推脱干净。” 时修见心思被揭穿,索性不装了,登时转了口风,“风情月债的事我的确一窍不通,所以早上我的确是有意要去请您的,没曾想您先来了。还得是您想得周到,没准真能诈出他什么话。” 西屏受用了两句奉承话,心下舒服了,不过看见他袍子上黏着几根猫毛,又撇开了脸,“你就不能把你衣裳上的毛捉一捉么?” 时修果然低着头捉毛,认真得像只猴子在抓跳蚤,西屏憋不住乐了。 走到庄家,听他家下人说主人还关在监房内没放出来。时修因想,昨日就叫鲁有学回家去告知鲁大人,放了姓庄的,难道是鲁有学没将话带到?于是又要掉头往县衙去。 那管家的见他不像个奸佞贪蠹,就作难地笑道:“早上衙门有位官爷来传话,听那意思,放是放得,只是,只是少不得要花几个钱,小的这里正筹措银两呢。小姚大人您说,这事闹得,既是您错抓了我家主人,怎的,怎的放人还要银子呢?” 时修挂起凌厉脸色,“这不叫错抓,你家主人与事主关系匪浅,又不肯实说,只想着跑,嫌疑重大,按律自然该缉拿去问话。” “如今既已查明,就该放了我家主人才是,如何又要银子?” 问得时修哽在喉内,闷声登舆,一径拐去了县衙内。那鲁大人在内堂听见差役报他来,就知是为放姓庄的事,心下恼他愣头青,这衙门监房一向是好进不好出的,各府州县皆是这行市,又不是独他一家。 因此向那差役烦嫌地摇摇手,“你去回他,就说我不在,回家去了。” 谁知就见时修走了进来,“鲁大人如何不在?这不是在嘛。” 那鲁大人立刻摆出笑脸迎去打拱,“原来是小姚大人,我还当是来衙门徇私情的哪位老爷。”说着横一眼那差役,“怎么不说清楚是小姚大人?去!” 时修择了张官帽椅坐下,心下虽然厌烦,也替他找了个台阶下,“我是来催放那姓庄的,鲁大人,昨日我托有学兄回家给你捎话,那庄大官人不过是个疑凶,还没有铁证办他,羁了他这几日,也该放了,难道有学兄没将话带到?” 那鲁有学虽也厌他不懂官场世故,可忌惮着姚淳,又是同朝为官,少不得要给他面子。因遗憾地想,这笔钱是赚不成了,也罢,别处另赚吧。 嘴上埋怨他儿子,“那不成器的东西!这样要紧的事也给忘了,我何曾听他说?瞧,累得小姚大人亲自跑这一趟。” 说话打发个差役往监房,叫放了姓庄的。时修得了话,仍复转庄家。 车内西屏闲问:“那鲁大人想要庄家多少银子啊?” 时修给那鲁大人怄得不耐烦,“这种话还犯得上直说么?若要当官的明讲出来,就是做百姓的不明事。姜家做着那么大的生意,少不得和官场打交道,您府上又是如何处的?” 因他说起这些官商徇私之事,口气不大好,不留神又得罪了她,她偏过脸去,“我又不问生意上的事,如何晓得?” 他一时还不觉她生了气,因说到姜家,便远兜远绕地想套她的话,“姜家的生意是谁在打理?” 她赌气装聋作哑。 “姨父生前管些事么?” 她不开口。 她不是潘金莲 第17节 “姜三爷除了仵作之职,想必闲时也帮着料理料理。” 她还是不睬人,仿佛对面就没坐人一般,只管将眼斜向竹箔的缝隙里去。时修这才觉出哪里像是又得罪了她,简直莫名其妙! 他也有些脾气,懒得再问了,干脆彼此就这样缄默了一路。 及至庄家,铺内伙计引入内堂坐等,生等了个把时辰,才闻庄大官人归家,进门便痛骂官府,“这些人上上下下都是些吸血的蟥虫,凡是入了他的门,一步一个关卡,谁不伸手问你要银子?真当百姓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呐?!” 进内堂见时修候在椅上,便住了口,改换笑脸迎去。有道是人善被人欺,他看出时修倒是个清廉好官,愈发不怕他,故意语带讽刺,“我听外头伙计说了,今日我能从那监房内出来,还亏得小姚大人。真是托大人天恩,这衙门监房,也叫我去涨了几日见识。多谢多谢。” 时修缓缓拔座起来,皮笑肉不笑地道:“庄大官人客气,我今日专候在尊府,是有话问你,如若不实言相告,何妨再请庄大官人去涨几日见识?” 他虽清廉年轻,却不是软弱无能之辈,庄大官人忙收敛态度,请着二人往里头去,“大人要问何事?我知道的,上回在监房内可都对大人言明了。” 时修背着手步入房中,也不坐,仰着头慢慢四面环顾,“不见得吧,你和扶云姑娘的事就掐去了没说。庄大官人风流倜傥,那么些打交道的女人都说了,怎么独不提她?” “扶云姑娘?”庄大官人略躬着腰在身后,心内一惊,笑道:“噢,扶云姑娘是玲珑的妹子,我和她是打过几回交道。” 时修扭头睨他,“什么样的交道?” 庄大官人顷刻便周全出应对之词,“因她是玲珑的妹妹,我在许家院内请客摆席时,也照顾过她生意,替朋友叫过她几个局。因见她温柔和气,伺候得好,所以我送了她一味香。” “怎么不见你送玲珑姑娘?” “大人有所不知,玲珑自信不靠这些异香也能在脂粉裙钗之中占魁,反而不熏什么特别的香料。不过我送她妹子,她占着人情,倒也高兴,所以从不计较。” 时修噎着一口气,只得咽回腹中,转说:“庄大官人那日是为一条绣牡丹花的手帕和玲珑姑娘吵架,我见得那扶云姑娘的手帕上也绣着牡丹花,你的帕子,总不会是她的回礼吧?” “我那日也同玲珑说了,就是席上吃醉了,不知谁的帕子,随便拿来用用,用完揣在怀里,顺道就给带回了家中。” 时修对他这搪塞之词没办法,只得向西屏递眼色,叫她诈他。谁知西屏只管在椅上吃茶,假装没看见,不作理会。 那庄大官人见他理衰词竭,笑着挺起腰板来,“小姚大人快请坐下吃茶,还有什么要问的,慢慢问来。” 时修不露难色,稳便落座,“既如此,又要费大官人些好茶叶了。” 大家坐定了,庄大官人故意摆出副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的坦然。时修也拿出不慌不忙的态度,只管和他东拉西扯,旁敲侧击。 西屏在下首听了半日闲话,陡地插.进话问:“以庄大官人看来,那许扶云是个怎样的人?” 庄大官人笑着摇头,“相交不深,不大清楚,面上看着倒是个温柔和善的妇人。” “那你看来,她们姊妹间可有没有闹什么矛盾?” “姊妹间拌嘴时也偶然有,矛盾,嘶——我想该不至于有什么大矛盾吧,姑娘为何这样问?” 西屏澹然地端起茶来呷,“据我们所知,她们姊妹间一向不大亲近。去年春天,这扶云姑娘找玲珑借银子没借到,还大吵了一架。扶云姑娘是个难得发脾气的人,所以连她们三妹听见也有点惊讶。” 庄大官人微笑道:“去年春天我还不认得玲珑呢,这些事也不知道。我想姊妹间就算吵一架也不算什么,谁会放在心里?从没听玲珑提起过。” 西屏笑着点头,手垂在裙上,将茶碗握在手掌中,“你又是如何认得玲珑姑娘的呢?” 庄大官人笑意凝固了须臾,又划开,“还不就是场面上胡闹认得的。” “怎么个胡闹法?” “就是生意场上应酬,朋友叫过她的局——” “哪位朋友?” 庄大官人笑意僵了僵,“不大记得了,已是去年的事了。” 西屏一双笑眼冷冰冰钉在他脸上,叫他一切神色无处遁形,“她若当真是你心爱之人,就不该不记得和她初遇的情形,庄大官人分明是有意隐瞒。我倒是曾听许家妈提起过,去年夏天,你在家中设宴,忽然往许家派了个人去请玲珑姑娘,你的帖子上说,对她慕名多日,特请相陪。” 庄大官人搦了搦腰板,将胳膊肘搭去桌上,笑道:“瞧我这记性!对对对!就是如此。” “不对。”西屏微笑着摇头,“既是慕名多日——那你又是从哪里听说她这个人的?” 两个人一答一问,时修只管一双眼睛在他二人面上睃来睃去,一见姓庄的神色渐渐有些发慌,险些笑出来,不由得对西屏由衷地生出股敬佩。 庄大官人假作思索后,摇头笑道:“嗨,总是听朋友说起的,或是席上谁家的姑娘。” 西屏仍是摇头,“还是不对。” 连时修也有点发蒙,庄大官人这套说辞也能含混过去,又是哪里不对?果然听见庄大官人问出口,他瞟他一眼,自己翛然地贴到椅背上去,左手端起茶来,对西屏莫名地胸有成竹。 “我虽是妇人家,幸在家中殷实,常有如玲珑一般的优伶名流来家中走动,所以她们场中的事,还有两分见识。那场中从来只见新人笑,何闻旧人哭,许玲珑即便昔日再风光,如今生意冷淡,早是个过时之人了,男人家,谁还想得到她?姑娘们更不必说,恨不得自己占尽风头,谁会没事主动说起别家的姑娘?稍有不慎,就成了替他人做嫁衣。” 她一面说,一面笑着起身,“我想,向你大官人推举许玲珑的,不是别人,是与你早就认得的许扶云。” 那庄大官人一愣,还要强辩,“姑娘这猜测好没道理,我何处去与扶云姑娘认得?我明明是先认得了玲珑,才认得她的姊妹。” 她款裙走到门前,回首笑道:“这认得的地方,我想就是你家。扶云姑娘最早到你的铺子里来买过香。大官人也别急着否认,是与不是,叫你的铺子里的伙计拿了账册进来翻翻看就是了。” 时修把眼横在他面上,见他无话可驳了,不禁冷笑一声,“大官人还要说与那扶云姑娘是清白的么?” 他将眼皮一垂,双肩一沉,叹息一声。 原来去年初夏时节,扶云听说这丹阳街上有家香料铺子可配异香,便寻了过来。可巧那日在柜上迎待的是庄大官人,他因见她温柔敦厚,混俗和光,又小有姿色,有意勾兑,便特地替她配了副淡雅清幽的奇香,又折了些价钱与她。 那扶云言谈间听出他奉承之意,也有心招揽他,便自报了家门,暗示他照料她的生意。 不曾想庄大官人一听她是妓家之女,面上笑意立时凉了一截下来,懒洋洋地道:“这风月场是销金窟,庄某可消受不起,要不是生意上要应酬,我是从不到那些地方去的。即便与一些姑娘有往来,也不过是敷衍敷衍,从不往心里去。遗憾遗憾,今番识得小姐,我还以为是碰见个能交心通意的有缘人,没曾想却是桩买卖。” 扶云知他不过推诿,却想他开着铺面,是个有钱之人,真领到家去,赚他多少也是给她妈赚,倒不如称了他心,先私下与他相好,情到浓时,不怕他不给她钱花。 因此上,便柔情似水地表示体谅,“大官人原说得不错,可哪知我们的难处,我这样的妇人,本来就是身不由己。大官人有意,就是我三生有幸了,奈何有缘无分。” 倒勾起庄大官人几分怜惜来,稍微改口道:“其实你何必替他人乱忙,真到你家去摆酒,或是叫你的局,都给那黑心的鸨母赚了去。不如你到我这里来,我自不会亏待了你。” 话虽如此,心内也有一把算盘,只道少了老鸨子一层盘剥,纵然要给她些钱,到底少花些。 两个人算来算去,倒算到一处去了,这许扶云便背着家里,偷偷到这庄家来同庄大官人厮混。时日一长,也摸出庄大官人的底细,原来他虽常做生意,却赚得利薄,手上的钱多半左项进来,又要倒到右项上去,纵然赚得些银两,也是捎回家去供家人开销,给到扶云手上的,不过是些散碎。 扶云渐渐后悔错认得了他,却从不显在面上,到底聊胜于无,能挣几个散碎钱,又比都落去她妈手里强,于是仍然和他暗地里来往。 偏是那一回,庄大官人说起明年欲在广州增进玳瑁犀角一类舶来品到扬州来销,可惜多进一项货,就要多一份本钱,何况这类舶来品的本钱本来就高。 这扶云只当他是有意哭穷,便十分体贴地转到背后去替他捏肩捶背,“你们做生意的人,我也晓得自有难处。果然如此,我这一头的开销你且先别管了,我跟你好这一场,又不是为你的钱。” 这一段下来,庄大官人益发觉得她温柔多情,体贴入微,向肩上去摸着她的手,“再有难处也不能少了你的开销钱,再说你又开销得了多少?在你这里省几两零碎非但于事无补,倒叫你妇人家小瞧了我。” 她双手慢慢捏着他的肩膀,眼睛微微向虚空中望着,辨他这意思,不像是哭穷,倒像是真的有点难处。忽然她灵机一动,转回前头来,“不知你缺多少?” 庄大官人笑着拉她坐在腿上,手指点着她的鼻尖,“怎的,你还想借我银子不成?看不出来你还有些体己钱嘛。” “什么呀!”她嗔赧着拨开他的手,双手握在手里,“我能有什么体己钱,生意又不好,侥幸打几个茶会出几个局子嚜大半是妈的,落到我手里零星几个,还没焐热呢,又要给我爹娘拿去。” “既没钱,打听这个做什么?难道陪着我一齐烦忧?” “哎呀,问你你就说嚜,到底差多少?” “差个二三百两吧,只等年底回广州去看看好问谁借一借。” 扶云缄默片刻,笑了笑,“我知道一个人,她手里倒有笔钱搁着暂且没什么用道,约莫手上有个六七百两——” 庄大官人仍没当回事,闲适地挑下眉锋,“噢?是你哪户客人吧?既是你的客人,不跟我吃醋就罢了,哪还肯借钱给我?” “我哪有手上有如此阔绰的客人呐?”扶云满面嗔笑,手里甩着帕子扭了两下腰,一副经不住打趣的样子。 那庄大官人正欲劝哄两句,谁知她又抻直了腰附到他耳边去,嘁嘁哝哝说了好一堆话,听得他面色渐渐郑重起来,而后把脸偏来向着她,“你姐竟有这么些钱?” 扶云轻轻哼了个笑,“你不知道我那大姐,别看她如今生意冷落了,当年从十四岁开始做生意,不知做得多红火,几年下来,替我妈赚了多少银子。她也不是个傻人,背着妈自己攒下这笔钱,就是为了如今这时候,好找个可靠的人嫁了他去。” 那庄大官人思量半晌,笑睇她,“你想设个局,套你大姐的钱?” 扶云笑着从他腿上起来,“话说的真难听,我不过是看你的确是个靠得住的人,才想着让你去解了我大姐的这个困境。她嫁给你,后半生有了倚靠,损失几百银子又算得上什么?她攒那些钱,还不是就为了成家?” 他在后头微微仰着笑眼注视她的背影,方才晓得这个女人的厉害,令他更有些喜欢了,复拉她坐到腿上,“你就不吃醋?” 她笑道:“轮得到我吃醋么?我没那个福气。” 于是二人定下这计,庄大官人先去叫了玲珑几个局,果然玲珑见他年轻有为,相貌不俗,又是个做买卖的人,家中虽有妻儿老小,可听他说起来,都是贤德之辈。心下就渐渐存了要嫁他的意思,几番试探,探出他也有娶她之意,便益发情投意合起来。 一来二往间,这份意思给许妈妈知道,自然而然谈及赎身之事。许妈妈念着玲珑是她自幼养大,多少有几分情谊,原没想狠要她的,谁知那夜扶云走到她房里来问其意思,听见她只要二百两,便低声细语地调笑了一句,“妈几时也这样和善起来了?” 许妈妈坐在床沿上叹着气道:“你们都只道我做老鸨的心黑,哼,那是错看了我,难道我天生的没良心?玲珑到底是我一手调.养大的,虽没替我赚回几个钱,我也总不能真把她往死里逼,我还做不出来!常言道该住手时且住手,就当我积阴德,她那个年纪了,我吃点亏,二百两银子放她去好了。” 论行情二百两也不算低,却不是她老人家往日的性格。扶云和庄大官人商议好的,这边开价最好是六百两,庄大官人那头只说一时拿不出,捱延下去,捱到玲珑自己捱不住了,自然就肯把体己钱拿出来交给庄大官人替她做赎身之用。只要他拿了银子,和扶云这里二一添作五,便关了铺子退了房子,躲回广州去,过个一二年风声平了,再上扬州来接着做他的生意。 偏可恨她妈忽然发了回善心,只开二百两的价,那哪行?不赚尽了玲珑的,她如何甘心? 她暗暗错了错牙,向许妈妈笑了笑,“妈真是糊涂,这个关口,越是要得多些,越是为玲珑姐好。您想想看,他姓庄的是个生意人,常年在外跑,他家人口都在广州,谁知他口里哪句话是真的?妈常教我们,别听男人口里说的,要看他手里拿的,二百两银子在他生意人算什么?真给他得了这便宜娶回家去,日后若是待玲珑姐不好,三朝打五夕骂,岂不是害了玲珑姐?” 说着看许妈妈有些悔悟的神色,又大胆地说下去:“不如妈要个高价,看他肯不肯,他若肯,可见几分真心,到时候他娶玲珑姐过去,您把多出的钱就当做嫁妆陪送给玲珑姐,面上又好看,又落个人情,玲珑姐也落了实惠,岂不几全?” 听她这一席话,许妈妈犹如当头一棒,“倒是我糊涂了一回!你这话说得极有理,只是不知要他多少好。” “我看就要他六百两好了,这笔钱他不是拿不出,不算您老人家强人所难。我想他少不得会有些犹豫,到底也不是笔小数目,可就是不能太轻易,方可鉴其真心。他要犹豫呢,妈也只管咬死了,也不要和玲珑姐说,看他们到底是不是真的那样要好。倘或为妈这里要钱,他二人先闹得急头白脸的,这桩婚事,我看也做不得。” 愈发说得许妈妈心悦诚服,当即就和她在屋里商议定了,一句风声没向玲珑走漏。 那庄大官人一气将这些话说完,顾不得脸上臊意,急口替自己辩白,“大人想想看,这笔银子还没到我手上,我更没道理要杀玲珑了!” 时修还在呆想,怪不得三月初四那日,许玲珑到庄家来未带随侍的老姨娘,多半正是要来说拿银子赎身的事,怕走漏了风声给许妈妈听见。可惜话未出口,先和姓庄吃醋吵起来。 他想明白了这事,冷笑着向姓庄的摇头,“可惜啊可惜,你庄大官人运气不好,倘或那日许玲珑没有发现那条手帕,你这六百两银子,这会早就到手了。” “还得分扶云姑娘三百两呢。”西屏微笑着嘲讽。 倒提醒了时修,问那庄大官人要帕子,又要前头铺子里扶云来配香时的账册,欲作物证。庄大官人不能违逆,只好乖乖去取了来交给他,一面问:“大人是怀疑扶云?” 时修睇淡淡他一眼,“不好说,还要别的人证物证。告辞了大官人,没有我的话,请你暂留江都县,不要往别的地方去,衙门可能会随时传你问话。” 这厢告辞走到丹阳街上来,却不登舆,说是方才坐得久了,该活动活动筋骨才是。西屏抬眼一看日头,已近正中了,怪不得有些肚饿。 便催促时修,“还是上车吧,这样走几时能到家,我都饿了。” 时修因见她又肯主动和他搭腔,想是她不生气了,在旁歪着脸笑她,“谁让您成日家小猫似的胃口,早饭又没吃几口吧?” “谁是猫?你才是猫!如今又养只煤堆里滚出来的猫,正好,两个脏到一处去,可以称兄道弟了!” 她骂人他倒不怕,就怕她闷着不开口,那才叫人抓心挠肺的难受。 他反剪着胳膊得意洋洋地笑,“别这么说我兄弟,什么煤堆里滚出来的,人家是品相非凡,养它才衬得我姚时修品味不俗哩!” 西屏禁不准朝天上翻了记白眼,一面叫停了玢儿,说是要登舆。 “回什么家,不回,一会还要到乔家去一趟呢。”时修忙来拉她的胳膊,一摸上去,真格是软软的,想不到这样细的一条胳膊也有些肉。 “去乔家?”西屏登时回想起来,月柳讲过,三月初四那日,扶云是在乔家出席。她鼓着腮吹了口气道:“那也不急在这会,都快晌午了,总要叫人吃饭吧?你不是常说要孝顺我,还叫我跟着挨饿?” 他只管拽着她的胳膊转向小洛河街去,没走几步,便拐进一家三层酒楼内,一径向那掌柜的吩咐,“三楼的花厅扫洗干净一间出来,我要吃饭。” 那掌柜的楞一下神,忙笑着迎将出柜外,“原来是小姚大人,失敬失敬,您是有好些日子不曾来了。我想八成是为前些时那到处认尸的案子?有您和姚大人在,可真是我们扬州府百姓之福啊!” 说话间瞄一瞄西屏,未敢多话,亲自引着三人上楼。这酒楼生意倒好,底下已有十来张桌子,到二楼一瞧,又是近二十张桌子,张张客满,到三楼上,却是十分雅静的一条走廊,两面分出来许多小房间。 她不是潘金莲 第18节 进去一间,窗户正朝着街市,眺望出去能看见绵延不断的屋檐房舍,再往远些,可见好些青山叠翠,那苍郁的绿色中隐隐可见黑色的古刹宝塔,倒是个视野开阔之处。 西屏站在窗前领略风光,听见时修在后头和掌柜说:“劳烦你,再命人打两桶水来搽洗几遍。” 那掌柜的心内嘀咕,他几时如此讲究起来了?窥他一眼,没敢啰嗦,忙答应着去吩咐。 玢儿熟门熟路地退到外头去,廊下自有给主顾家仆吃饭的桌子。 时修正要伸手去拭那张圆案看看干不干净,忽地给西屏呵一声,“油腻腻的,你蹭它做什么?” 他悻悻地收回手,几个指头尴尬地搓着,“您也过分讲究了,这玉中楼在江都久负盛名,人称‘小金陵’,专做南京菜色,招待都是些在扬州或是做官或是做生意的南京人,前年奉旨南巡的内阁大人到扬州,也来这里吃过饭,怎么,连他们也不如您好洁净?” 西屏白他一眼,“既干净,你还叫人家打水上来重新搽洗做什么?” 时修心道:你懂个屁! 面上只哼一声,走去墙下,一掀衣摆坐在那椅上。他身旁墙角的高几上摆着盆独占春,白花黄蕊,正映着他不理不睬的神气。 她知道,他学得姐夫的秉性,不是个骄奢淫逸的人,这样的酒楼里吃顿饭,少不得要花些银子,他带她来,是有意叫她吃吃家乡菜。尽管她早忘了南京城的样子,口味也都不大记得了,心里也不免有点绵绵的温柔翻涌起来。 她走过去,轻轻搡了一下他的肩膀,却不说话。 时修抬头看她一眼,表情不耐烦,“做什么?” 等了会她没开口,他又垂下头去,心里好像在敲鼓,咚咚地响个不住。 一会她又掣了下他臂膀上的衣料,轻轻说了声,“多谢你。” 那鼓声终于在他心里戛然而止,却似有漫长的余韵,恰如傍晚的余晖洒满大地,那大片大片的金橙色里,人烟的声气都消退下来了,自空中弥漫起暗暗花香草香,一切自然的恬静的味道。 有道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1。 ———————— 1宋辛弃疾《青玉案·元夕》 第26章真是我的傻外甥~ 这玉中楼因只卖南京的醇酒香肴,故而来的多是些在扬州的南京人,楼下那些久违的隐隐的乡音,不免勾出西屏一点幼年稀薄的回忆。 她娘就很会烧南京菜,水晶鸭,酥鲫鱼,炖火腿,松子熏肉……不过在久远的记忆里去嗅香味,即便嗅得到,也不免是暌违的虚茫。 时修把一瓯酒凝金腿换到她面前来,“我记得那年元夕,刘祖母就烧了一道酒凝金腿,我们阖家都喜欢,只是在祖父家中,不好多吃。娘跟她老人家要过方子,回去却烧得四不像,难吃得很!还要逼我们都吃了,大哥脾胃弱,吃后连呕了两天。我看他们家这道菜,烧得倒有几分刘祖母的意思,您吃吃看。” “刘祖母”是称呼西屏她娘,她道:“这道菜一定是要用正宗的绍兴老酒,大姐姐肯定是随便捡了一样酒烧的,所以烧得不像。” 时修笑得没奈何,“我娘什么都只图个方便,叫她专门为一道菜去寻一味料,她才懒得,何况也费钱。就连那条火腿,也是从外祖父家中顺回去的。” 连吃带兜一向是顾儿回娘家打秋风的做派,张老爹爹背地里无奈又亲切地称她为“女匪首”,曾抱着西屏嘱咐,“你长大了可千万别像你大姐姐那样,一副土匪样!姑娘家要斯文点,不然惹人家笑话哩。” 她咯咯笑着答应,顺便揪下他一根胡须,递给她娘。她娘接过去只是微笑,并不很得趣的一种微笑。她知道,她娘其实一向有些嫌张老爹爹老。不过他待她们母女太好了,好到她娘稀里糊涂地就答应嫁给他,等醒过神时,已不忍心再反悔。 时修因问:“泰兴县那位冯老爷,待你们母女如何?” 西屏随口笑道:“好不好的,说不上来,反正就那样吧。” “那样是怎样?” 她瘪了下嘴,“冯老爹爹自己没有儿女,想偏心也没处偏去啊,虽不十分亲近,却也不曾打我骂我,还请先生教我读书写字。我成亲的时候,倒也陪送了我一笔丰厚的嫁妆。” 怪不得姜家大富人家,却肯娶她这小富之家的小姐,原来妆奁也算衬得起。他趣道:“看来冯家和姜家也算门当户对。” “论财力,那可差得远了。”西屏摇头,“不过你姨父生得太丑,从前议了许多回亲都没成功,差不多的人家都不肯如此委屈自家的姑娘,情愿不攀姜家的财势。” 她说姨父“太丑”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完全不带感情。他心里止不住有点鬼鬼祟祟的高兴,面上不好带出来,也假装风轻月淡的表情,“那刘祖母和冯老爷又如何肯答应这门亲事?” 西屏搁下箸儿,夸张地朝他扇扇眼睛,“人家都说我和我娘是图姜家有钱。” 就算看中他姜家有钱,也没什么,银子不论搁在何时何地都扎眼。可他觉得流言并不可信,否则她怎么提起姜家就倒了胃口?尽管那脸上是愈发俏皮的笑,可眼睛里的莹莹流动的光又静止了。 他不再问了,往她碗里搛了菜催促:“吃饭呢,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做什么,快吃快吃。” 西屏瞪他,“可是你问我的呀!” 他举起手,在嘴前比划出个穿针引线的动作。 她又端起碗,说道:“钱是个好东西,可我还没贪财到那份上,是上了人家的当。” 他待要问,又怕问得她伤心,拼命摁住了好奇心。 西屏一转话锋,引到别处,“你看那许玲珑,也是个玲珑剔透的女人,到头来还不是给那庄大官人骗。你觉得,是姓庄的与那许扶云合谋杀的许玲珑么?” 一说到案子,时修登时变得沉稳许多,“既是为财,银子还没到手,为何要杀她?” “兴许就是见银子迟迟弄不到手,恼羞成怒,所以杀她。你记不记得那方手帕,连你都能将那条手帕与扶云联起来想,玲珑姑娘和她日夜相对,会不会也想到了她?所以那日庄家出来,她没急着回家,知道扶云是在乔家陪席,一刻也等不得,一径就杀去了乔家找她算账,两个人大吵一架,扶云一怒之下,就勒死了她。” 时修笑道:“情理上虽说得通,可证据上却十分不充分。那许扶云当日既在乔家陪席,众目睽睽之下,如何勒死许玲珑不给人察觉?即便避人耳目勒死了她,又该藏尸在何处?又是如何在凌晨解禁后将人搬去小陈村弃尸?” “她可以先把尸首藏车轿内。”西屏自说完,又摇头,“也不对,他们那起人家,是没有自己的车轿的,都是在外头现雇车轿,那么她藏什么东西,运什么东西,马夫轿夫也都知道了。” 时修沉吟半晌后搁下箸儿,“猜是猜不透的,还是得实地勘察过后再说,也许乔家宅内或是周围真有那么个方便杀人藏尸的地方也未可知。” 未几吃完饭,时修因叫来掌柜的记账。一向他们这等有头脸的人家,都是先记账,落后再去府上结银子。西屏却不知道哪里摸出枚银锞子放在桌上,“现结吧,横竖你也不常来,省得人家跑来跑去的了。” 他知道她是有意替他们姚家省检,愈是不肯,自摸了碎银出来抛在手上,绕去她身边吭吭笑,“要六姨替我开销,给我爹知道,岂不打我?我看您就是有意害我挨打。” 西屏只得收回银子,白他一眼。 走出街来,登觉热烘烘的,好在乔家所在那莲花巷就离前头那十字口不远,走过十字口,约莫再行半里,转入宽敞巷中。因人家的院墙挡着,有大片阴凉,又顿觉凉快。 偶然有挑担的货郎走过,手上咚隆当咚隆当地摇着拨浪鼓,引得时修回头去看,皱起眉,“这不是个杀人的好地方。” 西屏也跟着沉闷起来,这巷里又宽敞又明亮,前头那口里出去,又是另一条热闹长街道。 时修老远指着那口子解说:“那是月明街,左通大洛河街,右连东大街。” 大洛河街西屏再熟悉没有了,江都县拢共三条最繁荣的大街,一是大洛河街,二是广林街,三是东大街,这三条街上除去各行各业的铺子,要么是衙门公署,要么是非富即贵的人家,姚家的府邸正是在大洛河长街上。 那东大街与大洛河街并行一向,似这月明街一样通达两街的街市有好些,长短不一,皆是繁荣昌盛所在,所以这莲花巷时不时有车轿贩夫穿行,的确不是个杀人越货的地界。 西屏一下受了打击,脸上难免有点闷塞。时修窥见笑了声,“杀没杀人不是你我说了算,是证据说了算,倘或只靠几番情理之中的推论,那这世上的‘凶手’也太多了。我这个担责担职的推官都不怕麻烦,六姨怎么就耐不住性子了?” 西屏乜他一眼,挺直腰板道:“我不是耐不住性子,与我什么相干呢,我既不吃朝廷的俸禄,也不受朝廷的命,死人杀人的也不与我相干,我倘若嫌烦,了不得不问这闲事了便是了。不过是看这天日渐热起来,替你担心,成日外头跑,不怕中了暑热?” 时修绕去她另一边,把个脑袋凑在她脸畔,“是真替我担忧,还是假替我担忧?” 西屏偏过眼去,正对上他一双汲汲的眼睛,心下要使坏,便故意叹了口气,“真是我的傻外甥,客套话你也听不出来啊?” 说着自往前走了,留他在后头恨了恨。 不过人家个高腿长,两步就走到她前头去,叩了乔家的门,在那里和人家小厮说了来意。那小厮忙跑进去,不多时便有位四十多岁的老爷迎到门上来。 照例对公门大人都是一番恭敬,时修不大耐烦听,不等人说完便打个拱手道:“乔老爷不必客气,我们上门叨扰,不是为酒饭,只为问几句话。” 那乔老爷头点不止,“不论如何,都请先去厅上坐。” 说话引着他二人进门,在廊下问明了,才说:“那日请唱的来家,原是为房下做生日贺寿,所以那扶云姑娘只在里边女眷席上,我在外头陪些男客,不大清楚当日的情形。大人请在小花厅稍坐,我叫人去传房下来回话。” 未几片刻,见乔家太太急急赶来小花厅上,行了礼问了安,便说起当日之事,“那日巳时初扶云姑娘就接来了,大家在我屋里坐着说了会话,没几时便开了席,就一齐到了这间小花厅上来。扶云姑娘在特地拣了好几支曲子给我唱喏祝寿,并没有别的什么事发生。” 时修因问:“那她是几时走的?” “未时末了,席虽是未时四刻就散了,那时候扶云姑娘就要告辞,我说让她等等,等我家的车马送了别的客回来,再送她家去,免得她另在外头雇车轿,她走的时候约是申时三刻。” “此间她一直都和您在一处?” 乔家太太略略遥想,笃定地点头,“好些女客平日难得听这些粉头唱曲,所以都好这个热闹,一直拉着她唱,又喜欢听她说些风月场中的趣事,所以大家说说笑笑的,一直是在一处。” 忽地跟着那乔家太太进来的丫头近前来说:“太太怎的就忘了,吃饭的时候,那扶云姑娘离席出去了一趟。” 时修西屏听后立时有丝振奋,“她做什么去,去了多久?” 乔家太太适才想起来,“噢对,是有这么回事,说是她家里有人在门上寻她说话,我就叫丫头领着她出去了一会,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也就回席了。不过她回来时,我看她脸上红红的,好像给人打过。” 那丫头抢着道:“就是给人打过,我听门上小的说,有个年轻妇人在门口巷子里和她说话,说了没几句,就掴了她一巴掌,她也没敢还手,依旧回来了。” “那妇人呢?” “那就不知道了,大人或可问问我们门上的小厮。” 说话传了那小厮来,听她形容衣着相貌,倒真是那许玲珑。看来她果然是由那条手帕想到了扶云,于是气汹汹寻到这里来和扶云吵闹。 不过那小厮道:“扶云姑娘一进来,那妇人也自走了。” “往哪头走的?” “往前头月明街上去了。” 时修缄默须臾,向那乔老爷打拱,“不知可否方便领我二人转转贵府?” 那乔老爷自然亲自带引,先转了前院,又转去后宅,路上频频偷觑西屏,终于忍不住好奇笑问:“不知衙门里几时也招用起妇人来了?” 时修扭头看西屏一眼,懒得和人解说,便笑道:“他是三朝元老断狱神手明天宗的独孙女,和她爷爷学得一身断狱查案的本事。要不是我两家有些渊源,还轻易请不到她呢。” 西屏听得发蒙,及至乔家出来,因问他:“明天宗是谁?如今是何职何品?很有名望么?” 时修仰头笑起来,“没这个人,我编的!‘明天宗’这个名讳如何?是不是听起来就唬得住人?” 她向天上翻了记白眼,“我说呢,既是断狱神手,又是三朝元老,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难道有史以来的断狱高手你都听说过么?”他在她身上打量两眼,“六姨看来是真喜欢打听案子。” 西屏面上略微一僵,嗤笑道:“怎的,只许你们男人家喜欢听,我们妇人家就不能喜欢?闲着无趣,我们都喜欢把那些悬案当故事听呢,听得多了,自然也晓得几个断狱高人。” 时修怕拌起两句嘴来又惹她生气,这个人不知哪里来那许多的霉头,稍不留神就要触到。他只能提着小心,抿住嘴不说了,只管引着她走月明街上来。 那玢儿,赶着车跟了一路,早晒得满头汗,憋不住喊他们,“二爷,姨太太,到下晌日头就毒起来了,咱们还是先回家吧,仔细中了暑。” 时修举头望那太阳,连个边也瞧不见,似团白焰在天上烧着,是有些灼烤人。再看西屏脸上,已被晒出两抹红晕。他于心不忍,催着西屏登舆,“您先回家,我走回去。” 方才在乔家没发现什么,扶云这条线索又断了,想必他是要沿着这月明街往许家那方向走走看。西屏晓得劝他不住,只得登舆,坐定下来撩起窗帘想要嘱咐他两句,却又不知该嘱咐些什么。只好一句没说,任凭马车载着她,看着那热烘烘的太阳光渐渐把他的五官融得模糊了。 归到家中,门前抱鼓石旁正有一男一女在那里站着说话,西屏定睛细看,原来男的南台,女的是那许扶云。 南台先看见西屏下车,引着扶云迎来,“二嫂先回来了?二爷呢?” “他在街上还有点事要办。”西屏目光落在扶云身上,向她微笑着点头,“扶云姑娘。” 扶云也朝她福身还礼,“姨太太好,我正是来访姨太太和小姚大人的。” 大概是庄大官人将他二人今日问话之事同她说了,她自然是急着来替自己辩白。西屏不急不躁,请她进了门,“有话请到屋里说。” 甫进院,只看见红药在廊庑底下坐着针黹,进屋也没见如眉,一问果然,又是屋里睡觉。当着外客西屏没好说什么,也懒得去叫,只对红药抱歉地笑笑,“劳烦你,倒几盏凉茶来。” 她不是潘金莲 第19节 “可巧有呢,早上我看天,料想今日是要热起来了,特地早早瀹了一壶冷在那里,我去倒来。” 西屏目送她出去,将眼转到下首椅上,“扶云姑娘,你大姐的尸首使人拉回去了么?” 扶云看一眼南台道:“正是下晌陪我妈到衙门去接玲珑姐,遇见姜三爷,是他带我过来的。我知道,庄大官人什么都和你们说了,你们这会该疑心是我杀了玲珑姐。” 西屏仍是那看不出情绪的微笑的表情,“那你寻到家来,就是要替自己辩白囖?” 扶云向前搦坐了几寸,有点发急,“我是一时糊涂才与庄大官人设下了那个局,不过是想套玲珑姐一笔钱,并没有杀人之心!” “是么?”西屏端着茶,慢条条地道:“可你们真要是套了她的钱,可比杀了她还叫她难受。一个没钱没青春的娼.妓,往后还能有什么指望?” 扶云面色一僵,强逼着自己笑了笑,“我真没想过要她死,其实我和玲珑姐一向没什么大仇。” “可你对她有大怨呐,你嫉她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生意比你好,也有脾气,在场上敢和人发火使性子,不像你,不逆来顺受就没有生意可做。你嫉她赚钱比你赚得轻松,对亲人也比你放得下。你辛辛苦苦累这两年,不是替你妈赚,就是替你爹娘兄弟赚,不像她,她如今在风月场中虽失了势,却攒下了一大笔银子。你知道,你就是拼死再做几年,也攒不下那些钱,叫人如何不嫉怨?” 一席话说得那扶云心内羞恨不已,面上却不显,咬死了一句,“她不是我杀的。” 西屏又笑,“就算她那日没死在别人手上,将来恐怕也要因你们而死。” 扶云陡地急起来,噌地起身嚷起来,“我没有杀她!那日我在乔家陪席,根本没有时机!不信你们大可去乔家问,乔家上下皆可为我作证!我没有杀她!——” 她这里喊得面红脖子粗,吓得南台忙走到西屏跟前,唯恐她要朝西屏扑将过来。 西屏不慌不忙,推开他,有意要逼急她似的,偏不告诉今日去乔家对证之事,只模棱两可地用时修的话回她,“是不是你杀的谁说了都不算,证据说了才算,你放心,自然要去问的。” 那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好像真认定了她是凶手。这还了得!常言道一个官字两张口,只要官府认准了,活的也能给说死,还容得人辩么?因而迫得那扶云益发急火攻心,狂躁慌乱,一时又是下跪磕头,又是吵嚷不休。 渐渐如得失心疯一般,一直在那里嘀咕,“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显然是吓破了胆。 恰巧如眉进来,西屏懒得和她纠缠,便支使如眉去送客。 人走后,南台不由得回头看西屏,慢慢又坐回椅上,“二嫂和二爷今日可向那乔家问证过了?” 西屏笑着摇头,“问过了,她的确没有作案的时机,两个人虽在午时初刻于乔家门前见过一面,可都有乔家的小厮看着,后来这扶云姑娘仍旧进去乔家陪席,等走的时候,都是巳时末了。” “那二嫂因何不对这许扶云实话实说?” 她睇他一眼,笑道:“这是你们衙门办案的细节,案子还没破,就好告诉疑凶么?三叔,你怎么比我还不在行起来?” 她端坐在那椅上,笑意如月下幽兰,透着丝白森森的冷意,在家的时候她永远是这表情,府中曾有下人议论,说她私底下受过他二哥的打,自然他二哥是不会主动说起,可每次见她,她也像个没事人,倒令人觉得那不过是下人们在胡说。 总之她是个迷,似乎不论什么凄风苦雨都蚀不坏她的微笑,那是戴在她脸上坚不可催的面具。 隐隐有一片怜惜与好奇在他心里翻腾,虽然理智上是不应该,可现下他们又不在家中,他可以放心去感受那份感觉的存在。 他笑着点头,“不论是李仵作还是我,都判定许玲珑死的时辰是在三月初四的午时之内,从乔家的证词来看,许玲珑估摸着就是在同这许扶云见过之后不久被人勒死。只是不知她当日见过许扶云之后,又见过谁。” 正说话,但见时修着急忙慌地从场院中走进屋,一看南台果然在这里,也顾不得再去疑心什么,只问他:“许玲珑的衣物可还在衙内?” 南台楞了须臾,起身道:“因还未结案,所以今日那姓许的虔婆到衙门去,只准她领走了尸体,一应衣物都还充作物证存放在衙内。” 时修急起来也不讲客气,真格像个大人似的扣紧眉命他,“你去衙内把她的鞋子取来,骑马去,快!” 待南台出去,西屏发着懵走到他背后,“你发现了什么,这样急?” 他在前面又是摇头,又是喃喃嘀咕,“天黑了就看不清了——” 西屏只得把耳朵贴近他肩膀去听,“什么看不清?” 他像没听见,默了半晌,一转身,肩膀猛地把西屏的脑袋磕了个天昏地暗。她跌回椅上去,揉着额头恨道:“姐姐姐夫知道你有这神经兮兮的毛病么?!” “六姨?您怎的在这里?” “废话!这是我的屋子!” 第27章原来她是死在这里。 时修四下里一看,房间里光影斑斓,还真是西屏的屋子,适才回神,他是回院中找不见姜南台才寻到这头来的。 西屏以为他要抱歉,谁知他一下板住脸,回过头来质问:“姜三爷怎的又在你屋里?” 她恨不能敲他一闷棍,便乜他一眼,起身往罩屏内走,“你来得,旁人就来不得么?” 时修跟着踅进洞门,回头再看,只见茶水是摆在外间桌上,心内好歹舒畅了些,又笑起来,“哪里话哪里话,六姨的屋子,自然您是主人,想款待谁就款待谁。” 西屏安坐在榻上,仰着面孔朝他撇了下嘴,因问:“你做什么急要许玲珑的鞋?到底发现什么了?” “一会你跟我出去就能知道了。”时修跟着坐下,渐敛了眉头,又陷沉思。 她忍住追问,晓得他一思索起来就是魂飞天外,凭你说什么都听不见。这时如眉进来,看见外头的茶碗也懒得收,只去倒了盅新茶给时修,“二爷请吃茶。” 喊他也不答应,西屏道:“你就给他搁在炕桌上好了。” 如眉瞅他一眼,走到这头来,“方才送的那人是谁?说话疯疯癫癫的。” “是杀害那许玲珑的疑凶。” 如眉也听说些这案子的事,因而懒懒散散地劝,“奶奶真是闲得没事干,官府衙门的事,你去瞎管什么?还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仔细传回家去,又给人议论。” 西屏没所谓地睇她一眼,“我的闲话原不少,还在乎多这一句两句的么?”她笑一笑,眼皮垂下去盯着手里的茶盅,“何况多添些闲话,不是正和了某些人的意?” 如眉笑意微僵,“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俗话说头嫁由亲,二嫁由身,我的名声坏了,即便二嫁由我,我也没得挑拣了,不就还是由亲人说了算?” “论亲,奶奶家里也有父母呢。” 西屏向她淡淡一笑,“我娘和冯老爹爹已经几年不在泰兴县了,家里谁不知道?亲娘不在跟前,不就只能听公婆的劝么?” 原来她心里知道,这倒好了,省得还要想着词点拨她,回去也好和老爷太太交差。思及此,如眉挺起腰杆,“做公婆的,儿子没了,自然都是为儿媳妇打算,奶奶也不要错会了意思,你到底年轻,难道守寡守一辈子?” 西屏不接她的话茬,反问:“你也算是二爷的遗孀了,怎么不替你打算打算?”说着自笑一下,“自然了,我若离了姜家,只要你肯在姜家守着,二房屋里就是你说了算,也算得一方霸主,要吃有吃要穿有穿,比改嫁个下人或外头家境不好的人家强得多,是这主意不是?” 给她说中后,如眉脸色有丝难堪,却强作精神,“我们不像奶奶,既没奶奶的相貌,又没奶奶的身份,别说改嫁,就是头嫁也嫁不到个好人家。还是奶奶福气好,那丁大官人家里——” 正说到此刻,偏时修醒转神思,耳朵里只捞到个“丁大官人”便接口问:“谁是丁大官人?” 西屏又俏生生地笑出来,一壁遮掩,“你不认得,泰兴县的人,我和如眉在闲聊泰兴县的事情。你想什么想得那样出神?” “想案子的事。”时修越想越坐不住,拔座起来走到外头去看,“姜三爷怎的还没回来。” “就是插着翅膀飞,你也要容人点工夫呀,哪就急得这样。” 正在说,就见南台拧着个包袱皮急进院内,不及他回话,时修先夺过包袱皮打开,拿出一对白色绣蓝花的高跟软缎绣鞋翻看。那是个小脚女人穿的鞋,约莫四寸,小巧畸形,高鞋跟前掌底子持平,中间凹进去一些,太太奶奶姑娘们时兴的一种高底鞋,那高跟和前掌底子上均沾着一点绿色的痕迹。 南台道:“这是苔藓,先前我就留意过,不过到处都有生着苔藓的地方,这许玲珑又不是脚不沾地的人,鞋底子上沾着点苔藓,算不得什么有用的线索。” 时修扭头瞅他,语气不冷不热的,“有没有用不是你说了算。” 西屏凑过来看,接过一只鞋去,“这千层底是用粗麻布纳的,专用来防滑的。” 时修夺过鞋,依旧放在包袱皮里扎好,拧着出门去,“跟我走。” 二人在后头相看一眼,忙跟上去。在园中碰见顾儿,和时修说话他不答应,只顾着朝前走,顾儿只得拉住西屏,“上哪去?快吃晚饭了。” 西屏急道:“像是发现了什么要紧的线索,姐姐姐夫自用,不必等我们了!” 顾儿拉她不住,看着他三人急匆匆的背影,在后头跺一下脚,“疯一个还不足,这下好了,又疯两个!”却也不强管他们,由他们去。 三人出门来,吩咐玢儿急套上车马,一径到东大街,及至一条逼仄的小巷口停了,时修一行领头进去,一行道:“当日许玲珑因和姓庄的吵架,没等他雇车轿就走了,路上大约是想到那手帕的来历,便直奔乔家找许扶云兴师问罪。二人在乔家门前闹了一场,许玲珑走到月明街,想必是想从月明街转道东大街上,再由这条小巷穿出去,可至月钩子桥前的小石街。” 西屏一壁跟着走,一壁细看,这巷子两边都是人家的高墙,又逼仄又长,车轿不能通。那日许玲珑未坐车轿,自然可以择这小巷走,倘或出去就是小石街,的确要比从大路绕过去近得多。 因问:“这巷子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时修回头道:“原没有这条巷子,几十年前,这里兴建了好几位官宦人家的府邸,才形成了这条夹道。因为道窄,很少有人走这里,看,两旁的苔藓积得如此厚。” 走了一截,他顿住脚,撩了衣摆蹲身下去,打开那包袱皮,将一只鞋拿出来和那墙根底下的几枚鞋印对比,笑了,“果然就是这双鞋。” 那南台绕到前头来,也蹲下去,同时修一样,拿起另一只鞋和其他几枚残破的鞋印对比,“还真是!二爷是怎么发现的?” “要不是今日乔家的小厮说许玲珑那日是走了月明街,我也想不到她会由这里取道。前头还有条宽巷也通月钩子桥,下晌我把这两条巷子都走过一遍,只在此处发现了这几枚脚印。” 言讫站起来拉扯西屏的胳膊,西屏挣着问:“做什么?” 他顾不上答,只管握着西屏的臂膀推她往墙根底下站。西屏的背不留神贴到墙,就要朝前走,“这墙上脏死了!” “它脏它的,您且忍一忍。”他复将她推去贴着墙,扣着眉呵了声,“不许动!” 她心下虽恨,却没动了,只小心翼翼地僵着背不去贴那墙。时修后退了两步,没所谓地贴在对面墙上,看了片刻,又在路中间来回走了几步,忽然茅塞顿开,张狂大笑起来。 西屏见他笑得有些发邪,一时没敢多问。 南台倒渐渐给他笑明白了,“那许玲珑当时是贴墙站着,在给什么人让路!难怪那有几枚脚印方向是反的!” 时修摇着头,脸上还挂着笑意,“她是在给马让路,要是让人,不必让得那样紧。” 西屏领悟过来,忙跳回路中间,拍着衣裙,“这么说,她当时是在这里碰见个骑马的人,这个人,大有可能就是凶手?” 时修道:“那头一出去,便是热热闹闹的小石街,这头出去,是更宽敞繁华的东大街,大白天的,出了这条巷子,谁还敢行凶?即便有这份胆量,也不会没有人听见或看见。” 南台思忖片刻,又朝前走了一小截,看见一道随墙门,再向前瞭望,一样的,左右两边各有一道随墙门,像是三户人家的小角门。 他回头道:“这里像是三户人家的府宅,二爷方才说,都是官宦人家,这样的人家,下人不少,就是在这里也不好行凶,叫嚷起来,墙内的人也能听见。” “谁说是在这里杀的人?”时修笑了笑,指向墙根底下的脚印,“要是在这里勒死她,那些脚印会更乱。我是说,这个人是在这条巷子里把许玲珑带回了家。” 南台试探道:“你是说,杀人的就是这三座府宅里的人?可他们——他们可都是做官的人家。” “谁说是三户?前头那两道角门落着锁,锁上生了绣,门槛上爬着苔藓,可见是不常走人的门。”时修说着,将下巴朝前轻轻一抬,“只这道门没有锁,门上干净,是常有人开关出入的。” 南台慢慢走了回来,“就算是这户人家里的人,大约也是下人。” 时修却道:“即便是下人,也是个体面的下人,否则出行也不会骑马了。” 语毕,他又蹲下去看那脚印,正是沉静时刻,忽闻得“吱呀”一声,近前那道随墙门开了,走出来个四十上下的妇人,将一根小竹凳放在门前那台阶上,一把瓜子嗑哧嗑哧吃起来,一面回头向门内笑道:“今日晚饭吃得早倒好,早吃完了,大家还得空去逛逛。” 门里头又走出个妇人搭话,“趁这会喘口气,不然过几日又有得忙了!” 坐着那妇人向地上吐着瓜子皮,“呸,又不是咱们家正儿八经的主子,来做客,还兴大操大办过生日,也不怕给人添麻烦。” 时修不由得与西屏相视一眼,猛地想起什么,便撇下西屏和南台在这里,自己忙走回东大街上,向左转去,走了一截,果然看见富丽堂皇的门头,那匾额再熟悉不过了,赫赫扬扬题着“鲁宅”两个大字。 “原来鲁家在这巷子里也开了道角门——”三人坐在车上,斜横条的光影蒙在时修脸上,有些惊残的神色,空茫茫的表情。随着车行节律,他两副肩膀一挫一挫的,“我素日竟未留意。” 西屏在对面坐着,也有点余惊,“虽是熟人,可你平日也少到他们家来。何况那扇门后头是厨房柴房,你做客的,如何逛得到那里去?” 车慢悠悠地晃着,把一点微不足道的事情从他脑中晃浮在他眼中,因问她:“你还记得小陈村么?” 她忙点头,“当然记得,老爹爹留下的许多田产就在小陈村附近。” “何止外祖父,那一带是有许多良田,离小陈村六.七里的地方,还有个雨林村,那村子周围,有十几亩鲁家的地。” 她不是潘金莲 第20节 南台听明白了,因问:“这事可要先知会鲁大人?如若凶手真是他府上的人口,查起来可就不便宜了。我看鲁大人那个人,像是有点——” 时修勾起一边唇角笑起来,眼稍略带鄙薄地斜在他面上,“有点为官不正?车上就只咱们三个,你尽管直说好了,怕谁听见?” 西屏想笑又没笑,有点宠溺和纵容似的,够向前去打他的膝盖一下,口气却是娇嗔责怪的,“你以为谁都像你,说起话来怄死人么?” 他只当她是维护南台,心下很不高兴,一记白眼从左边翻到右边,撩起门帘子催促玢儿,“快赶回家去,我饿得很了。” 饭摆在时修屋里,恰值掌灯,那黑色长毛猫在墙下长条案上走来走去,灵活地避过一应陈设,只尾巴不慎给蜡烛燎了撮毛,嗤嗤拉拉响。 “亏得我叫厨房里给你们留了饭,这时晓得饿了?”顾儿乜着眼道,也看见那猫,不由得笑出来。 四巧忙把它抱到顾儿跟前来,顾儿摸着它脑袋问:“哪里来的猫啊?丑得怪好看的。” 南台待要搁下碗答话,她抱着猫走进隔间里来,“你吃你吃。” 南台依旧端起碗,“是我去替人验殓,在那户人家瞧见的,见它品相不凡,就抱回来一只。原是想送给二嫂解闷,就忘了二嫂好洁净,从不养猫狗。这不,它倒是和二爷有缘,二爷就养下了。” 顾儿先转到时修旁边嗔他一眼,“他自己就是个猫。”而后慢慢品咂南台的话,总觉有点不对味,做小叔子的,关心做嫂子的竟关心得如此细致,还想着抱个猫给她解闷子? 时修斜她一眼道:“您把它放下,我们这里吃饭呢,仔细毛扑到碗碟里。” 顾儿只得放它下去,走到榻上去坐,一面问:“给它起了个什么名字啊?” 四巧正要答,看见时修给她使眼色,便抿着嘴一笑,把猫抱到那边隔间里去了。 顾儿只当还没起名字,拍着裙子坐在饭桌前那榻上,道:“我给它起一个吧,就叫三姑娘。我一向想生个闺女,偏没这命。” 西屏与南台皆憋不住笑了,时修攒眉道:“人家是只公猫。” 顾儿伸出胳膊来,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你管他公的母的呢!就叫这个名!你不知道,乡下好些小子叫姑娘的名,姑娘叫小子的名,都有意头的。” 他懒得同她争,“随您高兴吧。我爹呢?” “你爹在屋里看书呢。”她看他三人吃饭吃得香,心下高兴,脸上止不住的一抹笑意,“平日里六妹妹的胃口就不大好,今日饿一阵,我看你吃得倒香,把我的馋虫又勾起来了。” 西屏端着碗笑,“那你再来吃点。” “不了,吃多了怕胖。”她又笑说:“自从他大哥大嫂到杭州赴任,家里好些日子没这样热闹过了。” 西屏吃完漱了口过来,伴她在榻上坐着吃茶,因问:“上回付家大嫂送她生日的请客贴,是什么日子啊,我当时也没留意看。” “就是大后天,礼我都预备下了,届时你们过去,替我恭贺她两句也就是了。姜三爷也一道去,是鲁大人的亲外甥女,就在鲁大人府上,你也热闹热闹去。” 西屏道:“那我也预备一份礼,只是不知送她什么好。” 顾儿嗔笑,“家里现成的缎子,你挑一匹包了送给她不就是了?何必费心。我看那个人办生日酒也不为收礼,只为出风头。”说着又够胳膊去打时修,“你可得去啊!好好和七姐说两句话。” 时修这回倒没驳,满口应下,“我自然是要去的。”说着丢下碗,“你们在这里吃茶,我去找爹说话。” 就着顾儿打来的那只灯笼,点到那边院去,见他爹在卧房榻上坐着,歪靠在炕桌上,一面泡脚,一面就着炕桌上一盏昏灯在看书。他便趁手在旁边长案上又点了一盏灯端来,“灯太暗,仔细把爹的眼睛看花了。” 姚淳略微拿开书,将笑不笑地瞅他一眼,目光又落回书上,“随便翻一翻,不是认真看。你娘说过去给你们张罗晚饭,怎么还没过来?” 时修在那端坐下,“她在我屋里和六姨说话,一会才回来。” “那桩案子可是有什么要紧的发现了?” “爹怎么知道?” “不是要紧,你也不会晚饭不吃先跑出去。”说着瞪他一眼,“还带着你姨妈,还有人家姜南台。” 时修腆着脸笑,“到底是爹明察秋毫。” 姚淳懒得看他,慢条条翻一页书,“说吧,有什么事要求我?” “说求也谈不上,只是有件事要知会爹一声,免得真查出什么来,爹这里恐怕会有点为难。”语毕默了默,目光幽沉下去,把一边嘴角斜斜地笑起来,“这案子的凶手,大概是鲁大人家的人口。” 姚淳脸色微变,也端得凝重几分,把书丢在炕桌上,“有什么证据?” 时修便将脚印的事说给他听,他听后锁起眉头,“你这可算不得什么铁证,人家随便编个什么话也能推诿过去。不行,没有铁证,你不能轻易带着差役去查一个七品县令的府宅,稍有差池,他一本疏上奏朝廷,你反而要落个不是。鲁大人虽只是个县令,可你看他做官做得疏散懒惰,以为他背后没人?” “爹是怕被小人借机弹劾?” 姚淳蔑笑道:“我怕什么?我虽没什么丰功伟绩,可这些年的扬州府台做下来,也算为朝廷立下点汗马功劳,不是什么祸国殃民谋逆结党之事,朝廷不会轻易革我的职罢我的官,我凭的是自己的骨气和本事。” “那爹就是怕得罪了人,不好高升。” 怄得姚淳一吹胡子,捶了下桌子,“我是怕你年轻气盛打虎不成反被虎伤!” 时修也轻蔑一笑,“姓鲁的算什么虎?” “你看你看,一贯是这猖狂样!” 时修忙敛了嬉皮笑脸,郑重道:“爹放心,我不会轻举妄动,没有证据,别说他是做官的,就是平头百姓家里我也不会轻易拿人。我是来知会爹,过两日他府中摆席,也请了我,我不过是想趁这时机在他府上暗暗走动查访。” 姚淳脸色总算转得好看些,“既如此,我不拦你,只是你要有分寸,没有铁证如山,就不要轻易得罪人。毕竟同朝为官,又在一乡任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时修赶忙答应,又起身作揖,告退出去。回到房里来,她娘还在那小饭厅的榻上和西屏说话,不知说的什么,两个身子凑在那炕桌上,叽叽嘻嘻地笑个不住。 留心一听,竟然是在说他头回和人家小姐相看的事。那姑娘原是通判大人家的大小姐,二人正儿八经相看那日,赶上时修正在复核仪真县一桩人命案子,因有个疑惑想不明白,便将死者身上一枚嵌红宝石的金戒指带回家来,进门时还举在手上看。 那小姐与时修却是老早就认得的,此番相看,不过是两家才有要议亲的意思。因此那小姐和时修也不大避讳,看见时修手上拿着女人戴的戒指,兹当是送她的,便走去将那枚戒指劈手夺来看,“这戒指倒打得别致,不知是哪家金铺的手艺,修二哥哥,可是送我的?” 时修见东西给人抢走,心下就有几分不悦,睨她一眼,反剪着手若无其事地道:“你要是喜欢,可以去问它的主人买过来,不过,嘶——就怕人家不能答应。” 小姐听出不是他买来送她的,有些不高兴,把戒指紧攥在手里道:“它的主人是谁?我出得起价钱,还怕她不肯卖?” 他忽然斜着一边嘴角笑起来,“她就是有心答应,恐怕也说不出口。” “怎的,她是个哑巴?” “那倒不是——她是具女尸,这是从尸体手上扒下来的。” 登时吓得那小姐魂飞魄散,忙把戒指摔在地上。后来回去,非但打消了想嫁时修的念头,还逢人就细数时修诸多毛病,当然多半是她怀恨在心后的夸大其词。 顾儿一面讲,一面笑,“我看也不算人家冤枉他,把死人的东西拿去吓唬人家姑娘,不恨他恨谁?亏得通判大人和他一个衙门里做官,晓得他的脾气,知道他不是存心,所以才没计较。” 西屏心道,他八成就是存心的,何至于呆到那地步? 恰好看见时修走进来,她打趣似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上扫下,看得他发窘。 顾儿见他回来,也说要回房去了,她自己带了个丫头来,因见西屏没带丫头,便嘱咐时修,“你送你姨妈回房去,多打只灯笼,不要学你老子,舍不得灯油钱。” 临走又去弯着腰到处招呼那只猫,“三姑娘,三姑娘?娘要回去了,你不出来送送?” 那猫也不知躲到了哪里,反正黑漆漆的也不容易看见,西屏只在后面跟着笑,将她送到廊庑底下。 回过头来时,时修一手提了三只灯笼出来,特地往她眼跟前一送,歪理歪气地道:“瞧,够不够亮堂?保证摔不着您。” 第28章那个杂物间。 灯笼里罩是白绢纱糊的,外头还有个竹编的圆筒套着,三个灯笼凑在一处,像三个人并头搭脑凑在一处瞧热闹,促狭滑稽。 西屏拿了一只过来自己提着,还想着方才和顾儿在屋里说话时的情形。顾儿滔滔不绝讲了他们兄弟好些小时候的趣事,和她印象中一样,他大哥要内敛敦厚得多,有时候不免要吃时修一点暗亏。 顾儿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与窗外哪里的蛙虫声,并作了一片祥和温存,哪怕时过境迁,也使人醉意绵绵地眷恋。 时修睐眼看她的脸,那半黄的脸上有笑的余韵,看得人一颗心情不自禁地软化了。他怕她忽然不见了似的,并着她走近了一点,“您和我娘在屋里聊什么?” “说些从前的事。”西屏也睐着眼瞅他,“我记得你小时候欺负你大哥老实,把你外祖父给他的零钱还哄骗了去。” “那怎能叫哄骗呢,是大哥自己要和我打赌。” “赌的什么?” 那时他偷么把一点泥抹在她裙子上,赌她发现了会不会哭。他赌她会哭,他大哥说何至于,最后果然看见她提着裙子在园子里淌眼抹泪。 他没敢说给她听,只是衔起下嘴皮子在旁边笑。 西屏懒得追问,免得问出来惹自己生气,便翻了记白眼,“鬼鬼祟祟的,能是什么好事?灯笼拿来,不要你送了!” 说着劈手将灯笼全部抢了去。时修追着问:“真不要我送?” 她不理睬,昂首挺胸地朝前头走,他只得在后头喊:“您好歹也给我留个亮啊!” 见她脚不逗留,头也不肯回,也不搭话,他便把手闲适地反剪起来,刻意扬高了吊门,“那许玲珑——” 果然就见她提着三个灯笼兔子似的急忙蹦回来,仰着一副凶巴巴的面孔朝他吼:“夜半三更的,你说什么许玲珑?!” 然而她再凶看起来也不至于能吓唬到他,不过怕她打他,他把身子向后微微仰过去,吭吭笑两声,“还要我送么?” 她瘪着嘴恨他一眼,只得把灯笼挑杆又塞回他手上。 次日午间,顾儿因怕西屏费心张罗给那付家婴娘的礼,便不歇中觉,在库里挑了粉色蜀锦抱来。说是姚淳有一年上京述职,皇上亲赏的,一直放在库里没舍得用。 西屏一壁把圆案上搁的一只扁匣子拍拍,一壁绕案过来,“家里都舍不得用,又送去给旁人做什么?留着裁衣裳好了,我这里业已打点好一份礼了。” “家里谁用这颜色裁衣裳?除了我,都是男人。” “给大奶奶留着。” “你不知道她,她不爱这类粉粉嫩嫩的颜色。”不过顾儿转头一想,也罢,这样好的缎子白给了那婴娘,是有些不上算,便歪着脑袋看那案上的匣子,“你预备的什么?拿来我瞧瞧。” 西屏拿到炕桌上来,是一柄缂丝梅形纨扇,双面绣的扇面,蝶戏百花。顾儿举起来看,“唷,绣工真精细,料子也是顶好。” 西屏吐了吐舌,“想是丫头给我收拾行李的时候放在箱笼里的,倒是把新扇子,不过我嫌太花,不喜欢,不如顺水推舟做个人情,送她好了。” “你们姜家实在有钱,这样的扇子可不是寻常人使得起的。” 那如眉端着茶进来听见,笑着走来道:“再有钱也不能随便拿这样的扇子送人啊,是我们奶奶大方。”说着睇一眼西屏,“我们奶奶惯来这样,在家不管账,心里对钱也没个数,手里也是宽进宽出的。” 顾儿细听她的口气,仿佛是有些埋怨的意思。西屏自然更能听得出来,当着顾儿的面,却不教训她,只说:“钱这东西,不就是今日赚明日花嚜,难道当命似的守着呀?” 顾儿吊起一双微冷的笑眼,打量着如眉,“做主子的手上宽进宽出,就是你们做丫头的福气,该高兴才是啊。有些人家的丫头,一年忙到头,除了那几个月钱,得不着主子的赏,那才要哭呢。” 如眉尴尴尬尬应了两声,转头出去了。 顾儿立刻板住脸,“这丫头怎么一点不懂规矩?倒抱怨起你做主子的不是来了。” 西屏微笑着抿茶,还是那.话,“她原是我们二爷收用过的人,阖家都当她是半个主子。” “怪道呢,原来是个做姨娘的。那怎的姜家放着别的丫头不调遣,又叫她辛辛苦苦地追到这里来?她该在家做她的半个主子嘛!” “她聪明能干嚜。”西屏抿嘴笑着,目光幽冷的湾在眼睛里,不知是褒是贬。 一转脸她摇摇手,表示不去说那些,笑咯咯起身来拉顾儿,“正好姐姐来了,帮我挑拣身鲜亮点的衣裳,后日到鲁家去好穿,免得我穿常穿的这些颜色,不像是去人家贺寿,倒像去吊丧。” 顾儿眼力果然不错,替西屏拣了一件琥珀色长衫,下头是茶色熟罗裙子,难得她肯穿这样有颜色的衣裳,这日一早走到门前来,时修与南台的眼睛便不由自主落在她身上。 预备了软轿给她坐,时修与南台皆是骑马,也带着丫头小厮,摆足了官宦人家的款。及至鲁家门前一看,也不知哪里来那些车轿,那排场不像是来给婴娘贺生日的,倒像是来恭贺鲁大人高升之喜。 因车马幢幢,人影憧憧,在门前迎客的付淮安也没看清情形,走上前来,向背着身的如眉就作了个揖,“多日不见,潘姨妈万福。” 她不是潘金莲 第21节 那如眉回过身来,打量他一眼,脸上莫名其妙的表情。 付淮安呆了下,原来是错认了人,待要张嘴,时修从马上跳下来道:“这是我六姨的丫头,六姨还在轿子里呢。”说着打起轿帘,适才请西屏下来。 西屏笑着朝淮安点头,“不怪你认错,这丫头的身量个头原和我有些像,好些熟人背着身都要认错。恭喜你家奶奶千秋,还是你家奶奶面子大,不在家过生日还来了这么些人。” 多半都是鲁家的亲戚,也是婴娘母亲娘家的亲戚,自然要巴结鲁大人,也愿意奉承婴娘这位苏州同知女儿,所以一请即到。 不过差不多淮安都不认得,婴娘为显足了她自己在夫家很有当家做主的派头,自己不出来迎客,专打发丈夫出来迎客。付淮安迎来迎去的,简直不知该怎样称呼,幸而有位鲁府的管事陪在跟前给他引介。 淮安因候到他们,正可以趁机将他们领到厅上,好逃离这窘境。 不想进来在小花厅外头廊角那里,看见婴娘同鲁有学在说话,不知说的什么,两个人作娇作嗔地笑着,远远看去形容亲昵。西屏瞥付淮安一眼,想必他也看见了,却装看不见,竭力用笑容掩饰脸上一点尴尬,朝廊对角喊他们:“你们看谁来了?” 那二人看见他们,不动声色地各向旁让开些,紧着绕廊迎来。鲁有学自和时修南台二人攀谈,婴娘则挽着西屏的胳膊,在后头慢慢走,“怎么太太没来?想是看我们小辈,她不肯赏脸?” 西屏笑道:“哪里话,一则是家里有点要紧的事脱不开身,二则姐姐怕她来了,七姐脸皮薄,不自在,倒使你们不尽兴。” “这是多心,七姐巴不得你家太太来呢。” 婴娘一面说话,一面盯着前头时修的背影,见他芝兰玉树,风度翩逸,一下又将她表弟鲁有学抛在脑后了。 和西屏客套间也有些漫不经心,敷衍了几句,便撇下西屏追上前去和时修娇笑调侃,“听表弟说,姚二爷平日很少到人家吃酒做客,难得今日一请就来了,不知是给我面子呢,还是看我们七姐的面子。” 时修原是为查案而来,可证据不足,不好明说,只得随便敷衍两句:“都有,都有,奶奶亲自下帖,怎敢不来?” 婴娘心满意足,止不住眼波情荡,“你放心,不叫你白来一趟,今日有的是好酒好菜好戏!” 那鲁有学瞟了时修一眼,不大介意,横竖这又不是他的老婆,也知道他这表姐惯来如此。他和她缠在一起,也不过是抱着有便宜不占白不占的心理,谁当真还要为她吃醋么? 再说最该吃醋的也轮不到他,他又瞟付淮安,淮安脸上细看能看出点难堪,但绝不发作,只得眼不见心不烦,刻意落后一步,和西屏走在一处,没话找话,“姨妈近日可好?在江都还惯?” 西屏看出他的心理,只好陪着说话,“江都和泰兴县相隔不远,吃喝风俗都大差不差,没什么不惯的,怕是你们从苏州远道而来会有些不惯?” 淮安面上始终挂着片勉强的笑意,“我们也没什么不惯。” 她看出来,他悻悻的情绪还是为走在前头的三个人。 那婴娘也不知有意无意,偏要挤在时修与鲁有学中间,左边一句,右边一句,说不了两句便掩着嘴咯咯发笑,比许家的月柳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当然她是寻开心,所以一切风情流露皆是发自真心,月柳是为钱,难免偶然泄露出一丝勉强之意。 这付淮安也有点可伶,偏是个哑巴吃黄连,有苦不能说。今日因也有时修之过,西屏怀着一点愧疚心,对淮安说起话越发体贴温情,“你我同在异乡为异客,我知道,人生地不熟的,自然是有些不便宜。可三爷还不比我啊,三爷身边有妻室妹妹伴着,家中也还有亲人可惦念,应当欣慰点。” 淮安听了这话感到意外,这些话为什么对他说?论理两个人还不算熟,又有男女之别,一个不大相干的女人同一个不大相干的男人说这些话,似乎有点故讨怜惜的意味。 也听说过她是因为在泰兴婆家惹出些闲言碎语,为避风头才暂且投到这里来的。他突然想到那日在许家,她在桌子底下踢他的那一脚,登时心生厌恨。 一时走进厅上,因里头本来有些客,大家分散来坐,格局又发生点变化。婴娘自是坐在上首椅上,一看淮安也要在旁落座,笑眼就冷了几分,盯着他嗔怪道:“外头还有客呢,你又回来躲懒,今日我过生日,你好歹叫我受用一日,难不成还要我去大日头底下迎客啊?” 淮安屁股还没挨着椅子,只得又在众人打趣调笑中受命出去。有些女眷就趁这时奉承婴娘,说她运气好,嫁了个这样千依百顺体贴的男人。 时修本来两耳不闻窗外事,更听不见这些家长里短的话,坐在西屏身边,悄悄和西屏道:“咱们分头,你在这里探付家奶奶和鲁家奶奶的话,我叫鲁有学领我和姜三爷在府中逛逛。” 西屏暗暗点头,时修便站起走去鲁有学身旁小声道:“鲁兄,这么些妇人说话,你好意思坐在这里听么?不如领我和姜三爷逛逛你府上,从前来你家,倒未细逛过。” 鲁有学自然应允,跟着站起来,同叫上几位年轻男客。婴娘一看他们像要出去,忙喊住,“嗳!上哪去?” 鲁有学回首笑道:“你们诸多女人家在这里说话,我们干坐着没意思,我领他们各处逛逛。” 婴娘噘着嘴道:“有什么可逛的?我们女人家说话就这样没意思?” “不是恁的说,只是奶奶们说话,我们哪里插得上嘴?不如放我们去,彼此都自在些。” “我看你们都是不安好心,园子里正搭戏台子,有几个年轻貌美的小戏在那里排演呢,可打的这个主意不是?” 那鲁家奶奶霓琴实在看不惯他二人当众在这里嗔来怪去的,难得抢在婴娘面前做了回主人,“就放他们去吧,看他们在这里干坐着也是无聊。一会开席后,你领着客人们一径到轩馆内去吃饭。” 鲁有学答应着,众男客如蒙大赦,走出厅来。鲁有学称他家园中有几株洛阳来的牡丹开得正盛,要领着众人前去观赏。大家一见好花和风丽日,便争先恐后卖弄文采,将毕生所记得的词句都翻出来,凑诗的凑诗,拼词的拼词,然后再互相吹捧。 趁这热闹功夫,时修向南台递个眼色,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来人堆,一路寻往鲁府厨房里去。 厨房设在个小院内,里头正热火朝天地预备中午的席面,有那好吃的小厮趁这时候跑来偷嘴,在廊下撞见时修两个,因认得时修,便打拱问:“姚二爷怎的逛到这里来了?” “闲逛,和他们走散了。” “我领二爷回厅上去?” 时修反在吴王靠上坐下来,“既来之则安之,我看你们厨房这里倒别有一番人间烟火的意趣,我就在这里坐会,不急。” 那小厮忙绕进灶间去瀹茶,时修跟着望进那厨房里,见有几个厨娘奔来跑去地忙,要酱要盐地嚷着。灶间望出来,右边有一块两房相逼的天井,那院墙有一道随墙门开着,望出去,正是那条无名窄巷。 二人走到那天井里,适逢有个婆子挑着两筐菜蔬进来,脸上骇异,“您二位是?” 南台打拱道:“噢,我们是来贺付家奶奶生辰之喜的客人,不小心走到这里来的,顺便讨杯茶水吃。” 正说着,那小厮端着茶水走来,那婆子便让开了。时修看着那扇随墙门问:“你们家这扇门也不关?倘或有贼人走进来怎么办?” 小厮笑道:“二爷说笑,大白天的谁敢找死,闯到县太爷家中?何况这院里进进出出这么些人呢。门开着,方便送菜送柴的人进出。” “主人也从这里进出么?” “主人谁肯走这里?东大街上开着大门,再不济,那边槐花巷里开着角门,主子门进出不是车就是轿或是马的,走这里进出多不便宜,这都是下人走的。” 时修站在那门上,朝巷子里望去。 南台接着盘问那小厮,“你们也常由这里出入么?” “小的们也多是打那边槐花巷的角门出入,这里还是厨房里的人走得多。” 南台笑了笑,乔作没见过什么世面,“要说还是你们官宦人家规矩大,一道门出入,还有许多讲究。不像我们家,全没章法,下人们乱作一团,譬如出门吧,有的奴才比我们做主子的还体面,骑着马在街上横冲直撞的,不知道还当他就是我们姜家的主子呢。” 那小厮笑道:“那我们可不敢,我们老爷最看不惯仗势欺人的奴才,常训斥我们在外头不要得罪人,谁敢那么去招摇?再说我们家人口不多,马匹也不多,主子们随时要用,谁敢私自骑上街去?” 时修抱着胳膊走回来,看着右廊下的一间屋子问:“那屋子也是灶间?” “那是间仓库,堆的都是些拆换下来的门窗桌椅什么的。” “进去瞧瞧。”说着,时修已先入廊下。 那小厮忙赶上来道:“这有什么好瞧的?屋里常没人清扫,都是灰。” 时修笑道:“看看有什么?我新近养了只猫,正想着要搭个猫棚,要是有不用的板子,也问你们家讨要两块。未必你们家还舍不得?” “二爷哪里话,您尽快看。”推开门,那小厮却自己疑惑道:“咦,这些婆子几时勤快起来了,连这间屋子也扫洗了。” 时修看他一眼,没说什么,见靠墙斜立着许多门板雕窗,横七竖八地垒着许多桌椅板凳,便循着那些板子往里走,走到墙角,蹲下身,朝门板后头看,斜空出一块地方,连这犄角旮旯也清扫干净了。他试着向里跻身进去,正好够一个人立着。 他钻出来问:“这屋子常有人进出么?” 那小厮摇头,“谁到这里来?乱七八糟的,又都是灰。” “你方才不是说,有人打扫么?” “小的也不知是谁忽然这么勤快起来,平日这屋子常不见人打扫。” “厨娘们不在这里歇?” “那灶间里有个隔间,是她们吃饭的地方,素日她们只在那里头吃饭歇息。” 时修点点头,口里又漫不经意地说:“有点肚饿,走,去你们灶间瞧瞧有什么现成的可吃。”又和南台低声说了两句,不知说的什么,只见南台点点头,从那角门里出去了。 时修自与小厮踅进灶间,里头锅碗瓢盆正响得沸反盈天,那小厮管厨娘要了一屉现蒸好的肉馅扁食端到里间。管厨房的婆子也在里头摘菜,见他们进来,忙笑着把菜篮子收拾到墙根底下,一张宽大的长饭桌让给时修他们。 时修坐下来道:“妈妈只管在上头坐,桌子这般大,谁也扰不着谁的。” 那妈妈又笑呵呵坐上来,“敢问您是哪家的爷?” 那小厮道:“这是府台大人家的二公子,最是随和的一位爷。” 妈妈忙起来福身,“怪道我看是这样不凡的气度。二爷怎么走到我们厨房里来了,就不怕给油污腌臜了?” 时修笑道:“这有什么,谁不吃饭?要嫌腌臜,各人先把各人的胃肠掏出来洗一洗,修成个只食风露的神仙,这就不腌臜了。再说我看你们家厨房倒还干净,连那杂间里也不见什么灰。” 说得那婆子呵呵直笑,“那间屋子啊,那是前些时我们大奶奶说了一声,否则谁得空去扫它?里头又不坐人。” 原来那屋子是霓琴叫人扫洗的,时修沉默须臾,笑睇婆子一眼,“你们大奶奶是个贤惠人,有时候我们朋友间玩笑,都说有学兄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才娶了她。” “那是没说的,人又善,脾气又好,当家也没得说。您看今日这席面,要换别家的奶奶,哪有这耐心替客人张罗?” 时修附和着点头,“也亏得你们厨房里这么些人手,否则像今日这样的局面,哪里忙得过来。不像我们家,厨房里统共就三位厨娘。” “我们家也是三个人,别的是为今日表姑娘做生日,特地到张大人府上请来帮忙的。” “你们家三个人,忙得过来?” “不是摆席也不怎样忙,我们府上人口也不多。素日吃过午饭收拾了,还有两个时辰的空闲呢,大家到园子里逛逛走走,或是在这里歇中觉,混到下晌,忙过晚饭,留个值夜的人,就各自散了归家。” 时修慢嚼慢咽地,“想必近来除了今日的生日宴,就是清明前后一阵有些忙?” “清明我们家倒闲哩。”那婆子随口道:“太太过世不到三年,一到清明,勾得老爷伤心,这两年都不曾请客,只在自己家里静静地烧纸祭拜。” 时修眼色幽沉下去,假以漫不经意的口吻问:“三月初四那日,你们府上也没有客?” 那婆子思来摇头,“没有,那日连老爷也不在家,往人家府上做客去了。” 时修转头和那小厮调笑,“这妈妈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我怎么听说那日你们府上宴客,还请了几个粉头来家唱曲?” 那小厮也道:“这是没有的事,谁敢在这时候触老爷的霉头?请唱的,老爷听见了还不骂死。” 时修脸色沉下来,“真的没有?” 那婆子打着保票,“肯定没有,若请客,我们厨房里会不知道?那日清闲得很,午饭吃得早,大家收拾了,早早的就到各屋里逛去了。下晌我回来看见那道角门开着,还骂了人,这么不仔细,厨房里一个人不在,竟放任那道门开着,倘或进来个贼人如何开交?好在是没人进来。” “那道门你们常开着?” “厨房里只要有人在,就都开着,免得送柴送菜的人来,敲门听不见。” 时修默然思忖,所以那日午间,凶手正好带着许玲珑出入此门,而这里的婆子们吃过午饭歇的歇,逛的逛,才没被人发现。 第29章一双暴露着杀意的眼睛。 却说那边小花厅上,妇人们谈谈讲讲好不热闹,鲁大人得空也来招呼了一趟,那婴娘一见他便挽着撒娇,“舅舅给我预备了什么生日贺礼?趁这会就拿出来吧,好让我们都开开眼。” 鲁大人笑呵呵地捋着胡子,“你爹做着苏州府台,家里什么好东西没有,还要来盘剥我的?我倒是给你预备了一份礼,就怕不合你姑娘家的心。罢罢罢,我也顾不得合不合你的心了,横竖是我做舅舅的意思,你使丫头去我屋里自取去。” 说着借故出去了,把一个府宅都放给婴娘去闹。 他一走,满屋子的年轻妇人皆松了口气,到底不惯有个长辈在跟前,大家又热热闹闹说起来。西屏因与这些人都不认得,没怎样多说,只和七姐在后面桌上低声交谈。 有个丫头来前换茶,不留神碰倒了茶碗,撒了些水在西屏裙上,马上听见婴娘骂起来,“你不省事!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谁派你到跟前来端茶递水的?连我的客人也得罪了,看我不打你!” 今日人手调用都是主人鲁大奶奶霓琴在安排,她听见,脸上自然有些挂不住,忙走来问西屏:“可烫着姨妈没有?” 西屏起身弹着裙上的茶水,笑着摇头,“不妨事,这茶不烫。” 她不是潘金莲 第22节 那婴娘也走来,“七姐,你带姨妈回屋里去,找条裙子暂且让姨妈换下来。” 西屏本要回绝,心下又忖度着时修他们是男客,必定走不到后面女眷的屋子里去,她正好趁这机会走到里头去查看查看。便没回绝,道了声谢,跟着七姐出了小花厅,一径往二门里去了。 这付家三口住在园中靠南的一方院内,甫进院,见几个丫头媳妇在廊下说笑,带着苏州口音,都是他们从家带来的仆婢。 西屏一壁跟着七姐踅进东厢房,一壁说:“想你们家在苏州也是大富之家,带了这么些仆从出门,也不嫌麻烦?” 七姐吩咐丫头到卧房里找新裙子,请西屏在隔间榻上坐,又使人瀹茶,“姨妈见笑了,我是用不着这么些人服侍,这次过来,我只带那一个丫头,旁的都是我三哥三嫂的人。”说着小声笑了笑,“三嫂那个人好讲排场。” “你三嫂是官宦小姐出身,在娘家必定就有许多丫鬟服侍,嫁到你们家,想必你们家也不肯亏待了她。” 一抹笑意滞在七姐面上,想到方才小花厅上,她嫂子待时修那股殷勤,心里多少有些不爽快。她啻啻磕磕地,终于忍不住叹气,“谁敢亏待她?做生意的人家,买卖做得越大,越是要仰仗官府,所以我们全家都奉承着她,连老爷太太还让她三分,更别说我们这些小辈了,全家差不多的事情,都是凭她主张。” 西屏点着头,“那你三哥呢,凡事也是听她的?” “了不得,三哥敢和她说一个不字么?她那些言行举止,您也是看在眼里的,我三哥也只能当个睁眼瞎,免得闹起来,既得罪她,自己面上也不好看。” 这男人也是窝囊,不过没办法,谁叫人家娘家厉害。西屏满面温柔的笑意,握了握七姐的手以示安慰。 正是说曹操曹操到,听见外面丫头们喊“三爷”,知道是付淮安进来了,七姐忙走出去问:“三哥,客都到齐了么?” 付淮安走到廊庑底下来,一脸厌倦,“不知道,想是到齐了,你三嫂到底请了多少人?” “我也不知道鲁家哪里会有这么多亲戚,三嫂不管熟不熟的,一律都要请,我也不敢说什么。你进来做什么?” “我来换身衣裳,太阳底下晒出一身汗。”付淮安也不知屋里有人,一径走进来,“你倒杯冷茶我吃。” 不想西屏在这里,他楞了下,和西屏作揖,“姨妈怎的不在厅上和他们说笑?” 西屏起身还礼道:“茶水打湿了裙子,你奶奶周到,要七姐找条裙子给我换。” 果见她有一片裙子湿漉漉地贴在腿上,腿很纤细,隐约可以看见一片柔美软弹的肉。付淮安把眼调开,勉强笑着,“姨妈请自便,我先回房去了。” 然而走出去,觉得她那片隐隐绰绰的肉是贴到他身上来了似的,心里感到黏暖潮湿。他想驱退这感受,这感受却像阴魂一般,散开些,又围拢来。有的女人的骚气是从骨子里散出来的,自然也是奔着人骨头缝里钻,浑然天成,好比胭脂雕饰和天生丽质的区别,原始的才最具攻击性。 他被西屏攻击得心绪焦躁,坐立不安,换衣裳也忘了,在屋里一圈圈地踱步,如同只无处可逃的困兽在原地打转。 一会七姐领着西屏进来这屋里,笑道:“我的个头比姨妈矮,我的裙子姨妈穿着短了半截,三哥,我来找一条三嫂的裙子。”说着自进了卧房。 西屏只得不好意思地向付淮安点头致意,“我也真是麻烦,搅扰了。” 一面说,一面看一眼这屋子,这里的装饰布置得倒很称她的心,东西陈列整齐,帘笼垂放工整,像个诗人的手笔,一切都讲究对仗。 她不由得笑起来,“这屋子是谁收拾的?难得如此齐整。” 付淮安笑道:“噢,是我吩咐丫头们收拾的。我这人就是这点不好,总是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计较,丫头们都嫌烦。” “这倒难得,一向男人家都留意不到这些小事。” 说起来“男人家”“女人家”这类词,总是容易让人浮想联翩,付淮安觉得这些题外话不该说,所以止不住想她是不是故意说的,有意铲平彼此的辈分,拉近这似熟非熟的距离? 这想法一冒头,几乎就是肯定,有关她那些传言,还有那日她在桌底下踢他的那一脚,似乎都在此刻得到她别有用心的印证。 他不禁心痒难耐,所以更厌憎了她,咬牙切齿地想,风骚的女人无外乎都是祸根! 西屏还在环顾这屋子,越看越有种窝心的喜欢,正墙下的长条案上供着两只一模一样的梅瓶,连瓶内插的花的枝丫都有种不容参差的对称,她情难自禁抚着那枝上的玉兰花,像是误入原本属于自己的世界里,笑意挹漾。 “这两枝花,连开的数量都是一样。”是赞赏的口吻。 回头间,却对上一双冷冰冰的眼睛,漆黑里有一丝掩不住的杀意。 西屏楞了神,忽然听见七姐从卧房里出来,“这条裙子的颜色和姨妈身上的差不多,姨妈试试?” 她回过神来,方才那一双眼睛像是错觉,付淮安还站在离她半丈远的地方,脸上还挂着那有礼的微笑。 “多谢。”西屏笑笑,去接了裙子,跟着七姐回东厢房去。临到门上,回首看一眼付淮安,向他点点头,“真是有劳了。” 那裙子也不合身,七姐打发个丫头去告诉霓琴,要转去她屋里找合适的裙子。在园中撞见那班吟诗作对的男客,里头没有时修和南台,七姐脸上流露出失望的表情,走去问鲁有学:“表哥,姚二爷和姜三爷他们哪里去了?” 鲁有学正在人堆里找,西屏忙替他们遮掩,“八成是你们作诗,他们怕才疏学浅露了怯,故意躲开了。不必找,一会开席自然就出来了。” 言讫仍告辞走了,路上西屏打量七姐失落的小脸,忍不住笑起来。七姐问她笑什么,她却不肯说,也说不出道理,反正觉得是有种自己的东西受人家喜欢的愉悦。 当然按理说时修是他爹娘的,但今日这样的场合,他们与众人皆疏,独他与她是亲,她又是他的长辈,仿佛是抱着人家圈养的一只漂亮猫儿走在街上,那些陌生的喜爱的目光她都如自己是主人般,理所应当地受用着。 未几走到霓琴院中,恰好在院门口碰见赶来的霓琴,抱歉道:“我早该想到她们的衣裳姨妈未必能穿,害姨妈白跟着跑一趟。” 说话走到正屋里来,霓琴打发丫头去找一条新裙子,微笑着请她二人坐下来吃茶,“不急着回厅上去,她们也不知哪来的那么些话,闹得我耳根子嗡嗡响。想必姨妈也嫌吵闹,不如在我这里多坐会,等开席了再过去。” 正和西屏心意,“原来大奶奶也好清静。” 七姐道:“大奶奶是最好静的,都是为我三嫂才累得她跟着四处张罗。这也怪我三嫂不明事理,分明是客中,不说少给主人家添麻烦,还要累烦人家,我替三嫂给您赔个不是。” “这没什么,你也客气得过了头。”霓琴话里虽是宽宏大量,可神色却又几分恹恹的不耐烦。 这不份不耐烦,自然还带着对婴娘放荡不轨的不满。西屏早看出来了,婴娘与鲁有学有些不清不楚,至于到了哪步田地她虽不知道,可只看二人说笑打趣间,简直旁若无人。 她不好多说什么,只陪着尴尬的笑容,“付家嫂子的确是有些——” 霓琴道:“嗨,既是老爷的亲外甥女,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该多见谅。” 七姐暗暗想着,有的话当着西屏说一说也好,好叫她回去说给时修听,以后远着她三嫂些。便三吞五咽的,笑着抬头,“大奶奶不好说三嫂,也该多管着表哥一些。” 一听这话,霓琴忙看西屏,见她脸上没有意外,心道鲁有学和婴娘那般不知收敛,但凡长眼睛的恐怕都瞧得出来,她这里还有什么可遮掩的?索性长吁了一声,“我哪里管得住他?只好睁只眼闭只眼罢了。你倒要好好劝劝你三哥,你们在扬州是客,我不过忍耐一阵也就完了,可他们是夫妻,难道你三哥就打算一辈子当个瞎子?” “我也劝过三哥,可我三哥那个人,有话只管咽在肚子里,连吵也不敢和她吵。” 霓琴略带嘲讽地笑道:“你三哥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 西屏微笑着听她们说,心道未必,方才在那屋里一瞬间的错觉,恐怕不是错觉。一个男人遇到这种事,越是绝口不提的,心里越是过不去,也许他有他排解的方式。 就像她那丈夫,凭人家怎样议论他,面上云淡风轻满不在乎,但回到屋里,一腔邪火都发在她身上。她一想到,仍感到皮肤上有蜡油滴下来的灼痛。 日头益发灼热起来,蝉声织成的网罩在半空中,使人耳鸣。开席的时候众人汇集起来,一则六折屏风将男女各分左右,安席片刻后南台适才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独西屏留意到。 待散席归家后,她追着他们回到房里,因问南台,“三叔午晌是到哪里去了?” 南台接过四巧案盘里的茶,忙呷了一口,在桌旁坐下来,“不出二爷所料,午晌我到乔家去问,据当日门上的小厮说,那日在门前看见许玲珑和许扶云姊妹二人吵架时,是有个人骑着马从巷子里走过,行得很慢,好像是有意在听她们吵什么。” “那小厮认不认得那人?” “不认得。不过他说,是位年轻公子,锦衣华服,像是官宦人家的子弟。” 时修嗤笑道:“废话,平头百姓谁家骑得起马?” 西屏茅塞顿开,“你怎么知道凶手是在乔家门前遇见的许玲珑?” 时修摇头道:“我其实也并不知道,只是猜测。我想那凶手并不是蓄谋杀人,而是在路上碰巧撞见了许玲珑,临时起的杀心。” 她眼睛向下一转,默了须臾,“你又是从哪里看出他是临时起意?” 时修便将鲁府厨房那个杂间说给她听,“那屋子到处是灰,倘或是我要蓄谋杀人,绝不会选在那间屋子里动手,人一旦挣扎,到处都会留下痕迹。我想这个人一定是在鲁府找不到更好的地方,二是从那扇角门进去,再往里头走,不免要碰见下人,于是就近在那间屋子杀了人,把尸体藏在那些竖堆的门板后头,等到凌晨再从那道角门出去移尸,完事后,再叫人去打扫了那间屋子。” 南台茶盅噙在嘴边,正要呷,灵光乍现,又插话,“那屋子是鲁家大奶奶命人打扫的——那杀人的,会不会就是鲁公子?乔家小厮说骑马经过的人像是个官宦公子,也许霓琴知道是她丈夫杀了人,为帮丈夫隐瞒,所以才叫人去打扫那屋子?” 照此说法,鲁有学起初就认得许玲珑,认尸的时候他是装不认得。时修拧着眉自忖半晌,又问南台:“乔家那小厮可说清楚骑马之人的相貌?” 南台抿嘴摇头,“他只说胖不胖瘦不瘦的——鲁公子正是这身段。” “穿的什么衣裳他可还记得?” “说是穿着件靛青的外氅,里头穿的什么他没留意。这样的衣裳也是遍地。” 靛青色的外氅,配蓝色的汗巾子,这颜色倒是搭配得十分相得益彰,这个人穿戴想必很有些讲究。西屏沉默着,脑中忽然蹦出一个人影。 又听南台道:“我看鲁公子的衣着穿戴就不俗。” 时修道:“这说明不了什么。” 两个人在那里逐一分析鲁有学是凶手的可能性,难得西屏没插一句嘴,始终在榻上沉默着。 隔了半日,时修见她有些出神,走来跟前扣了两下炕桌,“怪了,您怎么不说话?” 西屏恍然抬头,目光在他脸上汇集起来,又笑开了,“我在听你们说呢。” “依您之见呢?” “要我说——因鲁有学是个惯来眠花卧柳之人,许玲珑虽不认得他,大约也听过他的名字,所以那日,他们在路上偶遇,他若是邀许玲珑上家坐坐,许玲珑未必不肯。” 时修站在炕桌前,虚着眼凝望窗外刺眼的太阳光,“你这说法也说得过去,只是鲁有学杀人的因由是什么?” 南台在桌上搭口,“会不会是他邀这许玲珑进了角门,欲行不轨,许玲珑不答应,他一怒之下就杀了她?” 时修笑了笑,掉转身来,“我和鲁有学相识多年,我知道他,他是风月场中的老手了,出手阔绰,只要是他看中的姑娘,还没有不肯相就的。就算真有不肯的,他也不会发怒,他待女人一向不用强的。” 说着说着,话题渐往下流走了,他的眼梢向下一瞥,看见西屏的脸,陡地觉得有点尴尬。他便打住不说了,咳了两声,朝外头要茶。 西屏微仰着面孔,以不可理喻的眼色打量他,“茶不是在桌上嚜。” 他又嘿嘿笑两声,“说话间就忘了。我给您倒茶吃。” 西屏举起炕桌上的茶盅,“我这里不是有么?” 他遂又改口,“那您饿不饿,吃不吃点心呢?” 又犯了起呆来了,西屏无言以对,乜他一眼,赶上那“三姑娘”蹭到她裙下来,她唯恐粘上毛,便起身告辞出去。 才走须臾,南台也跟着告辞出去,两步撵上她,“二嫂,二嫂。” 西屏在场院中顿步回首,“三叔还有事?” “噢,没什么——”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递去,“近来日头大,我知道二嫂怕热,在外头拣了副清热消暑的药,二嫂拿回去,叫丫头煎来吃。是甜的。” 西屏呆楞少顷,看见他额上的汗,到底接了过来,“有劳三叔。” 待要走,南台又喊她一声,“二嫂。”紧着一段沉默。日头晒得人焦心,就怕此刻不说,日后归家,更不好说了,“从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二嫂。” 西屏听后,低着脸看手上的药,须臾抬起脸向他微笑,“你是寄人篱下,身不由己,我明白。” 他不大相信,她要是真不介怀,怎么会到这里来还是和他疏远?他还是觉得失落。 屋里只剩下时修在那里踱来踱去,还是不觉得那骑马之人是鲁有学,虽然他出行一向有骑马的习惯,那杂间也的确是鲁大奶奶命人打扫的,可并不见得她就是为丈夫善后,也许只是个巧合。 他左思右想,总觉当中还差什么环节接洽不上,绕着饭桌喃喃自语,“差个什么呢?到底是差个什么——”渐渐把个眉头越挤越紧。 想到次日午间也没想明白,只恨有时候人的脑子就跟给什么堵上了似的,偏在一些小事上打盹。恰是此刻,看见那三姑娘溜进卧房,不知哪里得了个碎布缝的球,上头缀着两个小铃铛,它拿爪子叮叮当当地扒着那球玩耍。 那铃铛响得时修心窍乍动,可不是!当日凌晨,凶手是用什么搬运尸体到那小陈村?即便是个身强体健的男人,也断背不动那么远的路程! 他想到什么,一下翻身起来,便要出门。 给四巧在门上拉住,“就要吃午饭了,你又往哪里去?” 他不理会,甩开她的手,一径套了马奔着鲁府旁边那条无名小巷中去。至那巷子恰值午时之间,正是那日许玲珑遇害的时辰。鲁家那角门上斜着大片火辣辣的阳光,直扑到天井里去,那如同罗网一般的蝉声里,一辆独轮木板车正依在墙下。 跨进门去查看,可巧碰见个婆子从灶间里出来,在廊角下看见他,便笑着迎到跟前来,“唷,姚二爷怎的从这门里进来了?” 她不是潘金莲 第23节 时修直起腰,“噢,昨日回家后发现遗落了一个香袋子,我想大约是落在你家厨房里,所以回来找找,不好搅扰了你家主人午歇,就从这里进来了。” 婆子揪着眉道:“昨日散席后收拾厨房,可没见着什么香袋子。要不您到里间稍坐,我问问她们去。” “不必了,一个香袋子而已,找得见就罢,找不着就算了,不劳烦你们。”说着瞥一眼那独轮车,“这车是做什么用的?” “这车啊?这车是拉菜用的。” 那车上绑着个大竹筐,深浅粗圆正好够弯个人在里头。时修弯腰细看,忽然光阴一折,照见几丝黑发。小心翼翼取出来,两头拉开,那长度正与许玲珑头发的长度不出一二。 他卷起头发收进个荷包内,转头问婆子:“这车是日日使用么?” “不是,我们府上的菜蔬日日有人送来,除非家里临时来客菜蔬不够,才推着它上街自去买些回来。” 时修点点头,又笑,“我想我的香袋子会不会失落在那杂间里?昨日我在里头转过,我进去瞧瞧,妈妈请自忙吧。” 那婆子觉得奇怪,可人家做大人的,总不会是来偷他们家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因此也不多问,忙着回灶间歇息,随他自己推门进去。 在里头查找半日,还真给时修在块窗板子上找到小小一绺碧青的碎布,苏罗料子,对着门口的太阳一看,纺的暗纹像是莲枝纹。 “二爷,你怎么会在这里?” 忽闻人问,时修忙收起那绺碎布,见门前站着七姐,含情脉脉的眼睛里乍迸出一份惊喜。 第30章她是我的药。 按说那七姐乍见时修,又是意外,又是欢喜,两只眼睛在太阳底下亮锃锃的扇着扇着,脸上浮出两片红云,一个身子扭着看向灶间,幸而没人,可以放心地慢慢将下巴半低下去。 时修一见这情状,登时一个头两个大,恨不能跳离这里。可手心里那绺布片咬了他一下似的,他一转念,便朝她笑起来,“原来是付姑娘,我有个香袋子昨日好像是掉在这里了,过来找找。” 七姐羞赧着责怪下人,“二爷到家来,怎么也没听门上的人说。这些人真是,只怕又溜到哪里躲懒去了。” 时修将下巴朝旁一递,“我是从这道角门进来的。走大门,怕又扰得你们家不安宁,这时候大家都在歇中觉。” 这人真是有礼又体贴,七姐变着法地给自己想象中的他加筑金身,不过见这几回,他在她心里的印象已几乎是完美了。 她情不自禁跨进门,“那香袋找着了么?”因见时修摇头,又笑道:“我帮你一块找找吧,是什么样子的?” “啊——是,是一般的样子。” “一般的样子?”他一说话就招她笑,她弯着腰在那些木头堆的犄角旮旯里找,“亏得这屋子前些时清扫过了,否则你的香袋子掉进灰堆里可不容易看见。” 闻言,时修心弦绷起来,乔作随意地笑问:“怎么,姑娘竟如此细心,连这府里哪间屋子几时打扫过都知道?” “是我想着打扫的,怎么会不知道?可惜我叫人人不听。” “未必鲁家的下人不听你差遣?” “我们是客嚜,大约他们嫌烦。” 时修在后头半笑不笑地盯着她,“既是做客,怎么连人家的杂间也管起来了?难道你还到这里来坐着不成?” “谁没事会到这里坐?是那日三哥说想找块板子垫卧房里的脚踏板,走到这里来,嫌灰大,叫我让人扫一扫。我哪里使唤得动他们家的人呢?只好去烦大奶奶了。咦,二爷的香袋子一定是掉在这里了?” “我也说不准,既找不到,就别找了,别再累着你。” 七姐直起腰一回头,看见时修站在门前的那片光里,笑意温柔,那温柔里,又像是怀有什么目的。 他走上前,捏着袖管子把两根圆凳掸了掸,自己先坐下去,“坐坐吧,难得有这机会和你好好说会话。” 七姐因时修留她说话,只觉是意外之喜,岂有个不答应的?便先到灶间交代了两句话,顺便瀹了两碗茶端进杂间,不敢关门,羞答答地坐在时修身边。 时修因问:“你传什么话?” 七姐把茶捧给他,眼睛不敢看他,只赧笑着注视前面板子上的雕花,“三嫂昨日席上吃腻了胃口,才刚午饭吃不下,这会又说饿了,我来叫她们做碗稀饭她吃。” “这是丫头的差事,怎么还要你亲自来跑一趟?” “丫头们忙了一早上,好容易午间歇歇,何必又去劳动她们,反正我也想出来逛逛,顺道就过来了。二爷大约也是想着出来逛逛,否则为个香袋子谁跑这一趟。” 时修呵呵笑两声,看向她的裙子,“你这是苏罗料子。” 七姐恍然,垂眼看自己的裙子,“二爷认得料子?” “认不得几样,一向是家里裁做什么我穿什么。”说话间,他把那绺布片摊在手心里给她看,“你看我这是不是苏罗的?” 七姐捻起来,“是苏罗的,咦,这料子怎么有点眼熟——” 时修在旁瞅她一眼,故意道:“这是我六姨的衣裳,刮破了这点,她尤其喜欢那件衣裳,舍不得给人,想找片一样的料子补上去。我正愁哪里去找花色质地一样的料子呢,又要不了多少,即便外头铺子里找到了,人家未必肯扯这一小片。” 七姐遽然想起来,便笑,“我三哥有一件直裰正是这样的花色,也是苏罗的,他多时不穿了,我去问问他。他若不要了,就绞下来一片给姨妈,只要姨妈不嫌弃是穿过的。” 几句话讲完,时修的笑冻在脸上,眼色幽沉下去,不知想着什么出神去了。七姐喊他好几声他才听见,又笑说:“不必了,我六姨不穿人家的旧衣裳。多谢你。” 这倒不是假话,按西屏的性子,连衣裳也是不要补的。何况那条行凶的汗巾子多半也属付淮安,若给他生出警觉,只怕会将衣裳汗巾等证物销毁,时修不愿意打草惊蛇。 七姐受了打击,有点悻悻然,笑里的热情消减一层,“你待你姨妈真是仔细。” 时修不语,又出神去了,七姐再说什么他也没听见,只将身子略略侧向门外,看那些厨娘的动向。 这时候的人不是在闲逛就是在歇中觉,西屏自是不肯在大日头底下晒着,睡又给那些此起彼伏的蝉鸣吵得睡不着。她这习惯不像个年轻人,稍微有点响动就不能睡。索性就坐在榻上发呆,脑子里始终有一双带着寒冷杀意的眼睛掠来掠去,想忘不能忘。 这时红药端来碗放凉的药汤,正是昨日南台给的那包药煎的。西屏迎头一看红药脸上有汗,很觉抱歉,“如眉好躲懒,总是累得你一个人忙前忙后的。” 红药笑着坐下来,“姨太太又说这种话,本来就是我分内的事。” 西屏把碗向她推去,“你吃了吧,我在屋里坐着,哪会中暑热?” 红药不肯吃,偏那如眉走进来,听她们在推让,便端起来吃了一口,搽着汗笑道:“你们都不肯吃,不如我吃,正好外头走一趟,晒得有些头晕。”又吩咐红药,“劳驾,去替我找把扇子来,我从家来时忘了带。” “我没有好扇子,寻常的绢丝扇你使么?” “谁还计较那些,有就好了。” 红药也不计较,自起身出去。西屏的目光随后就冷下来,盯着如眉由桌前挪到榻那端。 如眉像习惯了她这双眼睛,没事人似的笑道:“今日有个船家捎话来,老爷太太叫咱们六月里就回去,丁大官人七月里要到山西去。” 要她赶着去送人家一趟?看来他们已私自将她的未来敲定了。西屏竟也没说驳斥的话,端起茶盅,在唇边转一转,“你若劝服了我,能得多大的好处?” 如眉坦然道:“二百两银子。” “呵唷!”西屏乍惊乍笑,神情鄙薄,“二百两银子,就是咱们二爷活着的时候,你也赚不了这么多。看来在太太眼里,我倒也还值钱呢。” 如眉笑笑,“太太许了一百两,另有一百两,是丁家许下的。” 西屏了然地点点头,一抬眼,向她一笑,“不如你去嫁给那位丁大官人好了,不是赚得更多?” “人家可瞧不上我。”如眉把头歪下去,手指抚着那药碗的口沿,“其实奶奶应当庆幸自己有几分颜色,做了寡妇也有人争着要。” 西屏久久笑睇着她,“原来你是为嫉恨我——所以从前才总挑唆着二爷折腾我?” 如眉眼睛似针一般,笑着钉在她面上,“我可挑唆不动他。他是因为爱你,才打的你。” 西屏明知故问:“爱我才打我?这是哪里来的道理?” “爱又得不到,心里难免就恨嘛。何况奶奶是因为三爷的缘故才嫁给二爷的,这到底是二爷心里的疙瘩。奶奶放心,你和三爷在这里的事,我回去不会乱说的。” “我和三叔有什么事?” 如眉直起脖子似叹似笑地吁一声,“只不过是面见得多了,话也多起来,长此以往下去,谁能保得住就不出事呢?” 西屏笑道:“真是叫你多费心了。” 两个人相视一笑,竹帘的横影挡在各自的脸上,关着各自冷冰冰的深意。 日晷慢慢西移,睡午觉的人睡得更熟了,灶间里传出来婆子的鼾声,听得时修直皱眉头,睡得这样,只怕雷都打不醒。 沉静中七姐听着只觉得尴尬,心里恼着那煞风景的人。 “你三哥那个人——”倏然时修开口,只怕唐突,将话锋婉转地折了折,“他待你好不好?” 七姐十分高兴他问及她的家事,以为这是亲近的表现,自然乐于和他谈,“三哥待我是最好的,家里姊妹多,都各有事忙,还只有三哥得空照管着我。” “你三哥在家没事做么?” “家里的买卖有大哥他们帮爹照管,爹总说三哥不是做生意的料,三嫂娘家替他在县衙里谋了份文职,也是去一日不去一日的,多半闲着。” “他不会做买卖?” 七姐想来好笑,“我三哥那个人,不会耍滑头,生意场上那些损人利己的手段他学不会,也不屑学。别看我三哥,骨子里却是个清高的人。”说着有些不忿,“这样一个汉子,偏遇着了我三嫂那样的女人。” 时修经过西屏的提点,早已会悟了,那婴娘是有些不检点,当着人还明目张胆的。不信付淮安这些年还不能察觉,可见他也不敢管,或是管不住她。一个男人窝囊至此,只怕是他,早要憋疯了。 “你三哥可曾纳妾?” “三嫂哪有那肚量许他纳妾?” 他歪着嘴一笑,“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那你三哥在外头可有什么相好的女人?” 怎的问到这话上来了?七姐脸上好容易沉下去的红晕又浮起来,羞臊地瞥他一眼,“我三哥不是那样的人,他惯来洁身自好,还是到这里来,有鲁家表哥拉着他,他推不过才肯到那些人家走一走,也从不在外过夜的,他一向就瞧不上那些轻.浮.浪.荡的女人。” 这样的男人,却偏讨了个水性杨花的老婆,还要给她压迫着,一声不敢吭—— 思及此,时修脑中乍有雷电轰过,猛然想起一桩旧案,脸色忽变,急着要走。 那七姐舍不得,忙跟着起身,“二爷的香袋子还没找着呢。” “香袋子?”他垂垂眼皮子,笑道:“不找了,随它去。” 言讫依旧由那角门出去,骑上马直奔府衙。可巧这日当值的吴文吏就在值房,时修一进去便问:“我仿佛听说过两年前苏州吴县有一桩凶案,死者是一个姓杨的年轻寡妇,这案子后来破了没有?” 那吴文吏原是苏州人氏,去年才由苏州府衙调到扬州府衙来当差,苏州府内的事,他还知道些,便从案后迎来道:“反正小的到扬州来前还未抓获凶手,可怜那杨寡妇不到二十五岁的年纪,死的时候还有个只三.四岁的儿子。” “那杨寡妇死时守寡几年了?” “嘶——我记得是两年。” “两年——”时修慢吞吞踱着步子,“她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婆家原有一房兄嫂,不过早就分了家,她丈夫死后原留下两亩薄地,后来也给兄嫂算计了去。” “地也没有了,那她以何为生?” 那吴文吏胡子底下绽开一片猥琐笑意,“一个寡妇还能有什么本事?好像是做私窠子,暗地里和好些汉子不干不净,兴许凶手就是那些汉子中的某一个也未可知。不过她一死,谁也不知道她到底都和谁有过往来,所以这案子才成了悬案。” 时修黯了眼色,“你仔细回想,把这桩案子的始末,记住,事无巨细,只要能想得起来的,都要记录下来给我。另则,给我找一张苏州吴县的地图,把那杨寡妇家,还有案发的地方都标记清楚,所有的街巷也要清楚,不许有遗漏。” 那吴文吏心道:怎么还管起苏州府的事来了?可真是没事闲的!嘴上却不敢慢怠,连声答应着。 这里事毕,时修出去又寻了那臧班头吩咐,“你带几个兄弟,不分昼夜,给我去暗盯着一个人。” “谁?” 她不是潘金莲 第24节 “客居鲁家的付淮安。” 臧班头额心骤紧,“鲁家?鲁大人府上?” 时修横他一眼,“怎么,不敢?” 臧班头挠着额头一笑,“既是小姚大人吩咐,卑职谁也不怕。只是盯着这人做什么?我听说他是鲁大人的亲戚。” “废话,不是亲戚能客居鲁大人家?你几时见鲁大人心胸豁达广济天下?”时修反手拍拍他的胸膛,“不要被鲁家的人察觉,否则可真就得罪人了。你只盯着那付淮安,看他出门都到什么地方去,和什么人往来,别惊醒他。” 了事出来,在府衙门口迎着日头站了会,忽然有些恍惚,不知该往何处去。踌躇间,特地绕去小洛河街上,到酥饼铺里买了几个酥饼,捎回去给西屏。 在园中岔路上碰见他爹,他做贼怕给人撞破似的,忙把荷叶包的酥饼反手藏在背后。 姚淳赶着出门去,只粗问他两句,“你上回说的,可找着新的证据没有?” 他点头,摸出装碎布和头发丝的荷包,“我这里寻着些物证,头发是在鲁家一辆运送菜蔬的独轮车上找到的,想必凶手就是用那辆车移的尸。这小撮碎布是在鲁家一件杂间里发现的,那杂间,大约就是凶手行凶之地。我问过付家小姐,这是她哥哥付淮安衣裳上的料子。” 姚淳吃了一惊,“不是和你相看那付家?” “正是。那付淮安有重大嫌疑。” 姚淳转过背去,沉思片刻,又转回来,“你知道那付淮安不止是鲁大人的亲戚,还是苏州府台的女婿。” 时修呵呵一笑,“知道,所以儿子暂未轻举妄动,回头要搜查鲁府,会先请爹跟鲁大人说一声的。” “你还要搜检鲁家?” “不搜怎么找到杀人的凶器?” 姚淳斜他一眼,“你敢打保票凶器还在鲁府?” 时修有种直觉,付淮安连刮破的衣裳都没销毁,那勒死人的腰带或汗巾,想必也还在。不过这个保票他不敢打,只厚脸厚皮笑道:“要是搜不出来,我去给鲁大人磕头赔罪,这样有面子的事,我想他不会不答应。” 姚淳盯着他,长吁出一口气,一面拿手点着他,一面转身要走,“你啊,不像你大哥,你不是治政的人才,一辈子只能做个刑狱官。” “正好,儿子也只想做个刑狱官。” 姚淳笑笑,走出几步又回首,“你不回房,还要到哪里去?” 时修只得把步子调回来,改走另一条小径,呵呵傻笑,“方才想案子想得出神,走错了路,儿子这就回去。” 过一程子,见他爹走远了,他又掉身回去,仍往西屏院中。进屋时蹑手蹑脚,屋里没人,恐西屏还在睡觉,也不声张,只将荷叶包的饼搁在那圆案上。 正要走,忽听见卧房传出一阵咯咯的笑声,“贼猫,鬼鬼祟祟的,要偷我什么?” 时修回过头,看见她站在卧房竹帘后头,尽管那笑脸看不真切,他也感到明媚。他摸着鼻梁发笑,“知道我进来也不吭声,到底谁鬼鬼祟祟?” 西屏哼一声,洋歪歪拨开帘子迈着豪迈的步子出来,“这是我的屋子,我想出声就出声!” 她穿着件松柏绿的对襟短衫子,衣摆扎进裙子里,裙是水色的,整个如同是装在琉璃盅里的一斛清茶。时修望着她笑,要走,脚似有千斤坠,走不动,不走也不知说什么好。 想说案子给她听,未及开口,她却走过来,朝案上瞥一眼,“这是什么?” “酥饼。”又添补一句,“小洛河街上那家。” “你特地去买的?” 时修漫不经意地道:“我哪有那个空闲?是出去问案子,顺路买的。” “你去哪里问案子?” “鲁家。” 西屏斜着眼半笑不笑,鲁家转去小洛河街,再转道大洛河街上,好一个“顺道”。她却不把话说穿,觉得还是留有余地的好。 她拆开翠绿的荷叶,拣了个酥饼坐到榻上去吃,“问出什么要紧的来了?” 时修本来等着她拆穿他蹩脚的谎话,她却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他感到点失落,情绪一落千丈,懒散地走来坐,“没什么要紧的,就是随便问问。” “你问的谁?” 这一问,又调起他几分情绪,坐直了些,“付姑娘。” 他说完便留心观察她的表情,企图从她脸上寻出令他满意的情绪。 可惜西屏只微张了张嘴,稍候又是咂舌又是摇头,“可怜人家付姑娘,青春少女,没经过没见过的,正经想和你说话的时候你不说,一说就是为套人的话。” 时修登时又失落,她倒把他看得清楚,他看她却如同雾里看花。敌在明我在暗,想想却又觉刺激。 他歪在那里笑,“谁说我是为套话?套话倒是其次。” 那首要便是和七姐相会囖?哼,谁信?西屏一夹眼皮,向外喊人打水来洗手。 未几红药端着盆水进来,待西屏洗完手,时修拦住,也撸起袖子来说要洗手。西屏道:“没见你这样的,人家洗你也洗。再另换盆水来给他洗好了。” 时修只管把手放进盆内,口气全没所谓,“就这样随便洗洗得了,我没六姨那般穷讲究。” “你可以说我讲究,却不可以说我穷,你几时见我穷来着?”西屏不服气地转着眼珠子,转到他小臂上,看见那道伤口已愈合了,有一条红色的疤,是新长出的肉。 这时候正是该犯痒的时候,因问:“家里可有止痒的药膏?” 时修除非是抓痒的时候,否则想不起这伤口,所以不以为意,“不晓得。犯不上搽药,痒又痒不死人。” “好容易愈合,抓起来仔细又抓破了。” “抓破了就再长。” 西屏喜欢他这潇洒的劲头,却也怪他不仔细,乜他一眼,无话可说了。看见他甩着手上的水,恨得她忙掏帕子丢给他,“溅到人身上了!” 不说则罢,一说他便故意朝她脸上甩几下。 红药看着笑,“二爷偏是个讨人嫌。”临出去前想起来问西屏:“姜三爷送的那包药,还煎么?” 西屏摇头,她便出去了。 时修在对过搽着手,想问不甘问地睇她一眼,“我看您面色红润,不像生病的样子嘛,做什么吃药?” 还是头回有人说她面色红润,从前人总怜她“病若西施”。她不由得抬手抚着脸,摸到皮肤里的血气,是温暖的,“是清热解暑的药。” 时修嗤笑一声,“还没正儿八经热起来呢,急着解什么暑?” 西屏吊起眉眼,“所以我没吃啊。” 他心下顺坦了些,微微板着不耐烦的面孔起身,把炕桌敲响两声,“您别没事找事,药是什么好东西?没病也吃出病来了。” 西屏憋不住噗嗤一下笑出来。他有给她看穿了似的窘乱,便回乜她一眼,“我回去了。把下巴兜着,可别笑掉了。” 不等她留客就踅出房去,走在太阳底下一想,才想起来今日有点反常,她竟没向他紧追着问案情。也许是在斗嘴间忘了。 他笑了笑,感到哪里吹来一阵凉爽的风,在闷热的腔子头卷了卷。也许她也是清热解暑的一味药。 第31章是她死,还是她死? 按说那吴文吏,自受了时修吩咐,不敢懈怠,苦苦追忆苏州杨寡妇被杀的细枝末节,这日终于记录成案,连一张苏州吴县地图,一并呈在内堂。 时修看着那案卷,伴着忽一声轰雷,目光逐点逐点地汇集起一股凌厉,“这杨寡妇也是给勒死的。” 吴文吏回头看一眼堂外的天,有乌云倾压下来,像是要下暴雨。走也走不成了,只得安心在桌前拱手回话,“小的记得仵作验尸说,勒死她的应道是布一类较为平滑的东西,不像是绳索。若是绳索,脖子上除了那道淤痕,还该有些粗糙的摩擦伤。” 和许玲珑的死一样。时修沉吟半晌,又问:“发现她时是浑身赤.裸,双膝上有淤青?” “正是,膝上的伤据当时的仵作实说,像是久跪所致。” 一时又起两声惊雷,时修忙将苏州吴县的地图在案上铺开,看见有一处圈红的地方,因问:“这是杨寡妇家?” 吴文吏绕到案后指给他瞧,“杨寡妇家就在这条破漏小巷子里,人就死在家中。这巷子前后共有三户人家,不过这三户人家早搬迁了,所以并没有人留意到这杨寡妇家平日里都有些什么人出入。” “是谁发现的尸首?” “是她的亲戚。事发当日一早,杨寡妇把她儿子送去一户亲戚家里托他们照管,说是要在家请一位要紧的客人,怕小孩子吵闹。那户亲戚等到次日还不见她来接儿子,就将儿子送去她家,这才发现了尸体。” “可知道她请的是什么人?” 吴文吏笑笑,“要是知道,也就成不了悬案了。” 时修暗思片刻,“她那户亲戚总像那回一样帮她看顾儿子?” “哪能呢,那不过是户远亲,家中也不富裕,谁会总帮她照管儿子?也是她头一回托,人家才没好辞拒。” 杨寡妇素日就做着私窠子,先前从不麻烦人,独托付那一回,可见她当日要款待的,必是一位贵客。时修顺着地图再看,见那巷子出来不远,可通到条正街上去,因问那街,“这里可有许多做生意的铺面?” “这是吴县一条繁华正街,许多有名的酒楼铺面都开设在这街上,连府台大人的亲家也在这街上有几间铺子。噢,就是那付家,和咱们县的鲁大人是亲戚。” 果然不出所料,时修重重呼出一口气,沉默中将背贴去椅背上。一望堂外,雨点正噼里啪啦打下来,顷刻溅湿了廊庑下的地砖,一股灰尘的味道卷进鼻子里,使人感到闷塞。 “忽剌剌又下起雨来了,这天——” 顾儿向廊外望一眼,满脸烦嫌,这样大的雨,伞未必遮得住,因此也懒得叫下人往府衙去送伞了,自招呼着西屏进隔间吃午饭。 “接连晴了那些日子,是该下雨了。”西屏赶得巧,甫进门就落雨,身上没淋到,侥幸地笑着,“不等姐夫他们了?” “他们哪里回得来?给他们留出来好了,咱们吃咱们的。” 因叫丫头分出姚淳时修南台三个人的去,姊妹两个先吃。吃罢了,又转去那头里间吃茶。闲话间说起七姐,既说到七姐,不免又说到婴娘。 西屏把婴娘和鲁有学的奸.情当趣事说给顾儿听,“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来,两个人也太明目张胆了些。那鲁大奶奶也是有苦说不出,还得好吃好喝待着人家。” 顾儿攒眉笑道:“也不知那位苏州府台是如何教养的,养个女儿出来,不像官宦人家的小姐,倒像是——” 后面的话因为太难听,便自行掐断了。西屏了然,瘪着嘴笑了笑。 她又嫌道:“鲁大奶奶就罢了,那付三爷也是个没刚性的男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他也不吭声。我要是个男人,哼,不是我打死她,就是她气死我。” 西屏敛了一半笑脸,低着头嗑哧嗑哧刮着茶沫子,“兴许人家胸怀宽广。” “笑话,天底下没有这样豁达的男人。我看是怕得罪她,只好忍气吞声。这也怨他们付家,谁叫他们总想趁人家的权势呢。”说着说着,对七姐这人又有些犹豫起来了,“七姐那丫头虽好,可她家里这情形——啧,我横竖有些瞧不上。你说呢?” “我说?”西屏瞪圆了眼睛,一颗心在腔子里连番转动,少顷泄着气微笑,“是你拣儿媳妇,又不是我囖。” 顾儿在炕桌上搡她手一下,“也是你拣外甥媳妇嘛。你年轻,我过时了,我倒情愿听听你的看法,总比你姐夫那老古板说得有道理。” “姐夫怎么说的?” 顾儿歪着鼻子嗤一声,“他?哼,他说我的眼光好,叫我看着办。哼,不是拐着弯夸他自己么?我眼光好,所以看中了他!” 西屏想着姚淳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噗嗤笑出来。隔会她说:“既然你也拿不定,我看还是问狸奴自己的意思好了,他要是肯,就——” 顾儿一口将话截断,“问他,他一定是随便!” 西屏笑笑,“那,不如就随他便好了。” “就怕他随便下去,要打一辈子光棍了!”顾儿心里早把时修拧出来骂了几遍。 她不是潘金莲 第25节 西屏在对过暗窥她面色,晓得这事情是不甘又没奈何。她嘴角里藏着个笑,心里想,叫时修打一辈子光棍也没什么不好,正好她此时有点见不得他娶妻生子。 倏地一声雷响,轰得她身子颤了颤,觉得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恰逢如眉走进来,自撑了把伞,又拧着柄黄绸伞,说是怕她吃了午饭犯困,接她回去歇中觉。 她正有点亏心,仿佛有什么愧对顾儿的,急着要逃跑,便不顾下雨,跟着如眉告辞出去。 雨下得小了些,不然如眉也不会来,西屏睐她一眼,因问:“红药呢?” 如眉口气不满,“她吃过午饭说身上不爽快,睡觉去了,我看她是躲懒。” 要论躲懒,谁躲得过她?西屏心下冷笑一阵,好像故意要趁今日红药身上不爽快,她没有可推使的人,找些事情来支使她,“那日在鲁家借的鲁大奶奶那条裙子,可洗了没有?” “早晾干收起来了。” “那好,一会雨停了,咱们还给人家去。” 如眉诧异地将她睇住,“这时候?我看奶奶真是闲得发慌,这个天还要往外头跑。” “正是这个天闷人,才要出去透透气。”西屏作对似的回望她。 这雨下到近晚饭时候方停,天还是阴沉沉的,随时准备再对人间有一场袭击。时修待要趁着间隙里归家,好巧不巧,那臧班头却走了进来。 时修见他像是有话不好说,便支开了吴文吏,堵留他问询,“可是在鲁家有什么发现?” 臧班头近前来,“那付三爷倒没什么,没见他出门。只是今早上,我看见他老婆坐了顶轿子出去,我想着奇怪,看天分明是要下雨,她早不早晚不晚的,是要赶着到哪里去?所以我就跟了去,发现——” 时修回过头来,“发现什么?” “她去了鲁大人家另一所宅子里。” 那宅子在广林街上,鲁大人有钱没处使,早年在那里另置了一处房产,平日专用来迎待些外地来的有头脸的官员。时修看他吞吞吐吐暧.昧的样子,便猜道:“是不是鲁有学也去了?” 臧班头笑了笑,“两个人前后脚进的那门,这会还没见出来。” 时修款步走到门前,仰头歪着廊外的天,“出门一趟,赶上下雨,倒是个可以在外逗留的由头。巧了,我看这天还要下雨,咱们也借这个由头,绊一绊鲁大人的脚。你派个人去县衙请鲁大人来,就说是奉府台大人的令,再另带几个兄弟,随我往鲁家一趟。” 那臧班头紧跟在后头,“大人这时候要搜检鲁府?府台大人知不知情?” 时修便走去值房告诉他爹一声,姚淳虽未言明什么,也暂且留在衙内,代他周旋那鲁大人。 这时候恰值晚饭,又因下雨,街上早空了。浓云错开一些,从那罅隙中放出几束夕阳,那金色在空荡荡的街巷中显得一种如梦似幻的悲哀。 西屏看一眼廊外欲断难断的暮色,回头向霓琴一笑,“我该回去了,一坐就忘了时辰。” 那霓琴因鲁有学与婴娘双双不在家,心内正有些哀然,听见她要告辞,更觉寂寥。便诚心款留,“时辰还早呢,只不过有云压着,瞧着晚而已。姨妈请再坐会,在我家吃过晚饭再去不迟。” 西屏又给她拉回屋里去,只得罢了,“怕搅扰了你的安宁。” “我这里就是太安宁了,正要有人搅扰才好呢。” “我来这一晌也没见付三奶奶,她不在家?” 霓琴鼻子里失意地哼笑了声,“早上就出去了。我们爷,也不在家。” 两厢里默然下来,适逢那付淮安走了来,原是来问鲁有学归家没有,他若回来,婴娘也应当要回来了。不想西屏在这里,看见她,脸上带着丝错愕上前作揖。 西屏起身还礼,因笑道:“雨后在家坐得发闷,想起那日借了鲁大奶奶的裙子没还,就借故出来走走,没去问付三爷和三奶奶的安,是我失礼。” 正好有一缕斜阳从窗户外折在她脸上,使这笑分外扎眼,想不看也避不开。 有的女人是这样,骚在骨子里,浪在眉目间,每个动作都散着诱人的风韵。不管她有意无意,付淮安心下登时替那素昧平生的姜二爷感到些不平,他才死了不到一年,他年轻貌美的遗孀就在这里对别的男人眉开眼笑。 西屏因见他来了,不肯久坐,又说告辞的话。那霓琴款留不住,便要相送。西屏一味推辞,“你坐着吧,你这里马上就要开饭了,懒得再出去惹些水汽。” 霓琴只得托付淮安,“表姑爷,你既要回房,顺便代我送一送潘姨妈。” 付淮安引着西屏一路出来,不大有话说。可闻到她身上的香,像无形中藏着枚软钩子,总勾起他想搭话的念头。这念头越是捺不住,心里越是鄙夷着自己。 却是西屏先开口,“我听大奶奶说七姐身上有些不好?” “没什么大碍,就是午晌淋了点雨,着了凉。不知道姨妈来,不然她该来问安的。” 西屏笑笑,“就是怕劳动她,所以没叫大奶奶去告诉。这会要走了,我去瞧瞧她去。” 既然这会都要走了,为什么又偏要去瞧?付淮安只觉这是个捱延的借口,女人很擅长东拉西扯,却不入正题,这是她们一贯勾引人的伎俩。他睐她一眼,她脸上带着蜜意的微笑仿佛将他心里的火点起来,烧得人很是闷燥。 西屏去看七姐,见她精神不好,也没有多说什么,出来后反而和付淮安说了几句,“你做哥哥的做得真是体贴,给你当妹子也是有福,难得一见你这样细心的男人。” 付淮安面上只管谦逊有礼地笑着,暗地里却一字一句细咂着她的语气,一切声调的起伏他都没放过,总觉她的话里别有情绪,轻轻地抚着人的心,使那心发痒,痒得恨不得一把掐死她。 走到门上来,不见她的车轿,因问:“姨妈是走路来的?” 西屏滟滟地笑着,“本来就为出来散闷子的,坐在车轿里,岂不更憋闷得慌?” “那我叫人套车送送您?” 西屏笑辞,“不必了,趁天没黑,我还是走回去。多谢你。”她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见他还站在门上,便朝他挥挥手,“你快进去吧,别妨碍你吃晚饭。” 行动间,有枚香包从她身上掉下来,她像没察觉,仍领着丫头朝空荡荡的街上走。付淮安犹豫片刻,走去拾起香包,凑来一嗅,暗香扑鼻,侵入肺腑。 他在门上站了片刻,望那长街,不知是望西屏还是望婴娘。反正世上的女人,都是一样。他的眼睛如同这天,逐点逐点黯下来。 谁知道天色会倾颓得这样快,想是又要下雨,如眉心里发急,抱怨西屏走得慢,“奶奶还只管这样慢条条的,我看又要下雨了。” 西屏仰头朝天看一眼,乌云层层叠叠,像望不到底的一江水,整个世间就是江的底,压着人往下沉。她却在这郁塞的天空底下没所谓地笑了笑,“下雨怕什么,午间下过那场暴雨,这会就是下,想必也下不大。你不是带着伞么?” 如眉只得没奈何地横她一眼。 再走一截,看见有家药铺,虽上了门板,却从那缝隙里透出幽幽的烛光来,听见打算盘的声音,想必柜上有人。西屏扭头说:“你站一站,我去买剂药。” 如眉满脸不耐烦,“什么药啊?” “止痒的药膏,狸奴胳膊上的伤长了新肉,正是犯痒的时候。你要是不耐烦等,就先走,我一会赶上来。” 如眉在铺子外头等了一会,可恨那老掌柜记性不好,到处翻药膏翻不到,她连声向里头催促,“明天再来买好了呀!” 西屏仍不挪动,也不应声,就站在那柜前看着老掌柜到处拉那满墙的抽屉。她单薄的身子嵌在那满墙乌油发亮的药柜上,像是井里的月亮,看得见,捞不着,只是个冰冷的影子。 如眉晓得她是故意和她作对,在家时就是这样,虽不爱讲话,却爱在沉默中和人犯犟。也不怪她挑唆了那姜二爷什么,像西屏这样的,谁不会想时不时地拧她一下,掐她一把?因为总看不惯她这死气沉沉的模样。 恰逢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的,带着袭人的寒意。她因想着要报复西屏一回,所以赌气拿着伞先走了一步。 路越走越暗,如眉自己倒渐渐有点恐惧起来,她心中恼恨西屏,口里不由得嘟嘟囔囔骂着,“专会变着法地折腾人!这个天里非要出来走动,黑灯瞎火的,我看你一会怎么回去!” 这工夫正经过一条黑魆魆的巷口,像是有条蛇从里头猝然窜出来,一下勒在她脖子上!迅雷不及掩耳地将她卷进巷子里。 西屏恍惚听见声惊叫,猛一回头,没想到街上已是漆黑一片了。她朝那湫窄的门前走了一步,疑惑着向外张望,月亮给墨云遮挡住,只有一团发青的光晕,街上吹着风,嘶嘶的,好像有条长蛇在吐信子。 “您老听见什么没有?”她倚在门上问。 那药铺的老掌柜耳力也像不大好,摇了摇头,“什么?” “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叫唤。” 老掌柜还在挨个翻抽屉,背着身笑道:“恐是哪家在打娃娃。唷,可算找着了!” 西屏撇撇嘴,又笑着走回柜前,接来个小白瓷瓶,拔了木塞放在鼻子底下闻,旋即扇了扇鼻子,“这味道有些冲。” “好药才冲鼻哩!您奶奶不懂。”老掌柜收了钱,见外头天黑,便不许她走,“您府上远不远?等一会雨停了我送您回去,或是晚些有查夜的人,请他们送一送,不然您一个妇道人家,恐怕遇到强人。” “这江都县是府治之所,还会有强人?” “嗨,多留点心总是好的,何况像您这样的年轻妇人,难道放你一个人大黑天的在街上走?说来怕吓着您,前些日子还出了件人命案子呢,死的就是像您这样的年轻女人,那认尸的告示贴得到处都是。” 西屏鼻息里哼出微笑,“我知道这事,我姐夫就是府台姚大人。” 那老掌柜大吃一惊,忙笑着踅出柜来,搬根椅子请她坐,“您是姚大人家的亲戚?唷,这就更不敢放您一个人去了,要是出了什么好歹,小的就是有十条命也赔不起!” 她笑着点头,在门前坐下来,“扰得您不能关门,小妇人失礼。” “您哪里话,尽管放心,我叫我婆子给您沏壶茶,雨停了我就送您回去。” 西屏迎着油灯向他点头致谢,微笑的脸上气定神闲。她朝门外望去,雨渐渐一点一滴地零落了,天反而放出些朦瞳的光亮。 却说那东大街上,本来悄然,忽起一片急促的脚步声,原来是时修领着几名差役奔到鲁家。赶上那鲁有学才归家坐定不久,正在吃晚饭,听见门上小厮来报时修领着人来问话,犹似脑袋扎进泥潭里,混摸不清,看他奶奶一眼,心道可别是谁到衙门告发了他和婴娘的奸.情。 他老子是做官的,告发他他也不怕,只是传出去未免难听。 霓琴因看不惯他那副心虚样,忍不住嘲讽,“怕什么,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鲁有学腆着脸笑笑,搁下饭碗往外院去迎时修,老远就和时修打起招呼,“这时候你到我家来问什么事?未必我家里有人犯了什么案子?” 时修迎来道:“就是那许玲珑的案子。” “许玲珑?”鲁有学愈发糊涂了,“许玲珑与我们家里有什么相干?” “这就得问问你们家那位表姑爷了。” “淮安?问他什么?他不会和这案子有什么牵连吧?” 时修笑了笑,“那要问过才知道,烦有学兄引路。” 鲁有学稀里糊涂领着他往那边屋里去,“嘶,你把我弄糊涂了,淮安根本不认得那许玲珑,怎么会和他扯上关系?别是搞错了。” 时修瞟他一眼,“要是我搞错了,就在玉中楼设宴,给你们赔罪。” 走到那屋里,却只婴娘在家,不见付淮安。问他行踪,那婴娘娇滴滴地笑到时修身边来,“谁晓得,我回来他就不在家,姚二爷有事找他?” 鲁有学挨过来附耳和她说了两句,她脸色陡一变,“不可能!淮安怎么可能和个娼.妇有关?他从不在外沾花惹草!” 时修哪管她信不信,作了个揖,说声“得罪”,扭头向臧班头丢个眼色,那臧班头便领着人四处搜检起来。 婴娘见状急了,声色俱厉地呵斥众人,“你们好大的胆子,敢胡乱搜我的屋子!知不知道我爹是谁,我爹是苏州府台,你们几个无名差役敢冲撞我,摸摸你们脖子上有几个脑袋!” 那鲁有学知道时修的为人,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只得在旁劝她两句,“表姐先莫动怒,时修一向是秉公办事,他既然来,一定有点道理。先叫他们搜,搜不出什么再罚他们不迟。” 婴娘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儿女私情,一心只要维护她官宦小姐的体面,劈手就照着他脸上甩了个巴掌,“什么道理?!随随便便怀疑我丈夫杀人?要是拿不出什么证据,我要你们好看!” 可巧那臧班头从卧房走出来,拿着几件衣裳给时修看。时修翻了翻,果然在一件碧青苏罗直裰上发现一块刮破的地方,掏出先时那杂间里找到的碎布一比,纹路严丝合缝。又翻了翻,翻出条蓝色汗巾子,上头正有刮了丝的痕迹,与许玲珑指甲里找到的是一样质地。 “这可是付淮安的衣裳?” 婴娘虽不明内情,也晓得不好,惨白着脸,怔得啻啻磕磕不成句,“这,这——我不知道。” 时修一看她脸色就明了,仍将汗巾子递回给臧班头,“将一应证物带回衙内,即刻缉拿凶犯付淮安。” 满府里遍寻付淮安无果,时修疑心他畏罪潜逃,欲要吩咐人满城追查,不想那七姐抚着门进来,稀里糊涂地睃着众人,“三哥好像出门去了。” “去了哪里?” 七姐先是茫然摇头,后又点头,“好像是去送你姨妈,你姨妈下晌到家来了,才走了一会。” 时修心头悚然一惊,顾不得细问,拔腿就朝外头跑。 她不是潘金莲 第26节 第32章一个拥抱。 几度明几度暗,终于入夜,只见淡月昏昏,薄烟袅绕,顾儿过了晚饭时候仍不见西屏归家,渐渐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因与南台商议,叫他打着灯笼往鲁家去问问看。 南台刚走到门上来,便撞见火急火燎赶回来的时修,两个人不待近前,皆忙出声: “你可看见二嫂?” “六姨归家没有?!” 彼此一听,脸色益发惊惶无措。时修两步上前,一把擒住南台的手腕,“六姨可叫人传话回来?” 南台拧着眉,“要是传话回来,也不必急成这样了!她下晌到鲁家去,未乘车轿,只带着如眉,我正要到鲁家去问呢!” “不必去了,我刚从鲁家回来,他们说六姨没吃晚饭就走了。”时修急得在原地打转,绞尽脑汁想着西屏还有什么去处,想得头昏脑涨也想不到。 她在这里并没有旁的熟识的人,若她是给耽搁在哪里还好,就怕真如他担忧的,是撞上了那心狠手辣的付淮安。他忙招呼门上小厮,“你们把家里的人都叫来,跟着姜三爷外头一条街一条街地去找。我回衙门召集人手。”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刚跨出大门,有个差役从黑魆魆的街上跳出来,“小姚大人,在前头巷子里发现具女尸,刚死没一会!” 时修只觉眼前发花,竭力定住神,“带我去瞧。” 那巷子就在这大洛河街上,不过一里多路,时修却像走了十万里一般,步步沉重,心里乱打着鼓,响得耳鸣。终于走到那巷子里,只见臧班头领着几个人,打着火把围在那里,他踟蹰着没敢上前,牙关打着颤,有些怕看那女尸。 片刻后终于狠下心,夺了支火把,走上前去朝女尸面上一照,眼一闭,不由得大松了一口气。可那嗓子里吊着的心刚落下去,又猛地提起来,死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如眉! 他举着火把焦灼回头,“还发现别的尸首没有?” 怪了,死人还有赶趟的不成?那臧班头忙答,“暂且就发现这一具尸体。大人何以这样问?” 时修顾不得答复他,急着下令,“留两个人在这里,别的人先去搜捕付淮安,千万别叫他跑了。” 众人得令,一下散开。南台接过一支火把,蹲在地上把如眉的脖子摸了摸,“才死了不到半个时辰。” “你先把尸首抬回衙内检验,我去找六姨。” 顺着往鲁家的方向一路走,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散着洇润的水汽,嗅在鼻子里是发冷。静得可怖,时修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觉得一颗心是暴露在幽凉的月光下,乱跳得厉害。 走着走着,从前头路转的地方传过来三两声女人的笑,“要不是你们,我还不晓得几时能归家呢。” 时修止住脚步,直勾勾把那岔路口紧盯着,不一时便看见两只灯笼在黑暗中先转过来,后面紧跟着两男一女,虽看不清面容,那身影他再熟不过了,不是西屏是谁! 他此刻恨不得跪在地上叩谢苍天,心里的石头陡然一坠地,简直恨得咬牙,便几步冲上去拽她一把,“黑灯瞎火的,您跑到哪里去了?!” 火光映着他满面怒气,从没见过他这样生气,西屏吓一跳,眼睛小心茫然地由他脸上,扇到那两个巡夜的人身上,“先时下雨,我在前头一家药铺里避了会雨,碰见两位巡夜的官差,他们正要送我回去呢。” 那两个巡夜的认得时修,忙上前行礼,“小姚大人。” 时修长吁了几口气,静了会,才对他二人说:“多谢二位,只管忙你们的去。对了,今夜衙门在拿人,二位在街上多留意着些。” 和二人辞过后,他冷慑西屏一眼,“走!我先送您回家,这么暗了还不见您回去,家里早乱成了一锅粥!”说话间额头紧蹙,脸上难看得很。也不等西屏,扭头自朝前走,又像刻意维持着那两三步的距离,好能听着她的脚步声。 西屏自提了盏灯笼,在后头踢踢踏踏跟着,看他的背影,晓得他在发怒,心里盘算着,这时候还是不要惹他的好,故此没敢去搭腔。 走了没几步,冷雾渐散,墨云中让出大半个洗净的月亮,反映着石板路上点点的水洼,四下里蛙声辄起,一个风雨动魄的夜蓦然变成了一个寻常不过的清凉夜。时修慢慢适应了这劫后余生的寂静,遽然顿住脚步。 西屏见他在前头站住了,忙默契地追上来,站定面前,还在看他的脸色,他却忽然把那条闲着的胳膊伸过来,圈她在怀里。 两个人都为这鬼使神差的动作惊讶着没说话,须臾时修便怀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情想,反正抱也抱了,再要撒开,实在虚伪,干脆将她更勒紧些,语气仍有些凶,“为你这么晚了不回家,我娘急得什么样子!” 西屏本来要调侃:难道只有大姐姐急?但听见他扑通扑通的强悍的心跳,到嘴边的话没能出口。 下过雨是有些冷,她穿得又单薄,所以此刻十分乖顺地贴在他胸怀里,突兀地想起那一年跟随她娘乘船离开江都的时候,那一湾仓惶茫然的江水,将要把她载浮去泰兴,一个她从没听说过的地方。 她眷恋着舍不得从他怀里抽身,语气仿佛也有点死里逃生后的软弱和庆幸,“如眉先回去了,难道没告诉大姐姐一声我在路上买药?我还在那铺子里等家里打发人来接我呢。” 时修一时没敢告诉她如眉死了的事,“买什么药?” 她顺手拧他那条受伤的手臂一下,闷在他怀里笑了声,“你猜。” “我才懒得猜!”他莫名又发起火来。 骤然听见有一阵铿锵有力的脚步声渐近,西屏顾不得生气,忙从他怀里跳出来,站开了些。 朝前张望,果然看见一班人打着火把跑过来,是些差役。为首的不想会碰见时修,忙诧异地近前来打拱,“小姚大人,听说北岳门有人拦下了一个形迹可疑的人,小的们正要赶去查看。” 时修因问:“鲁家那头有没有人守着?” “臧班头留了两个弟兄在那里。” “好,你们快去。” 西屏疑惑着看那些人跑过,掉过头问时修:“敢是鲁家出什么事了?我傍晚从他们府上出来时分明还好好的呀。” 时修拽她一把,“先回家再说,这夜不太平。” 他握着她的胳膊,因为心有余怒,手上力道不由得重了两分。她吃了疼,生了气,甩开他的手,打着灯笼快着步子往前冲。 时修在后头喊她:“您这会又急了?跟鬼赶着似的!” 西屏回头鄙薄瞅他一眼,“有个小气鬼在赶我!” “说谁呢?”他仗着腿长,两步撵上去。 西屏又快着跑几步,赌气间,两个人都将方才黑夜中的拥抱抛在了脑后,谁都没提。 归家先去告诉顾儿,顾儿险些没跳起来,拽过西屏打量了好几遍,“亏得老爹爹保佑,你好歹没出什么事,不然将来你娘问我,我怎么和她交代?!这么大晚上的,你到底哪里去了?吓得我,就要去报官了!” 时修在旁道:“报什么官?家里都是做官的。” 顾儿正是有气没处撒的时候,转头接连几个巴掌狠狠拍在他臂膀上,“你还有脸说!家里都是做官的,大晚上的却走失了人口!你那棺材板子活化的爹呢,死在衙门里啦?这时候还不回来!” 西屏想着方才给他捏痛的胳膊,总算出了口恶气,待顾儿又打了几下,才去拉开她,“都是我不好,我因为在人家铺子里躲雨,就回来得晚些。可如眉先回来了,她没和你们说一声?” 顾儿吊高了眉,“如眉几时回来的?” “她拿了伞,比我先回来好一阵了,怎么你们没看见她?” 两个人正是疑眼望疑眼,时修冷冽的嗓音突兀地插.进来,“她死了,才刚在前头落英巷里发现的尸首。” 西屏乍然脸色煞白,眼珠子转了又转,简直不敢信,“胡说,傍晚她才与我一齐从鲁家出来。” “尸首拉去了衙门,这时候,想必姜三爷正在检验。” 他口气沉着,脸色也郑重得不像说笑。西屏怔忪了一会,茫然地扇几下眼睛,跌坐在那榻上,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喉咙,“她是怎么死的?” 时修谨慎地看她一会,分辨不出她到底是悲还是惧,只好朝他娘使了个眼色,叫她安慰。他则点上盏灯笼,看样子又要出去,“我正要去衙门里问询,等我问过回来,才能答复您。” 及至府衙,灯火通明,那臧班头带着几个人正押着付淮安,与时修在门上撞了个对面。时修没料到这么快就拿住了人,歪着嘴一笑,“唷,手脚真是快,在哪里拿着的?” 臧班头笑着看付淮安一眼,“大人恐怕也想不到,他是自己回的鲁家,两个兄弟在鲁家守株待兔,没想到还给守到了。这人也怪,见着官差不慌不乱的,还说进去和他奶奶交代两句就跟咱们走。” 时修提高了灯笼照付淮安的脸,那张熟悉面孔除了比往日苍白,没什么异样,仍旧挂着有礼的笑,“姚二爷,看来你和我,是做不成亲戚了。” “我原就没想过要和你家结亲。”时修垂下灯笼,笑意凛凛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少顷,向肩头招招手,示意将人押进去,他自己则往仵作房里去。 以防尸体腐败,屋里堆着好些冰砖,进门便有股寒气袭来。如眉的尸体摆在冰砌的床上,南台正擎着灯查验。因见时修进来,他忙把银釭递给身旁的差役,近前来问:“找着二嫂没有?” “找着了。”时修盯着他慌乱的脸,笑了一笑,“三爷真是关心你二嫂。” 南台没搭这话茬,又走回尸体旁,垂着眼看如眉,“和许玲珑一样,是被勒死的。不过这回倒不用费什么力了,”说着走去案上拿了快玉玦来,“这是如眉从凶手身上扯下来的,是一块腰饰。” 时修拿在手里翻看,“怪道那付淮安不跑,想是知道这回跑不掉了。” “这是付淮安的?” “是不是,明日一早,着鲁家的人来问一问就清楚了。” 南台点点头,又绕着如眉的尸体打转,皱着眉,“我想不明白,付淮安和如眉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她?” 时修走过来,睨着眼看了如眉半晌,方道:“难道他和那许玲珑就有冤有仇?我想他原想杀的是六姨,是错杀了如眉。” “错杀?” “难道你没发现,如眉的身段姿态和六姨很像?天色一黑,看不清脸,不熟的人根本很难分辨。” 南台听后,眉头愈发结成个死结,陡然想起姜家下人口中的一个传言,都说姜家遭了女鬼的咒。他常和死人打交道,自然不信那些鬼话,可此刻也不能不提着一点疑心,这一年之内,他们姜家已死了两人了。 “你在想什么?”时修冷瞟他一眼。 “没什么。”他抬起头,仍是夹着眉,“付淮安为什么又要杀二嫂呢?” 时修隐隐猜着些,不能肯定,便拿着这问题去监房内问付淮安。没曾想付淮安倒不遮掩,眯着眼盯着桌上的红烛,脸上露出讽刺性的阴仄仄的笑,“像她那样风骚的女人,难道不该死么?” 听得时修三尸暴跳,要不是有吴文吏在旁记录,非要狠狠踹他一脚不可!好歹忍下了,拿出那玉玦丢在破桌子上,“这是你的不是?” 付淮安只瞥了一眼,“是我的。” “你倒爽快。”时修吭吭笑两声,反剪起手来,“说吧,你是怎样杀死的如眉。” 付淮安仰起笑脸,“原来她叫如眉?真是对不住,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就叫她做了潘西屏的替死鬼。”说着顿住,重重喘出口气,“我本来没想杀她,可黑灯瞎火的,她的身影轮廓,和西屏太像了——” 西屏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简直刺耳,时修低呵一声,“你不要叫她的名字!” 付淮安那双眼珠子贴在他脸上须臾,慢慢吭哧吭哧笑出声,“你看,我说她风骚你还不信,连你也着了她的道。” 一旁那吴文吏不由得顿住笔,看向时修,正撞上他冷厉的眼睛,忙低下头去,很识趣,这句就没往纸上记。 时修慢踱起步子,“说正题,你是怎么杀的如眉?” “我以为她是西屏,将她勒进巷子里,听她出声才知道不是。可已经晚了,她也看见了我的脸,我只能杀人灭口。未料到情急之下,落下了那块玉佩。我本来折回去找,可走到半路,听见有官差。我知道是跑不掉了,便先回了鲁家,这不,就给你们的人拿到这里来了。” 时修听他语气冷静,不由得疑惑,眉心暗结着转过身来,“那许玲珑呢?你又是如何杀了她?” “许玲珑?”付淮安想着想着,歪着脑袋笑起来,“我本来不认得她,那日从巷子里走过,可巧碰见她在那里和人吵架。两个娼妇吵起来,那场面,真是难看。” 说着,他虚起眼睛,仿佛又望到那日去—— 那日里,扶云走到乔家门前来,见是玲珑来找她,心里疑惑,慢慢走上前去喊一声。不想随着玲珑掉过身,一个巴掌便啪一声掴在她脸上。 扶云捂住脸,来不及开口,玲珑便劈头盖脸骂来,“贱货,别把你那对昭子瞪着装无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背着我做的好事?你自以为聪明,跟我耍心眼?我告诉你,你使的这些手段,是我早几年就使剩下的。说!你是几时勾搭上的庄大官人?!” 她知道了多少?扶云一时拿不准,咬住了没认,“姐姐说的什么?我怎么能勾上庄大官人呢?我就是有这份心,也没这个本事和姐姐争啊。” 玲珑冷笑道:“你少和我装模作样,你那派头,只做给那些没眼力的男人看罢了。你打量他有些闲钱,所以想发设法要哄他些银子花,真是个穷.婊.子,眼里除了钱,还有什么?” 原来她还不知道是算计她体己钱的事呢,扶云只把心放下来,随她骂,嘴里只是不认。其实认不认都没要紧,她既然寻到这里来,就是心知肚明,不认不过是为大家一个屋檐下住着,不能把话说穿。 也亏她不认,玲珑骂了一阵,撒了气,心里总算还存着点希望。这世上没有不偷腥的猫,庄大官人就是和扶云背地里勾勾搭搭,也不过是玩,否则怎么不想着替扶云赎身呢?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她再自我安慰一阵,没办法,只得走。 不过一颗心却无奈得怅然,总觉得没有明天似的,或者明天像今天,灰蒙蒙的,没什么两样,这一生根本就只是一日。 恍恍惚惚走到巷子里,听见身后哒哒的马蹄声,回头瞧去,原是位锦衣华服的年轻官人,高坐在马上,一双眼睛柔情地注视着她。多久没人肯这样怜惜地看过她了,她不由得被这目光触动,也是在赌气,心道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也要对不住那庄大官人一回。 可巧她让在墙根底下,那官人骑着马慢吞吞走上前来,忽然和她搭讪,“你哭了。”他下了马,从怀里摸出条帕子递给她。 她不是潘金莲 第27节 玲珑把从前风情袅绕的笑提到脸上来,接了帕子,也知道今时不同往日,这笑必然不如从前,但好在吃透了男人的性情。就如同付淮安,也自以为摸透了女人的本性。 男女间的误会并不全是美的,有时候也会是场祸灾。付淮安望着她脂粉狼藉的脸,心内一阵鄙薄,却温柔道:“妆哭花了。我家就在这里,你要不要进去洗把脸?” 她正预备要搽脸,因为这话,停住了,手尴尬地悬在脸边,只得把几丝鬓发撩到耳后去,半低着脸,雨打菡萏,含笑睇他一眼。 这角门她认得,是县令鲁大人府上,他想必就是鲁大人独生的公子,这也不算亏,她恨不能此刻给庄大官人撞见,有点绝望地望一眼那阴沉沉的天,怎么他就撞不见呢? 进去是一方小院,像是厨房,过了午饭时候,四下里静悄悄的,只那灶间里像有人打瞌睡,鼾声一声紧过一声,像随刻要断气。她想到自己将来老了也是这样鼾声如雷,觉得恐怖。 付淮安领她进了杂间,亲自去井边打水,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井里的自己的投影,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起新婚的时候,早上洗脸,和婴娘并头映在水中。婴娘今日不在家,和鲁有学前后出的门。 他回神端水进去,掩上门,看着玲珑掬水洗脸,有一刹那希望这个陌生的女人能洗尽铅华,重新做人。 她却拿帕子轻轻蘸干脸上的水,偏着脸向他一笑,“我是不是很丑?” 女人向男人问这话,无外乎是要这个男人夸她。他顿感失望,慢慢笑着朝她走过去,走一步,那笑就变得狰狞一点,“丑一些也没什么不好,长得丑的女人往往本分点。” 接着出其不意,他用腰间的汗巾子勒死了她。勒她的时候,想到婴娘,下手越狠,越是觉得心痛得畅快。 那吴文吏听得直摇头,付淮安看见,笑着抻了抻腰,脊梁骨又向另一边坍去,“她死得不冤,本来活脱脱的一个做皮肉生意的娼.妇,不如早日超生。” “她做她的皮肉生意,与你什么相干?”时修睨着他冷笑,“噢——你看不惯,你自己的老婆勾三搭四的你不敢言语,只好拿别的女人出气。又或许,你也想和人家做笔生意,可你一向自诩是个正经人,不容许自己做那起龌龊事。” 正说中了付淮安的心病,他脸色一变,突然拔座而起,“这些自甘下贱的女人都该死!” “所以苏州那位杨寡妇也是你‘替天行道’的结果?” 付淮安一听这话,不言语了,闷一阵,又盯着他微笑出来,眼中有丝挑衅的意味。 时修也笑,忽地一转脸,目光冷得狰狞,“收收你那副‘英雄好汉’的嘴脸,真要是个能人,也不会读书读不成,做生意做不好。不过就是个没用的窝囊废。” 说完也不给人辩白的余地,自出了监房,赶着归家去。门上遇见他爹,便弃马未乘,上了他爹的车。 姚淳坐定便问:“折腾这一日,拿着口供了?” 时修点头,“鲁大人怎么说?” “他什么也没说。”姚淳笑了笑,阖上眼养神。及至家门前,才又开口,“不过你别得意,看着吧,这案子还没了结呢。” 时修搀着他下车,“人证物证口供都有了,怎么不算了结?” 姚淳一壁进门,一壁向旁抬手点点他,“你到底还嫩得很呐。” 他在原地困惑一阵,想不明白,也就疲于再去琢磨,忙入府中,直奔西屏房里,料定如眉突然一死,她必不能睡。 没曾想那屋里一片漆黑,宁静得像这一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第33章一点疑心换一份自责。 西屏梦中惊醒,觉得身上黏腻,帐中的空气潮润得不透气,下床来,半地月光,窗外悬着一弯冷殆的月亮。廊檐下滴滴答答的水声,仿佛忽然滞缓的光阴,人如同是泡在一口水缸里,有一种温柔的死寂。 后半夜再不能睡了,就在榻上伏着。不觉红日上窗,红药进来瞧见,喊醒了她,“姨太太,怎么不在床上睡?趴在这里背痛。” 西屏枕着手臂,脸朝她偏来,“昨晚根本睡不好,只好在这里坐着,谁知倒睡着了。” 红药把铜盆搁在炕桌上,走去挂帐子,“我昨日身上不大好,略歇了歇,想是劳累了如眉姑娘,这时候还不见她起来。” 西屏重重叹了一声,“你还不知道呢,她死了。” 惊得红药忙走过来,“谁死了?” “如眉。”西屏直起腰,一样骇异的表情,“你说这事怪不怪,昨日她跟我到鲁家去还裙子,约莫晚饭时候我们出来,路上我看见家药铺,就说进去买帖药,叫她在外头等。偏她等不及,先走了,天下着雨,我又没伞,就在那铺子里坐了会,我还以为她早回来了呢,不曾想后来听狸奴说,她给人杀死在前头那落英巷里。” 红药听得瞠目结舌,“是谁杀的她?” 西屏掬着水摇头,“还不知道。昨晚上狸奴送我回来,又连夜赶去了衙门,兴许是拿住了凶手,一会他过来问问他。” 那红药一头想一头嘀咕,“如眉姑娘在这里也没什么仇人啊——” “别说仇人了,她在这里连个熟人都没有。”西屏轻轻叹着气,“她是泰兴本地人,爹妈都在我们府里头当差,是家生的丫头。我还不晓得回去要怎么和她爹妈交代呢。” 说话间,南台走进来,西屏从卧房的竹帘上看见他的身影,忙丢下帕子走到外间去,“三叔,到底如眉是怎么死的?” 南台一大早正是来回这事,想如眉虽和她关系不大融洽,到底是她房里的人。摸不准她会不会伤心,所以说起来便带着点踟蹰小心,“和许玲珑一样,给人勒死的。” 西屏张着嘴惊愕半晌,“你是说,是同一个人做的案?” “就是那——” “是那付淮安。”南台话音未落,廊下就传来时修的声音,像是赶着表功,一定要抢在南台头里说。 果然西屏就撇下南台下榻,迎出罩屏,“付淮安?怎么会是他呢?” “怎么不能是他?”时修因大清早在这里撞见南台,脸色就有些冷淡,踅进屏内,在圆案旁坐下。 她又跟进来,“他为什么要杀许玲珑,又为什么要杀如眉?未必他们早前就结了什么梁子?” 他轻描淡写道:“哪有许多为什么?有的人杀人就为图个痛快。” 西屏将信将疑,“可我瞧他斯斯文文的——” “斯文人狠起来才叫穷凶恶极。”他乜她一眼。 她惊骇悚然不已,想了半晌,忽觉他今日口气不善,敢是还在为昨日找她的事生气?她便收起好奇的表情,也是淡淡地走回榻上,转问南台:“三叔,你从前也碰见过这样没道理的凶犯么?” 南台瞟一眼时修,和暖融融地和西屏说起泰兴县的一桩旧案,“是有这样的,早年间泰兴就有一桩案子,一个偷盗的贼摸到人家船上去,本来是为偷银子,可银子到手后,他又把人杀了,还放火烧了船。这杀人就杀得没道理。” 西屏疑惑道:“兴许是给人察觉了,所以杀人灭口。” 他笑着摇头,“据卷宗上说,当夜泊在附近的船家并没有听见有人叫嚷,可见根本就没人发现他。既没人发现,就犯不着要杀人灭口了。后来那贼自己说,是因为从没有杀过人,想试试杀人是什么滋味。” 她听得月眉紧蹙,“这人真是个疯子。” “可不就是疯子嚜。” 时修见他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得火热,暗暗在案旁乜了他们好几眼,忍不住把桌子扣响两声,“有的事情看似没道理,其实也有它自己的道理,只不过这道理在外人看来不可理喻。付淮安以为许玲珑是个娼.妓,和他奶奶一样是个轻浮的女人,他就将她看作他老婆,杀她泄愤。” 西屏调过眼,“那如眉呢?如眉可是良家人。” “那是她倒霉。”总不好告诉她如眉是代她死的,多余惹她心里过不去。所以他咽住不说了,并以眼色也暗示南台一回。 西屏自己嫉恶如仇地感慨了几句,“不论怎么说,如眉也死得冤枉,她素日虽和我脾气不合,到底是做了几年的主仆,我也想她能死得瞑目。那付淮安可招认了?” 时修点点头,眉头里藏着一丝困惑,“他倒是供认不讳,犯了这等死罪,倒像不怕的样子。” 南台笑道:“他知道人证物证皆在,开脱不了,再咬着不认又有什么意思?只好认了。” 西屏看他一眼,没说话。她这三叔就是这点好,也是这点不好,循规蹈矩得呆板。她倒和时修一样,也疑心付淮安认得太爽快,有点不寻常。 隔会商议起替如眉收殓的事,西屏拿出钱来,请南台找人先往泰兴县告诉一声,顺便买副板子来,如眉的尸首暂且就搁在衙门里,等案子了结了,再带着她回乡,将棺椁交给她爹妈料理。 “不然案子没结,回去也不好在她爹娘面前交代。”她又问时修:“理好卷宗上交到刑部去,这案子就算了结了吧?” 时修慢洋洋点头,“有些证词还不大清楚,还要补录些口供。不过也快,几日就完了,连您也要问一问。” “问我做什么?” “您几时到的鲁家,从鲁家几时走的,和那付淮安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回去路上又是几时和如眉分开走的,都要说清楚。还有那间药铺,按章程都要问一问。” 西屏点着头,正好有个顾儿屋里的丫头过来叫吃早饭,她因还未梳头,只好打发他二人先去,她踅进卧房里梳头,头发刚挽好,镜中看见时修打帘子进来了。 她在凳上搦转腰,“你怎的还没去?” 时修一慢一摇地走过来,“我去了,半道想起个事,回来问问您。” “什么事呀?”本来以为他真有什么要紧事,可一瞧他暧.昧模糊的眼色,她脸上发起烧来,就晓得他没什么正经事。当着红药的面,她故意轻描淡写道:“一会吃饭的时候说嚜,巴巴跑回来一趟。” 说着撇下他往外走,他自然赶上去,一直在沉默中并头走着。 时修想将昨夜的拥抱旧事重提,又有点不好意思,只在旁边自己想着笑。西屏睐他一眼,他忙敛了笑,反剪起手来,“您昨日避雨的那间药铺叫什么来着?” 西屏说了个名字,打量着他,“就为问这个?” 他摸了摸鼻子,答非所问,“那间药铺我知道,常打那里过,往前走不远有条路走到大洛河街,昨晚上您是从那条路上拐过来的。”他暗暗提醒她,在那路口他们碰见了,然后他抱了她一会。 西屏听出隐意,憋不住要笑出来,便咬住下嘴唇,“是么?我先前从没走过那条路,是那两位巡夜的官差领着我走的。” “黑漆漆的走生路,您不怕?我记得您还发抖呢。” 西屏忽然站定在他面前,好笑地瞅着他,“我发抖你怎么会知道?你看见了?” 他摸到了。可给她这么一问,倒好像占着便宜的是她不是他,他反而有点吃了亏的感觉,只得把眼睛若无其事地望到别处去,缄默着不说话。 西屏有意逗他,还是在面前仰着面孔把人直勾勾盯着看,直到片刻,他忍不住也低下头看她,仿佛有一束金色的光从他眼睛里照到她身上,那种刻意作对的尖刻情绪变得分外柔软起来。她怪自己狼心狗肺,吃她姐姐的住她姐姐的,暗地里还有些这勾当。何况窗户纸捅破又能怎么样?不见得会有什么结果,反而多余惹些麻烦出来。 她躲开往前走了。 时修忽然觉得是和她在黑暗中捉迷藏,半幻半真,别有刺激。 一到那屋里,顾儿就拉着西屏连说亏得还没和付家说定亲事,否则现今还要想法子撇开,麻烦。她自说自摇摇手,“麻不麻烦的另说,要紧是这人还是狸奴拿的,将来人家说起来尴尬。” 姚淳在桌上笑道:“你有什么可尴尬的?杀人犯法的都不尴尬。” 顾儿拉着西屏过来,顺便嗔他一眼,“你自然是不尴尬了,你成日扎在一堆公务里,哪听得见外头的闲言碎语。” 时修对这亲事做不成倒很无所谓,只是听见他娘抱怨他的姻缘不知几时能到时,暗将西屏睇了一眼。西屏正端起一碗热稀饭吃,给他一看,呛得接连咳嗽。 付家鲁家那头自然也不再议这事了,当务之急是付淮安的事。婴娘一面恨得咬牙,一面不得不打发人日夜兼程赶往苏州告诉家里。 按她的脾气,死个丈夫也不耽误她什么,可经不住她舅舅劝,“这时候你丢下不管了,将来在夫家还如何处?虽说付家是趁着你爹的势在做生意,可你爹也是趁着付家的钱在官场才能如鱼得水。我劝你还要给你爹带个信,叫他想想法子。” 婴娘想到付淮安临给抓去前和她说的话,什么夫妻一体,他若死了,反而无人再替她兜底,她反而不如今时今日这般自在。想来这话也有两分道理,只得咽下一口气,“他犯的杀人的案子,能有什么法?” 鲁大人坐在一把摇椅上慢慢摇着,微笑道:“这就不要你操心了,你只管告诉你爹,他自然会去打算。” 怪不得那付淮安虽犯下如此大案,人押在监房内,也不见多少惶恐。时修自那日问了他后,不再去理他,只陆续去向证人确定些细枝末节,务必要将此案办得严丝合缝。 隔几日问到西屏所说那间药铺里来,柜后那老掌柜在算账,看见他忙收起算盘招呼,“小官人要抓什么药?” 时修道明身份来意,坐下来问:“前日傍晚,可有位年轻妇人到你这里来买药?” 那掌柜奉上茶来,连连点头,“有,她还说是您家的亲戚呢,就住在您府上,难道不是?” “那倒不错。你可看见和她一道走的另一个女人,是个丫头。” 老掌柜想了半合,“有是有,可是那时候我这里已经上了板了,是贵府上的奶奶敲门后,小人才取下来两块板。噢,那丫头没进来,就在外头站了会,小人门开得窄,况那时候天色黯淡,就没看清什么相貌。” “那丫头是不是先走了?” “她站了没一会,先喊那位奶奶走,那位奶奶正等着小人翻药呢,没睬她,她就自己先走了。”掌柜的笑笑,“那脾气可真不像个丫头。” 时修又问了时辰,和西屏说的都不差,也就罢了,拔座起来告辞。走到门外,忽回头把那满墙药柜子看了一眼,一个个抽屉上嵌着黄铜扣,合着那乌油油漆面,有种说不出的诡昧的气氛。 她不是潘金莲 第28节 他总觉得这老掌柜的话里有点蹊跷,一时想不出。傍晚衙门出来,骑在马上,脑中一得空,又盘桓着那老掌柜的话。 一看天色昏暝,忽然想到,那日天色暗得早,明眼人一看便晓得是要下雨,怎么西屏鲁家出来,不急着赶路,倒有闲心把一家关了门的铺子敲开来买药? 他渐锁了眉头,怀着这点疑惑心事重重归家,左思右想,先掉转脚去了西屏房中。 想是刚吃过晚饭,红药得空和西屏在里间榻上坐着说话,正说到如眉,听见红药唏嘘,“也不知道她爹娘收到信会伤心成什么样子,年纪轻轻的,还没正儿八经嫁过人呢。” 西屏也叹,“我们二爷死后没多久我就劝她,趁还年轻,不如拣个人嫁了,总比跟我一起守着强。可那个丫头,舍不下姜家的荣华富贵,怕嫁到外头去吃苦,不听我的劝。她是想着在姜家吃穿不愁,况且我们太太又很看重她。” “各人有各人的主意,您是一片好意为她打算,可在她,还是在你们府上当半个奶奶的日子强,我看她素日心气就高。”红药窥着西屏,踟蹰间笑了笑,“您也够能容人的。” 西屏散淡地呷了口茶,“能不能容也不是我说了算,先时有二爷在,后又有太太做主,我根本不当家,不过是个闲人。” 时修在门上听了这一阵,适才朝场院中退了几步,又刻意将脚步铿锵有力地踏进屋。 西屏一见他就问:“你这时候才回来?” “为整理卷宗的事忙。”红药让开,他便走去坐,满屋睃巡一眼,“怎的不掌灯?” 西屏这才察觉屋里是有些暗,叫红药点了灯,眼睛隔着微弱的火苗忽闪忽闪地瞅他,“你是不是还没吃饭?” 他给她这关心的眼睛一注视着,立刻有点心虚,想问的话不能问出口,“才刚回来,还不得空回房呢。” 西屏故意抬手扇着鼻子,“怪道呢,一股臭汗味。” 时修抬起胳膊嗅了嗅,脸色稍变,“就您鼻子灵!” 她乜一眼,顷刻又笑着下榻,走去端案上的点心碟子,“还没吃饭?你先垫垫吧,厨房里给你留着饭,一会你回房去吃。” 他点着头,随便拿了块点心往嘴里塞,含含混混道:“如眉的尸首已经收敛了,棺材还在衙门的仵作间,您可要去瞧瞧么?” 她坐下来,沉默须臾,撇了下嘴,倒不避讳地说:“你看我和她有那样要好么?我出钱替她买棺材,也算了尽了主仆之谊了,难不成还要叫我去哭一哭?我可哭不出来。” “你和如眉不好,就是为了我那姨父?” 西屏噗嗤一笑,“说老实话,你要是女人,看见你那姨父,你还巴不得他多几个女人呢。”笑着笑着,叹了口气,“我倒不是为你姨父,就是不喜欢她仗着在家有些势力,不把我这个正经奶奶放在眼里。也罢了,我装做看不见,不去睬她就是,可她偏要到跟前来惹我。” 时修眼色渐渐幽沉,火苗子在眼睛里也再跳不出什么生机,“她怎么惹您?” “说了你也不懂。” “您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懂?” 西屏讽刺地笑一下,“婆媳间的事你懂么?她爹妈是我们太太跟前的人,自然她也暗里受着太太的支使,常来和我为难。太太因看不惯我嫁进姜家几年也没子嗣,又觉得她儿子常受着我的气,所以成日家挑我不是。做娘的大概都是这样子,你不知道,婆婆和媳妇是天敌。” 这也说得通,时修点头间慢慢凑近了,半明半昧的脸在蜡烛后头笑,“您还没告诉我呢,那天晚上,您急着买的是什么要紧的药?” 西屏像是才想起来,双眼一霎睁圆了,噔噔跑进卧房里,一会又跑出来,将一个小白瓷罐搁在他面前,“喏,给你搽胳膊上的伤。” 因她跑动,那簇火苗左偏右偏,燎到时修心里去了,先前那点疑惑立刻化成自责。他和暖地望着她,笑起来,“特地给我买的?” 西屏偏说不是,“是顺道!要不是看见那家药铺,谁想得起来?” 他晓得她是嘴硬,衔着嘴皮子发笑,偷么扭头朝门口望一眼,看不见红药,便放心地要去拉她的手。 谁知还没碰上,她就扭头走开了,“拿回去叫四巧给你早晚搽一点,那新长出来的肉就不痒了。” “您现给我搽一点,”他笑嘻嘻追着她看,“我此刻就痒。” 这“痒”仿佛不是那“痒”,怎么好端端的,给他说得有点霪邪?西屏眼梢里溜他一眼,有点想看不敢看。 她越不敢看,他越是盯着她不放,待要开口说什么,恰好此刻顾儿火烧眉毛似的走了来。进门见时修果然在这里,便几步冲进来揪他的耳朵,“花猫!我只当你是个愣子,想不到你也学坏了,去哪里跟哪些不三不四的人学得些浪荡手段?!” 两个人一听这话,做贼给人当场拿住脏似的,都不由得慌里慌张。 西屏从榻上惊起来,迅雷不及掩耳地窥顾儿几眼,见她虽骂着,却没朝她看,略略放了点心,大概不与她相干。 时修给顾儿揪得吃痛,只得顺着她的手劲一味地转脑袋,“您有话好好说!什么浪荡手段,仔细屈杀了我!” 顾儿狠狠把他耳朵一丢,“屈杀不了你!人都寻上门来了!亏得你爹不在家,不然当场打折你的腿!” 他揉着耳朵,越听越糊涂,“您说的什么?谁啊?谁寻上门来了?” “还跟我装蒜,那姑娘说她叫什么许月柳,别扯谎说你不认得!好啊你,也学会眠花卧柳起来了。” 时修茫然地看看她,又茫然地看看西屏,“她怎么来了?” 顾儿狠搡他一下,“你外头惹的风流债,倒来问我!” “什么风流债,我不过是为问案子见过她几回,不信您问六姨!” 西屏走来顾儿旁边道:“原是奔着问案子见的,可私底下怎么样,我就不晓得了。” “您!”他跳起来,指着她,“您您您!” “您什么您!”顾儿一把打下他的手,“快去了了你这风流账,赶紧打发她走!” 西屏紧跟着送了两步,走在时修旁边,偷么朝他挤眉弄眼,“瞧,缺什么来什么,给你搽药的人这不就来了?” 时修恨得咬牙,偏给他娘拽着走。 西屏在廊庑底下止了步,朝顾儿喊:“姐姐好生看路!天色暗了!” 那月柳却是专门掐准了时辰来的,这时候来,说几句话耽搁耽搁,一宵禁,可不就走不成了?正为这算盘打得好而得意呢,在那间外书房里悠闲地摸摸这个,又瞧瞧那个,到底是读书人家,一屋子的书卷香! 未几见时修进来,她忙笑盈盈迎上前去,到跟前又把笑脸了,哀哀戚戚地嗔怪道:“二爷好些日子不到我家去了,怎的,问不着我们什么了,就要过河拆桥?” 时修一看见她就觉得耳朵疼,忙把目光冷淡地收回来,“你来做什么?” “许你问我们,就不许我们问你?”月柳又换上笑脸,挽住他胳膊往屋里扯,“我妈叫我来问问,听说杀害玲珑姐的凶手抓着了?” 他忙抽出胳膊来,不敢坐,就怕一坐下去,她跟着就坐到他身上来。所以冷冰冰地杵在那里,也不叫小厮奉茶,只吩咐掌了盏灯进屋。 第34章我这一走,往后可就再难见了! 夕影渐已成烬,那月柳问着了要问的话,还不说走,一股屁坐在椅上,只管纠缠时修,“二爷府上就在这样子待客的?来了这一会了,连杯水也不舍得给人吃。” 时修只得叫门口小厮倒了杯水来,月柳又嫌,“茶叶梗子也没一根,都说姚大人为官清廉,看来果然不错。” “你家里多的不是好茶,姑娘不如回家吃去。”他离得老远地站在那门口,“你要打听的我都告诉你了,再不走,外头可就要宵禁了啊。” 月柳歪着脑袋笑他,“二爷站那么远做什么,怕我吃了你啊?” 他耳根子一红,握拳在唇边咳一声,“我打发人套车送你回去。” 月柳渐渐恼他冷淡,咬咬嘴皮子,不管不顾地朝他走来,两只手伸来吊他的胳膊,“二爷真是惯会卸磨杀驴的,案子办完了,用不着我们了,就摆起大人的架子来了。”他挣,她便使尽浑身力道拽住不撒手,“哎呀哎呀,我还有话问呢!” “有什么话就快说!” “你急什么嘛,我是说,我是说——”她急着想说辞,“噢,我是听说那凶手和鲁大人是亲戚,你说,鲁大人会不会徇情把他给放了?那我大姐的仇谁替她报呀?” 时修总算把胳膊抽出来,“我办下的案子,看谁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徇私,你只管放心。” “那可保不齐,俗话说官官相护。”一看时修脸色不好,忙改口,“就算你不是那样的官,可难保人家是呢。我听说那付家在苏州很有些家底的,这年头,只要有钱赚,谁还会管我们这些人的小命丢得冤不冤?” “我不信银子能强得过王法。”他翛然地笑了笑。 月柳见他那副正义凛然的样子,心酥了半边,又挽上去。这回更出格了些,故意将胸.脯子紧紧贴住他臂膀。 时修一碰到那软肉,跳开八丈远,忙走到廊下吩咐小厮,“快去门上预备车马,送这位姑娘回家!” 那小厮忙溜了,他也要走,月柳捉裙跑出门来,因见没人,便恼羞成怒地嘲讽两句,“这话怎么说的,二爷也是二十啷当岁的男子汉,怎么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别还没沾过女人的身子吧?唷,这可少见,啧,怪道二爷这年纪还不娶妻——” 怄得时修恨不能丢她出去!他自掸着臂膀上蹭的脂粉回房,心下又臊又愤。走到场院中,又听见西屏的声气,偏是从南台住的东厢房里传来的!果然窗户上有两个相错的影子,像是坐着在说话。 待要转步过去,一看四巧就坐在那廊下吹风,抱着三姑娘,四只眼睛莫名其妙盯着他,“饭都摆好了,还不快来吃,晚了又得热一遍。” 他又不好过去得,依旧进了正房吃饭。端着碗,恨不能把耳朵飞去贴在东厢窗户上。 那厢西屏听见四巧喊,晓得是打发走了那月柳,心头的刺总算拔出来,便向南台好心情地笑了笑,“那三叔看我们什么时候动身?我好去和姐姐姐夫说一声。” 难得她对他笑得这般明媚,他有点怕回家去就看不见她这副笑脸,因此把归期拖了几日,“太太捎话来是叫我们赶在七月前回去,倒不急。可以找艘船先将如眉的棺椁送回去,免得到时候一条船上,总归不大吉利。” 西屏点头,“也好,那么有劳三叔。”说着起身告辞。 南台也跟着起身,“二嫂。” “三叔还有事?” 他默了会,怅惘地睇着她,没有闪躲,“那时候我不是有意要顶替二哥去和你相看,我原也没想到大伯母叫我去是打的那个主意。” 那时候保媒的人故意模棱两可地称他“姜爷”,到底是二爷还是三爷,没人说明,他也没有澄清。当时是听说姜家只有两位爷,大爷早已成婚,所以理所当然地,都以为他是二爷。 不过如今木已成舟,她都做了寡妇了,还去计较那些往事做什么? “我没怪你。”她顿了顿,微笑道:“只是一直没机会和你说这句话,你在家避我避得厉害。” 南台低下头,没奈何地笑一下,“你知道大伯母那个人,疑心病重,二哥又是那副模样,她怕。我自幼无父无母,是大伯和大伯母将我抚养长大,我不能对不住他们。” “你会有什么对不住他们的地方?是他们多心了。” 她一说完,他就前进了一步,在他已是出格的举动。可想着不久要回泰兴去,便忽然有种不能兼顾的急迫。他欲言又止一会,拿话来试探,“对不住,要不是我,你也不会嫁到姜家。” 微笑冻在西屏脸上,未几便化开了,“我说了不怪你。兴许嫁到姜家,是我早就生成的命。” 仿佛她已经释怀了当初那个“误会”,他却反而耿耿于怀了,只觉沉默中有种怅然若失的心情。 西屏注视他一会,把声音低下去,“三叔,我先回去了。” 那软弱的声线又缠到他心上来,他想款留又不知以什么由头,只得去找灯笼,“我送你。” 西屏没拒绝,先走到廊下,偷么歪着脑袋朝正屋里望,斜着望进去,望见那张饭桌,时修正端着碗挡住了大半张脸,呼哧呼哧扒饭吃,吃了几口,噔一下把碗敲在桌上,那声音震得西屏骨头一颤,看见他那双眼睛老远地从里头冷冰冰斜射出来。 她想笑又没笑,正好南台提着灯笼出来,她一扭下巴,洋歪歪地随他走了。 时修当下气了一夜不绝,次日起来,早饭也不吃,板着张到衙内整理案卷,细细看毕,命那吴文吏今日使人呈送卷宗进京。那吴文吏见他脸色不好,不敢多话,忙不赢答应着出去了,想不到又有个霉头来触他。 差役领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进来,一看衣着打扮,也像是哪个衙门的文职。那人递上一封公文,作揖道:“卑职姓齐,是苏州府衙的文吏,奉上峰之命特从苏州赶来,向大人提一位凶犯回苏州。” 时修拆开一看,果然是苏州府台的官印,要提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付淮安。好嚜,原来在这里等着呢!他心内冷笑一回,明白过来,难怪付淮安前头招供得那样爽快,敢情是料准他老丈人会设法助他逃出生天。 他哼了声,折好公文,踅回案后坐下,端出一股大人的威势,“既然宁大人知道他女婿在扬州犯了凶案,还要一封公函将凶犯提走,就不怕有徇私之嫌?” 那齐文吏笑着打拱,“小姚大人误会了,我家大人绝不敢徇私。只不过,大人大概也听说过,我们苏州府前两年有一桩命案未决,一直没有抓住凶手。如今衙内怀疑那桩案子也是这付淮安做下的,所以才命卑职来押人回苏州受查。” 时修往案上丢下公文,板着面孔,“他在我扬州犯了案,除非刑部提人,否则只能羁押在我扬州大牢里。请回去上告你家大人,恕姚某不能从命。” 齐文吏不慌不忙道:“大人,这付淮安的原籍乃是苏州,在苏州也有罪案待查,此事就是上禀刑部裁夺,按例也会许我们苏州将凶犯提走。依卑职之见,也不必再这样麻烦了吧?大人放心,听说您这里刚结了案,您只管把扬州的卷宗交到刑部去,该怎么判不与我苏州府相干。” 话虽如此,可付淮安只要回到苏州,命就是押在苏州府衙内,扬州的案子虽然了结,可苏州那头一日不结案,就能留他多活一日。 时修面色渐渐阴沉,胸中自然不服,却又无理可驳。冷眼瞪了他半晌,只得道:“这付淮安是重犯,待我去回过府台大人再说。” 她不是潘金莲 第29节 如此这般,义愤填膺走到府台值房内去寻他爹。姚淳看完那封公文,脸色澹然,一手扶在案上微笑,“我早和你说过,你不信我的,到底年轻,桀骜自恃。不过咱们扬州这边的案子终归是结了案了,你分内之事都做完了,至于杀不杀,几时杀,那要看苏州和刑部的意思。” 时修急道:“要是苏州那头拖着一直不结案呢?爹!这已经洞若观火了,这宁大人就是要保他女婿的命!” “可人家提人提得合情合理,没有犯法违例的地方,你叫我怎么帮你?” “爹一本奏疏参到朝中,他难道会不避些嫌疑?” 姚淳从容地翻开那公文,笑了笑,“你看人家公文上写的明明白白的,苏州那案子,是由苏州府推官来查,人家早就避嫌了。” 时修没奈何,沉默半日,堵着气道:“我不信他能一直拖着不结案,一日不结,我就上书催促刑部一日!难怪那日到鲁大人府上搜查,他一言不吭,原来早有了后手。” “你上你的书,他拖他的案,拖不下去了,找个替死鬼,也是一样。这就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姚淳抄着手在堂内踱步。 “照您这么说,那几条人命,岂不枉死了!” “你知道刑部大狱里,每年有多少枉死的鬼么?你又知道各年各省因天灾死的百姓有多少?边关生.乱,死的人又有多少?这几条人命在你看来,是天大的案子,可和那些数目比起来,算不得什么,朝廷根本不放在眼里。”姚淳仰着身子,一面微笑,一面微叹,“你懂查案,却不懂为官之道。” 闻言,那府丞张大人笑着踅出案来搭话,“嗳,世翁可不要这么说,我看时修刚直严明,倒是个做官的人才,不比他大哥差。只是时修,做世伯的要劝你一句,当忍则忍,不要少年意气,切不可为这事去和鲁大人吵闹。” 时修正气不过,竟叫他猜中了,愈发愤懑,“苏州的事我管不了,难道扬州的事爹也不问?鲁大人是您手底下的官,还怕他什么?!” 张大人看一眼姚淳,笑道:“要罚也要有名目,他犯了哪条法例罚他?”他拍着他的肩,“好了,不要和你父亲为难了,把人给他们,早走早了账。” 时修见他爹背身在案前不说话,大有赞同张大人的意思,觉得他从容得冷漠,所以颇为失望,只得负气出来,没好气地和那臧班头道:“去提人!” 臧班头在后头窥他脸色,小声劝一句,“大人,这也怪不得姚大人。” 时修登时止步,“我怪他什么?我是儿子他是老子,我是推官他是府台,何况论做官,人家做得比我老练周全得多,哼,我哪敢怪他!” 臧班头不敢言语了,自去监房提人。时修衙内出来,在门上看见付淮安,戴着镣铐被两个差役押着,前头却有两辆饬舆,围着好一班衣着体面的仆从,那样子不像是来押解犯人,像是哪位要贵人衣锦还乡。 那婴娘和七姐站在车前,正板着面孔和那齐文吏说话。七姐眼睛一转,看见时修在门上,不由得心虚地垂下头去。婴娘本性未改,倒和他笑了笑。 时修调转脚步走过来,一径到付淮安跟前,冷笑着感慨,“我真是悔啊。” 付淮安却作揖回礼,“这些日子,承蒙大人照料,使我在监房中没吃什么苦头。” 时修虽笑着,却咬得牙关发紧,凑近了放低声,“我悔的就是这个。早知如此,就该对你用刑。” “用刑?”付淮安冷幽幽地笑了声,“衙门的刑具,不是一向都是使在那些藐视公堂,拒不认罪的犯人身上?我可曾有哪一点不顺从?何况我知道,大人一贯尊律守例,不是滥用酷刑的人。” 堵得时修无话可说,也怄得他五内生烟,偏那婴娘还不识趣,走来和他打招呼,“姚二爷,我就要回苏州去了,你几时得空也到我们苏州走一走,苏州的风光可要强过你们扬州。你来,打发人给我捎信,衣食住行我都给你安排妥当。” 时修睃着他夫妻二人,笑出声来,“如此看来,你们两口子倒是颇登对啊。” 婴娘被抢白一句,不高兴,嘟囔道:“不就是死了个娼.妇和一个小丫鬟嚜,有什么值得动怒的。”语毕便不理他,回头招呼管事的,“启程吧。” 那付淮安与两个差役就跟在队伍后头,因为手镣脚镣重,所以走得踉踉跄跄。时修知道,只要走出城去,他一样登舆乘车。今日才领会,什么王法无情,不过儿戏。 自此时修灰了点心,归家后,接连三.四日不到衙门,推说身上病了,连他爹那头也不去请安,成日只窝在房中读书。 这日听玢儿说那月柳又寻上门来,他写字的手忽然一顿,只说不见,叫赶她走。 玢儿也料到他一定不见,也不意外,得了话便出去赶那月柳。月柳羞恼不已,就站在姚家门前骂了两句。 西屏因问:“骂的什么?” 顾儿叹气笑道:“那姑娘,胆也壮,说我们姚家妄做官,狸奴是半两人说千斤语。骂过两句,叫门上小幺给赶走了。” “狸奴和姐夫都听见了?” 顾儿瘪着嘴,叹出一口气,“你姐夫不会把这些话往心里去,可那猫听见了肯定是心里不好受,为这案子,和他爹这几天本来就在置气呢。他自幼读书,做官没两年,年轻气盛,看不惯这样的事。” 西屏宽慰道:“姐姐不要往心里去,那月柳是因为知道你们不会和她计较才敢骂的,她要真是胆壮,怎么不到鲁府门口去骂?” “他们衙门里的事,不与我相干,我又不拿朝廷的俸禄,才不会往心里去呢。”顾儿拉着她道:“不过我想你帮我去劝劝那猫,不要跟他爹置气了,我劝没用,他想着我是一味向着他爹。” 西屏自然答应,顾儿转过谈锋,“我看姜三爷把如眉的尸体已经送上了船,是不是姜家来信了?” “我正要同姐姐说呢,太太捎话过来,叫我们七月前要赶回去。” 眼下是六月中旬了,算着归期已近,顾儿舍不得,“忙着回去做什么?那府里又不要你管家。” 西屏笑了笑,“总归是要回去的。不过我打算月底再走,横竖走水路也就一天一夜的脚程,倒是不忙。” 到底泰兴才是西屏的家,公婆亲娘都在那头,顾儿只得噘着嘴叹气,“那你要是得空,就和老太太一道回来走走。”说到此节,心里少不得有点怨意,想当年老爹爹待她娘那样好,可她娘一改嫁就没回来祭过,多少是没良心。不过不好当着西屏的面抱怨,只笑了一笑,“也不知老太太怎样,还认不认我们。” 西屏忙道:“姐姐还认我们,我们如何敢不认姐姐?姐姐放心,等我娘从外地回来,我就和她一齐回来瞧你们。” “她几时回泰兴呢?” “这也说不清,不过我看也快了,到底年纪有些大了,再要和从前一样奔波,也有点有心无力了。” 说完话,西屏送着顾儿往园中来,顺便走去时修院内替顾儿劝他。一看南台不在,忙着外头办捎回泰兴的东西去了。按理西屏也该给妯娌姊妹捎些东西,可她自己懒得费心,一并托了南台。 时修因为情绪不好,两耳不闻窗外事,还不知道他们月底就要走。西屏进去时,见他在书案后头写字,卧房里丢了满地的纸团,拾起一个展开来看,写的是《三国志通俗演义》里的一句,“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狼心狗行之辈,滚滚当道,奴颜婢膝之徒,纷纷秉政。” 西屏已觉得好笑,又拾起一个来,写的是李白的句子,“安能摧眉折腰是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她终于噗嗤一声,坐在榻上笑得直笃脚。 时修见是她进来了,脸色愈发冷淡,“您笑什么?” 西屏笑足了一阵才歪着脸道:“我笑你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 时修恨道:“您又比我长多少年纪?多了几分见识?” 问得西屏没话可答,生气地扭过脸去,“你写这些话,是骂你爹还是骂别人?” 时修想到她那夜间和南台在房中说话就有气,如今是气上添气,哪有好脸色给她瞧,“与您什么相干?我娘使您来劝的?哼,也是,不是她请您,您也不肯贵脚踏贱地。” “那我走了。”西屏赌气起身,走到帘下,又止了步,嘴巴翕动两下,两片腮嘟嘟囔囔的,回头瞥他一眼,“我这一走,可再难见了!” 他听出不对,忙来拉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四巧错身端茶进来,一面回头说:“听说姨太太就要回泰兴去了?” “什么?您要走?”时修瞪着眼,“几时走?” “你管我几时走呢。”西屏往回走几步,坐在榻上,只和四巧道:“总是要回家去的嘛,定下月底走,这些日子,叨劳了你们。” 那三姑娘不知几时窜进来的,直绕在时修脚下转圈,时修轻轻踢它一下,“去!” 西屏瞪他一眼,“你对个猫儿发什么火。”说着难得的,逗它过来,弯着腰和它说:“瞧你跟的这人,阴一阵晴一阵的,脾气大得哩,不要理他,不如你跟我走吧?” 那三姑娘一甩尾巴,不理她,转背走了,怄得她直骂“没心肝”。 时修在帘下空自站着,想她终是姜家的人,与他们姚家说是亲戚,可不过是旧亲,她要回去,轮不到他们家说什么。而今有朝堂受挫之愤,更兼那一厢情愿之愁,又平添这风流云散之苦,一时间数种烦恼,击得他心灰意冷。 他慢慢踱到榻那端,坐下后久不言语。 西屏暗暗窥他,见他脸色惨淡,于心不忍,语调又软和了许多,“那案子你业已查明,尽了你的本分,下剩的是刑部的事,你也无能为力。何况人家徇私也是你自己揣度的,到底怎样还没到那时候,谁也说不清呀。” 时修自嘲地笑了笑,“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我从前轻狂自负,以为有些歪才,就不把人放在眼里。哼,其实人家才是不把我放在眼里,看我就好像是看笑话。” 听他着歪声丧气的,她心里不由自己地牵疼一下。 “你说这些话,都不像你了。”她哀哀地说。 时修轻轻冷笑:“你以为你很了解我么?” 他一面这样说,一面又用那对桃花眼斜着她,有难掩的期盼藏在宽深的眼皮折痕里。 窗外半晴半阴,屋里的空气也像昏昏蒙蒙的,风把门下的帘子鼓起一个大包来,帘子角一扇一扇地,像有人对着她脚上一口一口地吹气,亲柔又调皮,使人发痒。 难道他还不明白?有的话说出来没回应,就像有的事做了没结果,都是枉费精神。 可她是早就懂得这道理了。 第35章我送您回泰兴。 那三姑娘陡然跳到炕桌上,把两个人的魂儿在沉默中一惊,各自垂下眼去。时修将三姑娘抱到榻上来,随便挠着它的下巴颏,满是无所谓的神气,仿佛才刚从没有用一种迫切的心情期待过她。 西屏晓得是得罪他了,来江都这一趟,她忽然有点后悔,也许不该来,惊起尘埃,把心露出来一点,又还有大半截埋在灰尘里,不清不爽,不干不净的,有什么意思? 不过懊悔归懊悔,要走了,也还是舍不得。兴许将来有缘能再见到,可又绝不会眼下这副情形了。还没走,她已感到些物是人非的悲哀,怕哭,便趴在炕桌上,一张脸埋臂弯里。 时修一时不明道理,却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抚她鸦堆的发髻。西屏从臂弯里歪出半张脸,笑睇着他,泪盈盈的。 有什么好哭的?他经受这一连串的打击还没哭呢!他愤懑地想,却忽然开口道:“我送您回泰兴。” 可巧,顾儿也是这样打算,一则不大放心西屏,想她从前在婆家必定受了欺负,有意要叫个当官的儿子往姜家去晃一晃,好叫他们往后晓得忌惮;二则,因他父子俩近来起了嫌隙,一个不睬一个的,常日在家,迟早要起争端,手心手背都是肉,到时候叫她向着哪一个? “放他出去走走也好,免得他在家摆脸色给我看,再去找姓鲁的一闹,多余闯祸!”姚淳越说越来气,卷着本书,走去门下挑帘子,朝外头骂:“哼,长本事了,还跟他老子怄气!我看他就是不晓得斤两!” 外间丫头蒙头蒙脑地把空屋子睃一眼,简直不晓得他在骂谁,反正怕牵连到自己,一溜烟躲到廊下去了。 顾儿依旧将他拽回卧房里,嗤道:“你怎的不当他的面骂?” 他瞪着眼,“你当我做老子的还怕他么?岂有此理!” 她笑道:“自然没有老子怕儿子的道理,不过我知道,你不好去骂他,因为你心里明白,他是对的。” “哼,你又晓得!” 她一生气,走去抢了他的书摔在地上,“你跟谁哼呢?仔细我把你那鼻子揪下来!” 姚淳又转过头哄她,“好了好了,我是哼他,又没哼你,你这不是故意找气和我生嚜。” 顾儿自知理亏,岔开话道:“生什么生,我这把年纪了还如何生?” 无端把姚淳闹了个脸红。 几日收拾停当,顾儿命管家往码头包了艘船,打点了些礼物,又怕船上无人服侍,便打发红药和玢儿跟着去。 一切南台还不知道,及至出发那日早上,见时修同他们一道登舆,还当他是送他们到码头,还和他打拱,“多谢二爷相送。” 时修瞅他一眼,倚着车壁闭目养神,笑道,“三爷客气。” 西屏知道也不犯着讲,因为南台没问。这般走到码头,南台正朝时修作揖,谁知时修错身而过,一径又登上船去。南台忙赶到甲板上,看着几个小厮上上下下搬抬箱笼,见他们都搬完下船了,时修还立在船头,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走过朝他作揖,“二爷,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二爷还是早回去,此刻回去,还能赶上午饭。” 西屏在舱檐底下站着偷笑,时修转过身来,恰遇细雨飘摇,漫卷青丝,他眼睛里藏着点狡黠和得意打量着南台,“三爷不知道么,我也要到泰兴县去。” “你也到泰兴去?”南台诧然得合不上嘴,“你去泰兴做什么?” 时修便反剪着手朝西屏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向他一笑,“自然是送我六姨回家囖,顺便去泰兴监察水利,家父派的差事。” 南台看看西屏,只好笑笑,“这样也好,我也能尽一回地主之谊了。”说着自往船尾那间舱房去了。 西屏恍惚听见时修是哼了声,抬头正要笑他呢,不想他一垂下眼,对上她的目光,马上倨傲地把脑袋转开,又哼一声,也往船尾去了,怄得她在檐底下干跺了下脚。 船头船尾两间客舱,时修只得和南台同睡一屋,好在左右两张床铺。他一进屋,就自倒在铺上睡觉,一句话不与南台说。睡到午晌,西屏打发红药去将顾儿预备好的路菜拿出些来,自在门口檐下起了个小炉子坐在小杌凳上,坍腰俯背,一手支颐着脸,一手摇着柄蒲扇扇火。 她不是潘金莲 第30节 旁边的光被挡了下,抬头去看,烟雨迷离中,时修换了件白里子淡蓝纱的圆领袍立在一旁,鬓发睡散两缕,头发睡毛了些,沾着细细的雨珠,别有种缥缈气度。 她心道:真好看。 然而眼睛却朝他翻了记白眼,照旧低着头扇她的火。 时修见她没有要理他的意思,只得主动和她搭话,“您烧炉子做什么?” “煮鱼粥。” “您还会煮鱼粥?” 她不答话了,他觉得尴尬,只好走开。 未几南台也绕到这头,看见西屏在煮粥,因问:“二嫂是最厌身上沾着鱼腥味的,怎么自己动手?红药呢?” “她在下头底舱热路菜,一会端上来。”说着,瞅了眼时修的背影,“红药是姐姐打发来服侍狸奴的,不是我的丫头。” 那米汤一点两点跳出来,南台忙接过木勺蹲在地上慢慢搅,“还是我来吧,仔细烫着二嫂。” 时修在甲板上回头看,看见他两个隔着小炉子,矮矮地相对着脸微笑,他登时愤恨地瞪着他们,可恨西屏根本没留意到他,他只得又望回江面,干熬着连午饭也不去吃。 粥煮好了红药来叫他吃饭,他称不饿不去吃,反叫玢儿把底舱的猫笼子提上来,要让三姑娘放放风。人都吃完了他还在甲板上站着,细雨虽早住了,袍子也给烟水浸了个半润,几缕发丝在细风里袅动着,他也不去理它,好像故意要做给人看。 西屏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暗笑一会,走去将一碗稀饭端出来给他。他一回头,猫抓的两道血痕贴在他给烟雨发白的脸颊上,眼内也有几缕血丝,只管恶森森地瞪着她。 她憋不住笑,“猫怕水,谁叫你抱它在阑干上吓唬它?” 时修横她一眼,照旧看着江面。西屏只好把碗举在他面前,“吃么?不吃我可倒水里了。” 她作势要倒,又给他抢过去,几口吃了,胃里头是舒服了,心里头还觉得忿然委屈。特地送她回泰兴,她非但不领情,反倒将他撇在一边,和那姜南台打得火热。 他气不过,假装云淡风轻地道:“您可别忘了,你们是叔嫂。” 西屏怔忪一下,笑了,小声嘀咕,“你也别忘了,我们是姨甥。” 他没听见,以为是说中了她的心事,她羞臊得笑。正欲发火,谁知她撇了那猫笼子一眼,仰着眼睛,目露一点温柔的挑衅,“你知不知道怎么治一只坏脾气的猫?就是你比它还要坏脾气。它不睬你,你更要不睬它。” 时修一时不能分辨是说他与猫,还是他与她,到底谁又是那个坏脾气? 她见他发蒙,又好笑,“是不是后悔送我这一程了?” 他轻蔑地斜她一眼,“我做事从不后悔。” “你要记住你这话。” 忽然一个浪头打过来,船猛一晃,她撞在阑干上。时修眼疾手快地抚住她,感到她颤抖得厉害,便趁机嘲笑,“您也太不济了,阑干这样高,栽不下去的!” 西屏少见没还嘴,望着那深不见底的水面,只觉悚然。他见她吓得脸也白了,不敢再调侃,忙扶她进舱,急去给她倒茶,“您怕水?” 她吃了茶,好一会才缓过来,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从小没少坐船,还是怕,没想到吧?” “那您还坐船?” “水路好走嚜。” 何况水路近,次日傍晚,船就到了泰兴县码头,姜家打发了马车来接,为首的于妈妈正是如眉她娘,一见西屏下船,就迎上前来,一头哭,一头问如眉的事,仿佛是问责。 南台忙上前解说:“于妈妈,谁也料不到会出这种事,你要是先能想到,当初也不会放如眉到江都县去了,你说是不是道理?” 那于妈妈拭了泪,瞅他一眼,“三爷去一趟江都,也学得能说会道起来了。” 又变成西屏替他解围,“于妈妈,三爷是仵作,死人的事他最有资格说道,如何说不得?”说话间脸色微冷,“如眉的死江都那边查得清清楚楚,凶手也抓着了,原是苏州人氏,是苏州府台宁大人的女婿,现今给苏州府衙押回苏州去了,您老要喊冤,向那宁大人喊,我想要比对着喊管用得多,您说呢?” 冷不防给她抢白两句,于妈妈收起眼泪,脸上不由得有两分吃惊和难堪。听说她那亲戚姚家正是扬州府府台,难怪走一趟亲戚回来,不再似往前那般谨小慎微的态度,想必是仗着有了靠山。 一头寻思,一头看见时修,忙去和时修福身,“这位想就是小姚二爷吧?” 西屏也敛了那两分冷硬态度,和她说:“可不就是他,姐夫有公事派他到泰兴来,顺道打发他送我和三叔。”回头笑瞥下时修,“给他住的屋子打扫出来了么?要挨着我的屋子近点,姐姐叫我看着他,不许他外头胡兴乱作。” 时修心里暗暗高兴了一下,只听于妈妈点头道:“昨日就收拾出来了,小姚二爷头回到咱们家,哪敢怠慢,出门时老爷太太还在家忙着预备席面,要给小姚二爷接风呢。” 西屏要时修红药和她一辆马车,三人坐定,见还未进城就有繁华街市,夕阳之下,人流匆匆,都忙着赶回家。进城后愈发荣盛,商家比邻,楼宇鳞次,好几处酒楼银楼布楼外挂着“姜”姓的牌子,都是他们姜家的产业。 红药道:“姨太太府上果然是富商,到处都有您家的铺子。” “这都是些鸡零狗碎的产业,要紧赚钱的,是从苏州南京等地贩大量的丝绸瓷器到西洋那边去。” 这些买卖都少不得要和朝廷打交道,难怪时修及至姜家,那姜老爷的态度待他虽敬重,却不至于过分巴结奉承,想必比他们姚家官大的,也结交了不少。 姜老爷名姜辛,虽四十多岁的年纪,却保养得十分得当,身材既未发福,脸上也没有多余的皱纹,只有些笑纹,眼睛里常年布着两条红血丝,人中上的一字胡板正得像是贴上去的,底下那两片薄唇从不大张大合,但笑起来时仍能看见两颗虎牙,令他多了丝孩子气的可宽恕性。 不怪听说他有几房小妾,想来除去他有钱之外,他本身的相貌就值得女人迷恋。用西屏的话说:“都说男人好色,其实女人比男人更容易上美色的当。” 时修听后惊诧,“您怎么说得出这许多歪理?” 不过因为听说过那姜二爷的长相,他一面在心里替她委屈,一面不自觉地把自己的下巴摸了摸。 姜二爷那身材也不是毫无根据,太太卢氏就比老爷姜辛长得更有些意思,矮矮的个头,身段早已走了样,走起路来像个圆圆的不倒翁,左摇右晃的,似乎不肯放弃她作为女人的风韵。不过这份固执非但没能使她多添美丽,倒添了几分滑稽。 不知是天生的眯缝眼还是给肉挤小了眼睛,反正就是不说笑话,也天然给人一种时刻在诙谐的样子。额上的头发黄而稀薄地往后梳去,在脑袋顶挽着一堆乌油油的髻,颜色细看有些不协调,那髻多半是假发。 总而言之,不能说她丑,可以说她长得幽默。 吃完晚饭,天还差一点才黑,大家就在外间吃茶,那于妈妈在她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她把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没有表情,也逗得时修想笑。 她的圆眼睛转到时修身上来,又转到西屏身上去,“我本来是想叫小二爷和南台一处住,可既然二奶奶说要小二爷的屋子挨你近些,那就将晚凤居那两间房子收拾出来给小二爷住。你看好不好?” 虽是询问西屏的意见,可那脸上挂的笑颇有摇摇欲坠的危险,恐怕只要西屏说“不好”,马上就要换一片脸色。 还未及西屏开口,姜辛先睇她一眼,“晚凤居怎好住得?空了那许久了,到处是灰。” 卢氏马上掉过头去嗔他一眼,“可要挨着他们慈乌馆,再近也没有了。” 姜辛只好问西屏:“二奶奶的意思呢?” 西屏想了想微笑道:“就依太太的意思,他血气方刚的男人,怕什么。” 过一阵听说屋子收拾好了,时修跟着西屏他们出来,因问:“我应当怕什么?” “噢,家下人传言那晚凤居里闹鬼。”南台轻描淡写道:“不过是些闲话罢了,二爷不必当真。” 可俗话说无风不起浪,想必是有个什么缘故才说它闹鬼,时修那好奇心给勾了上来,“闹的什么鬼?” 西屏低声道:“那原是我们五姑娘的屋子,她死的时候只十六岁,年轻姑娘早亡,自然就有这些闲话了。你难道还怕鬼么?” 时修嗤笑一声,“我从不信那些鬼神之说。怪不得叫晚凤居,想那‘凤’就是五小姐了,可惜。” “我知道你不会怕,所以答应就叫你住那间屋子。要是真有什么鬼,你把它拿住了,我们姜家上下少不得还要谢你呢。”西屏打趣两句,又嘱咐,“你别当着人说五妹妹的事,她死得太年轻,老爷太太和她亲娘一提这事就伤心。” “怎么,五小姐不是太太生的?” “她是四姨娘生的。” 南台见她迎着夕阳的余晖弯着眼睛,和时修并头说着话,好似对金童玉女,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便岔开话问前面引路的媳妇,“今日吃饭的时候怎的不见大哥大嫂,还有四妹和四妹夫他们?” 那媳妇扭头道:“大爷月初就到南京看一批货去了,大奶奶因玉哥身上不好,在屋里守着他呢。四姑娘和姑爷前日回去芙蓉庄探望亲家老爷,也要过几日才回。” “真是不凑巧,我和二嫂回来,偏他们都不在家。” 那媳妇笑道:“他们是不知道,昨日才收到你们回来的信。” 说话走到园中一条岔路上,南台险些跟着他们去,亏那媳妇提醒,他才惊觉,心有不甘地转道回屋去了。 西屏则一路跟到了晚凤居,吩咐那媳妇自去,她自招呼着一个拨来伺候的小丫头去掌灯,一面帮着红药归置时修的东西。时修在旁静静看着,心里有种微妙的得意,觉得这情形好像是个贤惠的妻在替她的丈夫忙。 他不由得以她的丈夫自居,当然只在心里暗暗占她的便宜,这样也够他自乐的了,一壁闲逸地将一把折扇敲在掌心,一壁翛然地里外转着看这屋子。 “这屋子已有几年未曾住过人了,今日打扫得又匆忙,要是有些犄角旮旯没扫干净的地方,你明日就叫丫头再细扫一遍,我想你邋遢,这一夜未必不能忍得。”西屏由卧房里走出来说。 时修暗暗咬牙,“我邋遢?” 她挑衅似的看他一眼,听见三姑娘喵喵叫唤,又歪着脑袋去看它,“倒是很少听见它这样叫。” 那声音微弱却不绝,好像有些恐惧的样子。红药说:“兴许是换了个地方它不惯,往日都是四巧照看它,如今四巧也没跟来。” 倏地哪里卷来一阵风,把炕桌上的蜡烛吹灭了。幸而廊下还挂着灯笼,月色溶溶,还看得见些。那十三.四岁的小丫头犀园,忙去寻了火引子来重新把灯点上,缩着肩道:“二奶奶,小二爷,要没什么事,我先回去睡了。” “你去吧。”西屏放她走,看着她一径小跑出院去,回头和时修吐了吐舌,“小丫头害怕呢。” 时修忿忿不平道:“为什么管我叫‘小二爷’?” “太太这样叫你,底下人自然跟着这么叫。你姨父是二爷,难道也叫你二爷?” “可以称我姚二爷。” “连着姓一齐称呼,又怕显得疏远了。”西屏瘪嘴,“我们太太就是这样,凡是当官的,不论是谁,她都不肯让人见外。” 这才是做生意的人家,时修鄙薄又好笑,一屁股坐在那榻上,唰地抖开那把白绢折扇,“您倒不怕鬼?” 西屏扶着炕桌坐下,“我不是不怕,只是我住得这样近,倒没听见过什么动静,都是他们自己吓自己。” “原来您也不信鬼神。” “没亲眼见过的东西,我不信它有,也不信它没有。” “一向疑神疑鬼的事,都有些蹊跷,我想您家这位五小姐,死得必有些不寻常吧?” 西屏最喜欢他这股聪明,支颐着脸看着他,脸上总不自觉地挂着片明丽的笑容,“是有点不寻常,她是坠井死的,说是不小心,可我们那井口砌得有近两尺高,谁会不小心跌下去?何况井是在外院厨房那边,三更半夜的,她一位娇滴滴的小姐,跑到那头去做什么?” “三更半夜?您怎么晓得她是三更半夜淹死在井里的?” “是一大早有人在井里打水发现的,何况三叔验过,就是半夜死的。” 时修来了兴致,坐直了身,把那挡住她面容的银釭挪到一边,“还真有些不寻常,几时的事?” “三年前。” “没叫官府来验尸么?” “三叔就是衙门的人,他验过了,确凿是淹死的。” 时修不说话了,想得出神。西屏把炕桌轻轻敲了敲,低声道:“我看她是自己跳下去的。” 那红药在隔壁耳房瀹好两碗茶端来,正走到门口,听见这话,感到后脊梁有些发寒,忙满脸骇然地进来,“好好的一位千金小姐,为什么要寻短见?” 西屏不放心地朝窗外望一眼,没人也还是怕给人听见,声音压得低低的,“她因不是太太亲生的,太太待她就不大好,那年太太做主,给她定下了一门亲,男家却不大和她的意思,家里只得几间铺面值点钱。” 红药疑惑道:“按说您府上,嫁女应当嫁做官的嚜,再不然,也该找同是做大买卖的人家,这才算是门当户对。” 西屏咧了下嘴,“做官的人家娶妻,要有才有貌的,我们这位五小姐虽有貌,却无才。” 她没好意思直说,其实是五姑娘相貌本就比四姑娘出挑,太太怕五姑娘样样比亲女儿得意,所以从小不叫人教她读书写字,以致她目不识丁。 红药点头叹道:“那也想得通她为什么要寻短见了,这姑娘家的亲事是一辈子的事。可是,这满府里就没人起疑么?” “就是起疑谁敢说出来?难道要怪太太的不是?就是因为大家心知肚明,所以才觉得她是抱屈而死,才会传言闹鬼嚜。” 她不是潘金莲 第31节 “怪不得呢——” 第36章鬼影。 两个人来来回回地答对着,独时修在那里暗自思忖。西屏见他浓眉深锁,和红药笑起来,“你看他,想必又疑心我们这五姑娘是给人杀害的了,只要出了人命,在他眼里,都是不寻常。” 偏给时修回神听见,笑了一笑,“我可没说她是给人谋杀的,是您自己胡乱揣度我。我要是一见死人就怀疑有个杀人凶手,这也不该是一个刑狱推官该有的心肠。” 西屏哼了声,“呵唷,你真了不起!”正巧那三姑娘跳到炕桌上来,尾巴扇了她一脸灰,她歪着脑袋嫌弃,“这猫!讨厌死了。” 时修登时垮下脸,“少指桑骂槐的。” 她憋着笑,故意望着三姑娘道:“改明日就把你骟了!” 三姑娘像是听懂了,遽然朝时修怀里逃来,一下跳在他腿上,使他感到那不该蠢动的地方着实有点蠢.动。有时候怪她哪来这么多男女雄雌的说法,有时候恼自己身为男子汉,还对男.女.之.欢一窍不通。他自心里朝脖子上悄悄涌起来热.乎.乎的血气,幸好灯暗看不见。 他说:“我送您回房去。” 西屏吊着眼道:“谁要你送?你还当这是你家么?” 又来了,他简直不晓得她哪里来那么些骄傲的表情,而且摸不准脾气,随时随地翻脸。他横竖新到一处地方是轻易睡不着的,一定要送她,叫红药去寻灯笼。 “看这屋里,连帘子都没挂,还会有灯笼么?这里的东西早就都清出去了。明日叫红药算算都差些什么,打发犀园去库里领吧。” 不想西屏才说完,就见红药从那边隔间翻出只鲤鱼灯来,“只找到这只花灯,将就使一下。” 西屏盯着那只花灯看,渐渐脸色发白,倏道:“快丢了!” 时修给她吓一跳,“丢它做什么?” “那是从前五姑娘的花灯!” 此话一出,红药忙把还没点上的鲤鱼灯抛到廊下,忙走进来。时修好笑着出去拾回灯笼,“不过一只花灯而已,有什么可怖的?谁家里没几件死人用过的东西,还是谁家从不死人?” 西屏瞅一眼那灯,仍有些忌惮,不过想他说得也有道理,自己过分惊怪,反给人笑话。因而只得随他拿去长案上点,一面和红药说:“这屋子里除了这些家具,五姑娘的东西早就都收拾去烧了,怎么还有这灯?你是哪里翻出来的?” 红药朝那边隔间指去,“那里有个圆角立柜,就在那柜子里放着呢。” “里头还有别的东西么?” “没有了,就这只灯,好好的摆在里头,就是有些褪了颜色。” 西屏还在奇怪,时修已点了灯过来,“兴许是收拾漏了。”不过这话他自己也不信,纵然褪了颜色,这鲤鱼灯也还鲜亮得很,没道理收拾的人看不见,除非眼瞎。 他没说出来,怕这里的下人知道又是一番鬼神之论。他把灯笼举到眼前,故意道:“让我看看,里面有没有个香艳女鬼。” 逗乐了西屏,一笑,那脸上的血气又回来了。 她住的慈乌馆就在旁边,一条蜿蜒的碎石子路通过去,不是红枫便是梧桐,院内憧憧两排细竹,再里头不知什么样。她不请他进去,立在月洞门前说:“劳顿了一日,快回去睡吧,明日我托人给姐姐姐夫捎信,就说我们都平安到了。” 时修望着她进去,听见她和丫头说话,这才放心提着鱼灯往回走。及至晚凤居院门口,恍见左边那小路树下,似有个什么东西的影子闪过。他顿住脚走去看,没看见什么人,提灯一照,头上一棵叠云似的茂密红枫,月光斑斑地从叶罅里掉下来,照着那红叶似要滴下血来一般。 次日睡醒起来,听见那小丫头犀园神神叨叨地在廊下问红药,“姐姐,你昨晚也是睡在这屋里的?” 红药因见她年纪小,爱怜地把她的小圆脸摸一把,“不然我睡到哪里去?我是睡在这隔间榻上,好听我们二爷夜里叫。” 犀园挨着她坐下,“那你听见什么动静没有?” 红药昨夜也有些不惯,一夜睡不好,早上起来还觉脑袋沉,正说呢,“睡得迷迷糊糊的,起来只觉得累。” “呀,你别是给鬼压床了!” 红药想起西屏昨夜说的,也觉瘆人,却不露出来,“你这小丫头,什么都想到鬼啊神的,哪来那么些鬼神?我知道,因为这原是你家五小姐的屋子,她年纪轻轻的死了,所以你们疑心有鬼。” “不是呀不是呀,”犀园连连摇头,“是真有鬼,有人撞见过。” “谁撞见过?” “我们家一个老妈妈,五姑娘刚死没半年,有一回她巡夜,走到这里,见院门里有光透出来,隔着院门的缝往这里头瞧,见这正屋里点着蜡烛,可那院门上却落着锁!” “有这种事?”红药默了须臾道:“想是谁点了灯,走的时候忘了吹?” “才不是,自从五姑娘过世,这院子就给锁上了,谁到这里来?就因那一回,我们家在章怀寺里请了一班和尚来,做了法事,把五姑娘的东西清出去烧了。自此后管了一阵效用,可不出半年,又闹起鬼来,夜里好些巡夜的人都在这里听见过动静。” 正说着,那三姑娘忽然跳来,吓得犀园一声叫唤,红药赶紧将它抱起来,“这是我们二爷养的猫,别怕。” 犀园定睛一看,原来是只长毛大黑猫,圆圆的脑袋扁扁的脸,从未见过长得这样怪相的猫,细看又觉憨厚可爱,这才慢慢平复了恐慌,“它叫什么?” “三姑娘。” “是只母猫?” 红药笑起来,“是只公猫,我们太太想女儿,家里却只得两位公子,所以取的这名字。” 说话间,见西屏房里的嫣儿走来,请时修过去吃早饭。时修早在卧房里把犀园的话听在耳内,换了衣裳出来,因问她,“门口那条路,往左是通向哪里?” 那犀园看他看得脸上一红,站起来道:“就是通向园子里。” “园子里都有谁住着?” “大家都住在里头。小二爷,您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随口问问。”时修伸个懒腰,眯着眼把天边刚出的红日望一望,就随那嫣儿去了。 那嫣儿走一路,便睐着眼看他一路,终于开口道:“若说不是血亲也没人信,小二爷长得和奶奶一样好看。” 时修听了又觉别扭又有些喜欢,“你是六姨屋里的人?” 嫣儿道:“我和她们不一样,我是奶奶陪嫁过来的。” “那你是自幼伺候六姨的囖?” “那倒不是,冯家原只一房下人,没有可陪送的年轻丫头,出阁的时候怕不好看,到跟前才买的我。” 说话间走进慈乌馆,这才看清洞门内果然栽着两片翠竹,门窗刷的是油亮的黑漆,有一排白绢灯在廊下摇曳,跨进正屋,迎头便在长供案上看见姜二爷的牌位,原来他叫姜潮平。 时修假模假式地走去捻了三炷香点上,口敬“姨父”,朝牌位拜了拜,随手插在那香炉里,就掉头寻西屏。可巧西屏在卧房那帘下站着瞅他有一会了,见他上完香,笑盈盈地走出来,引他往那头饭厅里去,“往后你都到我这里来用饭。”又吩咐嫣儿,“叫厨房把小二爷的饭都送到我这里来。” 嫣儿答应着,出去叫两个媳妇担着提篮盒进来,又招来两个小丫头帮着摆饭。刚摆好,就见南台也过来了,一面笑说:“我还到那边去请二爷吃饭呢,原来二爷在这里。” 时修一见他就有些不是滋味,未必从前他也有事没事往西屏屋里跑?可先时他初到江都,以西屏疏远他的态度来看,又不见得。总之这两个人似有些说不清的道理在里头,他越想越不喜欢,只鼻管子里轻轻应了声,也不拿正眼看他。 西屏却请他坐下一道吃,“三叔,是不是老爷有什么吩咐?” 要不是按他从前的做派,哪肯轻易走到她屋里来?想必也是因为如今可以拿时修做个由头,他心里过得去了,不用再狠避她。 “大伯说周大人听说二爷到泰兴来监察水利,才刚打发人送了个拜帖,说是下午要到家里来拜会二爷。” 就算这周大人不来,时修早晚也要到衙门里去见他,何必急急地跑来?多半是看在他爹的面子上,这位周大人才会如此殷勤。他笑道:“周大人虽与我同阶,可听说已五十高寿了,该我先去拜见他才是。” “周大人下晌前来,还要和大伯商议借粮之事。” 时修因问:“借什么粮?” “有两处庄子遭了灾,想必今年的年成好不了,周大人怕冬天闹饥荒,想找大伯借些粮食预备赈灾之用。” 这就怪了,赈灾之粮怎的不向府里要,反来找个商人支援? 西屏看出时修之惑,端着碗笑笑,“我们老爷最是个乐善好施之人,从前逢灾年,他都肯以低价支援官府粮食,是泰兴县远近闻名的姜大善人。” 南台接口道:“是啊,府衙里虽年年有赈灾的粮食,可不是这省借就是那省调的,常常不过是个虚数摆在那里,若遇灾情,也要花银子现买,或是别处借调,这样一层一层耽搁下来,恐怕到明年赈灾的粮食也运不到,百姓哪里等得起?所以若遇急灾险情,泰兴县衙便先以低价赊购买大伯手中的粮食,等上头银子放下来,再还大伯的账。” 时修依稀记得听他爹说过,这二十年来泰兴县是有过几回这样的事。不过这些事不是他职责之内,因此也不大问。他只管搛菜吃,不以为意的神色,“如此看来,你们姜家的粮食倒很多,就不怕衙门出价太低吃了亏?” “所以人才称大伯是大善人。” 西屏只微笑着听他们说话,一时吃完了搁下碗,走去那头里间吃茶,又听时修在那边问:“听说这府里的五姑娘三年前坠井死了,是三爷验的尸?” 南台老远把西屏看一眼,西屏和他目光相撞,在那头笑道:“他这人,凡是死人的事都要打听。” 南台笑了笑,表示见谅,“二爷难道是听了下人们的闲话,疑心什么?可当时我验得清清楚楚,的确是淹死的,衙门里来查,那井周围也没有旁人的痕迹,不像是给人推下去的。” 时修只想到昨晚上那只鲤鱼灯,以及在红枫树底下一闪而过的影,总觉有点蹊跷。他暂且没提,只管问:“难道她就不能是自己跳下去的?” 南台诧异一下,又看一眼西屏。这话下人们也有议论过,说是因为太太替五小姐做的婚事不好,所以想不开。不过没人敢在面上显出这怀疑,想必是西屏告诉他的。 他叹了口气,“若真是寻短见,衙门也管不着。” “若是有人逼她跳井的呢,也不问?” “谁会逼她跳井?”南台忖度一番,笑着摇着头,“就算她不是大伯母生的,大伯母也没道理要逼她去死。要她死,也不会给她做那门亲事了。” “我不过是随便这么一说,当不得真的。”时修笑道,一面起来拍了拍他的肩。 西屏听他怀疑得愈发没道理了,便在那头喊,“别胡乱猜疑了,过来吃茶。” 下晌同那周大人在姜辛的书房内相会,时修因不大听得惯打官腔,便没大说话,只把他爹交代的些话对周大人说了。 那周大人听后,捋着斑白的胡子直点头称是,“姚大人虑得是,泰兴有大清河两处堤口一到夏末秋初的汛期,就有些险,是该提早把那两处加固,好在加起来不出一里,这几个月就能完工。” 说着,又抱歉地朝姜辛看,“如此一来,只怕库里的银子要先紧着这一处使用,姜老爷赈灾粮的钱,恐怕得往后拖一拖了。” 姜辛十分识大体,摇着手道:“哪里话,我的用意本是为了泰兴那些受灾的百姓,若是为钱,也不会以这样的价格让给朝廷了。自然朝廷不会赖我这点账,我等得起,我等得起,先加固堤口要紧。” 周大人极为用力地点点头,“都说商人重利,我看到底是姜老爷同别的商人不一样。” 姜辛又摇摇手,“大人哪里话,我的钱都是从百姓身上赚的,自然该回馈百姓。” 两个人只管一言一语地奉承着,时修听得不大耐烦,竭力忍耐半晌,见缝插针抢过话去,适才说起监修堤口之事。 隔两日跟着南台往衙内去,伙同工房的人总算敲定了动工的日期后,时修便转出内堂,叫上南台走去存放案卷的文库,要他把当年给五姑娘验尸的案卷找给他看。 南台在那堆山天海的架子上翻,翻得满头灰,一面哭笑不得,“三爷还是疑心五妹妹的死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噢,没有。”时修也背身在另一排架子上翻着,闻言回头瞥他一眼,“就算她是自寻短见,也总要有个缘故,要是因为定的亲事不如她的意,可曾听她和姜老爷卢太太争过?” 南台唏嘘道:“二爷家中人口清爽,哪里会想得到我们这样人口多的人家的难处。”总算找到案卷,他翻去递给时修,“这记录是我亲自写下的,二爷请看。” 时修细看一遍,并没有什么不妥,的确是淹死的情状,只得把本子又递还他,“五姑娘叫什么名字?” “她叫姜丽华。” “她的生母是四姨娘?” 南台又是一声轻叹,“自从五妹妹死后,四姨娘伤心欲绝,身子一直不大好,如今也不大出门了。” “既是四姨娘,那说起来,还有二姨娘和三姨娘囖?” “二姨娘早就亡故了,三姨娘那日在大伯母房中你见过,就是高高瘦瘦穿藕荷色衫子那位。” 时修想起来是有这么个年长的妇人,坐在卢氏下首,一句话没说,只是丫头上茶时,是她亲自捧去两碗给姜辛与卢氏,原以为是个上年纪的仆妇,原来是三姨娘。 “她可有儿女?” 她不是潘金莲 第32节 两个人一行说,一行走出衙。南台道:“没有,大哥二哥还有四妹都是大伯母生的,只有五妹是四姨娘生的,三姨娘和已故的二姨娘都没有子嗣留下。” 时修疑心是不是做正室的卢氏不能容下别的女人生下的孩子,这才逼死了姜丽华。高门大院不少这样的事,未见得做正室的都有肚量,那卢氏看着就不像个宰相肚里能撑船的人。可因那是南台的大伯母,不好问他,便不多说了,不如回去问西屏。 谁知归来不见西屏,连嫣儿也不在,只有个小丫头在看守屋子。因问那丫头西屏的去向,那丫头道:“丁家打发小姐出阁,我们太太带着大奶奶二奶奶一道去吃喜酒去了。” “那丁家是你家的亲戚?” 丫头摇首,“不是什么亲戚,是生意场上的朋友。” 正说着,见个上年纪的瘦婆子走进来,堆着满脸的皱纹和时修笑说:“我们奶奶去吃喜酒,今日这屋里不摆午饭,我刚叫人把小二爷的饭送到您屋里去了,您快回房吃饭去吧,您若有事,等奶奶回来再打发人去请您。” 时修只得回房,吃过午饭,倒头睡觉。 那丁家早上就将小姐送出门了,按说用过午席,就该回来的。可卢氏偏不说走,吃过午饭,等客差不多都散了,还拉着大奶奶和西屏在那丁家太太的屋里说话。 两个媳妇自然不言语,只听两位太太说。那丁家太太望着她两个媳妇,不由得有点悲从中来,捏帕子蘸着眼窝道:“看见您家这两位奶奶,就想起我们大奶奶来了。也是我们老大没福,那么贤惠个媳妇,偏死得早。” 她口里的“老大”正是丁家大爷,人称“丁大官人”,丁家极富之家,偏偏人丁单薄,只有出阁的二小姐及丁大官人一儿一女。那丁大官人虽早已娶妻,可成亲次年,奶奶就因病亡故,也没留下一男半女,只叫二十六岁的丁大官人做了鳏夫。 西屏听见她们在上头先可怜丁家那位先大奶奶,慢慢又可怜起丁大官人来,说着说着,又对他赞不绝口,什么青年才俊,什么英俊不凡,好像就是有意说给她听的。当然顺理成章的,就说到应当给他续弦的话。 说曹操曹操到,门上走进来个前鸡胸后驼背的瘦高男人,西屏凭借印象中他人中上两撇微微向上翘的胡须认出来,就是那丁大官人,一脸晦气的奸.淫之相。 他进来回丁家太太,“客都送出去了。” 其实不过是借口,西屏心里知道,是要他趁机进来和她相会相会,顺便搭上话。 公婆嫁寡妇不像嫁自家的女儿,全凭他们做主。做了寡妇的人有句“再嫁由身”的俗语,做公婆的再有算计,面子上也要西屏自己答应才是最好。当然就是她不答应,他们也不会轻易放弃,会再想别的法子周全。 西屏只得也和他们装聋作哑打太极,不肯表现得十分抗拒。听见上头引介,一样和大奶奶站起来福身。 那丁大官人看着西屏,魂儿先抖了抖,眼睛忍不住迸出光来,全没看大奶奶的功夫,只顾和拱手还礼,“姜二爷还在世的时候,我就拜见过嫂夫人,如今相隔二三年,嫂夫人还是没变样。” 西屏微笑道:“大官人也还和从前一样。” 两位太太在上头一看她和气有礼,心道有点谱子了,相视一笑,卢氏这才说要告辞的话。丁家太太自然是打发儿子去送,这一路出来,卢氏又趁机把丁大官人好一番夸赞,还要时不时问上西屏一句,“二奶奶,你说是不是啊?” 西屏只是微笑不语,一面和大奶奶齐齐登舆。 这大奶奶因她儿子生病,老早就盼着归家了,坐定后便吩咐赶车的小厮,“快着点。” 西屏见她面带急色,少不得关怀两句,“玉哥的病还没好么?” 大奶奶焦烦不安地点点头,“病了六.七日,药吃了几副,还是没精神。你是知道他的,平日跳上跳下皮得那样子,这几日叫他跳也跳不动了,不停的发虚汗,胃口也不好。” “是不是中了暑气?” “清热解暑的药也吃了两日,不管用。” 西屏缄默着,月眉轻蹙,像是和她一样焦心,过一会说:“要是吃药不管用,我看不如请和尚来念念经。听老人说,小孩子眼睛干净,容易看见什么,玉哥成日这里跑那里跳的,什么地方都肯去,是不是撞克了什么?” 大奶奶渐渐一笑,“你说得倒像那么回事,回头我就和太太说。” 第37章亲她。 归家来听小丫头说起时修来过,西屏想着他脸上给猫抓的伤还没好,便走到卧房里翻药膏。半日翻找不见,自从姜潮平过世后,再用不上那些瓶瓶罐罐,也不知给丫头收去了哪里。 因问嫣儿,嫣儿进来,在榻上两个堆着的箱笼里找出个匣子,“奶奶那些药膏好久不用了,我就收进了箱笼里,今日怎的想起来找它?” “狸奴那日给猫抓了还没好,你没看见他脸上的伤?” 嫣儿想起来,是一边脸颊上有一长一短两条血痕,贴在他那脸上,并不觉得丑,反而显出一种支离破碎的美感,所以都不曾当回事。 匣子里好些小瓶子,治烫伤的,跌打伤的,拳脚伤的,利器伤的,应有尽有,西屏翻着,像翻检从前的日子,没有一块好地方,能想起的只有那些琐碎的疼痛,东一点西一点的,裹在衣裳里,无伤大雅。 如今总算叫她忍过来了,她心里有种松快的情绪。 嫣儿窥着她微笑的脸,也想到从前她和二爷过的日子,替她缓了口气,笑道:“奶奶自从江都回来,像是有些变了。” “是么?”西屏不以为意,“哪里变了?” “变得爱笑了。” “我从前总是苦着脸?” “倒不是,只是奶奶从前笑也笑得敷衍。为这事,还和二爷吵过架,您忘了?我看着都替奶奶觉得屈?” 姜潮平总说她对他是言不由衷笑不由己,一看就不是真心。因这缘故,三天两头寻着由头来骂她打她。他打人专挑人家看不见的地方打,也不会下十分狠手,只要她半疼不痒,靠侮辱她来成全他微薄的自尊。 嫣儿虽是她陪嫁来的,但和她相处的时日与姜家的人相差无几,所以谈不上什么私人的情分,她从前也从未帮她说过话,一见姜潮平发火,就远远躲开了。如今再说这样的话,真是没意思。 西屏只是笑笑,“那些事我都要忘了,你还替我记着做什么?” 她握着小小的青花瓷罐子到晚凤居去,院子里清清静静,那三姑娘趴在吴王靠上晒着太阳打盹,红药坐在旁边做些针黹,小丫头犀园不知哪里逛去了。 她刚轻轻走到廊下,时修就好像在睡梦中听见她的脚步声,冷不丁睁开了眼。走到外间,透过窗纱一瞧,果然西屏在廊下坐着和红药说话呢。 他正要迎出来,却听西屏说:“鞋底子我替你做吧,我纳鞋底子纳得最好了。” 红药推辞道:“他又不急着穿,不过是我闲着没事才想着替他做双鞋。” “我横竖也闲着没事。你做鞋面,我做鞋底,不是都省事了?” 她要替他纳鞋底?他在门内听着,心下喜滋滋的。又听见西屏嚷道:“你这猫,快下去!裙子给我踩脏了。” 他适才走出去,反正她爱摆长辈架子,他便调侃,“六姨去吃酒,一去就是大半日,外甥的饭食就不管了?怎么对得住您的姐姐姐夫?” 西屏见他内眼角睡得红红的,黑瞳仁嵌在大眼眶里,大眼眶嵌在白白的脸上,额前坠着几丝睡散的头发,神色透着点狡猾。忽然使她想起今日所见那丁大官人,看来奸相和“奸相”还是不一样,有的人奸得让人作呕,有的人奸得似乎可爱。 她不由自主地垂下脸去,假装不睬他,好引他来逗她。 果然时修以为她生气,不敢玩笑了,走过来蹲在她跟前,歪着脑袋瞅她,“想必是那丁家的酒席不好吃?怎的不高兴了?” 西屏冷声道:“先去把你的头发梳好吧!谁理你。” 他非但不去,也一屁股坐在旁边,随便把碎发往脑袋顶上捋,“我有正经事问您,姜丽华在世的时候喜欢唱曲?” 西屏对着他两眼一翻,“你还不死心?五妹妹就算是寻短见,衙门也查问不着,你管这闲事做什么。” 时修向院门口瞥一眼,不见有人,才道:“我看这姜丽华死得有些蹊跷,否则,不会有冤魂作祟。” 西屏诧异,“冤魂?难不成你也撞见鬼了?” 他神神秘秘地一笑,反问:“您想不想看鬼?” “你真撞鬼啦?” 红药说给她听,原来昨天夜里,不知哪里有人在唱小曲,红药本来初到姜家就睡不大好,迷迷糊糊给那声音唤醒,以为是做梦。细细听来,又不像,那声音隐隐约约,随着细风飘飘渺渺,不大真切,也辨不清方位,好像就在人背后唱着。 她猛然回头,后面不过是一堵墙,给冷冷的月辉照着,惨然灰淡。她打个激灵,忙点上蜡烛,直奔到卧房里叫时修。 时修迷迷瞪瞪爬起来听,那声音却又断了,“是你做梦了吧?” 红药也疑心是做梦,正擎着灯垂着脸回想,倏然听见两声嬉笑,是个俏皮的少女的笑声。时修也听见了,陡地醒了瞌睡,忙走去推窗查看。廊下,院子里,什么也没有,只夜风挹动着墙头的树枝,沙沙作响。 “你把灯吹了。” 红药吹了灯片刻,又听见在哪里唱起来,一副少女的嗓音,如泣如诉,凄凄哀哀,唱得词囫囵不清,听得她不寒而栗,“真不像人的嗓子,哪有这样的声音,似近似远的,莫不是真有鬼?” 时修不信有鬼,偏要去看看,套上件外氅往外头去。吱呀一开门,那声音又戛然而止。月亮森森照在院墙根底下那块太湖石上,仿佛有指甲在石壁上轻轻抠着,哧哧地响,后面草丛在动,不知是个什么在那里。 他朝着那里走,未到跟前,猝然一团东西从太湖石后头窜出来,吓得人心头一跳。定睛细看,原来是三姑娘,一溜烟跑回屋了,约莫是他开门时溜出来的。 正要笑,那少女的声音又唱起来。时修仔细辨别听,像是在院外,开了院门出去,那歌声又断了。一下唱一下断的,好像是故意作弄人。 向左望去,一条弯曲小直路通向黑暗里,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祟,觉得那黑暗中似乎藏着什么,在用冰冷的眼睛静静凝视他。两旁树影高低错落地站着,只那棵红枫摇得异样,他走到树底下,借着月光看,发现那树干上有一块黑魆魆的东西,正顺着往下淌,一摸上去,又冷又湿又有点黏腻。 时修轻飘飘地道:“是血。” 西屏佩服他这股澹然,自己听得毛骨悚然,浑身发冷,不由得把胳膊抱着,“哪里来的血?” 他笑着摇摇头,“我要是知道哪里来的倒好了!” 红药在那旁搭腔,“这话都不敢对犀园那小丫头说,亏得不要她值夜,要是她也在,这府里不知又要添多少鬼话。” 西屏知道他们都不是以讹传讹的人,想必是真碰见了这些古怪的事,又想起那日那只鲤鱼灯,渐渐也怀疑起来,“难道真是五妹妹的鬼魂回来报仇?” 时修睨着笑眼,“找谁报仇?” 西屏撇了下嘴,“是啊,就算她要报仇,也该去找太太。这府里除了太太,谁也不曾亏待过她。” “她和兄弟姊妹间要好么?” “要好不要好的,我也说不清。”西屏逐一说来:“大爷待这家里的人都是一样,面上过得去就行,大奶奶嚜也是个不肯得罪人的性子,除了她儿子玉哥,别的人她也不大管;你姨父嚜,阴晴不定的,他心情不好时,遇上谁骂谁,又不是单单针对五妹妹——” 说到此节,时修截住了话,“连您也骂?” 西屏噘着嘴,“我有什么了不得,我是他老婆,骂起来更不顾情面了。” 时修心下一恨,登时想跳到慈乌馆去打砸了他的牌位!脸上自然就不好看,不留情面地评说:“也是个窝囊废,只会窝里横。” 西屏笑了,抬着眼,“他要是还活着,你也敢当他面这样说么?” “说就说,我还要打他呢!要不是您的份上,他算哪门子的姨父?这样的人我在街上撞见,根本不会正眼看他。” 这话倒不是大话,西屏觉得这些年吃的姜潮平的亏,都得到点安慰,又继续说:“三叔你是知道的,他原不是亲兄弟,所以待谁都是客客气气的;只四妹妹待五妹妹刻薄些,她仗着是太太亲生的,太太又疼她,所以性格刁横些,至于四妹夫,这家里他说话比我还少,他是入赘进来的,知道上上下下都有些瞧不起他,不敢轻易开口,与五妹妹,自然更没话说了。” “那您呢?按说你们姑嫂就住隔壁,来往应当多些,您可知道她什么事?” 西屏摇头,“她怕触你姨父的霉头,素日也少到我屋里去,非是你姨父到外头忙生意上的事,她才肯到我那里去,其实和我也没多少话可说,只不过是去借点花样子。” 时修点点头,她看见他脸上的抓痕结了血痂,掉一段不掉一段,断断续续,线不成线的,心里不痛快,就说带了药过来,要给他把那干痂抠了,搽上药好得快。 言讫拉他进屋,摁他坐在榻上,弯着腰在跟前拿指甲轻轻替他抠,“疼不疼?” “这有什么可疼的?”他的眼睛盯着她的眼睛,不由自己地笑着,“六姨待我愈发体贴了。” 没想到西屏却不高兴了,也不承认,直起腰道:“谁说的?我待谁都是一样。” 有的事做可以做,但不能说在明面上,给家里那些下人听见,又要生谣言。何况她自己听见也羞愧,不说出来还可以继续装痴作傻地和他维持这份亲密,不用觉得对不住姐姐姐夫。 时修只好不说,不过心里越是有种不肯定性,摸不透她到底什么意思。他想起付淮安曾说过,风骚的女人多是这样,绝不把话轻易说透,偏喜欢吊男人的胃口。 当然,他自在心里隐去了“风骚”两个字,绝不肯认为西屏有那些心计手段。 夜里约好“捉鬼”,西屏尽管害怕,又架不住好奇,忐忐忑忑地在床上等着,生等着那头嫣儿睡沉了,才悄声起来,随便披上件轻纱氅衣,蹑手蹑脚开了门出去。 洞门前洒着遍地月光,像泼了一地的冷水,鞋底都触得到些凉意。不敢打灯笼,全凭这片月光走到晚凤居门前,听见时修在哪里悄声喊。她四下里搜寻半晌没看见,还是时修走来拉她,将她拉到墙根底下一簇夹竹桃后头藏身。 旁边不远就是那颗红枫树,华盖一般斜撑出去,直盖到小路那边,两个人蹲在丛中,紧紧将树底下盯着,半晌不见什么鬼影。 西屏因问:“你昨日听见是几时唱的?” 她不是潘金莲 第33节 “红药来叫我醒我时,还不到四更天。” 此刻才近三更,她想到还有个把时辰好等,业已觉得腿麻了,索性摸出帕子铺在草上,坐下去。时修见她坐,也要坐,屁股还没挨着地,她就瞪着眼拽他一下,“脏不脏?” 他嘿嘿一笑,自己是不嫌。她又摸出条帕子来给他铺上,这才允许他坐下。 时修凑来问:“您浑身上下到底藏了多少帕子?” “你管我的?”她翻了记白眼。 想到那一年夏天,时修总是满头汗,随便捏着袖子揩,她很是看不惯,却因为不熟,没好理他什么。后来拣了空子,绞了许多碎布送给顾儿,婉转叫她送给时修。 时修收到也没使用,觉得她是辱他姚家贫寒,才将那些用不上的残布像赏下人似的打赏他,还怨他娘,“什么东西您都肯拿回家。” 顾儿当下便揍了他一顿,当然是揍给姚淳看的,也是说给姚淳听,“就你清高!那是我亲爹,我吃他的拿他的是天经地义!” 他把这顿打都暗暗记在西屏头上,下次再到外祖家去,诓她爬上一座险峻的太湖石假山上,再狠心撇下她独自下去,躲在暗处看她干着急。她试了几回还是不敢下来,日头又大,晒得人又急又躁,最后坐在石头上哭了。他再桀骜地走出去,要挟她喊他一声“哥哥”才肯去搀她下来。 西屏先不肯,“我叫你哥哥,岂不乱了辈分了?老爹爹知道,看不揍你!” “那好,那你就在上头晒着吧,早晚晒成干尸。” 西屏僵持了一会,身上出了汗,黏糊糊的不清爽,不能忍受,忖度着好汉不吃眼前亏,勉勉强强叫了他一声“哥哥”。 他借故听不见,逼着她连叫了好几声,这才志得意满地上去搀她。从此西屏真厌他了,存心要辱他,逮着机会就骂他“脏猫”,那些日子里,他洗澡洗得险些搓下来一层皮肉。 原来从小就为她痛过,后来长大,再没有哪个女人让他痛过,所以他对她们,往往是转背就忘了。看来疼痛才是使记忆深刻的绝佳方式。 人家说男人是贱皮子,看来这话也有几分道理,他翛翛然想着,眼睛睐过去,见西屏里头穿着烟紫色横胸,下穿同色裙,外照绯红纱衫,只怕她凉,便将自己的湖色纱氅脱下来给她。 层层纱衣堆在她身上,难得又是如此鲜亮的颜色,简直是活化的花妖。他不由得盯着她的侧脸看,那一帘卷翘的睫毛被月光投下淡淡的影在眼睑下,灵峭的鼻峰,丰腴小巧的嘴唇,像两片禁.地。 他咽了咽喉头,忽然按抑不住,凑过脸去亲在她嘴巴上,怕她反应过来打他,很快就退开了。 西屏觉得唇上触着热温,蜻蜓点水一般,短促得像错觉。睐目见他神色无异,甚至眼睛看都没看她,难道真是错觉? 正在怀疑,倏闻小路上起了轻轻脚步声,从尽头的黑暗中走出来一个人。 “怎么是他?”时修扣拢眉。 来人是南台,谁都没想到,四只眼睛盯着他向前走,并未在那红枫树底下逗留,一径行过二人藏身的花丛,走去那头慈乌馆。他在洞门前站了一会,扒着门缝见里头灯火尽熄,踟蹰了好一阵,又低着头往回走了,那脑袋垂得,仿似暴雨敲折了的庄稼,直衰落进黑暗中去了。 那鬼不与他相关,可西屏心里却陡地有鬼,低着眼不敢看时修。 时修因为没说穿,即便说穿自己也是名不正言不顺,便借了姜潮平的由头质问:“你们叔嫂两个私底下拉扯不清,姨父知道么?” 西屏看他一脸鄙薄的神气就很不高兴,难道他也和别人一样看她?便置气道:“你管呢。” “我!”时修咬断了余下的词,只怕冲动之下说话太难听伤到她。但自己又咽不下这口气,想了想,干脆一不作二不休,握着她两条臂膀亲.过去。 他亲得全没章法,只知道乱.啃.乱.咬,但从他小心翼翼控制着的力道中,西屏并不觉得疼,反而意.乱.情.迷地阖上了眼睛。 她正全情投入,他却倏地推开了她,好像是她主动亲了他一般,他还有点不情愿的样子。她恨恨地盯着他看,眼圈不由得红了点。 时修端回脸,忿然的表情,仿佛自己吃了天大的亏。隔会扭来脸道:“早晚我要叫他折在我手上不可!” 说起来颇有些“替天行道”的侠气,替谁不平?是替姜潮平还是他自己? 西屏又觉好笑,“三叔又不是什么恶人。” 他猛地捏住她胳膊道:“你还敢替他说话!” 她不得不添补一句,“你也不是那仗势欺人的官。” 这下他心头平了些,不过脸色仍冷,眼睛只管凶神恶煞地盯着她,好像要替自己讨公道。 这一夜竟是白受,没等来鬼,只看见南台。不过时修倒不觉得白在草丛里蹲半宿,因为他捞着了别的大便宜,好比是喜获意外之财,后半宿兴兴惴惴的,睡也睡不着。 第二天起来,眼睛熬红了,却精神抖擞,做什么都在笑,仿佛回味无穷。 红药一壁替他穿衣裳,一壁问:“昨夜抓到鬼了么?” 他呵呵笑两声,不答,鬼是没抓到,不过自己险些化成个色.中.饿.鬼。其实亲她的滋味他在自慌自乱中根本没有好好品味,当时只怕她一巴掌甩到他脸上,所以一面亲,一面堤防。此刻回忆起来,只记得她的嘴是软的,比一切的丝绸锦缎还要软,是缥缈的天上缬的一朵云。因此忍不住去想,她身上是不是也是软的? 他迫不及待按到那头去吃早饭,谁知进去撞见小丫头在收拾桌子,西屏不冷不淡地道:“呀,我竟忘了叫你。” 一看就是故意的,他简直糊涂,这女人变脸比变天还快,昨夜里他.亲.她,她分明没有抵抗,怎的,这会才想起来不愿意?可怜他情窦初开,就遇到这么个手段变幻多端的女人,不禁又是兴.奋又是丧气地想,恐怕是要折在她手上了。 西屏见他在那里呆站着,暗暗一笑,又吩咐嫣儿另摆一席来。小丫头子去一趟厨房回来,只提来几瓯精致素菜,说是厨房正在预备和尚的素斋,怕小二爷等不及,就拣现成的拿来了。 时修坐下来问西屏,“哪里来的和尚?” 西屏道:“大奶奶的玉哥病了好几天,吃了药总不见好,所以回了太太,在章怀寺请了两个和尚来念经。” 嫣儿一面摆饭,一面搭着话,“玉哥本来好好的,还不是那日走到那井前去玩,一回去就病了。” 时修攒起眉,“五姑娘淹死的那口井?”见嫣儿点头,他好笑起来,“真要这么邪门,你们素日难道就不用水了?” 西屏道:“那口井早封了,在旁边另打了口井,现如今是吃新井里的水。” “封了?难不成那井里也闹过什么怪事?” 她点点头,“五妹妹死后没两个月,有一日上上下下的人都闹起肚子疼来,大家都如此,只能是吃的水有差错。可三叔验过那井里的水,又说没事,就只好封了不用。” 嫣儿低声道:“我看就是五姑娘阴魂不散,在那水里弄法呢。” 西屏轻轻叱她一声,“少胡说。” 时修笑一会,转问起,“为什么二姨娘和三姨娘都没有儿女?” 西屏在后面榻上正端着茶要吃,闻言将茶碗悬在半空中,“怎的想起来问这个?” “你们府上拢共三位姨娘,只四姨娘生下个女儿,偏也命不长,你难道就没有细想过里头有没有什么怪异?” 西屏的耳朵仿佛长着眼睛,会挑刺得很,发现他如今不称她“您”了,好像从昨晚上起就是这样。她心下又是羞,又是愧,又有点不乐意。想着就算他亲.了.她,她也没有拒绝,那也应当继续敬重她的呀。 她贪心,即要他男人家的喜欢,也要他晚辈的听话。 第38章四姨娘。 时修久不闻她作声,端着碗回头,见她埋头吃着茶,像是没听见他问。 他早已了解她的阴晴不定,想着昨晚上亲了她,就有了些让人的自觉,陪着笑脸道:“你怎么不吭气?” 西屏抬额,眼波一转,嗔嗲地剜他一眼,“你什么你,没大没小的!” 敢情是为这个,都这时候了,还要当她的“长辈”。时修满脑袋的没奈何,只得叹着气改回口,“好好好,您老人家,您老人家,行了吧?”他这时候对她有所图,不得不对她千依百顺,“那您老人家敢是有点耳背?听不见我问话?” 西屏瞪他一眼,扭过头看窗外,不见廊下有人,但嫣儿在那边隔间,他们纵然说话低声,也怕她听见,她借故也打发她出去了。 她掉过头来反问:“你怀疑是太太容不下姨娘们生儿育女?我看你这回是想错了,要是容不下,何必等着五妹妹长大十六岁才设法逼死她?在她小时候弄个风弄个雨的,一病就病死了,何必白养她十几年?” 说话起身,在他跟前转来转去地道:“二姨娘进了姜家没两年就死了,没有生育也不稀奇;三姨娘是身子不好,你看她瘦得,长年累月吃着保养的药呢。” 言之也有理,时修只得放弃这念头,卢氏那样子,纵是刻薄了些,也不像有能杀人不露痕迹的心机,眼下要紧的是先揪出那“鬼”。 她转得他眼花缭乱,便搁下碗,扯她在膝前来,“你引介引介,我要去问问那位四姨娘。” 西屏听他一说,倏地惊呼一声。 “您想到什么了?” 她默了片刻,一根手指点在自己的下颏上,歪着脸道:“我好像听人说过,四姨娘嫁进姜家之前,在杂戏班子里学过戏。你说那夜里唱曲的是个少女的声音,要是学过戏的人,恐怕装成副少女的嗓子也不是什么难事。” 时修攒起眉,“您怎的不早说!” 因他口气略重,西屏不瞒地噘起嘴,“我也是才想到,你不说要去见她,我还记不起来呢。” 吃罢饭,时修先往衙门里去,本来和西屏约定了下晌回来再去见四姨娘。可这一去,给工房的人拉去瞧大清河那两处需加筑的堤口,到晚饭时节也未见回来。 西屏原等着他一道吃过晚饭好往四姨娘房中去,不想却等来南台。他进门便说:“二爷给工房的人拉去长清河了,大约夜里才能回来。” 她只得吩咐嫣儿先摆饭,见南台像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好客气着留他吃饭,以为他会推辞,谁知他竟坦然坐了下来。 看来去江都一趟,起了变化的不单是她,连他也有点变了。 为这顿饭,那裘妈妈进来瞧了两回,仿佛有意盯着这叔嫂二人的举动,生怕有一点二点的差池。西屏没看她,随她在那里鬼鬼祟祟的,从前太太叫人防着,是为姜潮平,如今还防着,大概是为了丁家。 丁家这打算太太瞒得死死的,西屏暗里试探,上下都不知情,只老爷太太和如眉及她爹娘晓得。想必也是怕说出来,人家以为他们是因想和丁家在山西合伙新开冶铁场,所以把儿媳妇当女儿一样联姻,所以要先哄着她心甘情愿了,才好对大家说。 那裘妈妈虽不知道内因,却以太太的话马首是瞻,盯梢盯得尽职尽责。南台给她盯得终于有些不自在起来,搁住了碗,“我吃好了,二嫂慢用。” 西屏以为他马上要走,谁知他走到外厅,看了看在供案前忙碌的裘妈妈,一径踅进那边罩屏内,笑道:“再讨二嫂一杯茶吃,二嫂不会舍不得吧?” 那嫣儿本在里头做活计,听见这话,不由得惊讶地看他一眼。她吩咐小丫头瀹茶,因怕裘妈妈当着面教训人,趁机躲出去便再没进来。 一时西屏漱了口,迤逦行到这头,若无其事道:“吃杯茶有什么要紧,原是一家人,你啊我的,倒见外了。” 裘妈妈在供桌上搽姜潮平的牌位,听见这话,虽不说什么,却“笃”一声重重地将那牌位搁下去,有意提醒。南台望着她的背影,下定了决心,再不必要如同从前那般躲避,免得反而像做贼心虚。何况时修和他还不是青年男人,人家一样大大方方在这屋里进出,自己畏畏缩缩的,倒很难看。 隔了会,西屏道:“三叔从那边过来,见大奶奶房里的法事做完了么?” 南台的屋子和大爷他们的屋子离得近,他点点头,“我过来时正好碰见那两个和尚从大嫂院里出来,又到四姨娘那边去,说是四姨娘顺便请他们将一本手抄的经文带回去佛前镇着。” “是替五妹妹超度的经文吧?” “四姨娘心里也没别的事,只是放不下五妹妹。” “如今天气热了,她还是只管把自己关在屋里?” 南台纳罕,“怎么二嫂忽然打听起四姨娘来了?” 当着裘妈妈在那里,西屏不好说什么,只朝他使了个眼色。他领会,便起身告辞,西屏借故送他出去。 走出院来,西屏就和他说了这几天夜里时修的际遇,只是隐去昨夜里他亲她那一段。那匆匆的,却余韵绵长不散的一段。 她想到脸上便有点若有似无的红晕,引南台不禁遐想,大晚上的,孤男寡女并在一处“捉鬼”,只怕鬼没捉到,倒另添些鬼鬼祟祟的事情。 他心里不由得泛酸,“倘或真有鬼,半夜三更的,二嫂更不该出来和二爷胡闹,要是给冤魂缠上了,这还了得。” “我跟五妹妹无冤无仇的,她缠我做什么?再说我们的屋子就是隔壁,她要缠,早就来缠了。狸奴说得对,根本不是鬼,是有人在捣鬼,恐怕那人就是四姨娘。” 近来听她嘴里老是“狸奴说”“狸奴说”的,仿佛时修说的话在她就是纶音圣旨,什么都对。 他遽然顿住脚,看着她笑了一笑,一改先前不信鬼神的言论,“二爷年轻气盛,可常言道举头三尺有神明,他能保得准一定是有人装神弄鬼么?何况那装神弄鬼的人图什么?难道就为吓唬人好玩?” “倘或那人是四姨娘,自然是替五妹妹鸣不平囖。” 这话无非是指姜丽华受了太太天大的委屈,南台受了姜辛和卢氏的养育之恩,不好明着去指摘他们,因此只劝西屏,“二嫂如今寡居在家,凡事都凭太太做主,你可当心些,犯不上为那些流言蜚语去得罪她。” 以为不得罪她就万世太平了么?西屏不由得微笑,“三叔一向是这样情深义重。” 南台这厢回去,咂摸她这话,觉得有讽刺的意思,便暗自后悔起来。好容易和她在江都缓和了的关系,生怕又转僵,何况如今横插.进来一个时修,那位爷可不像他,原就是恣意纵情,如今离了他父母眼皮底下,只怕更没顾忌。 她不是潘金莲 第34节 想到此节,晚间算准裘妈妈回去歇了,又走到西屏屋里来。进门只见嫣儿一人在灯下打瞌睡,因问嫣儿,说是西屏到晚凤居去了。 他旋即也按到晚凤居去,还在廊下就听见里头嬉嬉笑笑地在说话。他听着她像是无忧无虑的笑声,觉得刺耳,忙走进去打断他们,“二嫂,你今日对我说的那些,我想过了,兴许你说得对,五妹妹可能真有什么冤屈。” 时修立时敛了笑意,透过罩屏的雕花瞟他一眼,“姜丽华若有冤屈,三爷肯替她伸冤么?不怕有负你那对伯父伯母的养育之恩?” 西屏怕他两个刺拉拉地说话给人听见,有意调和,忙招呼南台进来,“三叔进来说。” 时修盯着南台,南台也盯着时修,两人面上都有点皮笑肉不笑。不过南台以为这是他家,气焰上可以压时修一头。谁知时修在谁家都是一样,没有一点客人的自觉,从不拘谨。他把腿架在另一条腿上,摇着把绢丝折扇,微微眯着眼睛。 榻两端叫他们给占了,南台只得另搬了条方凳在西屏跟前坐下,“二嫂下晌对我说那一番话,想必不是白说,不知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 西屏往炕桌上推了时修的胳膊一下,时修只好勉强放下腿来道:“姜丽华因是自杀,她的案卷并没有递交到府衙,想必都存在衙门里。三爷对泰兴县衙最熟,我想请你把相关的案卷都找出来仔细查验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疏忽的地方。有劳三爷。” 南台笑道:“这原是我们姜家的事,应当是我们有劳了二爷。” “话不好这么说,人命之事,官府理应要问的。” 两人话语间你不让我我不让你的,西屏睃他二人一眼,识趣地抿着茶,绝不多嘴。 过一阵,时修因见南台还不说走,恰好听见二更的梆子响,便下逐客令,“这时候了,三爷也该回房去歇了,我就不送了。” 谁知南台站起来,又请西屏,“也好,二嫂,我顺便送你回去。” 西屏见时候不早,再坐下去,由不得人不多想,只得应承着起身。时修见状,忙去打了灯笼来,“不劳烦三爷,三爷请自去,我送六姨。” 南台看他一眼,又把西屏盯了会,她没说什么,他只得灰心丧气地走了。回去路上左思右想,懊悔前头那几年不该避着西屏,放任许多时机从眼皮底下溜去,谁知道如今会凭空杀出来个程咬金。 不过好在他们是姨甥关系,名不正言不顺,比他们之间的叔嫂关系还要难呢,他还有余地去周旋,毕竟他占着先机,当年要不是因为他,西屏根本不会答应姜家这门婚事。 这厢暗自筹划着,要一改从前待西屏的态度。经过四姨娘院门前,看见院门阖拢着,从门缝中隐约透出点光亮来,却静得好像里面没有住着人。他只好加倍留心,一入夜便把耳朵竖着,听这院里的动静,却什么事也没发生。 这就更蹊跷了,这里没动静,时修那晚凤居也一连两日再没闹过鬼。时修从而断定,就是这四姨娘在弄鬼,因此这日午饭后,特叫西屏引他去问那四姨娘。 “自打五妹妹死后,四姨娘就深居简出了,除非节下家宴,否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她屋里伺候的人她也打发了,太太乐得省些开销,所以也随她。如今她房里的活计都是她自己做,从不劳烦人。老爷因见她常日郁郁寡欢的,自然也懒得去她屋里,哪个男人喜欢日日对着张苦瓜脸?” 西屏如是说着,罗裙款款地在光影密匝的小路上摇曳,多半人都在歇中觉,所以园子里别有一种宁静,只是蝉声和蜻蜓使人嗡嗡地耳鸣。 听起来那姜辛的日子也怪无趣,四姨娘少见笑脸,三姨娘倒是常笑着,可高高瘦瘦的骨头,不像个女人,何况年纪也大了。卢氏更不必说,姜辛连看也懒得多看她。 时修反剪起一条胳膊,和西屏慢慢地并排走着,“那当时姜丽华死,姜老爷是个什么态度?” 她遥遥回想一刻,笑了笑,“还不是该哭就哭,该张罗就张罗。老爷什么风浪没经过?不会因为这事就寻死觅活的,他操心多半操心在外头的生意上,家里的事,都是太太和四妹妹在料理。” “那大奶奶呢?” “大奶奶偶尔管些事,不过比起女儿来,太太自然是更放心女儿些,所以多半家事都是四妹妹帮手。” “卢太太给姜丽华定下的那个男人,您见过没有?” 西屏倒是记忆深刻,“见过,到家里来过一趟,和你姨父比起来,简直不相上下。他个头虽高,可相貌丑陋,背上还生着个驼包,也不怪四妹妹不肯嫁给他。不过他家那几个铺面位置很好,老爷那一阵正愁寻不到好铺子开古玩店,看中了他们家的铺子,偏已经租给别人了。太太打听到他们家的公子因身上的毛病还没定下亲,便主动和老爷说,不如将五妹妹许给他家,做了亲家,不怕他不把铺子租给咱们。” “姜老爷就答应了?” 西屏似乎是笑了声,“老爷想了两天,本不肯答应的,后来和太太大吵了一架,可巧那一阵他有生意要到杭州去一趟,等回来时,订婚书已经给太太签好了。那订婚书上写明了,李家情愿将那几间铺子以低价转租给姜家做聘礼,先前和人家签订的租约,他们李家自赔。” 这倒真是会做生意,不知不觉,低价租赁下李家的铺面,违约之责,又是李家自担,他不过赔进去一个女儿。时修想着那卢氏,不觉得她有这心计,那姜辛同她吵架也吵得巧,去杭州也去得妙,如此一来,人家也不好怪他当爹的没替女儿争取过。他争是争了,只是没强过当家的太太。外人议论起来,自然全赖卢氏黑心霸道。 他想着,不由得笑了声,“这姜辛还真是个生意人呐。” 西屏睐他一眼,心里怀着同样的鄙薄,不过没吭声。 “那四姨娘就没为她亲生的女儿求过?” “求了,可白纸黑字写下了订婚书,太太说要悔婚,就得赔人家五百两银子,要赔,让四姨娘自己拿钱出来赔。四姨娘哪来这么些钱呢?只好哭一阵,认了。” 说话走到四姨娘院门前,那两扇门照常只开着条缝,好像特地为谁留的门。里头悄寂得很,只有片太阳照在场院中,像绷得紧紧的金色缎子,随时预备哧啦啦一声撕裂。 西屏临进门前,因想着南台的屋子就在近前,便扭头问时修,“要不要去叫上三叔?” 时修登时火大,“叫什么叫?他比我还会问案子不成?” 她咕哝了一句,“这会用不上人家,又把人甩开——” 时修装没听见,抢先推了院门进去。 进屋见四姨娘在里间多宝阁前一件一件地搽着那些瓷器顽器,搽得分外仔细,俨然是她消磨时辰的方式。 她的背影略显发福,却不似卢氏那般臃肿,面目也只是寻常上年纪妇人的面目,看不出什么特别来,眼睛转动得有点迟缓,无精打采的样子,可转到时修面上时,倏然迸出点光,不是意外,是欢喜。 她低下眼,掩住了那光,对西屏笑了笑,“二奶奶怎么到我这里来了?” 西屏假以带时修来拜见的名义,引介时修,“这是我娘家外甥,来了好几天了,还没来见过四姨娘呢。” 时修上前打了个拱,四姨娘上下打量他一回,“真是一表人才,快请坐,我去给你们倒茶。” 时修踱步将屋子细看一遍,转到多宝阁前,见架子上放着一只彩绘瓷公鸡,他拿在手上细看,西屏也凑上前去,“这像是小孩子家的玩意。” 那四姨娘端茶进来,嘴角噙着苦涩的一丝微笑,“那是丽华小时候玩的。” 听她的口气,像是并不打算隐瞒什么。这倒便宜了,省得人拐弯抹角。时修将公鸡依旧放回架子上,慢慢走到榻前来,“听说那年做法事,将五姑娘的东西大多都烧了。看来有些给姨娘收起来了,里头是不是还有一只鲤鱼灯?” “是。”四姨娘一面请他坐在凳上,“我听说小二爷是位断狱高手,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才能走到我这里来呢。” “这么说,前几日在晚凤居装神弄鬼的,果然是您?” 四姨娘毫不掩饰地点点头,“是我。” 西屏坐在那端榻上,忙把身子欠过来,“为什么?” 四姨娘看着时修道:“因为听说小二爷对死人的事最有兴致,不管死的什么人,凶手是什么人,只要有蹊跷的地方,小二爷都会一问到底,从不徇私。我想试试看到底是不是真的,又怕传言是假,直说出来,你们反而转头去告诉太太知道,我又要惹祸上身。” 原来是怕太太,自然了,都心照不宣丽华是给太太逼死的,要是给太太知道她不死心,还想追究,那意思不就追究太太的过失?以太太的脾气,岂能容她? 西屏想到此节,了然地点点头,“姨娘是想给五妹妹伸冤?” “不错。”四姨娘低垂下眼,隔了会,掉下来一滴泪,“我的女儿一定死得冤枉!” “她是自己寻短见,姨娘难道没想过?” 四姨娘倏地抬起脸,连连摇头,“不,她不是自寻短见!一个要自寻短见的人,怎么死前几天还和我说说笑笑的?她那时候还对我说,以后若是嫁得好郎君,要接我去她家里住些日子,免得我成日在这屋里坐得发闷。” 时修搭过话,“她是什么时候对您说的这些话?” 四姨娘马上看向他,“就在她死前两月。” 这姜丽华是三年前的夏天死的,据西屏说,她与那李家的婚事是在当年元夕就议定的,一向不满意这桩亲事的人,怎么和她娘说起未来的夫君,忽然变得兴兴头头的? “五姑娘不是很不情愿和那,那——” 西屏嗔他一眼,接嘴道:“李家。” “对,李家。五姑娘不是一向不情愿和那李家结亲么?怎么好像和您说起来,又很愿意的样子?” “我也觉得奇怪,”四姨娘眯着眼慢慢摇头,“自定下这门亲事后,每逢说起那李家,她都是哭哭啼啼的。可那回里再说起,她忽然又像没怎么伤心了。我问她是不是想到了什么退婚的法子,她只说她自有打算,叫我不要管。” 时修待要张口,看见西屏朝他使了个眼色,便闭上口,改问:“除此之外,她还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四姨娘仍是摇头。 时修沉思片刻,没什么头绪,转问起:“听说从前晚凤居就闹过鬼,那也是您装的?” “不是我。”四姨娘自己也疑惑,“只有你们回来后这几日是我弄的,我也是听见那些传闻,顺便才想了这么个主意来试你。至于从前为什么闹鬼,我也不清楚。” 时修因她弄鬼的事联想到,倘或还有别的人和她一样,觉得姜丽华死的冤。因问:“这府里除了您,谁还和五姑娘走得最近?” 四姨娘苦笑一下,“谁会瞧得上我们母女呢?我原是个学戏的,无依无靠,被老爷买进来,封了姨娘,这家里上上下下,谁瞧得起我?就连我生的女儿,也给人瞧不起,谁又会和她亲近?” 时修再问不到什么,便和西屏告辞出来,一面和西屏小声说:“这做娘的也做得软弱,要为自己的女儿抱屈,还得装神弄鬼,你们家太太就如此厉害?” 正说着,听见那四姨娘在后头喊了声,回头望去,她在烈烈的太阳底下一步一步地沉痛地走来,眼中含着怀疑和迫切的泪光,“小二爷,我想你不会因为人情世故或什么亲戚情分,就枉顾人命,对不对?” 第39章你是我心里的虫子。 四姨娘是一双小脚,风拂过来,一点点脚尖在她裙子底下若隐若现,太阳将她地上的影子拉得高高的,那脚尖也给拉长了几寸,像杂戏班子里踩高跷的,随时有坠地的危险。 她提起裙子,看态势像要跪下去,西屏忙赶一步来搀住她,“姨娘这是做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手碰着那胳膊上灼热的衣料,她也烫得手颤一下。 时修在门槛外笑了笑,朝西屏看了一眼,“姨娘放心,什么人情世故?我来姜家,和谁都不认得,我只认得我六姨,旁人,和我都没有多大干系。” 那四姨娘总算放心地点头,不要她跪,她便郑重地朝时修和西屏福了个身。西屏心底里不由得流过一阵酸楚,很快又不知淌去了哪里,她僵硬地朝她弯了弯嘴角,“姨娘快别如此,您是长辈。” 四姨娘笑着摇摇头,“我不过是个苦主,小二爷是大人,要查明我女儿的死因,民妇就是给他磕头也是应当的。” 西屏无可奈何地安慰了她几句,这才并时修走到园中来。在林荫密匝的小路上,她不知在想着什么,唇上缬着一丁点泠泠的微笑,始终半垂着睫毛,眼皮给不断滑过去的光斑照得透明。时修一眼一眼地横着看她,觉得那些从她身上掠过去的斑斓的光影是风里的烟花,要连她整个人都带走似的。 他忽然心里牵痛,想到她跟着她娘离开江都的那天。是他头一次有胆量自己骑马,他舅舅拦他不住,只得赶忙另牵了匹马来给他大哥,“这死崽子根本不会骑马!你快去追他,要是跌坏了,你娘还不得和我拼命?!” 他一气抄十几里小路,及至江上的半山腰,看见她们母女的船刚离了码头。西屏小小的骨头就立在那甲板上,她当时太小了,只不过江水中的一星点波光,太阳一个折照,她就在水上消逝了。 他在那半山上哭得厉害,他大哥劝他说:“往后我帮你把她找回来。” 不过是哄他的话,小舟从此逝,后来就再没有她的消息了。 乍惊乍喜的,她又出现在眼前,他想去拉她的手,刚碰到她的袖子,她惊了下,往背后缩回了手。 回神看见是他的面孔,西屏拍拍胸口,“吓我一跳。”她一双眼睛在浓阴里本能地朝四下看,像林中矫捷机敏的弱小的动物,眼珠子转得凌厉警惕,“亏得没人看见。” 他故意嗤了声,“怂包。” 她马上不高兴地瞪他一眼。 他又笑着转过话头,“您方才为什么朝我使眼色?是不是猜到了我想问四姨娘什么?” 西屏只管昂首挺胸地朝前走,“你想问什么我怎么会知道?” 他也洋洋得意地反剪起一条胳膊,“您对我是了如指掌啊。啧!真是不好,我心里要是藏着什么事,也都要给您猜着了!” 西屏咬着唇,憋着笑,不屑地瞥他一眼,“你心里还能藏什么事啊?” “我心里藏的事,您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西屏乜一眼,“我又不是你肚肠里的蛔虫。” 时修一步跨上前来,面对面倒着走,“您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可您是我心里的虫啊。” 说到此处,西屏一颗心砰砰跳起来,别开眼只管看旁边那一片荷花,池塘中也是波光粼粼,晃花了她的眼睛,使她能望见的以后,始终是一片茫茫的水面。绿的水,黑的水,红的水,金的水,什么水她都见过,唯独望不到岸。 她心里早就知道她是没有岸的人,所以不能给他任何回应。但她依然身不由己地红了脸。 时修怨着哼了声,“您这虫在我心里搭了窝,蚀了洞,还要装得这一脸无辜的样子。” 西屏假装漠然地睇他一下,错开身朝前走了。他追上来,也没再说这类话,知道说了她也假装听不见,也许是觉得眼下说的一切缥缈如云,落不到底,反正他不相信她是因为不喜欢。 她不是潘金莲 第35节 他有耐心等着,转头又说回正事,“您方才是不是怕我问那四姨娘,为什么姜丽华有打算却不和她说?” 西屏瘪瘪嘴,“你要是问这话,就是戳姨娘的肺管子。五妹妹活着的时候,一向都是巴结太太,怕太太不高兴,平日面上还刻意和四姨娘疏远着。你倘或问她,她想起来不是更伤心么?自己生的女儿为了讨好正头太太,都不肯和她明面上亲近。” “你们太太的肚量就这样小?” “也不单是怕太太,四姨娘出身低,家里都有些看不起她,五妹妹想是怕人家也轻视了她,所以才这样。” 时修笑着鄙夷,“看来这位五姑娘,还是个识时务的人。” 说话各自回房,西屏还未进门,听见裘妈妈在里间和嫣儿嘁嘁唧唧说话,隐约听见什么“男女有别”“不是亲的”这类的字眼。心下猜想,大约是在说她和时修。好嚜,南台还没防完,又要匀出份心来盯着她和时修。 她且不进去,就站在门外头,盯着那正墙下姜潮平的牌位看,渐渐歪着一边嘴角岑寂地微笑,目光全是凉丝丝的蔑视的意味。 那裘妈妈走出来,看见她静悄悄立在门外,吓了一跳,“奶奶是几时回来的?” 西屏微笑,“刚回来。”说着捉裙进屋,“妈妈怎么不歇中觉去?” “小丫头子们都去歇了,我帮着看看屋子。”裘妈妈又跟着进来,试探道:“奶奶和小二爷去园子里逛去了?” “吃了午饭,去走走,克化克化。狸奴还没好好逛过咱们家这园子呢,我顺便领他四处逛逛。” 嫣儿见她不冷不淡的神色,又虑着裘妈妈方才抱怨的那对话,怕她们说着说着要吵起来,只怕连累到自己,便又溜了。 裘妈妈一看屋里再没别人,便去倒茶,“听说小二爷和奶奶是同岁?” “嗯。”西屏望着她笑一笑,“怎么了?同岁不同辈。” “既然同岁,依我看,还是应当避忌着点,到底都是年轻男女,又不是血亲。” 西屏笑道:“他初到咱们家,我是他的姨妈,我不照管他,谁照管他?我是不怕什么闲话的,要是谁怕,就还把我赶去江都县一阵好了。” 先都以为她到江都去,是老爷太太借故赶她,可后来又催着她回来,可见老爷太太并没有那意思。裘妈妈忖度着,堆出一脸笑,“奶奶说的什么话,您是这家的二奶奶,谁赶您?” 西屏懒得理她,借故道:“我逛得累了,想歇歇,你去吧。” 裘妈妈忙答应着出去,一扭头便转去卢氏房中,将时修和西屏走得近的话告诉给她听。 卢氏只一心防备南台,对时修,不觉得有什么要紧,“那是她的外甥,又是做官的,他老子还是咱们扬州府的府台大人,二奶奶难得有这么体面的一门亲戚,自然得时时奉承着。这没什么,随她姨甥两个去,你倒是要留意三爷,我看他这回从江都回来,就不如从前那么敬重我了,瞧,今早上就没来给我请安。” 说着,眯起眼睛,“别是他们在江都县的时候,做了什么苟且的事——” “我看不像。”裘妈妈挨过来道:“二奶奶待三爷还是那样客气。” 卢氏把眉毛抬一抬,自想须臾,又不胜其烦地摆摆手,“算了,随她去,反正再往后,也不归咱们家管了。” 裘妈妈听这话里仿佛有些隐意,没敢问。当初要她散布西屏与人私通谋杀亲夫的谣言时,她心里就觉得不对,哪有这样污蔑儿媳妇的?她们几个要好的婆子私下揣测,大约是给西屏拣好了人家要她改嫁,怕她不答应,所以先想法子将她的名声弄坏了断她别的出路,这一招叫作釜底抽薪。如今可见,多半如此。 卢氏后知后觉失了言,谨慎地瞥她一眼,“你是家里的老人了,可要管住嘴,别什么该说不该说的都去乱说。” 裘妈妈赶忙答应。 卢氏又问:“那位小二爷除了去衙门,都在忙什么呢?” “我好像听见他问一些五姑娘的话。” 卢氏本来在浇高几上的一盆月季,闻言顿住手扭头,“怎么想起问五姑娘的事?”她自己蹙额一想,想明白了,“噢,他是刑狱推官,想必死人的事经不住好奇。” 那一旁于妈妈攒着老眉上前来道:“五姑娘的死因当初查得清清楚楚的,现在又问什么?不会是二奶奶撺掇着,想借当初给五姑娘定亲的事,赖太太亏待女儿?” 卢氏把浇花的铜壶递给她,一面忖度,一面走去榻上,斜上眼看她,“不会吧?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再说李家的婚事有什么不好?我自己的亲女儿还是招的个乡下小子上门呢!李家好歹有些家底,怎么能说我亏待她?更何况,二奶奶就这么恨我?要说有人撺掇,我看倒像是四姨娘撺掇的!” 那于妈妈睇了眼裘妈妈,裘妈妈识趣地退出去,她便放心地怪罪西屏,“二奶奶嚜,您别看她那个人平日里不吱声,不知道底下有多少花花肠子呢。就说我那女儿,好端端去江都县服侍她,怎么只得个冷冰冰的尸首送回来?” 卢氏暗暗一想,看她一眼,“你这是多心,二奶奶是不言不语的,还不如大奶奶呢。” 于妈妈怕说多了反而叫人以为她是为如眉的事在记恨,改劝道:“听说小二爷办过几件悬案,如眉的死,也是他缉拿住的凶手。依老身看,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别叫他把从前四姑娘与五姑娘那些烂账倒腾出来,到底于太太和四姑娘的名声不好听。” 卢氏心里另存着桩大事,稍一思索,只得道:“那晚饭后你把二奶奶叫来,我嘱咐嘱咐她。” 可巧晚饭前,丁家太太打发人送来几样精致的南京菜色,卢氏会其意思,有了人事已定的感觉,索性使人去叫西屏过来一道用晚饭。 那去传话的丫头说:“有一样马兰头拌香干,丁家太太指明是给二奶奶吃的。” 这屋里刚摆上来晚饭,时修听得满头雾水,不知那丁家到底和姜家是什么交情,只是点名道姓地送菜给西屏吃,有些过分亲近的意思。 那丫头去后,他趁势问:“丁家是做什么的,到底和你们府上是什么关系?还巴巴的送菜来给您吃。” 西屏不以为意道:“就是生意场上的世交,丁家在山西经营铁矿。他家太太不知为什么十分喜欢我,所以常打发人送东西给我。大约,是想认我做个干女儿吧。” 时修当了真,调侃道:“竟不知六姨如此讨长辈喜欢。” 西屏仰着下巴,有些骄傲,“那是自然,当年你外祖父就疼我疼得紧。” 他不屑地嗤了声,心里却跟着有些骄傲。 这碗饭只好自己吃了,吃到一半,见南台不知怎么又过来了。横竖他一个人吃着没趣,便叫他坐下来一道吃。南台倒是一请便坐,看样子倒是专门来蹭饭吃的。 时修不禁轻声冷笑,“未必三爷房里不开饭?” 南台不搭他的茬,张顾着寻西屏,“二嫂呢?她怎么不吃?” “她给你们家太太叫去一道吃了,说是什么丁家专门送了菜来给她。” “丁家?可是冶铁的丁家?” 时修散漫地横他一眼,“我怎么清楚你们泰兴县的事?” 南台思来有些不对,那丁家向西屏示好可不是一回两回了,更奇怪的是,太太一向不爱带西屏出门,唯独去丁家时,偏有两回带上了她。听说前几日丁家送小姐出阁,也带着西屏去了。 他伸着脖子问那边里间的嫣儿,“丁家送菜来,是单给二嫂的,还是别人也有份?” 嫣儿在那榻上摇头,“不知道,只知道送的南京菜。” 南台暗自思索,时修见他面色凝重,便觉不妥,“怎么,丁家送的菜有什么不对之处?” “噢,没有。”他笑着摇头,自己不敢肯定,只知道那丁家大爷凑巧是位鳏夫,从前和他二哥常在一处吃酒,也见过西屏两回。未必是他们丁家对西屏有什么图谋? 饭毕收拾了桌子,时修因有话问他,请他到晚凤居吃茶。犀园那小丫头在那边榻上伏着打瞌睡,红药也不喊她,自去瀹了两碗茶来。 时修的话,自然是有关姜丽华的,“你家五妹妹具体是什么日子死的?” 南台还想着丁家的事,有些走神,这厢回转神思,凝眉想了想,“我记得是七月十五早上捞起来的尸首,经检验,大概死于当日四更天。” “她房里上夜的丫头呢?难道就没发现她半夜出了门?” 南台笑着朝那头里间望一眼,“当时她屋里上夜那丫头就和犀园差不多大,正是睡好觉的年纪,要是不喊她,雷打也不醒。五妹妹寻短见,自然怕惊动了人,肯定是悄悄开门出去的。” 时修点头道:“那她死后,原在她屋里当差的人呢?” “她屋里拢共只有两个丫头和一位奶母,自她死后,都打发到各房里当差去了。” “你们家的公子小姐都是这个份例?” “那倒不是,大哥二哥还有四妹妹屋里都是五个丫头,两位妈妈。二哥那边,自他过世后,打发了几个丫头和一位妈妈,就只有三个丫头与那裘妈妈。如今如眉也死了,就只剩嫣儿和一个小丫头,管事的就是裘妈妈了。” 果然那卢氏肚量小,不是她亲生的女儿,连服侍的人都安插得少些,如此明显的不公道,那做爹的姜辛也不管,可见对女儿并不十分关心。 据时修这些日子看来,姜辛成日间早出晚归,少在家中,一心扑在生意上头,对家里的事大有不闻不问的态度。他想到他“姜大善人”的名号,觉得讽刺,笑了笑,“服侍过姜丽华的三个人,还请三爷改日叫来,我有话要问问她们。” 南台犹豫了少顷才答应,就怕各房里去叫那三个人,他们私下查姜丽华之死的事,不免要走露得各房都知道。别人犹可,太太只怕少不得要生气。 可不是这话?那边厢卢氏屋里,吃完饭,也不叫西屏走,将她留下来吃茶,其间便说到此事,“听说那小二爷在问丽华的死因?小二爷是官府的人,自然喜欢问这些事,可丽华的死,当年是查得一清二楚,是她自己不小心跌进井里淹死的,难道南台当时验得不实,她是另有死因不成?” 西屏放下茶碗微笑,“我这位外甥就是这样的性格,看见人家办丧事他也要去打听打听,三叔当时验得清楚,周大人当时也派人走访严查过,还能有什么别的缘故?”说话间,仿佛意有所指,“请太太别多心,他就是好多管闲事,太太若是不喜欢,我回去就叫他别问了。” 如此一说,不让他问倒显得是卢氏做贼心虚了。她看她一眼,摇撼着手,“算了,他喜欢问就叫他问去好了,我不信里头还会有什么隐情。若真有,给他查对出来,也算是替丽华伸冤。” 她那双永远像是睁不开的眼睛向着虚空中眯起来,竭力做出来个云淡风轻的笑,她本没什么大智慧,却偏喜欢乔装城府,有时不免显出一种小人装大的滑稽。 她将话锋一转,见缝插针地赞那丁家,“你看丁家太太多周到,上回去她府上吃席,说那几个菜好,今日她就巴巴打发人送来了。知道你原是南京人,还特地烧了南京菜,可见是真心喜欢你。我这里不必说,你也应当预备个什么,给人家回礼。” “我昨日凑巧刚绣好了一块缂丝料子,不如送去丁太太做扇面?” 卢氏满意地点点头,“你的活计倒是拿得出手。”她稍微顿了顿,又道:“我听她那日说,正愁丁大官人屋里没有个活计好的人,给他做鞋还得往外头做去。你不是最会做鞋?不如给她公子做一双,横竖也是闲着。你老爷正预备要和他们家在山西合开个冶铁场,眼下正是要笼络人家的时候,这也算你做儿媳妇的为家里分忧。” 这分明是拿儿媳妇做礼,西屏既不多问,亦不多说,只笑着应承。 卢氏生怕她不懂话里的深意,又试问:“你看那丁家大爷怎么样?” 西屏拿余光瞟她一下,笑道:“媳妇看他倒是位体面的官人。” “他也和他母亲夸赞你呢。” “是么?”西屏点点头,“那么要多谢他了。” 卢氏细看她低下头去,脸颊上飞着一缕羞涩的红,心道她八成是领会了她的意思,也是愿意的,心下大为放心,紧着便笑出来,“好,好,不日丁大官人就要随他父亲,还有咱们老爷到山西去了,咱们也请他们母子到家坐坐,就当还席。” “全凭太太做主。” 这卢氏一高兴,对西屏就比往日放任了许多,暗里吩咐裘妈妈,只盯着她就是了,不要多话管她,免得惹她生气,当真使起性子来,就不好了。 因此时修频繁往来慈乌馆,裘妈妈非但不再置喙,反而待时修愈发周到起来,茶水饭食,无不贴心。 时修渐觉出不对,因问西屏,西屏只是一笑而过,“这有什么,你是我的外甥,又是大人,又是客人,待你客气点不是应当的?你怎的那么多疑心?” 时修也懒得多问,欹在那廊柱子上吹风,专候着南台将从前服侍姜丽华那三人领来。 这会是傍晚了,西屏也陪他坐在吴王靠上,摇着柄湖色纨扇,扇面角下那簇白色的兰花是她自己绣的,有一丁点淡黄的蕊,像她这个人,从大片大片的素净里凸显出一点明艳。夕阳斜入廊下,落在她卷翘浓密的睫毛上,像睫畔长出一片星光,很是俏皮,总是不经意地含情脉脉地朝他扇动一下。 扇得时修心头一痒,左右看看没人,便凑上去亲了下她露在扇子上面的额头。她陡地睁大了眼睛,作势要骂人,偏巧南台领着那三个仆妇来了,二人立时都装得一张若无其事的面孔。 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觉得口腔里更燥了,便不自在地摸着后脖子站起来,朝廊庑底下走去,一双桃花眼有点泛红。 南台在台阶底下向他引介,“这是五妹妹的奶母,姓全,这两个是原先伺候五妹妹的丫头,一个叫缎儿,一个叫锦儿。” 时修打量着三人,全妈妈和四姨娘一般年纪,缎儿和锦儿不过十六.七岁,三个人一并给时修福身,始终低着脸,不大看他的样子。 第40章她有孕了? 按说全妈妈等人一时低头不语,时修猜她们是惧怕公门中人,所以格外和善地笑了笑,“不要怕,不过是随便问你们几句话而已。” 到底是那全妈妈老练些,抬头问:“不知小二爷要问我们什么?” “五姑娘跳井前几日,可有些什么反常的举止?你们都是贴身服侍她的人,她假使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想必都逃不过你们的眼睛。你们先不要急着答,好好回想回想再说。” 全妈妈本来要张口,闻言又闭上嘴,遥想一阵,才说:“我记得前两日,姑娘胃口不大好,成日不思饮食。不过那一阵天气十分炎热,我想,这也是平常,就没大留心。” 那锦儿跟着想起来,“是是是,姑娘还犯起懒来了,没事就放着帐子在床上睡着,成日昏昏沉沉的,有时候和她说话她也不理人。” “她平日话多么?” “姑娘平日虽然话也不大多。”那锦儿道:“可那几天简直是一句不吭,成了个哑巴了。有一回午间,我进卧房里去,见床上放着帐子,还当她在睡中觉,可我细听,姑娘好像在哭。我想,大约是为,为和那李家的亲事。” 她不是潘金莲 第36节 可据西屏所说,那门亲事早在春天就定下了,姜丽华虽然不喜欢,素日也哭,却不至于到她们说的那几日间那样伤心欲绝的田地。可见那一阵子,一定还有什么别的事烦她的心。 时修沉默一晌,“再细想想,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不大对。” 西屏在吴王靠上静静坐着,看他在廊庑底下左右慢慢地踱步,将那绚丽的金色的余晖折来折去,令她想到她房里琉璃缸中的那尾金色鲤鱼。她倚背后的柱子上,不觉笑逐颜开,不防间低下眼,看见三姑娘也跳上吴王靠,一双溜圆的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她看,高竖着尾巴,像是在钻研她,又或是笑话她。 她不由得咳了身,拿扇子赶它一下,“下去。”身子坐直了,有点心虚地把眼望到全妈妈她们身上去。 那三人想了一阵,纷纷摇头,再想不到什么不同寻常的事了。时修只好放她们回去,人走后,走来问西屏,“从前这院里锁着,钥匙除了四姨娘那里有,还在谁手上?” 西屏惊讶一下,“怎么,先前弄鬼的也不是她们?” 时修道:“你看她们,那姜丽华好些日子不思饮食,她们也不说告诉家里请个大夫来瞧瞧,可见伺候她也伺候得并不十分尽心,还会费心费力地替她鸣不平么?” 西屏思忖着点头,“这钥匙自然是在库房里放着,四姨娘的那一把也是另找库房里配的。” “这钥匙谁都能配?” “怎么会呢,那屋里的东西虽然清干净了,可家具都还在,那些家具拿出去典也值不少钱,岂会轻易把钥匙给人?四姨娘因是五妹妹的亲娘,体谅她思念女儿,少不得要去那屋里坐坐,所以才给她配钥匙。” “管库房的是谁?” “是何管事。”西屏转朝南台笑笑,“不过我想不会是他,他一把年纪了,从不问姑娘奶奶们的私事。” 南台走到吴王靠外搭腔,“是啊,何管事一向只管家里的出入项,就是我们各房的开销,也都自有下人去领报,我们甚少和他来往,也就是太太和四妹妹与他说得多些。” “四姑娘和四姑爷还没回来?” 西屏猜他是疑心四姑娘什么,噗嗤笑一声,“你就别想着是四妹妹替五妹妹叫屈了,她是最厌恨五妹妹的。” 时修撩了衣摆坐下,“噢?为什么?” 西屏朝南台看一眼,像是难启齿。只好南台来说:“因为有一回,四妹夫私下和五妹妹玩笑了几句,给四妹妹撞见了,她吃醋生气。” 此话一出,时修倏地灵光一闪,开了窍似的,忙拔腿跑出院去。终于在外头不远拦住了那三人,忙问:“你们姑娘通常行经是什么日子?” 问得缎儿锦儿闹了个大红脸,低着头不开腔。 那全妈妈毕竟年纪大了,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笑说:“这种事,多少有个差错的时候,这几个月是这个日子,那几个月又是那个日子,没有准的。” “就说她临死前那几月。” “那几月——”全妈妈慢慢想,“啧,这还真不记得了。” “是初十上下两天。”那缎儿羞答答看他一眼道:“姑娘的衣裳都是我拿去洗的。” 时修调目盯着她,“那七月里,她身上是几日来的?” 缎儿想了半日,缓缓摇头,“不记得了。” 那锦儿忙搭腔,“我想起来了,姑娘身上一来,必闹肚子疼,每回我都要到厨房里给她要几日姜茶吃。可六月和七月里都没听她嚷过肚子疼,我也就没去厨房里要过姜茶。” 原来如此,时修想着,呵呵笑出来,朝几人摆摆手,又自行转回院去了。 院里南台与西屏皆是糊涂又好奇,不知时修又想到了什么,西屏以为必定是什么要紧的线索,好笑着对趴在阑干上打盹的三姑娘说:“你这哥哥不知又作什么妖。” 南台听她的口气似乎几分宠溺和骄傲,显然是把时修当做自己人。她从前说起他二哥从不用这样的口气,说到他,更疏远了。 他失意地望着那猫笑,“二嫂看来也喜欢这猫。” 西屏抬起头,“我从没说过不喜欢啊。” “你知道我指什么。” 西屏把眼睛挪开,笑着没答话,沉默了一阵,忽然低声道:“三叔,早是时过境迁了。” 他也知道他错过了最好的时机,眼下不单来了个时修,还凭空冒出个丁大官人。趁这可以容人私语的安静中,他提醒她,“二嫂知不知道那丁家在打什么主意?” 西屏脸色丝毫未变,照旧淡淡地笑着,“与其说丁家在打什么主意,不如说老爷太太在打什么主意好了。” 他倒意外地吃了一惊,“原来二嫂知道?” 她点点头,轻叹一声,“知道又有什么办法?他们和我打哑谜,我也只好同他们打哑谜,难道他们不说穿,就叫我先去说拒绝的话?倒没这个必要,只管拖着吧,等他们明白说出来的时候,我再说不愿意也不迟,没必要早早的就和老爷太太闹起来,你说呢?” 南台攒着眉,替她想了个主意,“不如二嫂写信摧亲家太太回来,只要亲家太太回了泰兴县,这事情就不能单凭大伯和大伯母做主,怎么也要和亲家太太商议。” “我娘?”西屏笑笑,“谁知道他们现今走到了哪里,也没有信来。等我回头打听打听吧。” 她表情不以为意,对这事俨然有点不大上心的样子,反而看见时修回来,眼睛倒是一亮,挥着扇子忙叫时修,“你追出去问什么?” 时修见他二人阑干内阑干外说话,那情形好像隔着银河的牛郎织女,心下很不高兴,懒懒淡淡地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追出去问话?我就不能是尿急么?” 西屏瞪他一眼,“不许在园子里撒尿!你是畜生么?!” 他走近了,胳膊撑在阑干上,身子向她歪斜下来,故意做出一份亲密,“你们家这五妹妹可不简单呐,竟然暗中与人私通。” 南台正看不惯二人凑得如此近,本来耷拉着眼皮,听见这话,精神一振,瞪大了眼睛。 西屏先一个表示出不信来,“不可能!五妹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能和谁私通?” 时修便将方才问的事告诉给她听,“她忽然不思饮食,情绪大变,又接连两个月不行经,倘或不是有孕,又会是别的什么凑巧有这些个症状?” 西屏乜着眼,“看不出来嚜,你还懂这些?” 时修呵呵一笑,“我旁学杂收,也略略看过几本医书。” “净看这些没要紧的。”西屏不高兴地扭过身去。 她反正脸色变得快,时修习惯了,只好朝阑干上的三姑娘撇了下嘴,意思是惹她不起。 南台眼睁睁看着他们这一通的小动作,有种被排开在外的感觉,他暗替自己不值,搭着话道:“我看二爷这回恐怕猜错了,当初我替五妹妹验尸,并未验出她有孕。何况二嫂说得对,五妹妹是个闺阁小姐,甚少出门,她若与人私通,那奸.夫会是谁?” “你们府上难道就没男人么?家丁,来走动的亲戚,朋友——”时修直起腰,猛地一转话锋,“何况你不是说她和你们家四姑爷有些眉来眼去的嘛。” 南台咽了咽喉头,“我从没说过这话,我只是说他们不过说笑了几句而已,一个家里住着,难免有说话的时候。” 时修澹然道:“是与不是,等四姑爷回来,去试问试问就清楚了。” 赶巧隔日一早就听下人们说四姑娘夫妇回家来了,西屏借故领着时修去见,赶在午饭前走到那头去,看见场院中堆着好些新鲜瓜果,好几个仆妇进进出出地搬抬。 有两个上年纪的妇人从他们跟前走过,一个向另一个嘟囔着,“谁稀罕这些东西,厨房里每日都有人送来,缺他的不成?还真当成礼带回来送人了。” 那四姑娘的奶妈看见他二人进来,笑着迎来道:“正要给二奶奶送些东西过去呢,可巧二奶奶就来了。”眼睛转到时修身上,登时一亮,“唷!这位就是二奶奶的外甥吧?才进门就听人说了,果然是好个人才!” 西屏客气地笑了笑,望着那堆东西,“这些是四妹夫老家地里种的?水灵灵的,一看就是早上现掐的。” 话音甫落,只见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妇人走出门来,不冷不热地笑了声,“这家里,就只二嫂最会客气。二嫂是多早晚从江都回来的?” 那便是四姑娘姜袖蕊,听说比西屏还大一岁,身段消瘦,姿色平平,单眼皮薄嘴唇,丑不算丑,美也谈不上,只有一点刻薄的气质从斜吊着的眼梢里凸显出来,既没有传承姜辛的浓眉大眼,也没有继承卢氏的喜相,倒像是两个人的缺点拼凑出来的。 西屏笑答她的话:“我回来好些日子了,从江都捎带了些东西回来,听说你们今天到家,我给带了来。”那些小玩意给时修拧在一个包袱皮里,她看一眼时修,“这是我娘家外甥。” 那袖蕊打量下时修,脸色仍是冷淡高傲,“二嫂请屋里坐。” 进去瞧见四姑爷郑晨,却是一位玉质金相的年轻男人,相貌与南台不相上下,气度比南台还要斯文。只是斯文太过,不免显出一点软弱。 袖蕊收了东西,使丫头收进卧房里,那郑晨则忙着吩咐丫头上茶,屋里还有好些东西没归置,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才刚到家,还没归置好,让二奶奶和小二爷见笑了。” 时修向他作个揖,“四姑爷客气,听说四姑爷家在芙蓉庄,是不是就在城外长清河下段?” 郑晨笑着点头,“小二爷外乡人,也知道那地方?” “噢,我近日监修长清河两处堤口,走到过那里,听说芙蓉庄周遭土地肥沃,年年丰收,每年税粮上百石,庄上的农户家家兴旺,可是如此?” 郑晨笑着看一眼袖蕊,往前走一步,自去墙下椅上坐了,时修便也跟着去坐。 西屏则和袖蕊在榻上对坐下,袖蕊颇有些倨傲地道:“那一带的田地,多是我们姜家的,芙蓉庄的农户,也多是我们姜家的佃户。怎么,小二爷到泰兴来,不单巡视水利,还要查看田粮?” 时修在椅上笑笑,“我不过听说四姑爷是芙蓉庄人氏,所以多嘴问一句。” 袖蕊笑着点头,“小二爷真是年轻有为,从前一点不知道二嫂还有这么个风流不俗的外甥,还是二嫂嘴巴紧。” 西屏笑了笑,借故说到丽华,“马上就是五妹妹的忌日,我想问问,今年咱们还是往章怀寺去办祭礼么?狸奴听说章怀寺香火鼎盛,正想去逛逛,我说不急,要是还在章怀寺替四妹妹做祭礼,那时候顺道就一道去了。” “我先和太太商议商议,在家麻烦,多半还是去章怀寺,那里许多东西都是现成的,和尚们做法事也便宜。”说话间,袖蕊向下首斜一下眼梢,“怪了,今年连二嫂也操心起五妹妹的忌日了,我还以为这家里头只有某些人惦记着五妹妹呢。” 说到此节,时修暗窥着郑晨,见他依旧维持着那斯文的笑脸,只是笑得有点尴尬。他道:“都是一家人,谁会忘了五妹妹不成?” 袖蕊马上冷笑着横他一眼,“谁也没你这个做姐夫的记得深刻。” 西屏解围道:“五妹妹是七月十五中元节没的,这日子,谁会不记得。” 袖蕊又将轻乜的眼睛转去她面上,不咸不淡道:“五妹妹死了几年都没人问没人理的,忽然间今年倒成了个红人了。” 满是不留情面的鄙夷的口气,任谁听了都觉得尴尬。时修不是这家的人,倒不觉得,反笑问:“似乎五姑娘得罪过四姑娘?不然怎么说起姊妹来,却是这口气?” 袖蕊极轻蔑地哼了声,“她是什么份上的人,也配得罪我?不过是个戏子生的贱种,我早就说这大富大贵的日子,她福薄之人,未必有命享,叫我说准了不是?” 郑晨忍不得咳了声,袖蕊立时瞪他一眼,冷笑道:“怎么,我说她是贱种,有人不高兴了?二嫂你瞧,这世上就是有喂不熟的白眼狼,吃我的住我的,心里还总惦记着别人。”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无非意指郑晨吃着碗里瞧着锅里,心里惦记着丽华。西屏因见郑晨脸上难堪得紧,自己心下也尴尬得厉害,连忙脚底抹油,带着时修找话溜了出来。 甫出院门,便朝时修吐吐舌,“看来你猜得不错,四妹夫和五妹妹间,也许真有点说不清,可这事我以前从没看出来。” 连她也没看出什么苗头,可见这二人藏得好,不过也见她从前少关心这家里头的事。时修道:“我听嫣儿说,您以前不爱和姑嫂妯娌们说话,总是闲在屋里。” 西屏撇着嘴点头,“你今日也领教了,这些人是好相与的么?我应付你姨父一个还应付得烦呢,哪还有精神同他们打交道?” “我听说姜潮平打过你?” 她听他忽然毫不客气地直呼其名,先是诧异,而后咬着嘴唇笑了,“你怎的不叫他姨父了?” 时修鼻子一哼,代了回答,倏地转到前面来,握住她的肩,眼色阴仄仄地紧逼着她,不容易她逃避,“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她不以为意地说:“就是有一回吵起来,打过一巴掌,这值得说什么,夫妻间哪有不打架的?一定是犀园那小丫头说的。” 犀园也是道听途说,知道得不真,所以时修也不晓得到底如何。反正他当时听说这话,只恨不能让那姜潮平再活过来,他好再一箭射穿他! 他一声不吭看着她一会,拽着她回了晚凤居,说是要查验她身上有没有伤痕。两个人拉拉拽拽地进了屋,原是玩笑,谁知屋里没人,时修有些心.悸,倏地将西屏拽进罩屏里,抵在那雕花木板上,手伸进她的小氅袖里,“您说话不老实,我摸.摸.看到底有没有伤疤。” 他说话的气潮.乎.乎地喷在她脸上,熏红了她的脸,渐渐从心里痒.出来,身上的毛孔好像在颤.栗,麻.酥.酥.的。她低着脸,推搡他的胸.膛一下,“你这猫,真是大不敬。” 话是责怪的话,却是撒娇的语调。 时修听来,那“大不敬”非但不能震慑到他,反而使他有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刺.激。他此刻方有领会,就算是天下最正义凛然的君子,在某些事情上,也想做个恶人。 这就是男人,是原.始的本.性。怪道有的女人喜欢骂男人“坏”,一来他是有些坏,二来,她也希望他坏。他看着西屏赧笑着的骄傲的脸,领悟了这点,愈发不肯放开。 他一面顺着她的胳膊往.上.摸,一面装模作样地凝着眉,“嗯——没有伤疤,丝滑如锦。” 那手快从她的腋下钻过去了,西屏心.慌.意.乱,真怕有人进来撞见,忙把他推开,噘嘴剜他一眼,“要是有伤,你还要把你姨父的尸骨挖出来鞭尸不成?” 时修也不敢真在此时此地做些什么,却又不甘心,只得凑回去亲.她,舌.不觉间溜.进.她.嘴里。晨间的太阳犹温和,从她背后镂空的花纹里照进来,将他们双双温柔地包.裹住,像一条轻.软的被褥,她想倒下去。 勾.缠片刻,倏闻廊下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马上抽身走开了,她也若无其事地转身弄角落高几上的那盆兰花。 来人是南台,着急忙慌的神色,本来急着要说话,却在罩屏内看见西屏,他察觉她脸上红得异样,空气似乎也有点异样的灼人。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讲证据,关情之事,只需要感觉就可以。仿佛有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使他脸色刹那冷却下去,苍白下去。 她不是潘金莲 第37节 此刻三个人各站一方,沉默得尴尬。 还是时修先打破僵局,“三爷有什么急事?”说话间他旋去榻上坐下,眉峰一挑,那双大眼眶里泛着点情.慾的潮.红,脸上有点慢洋洋的得意,“请坐下说吧。” 南台缓慢进来,扫了眼背身在那角落里摆弄花的西屏,嗓音不禁喑沉,“我今早上在衙门里翻卷宗,的确发现了一件非同小可的事。” 闻言,西屏丢下那盆兰花走过来,顺手搬了凳子在榻前坐,“敢是和五妹妹有关?” 南台稍稍点头,一眼不错地盯着她看,“自从二爷说五妹妹大约和谁私通之后,我去仔细翻看过当年的卷档,发现除了我验过尸之外,还有一个人也验过。” 西屏低着脸,避开了他审视的目光,“谁?” “王婆子。” 二人都不认得什么王婆子,他继而道:“这王婆子是个稳婆,五妹妹死后,尸身抬去衙内存放过几日,我验过后,周大人又叫人另传了这王婆子来验,那时我不知道,可今日我翻到那一则卷档上写着,五妹妹已非处子之身。” 时修便问:“那这婆子验的可有身孕?” 南台摇头,“没有身孕。” 这倒意外。西屏思忖一会,自顾自点头,“我明白了,一定是五妹妹和人私通,那两个月没行经,就以为自己有了身孕,惧怕之下,一时想不开,便投井自尽。” 南台也是这猜测,因问:“你们问过四妹夫了么?到底是不是他?” 西屏摇头,“早上他和四妹妹才回来,当着四妹妹的面,我们没好问。不过我问及给五妹妹祭礼之事时,四妹妹很不高兴,言语里大有嘲讽怪罪四妹夫的意思,好像四妹夫和五妹妹之间真有什么。” 南抬迟疑着摇首,“这也不一定,四妹妹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就连丫头服侍四妹夫稍微周到点,她都要疑心吃醋,也许只是她多心。” “倒也是。我想着到章怀寺办祭礼,一向人多,四妹妹肯定是要陪在太太跟前的,届时狸奴趁机拣个空子,避开去问四妹夫。不论是不是他,也免得给旁人知道,惹出些言语来。” 时修却翛然拔座而起,“我去衙门一趟。” 西屏也跟着起身,“你难道要去问周大人?” 他笑笑,“那周大人既然请稳婆替姜丽华检验,可见他事先就看出些不对来,兴许他知道些什么。” 南台提醒一句,“我归家时,周大人也出衙回府去了,你不知道他府上在哪里,还是我带你去吧。” 西屏追到门上,心里只想,这一去,又赶不上午饭了,也不晓得那周大人请不请他们吃饭,那位大人可是一向只晓得刮别人的血肉贴他自家的财。 第41章我们姚家少不了您饭吃! 果然走到周府,那周大人阖家正吃饭,拢共六口人,三盘菜,只得一荤。听见下人来报,周大人就叫将人请去书房等候,自己连忙端起碗稀里哗啦扒了几口,撂下碗对她老婆说:“那一碗煨火腿的汤不要倒,留着下晌扯个水面吃。” 他老婆“嗳嗳”地连声答应,端起他的碗,把里头剩的两口饭菜都拨到自己碗内。 周大人走到书房来,捋着胡子笑呵呵进门,“难得,难得小姚大人肯屈临寒舍,真令老夫蓬荜生辉啊。是不是堤口上出了什么岔子?工房那些小吏是有些怠惰,小姚大人不要讲情面,你是府衙下来的人,只管骂他们,我看谁敢不听!” 时修迎来打拱,“堤口上一切顺利,请大人放心,我今日来,是有一桩案子想问问大人。” “坐,请坐下说。”周大人笑道:“小姚大人不愧是刑狱官,这回到泰兴县分明是为监察水利,结果还是放不下刑案。敢是在案库翻到了哪桩旧案,勾得你心.痒了?” “是有一桩人命案子勾起了我的兴致,不过不是在衙门案库里翻到的,是在姜家听说的,就是那姜家五小姐姜丽华之死。” 周大人笑意稍滞,看向另一张椅上的南台,“这不是什么人命案子嘛,姜仵作是姜家人,他是最清楚不过的,说起来当初还是他验的尸,这位五小姐本是失足坠井而亡,没有人杀她。” 时修笑着点头,“从当时验尸案卷和查访案卷上看,的确没有被人推下井的迹象,所以我怀疑她是自杀。” 周大人端起茶来,瞅一眼南台,认同地点点头,“是自杀!我看也是自杀,所以验清楚后,五小姐的尸体很快就送还了姜家,那些案卷也没往府衙呈递。” “可这位五小姐为什么要自杀,周大人查问过没有?” 他呷一口茶,咂了咂嘴,“既是自杀,那就是人家的家务事了,我也不好管的。” 时修笑着摇头,“不对,大人分明暗中管过。” “我管过?”周大人笑着摊开两手,“这话怎么说?” “大人曾请过一位姓王的稳婆替姜丽华验过身,那王婆验明的结果是,这位未曾出阁的小姐已非处子之身。难道大人不是想到了什么,这才请那王婆来替小姐验身的么?” 周大人笑着捻着胡须,“小姚大人年轻,未经多少人事,所以不知道,姑娘家但凡寻短见,多半是因奸.情。我当时就是疑心到这点,所以请了那王婆来,这也恰恰证实了姜丽华是自杀。至于她跟何人通.奸,既无人来告,我就不好过问了。” “这么说,大人也不知奸.夫是谁?” 他只管看向南台,“姜仵作是姜家的人,姜家的事他比我清楚,该问他才是啊。” 说话间,恰巧有个小厮进来禀报,说是姜家打发了个掌柜的来,南台不由得站起身,问过方知,是姜家米行里的田大掌柜,特来交涉前些时说下的那批预备的赈灾的粮食。 周大人呵呵道声少陪,便自去迎待那田大掌柜去了。 时修南台二人只得随小厮出府,在路上老远看见那田大掌柜,和周大人说说笑笑,并没上下之分,好不亲热的样子。 时修朝他们那头远远凝着眉微笑,“你们姜家真是不得了,了不得,一个米行的大掌柜和周大人也如此亲密,看起来并没什么官庶之别。” 南台跟着眺望去,“周大人原就是个和气之人,何况我大伯乐善好施,泰兴县百姓对他赞不绝口,做父母官的,自然也益发善待我们姜家上下。” “你们姜家乐善好施,怎么独独不肯善待我六姨?”时修乜着眼,一脸不屑,先一步跨了大门出去,“我听说你那个二哥对我六姨动过手,要不是他死了,我们姚家须得和他算算这账!哼,他倒是死得很是时候。” 南台赶上来,在他旁边微微提醒,“二爷别忘了,我那位二哥,可是你的姨父。” “姨父?”时修极轻蔑地笑一声,“我姚家在泰兴只有两位亲戚,一位是刘祖母,一位就是六姨。” “看来二爷没听明白我的意思。” 时修顿住脚,桀骜不驯地睐他一眼,“你的意思我清楚得很,不过我的事,你似乎管不着。” 那街上遍布炙热的太阳,时修先跨上马去,拉着缰绳居高临下地睇一眼南台,示意他赶紧上马。南台自下望着他,觉得他头上望不见边的那太阳简直刺眼。 他承认他远不如时修那样不受羁束,他承的姜家的恩就是一张金色的网。所以不由得想当初,如果对西屏说了实话——可真要是对她说了实话,她兴许就不会嫁到姜家来了,他们恐怕将永没有相处的时机。 以西屏的美貌,从前就有许多伐柯人登门说亲,那时姜家也是慕名而去。按卢氏的意思,娶一个相貌好的儿媳妇,正好可以弥补她儿子的丑相,将来生个孩子,总不至于太难看。 姜潮平是卢氏人生最大的败笔,只要见过他们一家几口的人,恐怕都会把姜潮平相貌上的过失怪在她头上。她当初是抱着一雪前耻之心,一定要把西屏弄给他儿子,好证明给人看,长相有什么要紧?钱才是最要紧的。 她自己遗憾不是个美人,却是那个有钱人,所以她一向拿西屏的美貌点缀他姜家的门庭,却没想到,今时今日,西屏那美貌还有别的用道。 南台暗自一忖度,眼下倒不是与时修争高低的时候,反正时修这个人冲动气盛,也未受姜家之恩,不如先借他打发了丁家的才是要紧,就算因此得罪了大伯大伯母,也不与他相干。 此思之下,又拼弃前嫌,踢着马腹向前赶了两步,并到时修马旁,“二爷既如此关心我二嫂,可知她眼下的困境?” 时修少不得扭头,“守寡?这有什么,没有你们那位二哥,她还乐得自在呢。” 南台笑着摇头,“这还不是要紧的,上回二嫂跟着大伯母去丁家吃喜酒的事,你还记不记得?” “丁家——”时修渐渐扣住眉,“这丁家到底和你们府上有什么牵扯?” “我实话告诉二爷,那丁家是在山西做冶铁生意的,大伯这两年也想做这生意,想与丁家搭伙,可丁家在山西有现成的关系,现成的买卖,凭什么要让我们姜家搭这势?这事本来是做不成的,可自从去年我二哥死后,这事像又有了转机,丁家忽然有些松了口。二爷如此机智,仔细想想看,这里头会是什么缘故?” 一席话刚说完,时修脑子里便蹦出个“丁大官人”来,又想到那日丁家送来的菜,越想越觉不对头,因问道:“丁家是不是有位公子?” 南台笑笑,“丁家有一儿一女,大公子现年二十有六,跟着丁老爷做生意,早年间娶过一房妻室,前两年病故了,成了个鳏夫。一个鳏夫,一个寡妇,二爷想想,是不是很登对?” 时修听得牙根子发紧,原来姜家打着西屏这主意!他把脚一蹬,赶着那马跑回去,直奔慈乌馆而来。 当下西屏正在榻上低着脖子纳鞋底,见他回来,忙问吃过午饭没有。他哪理顾得上肚饿,进来便问:“那丁大官人的事您是不是早知道?” 西屏歪着脑袋看那边隔间,嫣儿不知几时出去了,她便满大无所谓地撇下嘴,“你说的什么事?” “您少装蒜,在江都的时候我仿佛就听您说起过那位丁大官人。” 西屏仰起面孔抿着唇笑,显然在装傻充愣,“那周大人留你吃午饭了么?” 时修索性捏住她的下巴颏,“少跟我装傻,快说!” “说什么呀?” “说您和丁家到底有什么关系?” 西屏甩开他的手,脸上照样澹然,“你都知道了还来问,就是你想的那样,丁家大公子死了老婆,我死了丈夫,两家太太一合计,想把我们凑成一对。” 时修怄得转过背去,又忿忿地转回来,“您就肯?” “谁说我肯啦?”西屏瘪着嘴,“你没看见那丁大官人长得什么样子,贼眉鼠眼的,一看就不像个正经人!我潘西屏倒霉一次还不够,还要嫁个那么丑的男人?我就不能配个相貌堂堂的?只是这话还没说穿,我也总不好就急着说我不情愿吧?还没到那份上。” 时修稍微冷静下来,坐在榻上,“我可听说,姜家想以这门亲事为条件,好搭上丁家在山西的买卖。” “听三叔说的吧?”西屏自唇边泄出一线轻蔑的笑意,猜到了南台的用意,这个男人,既想帮她摆脱这门亲事,又怕得罪老爷太太,所以才会告诉时修,无非是要借时修来出头。 时修怄着气道:“要不是他告诉我,我还像个傻子似的给蒙在鼓里。” “你当你现在就不是个傻子了?”西屏好笑,然而那眼睛里,渐渐聚拢来千丝万缕的柔情,“这也没什么,只要我不愿意,老爷太太总不能强我上花轿,你急什么?” “那你索性直接了当告诉他们,您不情愿!叫他们死了那条心!” 西屏却又缄默了,只是微笑。 他一时摸不清她的态度,急得打转,“您是怕回绝了他们,姜家容不下你?这正好了,您就跟我回江都,还怕我们姚家少您饭吃么!” 她扇动着一双透亮的眼睛,笑道:“做姐姐姐夫的自然是不会少妹子饭吃,可他们若不再是我的姐姐姐夫呢?” 时修咬了咬嘴皮子,拿一不做二不休的架势,目光一下变得干脆利落,“你尽管放心,就是爹娘打死我,我也不后悔,更不会丢下你。他们要是不答应,了不得咱们到杭州去,投奔大哥大嫂,看谁拖得过谁!” 这种承诺虽然孩子气,可哪个女人听到都会高兴的。不过西屏高兴是高兴,那高兴却又像是提不足劲头,恹恹的。 还不到那时候,她可不敢这般信誓旦旦,她的日子早就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只好一转话锋,瞪着眼假装生气,又和他打趣起来,“你又待人不敬重起来了,你啊你的,我可要生气了!” 时修觉得是一拳捶在了棉花上,他再是个呆子,也渐渐察觉到,她其实并不十分愿意和他说起那些具有肯定信的话,甚至他抱过她亲过她,她虽然没有抗拒,但嘴里也并未承认过什么。 窗外蝉儿有气无力地叫嚷着,太阳也逐渐变得有些死气沉沉的,像要下雨了。他蓦然间想到付淮安讲过一句,他是着了这女人的道,心里感到一丝莫名的沮丧。 不过抬眼看见她,那绚丽笑容底下隐约的一分神秘,是那样引人着迷。他想到一点来安慰自己那份沮丧心情,那就是她在他,是小时候遗失了的,到如今才失而复得。 当夜果然雷电大作,吵得人不能安眠,一屋昏暗的灯,空气闷塞,西屏只好去开卧房的窗透气,但见一团黑影跳到窗户上来,原来是那三姑娘。 她将它抱进来放在炕桌上,自己伏在炕桌上问它:“你怎么过来了?” 它自然不能答她。按说隔壁也该关院门了,难不成它是从院墙上翻出来的?可晚凤居的院墙修得高,墙面光滑平整,又没有高枝借力,轻易怎翻得过来? 她撇撇嘴,两手抱着它,离衣裙远远的,“你不能在我这里睡,你掉毛。趁这会雨还没落下来,我送你回去好了。” 这厢出去,走出一截,看见晚凤居院墙上块木雕的漏窗掉在地上,在墙间方方正正的一个洞,原来它是从这里跳出来的。她依旧将它从这洞中送进去,盯着这洞看一会,一行忖度着,一行折返回去。 次日又若无其事地晴起来,不过晴得温柔了许多,一连几日皆是好天气。姜家为往章怀寺去办姜丽华的祭礼,摆足了排场,一大早便车马泱泱,人影幢幢,担的抬的有二十来口箱子,除了烧的纸钱,还有敬给章怀寺捐的缎子灯油,另专门有两口箱子里放着许多铜钱,约莫上百两。 时修骑在马上,望着那两口钱箱子攒眉,“真是大手笔,就是赏庙里的和尚也用不了这许多,你们有钱人都是这德行?” 西屏撩起马车窗帘来,“那不是给和尚们的赏钱,寺里太太每年都是按份例捐的,那钱是趁机散给那些没有田地没有买卖做的穷苦百姓的。老爷早几日就散布了消息出去,凡到章怀寺门前替五妹妹的阴灵唱诵一遍经文,可领五十文钱。” 时修哼笑道:“姜老爷真是慈悲心肠,难得一见这般有良心的商人。” 西屏仰着眼嗔他,“你这话怎么听着有些讽刺?老爷哪里得罪过你?” 她不是潘金莲 第38节 “他自然没有得罪过我,不过我这人是只白眼狼,吃人家住人家的,还看不惯人家。我就是觉得,他想拿您和丁家做交易,能善到哪里去?” “那是太太的意思。” “卢氏难道不是他老婆?”时修自马上睨着她冷笑,“我看他也不像是个惧内的男人嘛。” 西屏朝他招招手,示意他弯下身子来说话。他一个高兴,趁机下了马钻进了车内。西屏又惊诧,“你上来做什么?” “您不是有话对我说?” 西屏倒不怕人家看见,她可以说怕他骑在马上晒着,府台大人家的公子,谁好叫他常在日头底下苦晒着不成? 她却有点顽劣的趣味,像逗猫逗狗,专为和他作对,翻着眼皮道:“你在外头说不是一样?” 时修又作势要下去,却不叫停车。 她只好拽他一下,“上上下下的,你不嫌麻烦,后头的车轿还嫌你耽搁人呢。” 他便笑了,“您要和我说什么?” 西屏仍怕给跟车的丫头婆子听见,躬着腰坐到他身边去,“你不知道,老爷发家的本钱原是太太娘家出的,所以家里的事都是太太做主,老爷就是心里不喜欢,也不会驳她的话。” 时修哼笑一声,“他到底是不驳太太的话,还是根本太太定的主意,就很合他的心思?” 怪道说他聪明呢,西屏咬着嘴巴笑,“你知道了也不要说出来,又不干你的事。” 他脸色一变,“谁说不干我的事?” 她呆楞一下道:“我又不是指我和丁家的事。即便和丁家的事你也不要瞎替我出头,我自有办法应付。” 时修将信将疑,不过见她这气定神闲的样子,决定且按她说的来,横竖这事情还未说穿,也没定下来,他只好无奈地舔舐着发干的嘴唇。 西屏看着他那不耐烦的样,轻轻打他一下,“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什么?” “晚凤居院门口那木雕的空窗松掉下来了你知不知道?”她自瘪着下巴颏猜测,“那洞口大概可以钻得进去人,我想,从前在晚凤居装神弄鬼的人,是不是就打那里进去的?” 他不禁坐直起来,“您什么时候发现的?” “那天晚上下雨,三姑娘跑到我屋里来了,我还奇怪它是从哪里溜过来的,送它回去时我就看见那木窗板子掉在地上。” 时修想到那窗,非得是个瘦小的姑娘家才爬得过去,“看来从前进去弄鬼的人不是郑晨。” 西屏转着眼睛想也再想不到别人,“可这家里,再没有和五妹妹要好的人了,一则是忌惮太太,二则都知道四妹妹嫉五妹妹比她生得好看,这两个又一向在家里称王称霸,谁敢去触她们的霉头?” 说话间,她把腮帮子鼓起来,还在想。时修越看她越觉可爱,很有几分小时候瓷娃娃的那样子,便目不转睛盯着看。她见他那关情关慾的目光,以为他要趁机亲她,心里都预备好了,给他亲后要打他,免得他逮着空子就占便宜! 谁知他又掉头下车去了,反而剩她在车里,有点惘然失落。 时修因怕在里头坐久了不好看,依旧下来骑马,看见那四姑爷郑晨也骑着马在前头走,他便赶上去,向后拉扯一下马上背的弓,“四姑爷可会射箭?” 那郑晨脸上略显诧异,“小二爷也会这个?” “我是玩。听六姨说那章怀寺是在山林之中,我想必有些飞禽走兽,顺便狩猎一番。四姑爷自幼生长在乡野之中,想必也擅打猎,我特地带着两张弓,不如一道玩玩?” 给旁边马车里的袖蕊听见半句,撩起帘子来问:“玩什么?” 郑晨耐心弯下腰和她笑道:“小二爷带了弓箭,邀我狩猎。” 袖蕊“噢”了声,又放下帘子。 由此可见,她管他管得紧,听见个“玩”字便风声鹤唳,唯恐他是玩什么不正经的事。 也难怪这郑晨有些怕她,他原是芙蓉庄生长出来的乡下小子,他爹本是姜家的雇农,辛苦攒下几个钱,送他学得些字,待他长大后,又靠着佃户的关系,送他进城来,在姜家一间米行里做伙计。 也是缘分天定,机缘凑巧,有回他往姜家送东西,偏给这袖蕊撞见,瞧中他相貌俊朗,仪表不凡,便求着卢氏招他入赘为婿,卢氏拗不过女儿,只得答应。 他本出身贫寒,先又是在姜家的铺子里混饭吃,自成亲后,一向都是听袖蕊的话,袖蕊说东,他绝不敢说西。不过在姜丽华的事情上,他仿佛有些违逆,难不成这妹子和姐夫之间,真是暗通款曲? 此刻不是问话的时候,时修且耐住性子,一径憋到章怀寺。 那寺内早就预备好了,赶了香客,扫干净下榻的禅房,烧了几席上好的素斋,摆在一间清清静静的内堂中,老方丈亲自迎待,一班和尚专管在外门支应,里头则是姜家的下人在伺候。用罢午饭,在山腰正殿内做法事,主子奴才齐齐往那里去祭过后,便各自回禅房休憩。 那姜辛亲自带着两名管事的,并老方丈走到山门前,一看前来诵经领钱的人将门前那空地挤得水泄不通,面上就笑,抬起手来朝乱哄哄的人群压一压,“诸位不要乱,排好队一个一个来,不要急,只要到的都有份,不会叫大家白跑一趟。” 那些穷苦之人听如此说,皆松了口气,就肯排起队来,嘴里不住唱喏,“还得是咱们泰兴县的大善人!常行如此大义之举,您不发财谁发财!那市面的银子,合该您赚!” “可不是!都说雷打真孝子,财发黑心人,我看就不见得,姜老爷对咱们这些穷酸百姓,比官府还上心!要我说,姜老爷这份器量,合该当官去!” 姜辛连连拱手,笑道:“承蒙诸位看得起,我哪里是做官的人?就是侥幸赚得些钱财,也是父老乡亲的福。老话说吃独食,撑破肚,我既承各位父老的照顾,岂能只管自家吃饱?今日为小女祭礼劳大家诵经,也是替小女作福积德,钱虽不多,好歹是姜某的心意,有劳大家,有劳大家!” 赶上时修与那郑晨正欲从寺里出来,在山门内听见这番话,时修便停住脚,虚着眼睛朝外望去。那姜辛真不愧是个生意人,处处周到,难得连这些褴衣鄙履的穷人都肯周旋,太阳裹得他简直似个佛像金身。 一时姜辛折进寺内,看见时修,少不得笑问:“小二爷这是要到哪里去?” 时修特地换了身轻便的衣裳,把弓略抬一下,“到林间去打猎,姜老爷只管忙您的,犯不着特地招呼我。” 姜辛点着头嘱咐郑晨,“晨儿,你是山野里闯惯了的,可要护着小二爷,林间恐有蛇。早些回来,别误了晚饭。” 第42章一箭射穿他! 按说郑晨引着时修出了章怀寺,看见右面一条山路直通山下,左面一条小道直入林间,二人一径往左边上路上行去。 入林后郁郁苍苍,大树参天,时修一壁留心着野兔狐狸,一壁留心郑晨。正要借口和他搭腔,不想他却先单刀直入,“听说小二爷在追究五妹妹的死因?” 时修便也直言,“我正想因这事问问四姑爷。” “我猜到了,我倒可以知无不言,只是不知道小二爷有什么可来问我的?” 时修睐他两眼,微微仰着面孔爽朗地笑两声,“我听说四姑爷和姜丽华私下里有些瓜葛,不知是不是真的?” 郑晨笑着摇头,“不,敢是小二爷不知听了什么闲话,也误会了。其实我和五妹妹清白得很,只是袖蕊疑心重,才有了那些谣言。” “可我听说,你们私下往来,给令妻抓到过。” “那不叫私下往来,一个家里住着,总会碰头的,我和五妹妹从没有什么逾矩的言行,都是袖蕊多心。为这事,她还和五妹妹吵过几回,凭我如何解释她也听不进去,一气之下,竟挑唆太太将五妹妹定给了那李家驼子。倘或五妹妹是因为这门亲事想不开跳井,我也成了罪魁了。” 时修瞟他一眼,微微一笑,“是听说五姑娘对和李家的这门亲事很不喜欢。” “哪个姑娘会喜欢?”郑晨叹息着摇头,“五妹妹那回来请我劝袖蕊改了这主意,可不劝还好,一劝袖蕊就更以为我和五妹妹有什么,我简直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姜丽华为这门亲事来求过你?确切是几时的事?” 郑晨蹙额想道:“是那年三月间的事了。她知道这亲事是袖蕊背地里撺掇太太做的,所以想求求袖蕊,可她们姊妹一向不合,所以她只好对我说。”他苦笑着摇头,“我试过了,也是无能为力。” 因此上,姜丽华求袖蕊不成,又有了别的打算,而那个打算,应当是可行的,否则后来她不会和四姨娘说起嫁人的话时,又是那副释然轻松的样子。 时修暗忖片刻,“她还去请过什么人帮忙说情你知道么?”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她还能去求谁?这家里头的事都是太太和袖蕊做主,连老爷也少问的。” 时修思来想去,眼睛又似笑非笑地移到他俊美的面庞上,“你真格和姜丽华没有私情?” 这郑晨也是好脾气,还是笑着摇头,“小二爷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可小二爷一定要认为我和五妹妹有私,除了几句闲话,可拿得出什么证据?我听说做官断案,凡没有证据的事,都只能权当没有,未必在小二爷这里,倒反过来了?” “你不要多心,我是看你这个人十分坦诚,所以才无所顾忌地问一问,没别的意思,没别的意思——”时修拍拍他的肩,爽快地笑着。 环眼一睃,不知走到了哪里,只见道路逶迤,周遭草深半尺,树高三丈,四下里黄鹂惊梦,青雀嘶春,太阳从那树罅间照下来,那一束束光中,烟尘漫卷,五光十色,好一番苍翠幽密景色。 倏听那边草里簌簌一响,看见只灰色肥兔子溜过去,时修忙弯下腰低声道:“不说了,先打下那只兔子要紧。” 二人躬着身子小心翼翼跟上去,不料那兔子十分警觉,早嗅出异样,朝前一蹦,弄出个响动,惊得一野鸡和一狐狸一并窜将出去。时修立刻提着弓跑去追,追了一阵,额上大汗淋漓,正欲发箭,似听见哪里有人在说话,像是西屏的声音。 他松了弦垂下弓,仔细辨听,还真是西屏的声音,循声走了一段,原来是爬到章怀寺的大殿旁的林子里来了,林间望去不远,便是寺庙的一面院墙。 不知西屏在墙内和谁说话,他眺目望去,透过院墙上镂空的一则花窗,看见个陌生男人的背影,不知是谁。 待那郑晨赶上来,便问他:“墙内那男人是谁?” 郑晨凝目望去,摇了摇头,“背影瞧着眼生,不像是我们府里的人口。” 时修心下正奇怪,忽然听见西屏声音有些慌张起来,“大官人,我先告辞了,你也赶紧回去吧。” 那男人却拽着她胳膊不放,“二奶奶忙什么,我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是没几日就要往山西去了,此一去,少不得要年底才得回,因记着九月间是二奶奶的生日,想问问二奶奶喜欢什么,我这里好提前替你备一份礼。” 西屏挣着胳膊道:“大官人太客气了,我什么也用不着。我要过去了,你快撒手!” 那男人还只管拽着不撒手,看得时修三尸乱跳,眼内起火,管他是谁,抬起弓来一箭由那空窗射.入墙内,只听一声痛叫,正射.在那男人胳膊上! 也合该那丁大官人倒霉,自那日见过西屏,魂牵梦萦割舍不下,因想着不日要往山西去,又听说今日姜家在章怀寺替小姐做祭礼,便央求他娘借进香拜佛的由头,“碰”到这章怀寺来,好趁机见一见西屏。 午间到得这寺,丁家太太假意和卢氏道:“我都忘了今日是你家做祭礼,还跑来上香,谁知山门口听说你们在这里,这才想起来,好像是五小姐的忌日?这可是搅扰你们了。” 那卢氏有什么看不出来的?心照不宣地和她笑,“这才叫天上的缘分!既来了,你们只管上你们的香,两厢不误。上完香,叫上几个老妈妈到我那屋子里摆个牌局,让孩子们自己逛去。” 说着,使于妈妈特特地去将西屏叫来。 见过礼,那丁家太太拉着西屏不放,又叫她伴着进香。殿里出来,就说要去卢氏房中抹牌,一看儿子,便笑着嗔怪,“偏我这儿子不喜欢抹牌,坐在那里横不是竖不是的。” 卢氏趁机道:“我们二奶奶也不会抹牌,不如两个丫头跟着,打发他们到那边侧殿里听经吃茶去。” 这般你推我搡的,将西屏与这丁大官人硬生生推在了一处。西屏勉强和他到侧殿吃了盅茶,听和尚讲了会子经,欲要辞回房中,出来却给他叫住。 这丁大官人也是个急性子,看见西屏便心内发痒,一心要绊着她,便道:“二奶奶且站站,我还有话要说。” 西屏往那院墙底下阴凉地方走去,“大官人要说什么?” 他唇上两撇胡子往上一翘,笑起来,“二奶奶有所不知,其实今日,家母是听见你们在这里,才赶着来上香的。” 西屏低着脸不看他,声音怯懦懦的,“大官人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你还不懂么?”他望着她直笑,一双眼睛像是能垂涎下来。 她心下一万个烦嫌,可巧听见墙外那林子里有动静,便侧了身子避开,“我应该要懂什么?” 这丁大官人只当他们的事是板上钉钉了,不肯放过她,偏转到她面前,看见她手里握着柄纨扇挡在腰间,就凑下去在那扇子上嗅了嗅。 西屏心下一恨,竖着耳朵听,墙外那声音近了,她故意慌张起来,“大官人,我先告辞了,你也赶紧回去吧。” 他却拽着她不放,“二奶奶忙什么,我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是没几日就要往山西去了,此一去,少不得要年底才得回,因记着九月间是二奶奶的生日,想问问二奶奶喜欢什么,我这里好提前替你备一份礼。” “大官人太客气了,我什么也用不着。我要过去了,你快撒手!” 拉扯间,一箭飞来,恰好射中了丁大官人的臂膀,痛得他大叫一声,捂着箭跌靠在墙上。西屏此刻也不得不做做场面工夫,连忙四下里喊人,一壁走过去,抓着那箭,“你忍一忍,我给你拔出来啊。” 丁大官人忙道:“不用,不能——” 西屏哪能容他说完,迅雷不及掩耳地将利箭拔除,听见他一声惨叫,心里总算痛快了些。她将那箭一丢,看见几个下人着急忙慌跑来,她便正好退步抽身。 一时乱将起来,有忙搀丁大官人去禅房的,有寻和尚拿药的,有嚷着要拿行凶之人的。独西屏在乱中思忖,方才那一箭到底是时修射的,还是郑晨射的?倘或是郑晨,就该一箭射穿他才好!要是是时修,她想想,不忍看他以身犯法。 没一会就见两人双双跑进卢氏这禅房来,时修打头先挤进榻前,一看和尚正给这丁大官人止血扎伤,便一跺脚,满脸悔恨道:“我说我那一箭射到哪里去了,原来是不留神射.中了这位兄台!兄台,你不要紧吧?好在只射在胳膊上,要是射到命门,我真是罪该万死啊!” 她不是潘金莲 第39节 众人方知这一箭是他射的,那丁家太太扭头来揪他的衣襟,急道:“哪里来的这不长眼的东西?!竟敢光天白日行凶伤人!快将这贼押去官府!” 那姜辛刚一进门撞见这场面,忙上前来解说:“夫人请息怒,这位公子原是我家亲戚,本就是公门中人。” 丁家太太一听这话便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撒开手,“原来是尊家亲戚,不知是在哪个衙门当差?” 南台忙转来打圆场,笑道:“他父亲是咱们扬州府的府台大人。” 丁家太太犹如一道电光劈在头上,刹那冷静下来。姜辛趁势道:“他与小婿适才在林间打猎,想是失手才射了小官人这一箭,还望夫人见谅。” 那郑晨也道:“原是想射只狐狸的,不想一箭从墙上漏窗穿过去,哪知丁大官人就在墙内站着,真是无心之失,还请夫人和大官人海涵。” 这母子俩因时修是府台之子,况是无心之过,也不好怪罪什么,只能自认了倒霉,忍气吞声道:“不妨事,好在伤得不重。” 西屏正站在丫头堆里憋笑,那卢氏见缝插针地将她拉出来,当着丁家母子的面,不免要嗔怪时修一句,“险呐,方才我们二奶奶也在那里,小二爷险些伤着你姨妈了。” 时修心道:我难道会没个准头么! 面上不显,一味和那丁大官人打拱致歉。 那丁大官人心里头虽恨,可哑巴吃黄连,只得连连摇手,“嗳,不妨事,小二爷快别如此,又不是什么大伤。” 那方丈见包扎好伤口,劝他母子赶紧归家请大夫,免得招个破伤风。这丁家母子不敢逗留,忙着告辞,姜家夫妇也未敢款留,招呼众家眷一齐将他母子送出山门。闹过一场,皆有些疲累,便依旧吩咐各人回房休憩。 这厢回转禅房,那卢氏就和姜辛抱怨,“这位小二爷也太能惹是生非了,到咱们家这才多久,又要查丽华的事,又得罪了丁家,年纪轻轻的,狂妄得很!” 姜辛坐下笑道:“人家有狂妄的本钱,他爹是扬州府台,兄长乃都察院监察御史,虽只七品,却调任杭州代天巡狩,都是要紧的职位。” “这有什么,咱们在京城也结交了好些四品以上的官。” 姜辛心下一阵厌烦,然而也拿出耐心来好言敷衍,“官场上的事你懂什么?有的人你别看他官小,却是举足轻重,你不要得罪他,他在咱们家住一日,便要款待他一日。” 卢氏嗔他一眼,“这还用你嘱咐?我就是不知道官场上的厉害,也晓得他大小是个官,还敢亏待他不成?只是他眼下在问丽华的死因,这可怎么处?真给他查得一清二楚的那还了得?咱们姜家的脸面还要不要?” 姜辛脸色有些凝重起来,“他是做刑狱官的,凶案诉讼本就是他的分内职责,他要问咱们也拦不住。你只要瞒好了当初那件事,我看他也问不出什么来。” “上上下下我都瞒得死死的,连于妈妈我都没告诉,潮平也不知道,家里头你只管放心,只是那周大人——” “周大人你也放心,他当初既收了我的银子,自然会替我守口如瓶,何况大家做的也不是一锤子买卖。再则,他也没有证据,当初不过是侥幸给他猜中了而已。”姜辛拔座起来,还有事要先下山去。 卢氏忙拉他一下问:“俞生几时能回来?” “在路上了,这个月一定是赶得回来的。” 他没回头看她,脚不停地自出门去了。卢氏还不觉得他是懒得多看她,为他的辛劳奔忙心疼不已,不由得叹一声,依旧走回榻上坐下。肩后龛里供着的那尊半尺高的佛像,嘴上微微挂着点笑,正斜着眼看她。 漫山复起诵经声,又是一场法事,替姜丽华做祭礼,姜家出得起钱,不过却出不起人,只早上走了个过场后,没人再到那正殿去,全交给和尚们照章办事。 时修自然是随西屏回房,一进门,她先是不言语,打发嫣儿去要茶,趁人出去后才扭头质问:“你方才那一箭,可是故意的?” 山上的太阳比山下的还要烈,他站在门前那片金光里,里头穿一件苍色长袍,外罩黑纱比甲,腰系靛蓝宽绸带,眼眶还有点愤恨的血气,气得嘴唇也略显发红,毫不客气道:“我恨不能一箭射死他!什么东西,敢对您无礼!” 西屏心里是美滋滋的,嘴上却嗔怪,“真射死了他,你就要成阶下囚了。这回还亏是看在姐夫的面上,人家不好和你兴师问罪。” “他要问罪只管来,我怕他什么?!”时修冷笑一声,“他若告我行凶伤人,我就告他们一个骗娶民妇。” “好好好,你厉害。”西屏因见他火气大,唯恐他闹起来,忙笑着朝他招手,“看你头发都跑散了,来我替你梳一梳。” 时修便错着牙根走进来,脸上还是气,眼里还有丝杀意不散。西屏倒是半点不气,想到方才丁大官人痛得龇牙咧嘴那样,又痛快又好笑,一面拿着篦子刮他的头发,一面向着窗户喜滋滋乐着。 他听见她笑,抬眼瞅她一下,“您做什么单独和他在那殿外?也不知道避着些。” 西屏一怄气间,故意拽下他一根头发丝,“我还能不知道避着?是太太叫我请他到那偏殿里吃茶,我想着有和尚在那里,也没什么可避的。偏又给你在墙外头看见了。” 他斜上眼,大有威胁之意,“听您的意思,仿佛还嫌我多事囖?” 她恨他一眼,又扯下他一根头发,疼得他一咧嘴,正冒火,见南台走了进来。 南台此刻也正为那丁大官人受伤之事高兴,不肯显在脸上,只窃窃在心内笑着。进来看见时修坐在榻上,西屏立在跟前用篦子刮他的头发,窗户上的太阳折在西屏月牙一样弯进去的腰肢里,他又有些高兴不起来了。 坐下来后,问及郑晨和姜丽华的奸.情。时修脑袋上正吃着西屏扯头发之痛,趁机逃到这边榻上来坐,一面自捋了捋头发,“我问过他,他说和姜丽华并没有苟且之事,也没有男女之情。”继而将问郑晨的那些话一一说给他们听。 “四妹夫说的话,也不知是真是假。”南台疑虑道,郑晨那个人因是入赘,在姜家比他还小心谨慎,待谁都客客气气的,一张俊美的笑脸从来看不见有急迫生气的时候,说起来简直不像个乡野男子。 西屏放了篦子走回来,“我看他没道理说假话,倘或他果然与五妹妹有私情,两个人从前总是要往来的呀,五妹妹的屋子就在我隔壁,我倒没见他常到那屋里去。” “四妹妹管他管得紧,他就算要去,也一定是掩人耳目,夜深人静的时候再去。” “那也有缎儿锦儿她们时时在那屋里啊,就算一回两回不能察觉,时日一久,迟早是遮不过她们的眼睛的。她们都没看见,可见四妹夫说的是实话。何况我看四妹夫那人,也是个老实汉子。” 南台调眼一看时修,他只管在榻上想着什么,并不搭他们的话。 “二爷可是发现了什么可疑的地方?” 他攒着眉倒吸了一口气,“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周大人府上,他说他是怎么怀疑起姜丽华失身一事的?” 南台带着些许鄙薄之意笑道:“他是拐着弯夸他自己老练。” “老练——”时修那眉越扣越紧,啧了声,“难道是因为我不够老练?这事我还是从姜丽华那三个奴婢嘴里推断出来的。当初周大人可曾问过她们?” 西屏捡着机会就要打趣他,“你要是‘老练’,姐姐就不愁了。” 他睐眼过去,心里恨痒恨痒的,要不是南台就在跟前,非要拉她过来“历练”一番。 那目光看得西屏心头一热,马上若无其事地端正了坐姿,挪腾间,眼睛和南台碰在一处,她疑心自己是脸红了,不然南台的目光不会饱含失落。 如今换成她有意避着他了,她忙将眼睛转到旁的地方去。 南台有种错过了一生似的遗憾,隔了会缓慢地摇头,有点心不在焉,“没有,我记得家里刚去报官的时候,周大人只差遣几个差役过来,后来我验明不是他杀,他更不怎样上心了,还叫我早将尸首送回家。可我不放心,又多验了一遍,便耽搁了几日才将五妹妹抬回家。看案卷上的日子,就是在那两日里,周大人请稳婆验过,却未曾告诉过我。” 西屏插嘴道:“难道周大人就那么聪明,两日里就发现了什么要紧的线索?我看,兴许是那两日里,有人告诉过他什么,只是会是什么人呢?” 时修捶着炕桌道:“还是那个装神弄鬼之人!” 西屏想着便撇嘴,“绕来绕去,又是眼前的问题,我们查不出这人是谁。” 当日归家,时修想着还得重证实据,揣测只是揣测,说话的人也大有可能扯谎,眼下首要是找出那个暗里替姜丽华鸣不平的人,此人必定知道内情。在房中点着蜡烛一番思来想去,想到晚凤居的院墙上,便去隔壁将西屏从床上拽了来。 连红药也给叫出来,打着盏灯笼,时修借着那光将墙上的漏窗摘下来,细看上头的机扩,“是刻意给人弄坏的。” 西屏翻了记白眼,“废话,不弄坏怎么钻进钻出?” 时修没睬她,扭头将红药手上的灯笼拿给西屏打着,叫红药试试从那窗洞里往外钻。红药个头高,倒很容易够得着,只是肩膀刚刚能过去,脚下却没有借力的地方,根本钻不过去,仍缩回来,“我这个头身量恐怕不成,卡着根本不能活动。” 他又扭头看西屏,西屏的个头身量都比红药小了一圈。她却一歪脸道:“我不钻!墙上都是灰。” “臭毛病。”时修嘀咕一声,一把抱起她塞进那洞口,原想趁势在她屁股上打一下,没好意思,只在她腰上轻拍了一巴掌,“快钻!” 啪一声,半黑暗中看不真切,红药以为是拍在西屏屁股上,惊得她两眼登时睁得溜圆,灯笼也掉在地上,一下熊熊烧起来。 时修转头看她一眼,脸上讪讪的表情。不过这时候懊悔也晚了,干脆坦然起来,挺直了腰板只管催促西屏。 第43章起火。 当下西屏又是恼又是羞又是恨,心想他这一巴掌拍下来,红药就是个傻子也能看出来了!这还得了么,顾儿和姚淳不日也要知道了! 她咬着牙未敢嚷,心恨时修一百八十回。偏偏身子还挂在那洞口里不上不下的,也顾不上别的,只好先硬着头皮试着往外头爬。挣扎半晌也挣扎不出去,直说“肚子都蹭疼了”,时修只得将她抱下来。 她揉着肚子,一面恨眼剜他,一面用余光留心着红药的神情。红药倒像是那个做贼的人,一见她望过来,忙把脑袋低着满地乱看,仿佛眼珠子丢在了地上。 尽管溶溶月色中,什么都看不清,但大家都觉得尴尬。亏得红药一句没问,才使眼下的尴尬胡乱混了过去。 西屏赶紧说回正题:“那个人恐怕比我还要瘦,也要矮些,这样脚下再垫个什么东西,就能灵巧地翻过去了。” 比她矮的姑娘有不少,可比她瘦的倒少见,何况时修对这府里的情形不大熟,还得问她:“这府里有几个比你还瘦的丫头?” 因他皱着眉,西屏以为他有嫌弃的意思,不服道:“我很瘦么?” 时修正搜肠刮肚想得出神,只恨自己平时不大正眼看这府里的丫头,实在想不出个人来。回头一看西屏板着脸,有些发蒙,“您说什么?” “我很瘦么?!” 他忙敷衍,“瘦是瘦,也有肉。” 红药听见,暗中脸更红了。 西屏乜他一眼,“比我瘦比我矮也有好几个,只是她们都不是五妹妹的丫头,从前和五妹妹也没什么瓜葛。” 时修因想道:“那在您嫁进姜家之前呢?” “嫁过来之前的事我怎么会知道?” 她只恨身上全是灰,急着回去换衣裳。时修一把将其拉住,犹犹豫豫间,看了红药一眼,“黑漆漆的,我送您过去。” 红药总算得了个机会,忙脚底抹油往屋里逃开,“我去给你们点灯笼!” 一出院来,西屏直泄气,“红药肯定瞧出来了。” “瞧出什么来了?” 她正欲答,看见他含笑的鬼鬼祟祟的眼睛。好嚜,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承认什么呢,说出来岂不坐实了?她才不会呢,因而咽住了口,狠狠捶他一下,“你才刚为什么打我?!” 时修缩着肩膀躲了下,心里怪她是在借故躲避这话题,所以脸上恹恹的不耐烦。看她能躲到几时!他莫名胸有成竹,她迟早是他的,谁也拦不住! 他怄着气不再问了,将她送至院门外就要掉身回去。 西屏又像有点失落,窥他脸色有点冷淡下去,心里又气。扭头间瞟到天上那枚弯月,是疏疏落落的树梢上挂着,似一种病态,倏地使她想起个人来。 她忙喊住他,赶了上去,“我想起来了,府里有个丫头瘦得出奇,个头又矮,好像天生有点畸形,她曾受过五妹妹的恩惠!” “是谁?” “她的名字恰好就是今天这日子,初十。” 说起那初十,也是个苦命人,家里足足有十个兄弟姊妹,前九个业已把家吃得精光,轮到她,在娘胎里就养得不足,生下来就只小猫一般大。也算她命大,竟也逐年长起来,可一副身子却比同年的姑娘瘦弱许多。家头又穷,后天也补不起,到如今十七.八岁的年纪,却似人家十一二岁的小丫头的身量,因而也说不上人家。 可巧他爹是姜家马厩里喂马的,想她横竖是难嫁,与其在家闲着,不如谋份差事给她做,好歹贴补贴补。于是早几年便花了几个钱通融了管事的,也叫她进了姜家马厩里帮着扫马粪。 她才进府那年,不懂这府里的规矩,也不大认得这府里的人,人又不够机灵,成日懵懵懂懂昏头昏脑的,他爹素日从不叫她瞎跑。 不想那日,偏有个赶车的小厮在那里卸车时,拾到只珥珰,想这车五姑娘才坐过,想必是她掉的,自己是个小的,不好去还给她,何况五姑娘这人平日也悭吝,不见得会打赏,也懒得往里头去找人。 四下一看,这里正有个小丫头,便将那只珥珰交给初十,“你往二门里跑一趟,还给五姑娘去。” 初十接了来,揣在怀里,一径过二门往园子里去,走到晚凤居,在廊庑底下听见里头像是在吵架,一时怕得不敢进去,只缩着肩膀在廊庑底下等。 敢情是袖蕊在同丽华吵,今日阖家到亲戚家去吃酒席,丽华摔在哪里崴了脚,从人家宅子里出来时痛得不能走,寻她大哥二哥寻不见,姜辛大手一挥,便使姑爷郑晨来背她出去登舆。 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可偏这袖蕊是个极多心的人,招赘了那么一位相貌不俗的丈夫,就似得了颗夜明珠捂在怀里,看谁都是贼。何况丽华传承了姜辛与四姨娘的相貌,天生一副好颜色。郑晨一背上她,并头一瞧,他两个倒显得金童玉女一般。 袖蕊暗自气不过,在人家府上没好发作,忍了一路回来,先在屋里骂过郑晨,还不消气,又到晚凤居来骂丽华。正好开春那时她撺掇着太太替丽华定了那门亲,又咬死不改,丽华心里也攒足了气,三言两语的两人就吵起来。 按往常其实丽华也不敢同袖蕊吵,这家里一向是袖蕊与太太做主,旁的人不过是在她们母女二人手底下讨生活。可今时今日,为那桩亲事,托郑晨求她也不成,丽华也算忍够了,索性撕破脸,事情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她不是潘金莲 第40节 如此一想,便出言讽刺,“又不是我叫姐夫背我,是爹叫的,四姐姐有脾气,对爹发去。我看你也不单是为姐夫,只怕心里一直就嫉恨着我,如今不过是故意来挑我的错子。” 正说中了袖蕊胸怀,越是戳心的话,越叫她发怒,不过面上不显,仍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态度,“我嫉恨你?我嫉恨你什么,你说说看。” 丽华歪着半边脸,迎着窗外的太阳,脸上的皮肤白嫩得像新煮的牛乳上浮的那层奶皮,吹弹可破,似乎还散着一丝引人垂涎的腥香。 她不必说话,单这么一个动人的姿态,就足够点明了袖蕊长年的心病。 有时候想来可笑,两个人不知到底是谁错投了胎,一个生下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偏没有一副好面容;一个不得不看人眼色,小心谨慎,却是天生丽质。 袖蕊只恨不得天下的好事都给她自己占尽,可做人哪能全是好运气?她心下一恨,就着炕桌上的一碗茶泼到丽华脸上去。 丽华崴了脚不便,跳不起来,幸而那茶水不烫。也够气得她脑仁绷得紧紧的,咬着牙死盯着袖蕊,不一时眼泪便糊了满脸。 袖蕊见她哭,心下舒坦了些,歪着眼笑道:“空有副相貌算什么?你的前程还不是握在我手里。我想要你快活就使你快活,我要你不得好过,你就终身只能守着个相貌丑陋的驼包过日子。” 说到那驼包,丽华想起他也觉得可怕。她只把他想成他二哥的样子,再想想她二嫂过的那半死不活的光景,真是可怖。 她唇上原来因激怒袖蕊得逞的笑抖动了两下,眼睛眨呀眨地,不得不服软,一下从榻上跌到地上,往前爬去,抱住袖蕊的腿只管央求,“姐姐,你去和太太说,别将我定给那李家!我知道错了,我从此都听你的,再不敢和你顶一句嘴!” “呵,你的脸变得倒比那唱戏的还快。”袖蕊顺势踢了她一脚,踢小猫小狗似的,笑盈盈转过背去,回头朝地上瞥她一眼,“可你忘了,不管你情不情愿,都得听我的,这家里是我和太太做主,本来就用不着你在这里和我赌咒发誓。你不是常常自诩比我长得好嚜,我倒要看看,长得好的女人到底有些什么切实的好处。” 言讫慢条条踅出门去,在廊庑底下看见初十,便皱起眉头,“哪里来的这挑粪的丫头,臭得这样——” 初十忙退到一边,只等她走没了影,才敢进屋。一看丽华在里间地上坐着哭,像掉了许多瓣子的一朵莲花,剩下个零落的灿烂的蕊。屋里连个人影也没有,都像是避灾避祸去了。她便赶过去将丽华搀起来坐在榻上。 丽华只管呆呆地哭,哭着哭着,对着那太阳又笑起来,一颗豆大的泪珠就挂在她弯着的嘴角上,她伸出舌.尖扫进嘴里,呢喃自语,“好咸。” 她的人生就好比这单调的咸腥味,说苦比那些穷人家的姑娘又要好过许多,说甜也实在谈不上,她是一味盐,随便搁在哪道珍馐佳肴里都是锦上添花,可偏偏人家只想拿她撒在坛子里腌咸菜。 可是不甘心,她才不要像西屏! 她胡乱抹了眼泪,转过脸,看见面前小小瘦瘦的一个丫头,才刚是她搀扶她起来的,真是难得,连服侍她的人都不敢触袖蕊的霉头,这么个不认得的丫头倒胆大。 她嘲讽似的笑了笑,“你是哪里冒出来的?” 初十将那只珥珰捧给她,“赶车的小厮才刚在马厩里卸车时找到的,叫我拿来还给姑娘。” 丽华怕她手上不干净,不肯去接,难得大方一回,将自己耳朵上的另一只也摘下来放在她手心里,“就给了你吧。你多大了?” “十五了。” “十五?”丽华不禁打量她,简直天生的一棵菜芽,注定要夭折那种。可见她自己的命跟这些人比起来,还算是好的,她心里感到些凄凉的安慰,和气起来,“从前没见过你,马厩里怎么会要个女孩子当差?” 初十嗫喏道:“我爹在马厩里养马。” “噢——” 本来要打发她走,可巧见缎儿锦儿两个回来了,回来得倒巧,多半是在院外头看着袖蕊出去了才敢进来的。她们装得若无其事,看见丽华面上泪痕狼藉也不问,免得问出来,大家都难堪。 丽华冷眼瞧着她们在那里端茶倒水一通乱忙,心下一恨,有意要报复她们,就故意要抬举初十给她们看,“那你在马厩里做什么?” “我——”初十头低得抬不起来,“拾马粪。” 不是身份低,还不能借她贬低锦儿缎儿她们呢。丽华越是做得平易近人,一点不嫌弃的样子,“真是委屈你了,我看你倒伶俐,改明日我去求太太,把你要到我房里来伺候,你愿不愿意?” 那初十乍惊乍喜,两眼放光地连连点头。 丽华望着她笑,一转眼吩咐缎儿,“去把我不穿的那条银红的裙子找出来,赏给这丫头。” 那条裙子缎儿和锦儿都争着想要,她偏不给她们,给了初十。初十受宠若惊,眼下赶上她姐姐出阁,家里正缺首饰衣裳,今日得了丽华的珥珰和裙子,犹是雪中送炭,又想着将来要到这房里来伺候,丽华就算是她的主子了,感动得跪在地上连磕了几个头。 此后不论人家说丽华如何如何悭吝,她都不往耳朵里去,自以为是承了她的大恩,终日想着要报答。 时修听完这些旧事,因道:“所以姜丽华坠井死了,你觉得她死得冤枉,就常趁半夜爬进晚凤居装神弄鬼?” 初十点头,“我身子小,二门角门那墙下有个洞,夜里守门的婆子锁了门去睡觉吃酒,我就从那洞钻进园子里来,卸下晚凤居院墙上的木窗,从那里钻进去。” 西屏略微垂下眼皮,思量须臾问她:“那你凭什么觉得五姑娘死得冤?三叔验过尸,没人害她,你觉得谁又会害她呢?” “我不知道。”初十连连摇头,“底下的人都说五姑娘是因为和李家的亲事想不开,我先也以为是这样,可那年五月间,五姑娘还找过我,让我帮她一个忙,我看她兴兴头头的,不像有想不开的样子。” 南台忙问:“她让你帮她做什么?” 初十睃他三人一眼,“她请我外头帮她配一包蒙汗药。” 时修与南台皆惊,忙追问丽华要蒙汗药的用处。 只西屏耳朵里再没听见他们说话,一径想到那年五月下旬的一个傍晚。 记得那日炎热闷燥,初入黄昏,余晖未颓,屋顶上才刚有个淡淡的月影。姜潮平本是在家的,可下晌丫头来传姜辛的话,广州来了几个管西洋货船往来的几个官吏,叫他去陪。他一去便绊在了那王家院里,近傍晚打发了个小厮回来说要歇在那外头。 西屏乐得他不回来,早早打发了丫头们去歇着,好得自在。 那如眉头一个巴不得,横竖二爷不在家,在这屋里也没意思,可巧她家老婶娘明日在家里摆酒做生日,家里也正要人帮忙,干脆告了假归家。 其余的人也都早早散回下人房里去了,只嫣儿不大放心道:“还是我留下来吧,总要有个人守着。” 西屏冷冷清清坐在那吴王靠上纳凉,微笑着睇她。 嫣儿总是看不透她那眼睛,老觉得像是掉在水里的珠子,带着点明亮的冰凉的光。她略略低下头,“还是奶奶想自己清净点?” 这满屋丫头里,仿佛只她和西屏稍微亲近点,因她是冯家买来陪嫁的。不过也是相较之下,西屏这人,待谁都不大往心里去。 隔了会,总算见西屏点头,“我自己睡,我夜里又不要茶要水的,不妨事,你自去歇着吧。” 嫣儿只得答应着出去了,西屏欹在那大圆廊柱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院门。 日暮之中,她仍在那里干坐着,廊下游荡着一缕风,阴魂似的,轻轻扫着裙边,似水一般幽然荡漾,屋顶上有一片金色的余晖,风拂在膝上,像一只温柔的手,给水浸过的一样凉。她呆呆地又低下眼盯着膝上,不知想到什么,有一丝古老苍凉的微笑。 坐不多时,姜丽华挎着个提篮盒逶迤进来,在场院中对西屏笑笑,“我听说二嫂也没吃晚饭,正好才刚我也没吃。这会又觉得饿了,一个人吃饭没趣,特地提过来,和二嫂一道吃,二嫂不会嫌我闹着你吧?” 西屏和姜家的姊妹妯娌一向不亲近,丽华自然也不例外,尽管她就住她隔壁,私底下也甚少走动。今日忽剌剌地来寻她吃饭,西屏不能推辞,微笑着起身迎她进屋,“五妹妹怎么那会不吃?” “热得没胃口。”丽华不见丫头,便自己亲手张罗。 西屏忙帮着张罗,一面笑着抱歉,“丫头们都不在,还要劳动五妹妹,怪不好意思的。” “丫头们呢?” “你二哥夜里不回来,我就打发她们出去了,我也不要人伺候。” 姜丽华轻轻掀了掀眼皮,笑着扫她一眼,“二嫂一向就爱清静。二嫂别忙了,这里我来,你去倒两碗茶来好了。” 于是西屏转去那边里间倒茶,隔着罩屏,见她摆出一瓯糟脆藕,一瓯鲜蒸鲟鱼,并一瓯烩瓜茄丁,并两碗青菜稀饭。奇怪的是,她摆稀饭时,特地把两只一模一样的青花瓷碗举高看了一眼。 这多余的小动作使西屏不得不多留了个心眼,倒了茶过来,趁丽华走去放提篮盒的工夫,忙把两只碗举起来看,原来她这只碗底有个小红点,像是用朱墨做的个记号。 常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西屏忙把那小红点搽去,把两碗稀饭悄么调换后,拂裙坐下,“五妹妹带来的这几个菜真是鲜嫩爽口,倒把我的胃口勾起来了,快请坐。” 丽华笑着坐下,“这样热的天,就是要吃点清口菜,我特地叫厨房做的,见天大鱼大肉地吃,倒把人吃坏了。我又不是四姐姐,有那么好的肠胃。” 西屏没搭这话茬,暗暗看她先搛哪道菜吃,她随后才搛。心里寻思,看来这菜倒没什么妨碍,只是两碗稀饭有古怪,且看她到底是作的什么妖。 于是这般,和丽华边吃边聊,说着说着,只见丽华目光迷离,身形摇晃,不出须臾,手上的箸儿掉在地上,脑袋一歪,人便伏在桌上。西屏在对过静看片刻,站起来,走过去探她鼻息,倒还喘着气。 她只得先将丽华搀进卧房里,放她在床上睡着,吹了灯,自己走到外间,坐在榻上静静思想。 少时,忽闻听园子里敲锣打鼓乱嚷起来,说是哪里失了火。西屏忙出了院门,只见园子里到处有人提着水桶赶着救火。一问才知,是东南角的杂物间里起了火。她心道不好,那一片正挨着好几处库房,想必太太她们都去了,要是她不去,显得她对这家里的事过分漠不关心。 及至那杂间外头,看见乌泱泱一群人都聚在此处,连姜辛也给惊动了,正调停着各管事的救火,丫头仆妇小厮都调动起来,足足乱忙了近个把时辰才将火救下来。 卢氏随手抓了个灰头土脸的管事问:“怎么那么不小心!这时节天气炎热,早就吩咐各处留心火烛,你们都是没长眼睛的?!” 袖蕊也在那里打问两个婆子,问来问去,谁也不知这火到底是怎么起的。 姜辛便摆摆手,“算了,总归是天干物燥,哪里不留神引起的,烧也烧了,先看看有没有伤着人要紧。” 大家四顾相看,大爷姜俞生与二爷姜潮平皆不在家,其余人口皆在此地。那卢氏一一看过,忽然眼睛钉进人堆里,看见西屏也在,脸上略显出一丝骇然与慌张。 西屏却在仰着头看那浓黑的烟直往天上汹汹地滚,滚到头,和漆黑的天融成巨大的一片荒芜,像水底的暗潮,以及那呛鼻的味道,到处是一种死亡的情境。天上有个白圆盘似的月亮,像给那浓烟熏着了,有些黑斑。她不禁从心底里打了个寒颤出来,人人都给火燎得热,只她抱着双臂,觉得冷。 回房路上,不觉与大奶奶鸾喜走在一处,鸾喜举着灯笼看她,纳罕道:“二奶奶,你冷啊?” 西屏笑着摇头,撒开手,反问:“好端端怎么会起火呢?” 那鸾喜笑道:“我也不知道,我正在屋里哄玉哥睡觉呢,听见外头乱嚷乱叫起来,忙跑出来看。兴许是哪个下人进去找东西,不防给点着的。” 西屏点点头,还要一起走一截,免得尴尬,不得不寻着话和她说:“大爷还没归家?” 鸾喜鼻管子里冷哼一声,笑得像是不在意,“谁管他,他几时肯踏实在家呆着呢?不像二爷。二爷怎么今天也不在家?” “说是来了几个广州押船的官吏,老爷打发他出去应酬他们去了。” 鸾喜静静睐她一眼,忽然温柔地笑一笑,“他不回来也好,你反而落个清净。” 西屏温婉地低着脸,归至房中,卧房里已没了丽华,想必她是醒来自己回房去了。 第44章我不能死,我还没给家里留后呢。 第二天,一切都像是没发生。那场火就像没烧过,丽华也似乎没在她屋里昏睡过,没人往底下追究。姜潮平回来了,照常嬉皮笑脸来闹西屏,西屏也照样是漠然地一转身,什么都是和往常一样。 三年前的怪事以为今日能有个确切的答案,谁知那初十只管摇头,“我也不知道五姑娘要那蒙汗药做什么用,我也奇怪,府里那么些小厮丫头她不去使唤,怎么来使唤我?她跟我说,是因为我和她贴心,往后就是她的人了,自然不会把这事告诉别人听。这是五姑娘信得过我,所以我也就没多问她。” 时修道:“所以你把这椿事与姜丽华的死连起来一想,觉得不对,就认为她死得有古怪,想替她伸冤?” 初十老老实实地点头。 他又问:“这件事,你是不是背地里告诉过县令周大人?” 初十摇头,又点头,“我倒想,可我哪里见得到县太爷?所以将这事告诉了我家隔壁住的一个姓常的大哥,他是给县衙里送水的,是他说给了衙门里一个差役听的。我那时想,衙门听见这事,少不得是要认真查明的,谁知后来还是断下个意外坠井,溺水而亡。” 说着,她斗胆朝前一步,“我不信,五姑娘一定死得冤!可我一个喂马的丫头,本没有我说话的份,就是说了人家也不会听我的,我只好装鬼吓唬人,想着也许府里的人起了疑,少不得要追究。” 余后再没多的可问,打发走初十后,时修和南台各自思索。 静默中,忽然响起西屏的声音,平静得突兀,“五妹妹那迷药,原是要给我吃的。” 两个皆是一惊,四只眼睛齐楚楚望到她脸上来。她睃着他们,猜到他们要问什么,先笑着摇头,“我也并不知道她想迷晕我,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时修忙道:“你将那晚上的事细细说给我听。” “那天傍晚,她提着晚饭到我房里来,要我陪她一起吃饭。我觉得奇怪,我和她素日也不怎样要好,所以我刻意留着点心。我发现她特特地在我那只碗上做了记号,我当时不晓得什么缘故,怕有什么不妥,就暗暗将两只碗调换了,后来我见她昏睡过去,才晓得那碗里下了药。” 南台紧追着问:“后来呢?” “后来,我把她扶在我卧房里睡着,正在想这事的缘故,谁知忽然听见园子东南角那杂间里起了火。我赶去瞧,等火灭了后回房一看,五妹妹已经不在我屋里了。” 南台记得那场火,其实烧得不算大,阵仗闹得却不小,因那杂间连着几间要紧的库房,所以阖家都草木皆兵,闹到最后还是怪下人们不仔细。此刻听西屏这么一说,陡然觉得那火起得过于凑巧! 不及他张口,时修已攒着眉在说:“这火起得颇有些怪,好像和姜丽华有些什么关系。” 西屏蹙着眉思想一阵,缓缓摇头,“火不可能是五妹妹放的,起火那时候她已经在我屋里昏睡过去了。” 她不是潘金莲 第41节 “反正这火烧得太巧了。”时修握着炕桌角缓缓站起来,“按理说,当夜昏睡在房中的,本该是您。” 南台登时想到一种可能,“难道有人要栽赃二嫂放火?” 西屏把眉皱得更紧了,“栽赃我?为什么?栽赃我他能得什么好处?” 南台一瞬间把这家里的人都一一想了个遍,也没道理,西屏纵然和这府里的人都是淡淡的,却从未和谁结过仇。要说好处,她统共带来这家里的,不过一笔稍微丰厚点的嫁妆,可姜家从不缺她这点钱。 一时找不到答案,时修只幸自己是跟着西屏到这泰兴县来了,否则单放她回姜家,又是姜丽华这场旧祸,又是丁家那场新灾的,她岂不要任人宰割? 他当下打定主意,等案子查清,就寻个由头,仍将西屏带回江都去。 眼下未提,说是要到那起火的杂物间去看看,西屏南台二人便引着他去。 那杂间早就修缮过了,还和没烧时一样,乱堆着些使不上的东西,却十分宽大,什么家用东西都有,堆放得倒齐整,空气里迂缓地飞着尘埃,那边墙根底下还有张稍微瘸了腿的榻,上头铺着垫子,想必素日有人在这里睡觉。 南台道:“大多是些旧家具,因在外院,所以夜间常有值夜的小厮在这里聚众吃酒赌钱睡觉。那火过后三日,有三个小幺出来认了,说是他们在这里吃酒,大家吃得有点醉醺醺的,所以没留心洒了酒倒了烛,这才起火。” 认得倒爽快,时修心下狐疑,笑了笑,“那几个人呢,是怎么罚的?” “太太将他们三人赶出去了。” 时修挑挑眉峰,“就只这样?” “不然还要怎样?”南台没奈何地笑着,“好在火势没有蔓延到后面的库房里,何况这里头堆的东西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叫他们赔他们也赔不起。” 可凭时修的印象,卢氏不像是个宽宏大量的主子。就算烧掉的东西没用道,也是些好板子,拿到外头典尚且能典些钱,何况修缮这屋子也需本钱,即便那三人赔不起,不是正可以趁机叫他们在姜家白当差,何苦又赶人出去? 西屏那时也觉奇怪,后来事情渐渐过去,也没再细去追究,如今想起来,是很不像太太的做派。因问:“三叔,你知道这三个人离开姜家后,往哪里去了么?” 南台凝起眉,“总是各自回家去了吧,或是去找别的差事做了。” 时修道:“可有他们几人的住址?” 南台摇头,“这要问管事的才知道。” 那专管人口进出的管事姓黎,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阖家都叫他黎叔。西屏虑到他原是于妈妈的娘家亲戚,要是里头真有什么隐情,想必也不会照实告诉他们,便道:“我看就是问黎叔他也不会老实告诉咱们,不如请大奶奶问一问他。” 何况西屏素日从不理家务,兀突突打听起这些消息来,不免让人提防。那大奶奶鸾喜平常也帮着卢氏袖蕊管些事,她问起来倒有个名目。只是她们妯娌间也不大亲近,不知她肯不肯帮这个忙。 西屏只得去试试看,次日下晌,便托南台在外头买了件小孩子喜欢的玩意,是个彩色皮球,特地拿到大奶奶鸾喜院中来,说是来瞧瞧玉哥好些没有。 连玉哥的面也没见着,鸾喜将她请在正屋里,一面请她坐,一面愁道:“刚睡着,这几日总是睡不安稳,也不知什么缘故。” 西屏只得想着话宽她的心,“我看就是因为天气热,大奶奶不要过分担忧,听老人说,小孩子时不时病一场,倒是好事,将来好养活。” 鸾喜满面僝僽,“他这次病得长,由不得我不担心。” “和尚们这一阵不是隔三岔五常来念经么?也不管用?” “倒有点用,吃得下了,就是还睡得不好。” 西屏微笑,“那叫他们来得勤些,多念几遍。” 鸾喜点了下头,看见外间坐着两个丫头,便借故打发她们出去,朝窗户上看一眼,欠身到炕桌上低声说:“我看就是那口井闹的。听说小二爷这些日子在查问五妹妹的死因,到底查出什么来没有?你恐怕还不知道,前日太太吩咐,将四姨娘的菜例减了一半。” 想必太太也晓得时修私底下在问这事,却没出来阻止,大概是怕人家说她做贼心虚,所以背地里“关照”相干的人。 “四姨娘原就没多少菜例吧?” “可不是怎的?”鸾喜轻轻叹着气,“这一减,一顿饭就只一个菜,老爷也不问问。”说着又冷哼,“不过姜家的男人,待女人一向没良心,老爷恐怕早就想不起四姨娘了。你我当初,就不该嫁到这里来。” 鸾喜娘家在仪真县,也很有些家底,和姜家勉强称得上门当户对。西屏想她说的不过是气话,没好搭腔,转而笑道:“我今日来,是想请大奶奶帮我一个忙。” 鸾喜还不知道什么忙,面色先变得有些犹豫,“我能帮得了二奶奶什么?我在这个家,也是不做主的,比你好不到哪里去。” “可大奶奶好歹比我强,家务上一向帮得上太太和四妹妹的手。大奶奶先听一听,要是为难,我也不敢强求。” 话说成这样,鸾喜只得勉为其难听她说。要她问黎叔当年那三个小厮的下落,这不是摆明疑心太太那时处罚得不公?要是给太太知道,又少不得要和她为难,她没这份胆量去得罪太太。 好在西屏十分周道,连说辞都替她想好了,“大奶奶可以使黎叔将府里人口的册子拿来给你看,就说玉哥身上总不好,看看是谁的八字冲了他。” 鸾喜踟蹰着笑了一笑,低头忖度片刻,不答应她总是不好,因而点头应承。下晌叫那黎叔拿了人口簿子来,翻到那三个小厮的底细,抄在纸上,打发丫头送去了慈乌馆。 原来那三个小厮家里都贫苦,所居街巷,都是偏陋得不容易找到的地方。次日一早,南台吩咐套了车,借故邀西屏一并去寻那三个小厮,由头是,他到底是堂亲,西屏却是姜家的二奶奶,她问起来又比他要名正言顺些。 谁知到了慈乌馆,看见时修翛翛然坐在榻上吃茶,卧房里西屏在说:“可巧了,太太听说周大人家的小姐想比着我那双鞋的样子做一双鞋穿,昨日叫了我去,干脆让我给他家小姐她做了算了。你要去周家,正好我就去问问她要什么样的料子。” 听话里的意思,他是白来了,西屏预备和时修一道去周大人府上。他心下正失望,时修偏笑呵呵睇着问他:“不是说好的,今日三爷去问那三个小厮?怎么忽巴巴又跑到这头来?” 南台咽了咽干涩的喉头,迎着他得意的目光,乔作没所谓地笑道:“我来问问二嫂愿不愿意同我一道去,她自回泰兴来,就没大出过门,想必在家有些憋闷了。” 时修故意揭他的短,“听六姨说,三叔从前在家为避嫌,和六姨走动得不多,怎么现今不怕了?” 说得南台自觉难堪,空张着嘴,舌头一转,笑了笑,待要说话,恰值西屏换好衣裳出来,看见他也在这里,稍稍错愕,又见他脸色似乎有点不对,便瞥眼看时修。 这猫,不知又见缝插针说了什么叫人下不来台的话。她正要解围,不想时修起身催促,故意表示出一脸的不耐烦,“换个衣裳也这样久,快着些,外头马车早就套好了。”一面反剪着手往外走,一面回头把南台瞥一眼,“三爷还在这里耽搁什么?还不赶紧去找人。” 西屏给他踉踉跄跄拽出院门,回头看,见南台在那竹径中怅然迟缓地走着,她便斜飞了时修一眼,嘟囔着,“你为什么老是要跟三叔过不去?” “您问我?”时修哼笑一声,眯着眼打量她,“您是装傻还是真傻?” 她自然不是真傻,所以只能是装傻,“我不知道,懒得和你说了,反正你这个人,谁也瞧不起!”说着自往前头去了。 时修恨得牙痒痒,想撕她的肉吃。 坐在马车上,他也不和她说话,只管歪歪斜斜地欹着,将外头那件衣裳的斜襟扯开些,露出里头白色的中衣。太阳将那白料子照得轻透,可以看见里面一片紧实的胸膛。 西屏因看不惯,叫他把衣裳理好,他不动作,反而不耐烦道:“我不端正我的,与你什么相干?” 惹得她生了气,翻个白眼把脸转到一边,隔会他自己耐不住,又坐到这头来,“天气热得很,我里头又不是没穿衣裳,扯开的点领子也不算很失礼吧?” 西屏把眼一瞪,“坐过去!不要和你讲话!” 他把腰板打直,瘪着嘴尖着嗓子学道:“不要和你讲话!” 怄得西屏直拿扇子打他,他不觉痛痒,随便她打,待她打了好几下后,一把搂过来,笑道:“您给我拍灰呢?” 西屏咬牙把头上一根金簪子拔下来握在手里,“看我不扎死你!” 他那只手只管握住她的腕子,鼻尖近得差点架在她鼻尖上,轻薄浮荡地一笑,“扎死了我,您怎么向我爹娘交代?我连个后还没给他们留下呢,不然您体谅体谅,替我们姚家先留个后人?” 她脸上一红,下头狠狠跺在他脚上,臊得一句话说不出,自己调换到对过去坐着去,把脸偏在窗户上,只耳朵上的白珍珠耳坠子轻微地摇颤着,暗示着这一刻并不是风平浪静。 时修心下好笑,怎么她比他还害臊?大概“不要脸”是男人家的天份,他反而不知羞.耻地得意起来,故意盯着她看,将她半边脸越看越红,成了半边粉莲。 后来见她脖子上红得更甚,他不忍再逗她,将那双似长了手的眼睛一眨,目光正经了些,人也略略端坐起来,“那夜起火,您还记不记得都有谁在场?” 西屏心里终于长舒了口气,这才敢转眼来看他,又像有点委屈,目光带着些微娇气的嗔怪,细想道:“多久的事情了——好像除了大爷和你姨父不在家,大家都去了。” “下人也都去了?” “当夜凡当差的,不分男女老少,差不多都赶去了那头救火。” “您说那日姜潮平是给姜辛打发去应酬广州来的几位官吏?”见西屏笃定地点头,他又问:“那姜俞生呢?” 西屏微笑起来,“我听大奶奶说大爷在外头吃酒,起火时还没归家呢。大爷不在家也没什么稀奇的,他在家才叫稀奇,常在杭州南京替老爷跑着,就是在泰兴的时候,也多半是歇在那外头。” “哪外头?” 她点头,“就算是他养的外宅吧,听说是姓焦。” 养外宅?这却怪了,姜家这等人家,又不是讨不起小老婆,大奶奶鸾喜也不像不能容小的人,怎么把人养在外头?难道是那焦家身份低微?可要论起身份来,姜家也不过是买卖人户,又不是讨正头奶奶,怕什么? 西屏看出他的疑惑,笑着摇头,“我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不把那焦家的姑娘抬进家来,只是听大奶奶偶然说过,好像是大爷自己不愿意。” 时修好笑道:“不愿意?爹娘老婆都不理会,他一个男人家,又不是养活不起,又不吃什么亏,为什么反倒不愿意?” “你很懂男人家花心的肠子嚜。”她嗔他一眼,“是不是在你们男人看来,只要养得活,多一个少一个的没什么打紧?” 时修一看她脸上不好看,忙道:“我是说他们,扯不到我身上,我连一个还没有呢。” “等有了,是不是就想第二个了?” 时修抿了抿唇,歪着笑眼睇她,“总要先叫我有了一个了,才晓得以后的事吧?” 西屏偏过脸去,又不理他了。 到了周大人府上,未及门前,就看见有一辆马车先停在那里,车不卸也不走,赶车的小厮就坐在车上,像是在等人从里头出来。 西屏撩着帘子一瞧,那小厮有些眼熟,“好像就是我们家的马车。” 时修便命玢儿别再近前,只远远哨探那车。不一时见一四十多岁的男人出来,西屏认出是于妈妈的男人,“就是如眉的爹,他一向替老爷在外头跑腿,想是老爷打发他来的。” “为那赈灾粮的事?” “不应当,粮食的事是米行的掌柜管,和他不相干,他又不管生意上的事。” 见那车过摇摇晃晃过来了,西屏忙放下帘子,等那车过去后,才吩咐玢儿将车赶到门上。向门上小厮道明身份说明来意后,那小厮便一径将二人引着进门,及至二门外头,又请了位妈妈将西屏领进周小姐房中。 那周宁儿因是闺阁女儿,一心要学些装黛打扮的事,素日便仰慕西屏美貌。可西屏为人不好与人结交,二人一向少来往,今日乍见她,怎能不喜欢?忙笑呵呵迎在廊下,并打发丫头去请她娘来,“二奶奶怎么想着来瞧我?听说你平日是最不爱出门的。” 西屏微笑着捉裙走上石蹬,“我听我们太太说,姑娘想问我要个花样子做鞋,我想我也是闲着,不如我替你做好了,今便日趁着我那外甥到你府上来拜访周大人,我一道跟着来,问问你想要什么样子什么料子的?” 二人拉着进屋,周宁儿款待了茶果,拿了片湛蓝料子出来,“那日丁家办喜酒,我见你穿着双双蓝色云纹鞋子,煞是好看,想比着做一双,所以打发人去府上讨花样子,没曾想却把你劳动过来了。” “没什么劳动不劳动的,左右我是个无事人。”西屏上下照她一眼,少不得夸赞,“不过我那双太素净了,反而不衬你现今的青春,不如做一双嫩黄缎子配白栀子花的?和你身上这衣裳倒相得益彰。” 这周宁儿正有和她讨教之意,这一指点,正合她的心,愈发欢喜,顷刻间便将西屏引为知己,什么都肯说起来。 恰好那去请她娘的丫头回来道:“太太在屋里有事呢,叫姑娘陪二奶奶多坐坐,她一会过来。” 周宁儿努了下嘴,“她老人家在屋里忙什么?” 那丫头道:“不知道,只看见桌上放着只匣子,我一进屋,太太就忙着收起来了。” “哼,八成又是在那里点银子。” 周宁儿嘀咕这一句,恰好给西屏听见,算着于妈妈的男人才由这府上出去,这周家太太就在屋里点算银两,难不成于妈妈男人是来给周大人送钱的? 她在这里自猜自度,那边厢外书房里,周大人刚和时修坐下。周大人端起茶碗且不吃,先笑呵呵睇一眼时修,“小姚大人今日前来,可是那两处堤口修得不顺利?” “不是水利上的事。”时修懒得迂旋,直言道:“我特地想问一问周大人,周大人上回说是由常理推断出那姜丽华与人通.奸,我看不尽然吧,是不是姜家一个丫头走露出来的风声?” 周大人见瞒他不过,只得点头,“是一个小丫头告诉她邻里,那邻里传到衙门里来的。” “周大人既然得了这风,又经过了稳婆检验,想必不会不问一句姜氏夫妇。不知当时姜家老爷和太太是如何答复您的?” 周大人只管搪塞,“问是问过,只是这种败坏门风之事,姜家哪肯实言相告?姜老爷和卢氏都说不知道,说这五姑娘常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会和什么男人有瓜葛?我道约莫是家里的下人,他们就不言语了,我也不好多问。” 时修心里窝起点火来,“人命关天!这有什么不好问的?” 第45章你还和小时候一样傻气。 她不是潘金莲 第42节 按说那周大人,听见时修口气不好,心下虽厌他,看在他老子面上,也不得不耐心敷衍,“虽说是人命关天,可已验明姜丽华是自杀,他们姜家又没报官喊冤,按理不该咱们衙门过问,何况家丑不可外扬,就是有心问一问,人家也不肯说。” 时修仍冷着脸,“这就罢了?” “还能怎的?”周大人笑得两只眼睛眯起来,一些皱纹遍布在眼眶周围,仿佛蜈蚣的腿,瞧着也瘆人,“我劝小姚大人也别再问这事了,你住在人家府上,又和人家有亲,问来问去的,倒别把两家的关系弄坏了。” 说着说着低下了声,朝时修递递眼色,“况且,我也是一片好心替小姚大人想,令堂大人做了咱们扬州十几年的府台,难道就不想高升?既要高升,少不得有用钱的地方。这姜家正好有钱,又是亲戚,说句不好听的,现成的钱袋子,何必得罪人家?” 时修气得直笑出来,“我们姚家要是缺钱袋子,也不会到这一年才认得姜家这门亲了。” 话不投机,他懒得再说,便起身告辞,打发个小厮到后头请了西屏出来,两人齐齐登舆。 西屏才坐定,稍一思想,就蹙额对他说:“方才咱们看见于妈妈男人的马车,好像是专来周家送银子的。我才刚在宁儿姑娘屋里坐着,听她的丫头说,他们家太太正忙着在屋里点银子。” “怪不得!”时修仰在车壁上一笑,“怪不得那周大人非但一句话不肯透露,反劝我要抓住你们姜家这个钱袋子好生利用,原来他自己就得了你们姜家不少好处。” 西屏翻了个白眼,“你别‘你们姜家’‘你们姜家’的,好像我跟他们是一伙的一样。我可从没贿赂过什么人,府里的钱财我也从来不管的,生意上的事我也一向不问。” 他听见这话反而笑了,“对对对,是‘他们姜家’,‘咱们姚家’。” “我是姓潘的。”她一样不认。 时修没法,只得哼了声,反正一说到关名关分的话,她那嘴皮子就利索得很,不是打趣就是玩笑,反正一看就是刻意在躲避。他想她大约是怕面对他的父母,也体谅她这点畏惧,因此不好紧逼,心想着,来日方长。 一时罢了,又去思量正事,算着姜辛这时候打发人来给周大人送钱,那周大人得了钱,又劝他那许多话,这前后不可谓没有因果关系。因此上愈发笃定姜丽华的死另有不得见光的隐情。 他们这一行算是无功而返,还得看南台那头能打探回来什么消息。 却说南台那边,好容易按地址寻到那湫窄巷子里,敲开一所粗陋房子的门,说找卓家,可开门的那汉子却道:“卓家早搬了,这房子如今租赁给了我家,你要寻他家,只管往三花街上去,三花街上开酱料铺的那家就是。” 南台纳罕,这姓卓的小厮家里原穷得揭不开锅,哪里来的本钱做买卖?于是骑马转去那三花街上,果然见一家酱料铺子,姓卓的小厮就站在柜后头,看穿衣打扮也体面起来了,十足十一个做买卖的掌柜。 他且不进去,先踅入卓家铺子对过一间麻油铺里。麻油铺里生意冷清,那年轻伙计趴在柜上打瞌睡,南台在柜上敲了敲。伙计一看来客了,忙精神抖擞起来,“小官人买麻油?” 南台搁了颗银锞子在柜上,笑道:“和你打听点事。” 这伙计笑意踟蹰,拿银子的手倒干净利落,“您要打听什么?” “对面那酱料铺子是几时开起来的?” 原来是问那卓家,那伙计嗤了声,不瞒道:“说起那卓家,原是个穷家荜户,三年前也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在哪里得了笔本钱,从前的破房子也不住了,在这街上新买了一所房子,在前头卖酱料。油盐酱醋他卖得杂,我告诉您听,越是卖的杂的越不见得是好货,这些街坊不识货,又架不住人家殷勤,我这里的生意倒叫他抢了大半去!” 说着,又改嘲笑,“哼,听说原是在哪户有钱人家做奴才的,怪道会服侍人呢。不像我们,坐买卖只讲个实诚,拍马屁的话不会说。” 南台余后的话都没大往心里去,只将卓家三年前得了笔钱的事转在脑子里。哪有这样凑巧的事,家里三年前起了火,他给赶出府来,偏就发了笔财。且可见那数目还不小,不然又是买房子又是开铺子的。 那场火果然失得有鬼! 他向那伙计道谢后,一径往对过卓家铺子里走去。那姓卓的刚送走两个客人,门前看见他,惊楞了好一会,方笑道:“这是三爷不是?有好几年不见了,今日竟这样巧,三爷怎么走到这三花街来了?” 南台笑道:“听说你在这里做买卖,我经过这里,特地进来瞧瞧,看你生意倒很好。” 姓卓的心下怙惙,从前在姜家的时候与这位三爷也无甚相交,何况自己不过是个姜家出来的下人,何值他走进来探望? 想必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只是不知是为什么事。他一下想到三年前,不禁心虚,忙把笑满堆到脸上来,“我们不过是糊口,不像三爷吃官家饭的人。三爷快请里头坐。” 掀了帘子进去,后面有间居家内室,桌椅家具一应俱全,姓卓的忙往楼上喊他老婆下来服侍茶水,自己去装了碟点心来。 南台忙拦他,“不必忙,我问你几句话就走。” 姓卓的搓着双手,刻意用笑来掩饰一份紧张,“三爷倒有事问得着我?” “这事只能问你。”南台坐在八仙桌上,也请他坐,“三年前你从我们家走,到底是什么缘故?” 这姓卓的还要装痴,“三爷有什么不知道的,还不就为小的们不仔细,在杂间里吃酒吃醉了,引了火。” 南台凝视着他微微一笑,“要真是这个缘故,我还来问你做什么?况有了过失被赶出府,怎么反而得了一笔钱?那火必不是你们放的!” 吓得姓卓的身子一颤,脑袋摇成个拨浪鼓,“三爷快别问我了,我什么也不知道。” “你可想想清楚,我今日不问你,明日官府衙门里的人来问,你可就脱不了干系了。我实话和你说,近日府台衙门派了个推官来泰兴县,专为五姑娘的案子,他们怀疑五姑娘死得不清不楚。你现下对我说了实情,我还可想法替我们姜家周全,若连我也不知情,这可真是完了!” 这席话仿佛全是为姜家在打算,这原也应该,他毕竟是姜家的人,又受着老爷太太的养育之恩。姓卓的如此一想,索性告诉他,“我实对三爷说,当年那场火,是太太叫我们三个放的。后来事成了,太太怕走漏了风声,所以许我们每人五十两银子,叫我从姜家出来,另寻事做。小的们得了钱,就各自回家了,下头的事,我们也不知道。” “太太为什么要你们在那杂间里放火?” 姓卓的摇摇头,“不知道。小的们也不敢问呐,太太那脾气,您三爷也知道的,多问一句,还不把嘴打烂囖?” 南台出来,骑在马上一路寻思那夜之事。这头太太吩咐人放火,那头姜丽华暗地里筹算着给西屏下药,这两件事同时发生,必有什么巧妙的关联。又一想,姜丽华死后经检验已非处子之身,又像是疑心自己有孕才因惧跳井,难不成这事也和失火迷药这两桩有什么牵扯? 另则,那迷药本该是给西屏吃的——想到此节,他简直不敢往下想,偌大个日头照得他头昏脑涨,险些从马上栽下来。 这厢南台昏昏沉沉归家,将姓卓的话去转述给时修与西屏听。时修反剪着手,在屋里慢条条踱步,脑子里也在将失火,迷药,姜丽华失身这三桩事排列窜连着。 不觉踱出罩屏,见那三姑娘不知几时过来的,也在那长供案上踱步,一不小心,啪一声,那鸡毛掸子似的尾巴将姜潮平的牌位扫在地上。 西屏由里间走出来捡,将黑漆白字的牌位握在手里,那木头凉悠悠触感,使她陡然发笑。 时修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了,因问:“您笑什么?” 她将牌子依旧摆回供案上,慢条条踅回罩屏内,“我想,要是当日昏迷不醒的是我,也许和人‘通.奸’的也就应当是我了。” 事情在时修心内已有了隐隐的脉络,不过不清楚从前姜家的事,仍跟进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想起来一件事。”西屏缓缓坐回榻那上,笑容逐寸失了光彩,有气无力的,“五妹妹出事前那半年,太太正为我迟迟不见有孕的事发愁。” 一听这话时修就如醍醐灌顶,刹那想明白了,约莫是那卢氏知道自己儿子不中用,又想给儿子留个后,所以想出一个损阴德的主意,那日先支开姜潮平,再支使姜丽华来用药迷晕西屏,好放个男人进来,神不知鬼不觉地替姜潮平留下个子嗣。 西屏大概也猜到这里,不由得冷笑,“这样缺德的招数,倒是他们做得出来的。” 南台臊得脸通红,约是也想到了,嘴里犹自喃喃地替卢氏辩解,“大伯母虽有些悭刻,我想她还不至于恶毒至此,一定还有些什么隐情。” “没那么恶毒?”西屏转去盯着他笑,语调还算平静,“要是没那么恶毒的话,当初也想不到要你去代你二哥和我相看议亲了。这样的主意,岂是心地好的人能想得出来的? “二嫂——” 话音未断,乍见时修一个拳头挥将过来,猛地将南台打翻在地。南台怔一瞬,在嘴上摸下一片血来。 时修早怒得面皮紫胀,又弯腰揪着他的衣襟将他提起来,“原来六姨是这么嫁到你们姜家来的!是你骗了她!” 他既气他伙同姜家行骗,又气西屏是因为看中了他,才答应了亲事。两者相夹之下,只觉五内有火腾腾地往上窜,也顾不得什么“君子之仪”,一拳接一拳地朝南台面上挥去。南台自知理亏,也不挣,随便他打,不一时便被打得鼻子嘴巴皆在淌血。 西屏看不过去,又怕把下人闹腾进来,只得去拉扯时修,“罢了罢了,这事原不怪三叔,他受老爷太太养育之恩,也是迫于无奈,我都不计较了,你气什么?” 不劝则罢,一劝愈发拱起时修心头怒火,那火又似妒火,简直烧心。他丢开手,转过眼阴沉沉地盯着西屏,“你真是大方啊,上了人家的当,吃了人家的亏,说不计较就不计较了。” 西屏吁着气道:“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还去算它做什么?你别闹了,一会给裘妈妈听见,又要去太太那里嚼舌。” “我闹?”时修气得笑了,“哼,我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吃亏上当的本家在这里都不急,我急个什么?!” 说着撇下这一摊子,怒气冲冲踅出门去。 西屏赶他赶不上,喊他不回头,只得原地跺跺脚,叹息一声踅回屋里。一看南台鼻青脸肿的,倒有点尴尬,“三叔,你赶紧回屋搽点药去吧。” 南台给时修痛打这一顿,倒觉心里好受了些,出来后,脚不听使唤,稀里糊涂走到卢氏房中。不想那卢氏才吃过午饭在睡中觉,屋里只几个丫头静静地坐在那边隔间里做活计。他就只好在这边里间坐着等,背向着窗户,虽是日头正中,可不一时便觉得背上晒得滚烫,而那些黑漆的家具又似乎挥散着一点凉意。 唇角的血凝固了,结成一朵暗红的痂。那几个丫头本不愿理睬他的,可见他久坐不走,不得不走了一个过来,“三爷这脸是在哪里摔的?太太一时半刻醒不了呢,您有事?我看三爷先回屋去上点药要紧,等太太醒了,我使人去叫三爷。” 这也是一种逐客令,南台只得起身打拱,“那么有劳姐姐。” 他出去没一会,卢氏便由卧房里出来了,丫头忙赶着端茶端果子,卢氏在榻上懒懒地坐定,扭头看窗户一眼,“三爷走了?” “走了,不知什么事,也不说,不赶他还不走呢。” 还能有什么事,大约是有什么难处来要钱的,或者他这一向和西屏时修两个走得近,是为他们有什么事不好开口,打发他来说话?这人也渐渐不识好歹起来了,打小吃他们姜家住他们姜家,从前还老实,不过往江都县走一趟回来,竟有些变了性子。 说到变性子,一面连西屏也暗恼起来,心只道该早些将她打发去丁家要紧,不过今年看来是办不成,过几日丁大官人到山西去,恐怕年关底下才得回来。 想到此节,不免又想到此行姜辛也要一并去,他虽不必等到年关才回,少说也得那边两三个月,人还没走,她就不由自主牵挂起来了。 真是脑袋里一团乱,理不清,干脆懒得理,使丫头叫了于妈妈来,打发她往丁家送些治外伤的药去,“就说是二奶奶送的。” 那于妈妈领会,特地上外头精挑细选了好几种金疮药,效用好不好且别管它,要紧是那罐子要漂亮,使人一瞧见上头的花纹,就不得不想到西屏那张清丽冶艳的脸。 西屏尚不知情,也无暇去管丁家的事,心里牵挂的仍是三年前的旧事。 如今既已估到卢氏是想替姜潮平“借种”,可到底向谁借,至今还未查明。她却不像着急的样子,想着笑起来,眼皮半低,盖住一抹泠然自得的目光。 视线之内倏然闯进来一团黑影,她那目光又变得柔软了,“三姑娘,你来做什么?” 三姑娘一下跃在炕桌上,“喵喵”叫两声,似带着不瞒的情绪。不得不令她想到时修,方才为她,他发了那场火,偏她这里说不计较,弄得他好心没好报,想必此刻正在屋里怄气呢。 一看天光,离晚饭时候尚早,她有些等不及,因想着时修怄得连午饭也未吃,便打发嫣儿去大门街对过那间馄饨铺子里要了两馄饨,又叫厨房做了两碗乳酪,用个提篮盒装着,特特地提到晚凤居去。 红药在廊下做鞋面,犀园那小丫头偎一旁跟她学。红药这人素日和善温柔,走到哪里都受人喜欢。西屏在场院中望着她笑了笑,踅至廊庑底下,看了看她绣的鞋面差不多要绣好了,因道:“我那边鞋底子也快纳好了。” 红药起来福了个身,“倒不急,二爷根本不急着穿。” “他人呢?” “在睡觉,不知为什么,像是气得很。” 西屏说要进去瞧瞧,红药很有眼力地拦阻了犀园,说只管让西屏自便,西屏听后有些害臊尴尬地瞅了她一眼。 进去卧房里,见帐子半撒,时修一只脚落在脚踏板上,另一只脚也悬在铺外,鞋子未脱,两条胳膊枕在脑后,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地睁着,只管直勾勾望着上头床架子,不是在睡觉,却是在出神, 连她进来他也没听见。她也不喊他,自顾自将提篮盒里的乳酪馄饨摆在炕桌上,在榻上静静坐着等他回神。 半日听见他在铺上喃喃自语,“不对,有些不对,卢氏即便有那份恶毒心肠,也不见得有脑子想出那些主意——” 说得不错,卢氏心肠虽刻毒,可一向是副直肠子,素日要整治下人无非是扣月钱打板子,和大奶奶为难也不过是叫她在跟前立规矩。像代姜潮平留种那等事,以她的性格,必定先要和西屏说一声看看,果然她不肯,她才会去另想办法。 可这件事,从头到尾西屏连点风声都未从卢氏口中听见过,可见连她也是故意要瞒着。又是放火,又是迷药的,这拐弯抹角的主意未必是她拿的。 他想着想着一转眼,看见西屏在那榻上,一下爬起来,“你来做什么?” 西屏也在发呆,一抬眼,他人已走到跟前来了,脸上有恹恹的烦倦,里边眼角红红的,俨然午间气得不轻,这会气也未散干净。 她自知理亏,仰着面孔,小声嘟囔,“你还真格和我恼了。” 时修因难得见她这态度,登时心比她还要软,长叹一口气坐下来,低声埋怨道:“我是为你才揍他,你倒还向着他说话。” “我不是向着他说话。”西屏只得拔座起来,走到他面前,有些撒娇的口吻,“你不信我?” 他居下仰望着她,见她脸上有两分委屈的情绪,便不忍再怪她了,只握一握她垂在裙边的一只手,“随我回江都去吧。”因为没信心,所以不得不征求她的同意,“你看怎么样?” 西屏的手给他包裹在手掌中,也感到一种安全稳妥,这一霎她不可避免地有两分动摇,一颗心像在船上,随着那江面的微澜摇摇荡荡。 可是,或许她早就适应了水上的风浪,安稳在她,是从不曾去打算过的事。但她没急着把手抽出来,任由他握着,任由自己片刻地眷恋着。 时修不闻她回答,以为她是怕,愈发将她紧握,“将来爹娘问起,你只管往我头上推,我娘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尽管平日看着稀里糊涂,可是非分明,只要不是你的过失,她不会怪你。” 西屏听着笑起来,垂下眼温柔地凝望他,半晌憋出一句,“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傻气。” 他见她仍是避而不答,心里瞬间觉得没意思,松开了她的手。 她的手反而追过来,将五指插.进他的五指间,扣紧了,俏皮地挤挤眼睛,“就算要回去,这里的事总该先了结吧,你急什么。再说,你能撇下五妹妹的案子不管了?” 她不是潘金莲 第43节 时修不由得笑起来,拽着那手将她朝双膝间一带,正要搂抱她,忽然听见外头咳了声。 顺着卧房门上的蜜合色纱帐望出去,原来是红药进来了。西屏忙站开些,将一碗冰乳酪端出去叫红药吃。红药原是进来倒茶吃的,没好意思承受,“还是姨太太吃吧。” “你吃,专给你提来的。”西屏冲她眨巴着眼,一副讨好的样子,走去拉她坐下,“你不要和我客气嚜,你一客气,我有事也不好开口求你了。” 红药给她摁在凳子上,疑惑地抬起头,“姨太太有事求我?什么事只管吩咐就是了,说求,我可当不起。” 西屏在旁边凳子上坐下,咬着下嘴皮睇她两眼,“我和狸奴——你先不要告诉家里好不好?我怕姐姐姐夫一时受不住。等日后我们回去,会到他们跟前领罪的。” 红药只管一味装痴作傻,“您和二爷怎么了?吵架了?我什么也没听见啊。再说主子们的事,也轮不到我去嚼舌根啊。” 西屏红着脸,了然一笑,“红药,你真好。” “姨太太说得人都不好意思了。”红药同样红了脸,低下头吃那碗乳酪。 第46章是他。 西屏想起还有馄饨呢,又折进卧房端出一碗馄饨给红药,“这里还有馄饨,你吃吃看。” 正说着,时修端着碗出来,一面吃一面称赞,“嗯,这馄饨不错,吃腻味大鱼大肉,吃吃这个,倒可口。” 西屏嗔他一眼,“给你好鱼好肉吃还有错了?瞧把你惯的,乍一吃这种小馆子里的东西,竟还说好。” “这是外头买的?” “这时候去劳动厨房里做这个,岂不招人抱怨?”西屏吐吐舌头,“这是大门对街上那家馆子里做的,别看他铺子不大,做的东西倒干净精细。” 时修风卷残云一般,几口吃尽,搁下碗来,细细追问当年西屏和南台相看的事。 西屏想他一定是要知道,躲不过去的,只得和他说了,“说起这事,我说不全怪三叔也不是帮着他说话,那时候太太不知哪里听见了我的名字,请了个伐柯人登门,我娘说:‘凭他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要亲眼看一看郎君,倘或是个好人才呢,就是穷一些也嫁得;要是人不好,就是当官的也断不能嫁。’太太听了这话,怕你姨父相貌丑陋,我们瞧不上,那日便借中秋的由头,打发三叔来给我们家送些节礼酒菜。” “姜南台不知情?” “三叔只当是来送节礼,不知道太太背地里交代了那说媒的婆子,到了我家,只把三叔称‘姜爷’,我们听见,都以为就是你姨父。我娘见他相貌堂堂斯斯文文的,就答应下来了。” 时修冷哼一声,“他没有分辨,可见并不无辜!” “他也是回去后才想明白的,第二天他原想到我家去解释,可架不住太太在他面前哭。三叔那个人,就是常觉得欠着姜家的,哪经得住太太央求?所以没去。倒是那做媒的人急着去了,和我娘签定了订婚书。后来我娘打听到事情不对,欲去退亲,谁知太太请了周大人来,说是白纸黑字订下了婚契,岂能轻易反悔?没办法,我就嫁到姜家来了。” 时修仍咬着南台不放,“您这还不是替他说话?哼,他倘或有良心,怎能助纣为虐,帮着欺民骗女?他自己受了姜家的恩情,就拿一个姑娘的婚姻大事来还他的人情债?” 西屏只得撇撇嘴,“那你打也打了,事情也问清楚了,还待怎样?不管怎么样,我也做姜家的儿媳妇也做了五年了,你姨父也死了,这时候再去计较那些,也晚了。” 时修忿忿不平,粗喘着气好半晌不吭声,一会又愤懑地捶了下桌子,“那周大人枉为县令!我看当初为这婚事,他就收了姜家不少好处!如今细想,只怕那和姜家买粮赈灾的事也有鬼!等我问清楚姜丽华的案子,少不得还要细查,这等贪官,岂能容他!” “所以我说,咱们今早在周府门前看见于妈妈男人,肯定是去送银子的,就是要堵住周大人的嘴。你想想看,到底太太在怕什么?要是单只为五妹妹和谁有奸.情,根本犯不上那么些钱,也不值当周大人三番五次借故讹诈。” 她一壁说,一壁转到榻上来坐着思索。在姜家看来,什么样的丑事传出去,会比家里的小姐不明不白失身还要为人诟病? 她倏地道:“姜俞生。” 只有这姜俞生,他同姜潮平都是卢氏亲生,常言道肥水不流外人田,既要留他们姜家的种,自然该是找他。怪道当日在火场不见姜俞生的身影,只怕那时候他正背着人摸去她房中呢。 时修也想到这里,冷笑一声,“那姜俞生几时回泰兴?” 西屏摇头,“我也不知道,听大奶奶说在路上了,约莫这月月底能到家。你难道要等他回来去问他?奸.污亲妹这样惊世骇俗的事,你就是问了他他也不会承认,又不是傻的。” 倒也是,这是丑闻中的丑闻,要不然那姜丽华也不会跳井。可既有奸.污之实,就为律法不容。何况当初他们原是奔着西屏去的,时修只要一想到此处,就绝不甘休。 因而不待姜俞生归家,暗中先查访起三年前失火那夜,他的行踪。 西屏接连两日走去大奶奶房中试探,几番闲话下来,见鸾喜似乎并不知情。这也情有可原,她和姜俞生夫妻两个,自从西屏进门,瞧着就有些貌合神离,不过面上过得去。 鸾喜轻声冷笑道:“他有事哪肯和我说?生意上的事嫌我不能替他拿主意,别的私事,也只管去和外头那姓焦的说,那焦家才是他的温柔乡哩。” 西屏陪着她苦笑,“我也听见过一些,大爷待这姓焦的姑娘倒有长性,好像有几年了吧?” “你当他是待她有长性啊?哼,自然是那姓焦的有些好处,他才肯成日往她那里去。就连请朋友应酬,也都是在那房子里摆席。哼,那个女人我看也不是什么本分人,这些应酬原不是外宅当份的事,她也不抱怨。” 西晒的阳光从背后穿透她的耳朵,耳垂底下有颗翠绿翠绿的翡翠水滴形珠子打着晃,像个姑娘在惘惘的一片蝉鸣中伶仃地打着秋千。那此起彼伏的蝉声撕裂了宁静,然而那宁静的缝隙底下,似乎还是宁静。 她把炕桌上的鲜果碟子朝西屏跟前推过去,“不说这些了,说起来也是自找气,怪没意思的,谁管他?二奶奶吃点葡萄,刚摘的。” 那葡萄绿得剔透可爱,上头蒙着层薄薄的霜,不知那里摘来的。西屏拣了一颗吃,又说那焦家,“怎么不将那姓焦的姑娘抬进来,免得外头说你爱吃醋。” 鸾喜纳罕她今日怎么总问大爷在外头的事,权当闲谈好了,苦于她素日也没个可以说话的人。她照实道:“我提过一回,大爷自己不肯,我也懒得管他那些闲事。” “大爷为什么不肯?” 她别有意思地笑了下,“虽没抬进家来,安置在那元宝街上,也没亏待她。我听底下妈妈说,人家那宅子里好不热闹,隔三岔五地就摆酒听戏,比起我们这些正经奶奶,虽名不正言不顺,倒自在许多。何况她们那样的出身,还要这虚头巴脑的名声做什么?实惠要紧。” 西屏剥好的葡萄递给她一颗,“她是什么出身?” 鸾喜撇下嘴,“听说是跟着她爹四处唱曲卖艺的,他爹拉琴,她唱,那一年给大爷碰见,就在元宝街上租了处房子,收容了他们父女,从此后,大爷晚上要是不归家,多半都是宿在那房子里。” 西屏点着头,暗暗记下“元宝街”,赞同地笑着。静默中听见东厢房内在念经,便朝窗户上扭头,“玉哥的病还没好?” 鸾喜笑道:“比前两天又好些了。” 西屏笑道:“看来这念经也有些效用,比单请大夫吃药来得强,这叫双管齐下。” 鸾喜点头,“可见鬼神之事还是有的,不能不信。对了,从前晚凤居里闹鬼,你那外甥问出来没有,到底是不是真的闹鬼?” 反正一个家里,早晚都要知道,西屏也不瞒她,“是马厩里一个丫头捣的鬼,她从前受了五妹妹些赏,替五妹妹伸冤呢。这话你可别告诉太太,免得太太又拿她来打。” “我不会说的。”鸾喜目光里透出一丝鄙夷,“不过就算她老人家知道,也未必会打,就不怕人家说她理亏?要没做亏心事,怕人说什么?还不是她做那门亲事把五妹妹给逼死的。” “那亲事虽是太太定的,却是四妹妹替太太出的主意。” “谁不知道?”鸾喜嘟囔着嘴,“可做主的终归是太太,姊妹间不合,她从没劝过一句,一味偏着自己生的女儿,也不怕人家议论她不公道。反正咱们这位婆婆就是那样子,听说从前在娘家就霸道惯了,要不是因为老爷是靠她娘家发的家,早就休了她了,这些年老爷东奔西走,我看呐,未必没有避开她的意思,她老人家还不自觉呢。” 俗话说旁观者清,大家都心照不宣,只太太自己看不出来。也是老爷面子功夫做得好,但凡在家和太太说话时,从未表现出过分的厌烦,人家都只说他是个敬太太爱太太的男人。 这厢由大奶奶房中出来,西屏忙赶着回去,走到晚凤居里告诉时修那焦家是住在元宝街上,凡是姜俞生夜不归家,多半就是在那房子里。 “那就走吧。”时修懒洋洋拔座起来,就要朝外走。 西屏拽他一下,“你等着,我先回房去换身衣裳。” “又换衣裳做什么?” 她低头自视,面露嫌弃,“为打听这事,大晌午间跑到大奶奶屋里去,晒出我一身的汗。” 时修两眼一翻,“真是麻烦。” 她回首瞪他,“要不是你急吼吼的,我还要洗个澡呢!” 这厢出去,在园中碰见南台从衙门归家,脸上的淤痕还在,青紫斑斓,在大片翠绿的浓阴底下低头走着,像是提不起精神。西屏见他那模样有点可怜,可斜眼一瞟时修,知道这时候去和他搭讪更要惹怒这只猫,只得装作没看见。 不想南台挨揍也挨不怕,看见他们便疾步赶上前来,“二嫂,我今日在衙门特向初十说的那差役打听过,当初他听说了迷药之事,马上就回禀了周大人,周大人还特地差他去初十配药的那家铺子里查证过,确有其事。可隔了两日,周大人忽然又不叫他查了,我想——” “你想?”时修大有嘲笑之意,两点光斑在他脸上轻慢地晃来晃去,“等三爷想明白,只怕黄花菜都凉了。” 南台目中疑惑,时修乜他一眼,“这你还不明白?周大人是收了你们姜家的封口钱了。你还觉得你那位大伯母是个好人么?” 三言两语间,将南台逼得脸上一片难堪。西屏因怕气氛太僵,暗地里拽了拽时修的袖子角。 时修看她一眼,反剪起一条胳膊,“我看就算了吧三爷,这事情你就别管了,免得查出什么有伤你们姜家体面的事,你在你伯父伯母跟前还不好交差。” 南台把目光一凝,“二爷以为我会为维护姜家的体面而枉顾王法律例?” 时修把眼抬到树枝上去,冷笑一下,“这我可说不好。” “二爷放心,我大小也是个公门中人,熟知法例,倘或姜家果有人暗行奸.污妇女之事,我绝不会徇私情。” 时修乜笑一声,“你倒想,可你不过是个小小仵作,有多大的权徇得了私?” 终于怄得南台面色转冷,呵一声,“你!——” “我什么?” 西屏见他二人唇枪舌战没完没了,赶忙拉扯,“到底是不是大爷还没查清楚呢,你们急着吵什么?三叔,我看你也不要去问太太了,就是问了她也不会说,反而得罪她。我和狸奴眼下要到外头去问问,等问出什么来,再和你商议。” 时修陡地扭回脸,“和他商议得着么?他算哪个份上的人?” 南台横他一眼,只望着西屏点头,“好,二嫂在外头要当心。” 等坐进马车内,时修怎么想怎么觉得南台最尾那句嘱咐有些不对味,西屏和他在一处,要当心什么?这杀头短命没眼力的,难道还看不出他和西屏的事?他只恨不能当面揪着南台的衣裳告诉他,西屏早晚是他的人! 他空自在对过想着,又气得鼻梁两边的眼角通红。西屏一猜就知道还为刚才遇见南台的事生气呢,故此一句没问,不知他哪来这样大的醋性,整个就是醋坛子泡大的。 半个时辰走到那元宝街,却是条喧喧嚷嚷的街市,两边开什么铺子的都有,只是不必进去,单看那颜色样式就看得出都是些平头百姓买得起的东西,因此这街上,也不见什么富丽闳崇的府宅,都是些寻常民居。 两个人分头在街两旁寻觅,西屏走进家木匠铺子里,向那木匠打听焦家确切的住址。那中年木匠打量着西屏,不冷不热地朝旁边一指,“就在隔壁这条巷子里。” 西屏道了谢,待要出来,却听见那木匠嘀咕了一句,“好好的妇人家,仗着几分姿色,偏要做这等丢人现眼的勾当。” 她暗咂这话奇怪,又扭头回来笑一笑,“先生何以这样讲?我原是焦家外地的一房远亲,好容易来一趟泰兴,尊父母之命,不得不来拜访亲戚。这也是头回来,怎么先生的口气,倒像是认得我一般?” 那木匠又再细细打量她一回,见其穿戴素净,便将先前那一缕鄙薄的神色抹了,换了张和气的笑脸,“是我眼拙,把姑娘错看了,还当是出入焦家那些不三不四的妇人呢。” 西屏疑惑的扇扇眼睛,“不三不四的妇人?焦家不是只有父女两个么?” 那木匠走来低声道:“我看姑娘干脆不要去他们家了,免得给人家看见,惹出闲话,姑娘的名声反弄得不好。” “这话怎么说的?难道我们这户亲戚家有什么不安分的事?” “姑娘是焦家什么亲戚?” 西屏随口编着谎,“是外祖母那一辈的表亲,按理焦家老娘是我的表姨,只是她过世得早,所以好些年没往来了。” 木匠叹气道:“我也不是背地里说人,这焦家现今不成样子,家中只剩下父女二人,没个田地营生,焦老爹又不成器,成日吃酒赌钱,没正经事情做,听说原来是领着女儿走街串巷卖唱为生。前几年碰见位有钱的姜大爷,在这巷子里租下了这所宅子,给他父女二人住着,原就该安安分分过日子的。谁知并不安分,比从前更热闹了!也不知道哪里去搜罗了些青春美貌的妇女,把她们兜揽至家,每日饮酒作乐吹拉弹唱的,好好户人家,竟成了秦楼楚馆了,弄得邻里间不得清静!” 原来这焦家从卖唱的转做起私家.妓.舍了,怪道这木匠方才如此鄙薄。西屏笑着福身,“多谢先生告知,我来泰兴一趟,既是亲戚,不好不去见得。” “要见趁此时去见最好,这些日子那姜家大爷没来,他们家清静了不少。” 西屏谢过之后从铺子里出来,朝对街招招手,在巷子口等了时修过来,“焦家就在这巷子里,数过去第二家。不过才刚那木匠说,大爷在的时候这焦家是夜夜笙歌,我估摸着,这就是大爷不肯抬那焦姑娘进门的缘故,他利用这焦家父女去网罗些青春妇人,把她们常聚在这房子里,当他的逍遥窝呢。” 时修听得两眼圆睁,“有这种事?这怎么网罗?” “你就不知道了,有些青春守寡的妇女,或是那想做暗门又没有客的姑娘,投到行院人家去,怕失了自由之身,又怕公然和男人往来名声不好,所以有个女人从中牵线搭桥,就便宜许多。” “你是说,这位焦姑娘就是个拉.皮.条的?”他冷哼一声,“怪道这姜俞生不把她抬回家,原来留她在外有这用道。此人如此好色,只怕替他兄弟代.孕子嗣的主意,就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西屏此刻回想起来,她刚进门时碰见姜俞生,他看她的眼色的确是有些不对,只是那时候她未曾留心到他。 时修一头朝巷子里走,一头说:“我看这姜家势必要将你的血肉吃尽,你还是预备着随我回江都,这地方万万呆不得。” 她却将手朝前头一指,“到了,那就是焦家。” 两扇绿漆的木门,门上摇曳着对面人家墙头上的树荫,恍惚听见里头有人说笑,像是有客。西屏叩了两下门,不一会就有个娘姨来开,上下一打量西屏就笑了。转眼看见时修,又有些诧异。因问:“你们找谁?” 她不是潘金莲 第44节 时修笑道:“我是特来访姜大爷的。” 那娘姨只当他是姜俞生的朋友,恢复了笑脸,将二人迎进门,一壁笑道:“大爷往南京去了,恐要月底才能回来呢,先生请先屋里坐着吃杯茶。” 进去有一方方正正的小院,靠内墙栽着两颗银杏,树干上结着根晾衣绳。那内墙左角开着个月亮门,踅进去又是一方稍大的院落,院内也比着大富人家造林建山,布置得诗情画意,三面围着几间屋舍,正屋里有妇人说笑。 娘姨并不避讳,一径将他二人请进北屋,里头果然坐着三个年轻貌美的小妇人,其中一个为首迎出碧纱橱,那姨娘嘁嘁唧唧附耳和她说了几句,她便朝时修笑着点点头,“原来是大爷的朋友,只是看着面生,先时好像没见过。” 时修摇了摇扇柄,“我不是他的朋友,我是府台衙门里的人,有件案子因要问一问姜大爷,听说他有处房舍在此处,便寻到了这里来。” 里间那两个美艳妇人一听是衙门来人,慌得忙告辞而去。那焦盈盈倒见过些世面,只诧异须臾,便面色从容地福了个身,“官爷来得不巧了,大爷上南京去了,不在这里。” “我知道。”时修不待她请,一样从容地自踅入碧纱橱内,“我是专门来问你的。” “问我?”焦盈盈跟着捉裙进去,“不知大人有什么问得着我?我虽勉强算是大爷的一房外宅,可大爷做什么事,从不对我妇人家说,大人要问他的事,怎么不到他府上去问?” 西屏笑着搭话,“我们就是从姜家来的,我是姜家的二奶奶,早就听说过姑娘,也算是一家人,却一直不得空来见,请姑娘勿怪。” 焦盈盈一下把眼调转在她身上,目光惊诧,“你就是那潘西屏?” 时修立时捕捉到她口气里的不寻常,一撩衣摆坐在那圆案旁,“听姑娘的口气,好像老早就听说过姜家二奶奶的名字?” 她由惊转笑,“噢,姜家的人口,虽未得见,倒是都听大爷说起过。” “是么?”时修抖开扇子,气定神闲地摇着,“那姜大爷是怎么评价这位二奶奶的?” 那焦盈盈在案上翻了两只空杯,慢慢往里头倒茶,一壁看西屏一眼,“他只说这位潘二奶奶是他的弟媳,难道不是么?” 西屏笑着点头,拂裙在那墙根底下坐下,“是。他再没说过我别的什么?” “还要说什么?”这焦盈盈也有几分伶俐,听他们如此问,想必是知道点什么。倘或自己扯谎到底,反怕惹上什么不好的嫌疑,只得半真半假道:“或许在别的什么地方,同别的什么人说过吧,那我就不得知道了,二位不如去问问大爷别的朋友。” 第47章“有人要害你。” 这焦盈盈到底是姜俞生的人,没道理会无缘无故抖落出姜俞生的行径,时修思及此,心窍一动,待要先吓她一吓。于是渐渐把脸色一变,收起折扇,似笑非笑地睇着那焦盈盈,“不知焦姑娘芳龄几何?” 不知怎的忽然问这话,那焦盈盈警惕着道:“今年十九。” “可惜啊可惜。” 西屏因见他歪着脑袋感慨,便故意问:“可惜什么?” “可惜如此青春,竟要虚掷在牢狱之中。”语毕,他登时冷着脸,将折扇往案上一拍,“焦盈盈,你和你爹在此处私设行院,兜揽良家妇人行暗.娼之举,该当何罪?!” 一声拍得犹似惊堂之木,唬得那焦盈盈脸色大变,忙捉裙跪在地上,急着撇清,“大人,这原不是我的意思,是姜大爷好色,我爹投他所好,替他四处搜罗些美貌妇人。这里头,我可是一个钱没赚她们的,我纵然得大爷些钱,那也是因为我是他的人,并不是什么嫖.资。” 时修正是借故吓她,“诓骗那些良家妇人,难道你就没费什么口才?你不单是私做虔婆,还略卖良人,罪加一等!” 焦盈盈慌得连磕头,“大人,我,我——”说着看看西屏,也顾不得她是不是姜家人了,先澄清自己要紧,“这泰兴县,连县太爷也和他们姜家关系匪浅,大爷既吩咐我,我敢不按他说的办么?” 西屏从话里听出来,这焦盈盈和姜俞生也并没有多大的情分,也难怪,说是说是他的外宅,可他把这里不过当个便宜的淫.窝,她又能待他有几分情重?眼下又受时修一吓,不怕她不说实话。 因而她乔装好人,将焦盈盈和和气气地搀起来,“姑娘别慌张,他不是教坊司的人,本不管这些事。只要姑娘肯对他说实话,别的他才懒得理论。” 焦盈盈适才放得松快了些,小心翼翼窥着时修,生怕他又再变脸,“可是姜大爷在外犯了什么事?大爷常说他们姜家在朝廷有不少关系,到底是什么天大的事,竟然追究到这里来了。” “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案子。”时修转为一笑,摇撼着扇柄,指了指榻上,“姑娘请坐下说话,否则我们做客的,倒不好意思了。” 焦盈盈稍作踟蹰,只好坐下,神色仍是小心翼翼。 “姑娘可晓得姜家三年前出了桩人命?” “是说姜家的五小姐吧?”焦盈盈点头,“我听说过一些。” “听姜俞生说的?” 那焦盈盈却摇头,“不是,我可不敢问他,一问他他就要骂人,是我爹在外头听人说的。” 西屏与时修相看一眼,问道:“大爷为什么要骂你呢?” “不知道,有一次我多嘴问了他一句,他就脸色大变,还打了我一巴掌,叫我不许再提这事。我也觉得奇怪,从前也没听他说他们兄妹间感情如此深厚,连说也说不得。反正不干我的事,从此我也不问了。” 时修道:“那姜家三年前——噢,就是五姑娘死前大约两月,姜家曾失过一次大火,你可听说过?” “这事我记得!”焦盈盈稍一想便连连点头,“失火那天,大爷在这里吃的晚饭,吃了些酒,那时候天色有些晚了,我想他该是要睡在这里,谁知他又闹着要回家去。因他吃得半醉,我爹不放心他骑马,还在这里担心得睡不着觉。谁知半夜三更的,大爷又回来了,我爹这才放心睡下。” “他为什么又半夜三更回来,你没问过?” “当时我就问过,他就说家里有间房子起了火,吵吵嚷嚷的,在家睡不好,就又回来了。” 事情明了,西屏见她知无不言,便又笑问:“那姑娘又是怎么听大爷说起我的呢?” 焦盈盈睇着她,沉默片刻,故意笑得别有深意,“我听大爷说起过二奶奶两回,每回都是吃醉了酒后。他称二奶奶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胚子,还说二奶奶嫁给他兄弟,算是糟蹋了。” 时修的眼色一下冷下去,皮笑肉不笑地点着头,“姑娘今日说的这番话,可都是真的?” “我犯得着欺骗大人么?” “倘或他日换个地方,姑娘可还敢这般照实说?” 焦盈盈一猜便知他说的是衙门公堂,虽不知姜俞生到底犯了什么事,不过也猜到了,多半和这位二奶奶有关,否则她一个妇道人家,不会跟着寻到这里来。 她犹豫片刻后,特地去给西屏添茶,笑意苦涩,“起初我以为跟了大爷,从此就能过上安稳日子,不必再跟着我爹抛头露面卖唱为生。不曾想跟了大爷后,安稳日子没过上,倒沦落得更下.贱了,如今还不是一样周旋应酬大爷的那班朋友,算起来,我好像做了笔赔本的买卖。我就怕——怕得罪了大爷,往后就连眼下这门路也断送了,姜家的势力,二奶奶比我要知道些。” 未及西屏开口,时修先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来放在案上,“姑娘既有如此肝胆,我们岂会让姑娘有后顾之忧?你放心,不论后事如何,只要姑娘这里想接着做生意,衙门那头绝不敢和姑娘为难。” 焦盈盈忙拿了银子致谢,西屏也起身还礼致谢,适才跟着时修出来。 整个市井在毒辣的太阳底下形同烧沸了的一口黑锅,嚣嚣嚷嚷,那声音听着又似乎渺茫。叫花子唱着扬州小调挨家挨户讨钱,好容易看见辆饬舆岂能放过,讨到玢儿跟前去,玢儿正望着他们过来,顺手摸了两枚铜钱丢在那破碗里。 这就是姚家,做小厮的也有几分怜悯心,西屏本来因身上出了些汗不高兴,看见这情形,也变脸色微笑起来。 行到家门前,刚上了那两三级石蹬,听见对过馄饨店的女掌柜在凉棚底下打招呼,“好些时侯不见二奶奶了,二奶奶这一向可好?” 那妇人四十来岁的年纪,身段相貌有几分风韵,难得是烧得一碗好汤面好馄饨,姜家上下的人都爱吃,所以都认得。 西屏顿住脚步,远远和她对答,“前一向去了江都一趟,才回来没一阵。林妈妈生意可好?” 那林掌柜嗑着瓜子笑答:“托贵府上下的福,还支撑得走。” 时修见那凉棚外挂着块卖冰酥山的幌子,正热渴难耐,索性吩咐玢儿自行卸车进去,自己带着西屏坐到那凉棚内去,向林掌柜的要了两碗冰酥山。 酥山上淋着捣烂的葡萄,掌柜道:“午间隔壁送我吃的,我浇在这上头,也不知好不好吃,二奶奶吃吃看,要是酸了,我再添点蜜。”说着特地打量打量时修,“这位小爷脸生,是二奶奶家的亲戚?” 西屏叼着木汤匙,眯着眼,“这是我娘家外甥,正好有公差派到这里,就从江都一道随我过来了。” 那林掌柜眼露诧异之色,笑道:“唷,公差?那就是公门里的人了?二奶奶娘家真是藏龙卧虎!不过瞧这样子,还以为和二奶奶是兄妹呢,身段相貌一样的出挑!” 时修向她点头致谢,心下纳罕,这样热的天,这妇人偏裹得严严实实的,还穿着小立领的衣裳。他不由得往她纤长的脖子上一瞅,见那立领之中,似乎隐着一块火烙的疤痕。 西屏顺着他的眼睛也望到那林掌柜的脖子上,悄么在桌上拽了下他的袖口,他适才收回眼来。那林掌柜业已察觉,手不觉地摸到脖子上去,睃着他二人不好意思地笑笑,“有一回烧火不留神,把脖子给燎伤了。” 怪不得,妇人不论什么年纪都是爱美的,时修自觉抱歉,转口赞颂,“您妈妈这馆子里的馄饨做得好,我是吃过的。” 那林掌柜一下又笑起来,“您这可是恭维我的话?” “我从不说恭维人的话,您再做两碗来。” 那林掌柜连声答应着往屋里去,一时又来了几位熟客,往屋里去坐了,她又忙着招呼他们。 时修转头回来和西屏笑道:“她这里的生意倒好。” “你别看她这馆子小,在泰兴也算小有名气,好些人转好几条街来吃呢。” “那您倒便宜了,她这馆子就开在对街,想吃的时候,随便打发丫头出来买一碗,不必和他们似的,转那么老远的路。” 西屏笑了笑,低头挖那冰酥山吃。未几那林掌柜端了两碗馄饨来,又赶着去煮那几个人要的汤面。时修见她只一个人忙进忙出的,随口道:“她家男人呢?怎么不来帮忙?” 西屏忙向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些。听说她是个寡妇,汉子早病死了。” “那子女呢?” “好像有个女儿,嫁到外乡去了。” 怪不得只她一个妇道人家迎来送去的,时修原就惜老怜贫,有意照顾她买卖,见西屏吃完了酥山,有意又要了一碗。 西屏嗔道:“你就不怕我吃这些凉的吃坏了肠胃?” 他这才想到,又将那碗酥山端到自己面前,“我吃,我脾胃好,禁得住。” 她却不高兴,乜着眼挖去了半碗。 时修见状,简直无奈,不知到底怎样才算遂她的心,她这古怪的脾气,想到将来一定是要讨她做老婆的,心里既是推倒了蜜罐,又是撒了满地的烦难,难得他直摇头叹息。 西屏还当他是为案子的事发愁,也小声跟着他叹气,“是难——就算那位焦姑娘肯到衙门指证大爷那晚上的确是回了家,可没人亲见是大爷奸.污了五妹妹,五妹妹又早已经死了,也没人去告他,这官司就是想打,你也很难打得起来。” 案子再难总有蛛丝马迹可寻,可她的脸色变起来,简直没头绪可理,她自己还不觉得呢! 时修瞅她一眼,又叹了口气,言语中却是胸有成竹,“告他倒不怕没有人告,四姨娘不是等着替她女儿伸冤?只要能使她相信是姜俞生奸.污了她女儿,她就是豁出命去也敢告。” “可焦姑娘只知大爷是回了家,到底他那晚回家来做了什么,谁亲眼看见了?难道人家回家有什么稀奇的么?他还不是可以搪塞。” 这倒是,他提着箸儿,把眼睛朝对过姜家的宅门望去,渐渐目光随着那长长院墙拐到旁边那巷子口,一片金色滚烫的太阳斜进里头,显得那阴凉的地方更黯了。 他捏着自己的下巴,眯着眼,目光细蛇一样钻进巷子里头去,“失火当夜,姜俞生要避人耳目,必不敢走正门,而是从那巷里的角门进去的。一个人回家,不光明正大走正门,这难道不值得人推敲么?” 西屏撇了下嘴,“即便他走了角门,你当门上的小厮会出来指证他么?他是姜家的主子,小的们可都靠着姜家吃饭呢。” 时修默然片刻,倏地扭头朝馆子里面看,见里头墙角挂着片门帘子,因问西屏:“这林掌柜就住在这馆子里?” 西屏恍然开窍,“你是说,也许那晚上林掌柜的看见了?!” “姜家宅内失火,闹这么大的动静,她就住在对过,会听不见看不见?” 因叫了那林掌柜来,把旁边长条凳挪开一头,请她坐,“我有桩小事想请教林妈妈。” 林掌柜刚煮完几碗面,脸上汗珠淋漓,她随手扯起袖子搽着,“唷,瞧这小爷客气得,您只管问。” “三年前,姜家起火的事您知道么?” 她转脸看看西屏,点了点头,“这还能不知道?万幸奶奶家是大福之家,那晚上才没出什么大乱子。” 时修笑道:“那晚上您可看见姜家起火?” “那火烧得那样大,会没看见?”林掌柜把两手放在桌上相握着回想,“我记得那晚上我正要睡下,忽听见街对面闹哄起来,我还当是出了什么事,出来隔着门板看,他们宅里火光冲天的,又听见说是起火了,我还想过去帮忙来着,嘶,可又一想,他们姜家那么些下人,我别再去添什么乱子,就没去。” “您还看见什么了?” 林掌柜慢慢摇着头,后又道:“噢,我还看见姜大爷骑着马回来,也没带个人,像是有些酒醉,摇摇晃晃从那巷子里进去了。” “他是一径进了那巷子里,还是先往正门上去叫过门?” 林掌柜细想了一会,又摇头,“没去正门上,那正门早就关上了。”一面扭脸问西屏,“是不是二奶奶,我记得你们那正门都是一更天就要阖上的。” 她不是潘金莲 第45节 西屏点点头,“这是家里许多年的规矩了,怕入夜闹贼。” 大门关了,转走角门,这也能说得通。可姜俞生既然骑着马,就该在正门上把马交给小厮。何况宅内失火,门上总要留个人看守,越是乱的时候,越是怕有贼乘虚而入,姜家这样的大户人家,不会想不到这点。 可见姜俞生和卢氏等人早就是串通好的,在角门上或是替他留着门,或是有人在哪里守着替他开门。不过这样极隐秘的事,最怕节外生枝,卢氏又会放心留谁在那里开门? 恰巧太阳斜进凉棚一片,烫着他放在桌上的手,他痉挛一下,丢下箸儿,便起身朝对过那巷子里走去。 西屏跟着起身,向那林掌柜笑了笑,“一会我打发嫣儿给您送钱出来。” 说话忙赶去那巷中,老远见时修已跑到角门上了。那角门常日关着,时修没急着叩门,透过门缝朝里头张望。不一时那门缝中突然映着个人的脸,陡地吓得他退了一步。 西屏在他背后捂着嘴正好笑,那角门开了,迎出来一个小厮,“二奶奶,您怎的走这门里?” 她没说什么,略点点头,领着时修进去,旋即那小厮又将门闩上了。 没走几步,穿过一道洞门便转入园中,再行不远,就能看见那失火的杂物间。时修因想,不大可能是那看门的小厮,那杂间和这角门隔得这样近,火势若不把他惊动过去,似乎很引人怀疑。 何况“兄弟借种”这样没廉耻道德的事,非得是卢氏十分信赖的人她才放心叫人来做。 他只管低头思索,而西屏只管脸上带着从容耐心的一点笑意走在旁边。 忽然他眉头骤紧,“我记得您说过,失火那夜,如眉告假回了家?” 西屏懵懵懂懂地点头,“那晚上姜潮平不回来,我就打发丫头们各自回房歇息去,如眉像是她家有亲戚第二天摆生日酒,她爹娘当日早上就告假去帮忙去了,傍晚我说不要人服侍,她便也趁势告假回去了。” “她和谁告的假?” “自然是太太。既然是她家亲戚做生日,太太肯定是要赏的。” 时修旋即想到,兴许当时卢氏和他一样,也在发愁,姜俞生和姜丽华那两头都是说好了的,可临到跟前,却漏了件事,起火时,拣谁去角门上放姜俞生进来? 这个人十分紧要,那些下人最爱嚼舌根,没话还要找话说,倘或有点蹊跷的事情落在他们眼里,岂不更惹非议?连姜俞生都嘱咐过了要他避人耳目不许带小厮回来,可不能毁在这些鸡零狗碎的小事上。 因而急得这卢氏正在屋里打转,可巧门前光线一暗一明间,如眉走了进来告假,简直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如眉是个信得过的,不必同她说透,即便她猜测到什么,心里也藏得住话。 卢氏坐到榻上去,吩咐屋里的小丫头,“去取二十两银子来,姑娘家里老婶子做生日,就当是我给的贺礼。” 如眉当即喜得跪在榻前磕头,“谢谢太太大恩,我们哪里还受得起?” “亲戚摆生日酒,你们去送些像样的礼,叫人家瞧着体面些,才不枉说是在我们家里当差。”卢氏拽拽袖口,叫她起来,“二奶奶屋里谁上夜?” “二奶奶听见二爷今晚上有事不能归家,就把我们都打发了。凡是二爷不在家,她一向喜欢清清静静一个人睡,不然我也不敢来告假了。” 卢氏点点头,待那小丫头拿了银子来,又将她赶出去,只绊如眉在屋里说话。 眼瞧着天色渐晚了,如眉暗暗揣摩她这态度,像是有事要吩咐又不大好说。她也不好问,便识趣地等着,亲自去瀹了碗茶来放在炕桌上,窥了卢氏几眼。 卢氏见时辰差不多了,就低声说:“你一会角门上出去,倘或听见了什么,你不要理,只管自去你的。” 有头没尾的几句话,如眉刻意等了会,她却不说缘故,只管低着头拨弄茶碗,那嗤嗤的声音,在昏黄的天色中,像老鼠在啃木头。 一时走到园中,倏听见有人嚷起来哪里着了火,如眉原要掉身回去,可冷不丁想起方才卢氏的嘱咐,又在纳罕中接着往角门上走了,碰见看角门的小厮提着一面金锣往园子里又敲又嚷地跑去,根本留意不到她。 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一切都是那么奇怪。不过再奇怪的事在姜家都有可能发生,如眉想,反正她今晚是要出去的,不论出什么再奇怪的事,也与她不相干。 她这厢拔了门栓出来,回头一看,一抹斜阳,几点昏鸦,那红色的火光跃在黑色的屋顶上,陪衬着那些参差的苍翠的树影,这宅子像山林幻化成屋舍的坟冢,而那两扇无人来栓,虚掩着的门,则是阴森森的鬼门关。 夕阳欲断,撒在那杂间的屋顶上,此刻也像烧起来似的。西屏听时修推论了这半日,只是默默的。 他们渐渐走到那杂间不远,她仰着头看那屋顶,叹气道:“可如眉死了,太太还是能抵赖。况且太太连如眉都不便明说的话,怎么会吩咐五妹妹来给我下药?她们一向就不好,这样秘密的事,她怎么放心交给五妹妹?” 时修在她身后踱着步,“只有一个解释。” “什么?” 他凛凛地一笑,“这主意从头到尾,根本就是姜丽华想出来的。” 西屏仍仰面望着那屋顶上,黑黝黝的瓦给残阳映了成火海,她也歪着一边脸笑了一下,“可五妹妹又为什么要害我呢?我和她,一向没什么过节。” 时修在她身后顿住了脚,“只有一种可能,她是拿这主意和卢氏讲条件,欲退了李家那门婚事。没想到那晚上您机灵,看见了她那些小动作,她弄巧成拙失了手,反而自作自受。这也算老天有眼。” 弄巧成拙,自作自受,西屏心里嚼着这八个字,真是回味无穷。可是老天真的有眼么?她也没那么机警,一切都是“事在人为”,老天是死物,长着眼睛耳朵的,到底是活人。 她庆幸那四姑爷郑晨自小打到大的猎,早在乡野间练就了耳听八方,眼观六路的本事。 亏得出事的前一天夜里,是他由黑魆魆的树影中,噙着一点澹然的笑意走出来,并且叫住了她,“二嫂,有人要害你。” 第48章他要睡她睡过的屋子。 按说那姜家失火,姜丽华失身的头一晚上,西屏因姜潮平在屋里和她缠闹,十分不耐烦,便借故新做好了一双罗袜要给袖蕊送去,好暂且躲开他。 那姜潮平难得见她主动去和姊妹亲近,心下喜欢,自然不会拂她的意思,便笑嘻嘻倒在床上说:“那你早去早回。” 西屏回头看他睡在那铺上,心内替那铺不值,简直是“大材小用”。她抱着罗袜走到外间,一看如眉在那边隔间里点着灯做活计,便特特地走过去招呼她一声,“你二爷要吃冷的茶,你给他倒一盅进去。” 算准了到袖蕊房中走一趟,这两个人少不得就腻歪起来,今夜她便得已脱身了。 可巧袖蕊夫妇也还未睡,正院中铺着席子点着两盏灯笼纳凉,炕桌上摆着一盆新鲜果子,恰听见袖蕊乜兮兮在那里抱怨,“你爹下回来,你告诉她,不要再往这里背这些没要紧的东西,我们家又不缺这几个果子吃。你没听见下人怎么说你们家的,还要凑上来丢人现眼——” 那郑晨坐在对过,一声不言语,只微笑着点头。袖蕊窥下他的脸色,又怕话说重了,爬到那边去,在他背后,将两条胳膊伸来搂住他的脖子,“再说,你爹年纪也大了,从乡下上来,走那么远的路,还背着这些,就不嫌沉啊?我知道是你们家的意思,我心领了就是了。” 眼睛一晃,仿佛看见个鬼魂站在那院门底下,她吓一跳,把胳膊松开定睛望去,原来是穿着月魄色衣裳的西屏。她心里不大耐烦,也少不得招呼一声,“二嫂,天都黑了,你来做什么?” “天气热,一时睡不着,想起昨日新做了双袜子,拿来给你穿穿看。”西屏一头答应,一头款步地走进院中,一如既往地脚步轻盈,像个轻飘飘的鬼。 郑晨忙从那头拿了个蒲团放在炕桌前请她坐,袖蕊得了袜子,心下也不那么厌烦了,趁势请她吃盆里的果子。 西屏拣了个桃吃,咬一小口,嚼了几下,便笑起来,“这桃看着不好看,吃着倒是又脆又甜,是四姑爷家的?” 郑晨笑着点头,起身进屋去了,放她姑嫂二人在这里说话。 那袖蕊看见袜子上还绣着个小小的月牙,灵巧别致,难得谢人一回,“多谢二嫂想着我,看你素日给二哥做的鞋就做得巧。” 西屏微笑和她客气,仍拣那盆里的果子,慢慢地削皮吃。延宕半晌,算准了姜潮平与如眉此时想必亲.热起来了,这才起身告辞。 她走了没一会,袖蕊进房,听见郑晨在里间笑说:“二嫂没带丫头,也没打灯笼,你怎么不叫丫头送她一送。” 袖蕊脸色一变,踅进来道:“你倒看得仔细!” 郑晨便没说话,脸上挂着片尴尬的笑意。袖蕊想起来才刚西屏来前自己说的那些话,素日里对他说话就常不客气,管他又管得紧。他是招赘进来的,可到底是个男人,背地说他的人就够多的了,常常这样叫他下不来台,她心里也有点歉意。 上回为丽华的事就疑他骂他,这会她想,倒要做得大方点给他看,便顺势说:“你说得对,人刚给我送了东西来,我也没想着送一送。不如你替我跑一趟,给她送盏灯去。”言讫,还是不大放心,又嘱咐,“人你就不必送了啊,灯送到了你就快回来。” 郑晨没奈何地笑了笑,点了只灯笼,大步追入园中。 月冷星淡,叫人想到渔灯青荧的江上,虽然是很久远的事了,可西屏觉得就像是昨天。这青石板路凹凸不平,也像是时起时伏的水面,经过这么长的年月,她也未能摆脱流离的命运。 突然听见身后什么在响,回头瞧,那黑暗中挑出来一点昏灯,照着郑晨晦淡的双眼和隽秀的脸。 西屏纳罕,“四姑爷?” “二嫂。”他慢慢走上前,倏地一改往日文弱的气质,笑意有丝诡谲,“有人要害你。” 她不由得提起心神,面上却只管装傻,“害我?四姑爷怎么无端端说这种话?我又没得罪谁,谁会要害我呢?” 郑晨仍是笑,“二嫂认不认得马厩里一个叫初十的丫头?” 她想了想,缓缓摇头。 “那个丫头,前几日在药铺里配了一包迷药,被我在街上看见了。我觉得奇怪,特地留了点心,发现她把那包药交给了五妹妹。” “丽华?”西屏还是不明白,“五妹妹要迷药做什么?” 他看她一眼,侧转身去,“看来我的眼力果然有些不错,二嫂是个好奇心和我一样重的人。” 西屏心下忽地打个冷颤,目光逐渐变得凌厉,“你刻意在留心我?” “这家里的人和事,我都分外留心。”他转过来,并不避忌,“二嫂,我还留心到一件事,五妹妹替太太出了个‘绝妙’的主意,要让大哥顶替二哥,叫你怀上姜家的子嗣。真是不巧,她们那日在房中商议,被我听见了。你想想看,那包迷药会用作何处?” 用迷药,那就神不知鬼不觉了。西屏神色慢慢凝重起来,“你为什么要来告诉我?” “我想,在这个家里,二嫂大概是和我同命相连的人,也许将来还可以同舟共济。”他坦然笑着,把灯笼递到她手上,又渐渐从黑暗中隐退了。 西屏望着手下悬挂的灯,一阵风撩过来,火焰烧着了白绢丝罩,猛地丢出去,眨眼之间,又是现下的一片黄昏了。 她笑了笑,回过头来,却用一张刚刚才恍然大悟的脸对着时修,“怪不得五妹妹后来和四姨娘说起李家的婚事时,说她自有打算,原来这就是她的打算。” 尽管没有确凿的证据,可这姜家显然个个自有盘算,都来算计西屏!亏得她运气好,阴差阳错地避开了这场灾祸。 可时修此刻想来仍心有余悸,咬牙恨道:“这个地方简直住不得!这姜家的人个个都豺狼,等长清河的堤口修完,您就随我回江都去!” 她这回倒没闪躲,睇着他轻轻点头,“嗯。”隔会又问:“那眼下怎么办?是去问太太,还是等姜俞生回来?” 两个人往屋里走,时修心下打算着,既然要问卢氏和姜俞生的罪,再住在姜家恐怕不合适,因道:“等我先找别处落脚,住下来后,传初十和焦盈盈等人去过堂,落实了口供再传卢氏与姜俞生审问。姜俞生几时回来?” “我听大奶奶说,这个月就能回来。老爷要和丁家的人到山西去,肯定要等他回来后,把这里的生意交给他才能放心走。” “那这些事您先不要透漏给这里的人知道,要审,就审他们个措手不及。” 西屏咕哝道:“我又不是傻的,还要你来嘱咐我?” 时修还是不放心,“要缉拿卢氏和姜俞生的事,连姜南台也不要告诉。” “你连三叔也不放心?” 他乜着笑了笑,“你放心他?他要是个好的,当初也不会帮着姜家来骗您。实话对您说,现如今这姜家的人,我谁也不放心。” 西屏听他口气不好,自然不替南台分辩,岔开话头说:“你既要搬出去,我看倒犯不着去另找房子,我家倒有现成的,就在庆丰街上。横竖冯爹爹和我娘都不在家,不如你去住。” 冯家那宅子虽不大,倒也有五间房舍,因常不住人,院子里的凌霄花架已半死了,偶然间也结着些绿叶黄花,仰头从架子底下朝天上望去,那些盘曲的枯藤也给太阳照得晶莹了似的,不过却是张结得毫无章法的蜘蛛网。 那看门的陈老丈瞧着是年逾半百的年纪,干干瘦瘦的,原来是个聋哑之人,和他说什么他都只管把一只手在耳边摇撼着,“啊啊啊”地笑几声,到底听没听见也不知道。 西屏也和他笑笑,比划了几个手势,另叫红药玢儿到跟前来吩咐,“这宅里的东西多半是现成的,你们两个仔细收拾一遍,看看还缺什么不曾,拟张单子去外头办。陈老丈别瞧他聋哑,从前就是我们家的厨子,烧得一手的好菜,你们就不必另请厨娘了。” 那厨房常使着,还有烟火气,除此之外,别的屋子都因为久缺人住,空气里的尘埃都显得寂寥,在光影中迟缓地飞舞,有些窗户上还提着“囍”字窗花,鲜艳的红褪成了陈旧的橘色,西屏顺手扯了下来,仓促地笑一笑,“这还是当初我出阁时贴的,一直没扯下来。” 时修跟着她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瞧,终于走到她从前居住的东厢房里。各式家具齐全,暗红漆的雕花床上还挂着红色鲛绡帐,也掉成了另一种古朴诡秘的红。 他伸手一摸床上的罩屏,摸得一手灰,“您嫁到姜家就没回来过?” 西屏又仓促地笑一下,“回门的时候怎么没回来过?只是没在这里睡,当日就回姜家去了。后来我娘跟冯老爹爹往外乡去了,我也就是走到这里时,顺便进来瞧瞧。” 时修环顾东厢这屋子倒宽敞明亮,又是她住过的,便点着头道:“我就睡这里,不过这些帐子帘子的,都得换。” 他看不惯那褪色的红,并不觉得喜气,反而感到种丧气。 西屏知道他瞧这些装饰心里吃味,就往门口叫了红药来说:“把这些帘子都撤下来,明日从姜家带些竹箔来挂上。” 跟着又转去正房,进去是间不大不小的堂屋,左右各两面碧纱橱,左边隔着间饭厅,右边隔出间卧房,自然就是冯老爷与刘祖母的卧室。时修不敢唐突,只撩着帘子粗看一眼就出来了。 西屏跟在他后头,“等他们收拾完,开着门窗吹吹风就好住了。” 她不是潘金莲 第46节 是得吹吹风,不知怎的,这宅子里总有股说不出的味道,一种荒殆苍凉的味道,时光在这里仿佛是盹住的,缓慢岑寂,一切像个没有生命的昏黄的梦境,不太真实的虚无感觉。 回去在车上,时修问及那陈老丈:“怎么冯老爷和刘祖母偏留个又聋又哑的老头子在家看屋子?” 西屏笑道:“陈老丈的妻儿都死了,他是独身一人,只要给他间屋子住,给他口饭吃,他就知足了,不要多的什么,这样的人看屋子不是正好?冯爹爹又不是赚得百万千万的,能省自然是要省的。怎么,你怕他不会服侍你?” “我要他服侍什么?我有红药和玢儿就够使唤了。”时修一片闲逸的脸上渐渐郑重起来,“我就是有些不放心您独留在姜家——干脆,您也搬回来和我同住算了。” 她把脸一偏,脸上像是残存着春酲,红得懒洋洋的,“你这猫,憋的什么坏当我瞧不出来么?” 他偏用一双邪红的眼睛笑睇她,“我能憋什么坏?” “哼,你想诓我——” “那我到底要诓你什么?”他装傻道,目光顺着她的脸看到她纤长的脖子上。 天气太热了,她终于穿了浅草色的对襟短褂,一片鹅黄缎子横在两襟之间,裹着白而薄的乳,显得她有种稚嫩和脆弱,像是水上透明的气泡。 西屏察觉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在她脖子底下,面上禁不住一红,转来狠瞪他一眼,马上低下头去。 他愈是歪着脸看她,眼中撒出柔情万丈,他伸手去,握住她放在裙上的一只手。 马车只管嘎吱嘎吱往前晃悠着,她的手在他的手里,虽然也是摇摇晃晃,却觉得安全。她轻声道:“我这时还走不得,好歹要把姜俞生这事了结,难道他们姜家的人这么算计我,就罢了?” “自然不能罢了,强.奸民女者,按律当绞。”时修哼一声,咬得腮帮子一硬,“不过姜丽华已死,又没人来告,况且周大人拿了姜家不少的好处,一旦我要将这事提衙过堂,他必定从中作梗。我得要先写封信叫人捎回江都,让我爹下个令,命我彻查此案,如此才名正言顺。” 西屏睁圆着眼睛,连连点头,“这话不错,免得还没问到太太和大爷头上,周大人先出来阻挠。我看,你也不要急着传那些相干的人去问话,等收到了姐夫的信,老爷也差不多去山西了,这时候,咱们再叫四姨娘去衙门喊冤。” 时修松开她的手,欹在车壁上嗤笑,“为什么要放姜辛到山西去?难道你以为此事全是他的妻儿定下的,他就当真无辜到一点不知情?” “我当然不是这意思,只是你还不知道老爷的厉害,他在官场上有许多人脉关系,一旦惊动了他,他索性丢下山西那头不去了,先为家里头的事急起来。你吃那付淮安的亏难道就忘了?真要叫老爷动用起朝廷里的关系,你和姐夫都难周旋,这又是何必?不如等他去了,要抓要审,就算他在山西得了消息,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说得时修敬服不已,点了点头。隔会,把脑袋低低地凑到她眼跟前来打趣,“真看不出来,您还有这份头脑。我爹说我不会治政,我看您倒是这块材料。” 西屏脸上才消退的红色又浮起来,狠狠在他肩上捶一下,“少打趣我!” 时修趁势要凑上去亲她,谁料马车轧着块石头,陡地一颠,将他颠回去,后脑勺狠狠磕在那车壁上。那咚地一声,西屏听着都替他龇着牙疼。更是恨得他直捶那门框,“玢儿,你是愈发会赶车了!” 玢儿只隔着帘子嘿嘿嘿傻笑了几声。 隔日冯家的房子收拾出来了,自然要去告诉姜辛和卢氏一声。这一早,二人双双走到卢氏房中,一问姜辛早往丁家去了,只卢氏在榻上纳罕,“家里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搬到庆丰街去?亲家太太和亲家老爷又不在泰兴,小二爷去那头住着,谁服侍他?” 时修懒得敷衍她,皮笑肉不笑地站在厅中作揖,“叨扰了这些日子,再不好意思麻烦太太。横竖六姨家那房子也是空着,我搬去住着,顺便替六姨看屋子了。” 那卢氏见他似乎去意坚决,想着难道是西屏她娘和那冯家老爷要回泰兴了?要是真的,可真回来得不是时候!先前试探西屏对丁家的意思,虽像是愿意,到底还有些拿不定。就怕这时候她娘一回来,劝得她不肯,事情倒又麻烦起来了。 此刻也顾不得款留时修了,只虚客气几句,请时修自去,单留下西屏问:“这小二爷为什么一定要搬去你家那房子里住呀?” 西屏坐在下首微笑,“他怕长住这里给老爷太太添麻烦。” “有什么麻烦?不过是添张嘴吃饭的事。”卢氏把两手在裙上握了握,欠身道:“是不是亲家老爷和太太他们要回泰兴了?” 西屏摇摇头,“我还没有得着他们的信呢。” 卢氏半信半疑地睇她须臾,笑着转了话头,“老爷马上要同丁家父子往山西去了,船已定下了,再有五日就启程,到日子你随我到码头上送一送?” 西屏笑着点头,“我听太太的。” 这意思又不像要弄什么鬼,卢氏左右觉得不对,三言两语打发西屏回去后,遣人到外头催了姜辛归家,特地和他说及时修要搬到冯家房子里住的事。 “好端端的,他怎么说搬就搬?我试了试二奶奶,又不像是因为丁家的事。丁家的事,其实本与他们姚家无关,就算二奶奶告诉他,也轮不到他来做主啊,他才不过是个小辈。” 卢氏在榻跟前又是打手,又是摊手,困惑得缓缓打转,“难不成——是为丽华的事?难道还真给他查出什么来了?” 姜辛脸色登时一沉,“我早就说,当初就不该动那个歪念头,传出去成什么样子?” “你这是事后诸葛亮!”卢氏定住脚嗔瞪他一眼,“当初说给你听的时候,你也没怎么样,这会又怨我。难道潮平就不是你儿子?他久不能生养,你做爹的就不急?” 姜辛向那边歪低着头,“我怎么不急?可也不能想出那样的馊主意——” “那主意又不是我出的!”卢氏陡地火大,可一看他焦心忧虑的显年轻的脸,又不忍心。 无奈间她叹了口气,平下了心里之火,捉裙走到他身边坐下,“还不是你的女儿想出这么个办法,我也一时是鬼迷心窍了,竟依了她这话,最后非但潮平的子嗣没留下来,还搭进去她的性命。要是今日是为这事那小二爷才搬出去的,连俞生也要跟着受牵连,我做娘的,如何忍心?” 姜辛的脸又向另一边撇过去,“罢罢罢,既然事情已经出了,就不要再追究到底是谁出的主意了。怕就怕,你说的是真的——”说话间,扭头吩咐个小丫头,“你去请三爷过来。” 卢氏看那丫头出去后,扭回脸道:“叫南台做什么?那小子也是个白眼狼,这一阵净伙着这位小二爷瞎胡闹。” 说话间,她肉软的胳膊直蹭在他臂膀上,像有条肥大的没骨头的虫在他身上蠕.动,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不得不站起来踱步。 她以为他在深思熟虑着什么,没敢吱声。未几听见南台进院来,他特地打发她进卧房里去,免得两个人都在这里坐着,要问的话显得太郑重。她想来很是,忙避到里头去。 南台一进里间,只见姜辛在榻上悠闲地吃茶,问“大伯母”,他搁下茶碗笑道:“替我打点上山西的东西去了。你坐,我这回去,少不得要嘱咐你两句。” “大伯有什么吩咐?” “你大哥还不见回来,我怕他赶不上,所以只好把事情交代你。九月间是周大人的生日,你和你大哥商议商议,看看备一份像样的礼给周家送去,不怕花钱,面子上一定要两家都好看。” 南台手扶在膝盖上点头,“大伯放心。” 姜辛和蔼地笑了笑,又端起茶呷了一口,“我听说这一向你和小二爷在问五丫头的事,到底问出结果没有?” 南台缄默中攥紧了膝上的料子,渐渐又放松五指,笑着摇头,“就知道五妹妹不像是失足坠井,像是自己跳到井里去的。” “有这回事?”她是自杀,这是阖家心照不宣的事,姜辛脸上表现出应当的惊讶后,渐渐转成一种恰如其分的无奈,“是我这个爹当得不好,女儿心里有过不去的事,我竟一点也说不上话。” “大伯不要自责——” 话音未断,给卧房里的声音截断,“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到底是自责你这个爹没当好,还是怨我这个做母亲的不好?” 那卢氏在里头听南台的口气,他们像是还未查到那样深,只是查到丽华是自杀,于是心头的石头落下来,气却涌了点上来,人从卧房里走出来,“当初丽华和李家的婚事,你松了口的,她想不开寻短见,这会又全赖我?” 那两人皆暗暗攒眉,不过谁也没多说什么。姜辛噔地搁下茶碗,好像她不可理喻,懒得和她说,起身道:“我外头还有事。” 南台便将前因后果都归咎给卢氏,对她心灰意冷,趁机起来告辞,“我送大伯出去。” 那姜辛出了家门,还不大放心,又转去周府问那周大人。周大人只道时修虽问过他两回,都被他给搪塞了过去,也没问出什么确切的结果,叫他只管放心到山西去开他的冶铁场。 姜辛想着,还是往山西去的事要紧,尽管有点放心不下,也只好把家里的事先撂下,横竖有周大人在衙门替姜家周旋着。何况他儿子姜俞生,也是生意场上混了许多年的人,难道还会怕个愣头青?这一盘算,仍照日子筹备往山西去的。 第49章有点怀疑她。 赶在姜辛启程前日,那姜俞生可算是归家来了,听说从南京捎了不少东西来,大晌午就在卢氏房中分派。时修正要向卢氏辞行,便趁机走来卢氏房中碰碰这位姜大爷的面。 原来这姜俞生和姜潮平不一样,是个高个头,说肥不似肥说壮不似壮的身材,四肢粗犷,嘴唇微突,怎么看都像个杀猪宰羊的屠夫,那身蟹壳青的奢华缎子裹在他身上,乍一瞧像是哪里偷来的,和他这人的气度极不合宜,颜色也衬得他更腌臜了。 屋里人多,趁着乱哄哄的工夫,时修特地走在西屏后头,不屑地说:“您常说我邋遢,瞧瞧,这才叫个邋遢呢,您瞧他那手,一块白一块黑的,像是哪里才掏了粪没洗手!” 他这话不假,姜俞生惯来是这样,脸上的肤色也不大均匀,常像是没洗脸一般,脖子上的皮肤比脸还要黑,怀疑搓得下斤把泥。西屏想笑,硬是挺住没笑,暗暗瞪了他一眼。 那姜俞生和大奶奶鸾喜坐在一处也是十分不登对,鸾喜像是他穷人乍富后买回来的美娇娘。她笑着不看他,只把一双眼睛跟着卢氏转。 卢氏先高兴了一阵,叫于妈妈领着丫头将姜俞生捎回来的东西都分派去各屋,欢喜定后,缓缓走去榻上,转脸嗔怪起来,“你儿子病了,迟迟不见好,恐怕是你当爹的不在家的缘故。这下好了,你一回来,什么小鬼都得散了,他的身子自然就能好起来了。” 姜俞生乍地面色紧张,“什么病?” 鸾喜适才扭头看他,一张愁眉苦脸,“也说不清什么病,就是吃不好睡不好,所以精神就不大好。不过这时候已见好了许多。” 大家在椅上坐下来,都看见他忍不住那一脸的晦气,当众埋怨鸾喜,“你做娘的也太不仔细!我一离家玉哥就病了,不知道你是怎么看顾的——” 后面他好像会悟过来是当着众人在,不得不给鸾喜留几分面子,便将声音放低下去,不过那两片厚嘴皮子照样磨个不停。到底说的什么,只有鸾喜听得见,想来不是什么好话,因为她那一脸笑意逐寸逐寸僵硬起来。 卢氏听或没听清都高兴,儿子管着媳妇,天经地义。她斜着眼缝看鸾喜,硬是等姜俞生那些没声的话都说完了,才将纨扇往下压一压,“罢了罢了,刚一回来就发脾气,也就是大奶奶了,不然谁受得了你那性子?” 说着又将扇子转到对过,“那是二奶奶娘家亲戚小姚二爷,他父亲就是咱们扬州府的府台姚大人,从前咱们还不知道呢。小二爷如今给派到咱们泰兴来监修堤口,你快和他见过,往后要常来往。” 两厢站起来作揖,那姜俞生很快又是张笑脸了,“我进门时就听见说了,原来是弟妹的外甥?弟妹年纪不大,在娘家辈分倒大。”语毕瞥着西屏笑了笑。 西屏忍着一肚子的恶心,微笑着回礼,“大爷取笑了。” 时修看他脸上坑坑洼洼的皮肤,恨不能拿刮墙的刀敷点泥上去给他抹平,真是怎么看怎么不舒服,笑也笑得勉强。他心道此人相貌如此粗陋,偏还有那副猥琐心肠,简直罪该百死!罪该万死!早晚要叫他做个阶下囚不可! 他才懒得和他在这里敷衍,便转朝卢氏拱手,“今日也是特地来和太太告辞,六姨家的房子已经收拾出来了,我想午间就搬过去。”一面朝在座都拱了手,“承蒙姜家上下这些日子对晚辈的照料,晚辈感激不尽。” “这么快?”那卢氏乔作惊讶,脸上颇有些不舍。 西屏笑道:“我们那房子什么都是齐全的,收拾起来自然就快。” 正说着,见姜辛回来,卢氏告诉他时修今日就要搬出去的事,姜辛忙款留一阵,实在款留不住,便吩咐郑晨南台两个预备车马,亲自送时修到冯家的房子里去。 自然姜辛和姜俞生父子间有话要交代,众人纷纷辞出屋来,郑晨自去吩咐套车,南台则跟着时修西屏回晚凤居去,看看有什么能帮着收拾的地方。 南台因时修一出去住,他姨甥两个自然不能朝夕相对,不由得隐隐高兴着,连时修往后的饮食起居都客气地关怀起来,“二嫂怎的不跟大伯母说,叫犀园那小丫头也跟着去,那边房子里就只一个老丈,怕不够人手。” 西屏在榻上和红药叠着衣裳,“狸奴不要,他说有玢儿和红药两个就够了。” “二爷自然是客气才这样说。” 可巧时修卧房里出来,听出他话语里怀着一丝亲密的埋怨,他满心不舒服,不阴不阳地笑两声,把她们新给他做好的那双靴子随手递给西屏,“三爷在这屋里忽然当起家来了。怪哉怪哉,姜家几时轮到三爷做主了?我看不像嚜,方才姜老爷要交代这里的事宜,可是只单留下了他的亲儿子。我劝三爷少操闲心,不见得有人领情。” 说得南台难堪,西屏暗将时修的袖子拽一下,瘪着嘴凑去他耳边说:“人家要送你,你不谢,还这么多话。” 时修斜一眼南台,故意很宠溺地笑道:“我知道了,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总依您就是。” 南台一听这口气,脸更白了些。 西屏隔会才会悟过来,他这话不对!仿佛她刚才是对他撒娇使性子,说的是什么无理取闹的话一般!莫名又吃了他的亏!她只好咬住嘴巴,一巴掌打在他背上。 南台见这情形,勉强笑了笑,没说什么。 恰好这头收拾好了,那头郑晨也打发人来说车马也都套好了,大家便拧着行囊往庆丰街上去。西屏不大放心,并红药坐在车内,还在翻检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一面翻一面道:“要是缺个什么街上买不着的,你就回来找我,我看看家里有没有。” “还会缺什么?不过是些日常使用的东西,街上都有现成的。”红药笑起来,吁了口气,“我就怕和陈老丈说不清,他认得字么?” “字是不认得,不过你对着他说话,他只看你的嘴巴就知道你在说什么。放心吧,他不是多事的人,只管给你们看看屋子烧烧饭,别的他不会和你理论的。” 红药点点头,“不知老太太和冯老爷几时回来?他们不知情,要是忽然回来撞见我们住在那房子里,岂不尴尬?” “不会的。”话音甫断,西屏自己笑意微微一滞,又道:“我娘知道狸奴,他一说他谁是,我娘巴不得留他在家呢。” 这厢过去,不出半个时辰归置好了,那房子陡地变得明亮热闹,院里那棵凌霄花也像因为人气有了生机,才隔两日,竟生出好些绿叶来。 时修见郑晨和南台在花架前站着看,便命红药搬了小几和椅子到那片阴凉地方,叫她瀹茶为谢。 偏还没买茶叶,红药急着要上街去买,那郑晨忙说不必,走去外头,从马上取了两包茶叶进来,“这是我们庄子上自己炒的茶,虽没有名气,味道却好,我看家里也没人吃,就包了两包来,二爷倘或不嫌,请留下吃吧。” 红药接去沏了几碗来,时修吃了,连连点头,“不知这茶叫什么?我吃着很好,还有股隐隐的花香,难道是和什么花一起炒的?” 郑晨笑道:“这茶叫芙蓉青,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股花香,兴许是我们芙蓉庄山上的土和别处不同。二爷的口舌刁钻,竟吃得出来。” “这样好的茶,怎么会放在家里没人吃?” 问得郑晨尴尬,还能因为什么,不就是瞧他不起,所以连他带来的东西,也都看不上。西屏从屋里出来解围,“老爷太太自然是吃龙井吃雀舌,吃那些有名的茶。” 她不是潘金莲 第47节 她走到他们当中,提醒南台和郑晨该回去了,明日老爷上山西,大爷今早又是刚到家,想必家里头有许多忙处。说着睨下眼向时修笑笑,“你在家住了这些日子,明日好歹要去送一送。” 时修抿着嘴,竖起根手指在她面前摇一摇,“我不去。” 他送他们到门前来,搀着西屏登舆,一时也钻进车内和她说了几句,嘀嘀咕咕不知道是些什么话。 反正不论怎么样,南台也松了口气,他们总算是不必日日相对了。他怀着这点侥幸,归到姜家来,见郑晨先往岔路上告辞去了,自己故意滞后几步在园中细问西屏,“大哥回来了,你和二爷是如何打算的?” 西屏想起方才时修在马车内的叮嘱,除四姨娘之外,先不叫给姜家任何晓得。便说:“虽然事情的前因后果是清楚了,可没有确凿的证据,暂且也拿不出什么打算。” “难道就不问问大哥?” “他总不会不打自招吧,他就那么傻?”她笑道。 南台替她不平道:“不是有初十和那崔姑娘两个人可作证?还有对街开馄饨铺子的林妈妈,还有那几个纵火的小厮。趁大伯这回去山西,正可以问个清楚。” 她微笑着斜上眼,“为什么要趁老爷去山西才问?” “如此一来,大伯也不必夹在中间难做,再怎么说,主谋之人,一个是他的太太,一个是他的儿子,一个是他的女儿,何况事情弄到最后,受害的却是五妹妹,他听见这些乌糟糟的事,心里岂会好受?” 原来他真以为姜辛是无辜的,看来真叫时修猜中了,他要是知道姜辛未必无辜,恐怕先要来劝阻他们,没得多余惹些不痛快。 她只好继续敷衍,“你说得也有道理。多谢三叔费心,一时还没打算呢,等改日我们到庆丰街去再同狸奴一起商议。你去吧,我先去回太太。” 回卢氏时修那头已安顿好了,卢氏也不是真关切,只不免客套了几句,叫他即便住在外头,也要常回来走动,另嘱咐她明日要随她到码头上送老爷。 真为送谁,尽在不言中,西屏仍是点头答应。 不一时告辞出来,走回慈乌馆,见太阳空空照着,两排细竹沙沙响着,别的人都出去了,只嫣儿一个人守在榻上打瞌睡。那圆案上放着两匹缎子,是早上姜俞生带回来的礼,西屏走去翻开外头裹的素缎子看,原来是两匹精美异常的妆花云锦。 嫣儿醒来道:“大爷带来的东西,各屋都有,只是咱们屋里比别人屋里多出这两匹料子来,我等奶奶回来过了目,才好收呢。” 西屏坐到榻上去,“各屋里不是都有料子么?” 嫣儿揉着眼睛,“有是有,只是咱们还多了两匹。大约大爷想着奶奶原是南京人氏,所以多送了两匹。” “那就收下去吧。”西屏自己倒了盅茶吃,吃了半盅,又进卧房里铺陈纸笔,写了张单子顺势递给嫣儿,“你把这单子交给厨房,叫他们预备好,装在筐里,你明日一早亲自送去庆丰街交给陈老丈。那房子里冷冷清清的,狸奴才住进去,要热热闹闹烧顿好的饭菜暖一暖。” 嫣儿接了单子,向着窗户微微歪着脸遥想着,“算起来,是从奶奶回门省亲后没多久,老爷和太太就离家了。那房子除了陈老丈睡在那门房里,别的屋子都有五年没住过人,是得要好饭好菜暖几日才有人气。” 西屏背着光,泠泠地一笑,“难为你,统共也没服侍老爷太太几天,还记得他们。” “怎么不记得,我本来是要给牙子卖给个虔婆做女儿的,要不是那时候碰见老爷太太肯出好价钱买了我,我只怕就沦落风尘了。” 她想起太太来,记得她姓刘,名柳姿,人如其名,有弱柳之姿,菡萏之面,在上年纪的妇人中,是难得一见的美艳动人。冯老爷冯靖的人才就差一点,一眼望去就知道四十多岁的年纪,高瘦如竹,没有福相,不像个生意人,反而像个潦倒的读书相公。 但夫妇俩为人都很和善,没有主人家的架子。可惜相处不多日,她就随西屏嫁到姜家来了。 西屏歪着笑眼睇她,“你很挂念着老爷太太他们?” 嫣儿看她一眼,不晓得该怎么说,“老爷太太人好。” 西屏笑了,那笑声轻飘飘的,很快就随卷进来的一缕清风散了。 嫣儿说不清,反正觉得西屏这做女儿的也不称职,这几年下来,倒不像怎么记挂父母的样子。自然了,那冯靖本不是她的亲爹,可说起柳姿时,她也是淡淡的,仿佛她母亲不在身边的日子已经很长很长了,她早已习惯得麻木。 次日一早,趁西屏跟着太太他们给老爷送行,嫣儿到厨房里背了一篓肉蔬,亲自送往庆丰街房子里去。晨间太阳还不那样灼人,时修早起来了,正在花架前头那摇椅上躺着,面上盖着把泥金折扇。那三姑娘就在他腿上卧着,旁边摆着一壶热茶和一瓯点心,雀儿不知在哪里跳,叽叽喳喳的,十分闲逸逍遥。 嫣儿轻轻走过去,忽地朝他喊声:“小二爷!” 时修惊坐起来,手拿起扇子打量她,“是六姨叫你来的?” 她将背稍稍转给他看,“奶奶吩咐我背些肉蔬过来给你们,叫老陈叔下晌烧一顿热热闹闹的饭菜,熏熏这房子。” 时修禁不住笑了,“如此说来,六姨下晌要过来吃饭囖?” “她说送完老爷,她一径就到这里来,叫我也留下来等她,吃了饭一道回去,人多吃饭热闹点。” 他一听她是“要热闹”,面孔又有些冷淡了,“她也叫了你们三爷?” 嫣儿却摇头,“没听见说。” 时修点点头,叫红药来接了篓子。嫣儿也跟着她一并进来西边那厨房里,里头收拾得齐齐整整,换了好些新碗碟,嫣儿细瞅一遍咂嘴道:“这厨房也还是老样子。” 红药一壁归置那些菜蔬,一壁回头看她,“你在冯家伺候了多久啊?” “不到半月。” “不到半月?”红药直起腰来,寻了个茶盅给她倒茶,“怎么会不到半月呢?” “我是老爷太太临到奶奶出阁前买的,先时这家里也有两个下人,不过年纪大了,又不是死契,不好陪嫁,就买了我来。” “原来是这样。”红药笑了笑,因想起西屏她娘,便和她闲话,“我虽没亲眼见过,可听我们家太太和二爷说过,刘老太太是位大美人,到底怎么样呢?” 嫣儿笃定地点头,“这话不假,你看我们奶奶的长相,做娘的会差么?不单人美,还会烧菜呢,待下人也很和气,常和我们说说笑笑的。” 会烧菜这点倒是听顾儿说过,不过怎么记得从前顾儿还说,刘老太太并不是个喜欢和人说笑的人,好像因为从前是个官家小姐,和西屏一样,待人有礼中透着点疏离,并不容易亲近。 大概顾儿也不够了解这个人,或是在后来的际遇中,这样平实恬静的生活里,也能逐渐改变一个人的性情。也许做娘的和西屏一样多变,西屏和别人时性格都是冷冷清清的,却在他们姚家人面前,嬉嬉笑笑,总有股灵动的风韵。 红药思及此,替西屏叹了声,“姨太太和姜家二爷,本不般配。” 嫣儿低声道:“谁不是这样说?当初二爷来迎亲,我第一眼看见就吃了一惊,那样的人才,哪里配得上我们奶奶?我心里还替奶奶不值呢,不过奶奶倒像是认了命,自从嫁过去,既不哭也不闹。” “她要怎么闹?当初理论过了,可白纸黑字写了订婚书,闹也不管用。” “那时我虽还没到冯家来,也听说过这事。” “冯老爷和刘老太太,恐怕怄也怄个半死。” 嫣儿看她一眼,瘪着嘴摇头,“我看老爷和太太倒不怎样生气,办事那天,还是高高兴兴的。” 红药心里纳罕一下,难道是那冯老爷卖继女?真是看姜家有钱,面上帮着她们母女理论理论,实在理论不过去就算了,干脆劝服了她们母女?这也大有可能,那姓冯的本来也是个做买卖的人。 这话藏在红药心里,没好问。 倏见门外的光黯淡一下,时修歪在那门框上问:“六姨送人几时才得回来?” 嫣儿道:“老爷是坐船先去济南,再转去山西,要送去码头上,估摸得午晌才能回来。” “那我出去一趟。” 时修横竖在家等得心里难耐,不如趁这空子到衙门里去看看。西屏从姜家给他调了匹马来,他骑着那马走在街上,晃晃悠悠地将姜丽华的案子从头到尾在脑中理了一遍。 那姜丽华是死了,不过衙门里还存放着当日王婆验身的档案。可做旁证的,一个初十,一个焦盈盈,还有个林妈妈。要算起这些人里,证词最有分量的,当属如眉。 如眉—— 忽然太阳照进眼底,嗤啦啦在他心内窜起一点火花。真是凑巧,死的这些人都欺凌过西屏。怎么会这样巧,难道真是老天开眼,恶有恶报? 他想到当初如眉的死,追溯起来,其实也是给西屏做了替死鬼,继而,又不由得联想起当初姜潮平意外身亡的传言。太多的巧合凑在一处,也许就不是巧合了。有团疑云悄无声息地在他心里聚拢来。 不觉走到到衙门,恍恍惚惚走到内堂,可巧周大人也在。那周大人一见他便开口笑道:“听说小姚大人从姜家搬到庆丰街上去住了,我还当要收拾收拾,这两日不得空到衙门里来呢,怎么今日就急匆匆的来了?那房子可都收拾好了?” 时修一转神思,点着头跨进门槛,“周大人的消息倒灵通,连这种小事都知道。” 那周大人笑着摇手,“我也是听说。” “周大人的耳报神这样灵,那可否听说过三年前姜家失火之事?” 周大人笑脸一僵,微张着的嘴被胡子盖住,顺便也掩住了一点惊讶。他马上又笑起来,“听说过,这怎么会没听说,好些人都知道,好在损失得少,不过是烧了间堆杂物的屋子,他们姜家那样有钱,想必烧点使不上的东西也不会在乎。” 时修在堂中慢慢踱步,心下盘算,此刻姜辛的船大约是启程了,试探试探也不要紧,便道:“这场火起了两月,姜家五小姐就跳井死了,大人难道没想过这两桩事之间,有没有什么牵连?” “会有什么牵连?”他一下坐正了,一脸求知若渴的表情,那神情夸张得几乎是心虚。 时修冷眼看着,心下了然,这老泥鳅是心内清楚,面上糊涂。他只觉可悲可叹,江都有个鲁大人,泰兴有个周大人,这歪风邪气也不会单在扬州吹着,恐怕江山社稷,到处都是烂疮。 第50章你关门做什么? 按说时修打量着周大人那副求知若渴的神情,笃定他一定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他反而不说了,只笑着摇头,“我要是知道,就不会来请教周大人了。我就是觉得有些蹊跷。” 周大人陡地松缓了坐姿,翘起腿来,“兴许吧,不过那场火并没有伤着人,也没有烧着什么值钱的东西,所以姜家没来报官,我们也不好过问。” “凭大人和姜老爷私下的交情,也没问问?” 周大人交扣着两手,淡淡一笑,“听说是下人粗心。” 时修笑着点头,这时库吏进来回禀,说是姜家赈灾的粮食已全部送了来,周大人起身道少陪,跟着到库房里收点粮食。时修闲来无事,便转去值房内看修缮堤口的账目。 这厢翘着腿在案后闲翻了几篇,瞅一眼那低着头在对过案上打算盘的文吏,忽地和他攀谈,“才刚听说姜家的粮食都送来了,库里可有银子结给他们?” 那文吏笑道:“库里的银子都先紧着修缮这两处堤口用,大人和姜家说好了的,等上头派的银子到了,年底再结给他们,他们家倒不急的。” “不知一石米给他们多少钱?” 文吏另拣了本账册翻寻,“是四钱银子。” 时修诧异道:“如今市面上一石糙米的价钱好像也不止四钱银子吧?” “按咱们扬州的行市,差不多糙米是四钱五,精米是五钱三,姜家给衙门的赈灾粮一向是糙米精米各半。” “那也是十分低廉。如此算来,倒比等着朝廷拨粮救济要划算。” “正是,要不怎么说姜老爷是大善人呢。” 时修呵呵陪笑几声,只觉这称号相当讽刺,在他看来,惯行小恶之人,绝不会有大善,就是善也不过是伪善,朝廷中有所谓大奸似忠之人,市井中恐怕也逃不过有大恶似善之辈。 他搁下修缮堤口的账册,笑道:“姜家怎么有那么些粮食来做善事?” “小姚大人有所不知,姜家原是靠粮米的生意发的家,在泰兴有许多田产,后来生意越做越大,越做越杂,好些买卖可比粮米生意来钱快,就譬如现今他们家和西洋做的丝绸瓷器香料等买卖,一船往来间,就能赚近十万的银子。眼下又要到山西开冶铁场,所以放在粮米上的精力自然就少了,索性拿来做人情,行市涨的时候,他们家的米行也不过应个景略涨一涨,免得乱了市;倘或遇上这样的灾年,便把粮食卖给衙门,只求个不折本就成了。” “这倒也是,人的精力都有限,顾得了这头,就全不了那头——”时修笑着扣起双手,“他们家有多少地?” “单是本县芙蓉庄那一带,约莫就有良田五十顷,还不算别处呢。”那文吏说着,向时修心照不宣地笑笑,“如今还算少了,姜家良田最多时,高达千顷,一年一年投献下来,让出去有一半。” 投献田地一向是贿赂官场的手段,姜家亦不能免俗,不过他们又是如何有这许多田地?芙蓉庄是四姑爷郑晨的老家,时修听这地名也听熟了,横竖得闲,便去隔壁存案房内把那县志翻出来看。 一看那芙蓉庄近几十年来,竟断断续续遇到好几回长清河大汛淹了田地,那百姓逢灾年负担不起苛捐杂税,自然就要变卖田地,姜家便递嬗以低价收购了这些田产。 说什么“取之于民馈之于民”,姜家倒“奉行”了这话,怪不得有这好心行善呢。再说这姜家乘虚而入吞并田地,周大人难道会看不出来?只怕其中也给他捞了不少好处。 如此看来,要治那姜俞生的罪,真不是那样容易的事。上回就吃了那付淮安的亏,这回可不得不谨慎着些。思及此,他阖上县志,搁回架子上。 那旁边架子上,正放的是一些旧案的卷宗,凡是经过衙门查对走访过的,不论最后成不成立,都记录在此。那些案卷有新有旧,他做了两年推官,十分了解,只要抽出一册来,也许就是桩冤案迷案。 姜潮平的案卷想必也尘封在里头,他本能地伸出手,却迟迟空悬在那些灰迹斑斑的封皮上,一时下不定决心去翻。他不知在那架子前站了多久,自己也忘了时辰,只觉得自己一个人劈成了两半,对着唱反调,最后也没吵出个结果。 他只得收回手,踱出值房,又转回庆丰街,等着西屏那头的消息。 这厢西屏刚陪着卢氏等人送走了姜辛和丁家,卢氏脸上一片欢喜,因方才西屏特地问了那丁大官人胳膊上的伤,当着两家人的面,问得既得体,又不失一份关心。那丁家太太也高兴得要不得,当下摒弃时修“误伤”她儿子的前嫌,拉着西屏好一番夸赞。 各自登舆的时候,西屏趁着卢氏在兴头上,特地走去和她说:“太太,回城里我想先去庆丰街一趟,狸奴昨天刚搬过去,我有些不放心。” 她不是潘金莲 第48节 卢氏立时答应,“应当的,应当的,你是他姨妈,他在外头住着,你该常去瞧瞧,免得他一个年轻男人没人管,去结交些不三不四的人学坏了品行,咱们不好和他父母交代。” 西屏一贯微笑着,这半日简直笑得脸发僵,登舆便欹在车角昏昏沉沉地打起瞌睡来,忽听见有人叩车壁,她挑开窗户上的竹帘,原是南台骑着马走在旁边。 好在他们的马车行在最尾,前头没人留意到他,他一壁盯着前面,一壁瞥下眼来,“二嫂,方才丁家太太说的那些话,您听不出意思?” 方才见她非但没有躲着点那丁大官人,反而凑上去问那丁大官人的伤势,这不是更加引人误会她也是情愿的么?他以为她是糊涂,少不得来提醒。 谁知西屏却没所谓,“他们一日不说穿,我就敷衍一日,大家面上都过得去,不是很好么?” 他心下着急,“那到说穿那日呢?你再说不愿意,岂不晚了?” 有没有那日还两说呢,西屏心道,面上只是笑,“眼下就有害我的人,我望不到那么远。” 南台没作声,她看他一眼,又添补一句,“三叔,你不要多心,我不是说你。” 是说姜俞生和卢氏他们,不过他很难不想到自己,到底是他害她掉在了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想他有必要替她的苦厄承担一份责任,所以没说话,眼睛盯着前头马上的姜俞生,仿佛比在他后脑上的刀刃,任凭两匹马如何颠晃,他冷戾的目光只管一动不动。 这一程踢踢踏踏的马蹄声摧人欲睡,西屏瞌睡过来,看见马车业已脱离了队伍,走到庆丰街上来了。跟车的只有个裘妈妈,及至冯家门前,她下车吩咐,“您老先回去,下晌也不必派车来接我,吃过晚饭我在街上雇顶轿子自己回去。” 那裘妈妈忖度一下,乐得轻省,忙答应了。 太阳烈烈的,她咧开嘴露出的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让西屏觉得厌嫌,只等她钻进车,脸上的微笑立刻消散得无影无踪。她叩了两下门,空暇中捏着帕子狠狠蹭了蹭了衣襟,觉得在码头上给丁家太太掣的那一下子,还残留着她身上的恶俗的脂粉香,这一路的山风都没吹掉。 门很快开了,两扇门间站着时修闲逸翩然的身姿,脸上露着一抹惺忪的笑意,像是刚睡醒。西屏本能是要笑的,可见他笑得不够热络,便不肯笑了,话也不说,挤开他一径走进去。 外头有块被照壁隔出来的地方,那照壁右边开着洞门,洞门角栽着棵苍翠的香樟树,直盖到照壁里头去,和那凌霄花架连在一起。西屏钻进洞门就看见满地浓阴,花架前铺着竹席,竹席上摆着张炕桌,桌上放着一盆切好的西瓜,瓜皮青翠,瓜瓤红亮,她正是渴的时候,忙走去拿起一块啃。 时修久没开口,在她后侧站着,看见她松鼠似的鼓起来的腮帮子,从左边啃到右边,再从右边又啃到左边。她也有这不大文雅的时候。 其实此刻想起来,她有太多时候是他不知道的,她离开他太久了,久得他自己模糊了那暌阔本身的迷离。那些他没见过的日子里,她又是什么样? 他想象不到,只看得到眼前这一则被阳光镶滚得灿烂的身影。他一眨眼,低头笑了笑,“这人好生没礼,进门一句话不说,也不要人请,先吃起人家的东西来。” 西屏抱着一牙瓜转身瞪他,“这是我家,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腮上沾着点西瓜的汁,像晶莹的胭脂,他笑着抬手替她抹了,晓得她的脾气,扬声向厨房里要水。 不一时嫣儿端了盆水出来,赶上西屏吃完了,心满意足地洗了手,朝蒲团上坐下去,看这一片阴凉,歪着脸抱怨,“你倒得趣,我走了这半日的路,累也要累死了。” “你是坐马车,累什么?”时修懒懒散散地在炕桌对过坐下来。 “坐马车也累,颠得骨头都要散架了。” 他把胳膊撑在桌上,一下抖开折扇,卖力地在她旁边扇着。外头一看厨房,什么也瞧不见,只听见里头锅灶想,然而他还是放低着声,“姜辛走了?” 她点点头,“走了,好像并没察觉什么,很放心地走了。姐夫的信几时能到?” “我想就这几天。” 她欠身向前,也把胳膊撑在炕桌上,托着一张皎洁如月的脸,“那我这两日先去对四姨娘说,不等老爷走我还不放心,免得她忍不住走漏了消息给老爷知道。如今老爷走了,告诉她实情,她就是不敢告也不怕她说给别人,家里的人她信不过。” 时修讽刺地笑一下,“难道她就信得过姜辛?” 她眨了两下眼,“她终归是个女人嚜,女人不到彻底心灰意冷的地步,有话还是愿意对丈夫讲。” 他又笑,“怪不得都说女人傻。” 惹她不高兴了,放下胳膊嘟囔一句,“就你聪明!” 时修叹着气把扇收了回去,仰着脸朝花架上头看了会,那藤缠藤地抻出来一团,从那枯枝败叶间,太阳五光十色地绚着他的眼,也绚出他脑子里花.花.色.色.的念头。 他倏地说:“我把您那屋子的格局改了一下,又换了些东西,瞧瞧去?” 不知把她的屋子糟蹋成什么样了!急得她忙站起来,拔腿往那间东厢房进去。四下里一瞧,好像没多大的变化,只是帘子都换成了竹帘子,床上的帐子换成了蜜合色纱帐。 她踅入罩屏,向里走去,还待细看,遽然听见轻轻的“吱呀”一声,这屋子的门给阖上了。时修就欹在那门后头看着她,眼睛里有点漫不经意的关情的慾望溢出来。 那目光像杯子里满出来的水,没有规矩地向四下里慢慢淌,淌到哪里算哪里。他的脚步和疑心也像没规律,东偏一步西偏一步,又似乎有他自己的韵节,在摸不透的忐忑中,朝西屏缓缓在逼过来。 她的心.跳在随他一步步地逼近,一点点地加快,要从腔子里蹦出来的似的。她忽然意识到站在床边十分危险,忙绕着当中的圆案,朝榻那边走去,又怕这行动太不自然,只好慢慢地走,“你关门做什么?” 时修走到她身后,歪下脑袋,刻意在她脸边低声说:“怕你跑了。” 跑什么?这还用问么,她简直不敢转脸去看他,只微微斜了眼梢,“你不嫌屋里闷呀?” “闷么?”他笑着摇头,“我不觉得。” 西屏向榻上欠身,要推开那窗。不想手刚伸出去,他的手就顺着她的胳膊爬上来,握住她的手垂下去,仿佛是从后面抱.住了她,“你不怕给红药他们看见?反正我是不怕。” 她也不敢转身,自然也不敢再开窗,手只得任他握在手里,低着头,“你哪里学的这些小动作?” 时修笑了声,“你也太小瞧我了,这还用学么?” 说话间,他在她耳朵背后亲.了一下。她神魂一抖,忙要走来,给他两条胳膊困住了,走不掉。他还在耳旁威胁,“你要躲,我可就顾不得许多了,反正我不怕给人知道。” 恨得她睐着眼,狠狠瞪他,“要是我也不怕呢?” “那正好了,你开窗,叫姜家和我们姚家都知道,看他们敢把我们怎么样。横竖我是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她恨得跺脚,“你真是不要脸了!” 他知道她不敢,所以很放肆,从她耳朵上一点一点地亲到她脖子上,仿佛她.皮.肤.上涂着蜜糖,偶尔吮.舔.一下,“你怎么连发汗都是香的?” 西屏听得发.臊,从心里烧到脸上来,恨不能把他嘴巴缝上,“不说话好不好?” “不好。我又不是哑巴。” “那你不要亲.我!” 她赌气往前让一步,正给他逮住时机,顺势将她转过来,握着她两条胳膊,将她往上一提,放在了炕桌上,自己凑下去一点,亲.她.的.嘴.巴。 大约是一种本能,他的手不用下令,不由自主地就朝它该去的地方去,摸着一团.软.绵.绵.的肉,像捏住了一个柔软的生命,它在他手掌中乱拱,好像在寻求庇护。他终于还是嫌那衣料碍事,再好的缎子也不够她的皮.肤柔.滑,他虽不擅长,不过好在指节灵活,不费力地就把她的衣.带.掣开了。 西屏向后仰着,脖子像个荏弱的动物给一只猛.兽.衔在嘴里,只要他一用力,就能咬断她的脉搏,喝她的血。她受了这胁迫,失了抵抗的气力,闭着眼睛任.人.宰.割,有点捉摸不透的光在她眼前掠来掠去。他的手不知确切是在哪里,好像全身都长着他的手,每.寸.皮.肤都在他手底下哀.哀.地.颤.着。 当他摸到.她.背.上,她打了激灵,忽然清醒过来。可这时候要推拒也晚了,正是着急,那黑猫不知从哪里跳出来,陡地跳到炕桌上,一抬爪子,照着他的连狠狠挥了两下。 时修“嘶”了一声,停下来一摸右边脸上,又给它挠出两道血来! “这猫!” 西屏趁势忙拉扯衣裳,不看还好,一看自己半边.胸.险些完全露在外头,脸上立时像火烧起来一般。他的袍子也敞开了半边,露出半边坚.实.的胸.膛,难道是自己拽的?几时拽的?她更不好意思了,三两下忙把衣.裳.理.好,简直不敢抬眼看他。 待时修转过脸来,见她衣襟又拉得好好的了,动作这样麻利!他心下一恨,咬牙道:“迟早骟了它!真叫它做个三姑娘!” 他双手又搂.过来,她只管别着脸不看他,双手推着他,“她们该喊吃饭了。” 可巧外头就喊起来,时修万般无奈,只得整好衣裳去开门。 对过只是在厨房喊,没人看见他们关了门,少顷才见红药走出来收拾地上铺的竹席,“在院子吃好么?” “好。”西屏从他身边笑吟吟地挤出来,“我记得有条鱼,烧了么?给这猫吃一点。” 红药正疑惑她说的是哪只猫,就见三姑娘也竖着尾巴从那屋里钻出来,西屏坐在吴王靠上朝它一指,“给它吃一点,这是只好猫。” 时修心下恨着,满大无奈地走到院中。红药一看他脸上又给像是猫挠了,忙去屋里找药,“怎么它又抓你?” 西屏捂着嘴在廊下咯咯笑,时修扭头瞪她一眼,两个人好像有些不能言说的事情。红药心下猜了一会,不敢问了,只把那药膏交给西屏,“您给他搽吧,我去摆饭。” 正屋里的八仙桌抬了出来,四面摆着长条凳,因图热闹,不分上下,大家都齐齐坐到桌上来。太阳掠在香樟树的叶罅里,这片阴凉更宽阔了,斜阳爬到正屋里去,照着墙下那一套孤零零的桌椅。 陈老丈不惯和大家同桌吃饭,只搛了些菜在碗里,蹲在花架底下吃。玢儿故意转过脸去喊他,好叫他能分辨他的口型,“您老只管坐着吃,我们二爷从不计较这些规矩,蹲在这里仔细脑袋发昏。” 他只管“啊啊啊”地摇手。 西屏望着他笑道:“不用让他,他老人家习惯了。” 时修在对过看陈老丈蹲在那里,裤管子挽起来一截,两条蜡黄的小腿是两棵老松,苍劲有力。他向玢儿笑道:“你别瞧他老了,恐怕身子骨比你还要硬朗哩。” 西屏扭过脸看他一眼,端着碗笑道:“陈老丈下力下惯了的人。” “下的什么力?” “好像从前是码头上的挑夫。” “从前?”时修攒起眉,“他不是一直在冯家?” 西屏一颗心险些跳在碗里,面上却一派从容,只管捧着碗搛菜,“人家是年轻时候肩膀上受了伤,挑不得东西了,才投到冯家来的。” 说着,也搛了块水晶鸭在他碗里,他便喜滋滋吃了。 饭毕西屏与嫣儿要回去,西屏不放心,打发玢儿上街雇了软轿来,自己骑了马,一路将西屏送回姜家。他却不进门,说是怕见到那姜俞生忍不得拳脚要揍他。 西屏好笑道:“大爷才不肯在家呆着呢,这会准上焦家去了。”说话间放低了声,“就怕那焦盈盈嘴不严,漏了什么给他知道。” 时修同样低声,“不会的,那焦盈盈还指望着从他手里脱身呢。倒是四姨娘那头,你要劝着点,别叫她急不急地吵嚷出来。” “我还用你嘱咐么?”西屏白他一眼,捉裙进去了。 时修望着她进去,她的身影消失在那绿暗红稀的门里,他还留恋不舍,又在门前逗留了好一会才肯攀上马去。 掣转缰绳刚行了没几步,就听见对面街上有人喊他,原来是馄饨店里的林掌柜。那林掌柜不知什么缘故,在凉棚底下招手叫他,他骑马过去,原来是有一碗蒸好的扁食要给他。 时修骑在马上推辞,“不巧了,我刚吃过晚饭,改日再来您这里吃。” “我又不收你的钱,你慌什么!”那林掌柜不顾他推,嗔笑着拉他下马,果然走去屋里,不一时装了个提篮盒出来,放在桌上揭了盖子给他看,“多做出来的,这个天气放不得,干脆我就蒸出来送给熟客吃,这不就碰见您这么位熟客了?您提回去当宵夜吃。” “我算什么熟客。”时修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一回生二回熟嘛。听说您从姜家搬出去了?” “嗯,今日是送我六姨回来。” 林掌柜笑着打量两眼,又没什么话说,便摧他把提篮盒拿上,“得空再给我送来也没什么。” 盛情难却,时修只得提着上马,心道可别小瞧了这林掌柜,倒是个会做买卖的人,人情世故张罗得妥妥帖帖的,怪不得铺子里生意好。 回首一望,林掌柜正忙着把凉棚里的桌椅板凳收进屋,日暮底下,她纤瘦的腰板折着夕阳,嵌在寥落的街市中,显得分外伶俜,可怜寡妇家,也没个帮手。 第51章落空。 从日暮到入夜,西屏那张脸上始终都挂着点似有似无的笑意。这笑容和以往那客气有礼的笑容不同,是充满特别的青春朝气的。嫣儿偷么窥了好几回,觉得谁把她奶奶换了个人?从前一枝冷白的玉兰不觉间成了月下的一束桃花。 她自己躬着腰在床前铺被子,也不要嫣儿帮手,只叫嫣儿去睡。 嫣儿一步三回头,似乎听见她喉咙里还哼着调子,兴兴头头的,仿佛怀着什么秘密的喜事。嫣儿左右有些不放心,站在帘子底下问:“奶奶,你,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高兴的事了?”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西屏想起下晌在那边房子里的事,脸上不觉一红,有些心虚,不敢回头,忙用往日淡淡的语调说:“我能有什么高兴?你只管出去睡你的。” 自从姜潮平死后,这屋里再不用人上夜,活在谎言中的人总不习惯有眼睛盯着她。但只有一个人是意料之外,他的眼睛危险是危险,却总在望着她的时候,带着点柔软的私情。 她此刻想起来,还觉得他潮.热的呼吸就在脸上,吹得人.痒.痒.的,心扑通扑通跳,夜深人静的时候格外听得清晰。 她不是潘金莲 第49节 她像是久违人世,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因为陌生,所以兴奋。 实在睡不着,只好起来走走了,从卧房走到外间,停在姜潮平的牌位前,她擎着灯去照那个白描的名字,对着它轻蔑快乐地发笑,像要永远和他告别了似的。 次日想起来,那日同时修在馄饨铺子里吃冰酥山,钱还没给那林掌柜呢。因要到四姨娘屋里去,她便亲自拿了钱出去给她,脚步都有点飘飘然。 红日当头,馄饨铺子里刚过去了早饭的热闹,里里外外几张八仙桌遽然寂寥下来,在晴岚中散着和暖的烟火气。令西屏想起江上的早晨,金波潋滟,绿水生烟,在昨日之前,她都以为那种寂寞会是永恒。 林掌柜正忙着搽洗桌儿,旋过身来看见西屏,脸上便有一丝温情的笑,“唷,二奶奶,这么早就起来了?” 西屏笑着点头,走进凉棚内,往桌上搁下些钱,“上回的账说是让丫头给您送出来,也忘了。再要一碗馄饨装起来,一起结。” 林掌柜进去将馄饨下了锅,又走出来,欹着身子撑着桌子一角歪着脸看她,“二奶奶昨晚上没睡好?怎么瞧着眼睛有些红了?——不过脸上红扑扑的,气色倒好。” 西屏不好意思地垂下脸去,隔定须臾又抬起来睇她一眼。 她就笑了,“昨日傍晚我看见您那外甥了,还送了他一碗扁食。” 西屏楞了楞,有些羞赧地嘟囔,“为什么要白送他?便宜他了。” “嗨,一碗吃的,计较那些做什么?”林掌柜那手上握着抹布,闲着把桌面扫一扫,“人说碰见就是有缘,我也没什么好招待他的,送他碗吃的,他不嫌弃就是给了我脸面。” 西屏听她话语中有缥缈的情绪,心里也不禁感到些飘忽。也不知道姜俞生奸.污亲妹的罪名落不落得下来,倘或能够坐得实了,她总算可以靠得了岸,似乎也还能有一份看得见的未来。 想到此节,她脸上渐渐浮起一片坚毅果决,提着那碗馄饨转进大门,一径送到四姨娘那边去。 那四姨娘自从被减了菜例,早上不过只有一碗白粥配一小碟酱菜,见西屏提了碗馄饨来,感激不尽,吃了一半便潸潸掉下泪来,“是不是丽华的死查出什么结果了?” 西屏不忍告诉她姜丽华是自作自受,反正人已经死了,何必再叫做娘的跟着懊恼那些于事无补的事?所以说起前因后果,隐去了姜丽华给她下药那一段。 四姨娘听完满面骇然,泪珠挂在沧桑的脸上,半日才发着怔道:“那可是他的亲妹子——” “那天五妹妹到我房里和我吃饭,她吃了两杯酒吃醉了,我就搀她在我卧房里睡着,不想那夜起火,我出去了,大爷潜进我房里,大概是把五妹妹错认成是我。” 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宽慰。 但显然这宽慰没效用,四姨娘要紧了牙关,把眼一闭,眼泪成串地滚下来。隔了许久,她下定了决心,抬起一潭死水的眼睛睇住西屏,“那眼下怎么办?小二爷怎么说?” “他说请您放心,既然有人犯了王法,他就不会放着不管,只是五妹妹已经死了三年了,没有人替她喊冤,叫我问姨娘敢不敢过几日到衙门去喊冤?您喊了,他才好把案子摆在台面上去查,给您和五妹妹讨公道。” 说话间,她为难地笑笑,“我也是等老爷走了才敢来告诉您,就怕您顾及着和老爷夫妻情分犹豫。趁老爷这些日子不在家,您要告的话,也不用看他的脸面;不告的话,也犯不着给他知道,倒弄得家犬不宁。” 四姨娘把心一横,“告!为什么不告?我就这么个女儿,可怜给他们这样凌.辱死了,我的女儿丢了命,我岂能眼睁睁瞧着他们逍遥自在!” 西屏点头道:“那好,既如此,请姨娘耐心等几日,您也知道,周大人同咱们家关系匪浅,就怕此刻闹起来他在中间使绊子。等我姐夫发了公函过来,把案子交给狸奴办,那问起来就名正言顺了。” 四姨娘忙问:“得多少日子?” “姨娘别心急,这几年都等下来了,不在乎多这几日,江都那边来信也快的。”西屏交代完,起身告辞,“我不好在您这里久坐,先告辞了,您千万要耐住性子,别张扬。” 不承望事情如此诡谲多变,隔日一早,江都的信没等来,时修倒等来另一封信。 也不知是谁,天不亮就在外头叩门,玢儿去开,见是个挑柴卖的老翁,二话不说,摸出封信来递给他,指名道姓要他交给姓姚的。 时修迷迷瞪瞪醒来,借着蜡烛一看那信,登时醒了瞌睡,“谁送来的?” “是个卖柴火的老头,不认得。” 时修再看那信,原来是焦盈盈写的,信上只寥寥几语,说她随她老爹搬到外乡去了,未说缘故,未说去处,只留下个姓名。无非是要告诉他,当日应承出堂作证的事,不能兑现了。 这信来得奇怪,要走为什么不悄悄走,偏要给他留下句话?时修慢慢将信纸攥成一团,“那老头是怎么和你说的?” 玢儿道:“那老头子忒无礼,说是给姓姚的!” 时修将纸团丢在地上,掀了薄被下床,在屋里踱来踱去,显然是气得不轻。 玢儿一双眼睛跟着他打转,“二爷,怎么了?” “一定是姜俞生得了消息,连夜送走了焦盈盈!他还要特地知会我一声,分明不把我放在眼里!”他陡地顿下脚步,“走,上焦家去瞧瞧。” 及至那元宝街,天刚刚蒙蒙亮,见有人从焦家那巷子里出来,搬抬着些家具。玢儿拉着个人问缘故,那人道:“焦家这房子要退,家具是租赁我们的,我们自然是要抬走囖。” “那焦家父女呢?” “谁知道,听说昨日下晌就走了。现今姜大爷在里头,你们有事找焦家,只管问他去。” 甫进院,正碰见那姜俞生腆着粗壮的腰身从正屋里蹒出来,反剪着手,看见时修也不惊讶,仿佛在他预料之中。 他带着洋洋得意的一点笑朝时修走过来,不端不正地打了个拱手,“小二爷,这是什么样的天上缘分,大清早的,竟然在这里看见你。不知你是来找我的,还是来找焦家父女的?倘或是找焦家父女,那可真不凑巧,他们父女昨日就走了。” 时修盯着他,嘴上笑着,眼睛却似黑漆漆的冰窟窿,“敢问姜大爷一句,他们父女往哪里去了?” “啧,这我就不得知道了。”姜俞生仰着脑袋慢慢摇一摇,“跑江湖卖艺的嘛,自然哪里都去得。小二爷找他们有事?难不成你也喜欢听些小调?不妨事,我还认得两个小曲唱得好的姑娘,改日送去庆丰街给你解闷子。” 看他这轻慢自傲的态度,大概是知道事情败露了,故意赶走了焦盈盈。 时修耐住脾气打拱,“多谢大爷,我先告辞了。” 不想姜俞生在背后又说:“我们家马厩里有个小丫头,听说小二爷对她也有些兴致,小二爷的口味真是——不如把她也送去庆丰街伺候你?” 时修回头,他嘿嘿笑了两声,愈发得意了,看来对时修知道他些什么他是了如指掌了。 这消息到底是谁走漏给他的?也许是周大人?可那周大人并不知道他们找过焦盈盈。要不就是姜南台!除了西屏,就只他最清楚始末。 “三叔?”西屏不敢置信,脚步在廊下迟疑地踱着,“你是说,三叔暗地里告诉他这些,叫他好提早防备着?” 时修歪在吴王靠上,眼睛跟随她慢慢转,面上挂着丝颓败,“否则还能有谁?你们家里那些人,都是知道一些不知道一些的,连周大人也不清楚我们到底查到了什么地步,只有姜南台最是清楚。” 西屏想了想道:“可三叔有心要提醒他们,应当早就告诉老爷太太了,也不会等到今日才去告诉大爷。” 他当她又维护南台,脸上挂起冷笑,“你这么了解他,当初怎么还会受他的骗?” 又说气话,西屏想要和往常一样,嗔怪着打他一下。可掉过身来,却忽然发现没力气。她仿佛陡然落空了一切希望,任由自己的身子沉坐下去,久不吭声。 沉默了许久,她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地笑笑,“那眼下该如何是好,没有这些人的口供,岂不是任由大爷逍遥法外?” “只能先等我爹信到,我才支使得动衙门里的人去找那焦家父女。否则现在即便我开口,只要周大人稍加拦阻,他们也不见得会听我的。四姨娘那头,你先不要告诉她咱们遇到的难处。”他横着眼,有些不情愿地道:“你回去问问那姜南台,到底是不是他走漏的消息。不许同他再说别的!” 那“别的”也包含那些没用的废话,西屏不则一言,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她哪还顾得上品味他话中的酸意,又兜来满腔的失望。并且越失望,越愤恨。 其实早该想到的,即便没出这遭意外,将来闹到公堂上,也未见得会顺利。姜俞生毕竟是姜家现今唯一的血脉,以姜辛的性子,不会放他沦落成个死囚,否则姜家后继无人。所以没今日这难处,将来还会有别的难处。 总之民不与官斗,穷不与富斗,真格叫姜辛动用起朝廷里那些关系,以时修的脾气,不免要得罪许多人,于他的前程也无益。 她睐着他,忽然心生不忍,觉得不该牵连他搅进这滩浑水里来,朝他有气无力地笑了笑,“要不,这事就算了——你回江都去吧。” 时修拧起眉,“好端端的说这话做什么?” 她勉强弯起嘴角,“反正这件事,阴差阳错的,我也没吃什么亏,你不必强要替我讨公道。” 他倏地起身,冷眼睨着她,“哼,你是没吃什么亏,那姜丽华死得也不算无辜,可难道只因为事情没什么太坏的结果,作恶的人就不必受什么惩罚?这样看来,天道不公,律法不正,人人皆有理行恶!” 西屏心头一个振动,沉默了半晌。 隔会她站起来,用仓促的生气掩饰心里的慌张,“你跟我说得这样正儿八经的做什么?我又不是当官的,又不是那行凶的,和我说得着么?!” 他见她生气,又忙嬉皮笑脸来拉她。她不依,嚷着要回家去,他只管左挡一步右挡一步。她看他这副死皮赖脸的样子,又忍不住心酸。 当下回去,已是下晌了,对过的馄饨店正预备着关门,那林掌柜忙着在凉棚底下收拾筷筒,西屏隔得老远地看着她,她仿佛察觉,也望过来。 半晌,两个人在各自早有预料的失望中笑了笑。 因要问问南台到底是不是他泄露了消息,西屏特地寻到那边房里去,却不见人,只有个小丫头在廊下打瞌睡。 她走到阑干外喊醒那丫头,“三叔不在家?” 那小丫头还有些迷迷糊糊的,“三爷今日午间给衙门派往宝应县去了,说是那边出了桩人命案子,要请他去检验。” “这么急?” “可不是,午晌连家也没回,是衙门里一个差役来传的话,叫我赶紧替他收拾行李。这会只怕马都出了城了。” “几时回来呢?” 那丫头摇头,“不知道,少说得一个来月吧。” 西屏静下来想,是确有其事,还是真是他泄露了消息给姜俞生,怕她知道责怪,所以借故躲出去了?又或是太太和大爷故意将他支开? 她赶着出了院,原想去告诉时修,可转念间一想,这时候就去告诉他也没用,人都走了,何况在姜丽华的案子上,南台又做不了什么证人。 如此一想,仍旧掉身回房去,不想园中碰见姜俞生,像是赶着出门的样子。以为他既已知道他们知情了,看见西屏多少会有些愧疚和尴尬,谁知他竟像个没事人,还特地和西屏打拱,“弟妹哪里去?” 西屏望着他那对癞蛤蟆似的肿眼泡,拼命按捺着一阵厌恶,微微福身还礼,“我正要回房去。” 姜俞生笑着直起腰来,看她来的方向,猜她是由南台那边过来的,便咂了咂嘴,“这家里弟妹和谁都不大愿意走动,江都一趟回来,倒和三弟走得近了些。三弟被派到宝应县去了,你知道么?午晌才刚走。” “刚听他屋里的丫头说了。” “看来弟妹真是从他屋里出来的——弟妹还是和三弟有话说,我们这些人,你都懒得理的,难怪三弟成日家替你抱不平。”姜俞生抿着一双厚嘴唇,故意笑出点可怜相,好像只是在打趣。眼珠子却在西屏面上转来转去,不觉间近前了一步,“对了,我送弟妹的那两匹料子弟妹觉得好不好?我特地给你挑的。” 西屏忙退后一步,恰好听见有两个婆子说着话过来,她忙借故走开了。 径至房中,回想着姜俞生方才那嚣张得不可一世的态度,她恨得可以咬碎牙。 隔日去告诉时修,时修竟不知道南台到宝应县去的事,他这些日子因看不惯南台,到了衙门里也不找他。眼下想起来,才嘀咕,“怪不得这两日我在衙门没碰见过他。” 倏地一声雷响,惊得西屏手里的茶水抖出来两滴,一看门外,天色不觉中暗了下来。 接连雷鸣电闪,狂风大作,雨却迟迟不下,黑云底下鸦雀乱飞,晾在院中的衣裳有两件给吹在地上。西屏帮着红药去收捡,乱了一阵,回正屋里刚点上灯,就像听见有人在敲门,敲得又急又重,怕人听不见。 这时候不知会是谁,三人都走到廊下去瞧,未几见玢儿引着个穿靛青直裰背包袱皮的男人进院,皮肤黝黑,看模样不到三十的年纪。 西屏不认得,正疑惑,只听时修喊他:“臧班头!” 那臧志和忙迎来打拱,爽爽利利地笑了几声,“小姚大人,我到衙门去找您,他们告诉我您住在这里,我就一路问过来了,还好走得快,没下雨!” 话音甫落,那雨夹着雹子噼里啪啦打下来,溅进廊内。时修忙邀他进屋,因算着这时不过午后,他一路寻来,想必还未吃饭,便吩咐红药去叫陈老丈随便煮碗面,一头笑问:“是我爹叫你来的?” 那臧志和掣下包袱皮,从里头拿出封信函呈来,“这是大人批允您复查姜家命案的公文,另外,”他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人不放心您在泰兴独自办案,特调卑职来给您差遣,我才刚已在衙门里勾过案了。” 时修只顾看公文,抬眼间见他正好奇地打量西屏,便随口引介,“噢,这是我六姨。” “是潘姨太太?” 西屏笑着和他点点头,他忙又从包袱皮里拿出封信递去,“这是夫人叫我捎给姨太太的。” “我娘?”时修凑来看,西屏偏不把信打开,自己拿着信走到门上来了。 借着外头阴阴的天色,打开信,都是些家长里短的话,多半是在抱怨姚淳。好像是乍失了可谈天说地的人,顾儿这封信足足写了十篇纸,西屏一面笑一面看,手将纸张攥得紧紧的,像攥着那遥远岸上的和煦的一束太阳。 而眼前,她却只能继续朝浓雾里走去。 等看完后,听见时修正在安顿臧志和的住处。那臧志和道:“衙门里有值房。” 时修只怕随时要差遣他,摇手道:“你就住在我这里,好歹有个吃饭的地方,睡在衙门,上哪吃去?这是六姨家的房子,不妨碍,是不是六姨?” 西屏听见喊,从门上掉身回来,折着信点头,也跟着款留几句。臧志和推辞不过,只得留在此处安顿,恰逢红药端茶进来,他那炯炯有神的黑眼珠子一亮,跟着她转到近前。 她不是潘金莲 第50节 红药弯着腰搁茶碗,向他笑着点头,“您吃茶。” “嗳,多谢姑娘。”臧志和忙拔座起来,一时窘得不知该怎样行礼是好。 时修在上首歪着眼看他好笑,一面吩咐,“厨房旁边那间屋子给臧志和住,红药,你哪里寻床被褥来,把床铺上,臧志和的行李你也替他一并归置了。” 红药答应着,顺势要取他放在桌上的包袱皮。臧志和黑脸一红,忙摁住包袱皮连声迭声地摇手,“不敢劳动,不敢劳动姑娘,我自己来。” 红药掩着嘴一笑,“我来吧,您只管和二爷说话。” 说着夺了包袱出去,臧志和只得不好意思地笑笑,一双眼睛不由自主追着她望出去。 忽然时修在上首咳了声,“我正好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办,姜家五小姐这桩案子,走失了一个证人,是个女子,叫焦盈盈。据人说她三日前坐船去了外乡,去了哪里不知道,你在衙门里调几个人手去打听打听,切实知道她的去处后,务必着人将她带回泰兴。” 臧志和起身拱手,“卑职这就去办!” 外头雹子虽停了,却仍旧大雨滂沱,西屏看着这人,觉得有些可笑。这也是个当差的料,风雨无阻,得令便行,和时修一样,一身拼劲和执着。当下这情形,她都已经对将姜俞生绳之以法不抱什么希望了,他们竟还斗志昂扬。 “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时修特地看了西屏一眼,仿佛向她炫耀他手底下的人,转头又说:“你先吃了饭安顿好,明日再同我一道去衙门点人手。” 臧志和只得又呵呵笑着坐回去,这时那陈老丈把煮好的面端进来,在他面前搁下,“啊啊啊”招呼他两声。他的眼睛便不觉地跟着他转出去,笑意凝滞在脸上,神情若有所思。 “这是给六姨家看房子的陈老丈,是个聋哑之人,素日也担个厨子。” 听时修如此一说,他回过头来,走神地点头答应着。 第52章他死了。 隔一阵又说回正题,臧志和因问起那焦盈盈的体貌特征,好便于查访。这倒问住了时修,在他眼里天下女人的体貌,不是胖就是瘦,不是高就是矮,不是美就是丑,哪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蹙额想着了半日,“嘶,大概二十上下的年纪——” 西屏横他一眼,接了嘴,“二十岁,和我一般高,比我稍微丰腴些,左边眉梢有颗痣,是个弹琵琶唱曲的,常穿些鲜亮衣裳。她和她爹在一起,她爹约莫四十岁上下,是个瘦瘸子,好赌钱吃酒,会拉胡琴。他们往外乡去,吃饭的家伙一定会带在身上。” 臧志和朗声阔气地笑起来,“听姨太太这么一说,我心里就有数了。” 时修身为推官,一时失职,有些不好意思,暗中把鼻梁骨摸了摸。转念想着,这回既得了府里的令,不管几个证人如何,先将姜俞生押来审问一番,以他那狂妄自负的样子,兴许经不住诈,能捉住他们什么马脚也未可知。 这一晌,便细细将案情同臧志和说明,直说到晚饭时候。此刻雨才住了,天却未明朗,仍是云翳遍布。那边饭厅内掌了灯,陈老丈和红药进进出出地在摆碗碟,臧志和一双眼睛又不觉地跟着陈老丈转。 那头时修招呼着他进去吃饭,“明日你另带几个人,先到姜家羁拿姜俞生,就以强.奸之罪,不必给他留什么面子。” 臧志和不免担忧,“您捎回去的信上说,这周大人和姜家有些利益往来,万一周大人出面阻挠,这如何说?” “我量他不敢。”时修一撩衣摆,翛然坐下,“先前我没有名目,不好和他强争,如今府里头点我复查此案,他不敢明目张胆拦我。” 西屏尊坐在八仙桌上首,撇着嘴笑了笑,“他明着不敢,私下里还不敢么?” 时修哼笑一声,“他不会的,顶多是通个风报个信。我和他打过这么一阵子交道,也算看出来了,这是个老泥鳅,虽赚了姜家些钱,也不会为姜家明出头得罪府里。” 臧志和听后呵呵笑两声,“大人还担心小姚大人行事鲁莽,想不到来泰兴一阵子,又老成不少。” 当着西屏的面给他这么一说,时修登时觉得有些没脸,少不得斜他一眼,他忙敛了笑,再不敢作声。 饭毕,臧志和十分自觉地和红药抢着收拾碗碟进厨房,一看厨房里摆着张桌子,玢儿红药及陈老丈是在这里吃的饭,登时闹他个脸红,笑道:“我也忒不知规矩,竟还在上房里和大人姨太太吃饭。” 玢儿还在那桌上吃酒,提着箸儿招呼他,“你老哥是客,我们是家下人,比不得。你也来吃一杯?” 臧志和本没吃饱,却没好意思答应。红药在旁瞧出来,又替他另取了副碗筷摆上,“您只管坐着吃吧。”忙完又到灶上帮着陈老丈洗碗。 臧志和坐是坐下来,眼睛却追着她看,只道哪里来的这样一个温柔和善的美人,不知许了人家没有。 “还没许人家呢。”恰好玢儿凑来他耳边说了句。 又闹得他脸上一红,幸而皮肤黝黑,不大看得出来。他没好意思再看红药,只得把眼睛挪去那陈老丈背上。越看这老丈越觉得不对,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 看了一会,忽地知道是哪里不对了!此人瞧着年纪虽大,却瘦而不弱,老而未衰,那袖子挽起来,可见胳膊上的筋肉张弛有力,走路也不似一般老汉颤颤巍巍。正想问缘故,偏玢儿举杯敬来,将他思路打断。 这边厢热热闹闹,那边厢时修正换了衣裳从东屋出来,又走去正屋,预备送西屏归家。西屏正扒着窗户听厨房里吃酒洗碗的声音,磕磕碰碰,叮叮当当,廊檐上又在滴着水,滴答滴答,天慢慢放出一缕晴光来,时修正绕廊而来。 他走到窗户外,见她别别扭扭地坐在榻上,两手扒着窗台,两只眼睛清澈地扇动着,难得三姑娘就在她裙边窝着,她却没嫌它。 他弯下腰,把胳膊搭在窗台上,向她裙边递了下下巴,“你怎么不赶它了?” 西屏扭头斜一眼,“赶它它不走,我又什么办法?” 他觉得这话有丝隐意,心下不服,“你这人就是口是心非,分明是喜欢的,偏不承认。” 她也听出他话里别有意思,咬着嘴嗔一眼,“勉勉强强,马马虎虎吧,说不上多喜欢。” “那你还给它亲近,是不是——太不矜持了?” 她乜一眼,“你管我呢!” 听见敲门声,红药从厨房里转去开,原来是雇的轿子到了。时修直起腰,等西屏从屋里出来,两个人才要往门上去。 时修忽然想起什么来,绕去厨房里,又拿了个提篮盒出来,“上回送你回去,对过馄饨店那林妈妈非要送我碗扁食吃,险些忘了把盒子给她捎回去。” 西屏一脸不以为意,转过身朝前走,“她为什么非要送你吃的?” “不知道。”时修也懒得去琢磨这些没要紧的小事,“兴许这就是会做买卖的人,拉长线嘛,一来二去的,你也不好不到她店里去照顾她的买卖。” 她在前面点点头,“那你可要多谢人家。” “我是那么无礼的人么?我晓得常去光顾她。” 西屏没再说话,出门抢过提篮盒,自己提进轿子里。时修并不骑马,只跟在轿子旁边走,她打着帘子看他,经过谁家的墙根底下,风一吹,恰好把墙头的树摇下来许多水珠,他避闪不及,淋了一身。 她忙摸了帕子从小窗口递出去,“你在想什么,也不看路。” 他揩着脸上的水,无所谓地笑笑,“我在想姜家到底通着什么不得了的关系,那姜俞生如此猖狂,还敢向我挑衅。” “据我所知,老爷每年单是打点送京的节礼都要花费七八万两银子,其实那周大人,不过因他是地方官,不然老爷根本瞧不上他。” 他缄默须臾便道:“管他有多神通广大,犯了法,我就要查他!” 虽然知道这不过是一种孩子气的傲慢,可听下来,西屏仍觉感动。她颤颤巍巍伸出胳膊,把他被风拂乱的头发理了理。 时修面上诧异,正好轿子转进巷子里,巷中又无人,他便凑过去在她面颊上亲了一下,而后鬼鬼祟祟地前后张望,亏得几个轿夫只留意着脚下,不曾看到他们的举动。 到姜家门前,见那馄饨铺已关门上了板,又听见打雷,西屏拿了提篮盒道:“明日我替你还给林妈妈,你就坐这轿子回去,免得路上下雨。” 时修点点头,“你先进去我再走。” 西屏只得先走,到门上又回头看他一眼,见他摆手,就弯着眼睛笑一笑。 回房没一会果然又下起雨来,一会大一会小,跟浇花似的,一瓢一瓢地撒下来,没个规律,全随老天爷的兴致。雨就是天做的屏障,将人困在屋里,逛不得,乐不得。 园子里早早就关了门,屋里早早掌上灯,大家早早就歇下了。嫣儿本来要回下人房去睡,可这雨下得太没准,大起来时伞也遮不住,这不,她刚要出去,那雨又陡如一盆水泼下来,阻了她的脚步, 西屏看见,勉强留她在屋里上夜,叫她铺了外间的榻来睡。 次日起来,天清云淡,那扫洗屋子的两个婆子一路走一路说着话道:“看样子又有一阵热了。” “可不是嚜,这才刚进八月,不过中秋且凉不下来呢。” “我看不过重阳也凉不下来,年年都是这样。” 说话间推门进去,不知是谁的水桶砸地,咣当一声,犹似金锣,那水哗啦啦泼了一地。不知又是谁一声大叫,惊得鸟散莺飞,人仰马翻。 时修得了消息赶来姜家时,身上穿着青色补服,西屏迎在大门上,从没见过他穿补服的样子,乍见他骑马而来,格外器宇轩昂,气度凛然。 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她只得捉着裙碎步小跑地跟在他旁边,“你是从衙门里过来的?” “刚到衙门里,正要和臧班头点人来拿姜俞生呢,想不到——”时修陡地顿住脚步,眉心紧扣,“他是怎么死的?” 西屏忙不迭摇头,“不知道!我还没到那书房去看过呢,是晨起两个打扫屋子的婆子发现的。” 时修朝后喊一声,“臧班头!” 那臧志和忙近前问:“那间书房在哪里?” 西屏便朝前引路,“走这边。” 臧志和胳膊一挥,招呼几个差役跟上,“快!去将现场围起来,不许闲杂人等胡乱走动!” 及至那间书房,只见人头攒动,臧志和挎着刀大呵一声,吆喝出条道来,几个差役便冲进屋里,将几个胆大的小厮扯将出来。为首的一个管事还撇着脑袋嚷,“我们大爷!我们大爷还没抬出来呢!” 那扯他的差役道:“抬什么?!这会不许乱动尸首,等大人看过再说!”说话将那人朝石蹬底下一推,挎刀守在门上道:“从此刻起,没有大人应允,谁也不许踏进房内!” 连西屏也只在门口伸着脖子张望,因嗅到股呛鼻的血腥味,她不得那帕子掩紧了口鼻,心里害怕,又经不住要看。好些个仆妇也和她一样,在外头张头张脑,看一眼躲一眼的,指指搠搠,低声谈论。 槛内撒了一地的水,往屋里随意淌去,渐渐与血渍相融。那红因融于水,先是一片淡淡的粉色,越往后颜色越重,越乱。只见那姜俞生趴在地上,身子有一半压着地毯,头朝着门,脸却偏向右边,眼睛微张,血正是从他身上流出来的。 臧志和蹲下身,顺着尸首往屋里瞧,那地毯中间皱起来好几处,有给人蹬揣过的迹象,上头一大片血迹,因是大红猩猩毡毯子,不大容易看得出来,瞧着是黑了一大片,从那头直黑到这头。 “好像给人拖拽过。” 说话间,他将姜俞生的尸体慢慢翻过来,只见胸膛腹部被扎得全是刀眼,身上的袍子似墨染过一般,一摸上去黏糊糊的,蹭得满手血。 时修撩开衣摆蹲下来,一数,前胸后背竟有二十七处伤口,粗以伤口看来,是同一利器所为。像是刀,不过刀具种类繁多,一时还不能确定是那一种刀。 他站起来,沿着尸首脚下那片剐蹭的血迹往正墙底下走,看见墙下那套桌椅,以及下首左右两边桌椅上皆有些血迹,又蹲下来细看,“不是被人拖拽的,是他自己爬过去的,他是在这里中的刀,然后向门口爬了一截。” 臧志和也走过来,一同蹲在地上看,没看明白。 时修从地板看到桌子腿,语调平淡,“血迹是由下往上溅过去,他是倒在地上被人捅的刀。仵作呢?!” 陡地吓得臧志和一激灵,“随周大人在后头,大概一会就到。” 时修起身再环顾周围,这是间宽敞明亮的书房,脚下站的是中厅,几套桌椅后头各有罩屏,左边隔间里摆着书案书架,右边隔间里也有两架多宝阁,陈设着些精致的瓷器。 这中厅脚印遍布,左右隔间内却没有,脚印泥的血的皆有,大概是才刚那些下人乱踩出来的。臧志和道:“昨夜下雨,那些带泥的脚印大概是早上闯进来的下人,实在太乱了。” 时修赞同地点了点头,踅入右边隔间查看,里头有两架多宝阁,没有书,专管陈设些精致顽器,不过架子上却空出来两个位置。他高声问:“这两处位置,本来就是空的么?” 门外有个婆子啻啻磕磕道:“不,不是,平日都是摆得满满当当的。” 他向架子上随便拿了只汝窑瓷瓶来看,隔会又放下走到外间来,转头对那婆子说:“一会尸体抬走后,叫人细细查看整个宅子里都少了些什么,是哪一处少了,拟个单子出来给我。” 那臧志和跟在后头问:“是不是劫财杀人?” 时修沉默着,向门口问:“是谁头一个发现的?” 还是才刚那婆子和另一个婆子站出来,“是我们两个。我们,我们早上提水进来打扫,一开门就,就看见这场面,吓得我们忙去喊了人。” “这是谁的书房?” “这是我们老爷的外书房,平日里会见外客用的。” 原来是姜辛的外书房,时修又踅入左边里间,这隔间里放着对屏门摆着张偌大的书案,书案后头便是满墙的书,不过走过去翻看一会,发现好些书都是崭新的,是充门面之用。想必姜辛平日也并不是个诗情画意之人,只是在这里迎待些客人,怪不得这书房的装潢得有些华丽。 他走回外间,“姜俞生也用这间书房?” 她不是潘金莲 第51节 西屏从门外歪出个脑袋,“大爷有自己的外书房,这间屋子是老爷自己专用的。不过这也没准,大爷要进来,谁还会拦他不成?” “这屋子素日上锁么?” “不上。” 时修朝她招招手,示意她可以进来。她才不进去!里头脏得简直没个下脚的地方。 他便罢了,反剪起手往门口走去,“都有谁常在这书房里出入?” 门外乌泱泱的人头你看我我看你,要说在这里出入,也没什么限制,大家都可出入,管东西的,扫洗的,端茶送水的。大家嘁嘁唧唧说不出个确切来,还是西屏道:“这屋子大家都进得,只是除了每日来扫洗的人,平日里人没事,也少到这里来。” 时修望着她,眼色不由得软和些,“就不怕丢东西?” 西屏摇头,“这家里,哪间屋子摆了什么都是有造册登记的,除了各房各院里有管事的老妈妈,外头这些书房厅室也都有管事的。何况每日有人打扫,要是当日发现少了什么,就和负责管这间屋子的人问,迟早能查对出来,没人会偷。” 时修正点着头,听见人堆后头有人嚷着“让一让”,原来是那周大人乘轿姗姗来迟,还跟着个上年纪的老仵作。那仵作胡须花白,也不知眼神还好不好,时修有些不放心,一面盯着他进去,一面跨出门来迎周大人。 周大人朝屋里瞥一眼,看见满地又是水又是血又到处是脚印,呼啦啦乱了一地,两排桌椅上也溅了好些血迹,一片狼藉,简直懒得进去看。 时修怕人听见惊怪,只低声和他说,“身中二十七刀。” 他只在外头将手赶一赶,示意差役将围看的人赶得再远些后,便和失修咂舌摇头,“不知什么深仇大恨,下如此毒手。” 时修瞟他一眼,反剪起手来笑了,“大人怎么就断定是仇杀?” “难道不是?”周大人心生疑惑,“不是仇杀,犯得着捅二十七刀?” “这可说不准,兴许是凶手受惊后慌张,胡乱扎了一通;也或者凶手没有经验,”他一面说一面比划,“你看,刀扎在了肋骨上,捅不进去,所以又拔出来!多捅了几刀。” 周大人见他这咬牙切齿的样子,不由得把脑袋一偏,嘴一咧,“这还不是深仇大恨是什么?看样子是一定要他死!” 时修又道:“丢了些顽器陈设。” “是谋财害命?” 时修笑着摇头,“还不知道。” 周大人看看他的脸色,又扭头看看屋里,那血腥味冲得他直皱眉,要动脑筋又懒得,便笑着朝时修打拱,“真是巧了,小姚大人才得了府里的令要你复查姜家五小姐的案子,这会姜家大爷又死了,我看,这两桩案子间恐怕有什么关系,要有劳小姚大人费心了。” 时修心知肚明,拱手道:“有周大人从旁协查,本官一定尽心竭力。” 周大人一看脱不了干系,尴尬地笑两声,“小姚大人放心,我自当全力协助。” 说话间那老仵作走出来回话,“卑职验过了,身前身后共有二十七处刀伤,其中有五处在后背,伤口较深,其余的皆在前胸,最深的是在左后腰上那一处,扎穿了肠子。” 忽地沉默下来,时修耐心等着,不想等来等去还是那片沉默,便斜睨他一眼,“就没了?” 那老仵作瞄一眼周大人,周大人只管事不关己地扭过脸去,他只得绞尽脑汁再想些说法,“噢,从伤口的形状看,是同一把凶器,应该是刀。” 时修登时垮下脸,“我难道还看不出是刀!是什么刀?!” “大,大约是一把长七寸,宽三寸的尖刀。” “可听见了?”时修扭头问臧志和,又说:“你分两队人马出来,一队在姜家宅内搜查,一队在姜家周围街巷中搜,看看找不找得到凶器和别的线索。” 臧志和领命,先叫了几个人进去抬姜俞生的尸首。 几个差役刚把尸首抬至廊下,就见卢氏被几个丫头婆子又搀又挽地簇着从那小路上哭奔过来。卢氏一看板子上抬的人,便撒开众人扑在上头喊:“你们要把我儿抬到哪里去?!不许你们动他!我的儿,我的儿啊——” 她哭得撼天动地,一把嗓子几乎嚎破,喊了几声,忽然卡住了,向天上仰着脖子,仿佛要断气。须臾缓过气来,又低头嚎啕大哭,“我的命怎么这么苦,老.二死了才多久,老大——我的儿啊!——” 她才刚在屋里听见这消息就当场昏死过去一回,这会哭着哭着翻了白眼,只怕又是要哭昏过去。西屏忙上前和于妈妈说:“你老人家先拉太太回房要紧,再由她哭下去只怕要断气了!先回去,请大夫来瞧瞧要紧!” 那于妈妈也吓得个半死,又招呼着众人搀起卢氏往外拉拽,卢氏嚎哭这一阵,已没了力气,随人拽了去。 时修人堆里一瞧,奇怪,除了西屏,再不见姜家其他主子,因走到西屏身边,“怎么不见大奶奶?” 西屏正要开口,人堆里钻出个大奶奶房里的婆子,道:“我们大奶奶昨日到亲戚家吃席,已经派人给她传话去了。” “那姜袖蕊和郑晨呢?” 未及说,那周大人又走过来道:“小姚大人,衙门里还有别的要事,我得先回去。这一摊子,只好先交给你顾着了,你查问到什么,回衙我们再细说,啊。” 这老泥鳅是嫌太阳晒起来了,血腥味又重,所以恨不得马上溜。时修懒得和他周旋,只好打拱,“那周大人先去,我若得了什么线索再去和大人商议。” 那周大人先行了一步,时修向个差役吩咐,“把这屋子锁起来,叫人守着,没我的话,不许人随便进出。” 差役答应着,叫了个管家细细交代一番,那管家便吆喝着众人散开。却有几只苍蝇循着血腥味而来,嗡嗡扑在西屏耳边,她嫌恶心,忙晃着脑袋闪躲,那苍蝇偏和她作对,围着她打转。 时修见状好笑,捏着袖管子来替她赶,一面拉着她往慈乌馆回去。 天因给昨日的暴雨洗过,干净得一片云也不见,西屏不由得蹙紧了额心,“这么大的天气,那书房几时才能许人收拾?只怕血气太冲,招出许多苍蝇蚊子,恶心死了。” “招苍蝇怕什么,那么远,又飞不到你房中去。”时修知道她这毛病,只得好脾气劝说:“好歹忍两天,容我再细细查看两遍,实在不能在屋里发现别的线索,就可以叫人扫洗了。” “你才刚还没查完?” “看是看完了,就怕有粗心大意的时候。”时修想起那些乱七八糟的脚印,仍有些舍不得,想着先静一静,这头问完话再去看一遍。 第53章他才不承认是吃醋! 时修又问及袖蕊郑晨夫妇,西屏待要说,可巧撞见两个婆子引着大夫在路上奔走。她原不想问的,可想着这时候家里这样乱,不问又不好,便拦下那几人,“太太和四姑娘眼下是谁守着?” 婆子道:“是四姑爷在看着。” 西屏点点头,乔作一脸的沉痛,“你告诉四姑爷,请他多费心,我这里要回衙门的话,有些顾不上家里的事了。” 待那两个婆子去后,她扭头和时修撇嘴,“四妹妹早上看见书房那情形,当时就吓晕了过去,四姑爷只好先背她回了房。眼下家里一团乱,大奶奶还没回来呢,回来不知又是怎么样。” 偏姜辛不在家,南台初一也往宝应县去了,姜俞生突然这一死,连个能撑事的人都没有。西屏因和时修有亲,别的她帮不上,和衙门这头接洽倒是她能顶,因此都推她出来,这倒合了她的心意。 这厢走回慈乌馆,西屏借故吩咐嫣儿去瀹茶,那裘妈妈偏还要凑在跟前听,给西屏看了一眼,“衙门里问话,不相干的人都要避开的,妈妈不懂?你出去吧,有话问你自然会喊你进来,不然人家当你故意在这里窃听消息呢,仔细把你当凶手拿了!” 吓得那裘妈妈忙走了。西屏直望着她出了院门,和别人一样,装了一早上的伤心,这会才急吼吼地拽着时修进里间,“昨日你才说今日要将大爷收监,想不到他今日就死了,也真是怪了。” 时修正想得出神,冷不丁给她这一拽,把魂硬生生给他拽了回来,脸上还有些呆滞,“你说什么?” 西屏猜他又没听见,反正也是不要紧的话,懒得再说,旋去榻上坐下,托着脸攒着眉头嘀咕,“我说奇怪,大爷怎么会死在家里——” 这话有些意思,时修登时来振奋精神,拽了圆案前的凳子和她面对面坐下,“死在家里有什么奇怪的?” “早上我们一堆人围在那里看的时候,我听见他房里的人说,大爷昨天下晌出门去了,一直没回家来,怎么又会死在那书房里?总不见得他是回来了,却不回房,跑到老爷外书房里点灯熬油地看书吧?他才没那么勤奋!也向来不爱看书。” “他昨天确切是几时离家的?” 西屏瞪着眼,“我昨天也没在家,我在你那里呢你忘了?就是在家我也不能知道啊,我也是早上听他房里的人说的。” 时修不知扯着了哪根筋,陡地将话锋一转,“你早上和那些人在那里看,怎么不拦拦他们不许他们进屋去踩?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规矩。” 忽地教训得西屏语塞,只把两眼朝天上一翻,“我也是听见他们嚷起来才赶过去的!” 时修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你把姜俞生房里的人叫来,我有话要问。” 西屏心道:你倒会支使人,我又不是你手底下的差役!正懒得理他,那嫣儿端茶进来,便打发嫣儿去,“你走一趟,去把大奶奶屋里的夏烟请来。” 嫣儿忙答应着出去,少时请了那夏烟来,是个年轻媳妇,不过姿色平平,身段也大好,怪不得姜俞生舍得放她去配了人。 她朝上首椅上二人福身,西屏忙叫她起来,“你们大奶奶回来了么?” 夏烟脸色淹淡,估摸着也是给吓的,迟缓地摇着头,“还没有,已经打发人去叫了,大约这会在回来的路上。” 因看她有些忐忑不安,西屏便笑了笑,“你不要怕,大人只是按例问你几句,问什么你只管照实说就是了,不是扯谎也不会牵连你。” 那夏烟点两下头,“小二爷是不是要问昨日大爷的情形?我多的不知道,只晓得大爷是昨天睡了中觉起来,申时初刻出的门,听他说是要到大通街典当行里去一趟,也没跟着人,自己去的。” “大通街典当行?” 西屏转过脸和时修解说:“那间典当行其实是我们家的总商号,凡是生意上有事要商议,都是在那典当行里,各家铺子的掌柜,商号的管事一般都是到那里去回事,老爷不在家,自然凡事是大爷在问。” “他素日出门也总不带人?” 夏烟道:“有时带有时不带的。” 时修点点头,又问:“那你们大奶奶又是几时离家的?” “大奶奶前日得了亲戚家的帖子,昨日天不亮就起来换衣裳梳妆,天刚蒙蒙亮她就出门去了。” “可有人陪着?” “是秀筠陪着去的。” 西屏又解说:“秀筠是大奶奶陪嫁来的丫头。” 时修接着问:“昨晚确切没听见你们大爷回家来过?” 夏烟想了想,仍是摇头,“昨夜屋里是我上夜,大爷出门的时候也没说回不回来,大约戌时三刻,我看天下着雨,想着大爷大概是不会回来了,他从前就常歇在外头,所以我没派人出去找,就关了院门,和玉哥的奶妈妈交代了几句,就熄灯睡下了。” 说到玉哥,西屏想起来问一嘴:“玉哥的病大好了么?” “劳二奶奶惦记,已经好了许多了。” “那就好了,这时候家里一乱,只怕顾不到他,你们要多费心。” 问时修还有没有什么要问的,时修摇摇头,西屏便打发了夏烟出去。时修随即拔座起来,跟着慢慢朝门上走了几步,烈日如火,顷刻就将夏烟的背影吞噬了。他又掉身回来,在厅上反剪着手,漫无目的慢慢打转。 西屏在椅上,和他一样奇怪,“这就真是见了鬼了,大爷出门去,大家都是知道,可他到底什么时候回家来的,却没人知道。难道——他也是和三年前一样,是悄悄回家来的?可这回又是为什么?” 她把时修肚子里的疑问全问出来了,倒叫他无话可问,笑道:“要是这些我都知道,就破案了,我还在这里瞎转个什么?” 顷刻又进来人回话,说卢氏和袖蕊都转醒了,袖蕊尚可,就是卢氏醒来后还是哭得厉害,痛心得肝肠寸断。西屏忖度着少不得要去瞧瞧,因此叫了嫣儿来吩咐,“一会记得去厨房里提午饭过来,叫小二爷在这里吃,不必等我。” “奶奶不吃么?” “我不吃了,我去瞧瞧太太和四妹妹。” 这时候想必卢氏一定吃不下,她怎好光明正大按时按晌地吃饭?少不得要装装样子。时修暂且也顾不上,追随她一道出门,“我再回那书房去看看。” 西屏无法,只得又扭头和嫣儿说:“那算了,晚些时候再说,反正人家也不领情。”一面把时修斜着横一眼,哼了声。 前头的话时修没听见,只听见最尾她哼的那一声,像是个指令似的,他本能地紧张起来,歪着脸瞅她,“怎么又不高兴了?我又有哪里不好?” 她没作声,瞪他一回,心怨他一碰上死人又废寝忘食了。恰走到岔路上,她自顾仰着下巴去了。时修在那小路上怔了怔,垂头看一眼自己,也没有哪里不整洁,不知道又碍了她哪只眼。 正是个无奈,那臧志和急匆匆跟着个小厮跑过来,向他摊开手,手心里是个孔雀蓝的小盖子,“大人,这是在对街一条巷子里发现的,看着值些钱,我看不像是谁随手丢在那巷子里,所以给大人瞧瞧。” 时修拿起来看,像是个酒壶盖子,“当然不会是谁故意丢的,这是珐华彩器,寻常人家谁用得起这个?”说着递给那小厮,“去问问你们家管器皿的人,到底都丢了些什么东西,单子快拟来给我。” 一壁叫上臧志和,和他往宅子外头走,及至门上,略站了站,叫来门房上的人问昨夜是否看见姜俞生回来过,门房的管事再三打保票,昨日自打姜俞生下晌出门后,角门和正门上都没瞧见他回来。 时修暂且对姜俞生如何归家的事没头绪,仍到对街不远那巷子里查看。 这巷子逼仄,铺的青石板,不过年头太久,有些石板陷下去,泥土露出来,前头已有两个差役弯着腰在查看,见时修进来,便迎来打拱,“禀大人,发现了好几个不同的脚印,都是男人的脚,朝前头方向过去的。” 她不是潘金莲 第52节 那臧志和在时修身后呵呵傻笑,“我从前看大人总是查看脚印,因想着昨夜下雨,地上还未干透,假使凶手杀了人从姜家出来,怕被人看见,必定择小路走,所以命他们在附近各条巷子里追踪。果然在这里发现了那个盖子,又发现了这些脚印。” 时修转头一笑,“你也长进了。前头出去是哪里?” “是条大街。” 时修点点头,蹲下身细看了那些脚印,倒奇怪,那脚印都是溜着墙根走的,路中间反倒没有。循着巷子出去,那正街上甚是热闹,看行人走动也能看得出,街上串联着好些小巷,必定四通八达。 因吩咐臧志和,“问问昨夜巡夜打更之人,有没有碰见些什么可疑的人。” 那臧志和答应着,为发现这排脚印洋溢一脸自信的笑意。时修回头看他一眼,也笑了笑。 话分两头,却说西屏到了卢氏房中,那卢氏一见她便连来拉拽她的胳膊,捶胸顿足地哭喊儿子死得冤,“查案的大人是你的外甥,你去告诉他,一定要查出凶手给大哥报仇!他要多少银子我都出得起!” 西屏见她钗亸髻斜,发丝凌乱,上下眼睑早哭肿了,一双眼睛真格只剩了条缝,忙和于妈妈一齐将她搀回椅上,“太太放心,追凶拿盗是狸奴分内之事,不用太太嘱咐他也不敢懒怠。只是少不得要讨太太一个示下,查案期间,准许他和他手下的人在宅中出入。” 卢氏还有什么不依的,一面点头一面掉泪,“只要他抓得住杀害老大的凶手,别说出入我家,就是出入库房也不要紧!去年二哥才死了,今年大哥也没了,如今我还要钱做什么,只等抓住了那伤天害理的恶人,我也随儿子去了算了!” 西屏心里冷静从容,半点体会不到她那份伤心,实在不知如何安慰,只得同于妈妈将她又搀进卧房里,任她哭去,悄悄拉着于妈妈出来,“四姑爷呢?” 于妈妈不耐烦的甩开手,“四姑娘也是又害怕又伤心,他在屋里陪着她呢。” 说谁谁就来得巧,只见郑晨急匆匆从院中走来,还未进门,先情真意切地问:“听说太太这里也醒了?” 那于妈妈倒会来事,心想如今家里只得这么个男人,一时间非得依靠他不可,便一改往日态度,热辣辣地来拉他进屋,“醒了醒了,好在大夫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急火攻心,不知四姑娘怎么样?” “她也是急火攻心,现吃了点安神的药,没事了,只是为大哥哭得厉害。” 于妈妈一抹眼泪一拍腿,又不敢大声嚷嚷,“不知是造了什么孽!四姑爷,眼下老爷不在家,太太和姑娘又是这样,你可得把这摊子撑起来啊。” 郑晨勉强点头,“我是这家的女婿,就不劳妈妈嘱咐,也理应为老爷太太分忧。” 西屏在旁和他相看一眼,转头提醒于妈妈,“家里的事还可,太太和四妹妹歇两日就能缓过来,要紧是外头的事。大爷冷不防没了,就怕商号里那些掌柜管事的,趁咱们这个乱,钻什么空子。” 于妈妈思来有理,狠狠点头道:“等明日太太精神好些,我就和她说,不管怎么样,外头的场面上需有个男人镇着。” 正说着,忽听见屋外有人哭喊:“太太——!” 转头一瞧,是大奶奶鸾喜赶了回来,由个丫头搀扶着,脚软力竭,跌跌撞撞,哭着闯进门来,一径闯进卧房,到卢氏床前扑通跪下,满脸是泪地唤一声,“太太!” 没曾想那卢氏劈手就甩了一巴掌在她脸上,“你死到哪里去了?!你汉子被人杀死了,你还有闲心在外头吃酒坐席!我看你是高兴他死!你这个没良心的短命贱人!” 这卢氏想必也是气昏了头,前后关系不分,只顾着逮着她做媳妇的撒气。鸾喜挨了打也不理论,只是哭,哭得也像要断气的架势。西屏在旁瞧着,忙叫丫头把她搀回房去。 那卢氏哭得发昏,又一头栽在枕头上,连连摆脑袋,撒了一枕头的眼泪,“都是娶了这些丧门星——” 这一骂,似乎连西屏也骂在里头。不过她倒不往心里去,看顾了一会,并郑晨一齐从院中出来。两个人在静默中共行了一截,到分路的时候,西屏看四下无人,才微微一笑道:“四姑爷,你的机会来了。” 郑晨朝她打了个拱,“全托赖二嫂成全。” 西屏陡地月眉轻蹙,“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不急不躁地笑着,“才刚你替我在于妈妈跟前说话。” 原来是说这个,她微笑道:“这不值什么,从前你也帮过我一回。何况我不过是略提一嘴,我说的话又没什么分量。” “不论怎样,还是要多谢二嫂。” 言讫各行其路,西屏晓得时修此刻必定还在外书房查看,便一径走到外头去。那书房是独独的一间,掩在一片苍翠中,顺着两排篱笆穿出去,就听见嗡嗡嗡地好些苍蝇。天气大,才不过两个时辰,那血腥味更重了,迎头熏得西屏直反胃。 她撑在书房外头那太湖石假山上打了几个干呕,看见门前左右立定的两个差役,真是打心底里佩服,这样恶心人的场面,亏他们站得住不说,竟还面不改色,可见官家的饭碗也不是好端的。 “你们大人可在里头?” “我在这里。”却见时修是从后头路上走了来,穿着件白底碧纱的袍子,反剪着条胳膊在假山旁笑她,“我一听这打呕的声音就是你。” 西屏马上站直了身,忍住恶心,乔作一副从容模样,“你几时回去的?” 时修稍微张开胳膊,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官服实在不便,就赶着骑马回去换了身衣裳。” 西屏知道这是借口,无非是怕她嫌他身上沾着血腥味。她心里觉得甜丝丝的,仰着下巴从他面前倨傲地走过去,“走,吃饭去。” 二人商议着府里这时候乱糟糟的,又早错过了午饭时候,懒得再吩咐来吩咐去,不如就到对过馄饨店里将就吃一碗罢了。 谁知臧志和也在那凉棚底下吃面,见他二人过来,起身让一让,“看来大人和卑职猜的一样,还真是谋财害命。” 时修朝林掌柜要了两碗馄饨,转头一笑,“我可没说是谋财害命。” 臧志和楞了楞,“咦?这不是明摆着的嚜,那外书房的架子上丢了东西,在前面那巷子里,又发现了什么珐华彩盖子,还有那么两排脚印,”这话说了半截就丢下,又笑起来,“大人您猜,那脚印为什么只在两边墙根底下?” 时修在筷筒里拣了两双箸儿,摸出帕子来,细细地搽过一双,递给西屏,“瞧,臧班头也考起我来了。好,我猜——想是几个盗贼抬着个什么从那巷子里走过去,大约是块板子,所以不走中间,只得溜着墙走。” “嘿!大人真是料事如神!” 逗得西屏一笑,时修反而不好意思起来,面露尴尬,“什么神不神的,少拍马屁!” “卑职可不是拍马屁。”臧志和兴兴地向着西屏说:“真和大人说的一样!我到班上找到昨夜街上巡夜的人,那两个说,昨夜他们在那街上撞见四个人抬着块板子,那板子上抬着个人,上前询问,他们说是家里有人得了痨病,急着抬他去瞧大夫。巡夜的人怕染上病,没多管就放行了。” 时修乜他一眼,“但凡宵禁后还在街上走动的,不是勤着抓药,就是急着瞧大夫,再不然,就是家里老婆要生了,赶着请产婆。那几个贼人盗取了财物,怕被搜查,抬着板子装病,正可以把东西藏在铺盖底下糊弄过去。” 臧志和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西屏道:“因为你老实啊,想不到这些鬼头鬼脑的点子。” 这话似乎暗有所指,时修瞪她一眼,她却挑衅地歪着脸,大有就是说他的意思。他也不敢如何,眼皮一松,只得扭头朝屋里催馄饨。 不一时林掌柜端了出来,急头白脸地问:“敢是里头出什么事了?我听见议论说,姜大爷给人杀死了,是不是真的?” 西屏敛了笑点头,“是真的。您昨晚上可瞧见什么没有?” 林掌柜唬得脸色一变,直摇头,“昨日下晌到晚上断断续续地下着雨,我这里生意不好,早早就关门睡下了,什么也不知道。早上起来见那么些穿官差服色的人进来出去的,我心想八成是您家里出事了!有两个小厮才刚到我这里吃饭才听他们说起,是姜大爷死了,我还有些不信呢!是谁杀的?” 时修笑道:“这不是正在查嚜。” 林掌柜满脸困惑,见进来客人,又忙着招呼去了。 “大人,要不要张贴告示缉拿那五个贼人?我已命那两个巡夜的到衙里画像去了。”臧班头满面振奋,“只要抓着他们,案子就算破了!少不得一定是这几个人趁夜潜入姜家行窃,给那姜俞生撞见,于是他们便杀人灭口。” 时修只缓缓点点头,“既是贼,自然是要拿的,下晌就叫人把告示贴出去。” 西屏看他有些漫不经心,因问:“怎么,你觉得那几个贼匪不是杀害大爷的真凶?” 时修囫囵吃了个馄饨,烫得直咧嘴,呜哇哇说的什么叫人听不懂。她马上垮下脸皱起鼻子,嫌弃地睇住他,“你就不能咽下去再说话么!” “我是说,要是五个贼匪杀的姜俞生,犯得着把书房里那张地毯弄得那样?那地毯一看就是因剧烈挣扎蹬揣得皱起来好几处,五个大男人,竟弄不住姜俞生一个?” 西屏早上只在门外头看,倒未留意。 臧志和却是看清楚了的,只是粗心忘了,这时经时修一提,脸色立时变得悻悻然,“大人说得是,那姜俞生虽然人高马大,可还不至于五个汉子还制他不住。既如此,那几个人贼人又是哪里冒出来的?难道是巧合?可那间书房里分明丢了东西,这又怎么说?” 时修一时也想不明白,只得先吃饭,“吃过饭后,你遣人回衙去,叫那仵作再把姜俞生的尸首细细验一遍。” 此刻他不由得想起南台的好处,朝西屏挑着眉峰笑了下,“要是姜南台在,兴许还能验出什么别的东西。今日那仵作老眼昏花的,我看他未必验得明白。” 西屏撇了下嘴,“三叔这会都不知道走多远了。” 时修默了片刻,忽想到什么,脸色一变,郑重其事地搁下箸儿吩咐臧志和,“你派人去路上把那姜南台追回来。” 西屏骤然语塞,不知他什么一会变张脸,到底什么用意,是为案子还是赌气? 这厢吃过饭进去,路上问起来,他不说缘故,反问起她来:“你还记不记得,先前我们怀疑,是你那三叔将我们已查明的姜丽华死因的消息透露给了姜俞生。我在想,如果我们怀疑得真,那他为什么要透露给他?” 西屏手上捏着朵月季花,一下一下地往地上掷地着花瓣,“你不是说他是有心要提醒大爷,叫有所防备嚜。” 他转过脸来,眼睛朝天上斜去,喉间含混地滚了一句过去,“我当时那是怄气的话。” 她不知真没听清还是假没听清,仰着面孔笑,“你说什么?” 他当时是含着酸意,所以才说南台是有意透露的消息,眼下想来也没道理,姜南台要是成心,早就该说了。不过要他承认是吃醋污蔑,简直有损英明。他才不认!便一拂袖,不大耐烦地往前走了。 第54章是外贼? 西屏小步跑上去,隔会憋不住笑出了声。时修听了益发气恼,转头瞪她一眼,“你笑什么?!” 她把嘴一歪,“我笑不论多英明的人,原来吃起醋来也是不管三七二十一,胡乱就把罪名往人头上扣。” 噎得他无话可说。她说得不错,无论多英明决断的人,也有情关难过。他悲哀地在心里叹气,反剪起手来,故意恶狠狠地瞪她一眼,“我还要给姜南台扣个更大的罪名呢,没准行凶杀人的就是他!” “这话怎么说?” “你想想看,如果他不是有意想要姜俞生知道消息后防范,那走漏消息的事,就是他的无心之失。却是怎么个无心法?” 西屏思忖片刻,迷糊地摇头,“你说呢?” “我说?”他懒得说,可又不得不说,因为这推测关乎着姜俞生的死因,“要我说,也许他是气不过,私下去找姜俞生替你打抱不平,争执中说漏了嘴。所以姜俞生才连夜打发了相关证人,串通着周大人把他也急忙调去宝应县,否则他不会走得那样急。” 这倒极有可能,否则早不早晚不晚的,南台没道理在这个节骨眼上偏向姜俞生。西屏思虑间,不觉掐断了花梗,随手丢在一旁,疾步走上去,“没了?” 时修瞥她一眼,“为你,他对姜俞生怀恨在前,又与姜俞生争执在后,这难道还不够成为杀人的动机?” 西屏当他还是在吃醋,骄傲地歪着脸,“照你这么说,我还是那个罪魁祸首囖?” 那叶间射下来的光斑在她面颊上晃荡,他看她一会,渐渐敛了笑容,转过身朝前走了。 过一会,又把手剪到背后来,朝她勾一勾。 西屏咯咯笑着跑上去,四下无人,只见翠色逼匝中,遍地金齑,周遭的花草林木就是天然的屏障,隔绝了所有的眼睛,她放心地把手放在他背后的手里。 时修一握住她的手,就改了口,“或许是我多疑,姜南台没有空暇作案,姜俞生死的时候,他大概已经歇在城外的驿馆里了。” 西屏点头道:“照你这思路,其实四姨娘最有嫌疑,连我也有嫌疑了。” 时修有些听不得这话,把眉一皱,“还是先顺着谋财害命这条线索查吧,那屋里现成丢了东西,总不能明摆着的不先去问,只做这些无凭无证的推断。” 西屏想来也是这道理,跟着点头。 从那一截树荫中走出来,她收回了手,脸上带着赧红,自己把手交握在前头,“那些贼是怎么进来的呢?我们那角门常日都是从里头拴着的,大门一更后也关上了。” “贼要进来还不容易?翻墙就进来了。” “可夜里门房上有人上夜,隔半个时辰也有人打着灯笼四处巡夜。”西屏自说着,眉头渐渐扣拢来,“难不成出了家贼了?里应外合,使那些贼避开了巡夜的人。” 时修道:“走,咱们循着这外墙走走看。” 姜家这外墙修得又高又长,将所有屋舍包围其中,慢慢走了半日,走得西屏腿酸,她这一半日也没停过,窜来窜去的,实在有些累了,便在墙下草堆里拣了块太湖石,铺上帕子坐下去捶腿,“我歇会,脚都走麻了,你自己往前转吧,我在这里等你。” 时修也抱怨,“怪谁?还不是怪姜家这房子大。也不知那姜辛到底赚了多少,竟修了这么大一处宅子,简直比得上王公贵族家的庄园。” 累得西屏仰起脸,又被那太阳晒得垂下去。他见状走到跟前来,抖开折扇遮在她头上,“你去对面那亭子里坐着。” 她一步也懒得再走,歪声丧气道:“实在走不动了。” 他只得替她挡着太阳,一面四处张望。疲乏中看见不远处有棵粗壮的松柏,正挨着墙,那墙头似乎缺了几片瓦。他忽然精神一振,把扇子塞到她手上,“我过去瞧瞧,你自己举着。” 她不是潘金莲 第53节 她见他走过去蹲在树底下看了一会,经不住好奇,也走过去,看见地上有几片碎瓦,不由得仰头看那墙头,“那起贼人是从这里翻进来的?” “恐怕是,你看,”时修直起腰朝墙头指上去,“那里缺了几片瓦,应当是有人搭着梯子翻过墙,走的时候,再顺着这树爬到墙上翻过去。那梯子,正好逃走的时候,乔作抬病人的板子。” 他一撩衣摆别在腰上,作势要爬树。西屏忙在后头发急,“你行不行呀?” 他回头瞪她一眼,“说什么胡话,我不行谁行?!你不信试试看。” 西屏脸上一红,拿扇子打他一下。眼看着他上去钻研半晌,才顺着往下爬,爬到中间一跳,稳稳当当落在地上,给西屏看一块碎布片,“这是刮在树杈上的。” 就是姜俞生身上穿的玄青软缎料子,西屏豁然明白,“大爷也是从这里翻进来的!”旋即又糊涂了,“不过他回自己家,为什么要翻墙?难道又是为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时修摇头,“暂且只有天知地知,还有他自己知道。” 反正那五个贼人是从此处进来的。难道这几个人是和姜俞生里应外合?就为偷点东西?实在说不通,姜俞生要家里的什么,还犯的着伙同外人来偷么?姜家如今只他一个儿子,什么不是他的?除非他另有目的。 越晒越热,一丝风也没有,两个人脸上都挂着汗,只得先回慈乌馆去。及至院中,早有个姓雷的管事侯在屋里,将宅子里丢失的东西拟出张单子来,交给时修。 单子上哪间屋里丢失了什么都写得一清二楚,时修看了一会,把单子弹一弹,笑道:“你们府上丢失的财物可不少啊,这些都是昨夜遗失的?” 雷.管事点头道:“按小二爷的吩咐,早上我就叫管各处扫洗的人将各屋里的东西细细清点了一遍,他们原就每日都点的,所以很清楚哪些是昨日才丢的。小的自作主张,怕混淆了,只记了昨日不见的。” “你倒聪明。”时修又垂眼看单子,胳膊歪搭在椅子扶手上。昨夜失窃的屋子共有两处,一处是那姜辛的外书房,只丢了一对刻画石壁,还有一处却丢了六.七件东西。 “这石涧轩是做什么的?” 西屏够着脖子来看,“石涧轩是外院的一间厅室,素日不怎样用它,只摆席请客的时候在这厅里,它宽敞,摆得下七八桌呢,家里有人做生日摆酒也是在那屋里。” 原来是间设宴摆席的屋子,时修再看底下罗列的丢失的器物,“既如此,肯定是少不得富丽装潢,奢侈陈设了?” 那雷.管事忙点头,“是,是!这厅上为体面,摆了些精致的瓷器顽器,有的也值不少钱呢,早上一清点,竟然少了许多小件,大概昨夜家里果然是进了贼了。” “这石涧轩也从来不锁?” “锁!这厅因用得少,所以都是锁着的。” “这厅在哪里?” 西屏接话道:“在宅子西南边,就是二门墙外头不远。” 时修立起身,“带我去瞧瞧。” 西屏才回来坐定,茶只吃了半盅,只好不大情愿地放下茶起身。时修因见她有点懒懒的,便说:“你歇你的,叫雷.管事陪我去。” 言讫又精神抖擞地出门去了,永远不会疲惫似的。一径跟着雷.管事到了那石涧轩,门外落着锁,雷.管事从袖里翻出一把钥匙来开了门。 时修望着他那锁头,绝没有被撬的痕迹,可见他和西屏猜得不错,真是这家里有人勾结外贼。 “这钥匙一直在你身上?” 那雷.管事唯恐牵连自己,忙摆手,“怎会呢?家里的钥匙都是在管库房的老何手里,我是想着这屋里丢了这么些东西,小二爷一定是要来瞧瞧的,所以回话前就找老何要了钥匙来。” 时修点着头进门去,屋里装潢得果然富丽闳崇,连那架大理石六折围屏瞧着也值不少钱,不过这东西搬起来太费事,自然贼人不会偷它。他绕着屋子慢慢看,在长供案上发现一只兽耳鸟篆文的鎏金小香炉,拿起来细瞧,却是汉代的物件。 这东西同那些精致的瓷器相较起来,是很不起眼,怪不得还剩在这里。他回首对那雷.管事笑了笑,“看来是些有眼无珠的土贼,不识好货。”一面搁下那香炉,拍了拍手,“领我去库房见见那位何管事。” 那何管事别瞧他五十来岁的年纪,头发斑白,却硬朗精明,时修进去那库房时,听见他正和账房在那里扳嘴,“你这账做得不对,老爷走的时候只支了八百两银子的使用,我点的银子,我会不清楚么?你不要来糊弄我,多出的那五十两,谁支的就记谁的账。” 那账房先生满面无奈,“您老这是做什么,四姑娘素日见着您,一向待您亲切,您不好一点面子也不给她。再说挂老爷的账,就算老爷知道也不会多说什么,您何苦多事呢?” “那不成!既然叫我管着库里的银子,出入账目在我这里就乱不得,免得我这张老脸挂不住。” “您,您老真是——” 大概是要说他过分顽固。时修猜着,回头和那雷.管事笑笑,踅进门去,“要是我们衙门里的库吏也像何管事一般丁是丁卯是卯的就好了,就不会有许多对不齐的账了。” 那何管事挺着胸膛捋着胡子,傲慢地笑两声,“不敢,老朽不过是个下人,哪里敢和衙门的公人相提并论,小二爷抬举了。” 时修向他打了一拱,“何管事自谦了,您管着这家里的库房和钥匙,想必每日都是仔仔细细,出入有数,我想请教,昨日石涧轩的钥匙有谁来拿了去?” 那何管事一听这话脸色大变,拂袖道:“我晓得晚上出了人命,又丢了东西,嫌疑最大的可不就是我这个管着钥匙的老头子,不问我问谁去!” 这老头一把年纪了竟还如此要强,问也问不得?时修只好和那雷.管事笑笑。 那雷.管事忙去掣他,“您老多心了,出了这天大的事,问一句总没有什么不对嘛。我和小二爷说了,您老在姜家管了这么久的库房,一两银子没短过,肯定不会是您,小二爷是怕这钥匙有没有落在什么不老实的人手上过。” 何管事人带着气把一个本子翻出来,丢在那桌上,“自己看,谁从我这里取走了钥匙,几时取的,几时归还,都有记录。连你雷.管事的早上从我这里拿去的钥匙,我也记着。” 本子上记着那石涧轩的钥匙日日早上有个“李氏”来领取,个把时辰便归还。雷.管事道:“是管扫洗婆子们的李妈妈,应当没什么问题,每日早上都是她拿了钥匙去把那些锁着的闲置的屋子打开,等扫洗完后,又亲自去锁上。要坏在她身上,早就坏了,不会等到今日。” 何管事在旁怒目横眉,冷笑一声,“不相干的人,我才不会轻易把钥匙给他,除非是主子们特地派人来取。今日要不是小二爷问案子,这钥匙我也不会轻易给雷.管事。我照管着的东西,断不会出错!” 这老东西口气还不小!时修瞥他一眼,笑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谁偷了这钥匙去另配了一把呢?石涧轩的锁我看过,一定不是给人撬开的,是用钥匙打开的。” “偷?”何管事哼了声,“谁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偷东西?就连这屋子,闲杂人等我也不许他进!” 此人傲上矜下,时修见和他说不通,只得点着头出来。偏在廊庑下撞见个面生得很的男人,三十出头的年纪,走路腆着个肚皮,两条胳膊在后头甩着,向雷.管事略一扬下巴,就算打过了招呼,大摇大摆进了门去。 记得先前在姜家好像没这么个人,时修回头去看,“不是说闲杂人等不许进么,这个人是管哪一处的?” 雷.管事凑来道:“哪一处都不管,他是何管事的儿子,叫何韬。” “他就没在你们府上谋个什么差事?” 雷.管事笑笑,“他不是服侍人的命,身上有个受不得累的毛病,一累就喘不上气。何管事就只他一个儿子,哪舍得叫他当什么差事?三十来岁了,一力靠何管事养活着,闲在家里倒闲出些烂德行,喜欢赌钱,还总是输。” “他常进出姜家?” “隔三岔五就来,问何管事要银子。这老何要强了一辈子,偏有这么个不争气的儿子。” 时修心道,姜家现有的下人都是些旧年老人,若要行窃,不必等到今日。和这些老人相较,似乎这何韬更值得推敲,此人虽不是姜家的人,可有何管事这么个爹,能在姜家随意出入,不是没有机会盗配到钥匙,必定也了解姜家值钱的东西放在何处。更兼是个赌徒,有理由也有胆量偷盗。 因此找了个差役来,遣他去衙门告诉臧志和一声,盯着这何韬,兴许顺藤摸瓜,能摸到那伙盗贼。一面又走回慈乌馆稍作歇息。 脚步声唤醒花前梦,西屏由卧房里出来,就看见时修在屋里慢慢踱步,那碧色的轻纱外氅给风吹拂起来,神似野鹤展翅。看样子他还在想案子,并没有留意到她在身后。 她朝窗外一看天色,差不多要晚饭时候了,“怎么样,里里外外查了这一日,可查出什么结果了?” 时修叹着气回头,“有了点眉目,要看臧班头的了。” 西屏眼睛一亮,刚睡醒起来,格外有神,像才从水里捞出来的一对晶莹剔透的黑玛瑙,“抓住那伙贼人了?” 时修不由得心神悸动,笑了起来,“我看你不如做个女推官好了,一听案子有进展,比我还兴.奋。” 她却倏地垮下脸,一径走过他身边,往屋外去,“你明知我做不了官,偏要说这种话来讽刺我。” 他忙追出去,她在吴王靠上坐了下来,原来是出来纳凉。他也走过去坐,“你怎么好赖话不分?你瞧我是讽刺你的意思么?我是真心敬服你哩!” 谁看得穿谁的心?她将信不信,用怀疑的目光睇他一会,又将眼一乜,转到别处,看见嫣儿端着茶从廊下转过来。 嫣儿走到跟前放茶,顺便问一句:“小二爷在这里吃晚饭么?” 时修只管把西屏望着,两只桃花眼可怜兮兮的,像只讨饭吃的猫。西屏狠狠剜他一眼,勉强道:“就赏你口饭吃好了,免得以后回去,大姐姐怪我把你饿瘦了。” 嫣儿便去招呼小丫头往厨房里去提饭,回来摆饭时说起,卢氏和袖蕊这一日都不曾进过食。西屏不在她们跟前,根本懒得装样子,只问了问鸾喜,“那大奶奶呢?” “大奶奶那头倒传了饭,她不吃,玉哥总要吃的啊。” “玉哥还不知道他爹死了吧?” “小孩子家,就是说给他听,他也不大明白。” 那倒未必,西屏心道,也五.六岁了,不算小了。 时修听见鸾喜回来了,就想去向她打听姜俞生的事。他们是夫妻,到底比旁人多些了解,或许她能知道姜俞生连夜归家却不回房的缘故。 一看他放下碗,西屏便猜到他的心思,出言阻止道:“明日再去问好了,大奶奶才死了丈夫,又给太太骂过,哪还有力气应酬你?” “卢氏为什么骂她?” “还能为什么?反正男人死了,做老婆的在婆婆跟前都要担个不是。” 时修复端起碗来,“所以当初姜潮平死的时候,他们也怪你?” 西屏倒看得开,“怪就怪吧,说我与人私.通谋杀亲夫,也说不出个和我私通的人来,这种没根据的闲话,我还犯得上去和他们分辩么?” 他一颗心像被人左右拉拽着,一头想趁势追问姜潮平的死因,一头又像怕问。拉来拽去没输赢,便端着碗扒饭吃,狼吞虎咽的,全没了读书公子的斯文气。 西屏只好安慰自己,他还擅长骑射呢,勉强算半个武夫,不斯文也是应当应分的。 想到武夫,不免旧话重提,“到底那伙人抓住了没有?” 时修丢下碗道:“哪有这样快,不过是有了点线索。” “什么线索?” 他将何韬这人说给她听,西屏虽没见过,也像听底下人议论过,说他好赌,何管事一辈子要强,偏生了这么个没出息的儿子,败了他许多钱不说,成日没个正经事,专和一班三教九流鬼混。 果然这何韬因赌钱结识了几个匪类,平日同他们称兄道弟,臧志和暗里跟了他一日,终于在隔日下晌,看见他钻进条巷子里,敲开一家破落户的院门。那院墙不高,臧志和同一班差役打个手势,独自先翻院墙进去,溜到那荜窗底下,听见里头正在商议着“销赃”。 有人道:“外面风声紧得很,这时候拿着这些东西出去,不是等着叫人抓现行么?!我看,等躲过这阵子再说。” “不知几时风声才过,我方才上街,看见咱们兄弟的画像贴得到处都是。亏得那晚上天黑,巡夜的人没看清咱们的相貌,画得不大像。” “真是倒霉,这些东西看得,吃不得,叫人好生难忍呐!” 看来果然是这些人夜盗了姜家,臧志和低着身子,蹑手蹑脚地走去开院门,放人手进来。 只听“吱嘎”一声,屋里登时警觉起来,“谁?!”房门一开,出来个人,一看园子涌入二三十个差役,忙朝屋里大呵,“他娘的,有官差!” 说时迟那时快,臧班头一脚将那门上之人踹进屋内,举着刀领头往屋里冲,里头的人有手脚快的,握着刀迎面朝他劈砍过来,他避闪不及,胳膊上挨了一刀,马上将人踹倒,“抓活的!” 恶斗一场,擒获了贼人,臧班头忙赶回衙门。时修早和西屏并那周大人在内堂等着了,周大人原午晌就要归家的,谁知时修拉着他不放,非说有了贼匪的消息,叫他一并等着审问。他因当着西屏的面,不好给姜家人知道他对此案不上心,只得勉强留下。 他窝在那椅上正打哈欠,看了看西屏,少不得坐正了些,笑道:“为这案子,二奶奶抛头露面跑来跑去的,也是辛苦。” 西屏在旁边椅上坐着微笑,“太太食无味寝不安,天不亮就叫我来打听有没有结果,我们大奶奶哭得眼睛都肿了,我怎好在家干坐着?早日拿住凶手,我们大爷才能早日入土为安。” 周大人连连点头,“姜老爷知道了么?” “已经派人往山西去了。” 他叹了声,“这时候连大爷都——那商号里岂不是要乱了?” 西屏缓缓转过微笑的脸,“那也不至于,家里还有四姑爷呢,他从前就是商号里的伙计,生意上的事,他多少懂一些,人又年轻,又读过书,学什么都不是难事,上手自然也快。” 时修在门前好像等得焦躁,踱来踱去的,却本能地分出心来听他们说话。一时看见臧班头跑进场院中,道“抓住了”,他马上笑着回头看周大人,“周大人,升堂吧。” 不一会那五人连带何韬被押上公堂,逐一跪下,报了姓名。西屏充个证人,也上堂前认了那几件贼赃,“回大人,这些正是小妇人家中失窃的东西。” 时修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使差役仍旧领她出去。西屏朝廊下走了没几步,又掉身回去,那差役忙低声拦她,“嗳,没大人传,奶奶不可擅入公堂!” 西屏把住他胳膊道:“哎呀我不进去,我就这里听一听。” “这有什么可听的?您还是回内堂等着吧。” “我要听!”西屏央求他一眼,“我就在这里悄悄的,保证不出声。” 她不是潘金莲 第54节 那差役一看她的脸,简直无法,只得陪她守在门外。 第55章或是家贼。 按说公堂之上,一拍惊堂木,只听时修大呵一声,“鲁大!尔等是如何潜入姜家偷盗行凶,从实招来!” 那姓鲁的见上头高坐着两位大人,又是人赃并获,不敢抵赖。便看一眼那何韬,忙道:“大人,都是这个何韬撺掇我们干的!我们兄弟是一时猪油蒙了心,不过是从犯,主谋之人是他!” 那何韬脸色一变,急急抬手指着他,“你你你,你胡说!大人,此人专管做这些入室行窃的勾当,是惯犯了!都是他们的主意!我,我是受他们胁迫!” 鲁大咬紧了腮帮子,“好啊你,要不是你,我们哪来的钥匙?要不是你,我们怎么知道避开姜家巡夜的人?!” 时修在上头抱起胳膊发笑,“不急不急,一个一个说,我看谁说得清楚,说得最清楚的,便能法外开恩,从宽处置,是不是啊周大人?” 周大人笑着捋一捋胡须,“是,是有这个规矩。” 底下人便争先恐后说起来,公堂一时像口烧滚了的锅。时修不得不轻轻拍几下惊堂木,“一个一个慢慢说!谁起的主意谁先说。” 众人住声下去,只那何韬踊跃道:“我说,我来说!” 于是说到八月初二那日,何韬因在赌坊大输了一笔,更兼从前输的,好大个窟窿堵不上,那赌坊摧得又紧,限他十日内将所借赌资还上,否则要卸他一条胳膊。他怕得急了,不及他老爹归家,先寻到姜家库房里去。 不想何管事早横下心要规训他一番,想着叫他给外头那些人吓唬吓唬也好,只说没那些钱。 那何韬见屋里没人,便鬼鬼祟祟撺掇道:“老爹何必说这种话,您老人家现守着姜家这库,还怕拿不出五十两银子来?也是您老不会做,替姜家守了这些年,那地缝扫一扫,只怕五百两也有。” 不说这话还罢,越说何管事越是目瞠口怒,“亏你说得出这种话?!你自小我就教导你,为人要行得端做得正,谁曾想竟白费了这几十年的口舌,养出你这么个不成器的孽障!” “爹也太较真了,您不过是姜家的下人,又不是他们家的亲戚,替他把得这么严做什么?反正他们姜家也不见得是赚的什么干净钱。再说了,也就是您老实,他们那些下人,谁不做点私账抠点银子?” 何管事一甩袖子,“别人是别人,咱们是咱们,你少在这里同我歪缠,有话等我回家去再说!” 这何韬也知道他爹一向是个老古板的性子,要他拿五十两银子必然也拿得出,可心里却替自家不服,想他爹兢兢业业在姜家做了几十年,因那犟脾气,根本没捞到什么额外的油水。姜家那些做主子的也是欺负老实人,越是守规矩的,反而在他家越是赚得少! 思及此,便有意要赚他姜家一笔,想到他家厅上那些陈设还值些钱,不如偷出一些来,既是替他老爹抱个不平,又能发笔财,何乐不为?因而次日一早和鲁大这几个惯贼商议定了,又走到姜家,假意有话和他爹商量,趁其不备,用泥印了钥匙模子,配了钥匙交给鲁大等人。 说到此节,时修将目光转到那鲁大等人身上,“你们又是如何潜入的姜家?细细说明。” 鲁大一脸倒霉相,“初三那日下晌,小的们看天在下雨,想着下雨都睡得早,少有人走动,倒便宜。所以,所以择日不如撞日,就趁夜搬着梯子到那巷子里,从姜家院墙内翻了进去,按何韬说下的路线,摸到了那间厅上。” 他说到此处便垂下了脑袋,周大人等了一会,拍了下惊堂木,“怎么不说了?!” 鲁大抬起头来,“底下的事,大人就都知道了,这不,偷出来的东西还都在这里呢。” 周大人重重哼了一声,“避重就轻!怎么不说你们杀人之事?!” 这两日街上已传得沸沸扬扬,都说姜家大爷于初三晚给人杀害在家中,鲁大知道少不得会牵连到他们头上,所以不敢急着销赃。这会果然牵扯到他们身上来,急得他忙伸长了脖子分辩,“大人,小的们只是行窃,可不敢杀人呐!” 时修冷笑道:“谦虚了,方才官差拿你们的时候,你们砍杀起人来可是胆气十足,那刀上还沾着血呢。” 周大人接嘴道:“人证物证俱在,还敢抵赖!我看不用刑,尔等宵小岂会认罪,来人!” 左右差役得令,将几人摁在堂上,每人打了二十板子,打得堂上哀声一片。待打完了,时修踅下案来,走去拾起地上一尺多长的翘首砍刀来看,“当夜你们所携的是什么凶器?” 那几人挨了打,又老实许多,都道:“就是大人手上拿的这刀。” 时修打量几人一番,将刀丢回原处,“你们还偷了什么?” 鲁大趴在地上摇头,“这还敢欺瞒大人?东西都在这里,一件不少。大人想想看,闹得满城风雨的,我们就是再不要命,也不敢顶着这个风头出货啊。” “真的就这些?” “大人就是打死我们,我们也再交不出别的来了。” 时修慢慢转过身,朝差役摆摆手,“先押下去。” 这厢退了堂,那周大人从案上走下来问:“小姚大人怎的不趁热打铁叫他们招认?这时将他们押入牢中,只怕给他们逮着空子又编出什么话来抵赖。” “人不是他们杀的。” 周大人一怔,“什么?” 西屏适时捉裙进来,蹲在地上翻了翻那几件赃物,起身走到时修身边来道:“这里头只有石涧轩的东西,外书房里丢的那两件没看见。” 那周大人有些糊涂了,“怎么,赃物还不全?” 电光火石间,时修脑中闪过那外书房的情形。姜俞生死时,脸是冲着右边隔间的,而那隔间里,少的是一对劈做两半的圆形大理石石璧。那对石璧本不值什么钱,只是上头的雕画出自京城名匠之手,在市面上约摸能估到六七十两的高价。 而鲁大等人,连石涧轩里的汉代香炉都不认得,又怎会放着外书房那几件光鲜亮丽的瓷器不拿,却瞧得上两块石头? 因此时修断言,“外书房丢的那两件石壁刻画,并不是鲁大等人偷的。” 周大人一愣,“还有别的盗贼?我说小姚大人,你多心了吧,不可轻信这等惯匪抵赖,要不是他们,还会有谁?” 西屏本来疑惑,一看着地上几把砍刀,登时明白过来,“的确不是他们,连凶器都不一样,杀害大爷的刀,不是这样的长刀。” 经她一说,周大人也想起来,据老仵作说,凶器是一把长七寸,宽三寸的尖刀。他恍然点头,“是是是,是和这几把刀不大一样。” “是很不一样。”西屏蹙着眉道:“那刀,像是寻常人家厨房里用的刀。” 时修继而道:“鲁大等人既是惯匪,打家劫舍,自然要选这些趁手的兵器,不会随便拿着厨房里宰肉剔骨的刀去行凶。” 要按那周大人的脾气,现有贼赃贼人在这里,才懒得去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偏遇上这爱较真的姚时修,这下不能草草结案了,他便有些不耐烦,笑着催促,“哎呀我看这天色也不早了,既然凶手另有其人,那就明日再查,干耗在衙门里,那凶手也不会自己跳出来。” 果然已到晚饭时候,时修雇了马车,先领着西屏回了庆丰街房子里。臧志和因受了伤,先一步回来了,红药正在廊下给他包扎手上的伤,只管低着头,包得很是认真,连他一直盯着她看她也像没发现。 时修老远在那洞门底下咳了声,臧志和马上吓得站起来,看见是他二人,呵呵直笑,笑得脸上通红。 西屏抢在时修前头走过去,两只眼睛在他和红药脸上睃来睃去,咂了咂舌道:“臧班头真是辛苦,为抓几个贼,不单胳膊上受了刀伤,好像连脸也晒伤了。啧啧,扬州的太阳真是毒辣,红药,快找冰来给他敷一敷。” 连红药面上也红起来,低着头嘀咕一句,“哪里来的冰呢。”旋即只管钻进厨房里。 臧班头忙把那些剪子碎布收了,跟着他二人踅进正屋,“大人,那起贼人可招认了?” 时修叹着气,“招了。” 臧班头窥着他脸色,“既招了,怎么大人还这副样子?” 西屏坐去那边椅上,也长叹一声,“东西是他们偷的,可人不是他们杀的。” “人不是他们杀的?”他不信,咬着牙道:“一定是他们有意抵赖!” 时修摇头道:“凶器对不上,而且那外书房里丢的两样东西也不是他们偷的。” 说得臧志和直犯糊涂,“这话怎么说的?难道当夜姜家进了两拨贼,一拨盗取石涧轩,一拨偷了那外书房?” 时修将目光凝滞在虚空中的某一处,笑了笑,“非但有两拨贼,那另一拨贼,还是家贼。” 西屏的眼睛骇然圆睁,“你怎么知道是家贼?” 他站起身来道:“一般的宵小匪类,就像今日抓的那几个一样,哪里识得那对石壁的贵重?只会盗取些看着光鲜亮丽的东西。偷取石壁之人,想必事先就知道它值钱,如果不是姜家的人,谁会知道?不过姜家的主子们又不缺那几十两银子使用,只有下面的人。” “可下人们都是家里几年的老人了,要偷早就偷了,为什么偏在那晚上下手?何况既是家里的人,都知道每日各屋都有人打扫清点,就不怕查到他?” 时修转过头来,目光停在她面上,却不知穿透到哪里去了,若有所思,呆呆地出神。 臧志和正要喊他,给西屏低声拦下,“他想事情呢,别理他。” 说话那红药端了茶进来,西屏帮手接,见她脸上还透着点红,便叹着气和她逗趣,“嗳,今年泰兴的桃花开得晚,这都是盛夏时节了才赶着开起来。” 红药疑惑,“哪里看见开桃花了?” 西屏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的脸,“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不过好花开给赏花人看,不拘什么时候,只要看见了,就是缘分。” 那臧志和还不知也是在调侃他,只望着红药傻笑,笑两声,看见红药睇他,又不好意思地转过脸去。 红药少不得嗔怪西屏,“姨太太也学得贫嘴贫舌的了。”旋即忙躲了出去。 时修正好听见西屏“缘分”那一句,忽地灵光乍现,笑出来。西屏以为他是为红药说她的那一句在笑,板下脸来,“你也觉得我贫嘴贫舌?” 他脸上发蒙,“啊?” 看来不是笑这话,西屏一撇嘴,旋裙坐下,“那你就是想明白什么了?” 时修点着头,“我想明白了你方才说的那些问题,那偷石壁的下人为何会等到那夜才偷。” “为什么?” “他不是等到的,他是碰到的。” 臧志和满头雾水,“大人这话我怎么听不明白?” 西屏却是听明白了,微张着嘴,抬起手来连连点着,“我知道了!你是说,那个家贼那夜看见了鲁大那伙贼人,这才激起他的歪念。他想着,既然家里进了贼,他趁机去偷个什么,就算报官追查下来,也会把账都记在外贼头上。” 时修指着臧志和大笑几声,“你看你,在衙门缉凶拿盗这么些年,还比不上我六姨脑子转得快哩!” 那夸张的笑声和表情却令西屏受用不尽,知道他是当她孩子一样哄,她明知道,但也禁不住真成了个孩子,骄傲地嗔他一眼。有一块太阳正落在她略略抬起来的下巴颏上,仿佛水上的流金。 他看着她高兴得意的样子,好像小时候她刻意骂他贬低他后那种可爱的得意,使他的心很柔软,笑嘻嘻朝她递了个眼风过去。 却在那笑脸底下,生出一丝惆怅,他忽然有点惧怕日后再看到她别的模样。连想到“日后”,他都有些抗拒。 适逢那陈老丈进来摆饭,看见西屏活泼的样子,也“啊啊啊”地连声比划起来,沧桑的脸上有一点慈爱的神色。 “他在说什么?”时修因问。 他在说要她就这样多笑笑。西屏不好意思地低下脸,咬着嘴巴没说,只道:“吃饭吧。” 时修亦不再追问,却禁不住本能地斜着眼,瞟了瞟那陈老丈。 饭毕天还大亮着,却是金乌渐敛,细风清凉。时修便未雇车轿,说要步行送西屏归家。西屏故意当着红药等人的面嘀咕给他听,“瞧这人,也学会省检了,我又不是一定要花他的钱。” 时修和她理论不清,只得在耳边小声要挟,“你再挑我的理,我就告诉他们,是舍不得你太快回去所以才要走路。” 西屏怕他真敢说,只得偷么剜他一眼。 行到街上,日在遥山,花飞街前,倒惬意凉快起来了,西屏脸上始终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安安静静走在时修身边,想到先前在江都和他上街的情形。如今又和他走在泰兴街上,不知还能走多久,多远。 沉默中时修总忍不住想问她许多话,可他自己也在躲避那一份冲动。头一回,他对探明真相的慾望有些抗拒。他晓得他是完了,既害怕,又兴奋。百感交集地想起他爹说过的话——有时候愚钝点,未必是件坏事。此刻他相信了。 他怕马上抑制不住要问她的冲动,便挑起别的话说:“明日我到大通街典当行里去打听姜俞生当日的行迹,你在家查一查初三夜都有哪些下人在家当班。” 西屏睐着眼,“既然你说有家贼,真凶就应当是此人,只要把这人找出来就行了,还去问大爷的行踪做什么?” “我还是觉得奇怪,姜俞生既然当夜回了家,为什么不回房去?反而大晚上跑去那外书房里。” 她也觉得奇怪,那外书房里根本没什么紧要的东西,就算找什么,或可次日去找,或可打发下人去找,怎么劳动他亲自跑一趟? 不过她仍劝,“我看犯不着白费这个力,他回家以后的事,外头的人怎么会知道?门上的小厮你不是也问过了嚜,连他们也没看见他是几时回家的。” “这也是奇怪的地方——” 见他又出神去了,西屏心下明白,这人执拗得很,劝是劝不住的,不如随他去。她在心里叹了声,睐着他的眼睛,有丝害怕和悲哀的情绪。 她不是潘金莲 第55节 次日一早,西屏还未过问那夜当班的人有哪些,便给卢氏先招去追问案子的进程。卢氏的精神头愈发不好,眼睛还是红肿,像发了怒的野兽,随时预备张嘴乱咬人,不过杀伤力不大,西屏并不怕她。 却也不得不装出和别人一样的急色,“昨日下晌抓住了几个偷东西的贼,拿到公堂上,却不是杀死大爷的真凶。” 卢氏急火攻心,顾不得许多,连西屏和时修也骂,“我看你们都是怠惰!衙门的做派我还不知道?不使钱根本不上心,这都两天了还拿不住凶手!你也是,那是你外甥,你怎么不催着他点?!” 西屏满心厌烦,更不愿告诉她另有家贼之事,照她此刻的脾气,听见有家贼,还不把所有下人都拿来拷打?反而打草惊蛇。转头又想,她这邪火散不出去,一样四下找茬,不如把何韬的事情说给她听。 一说自然何管事倒了霉,当时就给赶出姜家,下晌于妈妈提醒卢氏才回过神来,眼下派谁去管库房? 于是叫了袖蕊商议,袖蕊一时也没个主意,回去和郑晨说,郑晨倒拿出个人选。此人姓柴,也是姜家的老人了,先前管着田庄上的账目,没出过什么岔子。袖蕊也没有别的人选,只好听他的,来与卢氏说。卢氏此刻心思全不在这上头,自然也依了她。 西屏听说了这事,特地走到二门外去“碰一碰”郑晨。真格碰见他从典当行归家,穿着白袍黑靴,不过两日,已有了些当家人的气度和派头,正和跟前那小厮吩咐:“你去和田大掌柜说,不是我要翻旧账,我查什么呢?我不过是代管几日。是衙门那边疑心大爷的死是不是和他在生意场上与人结仇有关,凡是咱们家的生意,都要查查看。” 那小厮答应着去了,郑晨一径往这头走来。西屏忙躲回花墙内,缓缓朝里头走,一面想着,这人也是厉害,竟借查凶案之名翻姜家的旧账目,只怕他一开始入赘姜家,就是别有居心,所以三年前他才帮了她。不过他那时说“同舟共济”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也觉得她是别有用心? 眼下看来,姜俞生一死,他是受益最大的人,那会不会姜俞生就是他杀的? “二嫂。” 西屏听见他在后头喊了声,忙顿住脚,转过头对着他笑了笑,等他走上前来,料他必有话说。 “听说衙门里抓住了几个贼人,可结案了么?”他好像是盼着早点结案。西屏将原委告诉他,他听了又是一脸的澹然,眼睛琢磨到西屏脸上,“看来不是他们,那可有别的线索?” 西屏暗中也琢磨着他的目光,笑着摇头,“暂且没有。”她试探道:“我倒听说,库房今日交给柴管事了,是不是原先那个管田产账目的?” 郑晨弯起一抹笑,不闪不避的神色,“怎么,除了他,二嫂还有更好的人选?” 她垂了垂眼皮,“我向来不问家里的事的,哪有什么人选。不过我听说,你和柴管事早就认得,这个时候,大爷刚死,你才顶了事,又急着提携一个认得的人,就不怕惹人非议么?” “这有什么可非议的?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家原就是姜家田上的雇农,和柴管事早就认得不是情理之中?何况是太太和袖蕊拿不定主意我才略提一句,成不成还不是她们说了算。” 他表现得光明磊落,西屏却还是信不及,进一步探道:“我听衙门那头的意思,大爷死的那天晚上,家里是进了两拨贼,一拨就是给拿住的那几个,还有一拨,好像是家贼。” 郑晨睇住她的眼睛,顷刻会悟了,便呵呵笑起来,“二嫂怀疑是我杀了大爷?” 西屏没说话,反而四下里看看,怕给人听见。 他笑完之后,反而用晦涩的目光来看她,“即便是家贼,这家里的人口多得很,连二嫂不也是么?” 看来他们彼此都在怀疑着对方,西屏反而放心下来。他怀疑却不多嘴,可见他们对待姜家的态度上,也如她想的一样,尽管细节上莫衷一是,大体上却不谋而同。 她笑说:“四姑爷真会开玩笑。”便告辞走了。 第56章她嘴里的葡萄就是香! 从郑晨口气里的坦然可见,姜俞生多半不是死在他手上,若是他杀的,他没有必要反过来怀疑她。西屏一路低着脖子忖度,那么果然是哪个见财起意的下人运气不好给大爷撞破了?这家里上百号的下人,真要找起来,形同大海捞针。 按时修的说法,那家贼是瞧见了外贼进来才临时起意,而那晚上雨落一阵停一阵的,除了巡夜的人,当差的人只管在房里当差,不当差的人要么回家去,要么在下人房里睡觉,谁有闲工夫湿哒哒黑魆魆地在外头逛?除非——是出来解手! 可巧鲁大他们翻进来那附近就有间茅房!西屏本要走去查看,可想到是茅房,先把脸瘪住,嫌腌臜,还是回头告诉时修,推他去查看好了。反正他只要是查案子,别说茅房,粪坑只怕也肯去钻。 如此一想,便拣了个干净的活计,先回房去和裘妈妈打听那夜在家的下人有哪些。 时修这会却同臧志和走到了大通街典当行里,去问姜俞生当日的行迹。听典当里的掌柜说,姜俞生当日下晌是在此处召集了几个商号里的掌柜汇账,不过晚饭前就散了。 时修呷了口茶问:“散场后,他有没有说他要去哪里?” 那掌柜立在旁边摇头,“没有。大爷去哪里,也不会和我们这些人交代。那时候快到饭点了,我想大约是回家吃饭吧。” 那姜俞生因常在外头应酬,说吃饭也不定是回家吃,满城的酒楼饭馆,或是哪个相好家,都去得,否则要是回家吃饭,更没道理不从门里进去。时修正这般忖度着,就有个小伙计端着瓯点心进了内堂,在天井对过便喊起来,“不是回家不是回家!” 时修一下将眼钉到他身上去,“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回家?” 那伙计忙跑过来,把点心放在时修椅边,退了一步行礼,“回大人的话,那日大爷过来,都是小的在伺候茶水。散场后,雨刚好停了,大爷却不急着走,在这内堂坐了好一会,好像在等什么人。可又没见他吩咐什么事,小的当时心里还犹豫呢,要不要问问大爷是不是在这里吃饭,我好到隔壁馆子里去叫。” 时修觉出点不对,拧着眉,“后来呢?” “还没等小的问,三包头就进来递了个条子给大爷,大爷接了,脸色有些不对,这才急着走了。” “走了?往哪头去了?” 那伙计朝侧面墙上一指,“出门往左边去了。” 那掌柜的倒伶俐,不等时修开口便道:“左边纵有些巷道可以绕回家去,可走右边才是最近的。” 臧志和问那伙计:“三包头又是谁?” 那掌柜接嘴道:“是打杂的伙计,小的去叫他来。” 不一时那三包头进来,说及初三日给姜俞生递条子的事,他却说没这回事。才刚那伙计提醒他,“怎么没有?那时你递了条子,大爷一看,问你是哪来的,你结结巴巴说不清楚,大爷还踢了你一脚!” 那三包头摸着脑袋恍然张大嘴,“噢噢噢,是有这么个事!那会我在门口蹲着,街上有辆驴车驶过来,那赶车的扔给我张条子,叫我交给大爷。” “那赶车的是什么人?” “不知道,赶车的就是赶车的,还能是什么人?反正他既不下车,也不停车,只管扔了条子就走了。我见那车跑远了,想问也问不着,就把条子送进去给大爷了。” 时修又问才刚那伙计:“你说姜俞生看了条子,脸色不大好?” 那伙计点了点头,掌柜的又忽然想起来,“其实那天大爷从进门脸上就不大好看,和几个商号的掌柜汇账的时候,我还听见他骂了几句。大爷素日虽也骂人,可那天的脾气好像格外大。” 再问便是摇头三不知了,时修只得拔座起身,朝那三包头招招手,“你往后就多在门前盯着,看看还遇不遇得到那赶车的,要是遇到了把他拦下来,往衙门告诉一声。” 那三包头正点着头呢,又被臧志和一把揪了过去,“你可要留心,要是错漏了嫌犯,便问你个有意包庇之罪!” 唬得那三包头当下就跑到典当行外头去站着,一双眼睛只管把人来人往的街面死死盯住。 这厢交代完后,时修又与臧志和告辞往姜家去,先到外书房瞧了瞧,推开门,险些给那浓烈的臭气熏倒在地,时修忙摸了张帕子捂住口鼻,进屋查检了一遍。 实在找不到新的线索,只得出来吩咐臧志和,“叫守在这里的兄弟们撤了吧,叫姜家下人来打扫。” 转去慈乌馆,西屏听见可以清扫外书房,忙呼“阿弥陀佛”,摇头叹气地道:“我怀疑那股味道都飘到我这里来了,熏得我简直没胃口。还有那些苍蝇,也飞到我这院里来了!” “那是你自己心里疑神疑鬼,隔得那么远,苍蝇才飞不到这里来。”时修笑着在榻上坐下,忽又神色端正地睇她,“你还没吃午饭?” 她对这关心受用得很,愈发不觉得饿了,“没胃口,又没什么好吃的。你在典当行里问到什么了?” “一问更奇怪了。”时修吁了口气,把典当行的人说的话原样说给她听。 西屏听得皱眉,“那赶驴车的到底是什么人呢?” 他只是摇头。 “你没问问看那条子上写的什么?” 他满面没奈何地哼笑一声,“那三包头不认得字。” 西屏只得把脸支颐着,跟着叹了口气。问她这边如何,她倒有些进展呢,忙忙地和时修说了她的推测,又将自己记下的一张名单给他看,那上头几个几个的名字被朱笔圈了起来。 “这是我让裘妈妈去问的,当夜在家的人共有这些,二门里巡夜的妈妈是这几个,这些是各房当班的丫头,这两个是看守二门的妈妈。其余这些,都是二门外头当差的小厮。” 时修看着单子道:“二门天一黑便栓了起来,要开门进出,势必会惊动看门的婆子,不像是二门内的丫头婆子。何况寻常妇人,哪是姜俞生的对手?” 西屏点点头,“所以只剩外头这些小厮和巡夜的人,除巡夜的人以外,最有嫌疑的是这四个。鲁大他们翻进来的地方不远有间茅厕,那茅厕走过去一截,就是这四个人睡觉的屋子。” “你可问过他们了?” “没有,”西屏抿着嘴摇头,“我一点根据也没有,平白去问他们他们也不会承认,可别惊着那人叫他跑了怎么办?” 时修把舌头在口腔里打着转,思忖一会,单子折起来,翛然笑道:“不怕,这会偏要惊一惊他。” 说话起身,欲到那间茅厕和下人房去瞧瞧。行至门前,听见西屏没跟上来,便回头问她。她把额心夹得死紧,连连摇头,“让我跟你去看茅厕?休想!” “又不进去瞧。” 她把脸向着窗户一偏,“那我也不要去!” 他只好自己去走了一趟,回来看见西屏在榻上剥石榴,剥在个玛瑙碗里,像是盛了无数细碎的红宝石,在阳光下莹莹烁烁地发着亮。她剥得认真,侧影呈一条单薄柔美的弧线,窗上的太阳压在她背上,好像要压断她的骨头。 他隐隐地有种疼惜的情绪,这情绪也真是来得莫名其妙。“你不吃饭,就吃这个?”他笑着进去。 西屏没所谓道:“吃这个也能吃饱。” “我才刚到那——” 她忙出声打断,“不要说!你再说,我连这个也吃不下去了。” 时修只得咽下话,抿着嘴干坐了会,见她在那头用银汤匙舀着石榴吃,吃得津津有味,他忽又动了坏心眼,“那茅厕——”话音未断,额头上便挨了西屏一汤匙。 她打完便丢下汤匙,“不吃了!你专来倒人胃口!” 脸上怄出一层薄薄毛毛的细汗,蒙在白嫩的脸上,烟笼寒月一般。他觉得自己真是有些贱皮子,给她打了,不觉得痛,倒觉得通体舒畅了许多。他去把圆案上的大果碟端来,歪着脸讨好地笑着,“那我剥葡萄给你吃?” 西屏嘟囔着嘴巴乜他,“你洗手没有?” “没有,刚在茅厕还顺便尿了一泡。” 她两眼一翻,“这还有顺便的么?” “都走到那里了,还不顺便?你不知道,男人的尿,说来就来。”语毕没皮没脸地笑着,见她的目光很防范地从他脸上落在他手上,他便举着手在她眼前翻一翻,“洗了洗了!我敢不洗么?进你这门,我都要先沐浴焚香!你要是不放心,我挨个把手指头唆一遍给你看?” 真是恶心!西屏跳起来,到廊下叫嫣儿打水来给他洗手,非盯着他用胰子仔仔细细又搓了一遍,这才皇恩浩荡地准许,“你剥吧。” 他撕皮撕得极认真,“你推断得不错,那茅厕离那处院墙很近,那夜地上湿漉漉的,只有起夜的人才肯出来走动。如此看来,连着巡夜的人,就有七个嫌犯,要从这七个人里找出一个人来——” “你怎么知道是一个人?怎么就不能是两个人或者三个呢?” “啧!两个三个会只拿那一对石壁么?你见过如此不贪财的贼?” 西屏咬了咬嘴,好吧,按常理看,这种贼还真是少见。不过她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一说到案子就有些不近人情,口气又不大耐烦起来了。 他也会悟过来,怕惹她生气,忙送上张笑脸,陪着点小心,把刚剥好的一颗葡萄递到她嘴边,哄小孩子似的,“啊——” 西屏剜他一眼,然而也经不住哄,马上就转着眼睛原谅了他,伸着脖子去接。他那手是穿越了光阴的温柔,送来的果子也是熟得过了头,甜出了一点苦意。 “你说吧,怎么从这七个人里把人找出来?”她嚼着葡萄,口齿不清。 时修成略在胸地朝她眨一下一边眼睛,“得请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你不是会画鞋样子么,替我画一个鞋印。”他又递过来一颗葡萄,神秘地一笑,“谁说不能打草惊蛇,不打它它怎么自己溜出来?” 西屏将信将疑地睇着他,把脑袋凑过去咬葡萄,刚咬到嘴里,脖子还没来得及撤回去呢,就被他伸着脖子过来,把她衔在唇间的葡萄叼走了。她错愕地扇两下眼睛,这才叫在人嘴里抢食吃呢! 她想起来,他打小就有了这毛病,那时候街上买了包梅干请她吃,她勉强吃一颗在嘴里,不屑地说“甜得发齁”。他一个生气,掐住她的下巴又把那梅干从她嘴里抠出来,“还给我!”然后丢进自己嘴里吃了。 更加深了她觉得他“邋遢”的印象。 然而眼下又不觉得这是种邋遢,却觉得应该要生气,但脸竟先红起来。她嗔怪地瞪他一眼,瞪也瞪得没气势。 不过时修仍怕她打他,把她摆在炕桌上的手先扼住了,又凑过去亲.她。 她不是潘金莲 第56节 太久了,西屏渐渐提心吊胆,怕有人走进来看见,便退开了,沾了一嘴的葡萄汁,晶莹剔透的,她不由得抿两下嘴。 他的手钻进她袖子里轻轻捏着她的小臂,缱.绻.迷.离地望着她,一时都没话说。 下晌西屏把鞋印画出来,画了种极普通的,很符合小厮们常穿的那种平底黑布鞋。时修从廊下叫了臧志和进来,吩咐将那七人叫到慈乌馆场院中并排站着。 臧志和在旁黑着脸,把那几个小厮吓得不敢抬头,只盯着地上时修的脚在他们跟前散漫地踱着,“姜俞生死的那夜,你们都在何处?” 三个巡夜的都道是在按时按点地查夜,未曾懈怠。时修瞟一眼另外四个,低头笑道:“你们家里闯进来这么些贼,竟还说未曾懈怠?只怕你们就是贼也难说。” 七人忙异口同声分辩,有个说:“那五个贼不是都拿住了么?连那合谋的何韬也都给扣在大牢里,大人怎么还说我们是贼?” “贼可不单只他们几个,我比对过外书房的脚印,没有他们的。” 说话间,只见其中一人脸上乍露一丝慌张。时修眼睛从他脸上掠过,故意把画着鞋印的纸在手上扬一扬,“这枚脚印是我在外书房右隔间里拓下来的,当日发现姜俞生的尸首的时候,虽有许多人进去过那间屋子,可都是冲着看姜俞生去的,所以脚印多是在尸首周围,怎么会有人得空往右隔间里去?我想,一定是在早上发现尸首之前,就有别的人进过那右隔间。他很小心,特地把地上的脚印搽过,可慌乱间还是不够仔细,留下了这一枚脚印。” 几人的眼睛皆追着那张纸看,面色迥异,各有各疑惑。时修审度着他们各人的脸色,又道:“一旦比对下来,不单是鞋印相符,我想那个人鞋底上,想必还会沾着些血迹。恐怕不止是鞋上,连他偷的那对石壁上,也会沾上些血迹。我现在不把他揪出来,是体谅他家道艰难卖身为奴,还想给他个主动投案的机会。他虽进屋偷盗,可不见得人就是他杀的,要是肯自己说出来,或可免于刑罚。” 一排人面面相觑着,嘁嘁唧唧嘀咕半晌,不像有人要主动站出来的样子。时修也不着急,剪着胳膊笑起来,十分宽宏大量地道:“我给你们想一夜,想好了,明早还到这里来找我,下去吧。” 待人都散了,臧志和跟在他背后问:“大人怕是小看他们了,这人明知杀人的嫌疑难以洗清,怎么会轻易站出来?” 时修扭头瞟他一眼,朝廊上走去。 臧志和跟上来,一脸着急,看见西屏坐在那吴王靠上掩着嘴笑,忙去请教,“姨太太想必知道大人的用意了?” 西屏摇着纨扇,“你们大人本来就不指望那人会自己站出来,他是要吓唬吓唬他,让他自乱阵脚。你还不快去盯着他们,看看他们谁有异常的举动?” 臧志和出来,一径到对过馄饨铺子里坐下,要了碗汤面,只管把姜家角门出来巷子口盯着,一盯便是大半日。因他未穿差役服色,那林掌柜一时还没认出来,到他又要了碗肉丸子汤时才看清,原来是时修手下的差人,怪道在这里吃了一碗又一碗的,敢情是办案子呢。 趁店里没客,她也走来坐下,“杀姜家大爷的凶手抓着了么?” “您老当缉凶查案是那么容易的事?”臧志和笑笑,把那凳上放的刀拿到别处,请她坐,“怎么,您老人家也喜欢打听这些事?” 林掌柜笑着拂裙坐下,嗔道:“我哪是喜欢,光听都怕死人了。可死的是邻居,怎能不问一声?我听姜家的小幺门议论,不是抓住了几个人?说又不是杀人的真凶?” “他们不过是潜入姜家偷东西的。” “噢——”林掌柜点着头,眼睛朝对过望着,“那也真是巧,他们跑去姜家偷东西那晚上,偏大爷就给人杀死了,这怎么撇得清?” 臧志和笑笑,“追凶办案,看的可不是机缘巧合,要看证据的,总不能因为凑巧,就把屎盆子胡乱往人头上扣。” 林掌柜连声道是,又叹气,“也不知姜家太太眼下怎么样,只怕伤心得很哩。” “怎能不伤心呢?两个儿子先后都死了。” 林掌柜咂了咂舌,摇着脑袋,“真是可怜,姜老爷还不知道呢,要是知道,也不知要怎样心痛,本来姜家就剩了大爷这么一个指望。” 他正要搭话,倏听见身后那帘子里面“咣当”一声,把两个人都惊一下。林掌柜忙打帘子进去,隔会又笑着出来,“耗子把锅弄掉了。” 臧志和趁势玩笑了一句,“耗子不会在您煮东西的锅里滚过吧?” “哪会呢?不信你捞捞看你碗里有没有耗子烫掉的皮?”她也和他打趣,一调眼看街对过,忽变了脸色,急着提醒,“嗳!那巷子里有人出来了!” 可算等着了!臧志和忙往墙根底下避一避,定睛朝那巷子口望去,走出来的果然是方才询问的那几个小厮中的一个,名叫周童。但见他出了巷子,畏畏缩缩地左右看看,便一径往街右边去了。 臧志和马上拿了刀,“我回头再把钱给您送来。” 那林掌柜自然不计较,忙催着他,“好好好,你快去办你事!” 他走到街上,隔得老远跟着那周童,心里忽觉有点不对,林掌柜怎晓得他是在盯人?他追凶缉盗多年,少不得常有乔装追凶的时候,早练得不露声色的本事,方才进那铺子里,也没和林掌柜提及是在盯梢,怎么她反来提醒他? 正想着,看见周童拐进条巷子里,只怕那里头岔路多,他忙敛回心神紧追上去,这一跟便跟到日暮低垂。 遥山悬日,那周童家原来住在城北近郊处,家中只一圈篱笆围着间破土房。甫进家门,他便急着去那裂开的墙缝里找东西,他娘走进来问找什么,急得他大呵一声:“我放在墙里的东西呢?!” 他娘吓得一哆嗦,“什么东西啊?” 他急得直比划,“就是两块薄薄的石头!合起来是个圆盘,上面还刻着画!” 他娘弹着衣裙道:“噢,那两块石头啊,我拿出去垫磨了。那磨架子使得久了,有条腿——” 周童哪等她说完,忙跑到院中,奔着院角那石磨走去,果然看见那木头腿底下垫着偷来的石壁。费七八力取出来,蹲在地上细细翻看,不见血迹。 可不嘛,他分明记得当时是连脚印带石壁,都擦拭得干干净净的。 当下正庆幸着起身,却不料那篱笆外头猛地跳进来一个人,照着他膝盖上踹了一脚。他扑倒在地,抬起头一看,眼跟前正赫然站着午晌那位黑面阎罗! 这两三日便抓住了两伙贼,周大人赞叹之余,心道可别小觑了这年纪轻轻的姚时修,还真像外界传闻有些真本事,往后少不得要对他加以防范,免得落个什么把柄在他手上,那可不妙了。 外头进来个传话的差役,“小姚大人说,先不升堂了,将犯人提到内堂来审,问大人好不好?” 可恨这姚时修,案子分明是他在办,非得拉着他做个从审官,当着一干差役屡次说得他哑口无言,扫他的面子不说,还常累得他起早贪黑,不得清闲!他吊着眉毛不耐烦地瞟那差役一眼,有气无力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好,有什么不好,他是主办官,他愿意在哪里问就在哪里问。” 不一时时修并差役带着那周童一齐进来,先不阴不阳地调侃一句,“周大人今日来得早啊。” 周大人不接他这话,上前看了那周童一眼,捋着胡子道:“这人好像是在姜家见过,那夜盗书房的家贼就是他?” 时修转过头望着周童冷笑,“周童,你自己说呢?” 那周童跪在地上,早就思虑好了,偷东西的事无可抵赖,便痛快承认下来,“回两位大人,小的,小的因母亲这一年身体不好,寻医问药花光了银子,家里着实艰难了,才,才一时财迷心窍。” 时修轻哼一声,“臧班头在你家拿住你时,分明见你母亲身强体健。公堂之上,你还敢扯谎!” “我没有扯谎!我没有扯谎啊大人,确实是家道艰难呀。” 但凡偷盗的,都能说得出个难处,时修意不在问他偷盗之罪,本来也是人赃并获,眼下待问的是他杀人之罪。可这小子一开口就扯上他老娘来讨同情,可想而知是个难缠的。因而需得震慑他一番,便捏住个错,向旁边差役摆摆手,“犯人不说实话,藐视王法公堂,带下去先打他十板子再说。” 第57章你是我命里的煞星! 按说这周童挨了十板子才肯说了实话,原来是因看中了姜家的一个丫头,想求人家为妻,可那丫头的父母在姜家大小是个管事,瞧不上他,便故意刁难,要他拿六十两银子做聘金。周童家中贫寒,平日又好吃喝,并没有个积攒,这一急,就惦记起外书房里的顽器。 时修手指地上龇牙咧嘴跪着的周童,和周大人笑道:“您看,打十板子就会说实话了。” 周大人瞥一眼周童,满脸厌嫌,“这些贱民大都如此,不见棺材不掉泪。” “本来是我顶不喜欢用刑的,不过周大人所言极是。但愿你能一直说实话才好啊周童。”时修走到周童面前,居高临下望着他。 那周童忙磕头道:“我说实话,我说实话!” “好,那我问你,初三那夜你是如何临时起意潜入书房行窃?” 周童垂下脸,“那天晚上,我本来已经睡下了,后来起来解手,在茅房里听见瓦片掉下来的声音,我以为是什么野猫野狗踩塌了墙头的瓦,躲在茅房里看,竟看见几个人影鬼鬼祟祟的从那树上跳下来。我想十有八九是进了贼,见他们人多,怕是什么亡命之徒,因此就没敢嚷,悄悄先回了房去。我原想去告诉巡夜的人,可睡床上想了半日,觉得,觉得不如趁着这伙贼闯进来,我也去偷点东西,就是明日被人察觉少了什么,也可推到他们头上,所以——” 时修一头思忖着,一头问:“你回去后,在屋里待了多久才去的书房?” 他心下算了算,“大约不到两刻。” “那你进去的时候,书房里可有别人?” 他立刻摇头,“没有。” “还敢扯谎!”时修震呵道:“据鲁大等人招认,他们是亥时整潜入姜家,随后不到两刻钟你去了外书房,而姜俞生死的时辰,经仵作检验,正是在亥时至亥时三刻之间,你怎会在书房没看见他?!” 周童一张脸登时拧起来,“我没有杀人!我只是去书房里偷东西,拿了东西我就出来了,人是那伙贼人杀的!” 时修和周大人相看一眼,慢慢笑着点头,“这么说,你是在书房里看见了姜俞生的,是么?” 那周童眼皮一阵乱眨,慌张之下又是点头又是摇头,“我什么也没看见!人不是我杀的,我没有杀人!” “那他是怎么死的呢?”时修又扭头和周大人笑笑,“难不成,姜家当夜还有第三伙贼?” 那周大人亦笑着摇手,“无稽之谈,哪有这么巧的事,我看这小幺还是不老实,再拖下去打他二十板子。” “我冤枉啊大人!我真的没有杀大爷!您就是把小的打死了,小的也不能认没做过的事啊!” 时修见他喊得声嘶坚毅,一时难辨真伪,便抬手阻止,“慢来慢来,周大人,今日他已受了十个板子,先等他将息将息再打不迟,免得打死了,我们再问谁去?” 周大人自是没所谓,扬扬手使差役先将人押去监房,不疾不徐地要了两碗茶,便和时修坐下来说话。时修辨其意思,大概是懒得折腾,只想着早日结案,对朝廷对姜家都好早有交代。 他呷着茶,眼睛不看周大人,周大人倒窥着他的脸色,“怎么,难道小姚大人信了这小子的话?嗨,这些人都是死鸭子嘴硬,他知道认了就是个死,不认虽受些刑,好歹留着条命在。小姚大人可不要轻易给这些人蒙过去,不是他还有谁?时辰都对得上!” 时修搁下茶碗,“那杀人的动机呢?” “这还用想么?那周童趁夜摸到书房行窃,被主人家姜俞生撞见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他,反正可以一概推到鲁大那伙头上。” 想着推到鲁大等人头上,倒免了一些后顾之忧,也说得过去,可时修仍是踟蹰,“周大人说得原有些道理,可为了两块只值六七十两银子的石壁刻画行凶杀人,这风险冒得未免有些大了。” 周大人“啧”了一声道:“他原也不是冲着杀人去的嘛,他是被那姜俞生撞破了,才铤而走险杀的人。那时候惊怕起来,哪还顾得上算这笔账?他要是会算,又何必去偷盗呢。” “不,我看这人倒很会算账。”时修笑着拔座起来,“周大人您看,他是因为看见了鲁大一伙入宅行窃,他想着有了替他背黑锅的,才去偷盗,这还不会算么?再则,还是一个最大的疑点,他被姜俞生撞破了才杀人灭口,那姜俞生为什么大晚上不由大门归家,归家后也不回房睡觉,反而去了书房之中?” 周大人挤了满额的不耐烦,“那是他的家,他想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想从哪里进就从哪里进,这有什么奇怪的?” “据我所知,姜家有两处门,一道是开在街前的正门,一道是开在巷中的角门,姜家的主子出入,一向都是走正门。我记得上一回那姜俞生走角门的时候,姜家就出了件大事。” “什么大事?” 时修扭着头看他,似笑非笑的神气,“姜家失火——” 周大人神色稍变,坐得端正了些,“小姚大人的意思是,姜俞生死的那晚,姜家也发生了一桩大事?什么大事?” “这我暂且就不知道了。” 周大人按捺不住乜了他一眼,“我还有一事不明,姜俞生既然没从门上走,那他是怎么回家的呢?” “说来也巧,姜俞生也和那周童一样,也来了个借风使船。” “此话怎说?” 时修走到案上,在案卷中翻出一小片玄青色碎布,递给周大人,“这是我在鲁大等人翻进姜家的那棵树上找到的,据鲁大等人招认,姜家的外墙高,所以他们那夜特地搬了梯子到那巷子里,踩着梯子凳上墙头,再从墙内那棵树上借力翻下去。我想,在他们进去后不久,姜俞生就借他们竖在墙外的梯子也翻回了家中。” “嘶——”周大人百思不解,“这还真是奇怪,姜俞生放着好好的门不走,为什么要翻墙呢?” “可不是嘛周大人,这就是这本案最大的谜团。” 周大人歪在椅上想来想去,横竖想不明白,便咂嘴道:“不管怎么说,还是这姜俞生走到书房里,撞破了周童,所以周童杀人灭口,这一点是跑不了的。至于姜俞生为什么要如此鬼鬼祟祟的归家,只要找到了凶手,就与本案无关了。” “恐怕不是那么简单。”时修摇摇头,“何况既是周童杀人,那凶器呢?眼下凶器还没找到,没有铁证,正如周大人所说,就是打他一百个板子他也不会认,他会想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周大人无法,只得死马当作活马医,吩咐几个差役往周童家中搜查凶器。 那几人刚领命出去,即见另一个差役进来回禀,说是把南台追了回来。周大人听后,面露尴尬,当初正是那姜俞生授意他将南台调以外任。好在姜俞生现已死了,他回来也不怕,反正姜俞生那头已犯不着去敷衍了。 因此站起来向时修笑道:“小姚大人把姜仵作请回来也好,我看这里用得上他,叫他重新检验姜俞生的尸首,没准会有什么别的发现。” 时修因问那差役:“姜仵作人呢?” 那差役道:“姜仵作先回家安顿去了。” 却说南台归至家中,先去给卢氏请安,卢氏看见他少不得又是一场大哭。虽说当初撺掇着周大人打发他到宝应县是另有目的,不过此刻因姜俞生一死,一切问题都不成了问题,眼下要紧的是抓出凶手替她儿子报仇,反而又希望他留在泰兴帮得上忙了。 南台早对她没了从前那种感恩敬重之心,是硬着头皮宽慰了半晌,直到她哭累了,他才自回房去换衣裳。 她不是潘金莲 第57节 原想拾掇拾掇再往西屏房中去告诉,不想西屏却先闻讯来。几日不见,恍如隔世,西屏见他凭空长出来好些胡茬子,满面疲态,一身风尘,像去逃命似的,不禁想起先前怀疑他走的原因。 她没进隔间里去,只把手扶在碧纱橱上,隔着些距离和他打招呼,“三叔想是还没走到宝应县就给差役追上了?看这风尘劳顿的样子。” 南台一听她的声气便心生悸动,转过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昨日正在驿馆内歇息,衙门就来人了,我又只好连夜赶回来。这不刚换了衣裳,正待梳洗后去告诉二嫂一声,没曾想二嫂倒先过来了。” 一面说,一面打发了丫头出去,请西屏榻上坐。屋里没了别的耳目,西屏便坦言相问:“三叔怎么忽然急着到宝应县去?走时都没来得及和我说一声。” 说到这话,他的笑意就有些勉强了,“那日周大人催得急得很。”脸上仿佛有一丝愧疚掩不住,不大敢看她,显然是清楚调他去宝应县的真正原因。 看来时修猜得不错,那桩案子的风声,真像是从他这里走漏出去的。西屏大为失望,唇边挂起一丝浅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微笑,“周大人是受了太太和大爷所托,所以才催你催得紧,他们不想你留在泰兴,是因为他们怕你搅合进五妹妹的案子里头,和他们作对。你自己也知道的,是不是?” 南台眼中闪过去慌乱,急着要张嘴抱歉,她又道:“狸奴怀疑是你有意告诉大爷那些事,好叫他加以防范。我不大相信,所以来问问你。” “我不是有意的。”南台忙站起来,“我那天在外头碰见大哥,说着说着说到这事,我一时情急,就说漏了嘴。二嫂,你要信我,我恨他还恨不及,怎么会有意提醒他?” 刚好说到这里,门外传来一声冷笑,“你恨他?”二人朝门前望去,但见一只黑靴带着一片湖色衣摆跨进门来,原来是时修。 西屏朝他迎过去,“你怎么来了?” 时修漠然瞥她一眼,一径朝罩屏走进去,“姜南台,你方才说你恨姜俞生,是么?姜俞生死了,我想你已知道了,你就不怕说出这种话,引来什么不好的嫌疑?” 南台不耐烦地乜过一眼,“难道就凭我憎恨他,就成了杀人的动机了么?那四姨娘岂不是更有作案动机,姚二爷怎么不怀疑她?” 要说四姨娘,时修也不是没怀疑过,只不过老早就问过了看二门的婆子,当夜二门内并没有人出入,而姜俞生是死在二门外的书房里头。 南台见他走神,又道:“姚二爷可不要随随便便把杀人的罪名往我头上推,谁不知道初一那日不到中午我就启程往宝应县去了,大哥是死在初三夜,就算我和他有什么仇怨,哪里有时间行凶杀人?” 他这副样子,时修倒觉得比先前假客套的时候顺眼得多,自然他也不犯着和他装模作样地客气了,便以一副上峰大人的态度吩咐,“既然姜仵作回来了,就请赶紧到衙门里检验尸首,这样大的天气你也知道,拖一日便麻烦一日。论私,早抓住凶手,你也好和你恩重如山的伯父伯母交差。” 当着西屏在这里说如此阴阳怪气的话,南台不信他没有挑拨离间的意思,双眼愤懑道:“小姚大人,请你说话留神。” 时修往屋顶上望去,“我哪句话说得不对?” 西屏怕他二人吵起来,忙拽着时修出去,“三叔,你快收拾好先到衙门检验吧,先前那老仵作验得不细,大爷尸体上大概还能找出别的线索。” 一壁拉着时修出来,时修自是不肯当着南台的面和她吵,不过一出院门,便把膀子甩开,迈着步子只管朝前走,一句话不同她说。她在后头赶他两步,赶不上,便把脚步放缓下来,懒得再赶。 蝉声密匝,叫得人心头闷塞,时修回头一瞥,见她倒在后头不慌不忙地走着,好像是她在怄气一般。他心下更烦躁了,又不得顿住脚步等她,又不是情愿,所以脸色格外冷。 倘或衙门里的人见他这副样子,早该吓得怂头搭脑的了。可西屏却不怕他,走过他身边时,还气势昂扬地哼了一声,瞟他一眼,仍旧往前走。 时修只觉腔子里烧着一团火,浇又不浇不灭,烧又烧不穿皮肉,简直是种无端的煎熬。他两步跨上去,拉她的手一下,将她拽停,“怎么一听见姜南台回来,你就急不可耐地往他屋里钻?” 西屏丢开手,乜着眼道:“你哪只眼睛见我往他屋里钻了?” “你还抵赖!我才刚难道不是在他屋里撞见的你?难道拉我出来的是鬼?!” 西屏别开脸,“就是鬼!怎的?” 他咬着牙,气得原地打转,“好好好,你就是我前世的冤家,这辈子碰见你,也是我的命,我的命!” 西屏吊着眼梢,“怎的,你嫌这命不好啊?” “好,好!简直好得不能再好了!”他咬牙笑道:“你就是老天爷派来收拾我的,你是我命中的煞星,我早晚不让你克死,也得让你给气死!” 她见他气得发笑,自己也好笑起来。对着笑了一会,他的心就软化了,深深叹了口气。 西屏此刻不知怎的反思起来,也觉得自己有些气人,便低下脸去撇着嘴,“有什么好和我恼的,我不过是来问他,为什么要那时要走漏消息给姜俞生知道。” 时修顷刻原谅了她,“那他怎么说?” “就跟你猜的一样,他说他不是有意的,就是和姜俞生说漏了嘴。” “你信他的话么?” 西屏想一想,卖乖讨巧地朝他一笑,“我不信他,还能不信你的推测么?你那么聪明,什么都算得到,还算不透他?” “少拍马屁!”时修冷漠地转过脸去,旋即又忍不住笑了,“不过,我还就吃你这套。” 言讫便朝门上去,西屏见他要走,忙笑吟吟跟上,“你要到哪里去啊?” “自然是回衙门。” “你不是刚从衙门那头过来?难道就为来催三叔去检验?犯不着亲自跑一趟嚜,打发个当差的人来传话就是了。” 时修顿住脚,有些没好气,“我为什么亲自跑来你不知道?” 难道专门为来见她的?西屏咬住嘴瘪着笑,“我跟你一块去瞧瞧,看看会不会真让三叔新查出什么来。” 时修板着脸,眼色略显鄙夷,“你是迫不及待想知道线索,还是想借机和那姜南台混在一处?” 西屏见他总揪着不放,也垮下脸,还未开口,时修又转了张笑脸,“好好好,姑奶奶,这就走吧。” “什么姑奶奶,我是你六姨!” 于是到门上吩咐了一顶软轿,时修骑着马,一并往衙门去。霁云明媚,西屏趴在那小窗口上,晃晃悠悠地望着时修,他骑在马上,高出去一大截去,单手挽着缰绳,随着马蹄的节律顿挫着上半身,别有种潇洒神气。 西屏看得眼睛不觉弯起来,脸给太阳照着,显得清透活泼。给他瞥见,特意弯下腰来低声问:“是不是看我看得入迷了?” 她断不会承认,故意目光探入长街,“谁稀得看你?” “口是心非。”他端正了身姿,“女人都是天生的骗子。” “哼,你知道几个女人?” “这是我娘说的。我娘是女人,她说的,总有些准头。”他遽然俯下身,又凑到眼前来,“你可曾骗过什么?最好早日向我坦白,我或可从轻发落。” 西屏陡然心虚,把帘子放下来,隔在轿子里头闷声闷气地说:“我能骗你什么?疑心生暗鬼!” 时修在外头笑笑,没再多说。 隔会西屏又挑起帘子问及周童,他便将早上审他的事都说了,末尾自己也满是疑惑,“在他家里没搜出凶器。这个人别看他只是个小厮,心思倒还缜密,不单凶器没找到,除了那两块石壁,就连当日他穿的衣裳鞋袜都没找到。据他自己说,是怕当夜偷盗时被人瞧见,怕给人认出来,为以防万一,就将那夜所穿的衣裳鞋袜都烧了。” 西屏轻哼一声,“这谎扯得真不高明,认得出他的人,会因为换件衣裳就不认得他了么?我看分明是他那日所穿的衣裳鞋袜上沾了血迹,所以他才烧了。怪不得你叫我假造了那枚鞋印,他看了也不着急,倒记着跑回家去查看那对石壁上有没有血迹。” “我也知道他所说的话半真半假,可没有物证,更没有人证,他就是不认,我也不能真打死他。” 她噘着嘴,“他就是赌你不会和那些当官的一样真格刑讯逼供,所以就用半真半假的话来糊弄你。依我看,就算人真是他杀的,他也早不知将凶器扔到哪里去了。” 时修笑叹道:“所以暂且只能将他押在监房里,别的,要等找到证据再说。” 及至衙门,走到仵作房那头,时修先没推门进去,回头问西屏:“你真要进去瞧?不怕了?” 西屏抬着下巴颏,“怕什么?那日大爷的死状我又不是没看见。” “谁在那里吐来着?” “我那是给血腥味熏的,都死了这几日了,总不会还在流血。” 时修瞧好戏似的浅浅笑着,转头推开门,西屏忙藏在他身后,躲躲闪闪地跟着进去。只觉须臾间一股寒意袭到身上来,伴随着一股轻微腐臭味道。一看四甃堆满了偌大的冰砖,为了延缓尸体腐坏,屋子里摆着好几张木板,前头几张都空着,只姜俞生赤.条.条.睡在最里那张木板上,通体白得发青。 西屏还未叫出声,时修便转身捂住她的眼睛,“我都忘了,验尸得把衣裳扒光。” 南台正在那墙下低着头对着尸首钻研,听见有人说话便抬起头,旋即惊讶,“二嫂,你怎么进这里来了?” 西屏犹豫着把时修的手拿开,“不就是具尸首嚜,有什么看不得的?从前许玲珑没穿衣裳的尸体我也看过。”一壁推着他朝南台走过去,“我特地来瞧瞧。” “许玲珑是女人。”时修嘀咕了一句。 大家都听见了,只是装没听见,总觉得在尸首跟前谈论什么男女之别有些怪异。西屏乔作大大方方地围过去,看见姜俞生那张脸,仍然有些不小的震荡。姜俞生平静的五官甚至比他活着做出表情时的样子更令人厌恶,那对肿眼泡闭着,显得眼球突了,粗犷发达的四肢没有衣裳包裹,益发像只死了的癞蛤蟆,浑身散着恶臭。 第58章凶手是三个人! 南台将盖的白布拉到尸首腹部,只把受伤的上半身露在外头,那些伤口不再流血,像猪肉的切口。 他没看时修,只指着那些伤口道:“身前这些刀伤都不深,捅刺的力度不够大,且从伤口的形状看,刃朝死者下部,刀背朝上,没有明显的倾斜,凶器是一把厨房所用的较大的剔骨尖刀。” 时修也懒得看他,只绕着床板盯着姜俞生细看,“他身上除刀伤以外,还有没有别的什么痕迹?” 西屏仍有些怕,一手用帕子捂住口鼻,一手揪住他背上一点衣料,跟在他后头转,一双眼望着南台。 “二嫂,你受不了这味道,快出去吧。”南台看她一眼。 她又经不住好奇,连连摇头。 南台没奈何,只得看向时修,“身上有多处与人搏斗的痕迹,”说着,将姜俞生的脑袋向右边转过去,指着他耳下那片皮肤,“脖子这一处也有片淤伤,不过很奇怪,这淤斑不大,上头却又有些点状的挫伤,不知道是用什么不平整的物件勒过他。” 西屏道:“是绳子?” 南台摇头,“要是绳子带子一类,淤斑应该是条状,可这是一片。” 西屏一时想不出别的缘故,撇着嘴抱怨那老仵作,“也不知先时那位老仵作是怎么验的,这么些打斗痕迹也没验出来。” 他略微斜了时修一眼,“老李是验出来了的,只是以为小姚大人应当想得到,身中二十七刀,自然是与人搏斗过。” 时修冷冷淡淡回他一眼,“我想不想得到是我的事,仵作的本分是什么?若全凭我想,又要仵作做什么?回头看我不问他个渎职之罪。” 南台咽了口气,继而看姜俞生的耳下那片斑痕,“或许是因为这里被头发盖住了,所以老李一时没留意得到。” 还是不仔细,时修脸上满是厌烦,慢慢转到姜俞生头顶来,盯着他的脑袋出了片刻神。忽然头脑中闪过一条胳膊,那胳膊弯在姜俞生的脖子上,死死地向后圈着他。他眼睛凌厉地一亮,又望到尸体有些突出来的肚皮上。果然,他转到前方一看,身前的刀伤多半都在胸膛处。 凶手不止一个人。 “你在看什么?”西屏拽了拽他。 时修恍过神,接连眨了几下眼,望向南台,“背后的伤呢?” 南台旋即大力将尸体翻过去,依旧把那块弄乱的白布扯上来盖住尸体的屁股,“后面只有五处伤口,刀子同样是垂直而入,不过力道比前面的大得多,可以推断前后的刀伤是同一把凶器,但却是两个人所为。” 西屏乍惊,“两个人?难道那周童当夜还有帮手?” 时修平静却笃定地道:“周童没有帮手,当夜他是一个人进的书房。” “凭什么这么说?” “你想想看,他要是多个帮手,怎么会只拿那一对石壁?分赃下来钱可就不够他做聘金了。而且按常理,若是两个人,为防身,各自都会带凶器,可这些刀伤都是同一把凶器所为,我想,连他当晚也没有带凶器进去。” 这下南台也糊涂了,“要是他没带凶器,凶器又是哪里来的?要是他没帮手,可两种力道完全不一样的伤口又是怎么弄成的?” 西屏绕到他跟前去,“会不会是周童先在背后捅了大爷五刀,大爷转过来和他搏斗,把他打伤了,所以他没了力气,扎他身前的那二十二刀,就扎得浅了?” 南台思忖着,本来很是犹豫,不过看见她亮晶晶的眼睛,不想拂她的意思,便轻轻点了点头,“也有这种可能,不过身前身后伤口的深浅悬殊太大——” “没这种可能。”时修掉过身来看他二人一眼,不露声色地将西屏往回拽了一步,“不单是伤口深浅悬殊太大的缘故——” 说着,他四下一看,在旁边床板上看见南台的仵作箱子,忙从里头寻出一把小一些的剔骨尖刀递给西屏,“拿着。” 西屏楞着没接,“做什么?” “叫你拿着就拿着!”一壁说,一壁仰面躺到地上去,“来,坐到我身上来。” 西屏两眼瞪得溜圆,“这又是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