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偏执将军假戏真做了》 第1章 《我和偏执将军假戏真做了》作者:从未眠【完结+番外】 文案 太医之子姬清重生成了冷宫中备受欺凌的痴傻皇子,被皇帝当成筹码嫁给战神大将军,陆景深。 陆景深正是他上辈子的逃婚对象,因他身中寒毒命不久矣。 姬清为了救人,只能表演个痴傻皇子一朝清醒顺带精通医术。 成婚当夜陆景深拿出一纸休书,“臣无意再婚,以后互不干涉。” 姬清握着休书,美滋滋地攒起小金库,这回他可以光明正大跑路。 哪成想一次意外,两人共度一夜春风。 事后,姬清仗着陆景深中药失去意识,佯装无事发生,只等治好病就溜。 却被陆景深堵在房中:“王爷两辈子嫁的都是我,如今吃干抹净想不认账?” 姬清扶着酸痛的腰,双腿打颤,傻眼了,自己什么时候掉马的? 但陆景深一个居上的,这么说合适吗?明明被吃干抹净,渣都不剩的是他。 —— 两军对垒,陆景深遥遥一箭,射入城头上的人质心窝,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素未谋面的男妻,他决意孤独一生来弥补。 可有一个人,却让他不惜违背誓言,也忍不住心动。 他本以为这辈子注定活在地狱里,怨难除、罪难消、爱不能、求不得…… 直到发现了姬清重生的秘密。 这一回由身到心,他再也不会放手。 小剧场—— 知道真相之前,施针时陆将军为了避嫌,裤子恨不得提到腋下,“殿下把针灸之法教给臣的属下,臣毕竟娶过男妻,如此逾矩,有损殿下清誉。” 知道真相之后,陆将军浑身上下脱得只剩里裤,拉得低低的,堪堪盖住三角线的下端。 姬清简直气笑了。 这只狗死性不改,还妄图撩拨他呢。 他是那种色令智昏的人吗? 姬清转头吩咐:“药浴再煮半斤黄连添进去,将军今日火气颇重。” 陆景深:“……”腌入味了。 ———— 1.攻受上辈子没见过面,没感情;感情是从这辈子相遇之后一点点沦陷的。 2.攻受互宠,身心双洁,甜文不虐。【大写加粗1v1】 3.背景架空经不起深究,博卿一笑。 4.很好看哒,求收藏~鞠躬~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天作之合重生励志甜文古代幻想 主角:姬清,陆景深┃配角:姬珩,陆十一,其他┃其它:1v1,温馨,he 一句话简介:痴傻皇子清醒后假戏真做了 立意:莫失心所念,痴妄亦可期 第1章重生 成顺二十二年,深秋,上京。 夜幕低垂,寒风萧瑟。 大将军府,今日有喜,一早就挂起了红绸和灯笼,远远看去,一片亮堂堂的金红色。 室内红烛摇曳,映衬出满室的喜字。 一片喜庆的旖旎之中,嫁进门的新人头戴喜帕,身披红袍,如雕塑一般,静静的坐在喜榻上。 今日是他的洞房花烛夜。 可笑至极。 他身为男子,却成了另一个男人的妻子,还是这样大张旗鼓,明媒正娶的进门。如今全上京城,街头巷尾几乎无人不知,延国的战神将军陆景深娶了一个男妻。 季清川面无表情的想。 他三岁识药,六岁诊脉,十年间阅尽天下医书,本以为将和父亲一样,进太医署,成为一名太医。即便不入宫,以他的医术,也能在上京开一间医馆,济世救人。 可惜十几年寒窗苦读,一朝全成了笑话。 父亲匆匆忙忙给他定了这门亲事,并以自己的性命为要挟,逼他坐上了花轿。 季清川不好男风,从小到大从未如此屈辱过。他死死捏住指缝中的银针,待会儿,陆景深若敢用强,大不了与他同归于尽。 思索间,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喜娘匆忙闯进室外,隔着门便叫嚷起来,“将军夫人,大事不好了,陆大将军接到急召,出征去了。” 季清川闭了闭眼,称呼虽令人心底生厌,但消息却让他狠狠松了一口气。 国难当前,季清川不能自私的保佑陆景深永远回不来,但至少给了他机会,逃婚。 …… 从漆黑中睁开眼睛,不是塞外的冰天雪地,也没有勾魂的鬼差,满目轻纱罗帐,富丽堂皇,烛火的微光明灭不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气。 季清川有些愣怔,他不是应该在北疆,冰川雪地的檀城吗? 记得他逃婚之后一路行医,后来被北禄人抓获,准备用他来威胁陆景深退兵。 很奇怪,婚礼隔日他就逃婚了,北禄身为敌国,如何知道他将军夫人的身份? 难道大延有人通敌? 禄人野蛮,屡屡侵犯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两个月以来,不知多少将士抛头颅洒热血,才有了今日的收复之战。 怎能为他区区一人放弃? 果不其然,他被身为主帅的陆景深遥遥一箭穿心而过,满腔热血永远地洒在了雪白的城头上。 而此刻,心脏处却没有了剧痛。 季清川微微动了动手指,想要摸一摸,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不是他的身体,没有蚀骨的疼痛,手脚也都完好无损。 第2章 “院使大人,七殿下醒了!” 许是季清川的动作,惊动了身侧人,耳边传来尖细的,内侍独特的桑音。 院使,七殿下,内侍……难道这里是大延皇宫?是了,龙涎香便是延国太医才会调配的香料,这种香薰调制起来非常繁琐,历来仅供皇家使用。 太医署院使,那不正是父亲! 季清川挣扎着撑起身子,朝着帐外望去,自嫁出家门他逃后,已经好几个月不曾见过父亲。 “七殿下吉人天相,现下已无碍,待老夫再开几副调理的方子。” 说话之人,穿戴着太医署院使的正五品官服,可却不是他的父亲。此人姓朱,曾来府里拜访过几次,记得父亲叫他朱院判。 季清川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什么时候院使换人了?父亲医术出神入化,难逢对手,为何会被人取而代之? 七殿下,姬清,大延唯一的嫡出皇子。 季清川思绪万千,大致缕清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情况,他不仅没死,竟然还重生成了大延都皇子?! 为什么说七皇子痴傻?这涉及皇室辛秘,对别人而言是秘密,但他身为太医之子,自然知道,这位皇子虽为嫡子,却是最无权势的一位皇子,只因他天生心智残缺,是个痴儿。 一个痴儿,若是放在贫苦人家,早就换粮卖掉了。 也就出身皇室,不缺这一口口粮,才这么一直养着,养在无人问津都角落里。 借尸还魂,听起来天方夜谭。可若被想求长生的皇帝知道,被当成妖邪处死是小,就怕生不如死。 季清川深吸了一口气,在见到父亲之前,他必须裹好痴傻皇子这层身份。 朱院使,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两个内侍与刚才太医在的时候判若两样,这会儿坐在案几前,吃着小点心,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来了几位太医都摇头请辞,朱院使可真厉害,方才明明都断气了,居然又救活了。” “没死是好事,不然陛下定会让咱们陪葬。” “那也不一定,七殿下这会儿病得都快死了,陛下也只是派了太医,自己都没来看一眼。这回若真死了,指不定咱们还能重新分个好去处,这里活是清闲,但连半个子儿的赏银都没有。” “别忘了,还有康王爷和惠妃娘娘看顾着呢,哪能轮得咱们胡来。” “康王爷自己也病怏怏的,倒是来得勤,咱们白天还是注意些。” 这种阳奉阴违的事多了,何况主子是个不会告状,不会发落人的痴儿。 季清川面无表情的收回视线,默默为自己探了探脉。 这些太医没一个靠谱的,这具身体明明是慢性奇毒淤积体内太久,滲入五脏六腑而亡的,居然没一个人查出来。 就连痴傻之症,也是这种奇毒损害心智导致的,偏偏这种毒隐藏极深,若非刚巧变成自己的身体,季清川也差点错过去。 可惜手头连一点可用的药材都没有,纵使他有惊天的医术,也施展不出来。 季清川,现在应该叫姬清,他趁着太医复诊之际,悄悄留下针灸包。 先以银针慢慢把毒逼到一处封起来,让自己得以起床正常行走。 然后一面暗暗思索解毒之法,一面保持着木纳无话,饭来张口的无知样子,冷眼看着两个小内侍作威作福。 春寒料峭,乍暖还寒,最是难熬的时候。 各宫地龙烧得正旺,炭火供应也没有断。但这间清河殿里是没有地龙的,炭火也别旁人的份例少。两个小内侍全都拿到了自己的耳房里,放在床前烧得暖融融的。 白天尚能好一些,两个小内侍也怕突然来人,会把炭火端过来烤着聊天。 一到晚间,空荡荡的大殿里,寒意浸透。 姬清这副身子本就被毒性侵蚀,亏空甚多,其实比旁人更怕冷些。明明身上盖着被子,却如置身冰窟,冷到了骨子里。 他默默忍受着,再难熬还能有比在北禄人手里那几个月更难吗?他知道四皇子总是放不下这个痴傻的弟弟,会时不时入宫探望,他在等。 这段时日,两个小内侍看到姬清的身体渐渐好转,变本加厉的有恃无恐起来。 比如饭来了他们先吃,给姬清吃剩的;太医留的药也懒得继续煎,直接扔给他,让他干啃着吃。 再比如逗姬清学狗叫,不让姬清出殿门;甚至懒得备热水,让姬清用凉水洗澡;后面干脆让姬清用他们洗过的洗澡水。 姬清当然不干,一脚把洗澡桶踹翻了,水漫了一地。 康王就是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的,一袭锦袍玉冠,面如冠玉,脸色白皙的有些不正常,像是常年养在宅子里,终日不见阳光。 周身气质高贵,一双黑眸朝着乱七八糟的地上一扫。 吓得两个小内侍魂飞魄散,连忙跪地拜伏,“奴才拜见康王殿下。” 第2章凯旋归京 四皇子! 姬清眸光瞬间一亮,康王姬珩,排行四皇子。生母惠妃出身低微,这一胎怀得颇为艰难,若不是有前主子陈皇后的照拂,早就流掉了。 尽管如此,还是中了些算计,早产了。故而姬珩天生体弱,原本断言活不过十八,小时候一直由父亲季正卿调理身体,今年已有二十,与季清川相识于少时。 当今皇上子嗣不丰,仅有五位皇子,四位皇女,五位皇子除了最小的姬清,其它四位均已开府封王,不住宫中。 第3章 “这是何故?”姬珩扫了一眼一地污水。 “方才七殿下玩闹,奴才这就打扫干净。”二人磕头回道。 姬珩蹙起眉头,这两个内侍开口闭口先推卸责任到主子身上,而不是想着保护主子。 “四哥……”姬清揪住姬珩的衣角,盯着地上的两个内侍,怯懦地往他身后躲。 这表现,姬珩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但他没顾上发落两个内侍,他正沉浸在姬清能认出自己的喜悦中,苍白的唇瓣微颤,“七弟,你认出四哥了?你认得人了?” “四哥,不走,玩。”姬清拽着姬珩的袖子,心里千回百转,想着如何让四皇子把自己顺顺利利的带出宫。 姬珩面露为难,“皇兄这几日很忙,三日后便是骠骑大将军归京的日子,皇兄必须去迎接。” 顿了顿,姬珩脸上闪过一丝悲楚之色,缓缓道:“还有季清川贤弟的遗骨,本王……必须亲自去迎回来。” 姬清愣住了,从北疆到上京城正常要走两个月,急行军也要一月余。为何自己前脚刚死,后脚打仗的军队都回来了? 这时间肯定不对,他死在成顺二十三年正月,他记得这年冬天很冷很冷。 如今看这天气,窗外枝叶抽出新芽,屋檐上都雪还没化,明显也就二月初的样子。 几日时间,从北疆到上京城,绝对不可能这么快。 他想不明白,但那不重要,他绝对不会放过这次出宫的机会。 姬清端着天真无邪,不谙世事的脸,撒娇:“我去,我乖……四哥,我去……” “康王殿下,七殿下前些日子才生了大病,此事万万不可。”小内侍自作聪明想要献个殷勤。 姬清身子一僵,再次躲到姬珩背后,瑟瑟发抖。 “大胆,主子的事什么时候需要问过你等意见?”姬珩冷道。 两个内侍双膝一软,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奴才不敢,康王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姬珩目光沉沉的看着地上的两个人,冷声道:“你们平时就是这么伺候的?七弟既然生了病,为何这屋内连一点药味都闻不见?” “归根结底,你们是不是觉得七皇子心智不全,不会处置你们,你们就可以不上心伺候,就可以敷衍了事?甚至私下里欺辱皇子?” 两个内侍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绝无此事啊康王殿下!奴才绝无不敬七殿下之意啊!” 姬珩一抬手,蹙眉道:“行了,本王眼不瞎,都拖下去,各打五十大板,记得把嘴堵上,别吓到了七弟。” 五十大板几乎是要了命的,两个内侍脸色煞白,心中悔得肠子都青了,但是没有人为他们求情。跟在康王身后的内侍得了命令,七手八脚地捂住两人的嘴,不顾两人的挣扎直接拖了下去, 姬珩感受到姬清害怕的情绪,转身轻轻安慰道:“四哥看这两个也是个不中用的,待会儿四哥给你送两个老实得用的过来。” 姬清傻傻点头,笑道:“四哥,我去。” 姬珩被姬清那双无辜清澈的桃花眼,看得心软,实在抵不住姬清这一遍一遍的“四哥”。心想姬清已经十六了,见见世面也好,大不了那日多带些侍卫。 于是,揉着姬清的脑袋,道:“好好,答应你,三日后一起去。” 姬清微不可查地松口气。 拨给姬清的两个人很快便送了来,姬珩怕姬清受欺负,专门吩咐挑了两个本分老实的,指着其中的侍女道:“夏喜,做饭好吃。” 为了方便姬清能听懂,他给姬清说话都尽量简洁,语速缓慢。 指着新来的圆脸小内侍,“寿春,陪你玩的。” 二人利落的跪下行了大礼,“奴才寿春夏喜拜见主子。” 之后,姬清每日除了吃就是睡,完美的扮演着痴傻皇子,三日一晃而过。 …… 春寒料峭,这一日,城门内外的道路两旁,挤满了夹道欢迎的百姓。 几位皇子率领的各部官员,站在城门前,全都翘首以盼,迎接凯旋的英雄们。 “七弟,抓紧皇兄,千万不要放手。”姬珩小心翼翼的护着姬清不断叮嘱。 姬清唇红齿白,朱色锦袍外披着雪白的狐裘,衬得眉目如画,澄澈单纯的黑眸,仿佛蕴藏了点点星光。就这般站着,看不出丝毫傻气,任谁不叹一句,公子如玉,世无双。 “七皇弟,你可明白这些人在干什么?” 说话之人一袭紫袍金冠,立在最前方,偏头看向姬清,含着笑意的丹凤眼中,毫不遮掩的露出鄙夷之色。 姬清恍然不觉,偏着头做出努力思索的样子,片刻后摇头道:“……不知道。” 这个人他没见过,但从刚才周围官员的话语间,知道了对方的身份,这是三皇子燕王姬睿,生母是极受荣宠的德贵妃,皇位强有力的竞争者,百官之中呼声极高。 一向看不起唯一的嫡出皇子姬清,不过姬清偏偏是个傻的,不存在威胁, 姬睿微微挑眉,惊讶道:“稀罕事儿啊,七皇弟居然会回话了。” 姬清瑟缩了一下,躲到姬珩背后。 姬珩握住姬清的手,皱眉道:“三哥慎言。” “来了,来了!” 这时候,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往后退,都往后退……”随行的官差抽出棍棒,把看热闹的百姓往两旁赶,留出更宽阔的道路。 第4章 马蹄声渐渐逼近,如同鼓点一般,一下一下,踏在众人心口。 当看到远处迎风招展的旗帜上,夺目的“陆”字,一瞬间,人群爆发出强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延国上到垂暮老者,下到三岁孩童,无不知晓这位年纪轻轻却英勇无双,另敌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 “大将军万岁!大将军战无不胜!” “大将军威武!镇北军好样的!” “陆大将军如今的声望,当真无人能及。”燕王看似随意的调笑一声。 姬清躲在人群中,一眼便看到了队伍最前方,高大的马背上,俊逸非凡的年轻男子。 一双剑目冷若寒星,高高束起的墨发上戴着孝,身上披的也不是常见的红色斗篷,像是麻布。 在他身后,缓缓拉着一副棺柩。 当棺柩露出一角的同时,姬珩瞳孔猛然一缩,抓着姬清的手臂不自觉用力。 姬清心中五味参杂,陆景深不仅为自己披麻戴孝,还万里迢迢运回了他的棺柩,明明两人其实不算相识。 以燕王为首,率领文武百官上前迎接。 “恭贺陆大将军凯旋。” “大将军节哀,将军夫人千古……” 延国崇尚男风,不少达官显贵都会纳男子进门当个娈宠,就连当今天子成顺帝的后宫,也有两个男妃。 但是无人会明媒正娶一个男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毕竟男人无法绵延子嗣,就算纳房小妾,还有嫡庶之分。 故而,陆景深大婚那日,众人皆是惊愕不已。 陆景深是谁,那可是骁骑大将军。十三岁临危受命上沙场,十六岁斩杀北禄大将,而后又屡立奇功,从无败绩,今年不过二十三,是上京城中权贵之间争相想要拉拢的结亲对象,传言就连当今圣上也属意尚公主。 谁也没想到,去年陆景深一声不响,突然娶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男妻。更没想到这才不过一年,那位男妻却命丧黄泉,陆景深成了鳏夫。 但这一点也不影响陆景深在百姓心中,受欢迎的程度,无数妙龄女子将鲜花、荷包砸向高头大马上的骠骑将军。 姬清撇了撇嘴,压下心中那点不爽,揪住姬珩的袖子,委屈巴巴的看着他,“四哥,我饿。” “七弟乖,再坚持片刻,回宫皇兄立刻给你传膳。”姬珩像哄小孩一样哄着。 姬清连连摇头,说什么也不愿再走。再往前就又回宫了,他事情还没办,自然不能回去。为怕被侍卫强行架走,干脆朝着路边的酒楼冲去。 一身皇子服饰的姬清,侍卫哪里敢拦,纷纷退避,硬是让姬清跌跌撞撞冲了出去。 见寿春和夏喜第一时间紧紧跟了过去。姬珩叹了口气,心疼姬清出身高贵,容貌出色,偏偏心智如同三岁孩童。好在他早有预料,提前做了安排,除去寿春和夏喜,还有一队侍卫暗中跟着保护。 出迎的队伍一阵骚动,陆景深回头望去,只看到姬清的一小片衣角。 “那位是传言心智不全的七殿下,不知为何,竟也出宫迎接,闹出乱子。”郭副将也回头看了一眼,对陆景深解释道。 陆景深面无表情地转回头,心里不起半点波澜。 迎丰楼的二楼雅间。 窗户大开着,窗前倚着一位穿着华丽宫裳的年轻女子,一双凤目一转不转盯着马背上的高大身影。 在她身侧,半跪着一名长相颇为俊美的男子,微透的白色长衫,松松垮垮的搭在身上,柔媚有余却少了些男子气魄。 女子抬起一脚,将男人踢倒,“陆景深回来了,哪还需你们这些庸脂俗粉。” 男人爬回来,跪在女子脚边,“五公主殿下天姿国色,陆大将军威震天下,实乃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 脚尖一动,她轻轻抬起男子的下颚,轻慢一笑,“这嘴儿倒是巧!” 五公主再次将目光转向窗外,凤眸微眯,“身躯凛凛,相貌绝滟,唯有这般龙章凤姿之人,可堪与本宫匹配。” “上一次,趁本宫不察,竟被一个男人钻了空子,这一次,本宫势在必得!” 第3章相认 同样是迎丰楼,姬清在大厅里随意吃了几口,再出来时街道上已然冷清下来。 “殿下,请随奴才回宫。”寿春劝道。 “哎哟,我肚子疼。”姬清抬脚走了两步,突然弯腰捂住肚子。 寿春和夏喜大惊,“奴才马上叫人,送殿下回宫,召太医。” “不要!”姬清连忙道:“去医馆,不回宫,太医药苦。” 姬清一连找了好几家医馆,每次进去之后,转一圈,要么嫌味道难闻,要么嫌大夫长的太老,要么嫌大夫太年轻,总是以各种各样的理由离开。 寿春和夏喜不愧是康王精挑细选出来的,一路陪着哄着姬清,没有半分不耐。 直到走进街角一家不起眼的药铺,姬清顿住脚步,看着里面分捡药材的敦厚少年,眼眶微微泛红。 今日来时,姬清故意闹情绪,反正他的身份是痴儿,不按常理出牌才算正常。 终于成功绕了路,他强忍着心中的激动,控制好自己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显得归心似箭,耐着性子,一步一步绕道到季府门前。 隔了两辈子,终于能回来的家。 只要到了家门口,只要找小厮仆役随便谁都好,给父亲递个话,反正季府的人他都熟。 第5章 然而,万万没想到,等待他的是冷寂无人的荒宅。 萧瑟的大门上,贴着封条,已经渐渐风化,似乎很久不曾有人居住。 姬清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仿佛正放在油锅里煎,着急得心绪难安。 然而,他此刻的身份是痴儿,众目睽睽下,他连悲伤的资格都没有。 不能哭,不能看,不能问……什么都不能。 只能强装笑颜,傻傻地笑着,在姬珩的拉扯下,若无其事的站在了城门前。 如今,一家一家医馆找下来,终于看到了熟悉的人。 眼前这人,是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厮,天冬。他了解天冬,若季府没了,天冬无亲无故,定然会找间医馆药铺一边养活自己,一边惦记着嫁入将军府的他。 “我要他诊病。”姬清指着少年道。 天冬愕然抬头,看着眼前身着华服,富贵逼人的三人,涨红了脸,连连摆手,“我只是个药童,医不了病。” 夏喜塞了一锭银子到少年手中,道:“让你诊,你就诊。” 姬清看了一眼,跟着自己一起走入内堂的寿春和夏喜,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他们肯定不会让他单独和天冬相处。 如果以后要混出宫,装傻的事肯定瞒不住这二人,不仅瞒不住,甚至需要他们协助。 最好的办法是控制住他们,只要不是死士,当性命受到威胁,都会屈从。 想到这里,姬清心中已经做好了决定。 他按住天冬替自己把脉的手,缓缓道:“清川带长薄,车马去闲闲。” 当听到这句诗的时候,天冬愣怔住了,这是他家少爷的名字出处,极少人知晓。 姬清看着他的眼睛,无声道:“天冬,是我。” “你……”天冬唇抖得不成样子,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心中有个猜测,太过荒谬,他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空青,半夏,丁香……可还好?” 姬清涩着声音,一字一顿,说出季府众人的名字,他必须与天冬相认,才能解开疑惑,才能知道季府众人的下落。 如果说刚刚只是猜测,那么这一刻,天冬已经逐渐确认,只是太过激动,嘴唇抖得不成样子,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天冬,我说过在将军府中安顿好,就来找你的……对不起,我食言了,让你等了这么久!”姬清眼角湿润,微微笑了。 “呜呜呜……少爷,少爷,奴才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呜……” 天冬再也忍不住,抱着姬清的袖子,泪如雨下。 “大胆!”寿春和夏喜便要上前,被姬清挥手阻拦。 姬清正色道:“寿春,夏喜,你们到本殿下身边虽然时日尚短,但我能感觉到你们是真心待我,想必你们的主子是对你们下过死命令的。”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跪下,俯身道:“奴才奴婢自打进了清河殿,便只有一个主子,就是殿下您。” “很好,本殿下现在跟你们说的话,谁都不能告诉,包括四哥。”姬清盯着他们,目光如炬,冷道:“其实本殿下没有完全痴傻,只是中了一种极为罕见的毒……在没有找到下毒之人前,暴露就意味着生命危险,不告诉四哥,也是怕他被卷入其中,你二人可明白?” “奴才奴婢明白,绝不会跟任何人泄露。”二人神色郑重,再次磕头。 姬清从天冬怀里摸出一瓶药,倒出两颗,分别递给寿春和夏喜,“吃下去,若违此誓,这药便会要了你们的命。若是不吃,本殿下现在就能要了你们的命。” 这位能在皇宫装傻十几年,无人察觉,心机到底有多深?寿春和夏喜想到这里,便对姬清的话深信不疑,真龙之子,怎么可能真的毫无城府。 两人二话不说,各自拿过丹药吞下。 天冬朝姬清挤了挤眼,心说,那药只是寻常的清火药。 姬清轻轻点头,他当然知道天冬不会揣着毒药,季家家训行医者治病救人,不可以药害人。所以季家人不准炼制毒药。 但这一点姬清打破了,上辈子被俘之后没少用毒药,毒了自己,也毒了北禄人。 这辈子成了皇子,他想要活下去,就更必须准备点防人的手段。 吩咐寿春和夏喜守在门外,姬清迫不及待地问天冬,“你为何会在此处?季府如何了?” 天冬擦了擦发红的眼眶,道:“少爷嫁……少爷成婚后,老爷遣散家仆,奴才无父无母,没处可去,干脆凭着点认药的本事,在这间药堂当伙计。” “起初老爷赶我们出府,奴才还不理解,也想过去找少爷,但是将军府的人说少爷已随将军出征了。” 姬清用力抿了抿唇角,那时候自己私自逃走,没想到将军府的人还为自己隐瞒。 “后来……”天冬忐忑不安地看了姬清一眼,后面的话有些说不下去了。 姬清缓缓道:“我看到季府被封了,里面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了……” 天冬鼻头一酸,又忍不住哭了,“老爷被官差抓了,府里也被查抄了,奴才才知道,老爷遣散我们是为了保住我们这些贱命,老爷自己却……呜呜呜……” 姬清唇色渐渐变得苍白,颤声问:“却怎么样了?你快说啊!还有母亲、祖母和榛榛呢?” 天冬支支吾吾半晌,万分艰难地开口,“呜呜呜……老爷被问斩了,夫人三尺白绫也跟着去了,太夫人气死了,小姐被押入了教坊司。” 第6章 姬清一瞬间如坠冰窟,身子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 这一路上他想过无数种可能,但当血淋淋的事实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还是无法接受。 像梦!这一切都是梦,他没有嫁人,没有被俘之后的折磨,没有穿心的一箭,没有重生…… 但为什么不醒呢? 跟家人的最后一面,自己在干什么? 对了,他放下极狠的话:今日你们把我像个女人一样嫁出去,我季清川便再也不回这个家。 逃离将军府,他甚至没有回季府再看一眼。 他都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 父亲一生济世救人,八岁的妹妹还不谙世事,为什么要让他们受这些苦? 他原以为以男儿之身嫁给一个男子是天大的羞辱,甚至最后死在冰天雪地里。原来,都抵不过只剩下自己一人,这种孤寂,更令他痛苦、窒息。 生离!死别!人活着,为什么这么艰难? 原来,他还是没有家! 原来,他再也没有资格,得到爹娘的原谅! 爹娘临死,都还在受他的埋怨。 眼泪不知不觉模糊了双眼。 当时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呢?在埋怨他……还是在惦念他…… 姬清悲怆的神情,令天冬揪心不已,他推着姬清的肩膀,使劲摇了摇,“少爷,少爷……你别吓奴才。” 姬清恍惚中回过神来,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天冬……我没有家了。” 天冬泣不成声:“不会的少爷……你还有奴才……你还有小姐……” 恍惚中,姬清涩然道:“对了,我还有榛榛……我不能倒下,我还要救榛榛!” 罪臣女眷进了教坊司,编入乐籍,不能与良民通婚,不能读书识字,地位卑贱,等于这辈子都毁了。 天冬给姬清倒了杯水,看着少爷喝了一口,才道:“小姐在教坊司,还需从长计议,好在小姐只有八岁,还有时间。少爷,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啊?这是易容吗?” 他听闻陆大将军今日归京,一早便去将军府门口守着,但是没有等到少爷,只看到一副棺柩,听见他们口中口口声声叫将军夫人,天冬有些慌了。 可惜据门卫说陆大将军进宫了,天冬没办法只好先回来,原本打算晚上再去将军府求见陆大将军,见不到就跪着不走,就算跪死也要见到少爷。 却万万没想到,少爷竟换了副模样,自己找上他。 姬清一开始就没打算瞒着天冬,此时又强调了一遍,“天冬,季清川真的已经死了,我现在是七皇子姬清。” 天冬瞬间睁大了眼睛,“那棺柩是真的?陆大将军为什么没保护好你?亏老爷那么信任他,把少爷托付给他。” “不关他的事,其实我是逃婚途中,被北禄人抓住了,已经被折磨的快死了,他能帮我解脱,算得上帮了我一把。”姬清倒是不意外天冬不知道,原本他的死讯也没有刻意传回来,百姓的消息闭塞,很多人都是今日看到棺柩才猜出一二的。 一听少爷受了那么多苦,天冬的眼圈又红了。 “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了。” 天冬用袖子抹掉眼泪,“对,少爷吉人天相,还好又活了过来。” 姬清笑道:“这么离奇之事,你倒是接受的快。” 天冬抹抹眼泪,道:“我不管那么多,只要少爷是少爷就行,我只想要少爷好好的,不管变成什么样子。” 谁能理解他今日大起大落的心情?先是知道主子要回来,结果发现主子死了,来不及悲伤,发现主子又活了,还身份显赫。 但不论如何,只要主子还在,就没什么接受不了的。 姬清摸了摸他的头。 天冬想到姬清如今的身份,又高兴起来,“如今少爷贵为当朝七皇子,那是不是可以为老爷平反?是不是可以直接把小姐救出来?” 姬清不忍看天冬那双满是希冀的双眼,他垂下眼帘,艰难地摇了摇头,“不行,我现在身份特殊,这个七皇子,他是个痴儿。” 皇上有心保护,无人敢非议皇室,故而百姓中无人知道这则秘辛。毕竟,谁敢说皇帝的儿子是个痴儿。 天冬连忙劝道:“没关系的,少爷,只要我们人还在,总会有办法的。” 姬清淡淡一笑,“你说的对,如今这身份正好可以去教坊司,我一会儿先去跟榛榛见一面,再想别的办法。” 教坊司属于官妓,往来接待都是达官显贵,百姓是不能进的。 “在此之前,我需要你帮忙,这具身体并非天生痴傻,而是中了毒,如今要先想办法解毒,再慢慢恢复正常,取得皇帝的信任。”姬清写下几样极为罕见的解毒药材。 天冬起身拿过药材明细,道:“少爷稍后,奴才现在就去整理。” 将药材装好之后,姬清就要离开了,天冬心中不舍,扯着姬清的袖子不撒手。 “哭哭啼啼做什么?我又不是不来见你了。” “少爷。”天冬一听哭的更伤心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当初你嫁入将军府,怕连累奴才,不准奴才跟去,谁成想那一遭差点成了永别,少爷,求求你这次别丢下奴才了。” “如今我身份特殊,诸事不便。”姬清拍了拍他憨圆的脑袋,“还指望着你替我找药解毒呢。” 天冬自然明白轻重,只得忍着满心酸楚,目送他的少爷离开。 第7章 不知少爷此去教坊司,能否顺利见到小姐? 第4章安得什么心 教坊司隶属礼部,是官家妓院,往来之人非富即贵。姬清今日为了迎接骁骑大将军,身上穿着姬珩专门挑选的蟒纹朱色锦袍,身份昭然若揭。 姬清这边前脚进教坊司,皇上那边已经收到了消息。 一笑置之,“小七也长大了啊。” 德贵妃掩口而笑,“七殿下也到了年少慕艾的年纪,陛下可不能厚此薄彼。” 成顺帝摆手,“还早,小七情况特殊,容朕再想想。” …… 掌司嬷嬷得到下人通传,匆匆赶来,一路心里就在打鼓,她见多了达官显贵,自然也知道不少秘辛。传言这位七皇子心智有缺,不知突然到访,要闹出什么事端?偏偏身份再那里摆着,轻不得重不得。不论如何只能想办法,把人先劝回去。 果不其然,一推门便听到七皇子的叫嚷声。 “不要她们,太老了。” 一屋子妙龄女子脸色一僵,面面相觑。 寿春在一旁解释道:“把年龄在八岁左右的都叫出来,我们殿下喜欢跟比自己小的女孩玩耍。” 掌司嬷嬷露出八面玲珑的笑容,哄道:“小的尚未经过培训,不懂规矩,怕冲撞了殿下。红云她们可是头牌,一手琵琶弹的那叫一个出神入化,如同仙曲儿……” 姬清打断她的话,蛮不讲理道:“不管,就要小的!” 为了不让人起疑心,他只能装出这种无理取闹的样子。 掌司嬷嬷把手里的帕子纽了好几圈,暗恼自己跟这位祖宗讲什么理,那不是对牛弹琴嘛! 寿春上前一步,喝道:“大胆,殿下的要求凭你也敢推三阻四?还不快把人都叫上来!” “公公莫急。”掌司嬷嬷连忙劝道,这么闹下去,万一冲撞了贵人,她哪里担待得起?掌司嬷嬷估摸了一下身高,一甩帕子,道:“你们几个下去,到内堂把不满十岁的都叫出来。” 整个教坊司找遍了,也不见季榛榛的身影,姬清面上不显,心里焦急如焚。 …… 姬珩收到消息的时候,人正在将军府。 将军府里,不但没有设立灵堂,无人操持丧仪,更无人素缟麻衣。 “季贤弟如今尸骨未寒,陆将军既然扶灵归京,为何不设灵堂,不办丧仪?”姬珩今日穿得极素,一身白衣,系发的缎带也是纯白色,身上连多余的配饰都无。 自从季清川的噩耗传来,这些天姬珩悲不自胜,今日上门一看,就因为季府获罪,季清川身后无人,陆景深竟然如此薄待,不禁激愤不已。 肃立一旁的中年人身为将军府总管,顿时替将军叫委屈,“康王殿下有所不知,将军已在北疆为夫人守孝一年,而且将军他还……” “陆刚。”陆景深打断中年人的话,平淡道:“你先下去。” “是,将军。”陆刚垂头,虽然不甘将军被误解,但军令如山,只能躬身退下。 面对姬珩的质问,陆景深面色平静地道:“臣不设灵堂,不办丧仪,是因为清川还不能下葬。” 姬珩一愣,怒道:“这是为何,将军安得什么心?想让季贤弟死后都不得安眠!别以为本王不知道,季贤弟正是被你亲手所杀,就算是为了大延,也改变不了你冷血无情的事实。” 陆景深垂眸,道:“康王爷所言皆属实,是臣愧对清川。” 他没有解释两军对垒,季清川远在城头之上,困在一群北禄人中间,根本无法救人;也没有解释若他不射出那一箭,季清川只会遭受到更多的痛苦折磨,更没有解释,战事拖下去,会有多少百姓无辜而亡,多少将士埋骨雪地。 千千万万条人命,他不愿季清川背负,他宁愿自己背负这一条命,至今无悔。 “但清川还不能安葬,季府沉冤未雪,何以入土为安?” 姬珩一时语噎,季府确实获罪得令人意外,一夜变天,一朝斩首,连反应都来不及,他道:“这件事本王在查,总之将军先让季贤弟下葬,眼看着要入夏,季贤弟如何能等?” 陆景深道:“请康王爷将此事交由臣来查,臣已保清川百年不腐,定让清川亲眼见到季家平反。” 姬珩愣住,“这……如何做到的?”若不是深知陆景深为人,知道他言出必行,但凡换个人,姬珩都以为对方在说笑,异想天开。 “臣能做到,请康王爷应允。”陆景深抱拳道,他没有多说为此险些丧命,也没有提昏迷了整整三个月,更没提身体如今落下寒毒,命不久矣。 他时间有限,要查之事很多,一刻钟都不能耽误。 这时,门被敲响了。 陆刚前来禀报:“康王殿下,将军,康王府的来德公公来了,说有要事要找王爷。” 来德能有什么事,姬珩也没避讳陆景深,直接道:“让他进来回话。” 陆刚错开半个身子,来德进门行过礼便急急道:“王爷不好了,七殿下跑到教坊司去了。” 姬珩一愣,难以置信道:“什么?七弟去哪了?” “王爷,七殿下去了教坊司,都进去有一会儿了。” 姬珩:“……” 后悔,他应该避着点陆景深才对,这传出去成何体统。 陆景深剑眉微挑,之前在城门前见过一面,若他没记错,那七殿下似乎心智有缺,没想到竟还是个不安分的主儿。他适时道:“既然康王爷有要事在身,清川之事,臣愿一力承担。” 第8章 姬珩无奈扶额:“七弟顽劣,本王确有要事,那便信将军这一回。” 离开将军府,姬珩乘着马车直奔到了教坊司。 看到人之后,姬珩松了一口气,心道七弟果然是小孩心性,没有不雅之事,姬清只是在教坊司里玩闹。 “七弟,怎么突然想起来这里?”姬珩问道,目光扫向姬清身后的寿春和夏喜,到底是姬清自己来的,还是有人教唆? 寿春和夏喜行礼之后,硬着头皮解释道:“殿下是路过的时候觉得好奇进来一观。” 姬清拉着姬珩的袖子,傻笑道:“四哥,这里好玩,好多人。” 姬珩宠溺地揉了揉他的发丝,七弟自幼在深宫中长大,从未离开过,难得出宫一次。遇到没见过的事物,产生些好奇都是正常现象。现在无非就是想找几个顺眼的孩童陪他玩而已,自己又怎么忍心苛责他。 “你既然喜欢,我们就在这里玩一会儿。”姬珩对姬清轻声说完,转身问掌司嬷嬷,“十岁以下的都在这里了吗?” “回禀康王殿下,一个不落。”掌司嬷嬷捧出花名册道。 “原本还有一个叫榛榛的,数月前被人带走了。”人群中一个少女小声嘀咕了一句。 因为没入教坊司的都是罪臣之后,又是乐籍,难有出路,偶然出去那么一个,定是托了天大的面子,令人记忆犹新。只不过人是可以赎出去,罪籍却难消。 姬清刷地一眼看过去,眼中隐秘地闪过一丝激动。既高兴终于有消息了,又担心到底是被何人带走的? 姬珩看向掌司嬷嬷,掌司嬷嬷不敢隐瞒,连忙道:“是将军府的人,沾亲带故的,人又才八岁,便按规矩赎了身。” 姬清心里暗暗记下,看来必须要会一会这个陆景深。 “七弟,人都在这里了,你看看可有合眼缘的?想跟她们玩吗?”姬珩怕姬清听不懂,语速故意放慢了许多。 “跳舞,好看。” 姬清傻笑着看完一群小娃娃跳舞,眼皮慢慢垂下来,有些昏昏欲睡。 其实,没找到季榛榛,姬清对这教坊司也失去了兴趣,索性开始装睡。 姬珩见状无奈一笑起身,寿春主动背起姬清,一行人出了教坊司。 这顿折腾弄得教坊司莫名其妙,也更做实了,七皇子是个痴儿的传言。 坐上马车,姬清嘴里嘟嘟囔囔说着梦话:“不回宫,不回去……”如今季榛榛入了将军府,他着急见妹妹,还要解毒和调查季府之事,哪能在这个时候回宫。 姬珩侧身听了两嘴,问道:“七弟在说什么?” “回王爷,殿下不想回宫,许是宫里太过冷清,殿下今日出来见到这么多人很开心,连话都比平常多了。” 寿春和夏喜一言一语,说了许多姬清在宫里郁郁寡欢的情况,甚至连炭火都给不足。 姬珩眉头深深皱起,他以体弱示人,一年中多数时候在温泉山庄修养,竟没发觉姬清住在宫里,跟被关冷宫差不多。以七弟的情况,应当多与人交流,对痴症才会有所帮助。 “王爷,还有一事。”寿春半吞半吐道:“殿下一直感到身体不适,夜不能寐。” 这是姬清之前交代好寿春的说法,唯有把身体状况告诉姬珩,他才有机会留在宫外为自己解毒。 姬珩惊讶,“可有请太医?” “连院使大人都看过了,未查出病因。奴才见殿下夜里都疼醒好几次。” “竟有此事,本王不能让他就这样回宫。” 姬珩沉默须弥,令马车改道,回康王府。 父皇虽然喜欢看到皇子间和睦相处,互有竞争,但两个皇子同吃同住,亲密无间,不是父皇愿意看到的,哪怕其中一个心智不全。因为皇子间的竞争不单是皇子本人,还有后宫的平衡,外家的扶持。 不过,若是以广邀神医,为七皇子治病为由,父皇想必不会不应,毕竟皇宫出入不便,王府完全可以做到。 第5章再入将军府 姬清住进了康王府里一处单独的院落,洒扫丫头,杂役小厮一应俱全,姬清还是只留了寿春和夏喜两人在身边伺候,二人受宠若惊。 从天冬口中,姬清才知道如今已经是成顺二十四年二月,在他死后,时间整整过了一年。 姬清躺在床上,想着明日就能见到亲妹妹,隔了两辈子的第一次见面,翻来覆去折腾了许久,才终于酝酿出了睡意。 入夜之后,姬珩专门过来了一趟。 寿春睡在外间矮榻上值夜,听到动静吓了一跳,起身便看见康王,连忙咕噜下来行礼。 “七弟今夜可有不适?”姬珩压低了声音问道。 本就是主子为了留在宫外,诓骗康王的,哪有什么犯病?可这会儿,寿春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殿下方才还在喊痛,这会儿估摸累狠了,已经睡熟了。” 姬珩点点头,“早晨做事动作都轻些,七弟晚间没睡好,让他多睡无妨。” 寿春连忙应下。 姬珩站在床前,看着姬清平静的睡脸,陪了大半个时辰方才离开。 翌日,姬清起了个大早。 寿春听见动静,端着洗漱器皿走进来。 “什么时辰了?”姬清洗漱完,走到妆台前整理起长发。 “卯时,殿下这些琐事交给奴才来。”寿春一脸惊慌,生怕主子嫌他伺候的不够周到。 第9章 姬清一愣,把木梳递给寿春,险些忘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他已成了皇子。 之前身边只有天冬一个伺候,有些小事他习惯了自己做,重生之后身份虽尊贵,但那两个内侍只是人前做做样子,伺候的并不尽心,寿春和夏喜又刚来了没两天,导致姬清到现在还没习惯。 寿春道:“其实殿下可以不用早起,王爷一早吩咐了,殿下身体不适,理应多睡一会儿。” 他惦记季榛榛的事,哪里睡得着,道:“本殿下要出府一趟。” 自从知道姬清不是真正的痴儿,他和夏喜已经对姬清做到言听计从,闻言立刻为姬清准备要出行的服饰。 姬清看着寿春手里的天青色蜀锦,领口和袖口衣摆都秀着蟒纹都的华贵服饰,微不可查的蹙眉,“换一件低调的,要寻常一些。” 寿春发愁道:“殿下的服饰都是尚衣监精心制作,寻常服饰哪里配得上殿下的身份。” “……”简而言之就是没有,姬清在小内侍身上扫了一圈,道:“把你的常服拿一套来。” “殿下恕罪,奴才也没有常服,不过王府中应该有制衣的秀娘。” “算了,就这件吧。”他目前心智不全还挑什么衣服款式,姬清不太自在地在寿春的伺候下,换好衣服,吩咐道:“今日让夏喜去坊间置办几身寻常服饰。” 寿春恭恭敬敬地应了。 没等走出这道门槛,金丝血燕、参汤等珍馐美味的补品如流水一般送了进来。 姬清深刻体会到了,身为皇子的地位和重视。 早膳时辰刚过,姬珩走进门,身后跟着一位鸡皮鹤发,背着药箱的白须老者。众人皆知康王因为常年体弱,府内备着府医,想必正是这位。 老府医伸出手指搭在姬清的腕脉上,一番诊治,蹙眉道:“怪哉,怪哉。” “本王的七弟怎么回事?”姬珩道。 老府医回:“殿下的脉象所呈油尽灯枯之相,但老朽查不出原因。” 姬珩急道:“那该如何治疗?” “恕老朽无能为力,不过老朽有一同门师弟,天资聪颖,医术在老朽之上,或许能有办法。” “把你师弟的样貌特征和详细住址都报来。”姬珩叫来康王府的总管公公,吩咐下去,“来德你立刻派人去寻。别的大夫也不要落下,都去给本王寻来。” 一屋子人来的快也去的快。 待姬珩走后,姬清立刻带着寿春溜出了康王府。因为姬珩对姬清并不设防,故而溜出来颇为顺利。 再次踏入将军府这块地方,姬清感慨万千。 当初宁死不愿意来的地方,后来迫不及待逃出去的地方,恍然成了上辈子的事。 自己挣扎来挣扎去,该失去的,不该失去的,差不多都失去了…… 到头来,还是一个人在原地。 门卫通报之后,一个五官端正的中年男子匆匆迎了出来,对着姬清一拜,“拜见七殿下。” 这个人姬清见过,叫陆刚,将军府的一应事务都是由他负责。 上辈子,洞房花烛夜陆景深北征去了。第二日,就是他,拿着将军府的账册和库房钥匙,带着一串人,出现在他的房门外面,摆出拜见当家主母的阵仗。 当时姬清只觉得羞恼,连看都没看一眼,把人都赶了出去。 后来他知道这人是将军府的管家,名叫陆刚,为人沉稳,深得陆景深信任。 再后来他逃走了,没有瞻前顾后,没想过弄丢了将军夫人,这些人会不会受罚,甚至连家门都没回。满心想着医行天下,济世救人,才不罔顾自己这身医术。 结果……不想也罢。 姬清不动声色地看了陆刚一眼,怎么觉得这人今天走路姿势怪怪的。 陆刚在旁边领路,习武之人敏锐,自然感受到了七皇子窥视的目光。 “殿下见笑,奴才犯了错,自然需要领罚。” 姬清一路琢磨着,陆景深这才刚回来没几天,到底什么错处,需要这么重的刑罚? 陆刚自然不会告诉姬清,他是因为弄丢了将军夫人,跟将军当面请罪,主动请罚了军棍。 穿过曲折的回廊,陆刚在一间厅堂前停了下来,做出一个请进的手势。 姬清踏进去的一瞬间,对上一双幽深的黑眸,剑眉星目,面如玉雕。 他身子登时一僵,差点想掉头走掉。 陆景深端坐在椅子上,一双黑沉沉的眸子杀伐冷冽,周身的气质冷彻人心,看得姬清头皮发麻。 本以为是找处地方让他待着,好茶供着,到时候他再想办法溜出去找季榛榛。 好死不死正赶上陆景深休沐,碰上这尊煞神,他还如何找人? 姬清看陆景深的同时,陆景深也在看姬清,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面干净澄澈,不见任何污秽,这才是痴儿该有的眼睛吧。 没有令人讨厌的阴谋算计,也没有诡诈多疑,一派纯真。 “七殿下,今日来将军府所谓何事?”陆景深低沉清洌的声音响起。 姬清含笑装傻。 寿春硬着头皮上前,绞尽脑汁的解释,“殿下只是第一次出宫,觉得哪都新鲜,随便逛逛。” 陆景深微微挑眉,“随便逛到了将军府?” 寿春擦了擦不存在的冷汗。 “你没意思,我要换个人跟我玩。”姬清一脸天真地道。找玩伴嘛,季榛榛这种半大的孩子多合适。 第10章 陆景深勾唇一笑,隐含深意道:“殿下找玩伴,这是从教坊司找到臣的府上了?” 姬清笑容一僵,暗暗咬牙。 “臣府中并无殿下要找的玩伴。来人,送客。”陆景深失去耐心,他诸事繁忙,可没时间哄孩子。 陆刚带了两个退伍老兵走进来,不由分说架起寿春。 “你们放开,殿下可是皇子,你们怎么能这样?!”寿春挣扎着嚷嚷起来,然而无济于事,这些老兵只会执行命令。 “殿下,请吧,将军府可不是玩闹的地方。”陆刚挡住姬清的视线,往门口做了个请的动作。 姬清看了一眼被架着渐渐走远的寿春,咬牙跟了上去。出去就出去,他自有别的办法进来。 “殿下,现在如何是好?”寿春望着紧闭的大门,有些傻眼,被陆大将军毫不留情的做派给惊呆了,这可是皇子,竟然说赶就赶,完全不顾及皇室的颜面。 姬清转身就走,围着将军府绕了大半圈,拨开杂草,果然看见了那个熟悉的狗洞。如今身在康王府虽然比皇宫大内方便,但他这种痴儿身份特殊,谁知道下次能不能顺利溜出来,是以姬清当然不死心。 “殿下,这个是……?”寿春有点懵,殿下身份矜贵,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草,忘记身边还有个人。 姬清咳了一声,不自在地转过身,道:“你去大门口盯着,等陆大将军出门了来报。” 打发走了寿春,姬清重新看向狗洞。 混蛋陆景深,竟然又害他钻狗洞,加上上辈子逃走那次,都两回了,他这辈子跟陆景深势不两立。 姬清忍着羞愤,趴在地上四肢并用的钻过狗洞。 不论如何,他都必须亲眼看一看自己的亲妹妹,哪怕不能相认,只求安心。 将军府分为东西中三苑,四堂五进的院落,屋舍不算太多,后面是一个极为广阔的演武场。 姬清钻过来的狗洞,恰巧就开在演武场这一处。 此刻演武场上。 陆景深修长的身影逆光而立,长剑出鞘,仿佛有了灵性,上下翻飞,一招一式仿佛蕴藏了玄机。 肤色苍白,眸光深邃,仿佛晕染的一副水墨画,飘飘若仙。 姬清一路轻车熟路摸过来,便看见了这令他震撼的一幕。 愣怔之际,陆景深一套剑法练毕,一个穿着水色襦裙,粉雕玉琢的女童递上汗巾,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亮晶晶的。 榛榛! 姬清瞳孔一缩,心中惊喜,忍不住脚下微微一抖。 “谁!” 陆景深神色一厉,身形消失在原地。 要糟! 姬清心头一跳,紧接着脚下一空,如拎小鸡一般,被陆景深抓着后衣领提了出去。 万万没想到这辈子初见妹妹,竟是以这样的出场方式—— 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七殿下为何会在此处?” 两人大眼瞪小眼。 对视片刻,姬清缓缓闭上眼,心态差点崩了:能不能先放手再问话,显你力气大是咋地? 第6章寿数 好不容易被陆景深丢开,姬清暗搓搓地打量着妹妹,长高了些,也瘦了。 “哥夫。”季榛榛怯怯地躲到陆景深身后,满眼都是对陆景深深深的依赖。 姬清看得心中酸涩不已。 陆景深盯着凭空冒出来七皇子,气极反笑,看来将军府这帮护卫不能要了!府里简直成了随意进出的菜市场,各处岗哨简直形同虚设。 他知道姬清心智不全,也没想着能问出个所以然。 只是,前脚把人赶出府,后脚这人又出现在府里,到底是身份尊贵的皇子,若一天之内赶出去两回,传到有心人耳朵里,恐会引起事端。 陆景深干脆把姬清暂时安置在府内,差人通知康王来接人。 姬清心中一喜,此举正中下怀。 于是,他顺理成章的与季榛榛凑在一处。 “他对你好不好?” “你说哥夫吗?” “你叫他哥夫?”姬清被这一声“哥夫”雷得半天回不过神来。 季榛榛小脸一仰,骄傲道:“我哥哥的夫君,当然叫哥夫。” 陆景深听着两人毫无营养的童言童语,心底疑虑渐消,罢了,他何必跟小孩子计较。 不多时,前院传来消息,郭副将来了。陆景深想着正在让郭闯调查的要紧事,干脆直接去了书房。 姬清也乐得不用装傻,陆景深太精了,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哥夫对我可好了,是全天下最好的人。”季榛榛提起陆景深,笑得甜丝丝的。 姬清心里忍不住直冒酸水。季榛榛粉粉嫩嫩的,多可爱啊,自己这么大一个妹妹,怎么感觉成了人家的。 他笑着去捏季榛榛肉嘟嘟的笑脸,“那是你哥哥好,还是哥夫好?” 季榛榛微微垂着头,沉默良久,失落地道:“哥哥不好,哥哥再也不对我笑了……还是哥夫对我好,对哥哥也好,还把哥哥带回来跟我团聚。” 姬清心里揪着疼,这一刻恨不得不管不顾,什么都告诉季榛榛!可是他不能,在知道季府出现这样大的变故之后,更不能让榛榛自己唯一的亲人,再次陷入危险。 季榛榛继续道:“他们都说哥哥死了,其实他就跟睡着了一样,还是和以前一样好看。” 第11章 姬清不以为然,人都死了差不多一年了,都快化作白骨了,哪里谈得上好看。可季榛榛对自己的依恋之情却是实打实的。姬清轻轻拍了拍她瘦小的肩膀,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真的,不信你随我来。” 季榛榛见他不信,不由分说,拉起姬清走到一间屋子的内堂,屋内温度低得过分,那具从北疆运回来的棺椁,就摆在正中。 “盖子没盖,我想哥哥的时候,就会来看上一眼。”季榛榛扶着棺椁,轻轻说,仿佛棺中人正在睡觉,就怕声音大了会吵醒。 姬清深吸了口气,凑近,曾经的容貌,一丝不差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没有腐烂,就是苍白得过分。 姬清眨眨眼睛,这种自己看自己的感觉,就很奇特。 就是这具身体冷的极其不正常,比冰块还有寒冷数倍,尸体一直没腐坏,肯定与超低的温度有关。 陆景深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一直保存着他的尸身? 姬清心里思索着,拉着季榛榛走出来,叮嘱道:“你不能总待在这里,温度太低了你会感冒的,知道吗?”心想着在天冬那里拿了不少药,回去制一瓶祛寒丸给季榛榛。 季榛榛想起自己最近有点爱流鼻涕,于是乖乖点头。 姬清想了解妹妹如今的生活,循循善诱道:“带哥哥去看看你如今住的地方好不好?” 平时这府里的主子只有季榛榛一个,陆景深回来之后因为太忙,也不能经常陪她。如今多了一个玩伴,这位哥哥又是哥夫带来的人,自然可以信任,于是季榛榛自然高高兴兴地拉着姬清去了自己的小院子。 季榛榛的小院子靠近后院,是单独隔出来的一处院落,姬清当年在将军府里的时候还没见过。这院子造型雅致,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牌匾上苍劲有力的写着三个字,晓珍苑。 说是小院子,其实庭院很大,有一片花园,正厢房偏方耳房书房一应俱全,还有单独的小厨房。 季家虽然只剩下季榛榛一个人,没了靠山,但显然陆景深没有苛责她,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 这让姬清重生过来事事艰难的心情好了一些。 姬清揪下两根草,手指熟练翻动,很快,一只活灵活现的小蜻蜓跃然掌心上。 “哇,你真是太厉害了!” 季榛榛接过小蜻蜓高兴的直拍手。 这是上辈子受陷于山匪寨子时,里面的小孩教他编的,榛榛不知道的技能。 姬清很快又编了两个蚂蚱和兔子,两人在草地上玩的不亦乐乎。 陆景深和姬珩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其乐融融的画面。 姬清拉着季榛榛,一角天青色的衣摆被风吹得翩翻起舞,祥云纹玉带横于腰间,将腰身束得极瘦。 两人像是不慎落入凡间的精灵,衬得四周的花都黯然失色。 陆景深回过神来,目光落在姬清指尖上的草编动物停了一瞬,不等姬清发现就移开了。 姬珩上前笑道:“玩的这么开心?” 寿春跟着康王身后,对着姬清眨眨眼睛。 “四哥。”姬清乖乖叫人。 “喜欢的话下次还可以再来玩。” 姬清眼睛一亮,飞快点头。 临走的时候,季榛榛有些舍不得,拉着姬清道:“皇子哥哥,你下次还来陪我玩好吗?” “好。”姬清笑得很开心,也就没有注意到,离开前陆景深眼眸深处的一抹深究。 回到康王府后,姬清遍翻医书,感觉书中所描述的一物,使用后与季清川的身体情况极为吻合,名曰“千年冰魄”。 姬清自嘲一笑,千年冰魄需要在终年积雪的雪山最深处,百尺冰层之下,才有可能寻得,非人力所能办到,书中描述到,寻找之人无一生还,不可能的。 可是尸身过了一年还未腐坏,如何解释? …… 这两日康王府遍寻名医,门客如流水一般进进出出,都是自荐而来的医者,却无一人发觉他的中毒之症。 这些人医术有限,索性姬清暗暗以银针拨动脉穴,激发出了些许毒性。 老医者切脉良久,时而皱起眉头,露出疑惑之色。 “宋神医,可有何不妥之处?”姬珩焦急问道。 老医者姓宋,正是府医的同门师弟,一生钻研医术,虽及不上季家累世行医,几代人的医术成果,却也在民间颇有名望,人人尊一声,宋神医。 宋老摇摇头,再次捏住姬清的腕脉,良久,轻轻放下,叹道:“此乃中毒之症。” 姬珩一愣,愕然道:“不可能,为何会中毒,他明明心智……” “非也。”宋老捋了捋白须,道:“这位公子是因中毒才心智有损,此毒阴邪罕见,极善隐藏,老夫险些没诊断出来。” 姬珩瞪大眼睛,急切道:“那是不是只要解了毒,他就可以恢复了,与常人一般?” 宋老微微摇头,“且不说此毒罕有,解毒之法难寻,就算毒性可解,心智已损,如何恢复?” “宋神医,您可是神医,一定要想想办法,银钱、药材都不是问题。”姬珩神色恳切。 宋老斟着一番,道:“老夫尽力而为,届时加以调养,或能恢复几许,但难享常人寿数。” 姬珩面色一沉,“敢问宋神医,七弟如今,寿数几何?” 宋老缓缓伸出三根手指。 第12章 姬珩惊道:“三十年?” 宋神医摇头道:“三年,最多三年,少则一年。” 姬清默默听着,其实真正的季清川早就毒发死了,是姬清活在这具身体里,重新注入了生机,这才有了短短三年阳寿。 姬珩震惊,连忙追问:“那若是解了毒呢?” “此毒时隔久远,早已融入骨血之中,清除不易,且不说老夫如今没有丝毫把握。就算清除了,等同于拨筋剔骨,正常人的身体如何能承受?”虽然残忍,但宋老沉吟片刻,还是说道:“因此就算毒性解了,也不过十年之寿,且之后体弱多病。” 姬珩身形晃了晃,转头看向姬清,看到那张清丽绝色的脸上懵懵懂懂的表情,心中大恸。 体弱他最清楚了,别人穿单衣时需要裹着棉服,三步一喘五步一咳,不能跑跳,与风烛残年无异。 “七弟,你以后想做什么,想吃什么都跟四哥说好不好?”姬珩心疼极了,心想日后姬清想去何处也别拦着,随着他的性子来吧,别留遗憾。 “好。”姬清眉眼一弯,笑得很甜。心里想的却是,以后可以正大光明溜出去看榛榛了。 这天真无知的笑容,更加让姬珩心痛难忍。 七皇子中毒乃是大事。 姬珩不敢耽搁,连夜便将这一消息禀告了成顺帝。 翌日早朝引起轩然大波,成顺帝震怒,下令三司彻查此事。 其实,最令成顺帝震怒的不是姬清中毒本身,而是成顺帝一直以皇后跟自己生了个痴儿为耻,没想到原来是有人刻意把傻儿子的帽子扣在他头上,如何不令他恼羞成怒? 只是时隔久远,众人心中又各有猜忌,一时间毫无头绪。 第7章故地 康王府内,姬清一直安安份份,也不吵着出要府。 听说最近喜欢上了宋神医的医书,时常翻看,有时候翻出来又扔在一边的那一页,正好让苦思解毒之法的宋神医茅塞顿开,也就不恼他翻看。 还听闻,姬清还学着宋神医的模样玩起了草药,摘药、研粉,弄得似模似样。 姬珩深感欣慰,干脆找来更多医书和草药供两人使用。 其实,这两日姬清是忙着为季榛榛制作祛寒丸。 案子一直没有头绪,成顺帝一时心中感慨,突然想见一见这个嫡子如今长成什么模样?干脆摆驾到了康王府。 阖府上下成惶成恐的接驾。 成顺帝鬓角斑白,一双眼眸锐利如鹰隼。 “免礼吧!”成顺帝道:“不在宫内,都随意些,朕来看看老七。毒解的如何了?” “儿臣惶恐。”姬珩再次起身跪下,“解药尚在研制。” “加快进度,以免毒性潜伏体内太久,损害老七的身体,缺少什么就跟朕提。”成顺帝又问:“神医可有说,这毒解了,就能与常人无异?” 姬珩不敢隐瞒,“神医曾言,心智损伤已成定局,即便解了毒,七弟也恐难恢复,只能慢慢调养。” 成顺帝微微颔首,姬清能不能恢复正常倒是其次,如今证实了,姬清的痴傻不是天生的,这很关键,他就说自己的龙种不可能有问题。 “这孩子才出生那会儿,一贯聪明伶俐,实在可惜了……”成顺帝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话语间,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姬清居住的院落。 姬清早已接到消息,等在院门口。 “这孩子,愈发懂规矩了,不错。”成顺帝拉起正欲行礼的姬清,拍了拍他的肩膀,此刻看着这孩子,竟觉得顺眼了许多。 姬清傻呵呵地笑了起来。 成顺帝看着姬清天真带着傻气的笑容,原本觉得两个皇子同住一个王府,不成体统,打算把人带回宫,现下却犹豫起来,心里真心实意的冒出几分怜惜。 自己这几个儿子,一个比一个有想法,却还自认为聪明,唯有这两个是真安分。一个先天体弱,没几年好活,一个心智不全,如今住在一起,倒有几分抱团取暖的意思。 姬清怕自己控制不住心中的怨恨,干脆蹲在地上玩起泥巴,借此掩饰住自己剧烈起伏的心情。 虽然不知道父亲因何被处斩,但想必都越不过这位。 姬清心想着,找机会必须回一趟季府。 成顺帝离开之后,又赐下不少滋补的东西,让宫人送进康王府。 这恩宠自然也传到了大皇子广王,三皇子燕王等诸皇子耳中。 “一个痨病鬼,一个痴儿,能翻出什么浪花!”燕王嗤笑,转头备下一份厚礼,以他和姬蓉的名义送入康王府。料想姬蓉看不上姬清,生怕传染傻病的模样,肯定不会自己备礼。 七皇子中毒命不久矣,皇上都带头探望了,他们这些皇子自然要意思一下,做出兄友弟恭的样子。 二公主姬妤来看望姬清这日,恰巧大皇子广王也来了,二人便没有久留,说了几句吉祥话,吃了半盏茶就离开了。 姬清从小到大一直痴傻,与废物无异,没有挡了谁的道,故与几位皇子皇女,明面上关系都过得去,谁见面了都会逗弄姬清两句,聊表关心。成顺帝最乐意看到这种平静和睦,兄友弟恭的模样。 岳王姬放和最小的皇妹姬萌,虽然人没到,也都送来了慰问品。 次日,姬妤公主再次上门。 茶换了两盏,终于说出此行的目的。 “本宫,有些难言之隐,想见一见宋神医。” 第13章 宋老立刻被请了过来,隔着纱帘为姬妤公主细细把脉。 其他人包括康王在内都避嫌退了出去,倒是漏掉了在一边吃点心的姬清,反正以姬清的心智也听不懂,二人便没避着他。 “这位夫人,似是不孕之症。”为了保密,没有告知宋老姬妤的公主身份,是以宋老以夫人相称。 “可有医治之法?”姬妤心中一松,她什么都没说,单凭把脉就查出了病症,不愧为神医,愈发急切问道。 宋老遗憾摇头,“夫人这是先天之症,打娘胎里带出来的,老夫治不了。” 姬妤眼里的光,一点点暗淡下去, 成婚多年,她一直无所出,原本驸马娶公主是不能纳妾的,但她想为驸马纳一房妾室继承烟火,结果驸马始终不同意,她反而更加愧疚。 这种闺房之事难以启齿,她下了很大决心,才来请神医诊治,却是这样的结果。 姬清垂下眼帘,宋老说的有道理,但也不是全然无救,最多子嗣艰难一些。 罢了,只能以后再想办法,帮姬妤皇姐一把。 …… 入夜后。 姬清换上轻便的黑衣,以黑巾遮脸,从王府后门悄悄溜了出去。 街道上空荡荡的,远远地,有打更声传来。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连续敲了三次,三更时分,夜已经很深了。 哪怕白日里繁华喧闹的上京,此刻也陷入了沉寂。 黑漆漆的街道上,姬清一路走得飞快,很快就到了季家破败的府邸门前。 他深深看了一眼大门上的封条,上前摸着,眼前仿佛浮现出了,他跟妹妹每次在门口一边玩耍嬉戏,一边等着父亲从宫里归来的日子。 季太医经常要值夜,但每次回来都会先抱一下妹妹,然后考校一遍他的医学常识和药性药理,若是答错了,手板会挨一下戒尺。 母亲就在一旁,脸上不经意露出心疼的表情。 其实她不知道的是,父亲打的听上去声音很大,其实不算疼,事后还会趁他睡着了,悄悄跑到他房间里,帮他擦药膏。 正因为对他太好,他感受着父亲母亲和祖母的宠爱长大,所以当初知道父亲把他当成女子,要求他嫁给一个男人的时候,才会那般抗拒,才会那般难以接受。 姬清绕着围墙走了一段,停在一棵老树前,踩着树枝,攀爬上围墙,跳入里面。 杂草都有一人高了,姬清在杂草地里就地一滚,翻身爬起来,环视四周。 入目一片荒凉。 房门大敞着,厅堂里面桌椅横七竖八翻到,花瓶瓷器这类稍微值钱的东西都被搬空了。这里是他们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谈天说地的地方,也是在这里—— 姬清穿着大红礼服,三跪九叩,拜别了父亲、母亲和祖母,当时他满心怨愤,没有留意到,又或者注意到了,只是他心有不甘没有在意。母亲和祖母哭肿了一双眼,眼中满是不舍。父亲虽然没有哭,却眼眶通红,藏着背后的手掌微颤。 现在回想起来,仔细教养大,寄予厚望的儿子,嫁作他人为妇,他们心里也一定也不好受极。 季清川没有兄长,他犹记当初上花轿的时候,是父亲主动走到他前面,弯下了腰,想要背他上花轿。 他听着围观众人的指指点点,只觉得倍加羞愤难堪,心中记恨着父亲以死威胁自己出嫁之事,一把推开父亲,自己跨步上了花轿。 没有回头看一眼,被他推的趔趄了好几步的父亲。 当初他走的决然,如今再看这里,只剩满心惶然。 药田也是一片荒芜。 在这里,父亲第一次教他认识草药,第一次栽种草药,后来他领着小小的榛榛在这片药田翻土,浇水,在这里挥洒汗水,如今全没了。 姬清径自走到药田的一处角落里,在墙根处翻找了一会儿,这里曾经种植过一种奇毒之草,是父亲季正卿治疗番邦使臣之后,作为谢礼偶得,中原腹地没有这种毒草。 毒草的生命力一向旺盛,应该没那么容易枯死,若是能找到,自己身上这种奇毒就有了以毒攻毒的办法。 找到了! 不等笑容扩散,姬清便失望了,这株草已经枯死了。 没希望了吗? 姬清一屁股坐在地上。若没有这个以毒攻毒的法子,一点一点拔毒,浑身痛不欲生,生不如死都是小事,但以后离不开体弱多病,三步一喘五步一咳,彻底成了药罐子。 寿数方面,若他自己来,能比宋神医拔除的彻底一些,应当还能拖个二三十年。 罢了,这么长时间都是捡来的,够他为季家翻案就成了,只要翻了案,榛榛便不再是罪臣之后。 姬清起身准备离开,突然发现毒草旁边的石头缝中,竟然有一株幼苗奇迹般的活着。似乎是毒草的种子恰巧落到这缝隙中,石缝下面阴暗潮湿,侥幸存活了下来。 他连忙蹲下,小心翼翼的把幼苗挖出来,包裹好之后放入衣襟中,长舒了一口气。 走出药田,姬清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他一步一步地走,一步一步地看,只觉得浑身发冷,寒彻骨髓。 物是人非,不过如此。 姬清眼角渐渐湿了,视线有些模糊。 想到自己与父亲的最后一次在书房里发生争吵,他被羞愤冲昏头脑,竟然口不择言,现在想来,父亲那一瞬间佝偻的腰背,姬清心如刀绞。 第14章 如今物是人非,一切都晚了,他来不及道歉,来不及后悔,也来不及救自己的家人。 姬清怀着沉重的心情,推开书房的门。 电光火石间,姬清的肩膀被人猛然扣住,像铁钳似的难以撼动。 会是何人?他心中骇然。 第8章怎么是你? 姬清快速后退,与对方拉开距离,动了动火辣辣疼的肩膀,并拢的指间是一枚银针,上面正坠着血珠。 面前是一名身材高大的黑衣男子,姬清已经算高挑,此人比姬清还要高出大半个头。那人躲在门后的阴影中,瞧不出模样,但从刚刚的出手,姬清能确定对方是个练家子,且功夫不低。 怎么办? 姬清死死盯着那团漆黑,额角冒出冷汗。 “嘶。”黑衣人抹去手上的血珠,发觉自己整个手臂都失去了知觉。 大意了,没想到对方看起来单薄瘦弱的,居然是个小刺猬。 姬清不会武功,默默退后两步,夺窗想逃,瞬间被对方封住去路。 拉扯间,黑衣人看到一双蓄泪的桃花眼,眼角微红,深处藏着莫名的悲戚。 手下不自觉微顿,原本该敲在颈后的手刀,因为这一瞬的忡怔,只刮下一条黑色的面巾。 淡淡的月光,自窗外洒落进来,映出二人的真容。 姬清也愣了一下,惊疑不定的目光,冷不防对上了一张俊美无俦的脸,深邃的五官如同精雕玉刻,不是陆景深又能是谁! 陆景深既然能抚养季榛榛,应当对季府无恶意,他来做什么? “七殿下?”陆景深深深蹙眉,看着姬清的眼里带着深思。 糟糕!姬清太过惊讶,以至于忘了自己如今的身份。 气氛莫名尴尬。 陆景深上前一步,正欲开口,突然脸色一变,嘴唇青紫,身子摇摇欲坠。不好,为了逼出毒素,刚才擅动了内劲,迫使寒毒复发。 “呃,你?”姬清赶紧扶住他。冷不丁对上了陆景深的眼眸,幽黑如深潭,深不见底。 这一瞬,姬清每一根汗毛都惊的竖起来,仿佛被人看穿魂魄的感觉。 下一瞬,那双眼睛闭上了,陆景深整个人陷入了昏迷。 姬清一愣,伸手搭脉,几乎瞬间就皱起了眉头。 好深的寒毒,毒入骨髓,没几个月好活了。姬清被自己得出的结论吓了一跳,神色彻底凝重下来。 “都这样了,还敢动武,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姬清恨恨地道。 地上寒凉,他拖着陆景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人弄到书房的矮塌上。 扒开陆景深的层层衣衫,苍白的胸口坦露出来。 光线太过昏暗,姬清只能用手摸索着,一针针扎下去,速度又快又稳。 陆景深眉头渐松。 姬清抹了一把汗珠,又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瓷瓶。 这是他这段时间为季榛榛炼制的祛寒丸,因为怕季榛榛总接触季清川的棺椁,容易受寒。现下正好派上用场。 立马倒出一粒,喂给陆景深。 奈何陆景深警惕性极强,哪怕昏迷中,也死死咬着牙关不开口。 他去捏陆景深的下巴,想掰开牙关,竟然被这个人一把钳制住手臂。 这得是多强的警惕性,若非他就是大夫,差点以为这个人是装昏迷的。 把姬清气得够呛。 想到自己的亲妹妹还在这个人的庇护之下,总不能真的看这个人去死。 他还就不信,这粒药喂不进去了! 姬清做了一番心理建设,一咬牙,把药丸塞入自己口中,嚼碎后,对着陆景深的唇覆了上去。 唇上传来一阵异样。 陆景深猛地睁开了双眼,便看到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浓密的睫毛紧紧闭合,微微颤抖着。 或许是那张脸太过惊艳,唇瓣太过柔软;又或者是陆景深太过惊骇,在极度震惊之下,竟下意识将渡入自己口里的东西咽下。 唇上的触感一触即分,此时胸前的银针都结出了一层霜。 陆景深猛然回过神来,将姬清甩开,用袖子抹了一下嘴唇。 姬清揉着手腕,这里已经出现了四道清晰的指痕,青紫色的痕迹,在瓷白的肌肤上异常显眼。 陆景深丝毫没有怜惜之心,他翻身坐起来,闪电般伸手,掐住了姬清的脖子,“姬清,你给我吃了什么?” 眼前这个人是当朝七皇子,皇上唯一的嫡子,却装傻多年,心机可谓深沉。 陆景深怎么可能当他纯良无害。 姬清脸色发白,慢慢地道:“陆将军你冷静点,这个只是祛寒丸,你中了寒毒。” 陆景深放开姬清,在姬清捂着脖子的一阵咳嗽声中,他翻身下塌,极为利落,仿佛刚刚晕倒只是一场幻觉。 “别乱动!”姬清刚缓过一口气,连忙扑过来压住他的肩膀。 陆景深一顿,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竟然衣衫不整,眼神又冷了一瞬,抬手去扯自己的衣裳。 姬清好心提醒道:“别动,我正在为将军驱寒毒。” 陆景深下意识低头,发现胸口密密麻麻的银针。他感觉不到银针的存在,因为寒毒侵入五脏六腑都是痛的。 “臣的寒毒许多大夫都束手无策,包括太医。”陆景深淡淡道,“臣的身体,臣自己心中有数,七殿下,此地不是久留之地,请回吧。” 第15章 陆景深说着,想去拔身上的银针,姬清连忙上前阻止,“将军别乱动,放松一点,你肌肉绑那么紧,想把银针弄断,顺着血液流进去,在你心脏上扎几个窟窿?” 见陆景深总算放弃不去惹穴位上的那些银针,姬清松了一口气,劝道:“那些大夫不是我,将军现在情况很危急,上去躺好,别无理取闹。” 做大夫的,最烦遇到的就是不听话不配合和没有求生意志的病人,偏偏这个人两样都占全了。 若是换个人,知道自己命不久矣,那不是应该抓紧眼前的救命良药,巴不得三跪九叩的请大夫为自己医治吗! 姬清自认为上辈子行医见过的病人也不少。 然而,到了陆景深这里,偏偏反了,听听他说得都是些什么话! 陆景深道:“想必七殿下装疯卖傻也是情非得已,区区臣下的这点小事,就不劳殿下费心了。” 居然拿他假装心智不全的事来威胁他,意思我不管你装疯卖傻,你也别管我的事。 姬清在这个人眼里看不到强烈的求生意志,仿佛对这个人而言,活下去无所谓,死了也无所谓。 姬清气笑了,原本秉着当大夫的原则,不想告诉他太残酷的事实,现在也顾不得了,“将军以为自己还有多少时日好活?几个月?一年?” 陆景深声音越发冷冽,“与殿下无关。殿下还是管好自己吧。” 姬清心里有气却说不出来,怎么可能与他无关,如今自己的亲妹妹正在这个人府上,接受他的照料,而这个人体内的寒毒肯定与那块千年冰魄有关,那就注定了和他脱不了干系,怎么可能见死不救。 陆景深见姬清沉默,继续道:“陆家世代为将,杀孽积重,命数早夭,殿下何必逆天而行。” 自从父兄和母亲先后去世,他早已将生死看淡,活着与他来说,身上背着的是守护百姓的责任。 看到北禄烧杀抢掠之后的檀城,满地鲜血,断壁残垣,到处堆满了百姓的尸体,女人遭受欺辱衣不遮体,孩子哭喊没了爹娘,原本宁静安详的城中,只剩下满目疮痍。 这份责任便再也放不下了。 所以哪怕再愧疚,哪怕季清川再无辜,他也没有想过为季清川偿命。 姬清不理解他的无奈,不理解他看过多少大夫,失望过多少次,只觉得这个人消极至此,不由嗤笑一声,“本殿下本以为将军是人中豪杰,没想到竟如闺阁女子一般,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既如此,烧香拜佛算算天命,岂非更好,拿起刀剑做什么?” “殿下如此好口才,装傻可真是难为殿下了。”陆景深仔细打量起姬清,不装疯卖傻的七皇子,嘴巴可真犀利,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在他面前这么冷嘲热讽的说话! 姬清也有些恼了,见这个人三番两次拿装傻的事来调侃自己,他反唇相讥,“本殿下不傻倒叫将军失望了。” 陆景深说话向来直白,“没有,臣以前从未见过殿下,谈不上失望。” 姬清冷笑一声,渐渐没了耐心,他这会儿心情正不好,却还要一直劝这个人接受他的治疗,明明都是为这个人着想,偏偏对方不领情也不信任他,想想就觉得委屈。 凭什么啊! 若他还是季太医之子,哪还会有这么多事! 但一想到这个人仅剩不多的寿数,姬清还是没办法昧良心装看不见,深吸了口气,道:“世道艰难,死有何可怕,两眼一闭而已,活着才需要勇气,陆大将军连这点胆量都没有?” 陆景深看了他一眼,直接将话挑明,“虎狼在侧,岂敢轻贱己身?臣不让殿下医治,只是不想殿下做无用之功而已,臣这病无可治。” 也许出于对病患的执着,也许觉得陆景深曾与自己有过那么一丝渊源,姬清不死心,“本殿下知道将军信不过我,但请将军想想身边之人,想想大延的百姓。若你早早夭折,身边之人痛苦,百姓失去庇护,是大延之祸,难道陆将军也不愿意为了这些人一试吗?” 陆景深看着姬清,与那双清澈的桃花眼对视良久,默默叹了口气躺回榻上。 姬清再次开始施针,陆景深倒是很配合的放松了身体。 第9章医治 夜色浓郁,月华如水,倾洒一地碎银。周围万籁俱寂,无人打理的窗扇,被凉风挂的晃晃悠悠,偶尔能听到几声虫鸣。 而陆景深却只能听到姬清平静的呼吸声,他第一次距离一个人这么近,借着夜色甚至能看清楚,这个人浓密纤长,微微卷翘的睫毛,精巧高挺的鼻翼。 七皇子,以前他听闻过,是一个精致美貌的瓷娃娃,眼睛虽然漂亮,却目光呆滞,口笨舌拙。 然而,实际却不同,姬清本人的眼睛不但漂亮,还很灵动,可见传言不可尽信。 “将军,这回别乱动,坚持一下,等手指发青,就可以拔针了。”姬清直起腰,收拾起银针。 陆景深轻轻点头。 姬清转身开始打量书房,屋里一地狼藉,显然已被人暴力翻找过,医书乱七八糟扔在地上,姬清翻找了一阵,将一本手札抱在怀中。 这是父亲随手记载的针灸经,上面一字一句都是父亲亲手所书,以前翻开的时候都要小心翼翼,如今竟被随意丢弃在这里。 姬清眼眶蓦然红了,他侧过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压下心里的钝痛,不着痕迹地拭了拭眼角,将手札小心翼翼的收入怀中。 第16章 再抬头时已是面色如常,他拿起桌上垫纸用的毛毡,卷成一个卷,递到陆景深嘴边,示意他咬住,捏起一根银针,道:“我现在要把银针插入将军的手指,十指连心,将军忍一忍。” 陆景深面无表情的道:“来吧。” 银针刺入,陆景深的肌肉瞬间绷紧,手却纹丝不动。 为了减轻陆景深的痛苦,姬清手指飞快,很快给十根手指都放了血。 血珠顺着针尖一滴一滴流出,变成暗红色的冰渣子,掉在地上。 姬清松了口气,眉目舒展,“现在感觉如何?” 陆景深眨眨眼睛,感觉到体内的冷意渐渐缓解,胸口也不再那么痛了, 姬清取下毛毡,俯身靠近,“现在可以取针了,经过这次排毒,将军身上不会再那么痛了。” 温热的指腹落在光裸的皮肤上,陆景深瞬间浑身紧绷。 姬清温声道:“别紧张,这次不痛了。” 由于光线不好,姬清靠得极近,陆景深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 令他忍不住放松,思绪都变慢了。 从童年练武,到少年上战场,多少年了,从未有人告诉过他,不会再痛了,从没有一个人…… 这样的话,没想到会从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口中听到。 他看着姬清精巧的耳廓,忍不住想,后宫的生存也极为艰难吧,也只有那种杀人不见血的地方,能让一个皇子中毒,假装痴傻这么多年。 谁能想到,一贯只会装疯卖傻,默默无闻的皇子,居然身怀绝世医术。 “银针刺穴以后每日一次,明日未时我自会去将军府上。”姬清把药瓶扔给陆景深,“这是祛寒丸,用的药材比较普通,虽然对将军目前的症状效用有限,但聊胜于无。先每日三次,一次一颗口服,这两天我会尽快赶制出效果更好的祛寒丸。” 针都取掉了,陆景深坐起身,正在整理衣衫,闻言一顿,有些傻眼,“每日都要?” “怎么,将军怕疼?”姬清挑眉,“将军该不会以为,这一次就能把寒毒拔干净吧?将军这条命,如果不医治,活不过半载,这还是把即将到来的盛夏算在内,如果放在严冬,五个月都够呛。” “那需要施针几次?”陆景深蹙眉。 “视大将军的身体情况而定,大概需要四个月到半年,切记这期间不可动武,否则寒毒攻心,神仙也救不了。”姬清严肃道。 他已经想好了,陆景深承了他的救命之情,不怕他不把季府的事告诉自己。 …… 将军府书房内。 从季府回来,陆景深就一直枯坐在这里,不知过了多久,整个人如同玉雕一动不动,脸色苍白的过分。 他的面前放着一只檀木匣子,盖子打开着,里面满满当当,是陆景深这一辈子的愧疚。 若是姬清在此,就能看到,里面其实是厚厚一叠信件,每一封信上面都写着他的名字,季清川。 北疆环境恶劣,又处在战火中,物资匮乏,营帐里没有取暖之物,天寒地冻的,刚写一个字,墨就冻住了,需要再一点一点研开,再写,一个字,一个字的,写一封信,往往需要一整夜的时间。 信是一封接一封的,送回了将军府,可是,却没有来得及送到季清川手里。 现在,清川再也没有机会看了。 他亲手射杀了无辜的人,有资格活下去吗? 当初季正卿院使来求他,娶季清川进将军府,为了季清川能摆脱季府的命运,不受季府连累。 他救不了季府,本以为能救下季清川,给对方一处安静平和的栖身之地。 洞房花烛那天,本想告诉季清川,今日让他以出阁之礼嫁进门是迫不得己,其实他们不分嫁娶,可以相敬如宾,如果他不愿意,也可以分院别住,互不打扰。 可是这些话终究没能说出口,陆景深就上了战场。 再见面的那日,成了陆景深挥之不去的噩梦。 终究,他还是没能救得了季清川。 愧对季家,愧对季正卿院使,愧对季清川…… 一阵气血翻涌,陆景深强行压下喉咙间的一股腥甜。 倒是没有以往夜里那么剧痛难忍。 自从中了寒毒之后,每逢夜里疼痛难忍,不论用什么方法缓解,都是杯水车薪。 没想到,今日被七皇子医治一番,倒是缓解了不少。 久违的,黑寂长夜不再那么难熬。 七皇子?有点意思。 恐怕任谁也没想到,幽居深宫的痴儿,唯一的嫡皇子,居然是正常的。 这么多疑的皇上,竟然半点都没发觉? 陆景深动了动僵掉的身体,起身时微微一晃,很快稳住身形,步伐沉重的推开书房的门。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 未时,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悄停在将军府的后门。 寿春掀开车帘,姬清从上面跳出来。 今日只带了寿春一人出来,两个男人出门更方便一些,夏喜沉稳,善烹制菜肴,便留在王府里研究美食。若是一个人都不带,康王那边定会生疑。 虽然姬珩为人靠得住,但是为了他的安全,在准备万全之前,姬清不想把他也扯进来。 毕竟装傻欺君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多越危险。 将军府早已有人等在门后,听到响声,立刻开门把姬清迎进来。 第17章 “奴才陆刚,拜见七殿下。” “免礼吧。”寿春道。姬清站在一旁装傻。 将军府不如王府那般富丽堂皇,处处透着庄严,里面的仆役很少,都是退下来的老兵,寡言少语。看到姬清也目不斜视,无人议论,整个府里处处透着冷清。 穿过曲折的回廊,陆刚把姬清带到一处偏厅,拱手道:“请殿下在此稍后,奴才这就去通传。” 姬清扫了一眼,别说床,连张榻都没有,施针肯定不合适。 “不必了,去找将军。”姬清转身往外走。 …… 书房内,案几上放在两个茶盏。 陆景深正与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相对而坐。 “如今咱们带回来的镇北军只有区区五千人,剩下的全都归了定远侯麾下,我看皇上就故意找借口收了你一大半兵权,卸磨杀驴也没这么快的。” 郭闯长着一张刚毅正直的脸,说话时却带着一股子痞劲儿。 当时季清川身死,陆景深又昏迷不醒,郭闯只能上书陆景深重伤未愈,延后归期。陆景深昏迷了整整三个月,归期一拖再拖,等他醒过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上书请奏守孝一年,热孝期满再归京。 皇帝虽然没有降罪,但却借着这件事,以陆景深需要养病为借口,收走了一半兵权。郭闯气坏了,就连皇上亲封了他一个游骑将军,都没有多少喜色。 他是当年陆景深在战场上,从死人堆里翻出来,并一手挺拔起来的,对陆景深极为衷心。两人相交多年,共同经历多场战事。 “上面那位疑心重,以后这样的话别再说了,收回兵权只是试探,如今定远侯镇守北疆,我们正好可以腾出手来追查劣质兵器一事。” 郭闯狠狠锤了一下自己的手心,“这倒也是,不出咱们所料,果然是从上京就掉换了。” “加紧查,背后之人身份不会低……咳、咳……”陆景深没忍住,轻咳了两声,嘴唇泛青,面色也比以往更苍白了些。 郭闯脸色一变,焦急道:“慎行,你是不是寒毒又发作了?” 慎行是陆景深的字,是父亲陆长策给他取的,目的是让他在君威之下,每走一步都谨而慎之。 “没事。”陆景深道。陆景深琢磨着,要不要把七皇子打算替他医治的事告诉郭闯,不是不相信郭闯,而是怕万一没医好,岂不是害他白白高兴一场。 他们去年在北疆的时候,不止有孟军医的诊治,他们还找了无数大夫。但是有大的希望就有多大的失望。 听到陆景深这句没事,郭闯本能的就不信。 第10章误会 当时陆景深还剩一口气的回来,也说没事,结果昏迷了整整三个月,吓得他一个大老爷们儿眼泪都快流干了。 “早就叫你不要去,那冰窟窿是好进的吗?人都不在了,为一具尸体,差点搭上一条命,值得吗?那三个月老子差点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陆景深走到门口,伸手去拉,“行了,只是这几天要少动武,没那么夸张。赶紧忙你自己的事儿去。” 一开门,便对上了一双清澈的眸子。 “少动武?不夸张?”姬清眉梢微挑,轻哼一声,“陆大将军,你是对自己的身体有什么误解?懂得遵医嘱吗?” 陆景深轻咳一声,掩住心里的尴尬,低声道:“没动武,练武场都没去。” 陆刚拱手,禀道:“七殿下怕打扰将军公务,一直候在门外。” 郭闯对这两人之间的怪异对话,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索性放在一边,对姬清拱手道:“拜见七殿下。” 姬清点点头,绕过二人,跨步进门。 嘭地一声,陆景深面无表情地把郭闯关在门外。 郭闯:“???” “郭将军,请自便。”郭闯是府内常客,不用招呼,陆刚拜了一礼,便离开了。 寿春自觉退到不远处的廊下,静静等待姬清。 郭闯愣愣的站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那七殿下不是痴儿吗?陆景深跟一个痴儿能有什么事,还需屏退下人? 书房内。 介于有了昨晚的经验,陆景深径直走到矮榻躺下。 姬清垂着眼,伸手搭上他的腕脉,脸色蓦地一沉,气笑道:“将军,这才一个晚上,你是怎么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 陆景深沉默不语。 姬清也没指望他真能老老实实回答自己,只是叹息,原本效用更强的祛寒丸,药材可以慢慢找,现在却是拖不得了,而那药草需要新鲜入药,只能他自己去采摘。 “将军宽衣吧。” “不是只需解开前襟就行吗?”陆景深差异看他。 “将军气血郁结于胸,今天不但要扎前胸,后背也要。”姬清伸手去拽陆景深的衣服,“将军要不脱,本殿下来帮你脱。” “要不……殿下教会陆刚,叫他来扎,臣毕竟娶过男妻,如此逾矩,有损殿下清誉。”陆景深默默后退。 姬清挑眉,“可以,叫陆刚来,只是有一点我需提前与将军说清楚,银针刺穴并非普通医术,据本殿下所知京中有两人可以为你祛毒,一个是季正卿太医,但季太医亡故,如今只剩下我。康王府上的宋神医做不到。本殿下说这么多是希望将军明白,我身份特殊,但凡有人可以代替,我都不会出手。” 陆景深深以为然,姬清为他诊治确实冒了很大风险,如果被人知道姬清是假装痴傻,那便是欺君之罪。 第18章 姬清又道:“陆刚身怀武艺,如果将军执意如此,或可一试,只是人体穴位不比其他,稍有差池,轻则将军武功尽废,重则瘫痪在床。” 陆景深刚起来准备叫人,听到这些话又默默躺回去。 姬清想到这个人才丧妻不过一年,心思就活络了?不由冷笑道:“将军这是看上哪家公子小姐,打算再娶?这是要为谁守身如玉?” “殿下说笑了。” “既然如此,赶紧脱衣服,我是大夫,在我眼中只分两种人,能医和不能医。不分年龄性别。”姬清半跪上榻,再次去扯陆景深的衣服。 这次陆景深没躲开,只道:“臣自己来脱。” “慎行,我突然想起来……” 郭闯突然闯进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引人误会的画面。 郭闯:“!!!” 什么清誉? 什么自己脱? 这都是什么虎狼之词!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吧?是吧…… 郭闯杵在门口,一副被雷劈的模样,由于太过震惊,进来之时还被门槛绊了个趔趄。 姬清双手抱胸坐在一旁看热闹,仿佛刚才强行扒衣服的人不是他。 “慎行,你不能……趁殿下傻,就欺负他。”郭闯说话时,脸上犹带着恍惚。 姬清“???”到底谁欺负谁,说清楚。 陆景深一脸黑线,“不是你想的那样,七殿下也不傻。”转脸看向姬清,“殿下不介意吧,郭闯可以信任。” 姬清颔首,解释道:“本殿下装傻只是为求自保,郭将军来的正好,省得有人怕本殿下毁他清誉。” “郭将军来得正好,帮陆大将军把衣服脱了吧。”姬清指着陆景深,似笑非笑地道。 “臣自己来。”陆景深说着,褪下层层衣物,露出宽阔的胸膛,薄薄的密实的肌肉随着动作绷紧又放松,呈现出完美的线条,充满了力量感。 郭闯顺手接过衣衫放在一旁的案几上,转回头见陆景深躺着不动,又伸手去拉他的裤腰带。 “住手!” 陆景深和姬清同时黑脸。 他说的是衣服,扒裤子干什么,本来觉得郭闯挺聪明,怎么突然开始冒傻气? 虽然大家都有,但他真没有看别人的癖好。姬清无奈道:“裤子不用。” 昨晚太过昏暗,姬清用手摸到一些凹凸不平,可真正看见这些纵横交错的,深深浅浅的伤痕,还是震惊了一瞬。 陆大将军的威名家喻户晓,所有人都看着他威风凛凛,看着他百战百胜。 却没有人发现,这些胜利的背后,是一具伤痕累累的血肉之躯。 就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这个人到底怎么坚持下来的? 再往下,伤痕少了些,是轮廓分明的八块腹肌,姬清想起自己白白软软的一团,不禁暗暗乍舌。 有些羡慕陆景深的身材,不知道手感怎么样? 陆景深被姬清直勾勾的目光看得发毛,默默把裤子往上拽了拽。 郭闯蹲在一旁的椅子,看得直撇嘴,他家将军咋跟个大姑娘似的,瞧那别扭劲儿。 半个时辰之后,姬清收起银针。 “陆将军,本殿下能去看望一下季小姐吗?” “这将军府没有去不得的地方,七殿下请自便。” 一想到马上能见到季榛榛,姬清心情都愉悦起来,笑道:“陆将军,明天见。” “明天也要这样治病?”郭闯惊讶道。 姬清道:“这段时间,日日都要施针,不可间断。” 郭闯有些头大,“不是,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将军府,你们日日这样,今日撞见的是我,没什么,他日万一消息走漏出去,七殿下怎么办?” 陆景穿戴妥当,深沉吟道:“是臣考虑不周了。” 姬清道:“本殿下如今在康王府,将军上门肯定多有不便,若是回到宫里,出入更不方便。” “慎行可以夜探康王府。”郭闯瞎出主意。 姬清翻了个白眼,凉凉地道:“然后因为运功,寒毒发作,被当成刺客给抓了。” “差点忘了慎行现在不能动武。”郭闯挠挠头。 姬清走到门口,回头道:“先就这样吧,本殿下来时会小心,毕竟我傻,想去哪玩都随心所欲。” “……”这话说的,两人竟觉得无言以对。 姬清走进晓珍苑的时候,季榛榛正在小花园里捉蝴蝶,刚一靠近,便听到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双鬓有一丝松散,上身是烟粉色的嵌对襟锦袄,下面配了件粉色绣花百褶裙。 精致的小脸上洋溢着无忧无虑的笑容,显然在将军府被照顾的很好。 姬清抬起手,感受道一丝温凉的风吹过。 恍然道:“开春了啊。” “这几日天气渐渐回暖,好些花都开了。”寿春跟在身后,笑着道:“奴才正想着回王府后,挑几株开得好的,供殿下赏玩。” “也好。”姬清想了想,对寿春道:“挑几株开得艳的,明日来时带上,送给榛榛。” 寿春笑道:“这事交给奴才,顺便再配上夏喜新研制的糕点,季小姐一准儿高兴。” “皇子哥哥。” 季榛榛远远看到姬清,提着裙摆,小跑过来。白嫩的小脸此刻红扑扑的,对着姬清弯起眼睛,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拜见七殿下。”季榛榛的婢女连忙行礼。 第19章 挥手让她下去,姬清接过寿春递过来的手帕,蹲下身给季榛榛擦去汗珠,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尖,笑道:“别称皇子了,叫哥哥。” “可是我已经有哥哥了。”季榛榛歪着脑袋,想了想,咯咯笑道:“那就叫你姬清哥哥吧。” “好。”姬清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取出一瓶祛寒丸递给她,“这个药丸以后每天吃一粒。” 季榛榛接过来仔细翻看了片刻,奇怪道:“这个药丸子早晨哥夫也给我了一瓶,吃下去肚子暖烘烘的,可舒服了。你们都让我吃药,是榛榛生病了吗?” “没有,榛榛身体很好,这个药只是为了预防受寒。” 那瓶驱寒丸陆景深寒毒极深却没吃,反而给了季榛榛,足以证明榛榛在他心里的位置。 姬清本该高兴的,可为何心里不是滋味呢? 季榛榛也玩累了,拉着姬清讲故事,很快便窝在姬清怀里睡着了。 姬清把季榛榛放回床上,掖好被角,恋恋不舍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在寿春的提醒下,起身离开。 第11章失踪 之后每日按时施针,进行的很顺利,祛寒丸的药材也准备的差不多,只缺了一味关键药材。 这日天还未亮,姬清就起身了,昨夜给寿春和夏喜用了点安睡的药粉,两人这会儿睡得正香,完全没发觉,姬清一个人离开了王府。 他在早市上租了一匹马,直奔城外。 京郊往南三十公里左右,有一片山脉,由几座高低不一的山峰组成。 南面的子峰山势平缓,林深草密,其内无数动物出没,每年皇室的春狩秋猎都在这里举行,称为南山猎场。 而姬清要去的是北边的险峰,这一面上山无路,人烟罕至,怪石嶙峋,多是悬崖峭壁。 他需要的这味草药,不是生长在地里,而是在石壁夹缝中生存的,越往高处,阳光越盛的地方,找到的希望越大。 山中寂静无声,初春时节,寒气刺骨,听不到鸟叫虫鸣,只有凛冽的山风拂过树梢发出的沙沙声。 露重霜浓,姬清顺着湿滑的石壁,一点一点往上爬。 以前还是季清川的时候,总跟着父亲来山里采药,认药,可这么艰难的峭壁却是头一次爬。 姬清一直爬一直爬,细嫩的手指磨破了,石头棱子上留下一串血色的指印,他面不改色,仿佛不是疼在自己身上,只知道再爬高一点,再高一点,能照到阳光的石缝,肯定会找到这种药草。 同一时间,康王府这边炸开了锅。 随侍的人都睡的很沉,直到天色大亮,才发现七皇子失踪了。 整个王府上下里外,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找遍了。 随着时间推移,到处找不到人,姬珩急得眼眶都红了。 “不可能在府中了,把亲卫都派出去,一条街一条街找,酒楼,南风管这些地方重点搜查。”姬珩身子晃了晃,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头晕眼花。 “王爷不可,这样大张旗鼓的,消息传出去,只怕皇上震怒啊。”王府的老管家来德连忙扶住姬珩的手臂,急急劝道。 姬珩冷道:“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些,立刻去办。” …… 南山峭壁。 这具身体平常缺少锻炼,攀爬过程比姬清想象中更为艰难。他喘着粗气,手指已经疼的失去知觉,全凭着一股毅力,神色木然地不断攀爬着。 几乎就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姬清终于看到了一处石头缝隙间,沐浴在阳光中,迎风招展的草药。 姬清眼睛一亮,挣扎着爬过去,伸手去够,第一次,没有拔出来,他又往上爬了一步,再次去抓。 小草在石缝中,根扎的很深,姬清用匕首划开石缝,再次用力,猛然一拔,终于把草药拔了出来。 一大片石头簌簌落下,姬清脚下一空,整个身体坠了下去。 他的手臂擦过石壁,右手死死抓着药草和匕首,一次次扎向石壁,又一次次被坚硬的石头弹开;另一只手拼命抓着一切凸起的东西,锋利的石棱,杂草,烂树根,碰到什么抓什么,在石壁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终于,匕首卡在一处石缝中,下坠的身体,停了下来。 姬清松了口气,慢慢往下爬,在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将手里的药草根茎掰断,把汁液小心翼翼的滴入瓷瓶中,晃了晃,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 将军府的书房内,陆景深面前正跪着一名黑衣劲装的男子,相貌平平,看过之后让人一转眼就会忘记的那种长相。 “陆一,这么久了,没查出半点线索?”陆景深声音冷沉。 “与这件事相关的人都死了,只查到将军夫人是出上京城之后,在秦州行医助人时被俘的。”陆一说话时连声音都没有起伏。 若是姬清在这里,就会发现陆景深居然一直在追查他被北禄俘虏的原因,当时抓他的是山匪,后来那些山匪被秘密潜入境的北禄人一个不留全杀了,然后他拖着毒体废肢被带着一路北上。 “继续查,若上京无人泄密,北禄人怎能知道他的身份!”顿了顿,陆景深又问道:“季府的事追查的如何了?” “陆五陆六晚了一步,人已经死了。” 陆景深皱眉,这条线索又断了。叹了口气,道:“禹州那条线加紧去查,再拨两个人过来保护七皇子。” 第20章 这时候,门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陆景深第一反应,出事了! 若是无事,陆刚肯定不会再谈事的时候打扰他。 陆一应了声是,身形一隐便消失了,他身为影卫,听命于陆景深,除非陆景深的命令,否则不能于人前现身。 这样的影卫一共有十二个,都是战场上的遗孤,经过培养选出来的最优秀的十二个,培养方法是陆家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个个可以一当十。 直接抽调出二人去保护七皇子,可见其对将军的重要性,这命令虽然令人惊讶,但影卫没有质疑,只有执行。 陆刚走进书房,快速将姬清失踪,康王到处找人的事情禀告陆景深。 “你说什么?七殿下失踪了?” 陆景深难以置信的问,别人不清楚,可他知道,七殿下是装傻的,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失踪。 “马上派人协助康王去找。”陆景深干脆起身,大步往外走,“等等,我也去。” 内心的焦急,连陆景深自己都没有发觉,已经失了分寸。 陆景深一边往外走,脑子里一边想着姬清可能会去的地方,季府?教坊司?药铺? 不多时,陆一传来消息,七皇子今晨租了一匹马,身上背着竹篓子,出城往南去了。 “往南,又背着药篓子……”结合姬清大夫的身份,肯定是自己采药去了,陆景深笃定道:“……是南山。” 只是南山太大了,那是一片山脉,还有皇家猎场也在那里,陆景深直接派出了所有暗卫。 他立刻骑上自己的汗血宝马,朝着南山飞驰而去。 陆景深以为很难找,没想到刚到山脚下的时候,就在一匹瘦马背上,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整个人几乎愣在原地。 只是往日灵动鲜活的人,如今衣衫破烂,血迹斑斑,无力的趴在马背上。 姬清听到马蹄声,有些慌张地扬起脸,努力直了直身子,弯起嘴角,“陆将军,我没事。” 精致绝美的脸上,横七竖八,好几道血痕,已经看不出白皙的模样。 陆景深心神剧震,扑过去,把姬清抱下马。 衣衫上好多血,陆景深打横抱在怀里,手都有些发颤,生怕弄痛了他。 姬清流了太多血,有些昏沉。 他被陆景深骑马带着,驰骋到将军府,又一路抱回厢房。但凡伤的轻一点,他都宁愿自己走,他一个大男人,却被陆景深这样抱着实在不像样。 “陆刚,快去请太医,通知康王府,人找到了。”陆景深抱着姬清,小心翼翼的放在床上。 “且慢,别叫太医。”姬清扯住陆景深的袖口,轻轻摇头,“我自己就是大夫,这些都是皮外伤,不碍事的。” “医者不自医,殿下全身都是伤,如何自己诊治?”陆景深不赞同,才不过一日功夫,这人就把自己弄成这样。 “我带了药,前面自己都可以涂,只有后背,找个小厮帮忙涂一下就好,我身上都是南山的石屑和草木,是划伤……” 他话说了一半,陆景深却听懂了,姬清不能让人知道他一个人去了南山,否则装傻这件事就瞒不住了。 为什么去南山? 陆景深想起姬清曾说过要赶制药效更强的祛寒丸,“殿下是为了给臣找药?” 姬清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放入陆景深手中,“这药性烈,以后每日针灸完吃一粒。” 陆景深怔怔接过,心里有一种无法细细形容的感觉,他父兄死的早,还是头一次有人为他这样付出。这种感觉对陆景深来说太过新鲜,他一时还有些回不过神,愣了半晌才道:“殿下不必这样对臣。” 姬清笑道:“本殿下可不能砸了自个儿的招牌。” 陆景深揉了一下他的头发,像对待小孩似的,哄道:“殿下已经做得很好了,今日是不是一整日都没好好吃饭?臣让他们先给殿下准备些吃食,殿下用完之后早点休息。” 姬清这才想起来自己今日一直没吃过东西,早就饿过头了,愣愣的点了点头。 陆景深转头对着门口叫道:“陆刚。” “奴才在。”陆刚一直在门口候着,听见陆景深的招呼声,连忙应了一声,走进来,“康王府那边,奴才已经差人去报过平安了。” 陆景深点点头,“你去让小厨房准备些清淡的饭食过来,殿下受伤了,要忌口,不要放辛辣之物。” 姬清目光越过陆景深,看向陆刚问:“我四哥有问起原因吗?” 陆刚道:“报信的人只说摔了,没说具体。” 姬清点点头,“四哥一会儿肯定要过来看我,若是他问起我怎么伤的,你们就说是本殿下贪玩,趁人不备,想爬到树上睡觉,结果从树上掉了下来。总之,说得越离谱越好。” 第12章大将军如何 七殿下表现的太正常了,一点都不傻,还会医术,陆刚心里虽然纳闷,但没表现出来,将军不奇怪,他就不奇怪。 陆刚看向陆景深,见他家将军点头,便闭上门出去了。 姬清起得太早,又累了一天,强撑着吃了两口饭,就靠着床柱昏睡了过去。 最终药也没来得及给自己涂。 陆景深吐出一口郁气,在姬清怀里摸索了几下,找出一盒金创药。 “七殿下,冒犯了。” 陆景深替姬清脱掉层层上衣,裤腿剪开,仅留下短裤,露出两条笔直修长的腿。 第21章 姬清肤色白皙,除去衣物遮掩后,显得伤痕更加可怖。 在战场上,受伤是家常便饭,陆景深给自己处理过伤口,也给身边的将士处理过伤口,但此时此刻,他第一次有一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太多了,密密麻麻,大片大片的擦伤,划伤,伤口渗着血,里面还混着沙子、泥土和木屑。 这些伤落在他自己身上,陆景深能做到面不改色,可是落到这白玉般的人身上,他却有些舍不得了。 堂堂皇子之身,金尊玉贵,为了他一介莽夫,把自己搞成这样遍体鳞伤…… 陆景深心里酸涩的厉害,这孩子心善又易相信人,做普通人是极好的,但他偏偏身为皇子,幸亏有痴儿这层保护伞,否则在残酷无情的皇族中如何生存? 陆景深揉了揉眉心,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为姬清清理着伤口。 血水换了好几盆,总算给伤口都抹上了一层药。 陆景深又拿了一套新的里衣裤过来,姬清的身子轻轻盈盈的,陆景深一只手就抱了起来,替姬清把衣服穿好,细心地挽起稍长的袖子和裤腿。 姬清昏睡中还紧紧皱着眉头,额角渗着汗珠,可想而知有多痛。 陆景深拉好被子,轻轻擦掉汗珠,在床边守了良久,听到敲门声方才离去。 陆刚站在门外,低声道:“康王殿下来了,正在前厅等候。” 陆景深穿过回廊,来到前厅。 不等陆景深说话,姬珩急忙站起来,问道:“七弟如何了?本王听说他从树上掉下来了……” “康王爷。”陆景深行了一礼,回道:“七殿下受了些擦伤,现下已经睡着了。” 姬珩松了口气,姬清以前在宫里,稍微磕碰一下,都会哭半宿,若伤的严重,肯定哭闹不休,哪能乖乖睡觉。 姬珩让陆景深领路,亲眼看到姬清,这才放心下来。 “竟都伤在脸上……”姬珩皱眉,对身后的来德吩咐道:“一会儿回去把王府中御赐的祛疤膏送到将军府来。” 康王走后,陆景深又守了他一会儿,转身离开。 刚走出房门没几步,躺在床上的姬清突然不安稳起来。 “爹爹、娘亲……我不跑了!我嫁……别丢下我……”声音断断续续。 陆景深耳力过人,听到声音匆忙折返屋内,发现姬清浑身颤抖,嘴里说着胡话。心里虽然差异,姬清的话很是奇怪,但仔细想想,都是梦中呓语,怎么能当真? 陆景深兀自摇了摇头,发现姬清脸红得有些不正常,伸手在姬清头上一摸,额头一片滚烫。 他急忙叫人打了盆冷水,湿了帕子,搭在姬清的额头上降温。 陆景深一直守在姬清床前,每隔一刻钟便换一次帕子。 到了后半夜,姬清又冷得牙齿打颤,痉挛般颤抖。陆景深又抱出一床被子,两床被子盖着,姬清还是冷得瑟瑟发抖。 陆景深想起祛寒丹,他记得这次药效猛烈,没敢直接喂一粒,只掰下半粒,捏住姬清的下颚,喂了进去。 姬清的颤抖渐渐平息,白皙的脸却渐渐变得通红。 陆景深摸了摸他的脸,一片滚烫,原先因为高烧而冰凉的手脚,也冒着热气。 姬清接触到凉爽,脸无意识的蹭着陆景深的手心,舒服的叹喟一声。 陆景深叹了口气,姬清为了他搞成这样,他不可能放任不管。 罢了,一个刚十六岁的孩子而已。 陆景深隔着被子,把人抱起来,帮他降温。左右隔着被子,也不至于失礼。 姬清迷迷糊糊中,感受到冰凉的舒爽,一个劲儿往陆景深怀里钻。 大概是陆景深体内有寒毒的缘故,身体温度比一般人低很多,即便隔着一层被褥,姬清也能感觉到凉爽。 就这样在陆景深清凉的怀抱里,姬清终于睡着了。 陆景深一夜未眠,每隔半刻,就摸摸姬清的额头和手,感受到温度一点一点降了下来,这才打消了连夜找大夫的念头。 姬清一晚上噩梦不断,昏昏沉沉中,觉得手脚又千斤重,想去拉父亲母亲却全然抬不起来,就像上辈子骨头全断了似的,心中如坠冰窟,难道说这些日子全是梦,自己还是季清川,还在苟延残喘…… “七殿下……七殿下……” 这是叫谁呢? 怎么直冲着自己耳朵。 姬清费力的睁开眼睛,漆黑一片,接着月色,勉强可以看清一双深邃的眼睛。姬清有些懵怔,蹙着眉头,半晌回不过神来。 “殿下,你梦魇了?” 耳边传来陆景深的低沉的声音,姬清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被陆景深正揽在怀里,还好两人中间隔了层被子,没那么尴尬,但姬清还是觉得别扭,不着痕迹地推了陆景深一下。 陆景深顺势放开他,问道:“饿不饿?殿下下午吃的太少,厨房里没填火,殿下想再吃点什么?” 姬清摇了摇头,轻轻捏了捏眉心,觉得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的。 “殿下正在发高烧,想来应该是在山中受了寒凉,又受了伤,烧得很严重,臣自作主张给殿下喂了半颗驱寒丸,所以刚才有所冒犯……” 姬清听懂了,估计是高烧贪凉,恰巧陆景深体温又低,被自己无意识中缠上了。于是连忙摆手,“无碍,事急从权罢了。” 陆景深还是出去端了一小盅燕窝回来,看着姬清一勺一勺喝完了,才让姬清又睡下。 第22章 翌日清晨,曦光破云。 钟粹宫中,德贵妃陪着成顺帝正在用膳,状似不经意道:“陛下……昨日夜里,七殿下留宿在了陆将军府上,这会儿还没出来呢。” 成顺帝脑子里过了一遍承贤报上来的消息,不在意地道:“昨儿老七爬树上掏鸟窝,从树上摔了下去,让老四一顿好找,恰巧被陆景深顺手给救了,在他府里养伤呢。” 德贵妃温婉地笑道:“臣妾就是有些担心,毕竟七殿下特殊,可别冲撞了骁骑大将军。” 成顺帝深以为然,微微点头,“原本老四查出老七是中毒,朕顺势就让老七在老四府中清毒……不过老七也实在顽劣,朕不日就把老七召回来,免得他没心没肺的,在外面惹出什么祸端来。” “陛下日理万机,还总是操心着几位皇子,可别忘了分些心思在女儿身上呐!”德贵妃想起这几日姬蓉一直求着自己的那件事,掂量了一下,笑道:“端阳节后,就是蓉儿生辰了,一转眼,蓉儿也十八岁了。” 成顺帝感叹,“一晃眼,蓉儿也这么大了。” 德贵妃掩口轻笑,“想当年臣妾刚满十四岁就已经进宫了呢,陛下可还记得?” 成顺帝放下筷子,揽过德贵妃的香肩,笑道:“怎么不记得,朕那时候总是笙儿笙儿的叫你,这一晃都二十余年了,朕不服老都不行啊。” 德贵妃腻声道:“陛下才正值威武雄壮呢,哪里老了,这般乱说,臣妾可不依!” 成顺帝对德贵妃这样倾慕崇拜的眼神很是受用,哈哈大笑了几声,才继续道:“说起来,也该给蓉儿选个驸马了,这几个孩子都大了。爱妃可有中意的人选?” 德贵妃抿嘴一笑,“陛下觉得,骁骑大将军如何?” 成顺帝顿了一下,蹙眉道:“陆景深?不妥,他先前不是娶了个男妻,让蓉儿过去只怕受委屈,而且朕要他领兵打仗,当了驸马,整日卿卿我我,岂不耽误正事!” 德贵妃莞尔一笑,“陛下不是总担心陆将军在上京没个羁绊,若是蓉儿嫁过去,陆将军就像那风筝,飞得再高,也有个牵线的头。那可是拽在陛下手里,届时妻儿都是陛下的人,陛下让他往东,他便不敢往西去。” 成顺帝心念一转,笑道:“既如此,今年春日家宴请陆将军进宫来,爱妃相看一下。” 德贵妃一听便知道这事儿妥了,娇笑着揉进成顺帝怀里,“臣妾一个妇道人家哪有什么意见,一切全凭陛下做主就是……” …… 姬清醒来时,已然天色大亮。 烧已经褪了,只是浑身酸疼软绵,愣愣地缓了好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这里是大将军府。 他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床柱上,脑海中回想起昨日,他受了伤,被陆景深从南山救回来,还不让陆景深请大夫,再后来记忆就有些模糊。 衣服换过了,身上的伤也都擦了药,闻这气味,药还是自己配的,身上也换了一套干净的新衣衫。 姬清脸颊泛起一层浅红。 第13章听说是你救了老七 陆刚听到响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拜见七殿下。” 姬清拉回思绪,“免礼吧。” “殿下身体欠安,将军吩咐需食用清淡一些的食物。”陆刚把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里面是一碗白粥,四碟小菜和几个包子。 饭后一会儿,陆景深领着两个劲装男子,走了进来。 “避免过多人知道殿下的秘密,臣只安排了陆刚照顾殿下的起居。” “多谢陆将军,陆刚一人足以。” 陆景深伸手摸上姬清的额头,感觉温度正常,松了口气,解释道:“殿下昨夜发了高热。” “劳烦陆将军。” “七殿下切莫客气,说起来,殿下这伤也是因臣而起。” 陆景深继续道:“这两个人,一个叫陆七,一个叫陆十一。以后专门负责保护殿下。” 两名劲装男子同时跪下,消瘦一些的男子拜道:“属下陆十一,拜见主子。” 身材魁梧的男子同时拜道:“属下陆七,拜见主子。” “他们两个都是暗卫出身,平时不显露于人前,只会暗中保护你,有事你叫名字就会出现。” “陆十一极善轻功,以后殿下若想采什么草药,吩咐他去便可。” 陆景深挥手两人立刻原地消失,看得姬清啧啧称奇。 “姬大夫,你该换药了。”陆景深取出金创药。 姬清伸手去接药膏,却被躲开,他莫名看向陆景深。 “臣来为殿下上药。” “我自己来就好。”姬清心中一紧,连自称都忘了。 “姬大夫可是说过,在你眼中只有两种人,能医和不能医。为何换成自己,如此磨唧了?” “……” 姬清哑然,“陆将军可真会现学现卖!” “姬大夫所言至理名言,臣自然要牢记。”陆景深晃了一下手上的药膏,“现在可以让臣上药了吗?” 姬清默了默,转过身去,缓缓解开衣服,露出后背,“有劳将军,剩下的地方,我自己来。” 墨色的长发遮掩下,衬得肤色更显白皙,与陆景深那种苍白不同,仿佛泛着一层珠光,两侧的蝴蝶骨叠起,呈现出完美的线条,再往下腰身不及盈盈一握。 粗糙的指腹落在肌肤上,引起一片颤栗。 第23章 姬清忍不住嫌弃道:“陆将军,你是没吃早饭吗?弄这么轻,痒死了。” 陆景深道:“殿下这些伤口正在长新肉,自然会痒,殿下要是忍不住……” 姬清恼羞成怒打断道:“谁说我忍不住,将军尽管涂药。” 陆景深笑了一笑,抹药的时候,动作依旧很轻很细心,像是鹅毛轻轻抚过。体温又低,手指偏偏粗粝,蹭得他一阵刺痒。 掌心、虎口、指节到处都有茧子,像是经年累月拿剑,硬生生积累了一身武艺。 “抹快一点。”姬清语气平稳,微红的耳根,暴露了他此刻不平静的心情。 涂完药,陆景深把药递给姬清,自己擦了擦手。 姬清捧着药膏,有些懊恼道:“昨日没能给将军施针,是我之过。” “不怪殿下。” “间断一日,就有可能延长医治时间,马虎不得。” “治好了是臣之幸,治不好臣也绝不会埋怨殿下丝毫。”陆景深语气淡淡的,毫不在意,语毕,转身出去了。 姬清坐在床上给自己涂药,伤口太多,来回抹药的时候,动作太大,又会牵扯到别的伤口。 他额头上满是冷汗,涂完后放下药膏,白着脸道:“好了。” 陆景深推门进来,拭去他额上的汗珠,扶人躺下道:“殿下再睡一会儿。” 姬清身上太疼了,迷迷糊糊中,拉住陆景深的袖口,“未时叫醒我,施针。” 再次醒来时,天色全黑了,屋内一片昏暗,已有亥时。 姬清猛然想到了什么,急忙下床,双脚着地瞬间脸色一白,踉跄了一下,一瘸一拐的往门外冲去。 被门槛绊住,整个身体往前扑去,被暗中看见的陆七一把拉住。 “殿下,你醒了?”陆七问。 姬清看了眼漆黑的天色,急道,“将军呢?带我去找他。” 陆七道:“殿下莫急,将军吩咐过,殿下醒了立刻去禀,陆十一刚刚已经去了。” “殿下,你没穿鞋当心着凉。”陆七扶住姬清的手臂,带着他返回屋内, 陆景深比想象中来得更快,一进屋,很自然的从陆七手里接过姬清,扶着他,慢悠悠的,一瘸一拐的坐回床上。 目光落在一双形状姣好的玉足上,陆景深蹲下身子伸出手。 “将军!”姬清惊讶,慌张缩脚,白嫩的玉足还是被陆景深的大手捉住。 姬清一直养在深宫里,别说身上,就连这双脚的皮肤都光滑细腻,如同绸缎一般,完美得令人炫目。 他的脚无论前世今生都没被人摸过,陌生的触感令他羞赧地错开目光,耳朵尖儿悄悄泛了红。 陆景深看了眼冻得通红的脚趾,不顾姬清的挣扎,放到自己膝盖上。 姬清躲不过,安慰自己他一个大男人,摸个脚有什么的,又不是小女子,索性也不挣扎了,任由陆景深帮自己穿好鞋袜。 “将军施针若是再停一日,三个月的治疗期恐怕就变成半年了。”姬清气闷自己睡过头,语气不太好。 “殿下醒来即时,还未到子时呢。” 姬清瞪了他一眼,让开床铺,示意陆景深躺上去。 陆景深把衣服脱掉放在一旁,看着姬清取出银针荷包,步履艰难的走到床侧。 “殿下伤势颇重,坚持施针会不会勉强了些?” 陆景深担心他的身体,是出于好意,但在姬清听来却是不相信他的技术,举着银针,凶巴巴地道:“闭嘴,小心我手抖,一针下去扎哑你。” 话虽如此,姬清每一针都极为认真,足足用了比平常多出一倍的时间。 将全部的针取下之后,姬清整个人如同水里泡过,手抖得不成样子,连放银针的荷包都收不起来。 陆景深按耐住心里的酸楚,连衣服也没顾上穿,收掉姬清手里的银针,一言不发把人抱回床上。 “睡吧,殿下已经施完针了。”替姬清拉好被子,陆景深轻轻哄道。 恍惚中,姬清微微启唇,吐出了心底的担忧,“经此一事,我怕是要被送回宫了。” 陆景深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温度正常,松了口气,“臣会想办法,殿下先把身子养好,不必急于一时。” …… 翌日下朝,成顺帝留下陆景深去勤政殿议事。 “朕听闻老七前日顽劣被陆卿所救,如今他身体如何了?”成顺帝端坐着,面上看不出任何担忧之色。 消息肯定早就传进了皇帝的耳朵里,有这一问,也是为了敲打。 陆景深面色平静,道:“七殿下受了些擦伤,并无大碍,不过七殿下身娇体贵,眼下不宜挪动,臣斗胆留七殿下在府中多静养一段时日。” 成顺帝本意是想把姬清接回来,关在宫里,厚厚的宫墙围着,不会丢人显眼,也传不出风言风语。 上一次难得心软一回,把人留在康王府,便出了这样的事,徒惹笑话。 成顺帝被陆景深堵了话,面上有些不愉,“老七做事全凭心性,难免有些出格,在宫外易惹出麻烦。” “七殿下天真烂漫,童心未泯,令臣心情愉悦,谈不上麻烦。”陆景深躬身回道。 陆景深接二连三假装听不懂圣意,成顺帝没有免他的礼,冷声道:“那朕便准了陆卿所请,让老七在将军府修养几日,若有任何差池,朕唯你是问!” “微臣明白。” 第24章 “春日宴在即,尽快养好了,陆卿也一起来赴宴。” “微臣遵旨。” 成顺帝摆了摆手,陆景深躬身告退。心里明白春日宴之后,皇帝又会把姬清圈养在宫里。 若姬清一直装作痴儿,当今皇上多疑又好面子,且不喜惹事生非,只怕摆脱不了关在深宫的命运;可若不装,且不说需要契机,身为唯一的嫡皇子一旦恢复正常,势必卷入夺嫡之争。 如今大皇子与三皇子斗得如火如茶,青州贪腐案揭发出来,大皇子一派掉了几个脑袋,正在伺机报复。 回府之后,陆景深得知姬清又去了季榛榛的院子,一时感慨姬清与季榛榛是真的投缘,两人在一起感觉就像亲兄妹一样,榛榛对姬清比对他都更为亲近。 推开门,便看到姬清正靠在床柱上,手中拿着一本手札。是从季府书房带回来的那本,看上面的字迹出自季太医,记载着医理药性。 看书之人白肤墨发,垂眸浅笑,清古冶艳仿佛入了画。 陆景深蹙眉,觉得脸上的疤痕有些碍眼,生生破坏了这份美感。 姬清似有所感,抬眸望过来,把食指放在唇边,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陆景深这才恍然发现,季榛榛也躺在床上,已然睡熟了。 他搀扶着姬清缓缓往门外走,一直走到廊下,姬清才问道:“将军今日下朝有些晚?” “皇上已同意你暂住将军府,只是春日宴还是要回宫。”陆景深道。 姬清哂然一笑,“意料之中,他一直以我为耻,怎么可能把我一直放在宫外。” 第14章他们很像 成顺帝若非惦念着对皇后那一点情谊,若非外祖家英国公对成顺帝曾有救命之恩,在朝中颇有些威望,姬清这个傻儿子早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就算活着,想想之前的日子,连宫人都能骑在头上,无人问津,养条狗也不过如此。 陆景深沉默着看了他一眼,据说皇上钟爱赵皇后,偏爱嫡子,即便痴傻,也从未放弃,一直好好的保护在宫里,如今看来传言也不可尽信。 姬清的药膏很好,几天过去,疤痕都淡了许多,脸上只剩下一点红痕。 “十一。”他放下铜镜,坐在桌前试探着叫了一声。 陆十一一袭黑色劲装出现在姬清面前。 姬清仔细看了他一眼,圆杏眼瓜子脸,脸上还略带婴儿肥,看上去不比自己大多少,竟有陆景深说的那般厉害? “你是缘何成为暗卫的?家里人呢?” 主子的问题必须回答,陆十一道:“属下是战乱遗孤,家人都死于战乱,自幼被老将军收养,为了报恩努力训练,成为暗卫。” 姬清点点头,拿起纸笔,画下一株草药,递给陆十一,“去南山峭壁给我采两株回来。” “是。”陆十一把画仔细端详一番,还给姬清,跳窗而去。 姬清每日除了替陆景深施针,就是在晓珍苑里陪季榛榛玩,晚上看看医书,日子过得充实。 这期间,姬清回了一趟康王府,将种植的草药移植过来,这些药草都极为稀有珍贵,特别是当初从季府药田里挖出来的那株毒草,可是关系到他能否解毒的关键。 得知寿春和夏喜因看护不利,每人挨了十板子,寿春不顾伤势非要跟回将军府伺候。 于是姬清给夏喜留下一瓶好药,叮嘱她一日涂抹三到四回,不日便能痊愈。 临走前给天冬传了口信,药材找到了直接送来康王府,他可不敢让天冬和陆景深见面,杜绝一切暴露身份的可能。 殊不知,另一头,有个小机灵鬼儿,差点掀了他的老底。 将军府里,季榛榛找不到姬清有些闹人。 陆景深放下公务陪着她。 “这么喜欢姬清,嗯?”陆景深湿了帕子,给她擦干净哭花的小脸。 “喜欢啊,姬清哥哥给我的感觉就跟哥哥一模一样。”季榛榛露出天真的笑容,掰着指头细数,“认草药、种草药、捉虫子、讲故事……我们以前在家也是这么玩的。” 她口中的家,指的是季府。 陆景深面色一黯,想起北疆城头上,那道临危不惧的身影,坚定中带着释然的眼神,可以想像姬清的性子也是极好的,可惜他再也没有机会认识,这样好的一个人,被他亲手毁了。 “哥夫。”季榛榛察觉出陆景深的低落,天真无邪的拉着他的手,哄道:“你是又想哥哥了吗?别难过了,你可以把姬清哥哥当成哥哥一样。他们真的可像了,一样好看,一样温声细语,一样都会治病,一样会哄我睡觉……” 陆景深笑着摸了摸季榛榛的小脑袋,柔和的目光冲淡了脸上那份凌厉。只有他自己知道,不一样的,从第一次见到季清川,他死在自己箭下,陆景深便知道,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取代他,是自己亏欠季清川的。 陆景深暂时赔不了自己的命,只能用终身不娶,孤独一生来弥补。 今日施针的时候,姬清明显感觉到陆景深对他冷淡了许多。 看到指尖放出的血不再瞬间凝结成冰,姬清收起银针,坐到案几前,拿过纸笔写下一张方子。 “将军,接下来我们进入下一个治疗阶段,你差人按这个药方把药抓来,熬成药浴,以后每日泡半个时辰,水不能凉。另外,施针不能断,春日宴在即,到时回宫之后,我会另想办法出来。我那地方靠近冷宫,荒无人烟的,也没个人看管,肯定有办法溜出……” 第25章 此事姬清其实也有点无奈,入药浴为了肌肤能更好的接触药,势必要不留衣物,那种情况下施针,希望将军不要多想。 陆景深收起药方,打断他的话,“七殿下不必勉强,臣身负杀孽无数,寿数不永也是业报,无需强求。” 不等姬清开口,陆景深已经先一步起身,疏离淡漠地道:“七殿下伤势未愈,且先休息,臣告退。” 姬清深深皱起眉头,这个人怎么回事?突然变得这么见外,忽冷忽热的,女人都没他善变。 好心当成驴肝肺。 姬清也气着了,连季榛榛都没去找,命令寿春去休息,自己则翻出从王府里带回来的箱子,开始摆弄药材。 他把瓦盆端到向阳到窗台上,先将毒草小心翼翼的移植到角落里阴暗之处,然后把其余药草移植到向阳的土壤里。 给这些未长成的草药细细浇水,轮到一株红色的细小植物时,他顿住了。 气归气,总不能真看着陆景深死,他愤愤地咬破指尖,血一滴上去,瞬间融入小枝芽。 这是他专门为陆景深种的赤精芝,至阳至热,须得每日鲜血浇灌。 陆景深虽然年轻,可征战多年,身上大伤小伤不计其数,很多时候没有把伤养好,就披挂上阵,体内留下不少暗伤。 姬清既然为他医治,必然要把他全部医好,所以才费尽心力栽种了这株奇药。 寿春才回来不清楚情况,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是跟将军闹脾气了吗?” 姬清沉默片刻,轻笑一声,“没有,许是久住不走,惹人厌了。” 说到底,这里也不是他的家。 他已经没有家了,就像一个无根的浮萍,飘飘荡荡,落不到实处。 是成顺帝害他没有家的,可笑的是,他还得给那个人当儿子。 好在这个儿子不受宠,不用在成顺帝眼巴前儿晃悠。 现在有报仇,翻案的事情支持着他,可这些都完了之后呢? 姬清陷入前所未有的茫然,以自己痴傻皇子的身份,还能去做个大夫,四处行医济世吗? 寿春有些不忿,“陆将军凭什么厌烦殿下,殿下为了他落得一身伤,还每天为他滴血养草药,他怎么能这么对殿下……” 姬清笑着捏了一下他圆胖的脸,“小寿春胆子大了,敢在将军府里数落将军。” 寿春缩了一下脖子,一想到陆将军长剑饮血,凶神恶煞的样子,那还是不敢的,当面肯定不敢,嚅嗫道:“奴才也是为殿下抱不平啊!” “凡有果,必有因,本殿下为将军驱寒毒,不是施恩是业报而已。” 姬清看着窗前的桃树,枝叶冒出了新叶,不只何时,竟有了几个花骨朵。 不知不觉,当这个皇子也快一个月了。 寿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悄然退下。 …… 一连几日,两人陷入了奇怪的僵持中,倒不是吵架,该做的事情都做,和和气气的,只是话少了许多。 姬清再迟钝也发现陆景深在躲着他,他自忖有些心高气高,既然人家不愿意理他,他也懒得热脸贴冷屁股。 入夜的时候,姬清施完针,陆景深给他后背抹着药膏。 姬清咬着唇不吭声,骤冷的气氛,严肃的嘴角,尽管上身都衣衫不整,但两人之间却是连半点旖旎的心思都没有。 “好了,剩下的七殿下自己来吧,臣先出气。” 以前手臂后面也是陆景深涂的,因为反手很不方便,现在也需要姬清自己来,避嫌的十分彻底。 “拿来。”姬清背对着陆景深伸出手,意料之中的药瓶没有落入手中,反而手腕被一只冰凉的大手抓住。 姬清骤然回头,眼神中带着几分惊愕和不解,冷斥道:“你干什么?” 陆景深捏着姬清的手腕拉到眼前,指尖上明显有许多割伤,伤口几乎重叠在一起,显得越发严重。 “殿下,这是怎么回事?殿下如今在臣的府上,有一丝一毫的闪失,臣都得负责。” 姬清表情一僵,眼神瞥到一旁,“自然是之前在山上不小心弄的,一点小伤而已,将军不用大惊小怪,更不需要将军负责。” 他默默使劲,想把手抽回来,但是陆景深的手像铁钳,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陆景深道:“殿下这是割伤……”言下之意,完全不相信姬清瞎编的鬼话。 姬清恼羞成怒道:“本殿下的事,何须你管!将军的君臣之仪呢?” 让他解释什么,难道眼巴巴告诉这个人,自己是为了培育草药给你治伤自己割的? 以求对方的怜悯,不要赶他出府?他可干不出这种事,他要脸。 “殿下手不方便,今日臣来帮你涂药。”陆景深不由分说的去扯姬清的裤子,因为给后背涂药的时候,里衣已经差不多脱掉了。 “我不要,我自己可以……别拉呀……”姬清脸颊爆红,一只手还被陆景深钳制着,只能用另一只去挡,哪里拦得住。 陆景深三两下就把姬清扒的只剩下一条短裤。 姬清自闭了,趴在床上,心中怒气翻滚。好端端不理人便不理人,正好落得清闲,现在又算什么?当爹娘的都没他多事。 陆景深边抹药,边道:“殿下在臣眼里,和榛榛没区别,何况这也不是臣第一次给殿下抹药。” 他的本意是想劝姬清别生气,结果适得其反。 第26章 姬清瞪大眼睛,这货是拐着弯骂他幼稚?更气了。 第15章雨夜难熬 陆景深也想不通姬清在闹什么,只能归结于皇子天生就比别人娇贵。 两人一句话也没说,陆景深抹完药,帮姬清拉好被子就默默出门了。 他把寿春叫到了书房。 “七殿下的手指是怎么回事?你们是怎么伺候的?” 陆景深冷冰冰的声音,吓得寿春一个激灵,跪倒在地上,“不……不关奴才的事,奴才也不知道。” 陆景深眯起眼睛,“在本将军这里,做错事要军法处置,你伺候主子不利,害主子受伤便是错。来人,拖下去……” “是殿下自己割的,为了养育草药给将军治病,就是窗台上那株红色的。”寿春吓傻了,连忙磕头,像倒豆子似的全说了。 陆景深怔住了,挥手让寿春下去。 拿出檀木匣子,枯坐了整整一夜。 后来的几天,姬清都会事先给自己抹好药,只留后背给陆景深,省得尴尬。 …… 春季雨水多,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日。 晚间的时候,仍不见晴,反而越下越大,滂沱大雨打在窗扇上,哗哗啦啦的响成一片。 陆景深皱着眉头,侧躺在床榻上。 自从姬清开始治疗后,多日未曾出现的被寒毒侵蚀的剧痛,仿佛随着雨点又浮现了出来,像是钝刀子刮肉,一片噬骨的痛。 此前夜晚也疼,但那种隐隐作痛的感觉,并不强烈。比起之前持续一年多的剧痛来说,其实很容易忍受。 而今夜,雨势急骤,潮气升腾,这种痛感越发强烈,且经久不散。像是无数尖针同时刺穿皮肉,狠狠地往骨头上扎,恨不得把人连皮带骨戳成筛子。 陆景深忍惯了,不吭一声。 白天阴雨连绵,姬清下午就睡了一觉,所以今夜睡得并不安稳。 他迷迷糊糊中睁开眼睛,反应了好一会儿,是外头的雨下得更大了。 这么大的雨,稍微腰腿不好一点的人都会觉得隐痛,更何况陆景深那种侵入骨子里的寒凉。 姬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觉得不放心,干脆翻身起来,摸黑点起烛火,草草披了件外衫走出屋子。 姬清住的是东苑的客房,距离陆景深所在的中厢房还有一段距离。 夜幕中,天上的雨千丝万条的倾泻而下。 回廊下,疾风卷着冷雨零零碎碎的打在姬清身上,他打了个寒颤,紧了紧外衫,加快脚步。 片刻功夫,就来到陆景深的房门前,姬清趴在门外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难道今夜没疼? 姬清有些犹豫,若是人正在睡觉,他贸然闯进去肯定不合适。 他不知道的是,廊角暗处黑衣劲装的陆一,悄然闪现,月色下看到姬清的脸庞,又默默退了回去。 姬清站了一会儿,还是不放心,说服自己,来都来了,悄悄看一眼,确定人没事回去睡着也安心。 推开门,他轻轻走了进去。 房间内陆景深脸色极白,眉头皱得死紧。 姬清一惊,快速走到近前,发现陆景深额头上覆了一层冷汗,将他鬓角的发丝都打湿了。 “殿下怎么来了?”陆景深闭着眼睛问,像是从脚步声认出了来人。 姬清眉头紧蹙,伸出手捏住他细细颤抖的腕脉,嘴唇紧紧抿起。 “将军,你寒毒发作了,为什么不叫我?” 他不禁有些气闷,这个人痛成这样居然瞒着他硬扛,还故意咬死了嘴唇,半点声音都不发出来,到底有没有把他当成大夫。 若不是下午睡多了,他还真就睡过去了。 陆景深闻声睁开眼睛,剧痛使得他头脑发懵,晕头转向了好一阵,眼中的焦距才对上人,声音略带沙哑,不甚在意道:“没关系,死不了人的。” 说话的功夫,姬清已经取来祛寒丸倒出一颗喂到陆景深口中。 “今日已经施针过了,穴位短时间内不可过多刺激。” “不用管臣,殿下快回去睡。”陆景深吃力的点了下头,入骨的疼痛使他的动作和话音都有些迟缓。 姬清险些气笑了。 自己这个大夫这么不靠谱,谁给这个人的错觉,让他以为自己会对病患放任不管,任由其剧痛难忍。 姬清没理他,转身拉门出去了。 今夜雨大,除了值夜的侍卫,下人们都睡了,幸亏陆景深住的中苑一应俱全。姬清自己跑到小厨房,整的灰头土脸,捣鼓出一锅热水,灌了两个汤婆子,抱回屋子。 “你……”祛寒丸入口化开,陆景深总算灵台清明了些,他看着姬清打湿的发丝怔怔出神。 姬清二话没说塞了一个汤婆子到陆景深脚边,手不经意触碰到他的脚,简直比冰块还冻人,姬清的眉头越皱越深,连忙把另一个汤婆子塞到他手里,然后转身去柜子里找棉被。 陆景深见姬清仅穿着寝衣,里里外外的这般忙活,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最后只道:“殿下不必这般小题大做。” 姬清只当他在放屁,坐在床沿,看向陆景深,“这会儿可有好些?” “好多了,时间不早了,殿下回去睡吧。”陆景深笑着哄道。 其实并没有,寒毒侵蚀的太久,对这点热度几乎没什么感觉。 只觉得周身的寒冰之气像是被这团棉花被锁住,越捂越凉。 第27章 姬清没听他的,径自按住陆景深的手腕,不禁啧了一声,这点温度对陆景深而言,杯水车薪。 按理说最好的办法是自己睡上去用体温给他暖,但是两人这关系肯定是不合适。姬清看了脸色冷凝的陆景深一眼,立马打消了这个荒谬的念头。 姬清干脆跪到榻上,在陆景深惊讶的目光下,扒开他胸口的衣襟,双手覆上去使劲揉搓。 两人身上都是一件单薄的里衣,一拉就开。陆景深因着剧痛导致反应迟缓,也就没拦住姬清的动作。 摩擦生热多少管些用,只要心口热了,人就能缓过来。 手心下的肌肉紧实硬朗,揉起来颇费一番功夫,不过随着姬清的动作,渐渐有了些温度。 陆景深这回感觉到热了,不但热还有种酥酥麻麻的感觉,直刺激着他的天灵盖,心神一瞬恍惚。 姬清一双瓷白修长的手紧紧贴在陆景深的心口,快速且认真地揉挫着,忽然间,被一只大手抓住了手腕,一把扯开,把他扯得身体一时没稳住,险些跌到陆景深怀里。 姬清另一只手急急撑住床,抽了一下右臂,没抽出陆景深的钳制,不禁皱眉道:“你干什么?放开我。” “够了。”陆景深甩开姬清的手,翻身坐起来,声音冷冰冰的。 交集已经产生了,但他不太想跟七殿下靠得太近。 季榛榛的话给了他危机感,他不能把七殿下当做季清川的替代品,他对季清川有责任,但七殿下没有,他不能理所当然的接受对方的帮助。 这债他还不起。 既然还不起,不如一开始就疏远。 “臣无事,殿下请回吧。”陆景深神色气质都冷冰冰的,一只手还抱着姬清塞给他的汤婆子,颇有点滑稽,但两人谁都没笑。 陆景深看着姬清脸上还没消褪的疤痕,那是为他落的,心里更是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只能翻身躺下,面朝着墙里,留给姬清一个冷硬的背影。 姬清抿了抿唇,他也明白有些疼痛必须患者自己忍受,他该做的都做了。 于是他走到窗下的小塌上坐下,道:“那你忍一忍,再治疗一段时间,晚上就不会痛了。” 这一守就守了大半夜,外面的雨渐渐停了。 天色渐明,姬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僵硬掉的肩膀,看了一眼床上始终没变过的背影。 像是怕吵醒床上的人,他轻手轻脚的退出房间,关门的动作极轻。 脚步声渐行渐远。 陆景深翻过身子,看着紧闭的房门,眼中一片清明,明显根本没睡过。 无数次夜晚,他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这是头一次,身边守了一个人。 后来没再下过雨,两人施针的时候也绝口不提那夜的事情。 好像又回到了拘谨又陌生的相处模式。 姬清在将军府里十分本分,不乱跑,不乱问,除了看医书,就是陪季榛榛,人也明显沉默寡言了许多。 日子似流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姬清身上的伤也痊愈了。 这日,天刚破晓,将军府侧门迎来一个姑娘,指名是来找七皇子的。 姬清听到是夏喜,立刻吩咐陆刚把人迎了过来。 夏喜进来时,姬清正在洗漱,将帕子递给寿春,仔细打量了一番,问道:“夏喜伤都好了吗?为何没多休息几日。” “殿下给的药很管用,已经全好了。”夏喜笑道。 少顷,夏喜取出一封帖子,双手递上,“王爷惦念殿下,派奴婢来送信,邀殿下一同出游赏桃花。” 上面赘述万物复苏,春意正浓,十里长亭桃花开得正艳云云。总而言之,康王怕姬清回宫闷坏了,想在入宫前,约姬清三日后一起去十里长亭游玩赏桃花。 怕姬清看不懂字,还贴心的画了满树桃花,下面站着两个小人的图画。 第16章祭拜 这几日陆景深躲着他,除了施针,连面都没见过几次。姬清心中莫名烦闷,刚好出去换换心情。 便对寿春道:“你一会儿便差人去给四哥回个信儿,三日后一起去。” “是,殿下。”寿春兴高采烈地应下。 “姬清哥哥。” 门被推开一条细细的缝,季榛榛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 姬清想起昨日约了季榛榛一起吃早饭,连忙抬手招呼她,“快进来,怎么没围个披风,冷吗?” “榛榛不冷。”季榛榛看到寿春和夏喜,眼睛一亮,她可记得这个小内侍总给她变着花样带好吃的小点心。 不过这个小习惯,自从姬清受伤,寿春和夏喜挨罚,就给断了。 季榛榛也很懂事,一直没提过。 如今看到寿春,忍不住道:“寿春,我想吃点心了。” “你个小馋虫。”姬清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尖,笑道:“这些小点心都是夏喜做的,我们稍微等一等,让夏喜现在去做一点给榛榛吃,好不好?” “好,谢谢,夏喜姐姐。”季榛榛小嘴甜甜的,脆生生地道。 “季小姐折煞奴婢了,奴婢这就去,先做个翡翠糕,这个很快。”夏喜笑着应下,转身就往外走。 季榛榛看到桌上的帖子,惊喜道:“哇,这花画的好漂亮。” 姬清摸了摸她的发顶,笑道:“榛榛想去看吗?” 季榛榛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想去。” 第28章 见姬清没有立刻答应,撒娇道:“姬清哥哥,求求你了,就带我一起去吧,我保证乖乖听话,不乱跑。”小丫头抱着姬清的胳膊,死缠烂打不放手,连心心念念的点心都顾不上吃。 姬清虽然觉得问题不大,但季榛榛到底是陆景深救的,他突然要带出府,还是得经过陆景深的同意才行。 于是,施针的时候,姬清就说起了这件事。 “十里长亭赏桃花?” “对,跟四哥一起。” 十里长亭就在城郊,倒是不远,南下的必经之地。有位同僚,卸甲归田,他正巧那日要去相送,陆景深点点头,“想必康王已经安排妥当,把婢女也带上,陪榛榛玩,殿下在外面毕竟不方便多说话。” 姬清点头,假装不经意提起,“说起来榛榛叫你哥夫?” “臣与季太医之子季清川成婚,榛榛是清川的亲妹,说起来殿下那日夜闯季府是为了什么?”陆景深问道。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现在就是。 “我……”姬清急中生智,“我一直跟随季太医学医。” 陆景深恍然,他一直奇怪,姬清一个养在深宫的皇子,如何会有一身医术,原来如此。 “所以,我出宫就是想知道,我恩师,季府,到底怎么回事?”姬清急切道,他紧紧盯着陆景深,心中不由自主紧张起来。 陆景深沉默片刻,对着那双明澈的眸子,终于败下阵来,“可以告诉殿下,但殿下不能轻举妄动,这件事交给臣来办,臣保证会给季家一个交代。” 姬清点头如捣蒜。 陆景深沉吟道:“季太医应该早就知道季府有劫,所以才会提前找到臣,要求臣迎娶其子,季清川。” 他想起季正卿来找自己那日,愁眉不展的表情,以那位老太医的性格,绝对做不出挟恩图报这种事,但那日季太医还是腆着脸做了,他提出了一个在陆景深听起来,极为荒诞的要求。 那就是大张旗鼓,迎娶他的儿子,姬清川。 季正卿对他有大恩,若非有这位老太医,当年南夷之乱,损失何止数千将士。 姬清一愣,“所以将军并非自愿,你不是断袖?” 可笑自己上辈子折腾了半天,人家根本就没有贪图他这个人,反而是自己父亲求上门的,姬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越发觉得自己这婚逃得实在可笑。 “臣并无分桃断袖之癖。” 陆景深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愧疚,“如今想来,应当是岳丈提前预料到了什么,才会急着给季清川找后路。毕竟在大延,祸不及出嫁女……出嫁之人。” “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有一死,他隐瞒家人,却只为季清川做了考虑。”姬清眼眶红了,说不清是愤怒更多,还是悔恨更多,亦或者伤心更多。 陆景深继续道:“岳丈因用错药,导致德贵妃落了胎,以谋害皇嗣的罪名被处斩,查抄满门。臣一直在追查,发现德贵妃小产是真,但在此之前,德贵妃身边的宫婢被秘密换过一批,很是蹊跷。” “一派胡言!季太医一生精于医术,不可能让德贵妃落胎,一定是哪里弄错了……会不会是德贵妃用了假孕药骗过众人,或者其他原因?总之季太医绝对不可能弄错药!”姬清有些激动,眼眶隐隐泛红。 陆景深道:“好,殿下先别急,臣会继续查。” 得知真相,更确定父亲是被人陷害了,姬清心情有些沉重,闷声道:“将军若是查到什么消息,定要告知于我,我会不惜一切帮忙的。” 这一夜,姬清睡得很不安稳,被噩梦惊醒了好几次。 到底是遇到什么事情,让父亲明知会死,却毫无反抗之力,甚至毅然决然的,把独子当成女子嫁出去保命。 堕胎案之前,父亲身上肯定还发生了什么事情? 清晨醒来的时候,枕头濡湿了半边,姬清才后知后觉,自己梦里居然哭了。 姬清起身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阴雨绵绵,就像他的心情,始终围绕着阴霾,不见阳光。 洗漱时,寿春和夏喜见姬清双眼浮肿,连忙去打了盆热水来给姬清热敷,反复几次,这张脸总算能见人了。 但陆景深还是看了出来,“殿下可是仍在担心季家之事?” 姬清斟酌着道:“确实有件事要劳烦将军,我想知道季家人的尸骨,如今何在?” 陆景深道:“臣当时战况紧急回不来,便让属下代为收敛了。” 姬清猛然起身,咬着唇道:“我想去祭拜,就现在。” 七殿下既然有跟季太医学医术的渊源,想去祭拜亦是情理之中,陆景深点头道:“好,臣带殿下去。” 将军府门口,陆景深飞身上马,朝他伸出手来。 姬清微微仰着头看他,有些犹豫,“共骑一匹马?” 陆景深拍了拍自己的汗血宝马,道:“路途有点远,这匹脚程快。” 一听说快,那便是能早一点见到家人,姬清二话不说搭上他的手,一把被他拽上马背。 “殿下坐好了。” 陆景深骑着马,带姬清直奔城外,约摸一个多时辰,穿过大片杏子林,策马爬过荒凉的矮山。 几座孤零零的墓碑,呈现在两人眼前。 “季家的仆人都被遣散了,只有这几座孤坟。”陆景深道。 姬清跌跌撞撞地下马,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第29章 千山万水,物是人非,隔了两辈子,他终于见到家人了! 却不能正大光明的叫一声父亲、母亲,祖母! 这一刻,姬清再也掩饰不住,泪流满面。 陆景深也跪下来,磕了几个响头。 “岳丈大人,小婿这次把清川一起带回来,待你们沉冤得雪,就让他来和你们团聚。” 两人跪在地上,分别将带来的供品一一摆好。 姬清跪在季正卿夫妇的墓碑旁,指尖微颤地划过墓碑上的名字, 碑石很冰、很冷、很硬,不带丝毫温度,彻骨的寒仿佛通过手指,一直冻结到了他心底。 尽管如此,他也没有收回,轻柔地抚摸着。 心里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爹,川儿不孝,当年未能明白您的苦心,不但对不起陆将军,还把您辛苦筹谋,为我保下的命,也给弄丢了…… 但上天待我不薄,让我换个身份重生回来,是不是冥冥中在指引我为你们报仇? 爹,您医术那么高,怎么会诊错呢?一定是有人冤枉你! 娘,我好想您,被北禄人抓住的那段暗无天日的时日,最想念的,就是您做的饭。 爹娘,当你们得知我从将军府跑掉的时候,会不会对川儿很失望? 一定是的,爹那样正直的一个人,却教出我这么个自傲又自负的不孝子,一定气坏了! 爹,还有件事我跟您自首,川儿对不起您的教诲,使毒害人了,不过他们都是该杀之人,死不足惜。 爹您做了一辈子好人,可最后呢?川儿不会主动害人,但若有人想害我,川儿绝不姑息。 您不说话,川儿就当您答应了。 爹娘,榛榛如今很好,住在将军府里,陆景深很照顾她,你们可以放心了。至于户籍之事,我定会早日翻案,让榛榛恢复良籍。 姬清只报喜不报忧,对于自己吃过的苦,受过的伤,流过的血,中过的毒……只字未提。 他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移到下一个墓碑。 祖母,您都那么大年纪了,怎么脾气还是这么刚烈? 现在您也不用苦恼每天吃药膳了,您说您走这么快,是不是为了逃避吃药膳? 姬清想起祖母像老小孩一样,每日为了不吃药膳,跟父亲斗智,不自觉勾起抿直的唇角。 第17章刺杀 祖母墓碑旁边,还立着一座稍小的墓碑。 那是祖母的大婢女,看着姬清长大,与半个亲人无异,姬清管她叫琴姨。 琴姨明明到了年纪,却不愿嫁人,非说舍不得少爷小姐,其实私心里是想陪祖母走完一辈子。 祖母总是戏说自己应该早点走,也好不耽误琴姨许个知心人。 琴姨,你这辈子忠心护主,最后还为祖母殉葬了。你这么死心眼儿,下辈子别当婢女,投个好人家的小姐,享享清福吧。 爹娘,祖母,孩儿不孝! 清明没能赶来祭拜你们,端阳一定再来…… 请你们保佑川儿早日翻案,让妹妹摆脱乐籍。 陆景深一直关注着姬清,见他脸色苍白挂着泪痕,忍不住揪心。 山上起风了,显得姬清的身影分外削薄。 陆景深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快下雨了,下山吧。” 姬清擦掉眼泪,默默起身。 “我想走几步。”看一看爹娘长眠的这片风景,想把这里的一草一木刻印于脑海中。 陆景深牵着马,与姬清肩并肩往山下走,一路无话。 姬清今日反常的样子,他心里不是不奇怪。 看样子姬清是把季太医当作亲人一般,这也难怪,姬清自幼被困在深宫中,不得圣眷,幸得季太医传授医术。 两人走了许久,接近山脚下的时候,陆景深忽然顿住脚步。 下一瞬,他猛地揽住姬清,往一旁的草地翻去,将姬清护在怀里。 四周凭空出现了数名黑衣人,手持短剑,剑上泛着诡异的深紫色。 陆七和陆十一飞身而出,横剑去挡那些刺向陆景深的毒剑。 “小心,剑上有剧毒。”姬清心里一沉提醒道。 对方一出手,陆景深便知道这些人是专门豢养的死士,而且是顶尖的,为了杀他而来。 这些死士一出手全是杀招,射出的暗器也带着剧毒。 姬清心急如焚,怕陆景深用出内功,又怕毒剑伤到陆景深。 对方见陆景深久攻不下,转而毒剑以刁钻的角度刺向姬清,陆景深翻身掷出佩剑,那人被带飞出去,钉死在树上。 即便没有内力,陆景深多年习武的反应力,也是极其敏锐的。他失去武器并不慌乱,侧身躲过逼来的毒剑,右手曲指成爪,如铁钳一般抠住那死士的脊椎,然后猛然一提。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节声响起,那死士惨叫一声,软倒下去,手脚微微抽搐着,像一滩烂肉。 松软的土地鼓起,又是四名死士破土而出,而众人身后树干上也滑下两名死士。 陆景深揽住姬清的腰身飞退躲开。 电光火石间,陆一闪身出现的同时掷出佩剑,陆景深接过剑顺利挡开毒剑,将姬清用力一掷,送他跨上马背,同时喝道:“陆十一。” 这里天罗地网都是死士,姬清自知留在这里只会添乱,迅速策马离开。 陆十一立刻会意,摆脱死士的缠斗,朝着姬清追去。 第30章 三人彻底放开手脚,狭窄的山道上厮杀声不断。 陆景深仅凭招式,硬生生迫使那些毒剑都近不得身。 死士很快杀光,只留下一个活口,打掉毒牙。 “压回去,细细审。”陆景深吩咐陆一,道:“对方已经起疑,饵可以放了。” 另一边,姬清骑在马背上飞驰,不料竟还有死士埋伏在山道上。 对方隐匿手段极高,动作又太快,姬清根本看不清楚,像是凭空出现,落在他的马背上。 那死士瞬间发出一声惨叫,谁能想到马鞍上竟然有根毒针,死士骂娘的心的都有了。 趁此机会,姬清猛然回身将人推下马。 死士栽下去刹那,含愤挥出一掌,姬清躲避不及被拍了个正着,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撞在树上。 幸亏姬清下了毒,这一掌看似厉害,其实不含内劲。尽管如此,他还是被摔得七荤八素,爬起来时,冰凉的匕首抵在脖颈上。 “我只是过路的,你抓了我也无用。”姬清平静地道。 死士吃下解毒丹,勉强压下身体内毒素。 姬清又道:“你放了我,我告诉你解药,现在去找还来得及活命。” “闭嘴。”死士一把拽起姬清,心里盘算着用此人的命换陆将军的命,几率有多大?以陆将军的性情应该没机会,只能另寻办法。 正在此时,陆景深赶了过来,看到姬清一身狼狈被挟持住,他瞳孔猛然一缩,心脏揪起。 死士目光扫见被抓的同伙,喝道:“陆将军,把人带过来互换人质,否则我立刻杀了此人!” 陆景深盯着逼在姬清脖子上的锋锐,声音寒入骨髓,“放人。” 陆一压着人缓缓上前。 “站住!陆将军,你亲自过来换人。”那黑衣人将利刃贴近姬清的脖颈,再一次开口,他想趁着交换人质的混乱,划伤陆景深,取其性命。 同样的情景,同样的威胁。 姬清脸色越来越难看,垂在衣袖里的手,抖得不像话。 天空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姬清却觉得那是割在脸上的雪。 这一瞬,姬清仿佛又回到了北疆城头。 好痛啊,痛入骨髓,痛至断肠,仿佛身体里有一把尖刀,在柔软的脏器上搅动碾磨,捣碎成泥。 身上的骨头碎了,姬清僵硬地往下滑。 他脸色煞白,冷汗直流,恍若濒死的鱼。 “姬清——” 陆景深看着姬清那样痛苦的表情,心脏骤然抽痛。 这个人曾为他采药弄了一身伤,这个人曾带着伤在雨夜守了他整整一夜,陆景深又怎会真的无动于衷。 那死士也被姬清突如其来的反应给整懵逼了。 电光火石间,潜伏在暗处的陆十一看准时机扑向那死士,打掉对方的匕首。 死士身上中了毒,根本不是陆十一的对手,被逼得后退连连,慌忙中抽剑抵挡。 陆七和陆景深同时扑上去,不同的是,陆景深冲向的是姬清。 “别怕,没事了。”陆景深扶住他的肩膀,不断安抚着。 杀掉死士,陆十一走到陆景深面前屈膝跪下,垂首领罚。 “属下护卫不利,请主子责罚。” 陆景深声音极冷,“你的主子不是我,等殿下醒了,自去领罚。” 陆十一俯身道:“是,属下遵命。” 其实陆景深也明白,踏雪脚乘太快,算算时间,应当是姬清先一步被人截住,陆十一无法及时出手保护,便在追上来的同时隐匿暗处,伺机营救。 但不论原因如何,主子陷入困境,那便是暗卫失职。 所以陆十一没有任何解释,第一时间跪地领罚。 姬清像是听不到,困在自己的小天地中,瑟瑟发抖。 苍白的唇瓣,微微颤抖着,“好冷……好痛……” 陆景深不得不紧紧把姬清抱在怀里,用体温去温暖他,“殿下,好点了吗?” 姬清还是听不到,也看不到,却像受了刺激一样,挣扎,一个劲儿地推开陆景深,“不要,不要碰我……有毒,我身上都是剧毒……” “能解的,会好的,别怕。”陆景深心脏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楚,紧紧抱住姬清。 此处风大,还下着小雨,不宜久留,陆景深头也不抬吩咐:“去找辆马车。” 陆十一脚程最快,陆七留下守护,陆一则押着唯一的活口。 不过一炷香功夫,陆十一不知从哪条半道上截了辆马车,似乎是给足了银两换的。 总之,姬清顺利被抱上马车,一路急匆匆回了将军府。 陆景深立刻招来军医,为姬清诊治。 这位军医叫做孟一尝,随军征战,救死扶伤,医术也高明。 孟一尝探过脉,又扒开眼皮子瞧了瞧,道:“七殿下这情况,应该是魇住了。” “魇住了?”陆景深问道。 孟一尝斟酌道:“梦魇,以往经历太过惨痛,超过常人承受能力,在心情大起大落或极度悲伤之下,再次受到刺激,便会陷入梦魇,就如同七殿下此刻这般。” 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堂堂皇子,天潢贵胄,锦衣玉食,怎么可能有这样的经历? 高门显贵最痛莫过于生死,可一般亲人去世顶多悲伤过度,也不至于完全承受不住,真是怪哉! 陆景深眉头紧锁,沉吟道:“殿下如今痛得厉害,可有解决之法?” 第31章 那些呓语孟一尝也听到了,解释道:“这些都是梦魇里的情景,殿下如今骨骼完好无损,体内之毒虽然无解,但并不传染,属下开几幅凝神静气的药,给殿下灌下去,再睡一觉,兴许就好了。” 姬清在床上痛到痉挛,浑身抽搐,唇瓣都咬破了,陆景深如何等得下去。 孟一尝小心翼翼地看着陆景深的脸色,想了想,又道:“将军若是不放心,或可找来殿下最在乎的人,对着殿下说说话,也许可以唤醒殿下。” 这倒是难住陆景深了。 七殿下最在乎的人是谁? 至亲之人赵皇后和兄长都早逝,皇上不可能。 几位公主也交集不多,皇子中唯有康王,可以试一试。 陆景深握着姬清的手,喊道:“陆十一,速去把康王请来。” “是。” 空气中传来声音,落入众人耳朵里时,已经飘得极远。 第18章天还没黑 康王府书房内。 姬珩正在描丹青,笔势雄奇,姿态横生。 忽然间,笔尖一顿,一团浓墨滴下来,洇开了一团。 几乎同时,陆十一一袭黑衣劲装,出现在姬珩面前。 “阁下何人?” 姬珩丝毫不见慌乱,四平八稳地继续作画,将那团墨汁巧妙的融入画中。 陆十一抱拳道:“属下是七殿下的暗卫,我家主子如今昏迷不醒,将军请王爷过府探望。” “不早说。”姬珩搁下毛笔,快步走出书房,“来人,备马车去将军府。” “来不及了,王爷得罪。”陆十一几步上前,揽住姬珩的腰身,脚尖一点,带着人腾空而去。 康王府一干侍卫,齐齐抬头,惊愕地张大了嘴巴,眼珠子掉了一地。 大……大胆贼子……天还没黑呢…… “王王……王爷,被人掳走啦!” 且不说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 姬珩被陆十一极其粗鲁地带到将军府,乃是生平头一遭,硬生生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脚挨住地面,脑袋还兀自转个不停。 心里想得却是,忘了问这胆大妄为的小侍卫,叫什么名字? 偏偏陆十一完全没觉出自己有何不对,他以最快速度带来康王,便自行隐匿了身形。 这头儿,孟一尝一张方子还没开完,转头看到康王站在屋子里。 惊得险些原地起跳,脱口叫出一声,鬼啊—— 等看清楚地上的影子,孟一尝拍着胸脯给自己顺气,幸亏他年纪大了,心态稳健,这若真叫出来,怕不是要担个辱骂皇子的罪责? 姬珩稳了稳身子,走到床前,看到姬清此刻的样子也吓了一跳。 “七弟可是毒发了?”他心里一直惦记姬清体内的毒。 陆景深道:“是臣失责,遇到刺客,致使殿下受了惊吓。” “你确实失责。”姬珩冷哼一声,不过此人还知道专门给七弟配个暗卫,倒还像回事。 孟一尝行礼,道:“康王殿下,如今七殿下陷入梦魇,正需要您说说往事回忆,唤醒七殿下。” 姬珩坐到床沿,握住姬清颤抖的手,“七弟,我是四哥,你睁开眼睛好不好,四哥陪你玩。” “我们不是约好了要去踏青吗?记得你小时候最爱看桃花,是因为小桃姨姨对不对?” 小桃是赵皇后的侍婢,在赵皇后去世后一直照顾姬清,长到了差不多十岁。 后来小桃不在了,母妃惠妃悄悄照顾姬清,也教导他照顾这个痴痴傻傻的弟弟。 他那时候体弱多病,哪都去不了,便一直陪着姬清。 姬清很乖,不理人也不闹人,像个任人摆布的漂亮娃娃。 姬珩从小就很喜欢,这个漂亮得不似真人的小弟弟。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刚匆匆来报,“将军,康王府来了一队侍卫,指责咱们将军府掳走了他们家王爷。” 然后,他就看到康王果真在这里,顿时一愣。 姬珩道:“你传本王口谕,叫他们滚回去,把宋神医带来,以最快速度。” 陆刚领命,匆匆去了。 姬珩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得口干舌燥。 这时候,凝神静气的汤药煎好了。 陆景深端过碗刚走到床前,姬珩很自然的接过。 陆景深:“……” 药喂不进去,一勺勺全从嘴角流了。 陆景深见状抱起姬清,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示意姬珩继续喂。 一碗药折腾好半天,总算喂下去半碗,剩下的都顺着嘴角流掉了。 “再拿一碗。”陆景深道。 药很快端来,两个男人不约而同,又用同样的办法喂了半碗。 姬清咳嗽了几声,哇地一下吐了。 陆景深一点没嫌弃,抱起姬清吩咐人把床铺收拾了。然后把姬清放在床上,去解腰封,准备换衣服。 姬珩看得眼角直抽,“将军,这不合适吧?” 陆景深手下一顿,不解道:“臣以为事急从权,都是男人,有何不可?” 姬珩:“……”男人也有危险的,七弟长得这般貌美。 但终究脏衣服还是要换的,换好衣服,收拾妥当,宋神医也赶来了。 他被来德拽上马背疾驰过来,老腰都快颠断了。 宋神医扶着腰进门,诊治了一番,又把在外间熬药的孟一尝叫进来,二位大夫相互讨论,得出的结果完全一致。还有一点,七殿下对康王殿下的话,毫无反应,需要重新找亲近的人。 第32章 姬珩:“……”个中心酸无人知晓。 门外,季榛榛探出一个小脑袋。 声音脆脆的,担忧地叫道:“姬清哥哥怎么了吗?姬清哥哥……” 床上的姬清突然皱起眉头,眼角溢出泪水…… 孟一尝一拍大腿,两眼放光盯着季榛榛,“有了有了,就她了。” 陆景深和姬珩也是齐齐一愣,万万没想到,姬清会对季榛榛的话有反应。 姬珩顿时心不酸了,也不涩了。 是他想差了,怎么能用成年人的思维去思考? 对姬清来说,最亲的,可不就是他的玩伴。 重点在——玩伴! 陆景深心里又是别的想法,姬清和季榛榛真是有缘,就像亲兄妹,姬清对季榛榛也是真的宠爱。 季榛榛被众人推到姬清床前,鼓励她对姬清说说话。 季榛榛看到姬清的样子,两眼一红,哇地哭了出来,“姬清哥哥,你怎么了啊?你别吓榛榛,你快起来啊!” “你不是要陪榛榛种草药吗?园子里我们种的小苗还没有长大,我们还要去翻土,去捉虫子……你不要不理我啊,呜呜呜……” 隐约中,姬清好像听到了季榛榛的哭声,浓密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榛榛不哭,哥哥在,哥哥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姬清撑着床缓缓坐起来,抬手摸了摸季榛榛的小脑袋,“对不起,留你一个人,吓坏了吧?” “总算醒了。”孟一尝松了口气。 姬清眨眨眼睛,心里虽然奇怪怎么一群人围在这里,但碍于他痴傻身份也不好多问,他记得自己被劫持,不过那死士中了毒撑不了多久,现在回到将军府,显然已经没事了。 “七弟,还难受吗?不然我们先不去看桃花,等你养好身体。”姬珩关切道。 看着季榛榛满是憧憬的小眼神,姬清笑着拍拍她的手,道:“我就要去。” 姬珩陪了姬清一会儿,便带着宋神医离开了。 陆景深送人回来时,季榛榛抱着姬清的胳膊,已经睡着了,小脸还挂着泪痕。 姬清正轻轻给她擦脸,抬头问道:“将军,四哥怎么突然带宋神医过来?” 陆景深微微一愣,“殿下不记得了?”之前的梦魇,还有那些梦话。 姬清狐疑地看着他,摇头。 “没什么,殿下只是受到惊吓,梦魇了。” 梦魇姬清自然懂,他偶尔会做噩梦,这是头一次印象全无。 “殿下还难受吗?”陆景深抹了抹他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 姬清一愣,有些不自在,正要躲开,陆景深已经收回了手。 他轻咳了一声,掩住尴尬,“不难受,该施针了,将军。” 陆景深抱起季榛榛,吩咐夏喜抱回晓珍阁,自觉脱掉上衣,躺下来道:“此次是臣连累了殿下。” 姬清拿针的手一顿,问道:“将军可知是何人?我观刺客剑上都是见血封喉的剧毒,说明对刺杀将军做了万无一失的准备。” 陆景深微微眯起眼睛,“想杀臣还没那么容易,不过是臣在查一些事情,有人不想让臣查下去罢了。” “是何事?”姬清脱口而出,才反应过来,这个问题涉及到机密,问出来不合适,连忙道:“将军不用告知于我。” “无碍,臣自然信得过殿下,其实臣一直在追查盗用军械之事,已经有些眉目,牵扯到了某些人的利益。” 姬清皱眉,“将士们保家卫国,身后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连军械都敢盗用,这无异于让将士们赤手空拳上战场,拿血肉之躯,去抗敌人的尖刀利刃,实在是用心险恶!” …… 与此同时,广王府中。 广王姬晟一袭鸦青色常服,面色幽深地坐在书房中,一双黑眸随着烛台上跳动的火苗明明灭灭。 他手中捏着一封简短的信,纸上只有寥寥数字。 姬晟垂着眸,反复看了两遍,周身的气息越来越冷沉。 在他面前同样坐着一名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神色焦虑中略带忐忑。 “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可如今陆景深还活着,就快查到本王头上了!”姬晟烦躁地骂道:“你想死别拉上本王。” 不是他要针对陆景深,而是陆景深非要查之事,他偏偏不能让此人查下去,只能出此下策。 “不可能,臣派去了那么多人,个个都是高手,还带了毒,只要稍微割破一点皮,就能成事。陆景深只有一个人,还带着个累赘,况且臣已经下令,必要时,七皇子也可以……”锦衣华服中年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他继续道:“今日将军府先后去了两个大夫,就算不死,肯定也受伤了,只要他受伤,就暂时顾及不到咱们。” 姬晟揉了揉额角,“本王已经确定,病的是本王那个傻弟弟,陆景深连根头发丝都没掉。你派去的人呢?” 第19章踏春 “无一生还。”锦衣华服中年泄气道。 “那你还敢跟本王打包票?”姬晟扬起手中都信纸狠狠甩在对方的脸上,“狗都比你聪明!尸体呢,可有查验过?” 锦衣华服中年沉默了片刻,沉声道:“少了一具。” “你可真是猪脑子!”姬晟怒拍桌子,冷冰冰地道:“出了事儿,你自己扛着,别把本王拖下水,你心里应该清楚,为了怡儿着想,把本王拉下水对你没好处。” 第33章 锦衣华服中年苦着脸点头,“臣省得。” “东西转移了没?”姬晟从桌子上捡起那页纸张,放在烛台上烧着,眯起眼睛看着手里跳动的火苗,“越危险的地方越是安全,灯下黑的道理人人都懂,可知道的人多了,自然就不那么安全。” “臣明白,可毕竟太过扎眼,眼下正在开凿洞府,不日就能完工,届时立刻转移。”锦衣华服中年快速说道。 姬晟曲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动作快一点,还可能有转圜的余地。” “一切有劳王爷。” 锦衣华服中年走后,一名黑衣人出现,跪伏在姬晟面前。 “属下查到有人在打探王妃的出府行程。” “本王即将有皇子,老三这是按耐不住了?”姬晟嗤笑,眼中闪过精光,“说起来老四是不是打算去踏青?” 黑衣人答:“康王府连出行的仪仗都收拾好了,就在后日。” “后日风和日丽,送王妃后日去赏花踏青,该准备的准备,不必遮遮掩掩,也不用刻意散布。” 黑衣人应声之后,又问:“皇孙可要严加防范?” “不必了,自会有人替本王护着,若一个孩儿真能让老三和老四同时失宠,亦不失为一颗好子,何况本王只是将计就计。可惜了,若是把老四换成老六就更完美了。” …… 暖阳三月,草长莺飞,晨曦笼罩大地,驱散了冬日的阴霾。 十里长亭,桃花开得正艳。 季榛榛知道今日要出城去赏花,异常兴奋,叽叽喳喳地说了一路。刚一出城,便按耐不住,频频撩开车帘往外面看。 才一靠近十里长亭,各种车马络绎不绝。 “姬清哥哥,这里好多人啊。”季榛榛看得眼花缭乱。 姬清淡笑道:“大家在府里闷了一个冬天,如今春暖花开,来赏花的人自然就多了。” 寿春眼尖,看到康王府的马车,忙催着车夫靠过去。 姬清下车之后,把季榛榛扶下马车,转过身来,就看见康王姬珩已经等在那里。 “七弟这是认识新朋友了?”姬珩温和一笑,仔细打量着姬清,“身体好全了吗?有没有哪里痛?” “四哥。”姬清对着姬珩笑。 “回王爷,这位是将军大人的妻妹,季小姐。” “回王爷,殿下痊愈了,伤也好了,没留疤。”寿春和夏喜上前见礼,分别说道。 季榛榛盈盈拜道:“民女季榛榛,拜见王爷。” “是个懂事的。”姬珩指着姬清,问季榛榛,“你如何称呼他?” “回王爷,叫姬清哥哥。”季榛榛礼仪做得有模有样。 姬珩哈哈一笑,“那本王也讨个便宜,就叫本王姬珩哥哥吧。” “可是这样榛榛就有三个哥哥了,也太多了。”季榛榛小声嘟囔。 “多一个哥哥疼爱小姐,岂非更好?”夏喜扯住季榛榛的袖子,贴着耳朵劝说,生怕小姐少不经事,弄得康王下不来台。 季榛榛偏头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礼,于是甜甜叫道:“姬珩哥哥。” “不过,在我心里,姬清哥哥还是第一好,你只能排第二。”小丫头一脸认真地提醒,惹得姬珩哈哈大笑。 康王一行人走过来,周围的路人纷纷停下脚步,许多官家子弟隔着老远给姬珩行礼。 不少目光落在姬清身上,有单纯好奇、也有鄙夷。 姬清皆无所谓,拉起季榛榛的手,一行人往桃林走去。 众人在桃林里,找了一处凉亭坐下来,夏喜和寿手脚春麻利地摆出事先准备好的各种小点心。 姬清此刻的身份毕竟心智不全,故此没怎么说话,一路都是季榛榛好奇的声音。 姬珩很有耐心的一一解答。 大家吃着点心,看着满树桃花,闻着花香,耳边传来一些附庸风雅之人吟诗作对,好不暇意。 季榛榛第一次踏青,显得异常兴奋,姬清内心却觉得酸涩,后悔自己当初醉心于医术,竟没有带妹妹出府逛逛,来看一看眼前这美景。 “姬珩哥哥,那个姨姨的肚子好大,是生病了吗?”季榛榛看到什么都好奇,想要问一句。 姬珩侧目看过去,正被一群婢女和侍卫簇拥在中间的人,竟是个熟人,广王妃方雅怡。 原本成顺帝因青州贪腐案对广王颇有微词,广王妃这胎怀的及时,令龙颜大悦。反倒压了燕王一头。 德贵妃显然坐不住了,这些日子频频物色高门贵女,想必打算借个赏花的名头,邀各府小姐相看。 这个节骨眼,广王妃不好好在王府里待着,竟跑到这人多眼杂的地方,胆子也是真大。 姬珩不方便对女子品头论足,夏喜笑道:“那是怀了小宝宝。” “小宝宝是从肚子里出来的吗?”季榛榛好奇的瞪大眼睛,娘亲以前居然骗她,说她是从树上摘的,就像摘果子那样。 方雅怡似乎也看到了康王,朝着这边,盈盈一福。 大家等吃完点心,慢慢悠悠往回走,等到了马车附近,看到广王妃正站在康王府的车队旁,来回张望。 “四皇弟,妾身马车坏了,可否有劳四皇弟送我一程。”方雅怡苦笑。 如今广王妃身子金贵,万一路上出了什么差池,十张嘴也说不清。但毕竟是叔嫂,也不能放任不管,姬珩犹豫片刻,应道:“大皇嫂请上车。” 第34章 季榛榛很是好奇小宝宝在肚子里是什么样子,特别想摸一摸,于是拽住姬珩的袖子,看向方雅怡,问道:“可以让这位漂亮姨姨,坐我们的马车吗?” 方雅怡因为怀着孩子,看到季榛榛娇俏可爱,心生喜欢,欣然走到姬清和季榛榛面前,柔柔一笑,“当然可以,谢谢你啊。” 广王妃选择了将军府的马车,康王不好干预,只能提点侍卫护好,万不可出任何差池。 姬清趁着姬珩部署的时候,悄悄召陆七出来,低声吩咐:“你来驾驶马车,务必平稳一些,十一跟着吗?” 陆七道:“属下领命,十一一直跟在暗处保护殿下。” 姬清听完松口气,心里放心不少。自从上次陆十一迅速把草药采回来,且一点伤都没受,姬清便对他俩的能力有了更直观的信任。 “七皇弟,好久不见。”方雅怡走过来对他笑了笑。 姬清回以傻笑。 马车其实并不宽裕,里面坐了姬清、季榛榛、寿春和夏喜四人,如今广王妃要坐进来,寿春自觉坐到外面车辕上。 上车时,寿春还瞄了陆七一眼,暗道将军府的车夫什么时候换人了? “王妃!”方雅怡的随身婢女一脸担忧。 方雅怡笑道:“云翠,将军府的人你们有什么可不放心的,都跟在外面护送即可。” 婢女云翠还想再劝,方雅怡已经抬腿上了车,留下她在马车边上急得直跺脚,如今王妃可怀着皇孙呢,她怎么能不跟着贴身服侍? 寿春见不得一个小婢女跟着马车哭哭啼啼,左右自己坐如针毡,干脆跳下马车,让出位置,“这位姐姐,若是不介意,坐我这里可否?” 云翠激动点头,“多谢你把座位让于我。” 马车缓缓动了,陆七驾驶的极为平缓,让坐在车辕上的云翠松了一口气。 季榛榛坐在车里,一双杏眼紧紧盯着方雅怡的肚子,方雅怡扑哧一笑,问道:“想摸摸吗?” “可以吗?”季榛榛惊喜,见方雅怡颔首,季榛榛小心翼翼的把手贴在方雅怡微微隆起的腹部。 “宝宝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季榛榛轻轻摸几下,抬起起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问道。 “尚需四月有余呢。” 方雅怡看到姬清坐在马车角落,手里拿着一株桃花,木木呆呆地扯着花瓣。 她转头问夏喜,“听说七皇弟受了伤,还中了毒,可有好转?” 夏喜道:“回广王妃,七殿下吉人天相,伤已经痊愈,解毒之法宋神医正在加紧研制。” 马车走了一柱香之后,康王的车队突然骚动起来,隐约听到有人大喊惊马了。 姬清掀开帘子,把头伸出车窗,低声喊:“陆十一。” 须臾间,陆十一不知从哪搞了一匹马骑着,出现在车窗外,“属下在。” “去看看。” 陆十一立刻驱马加快速度,朝着康王府的马车扬蹄而去。 “可是四皇弟出了什么事?”方雅怡也担忧起来,刚想把头伸出去看,马车突然一阵颠簸,猛地加速,朝着路边的草地冲去。 周围的护卫被冲撞的东倒西歪乱成一锅粥,眼看着马车飞驰出去,扬起一片尘土。 众人撒开腿狂追,缀行甚远,终不见马车踪迹。 第20章寒毒攻心 陆七紧紧拉着缰绳,青筋暴起,但四匹马同时发狂,力量极大,马车还是一路跌跌撞撞,越奔越偏。 云翠吓得花容失色,紧紧抓着车辕,声音都带上了哭腔,“王妃……王妃怎么办啊?” 马车里,姬清反应最快,第一时间拉住季榛榛,另一只手去拉方雅怡。 夏喜转身扑向季榛榛和姬清,又被车一个惯速狠狠甩开,方雅怡第一反应去护自己的肚子,手上没扶,幸亏被姬清拉着才没有摔倒。 马车一路狂奔,沿路磕磕碰碰,轰地一声,车顶被树枝撞掉。 四人被颠簸的马车甩来甩去,季榛榛被姬清护在怀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姬清抓着车棱撞来撞去,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撞得生痛。 云翠已经不顾一切冲了进来,和夏喜一起护着方雅怡,三女也是哭得梨花带雨。 “痛,我肚子……好痛……”方雅怡脸色煞白,冷汗直流,裙子下面隐隐滲出血迹。 姬清心里一咯噔,艰难地掏出针灸包,即使拼着暴露的风险,他都不能让广王妃在将军府的马车上出事。 这时候,陆十一终于策马赶到,轻功一跃,凌空跳上马车,手起掌落,先劈晕了广王妃和她的婢女,解释道:“将军说过,殿下装傻之事绝不能暴露。” “你来得正好。”姬清为了手稳,全身扑在地上,为方雅怡施针保胎。 几针下去,血止住了,姬清松了口气,“胎儿没事,见红多是惊吓所至。” 姬清将广王妃交给陆十一,自己则跌跌撞撞地出去,扯过陆七手里的缰绳,“这样下去不行,你二人护她们跳车。” “殿下,不可!”陆七和陆十一同时喝道。 夏喜哭喊道:“殿下,奴婢不走,让他们护着您先走,不要管奴婢。” 季榛榛也在哭。 姬清把缰绳往车辕上拴,厉声道:“胡扯,本殿下一个男人,要你护?大家一起跳,快!” “殿下,您跳下去的时候,护好头。”两人虽然担忧,但也明白事不宜迟,再拖下去只会更危险。 第35章 陆七打横抱起广王妃,让夏喜扒在他背上;陆十一扛起云翠,另一手抱住季榛榛。 先后跳出马车,这样的车速,两人就算武功高强,可带着人,想要护住,还是十分艰难。 轮到姬清的时候,突然间马车撞上一块凸起的巨石。 哐地一声巨响。 姬清脚下一空,只觉得左腿一阵剧痛,整条小腿卡在车辕之间,动弹不得。 马车没有人之后,重量变轻,飞驰的更快,转瞬就听不到季榛榛几人的惊呼声。 姬清甚至看不清沿途景物,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一面山壁,一眼望不到头。 姬清闭了闭眼,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撑不下去的时候,马车后方,终于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马蹄声。 “七殿下!”陆景深远远看到这一幕,急红了眼。 陆景深策马飞驰,与马车保持同速,“快跳过来,臣会接住你。” “陆将军。”姬清无奈苦笑,“恐怕不行,我的腿卡住了,将军你把剑扔给我。”他想到用剑砍断车辕自救。 陆景深没有再说话,脚下使劲一蹬,在姬清惊讶的目光中跳上马车。 “你的寒毒现在不能运功,你听我的,我是大夫……” 随着姬清的惊呼,陆景深一掌劈开车辕,拦腰抱起姬清,施展轻功,飞离马车。 下一刻,马车直直撞上山壁,支离破碎。 陆景深抱着姬清,只觉得五脏六腑一阵剧痛,一股腥甜从喉咙往上涌。 他匆匆把姬清斜靠在树下,刚直起身,忍不住一口热血喷了出来。 姬清气急败坏地爬到他身边,捏住脉搏,心里顿时一沉,“寒毒攻心!你不要命了?为什么不听我的话,我跟你什么关系,值得你拿命换?” 陆景深喘着粗气,缓了一缓,才道:“换做其他人,臣也一样会救。” “将军妄动内力,这些时日的治疗几乎功亏一篑啊。” “臣相信以姬大夫的医术,肯定不会看着臣死。”陆景深虚弱一笑,脸色煞白,反而衬得染血的薄唇极为艳丽。 姬清烦躁地翻着衣襟,现在陆景深需要立刻施针,否则熬不过今夜。 但很快他发现一个更残酷的事实,针灸包找不到了! 姬清突然想起在马车上给广王妃施针,肯定是那时候把针灸包给掉了。 “这次真的危险了,希望陆七和十一尽快找来吧!” 姬清欲哭无泪,这样等下去肯定不行,四面漏风,天色也渐渐昏暗,温度骤降,等人来救,陆景深都凉透了。 “将军为何突然赶来?” “臣出城送同僚,看到康王惊马了,车队乱成一团,就想到了你们,赶来途中,遇到陆十一和陆七,便让他们去善后,臣则赶过来找殿下。” 姬清冲他感激一笑,“幸亏将军来了,也不知道广王妃如何了,经此一事,肯定动了胎气。” “殿下那么关心广王妃做什么?” 姬清心累地白了他一眼,“广王妃要是在将军府的马车上出了事,不管是不是将军做的,都少不得要承受皇上和广王府的怒火。” 陆景深抿了抿唇,想问将军府与你七殿下何关?值得你这般冒险?但没敢问下去,不知为何有些怕听到答案,因为他没资格,他早就失去了资格。 他心里乱糟糟的,决定回去好好惩罚陆七和陆十一,严令他们,下一次不管什么情况,都必须以七殿下的安危为优先。 姬清看了看天色,把陆景深扒拉到自己背上,拖着一条腿,艰难的往山壁方向爬。 陆景深比姬清高出一截,身子虽然在姬清背上,可一双脚在地上拖着。 他意识到姬清在做什么,有些急了,“放臣下来,臣自己爬。” “将军先爬一个给我看看?” 陆景深现在寒毒攻心,连根手指都动不了,没有直接晕倒,已经算意志强大,当然主要归功于这些天的治疗成果。 陆景深沉默了,他试了,但身体不受控制,如同残废。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姬清瘦弱的肩膀,拖着一条断腿,背着自己爬了长长一段,满是碎石杂草的山路。 第21章又抱? 运气不错,两人终于发现了一处山洞。 姬清查看了一番,周围没有动物的粪便,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里面应该是安全的,我们有救了将军。” 姬清放下陆景深,撑起身子在山洞里外找了些干草腐木,然后爬在陆景深身上摸索了一阵,果然找出火折子。 对上陆景深疑惑的眼神,他狡黠一笑,“我猜将军在外行军打仗,经常露宿荒野,这火关键时刻能救命。” 火堆生起来了,姬清回身扒开陆景深的衣襟,把双手靠近火堆烤到炙热,放在陆景深的胸口,以一种特殊的手法,不停按摩各处穴位,再烤火,再按摩,再烤火……这样反反复复。 额上的汗珠一滴一滴落下来,昏暗的火光下,陆景深完全没觉察白玉般的手掌,已然通红一片,有几处甚至被四处乱窜的火苗燎到,起了水泡。 姬清仿佛感受不到痛,只是不知疲倦的来回忙碌着。 陆景深觉得,姬清的手像两个火钳子,烫得他眼眶发热。 内心的酸胀几乎要溢出来—— 在众人眼里,他是战神,金戈铁马,战无不胜,永远不会倒下! 第36章 但是在姬清眼里,他会受伤,会痛,会怕他死…… “找不到银针,只能这样了,你忍一忍。” 姬清略带沙哑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只见姬清抓起他的手腕,划开一个小口子,紧接着,他的感觉到了温热的唇,轻轻碰触在自己手腕的皮肤上。 陆景深心里震撼,连指尖都微微颤动。 身为皇子,怎么能……为了救自己,做到这种程度? 这位传言中痴傻的七皇子,其实一点也不傻,还很勇敢聪明。 从回京那日匆匆一眼,到第一次见面时暗藏银针自保,从爬上峭壁采药,到马车上不顾自己保全其他人。越是接触,越能感觉到他的优秀。 姬清一口一口吸出毒血,两只手弄完,嘴唇冻的几乎失去知觉。 “再过一刻钟,将军应该就能动了。”姬清帮陆景深整理好衣襟,又把外袍脱了盖在对方身上。 陆景深压下心中浓烈的情绪,最后化作一句普普通通的问话,“殿下的腿,怎么样了?” “只是暂时走不了路罢了,不严重。” 姬清拖着腿坐到一边,背对着陆景深,找了一根木棍,折成两半,把断腿夹在中间,扯下一截布条,咬着牙关,替自己包扎。 “不知陆十一他们何时能找来?”他绑好腿靠在石壁上,望着洞外。 时间刚过了半刻钟,陆景深就在姬清惊讶的目光中站了起来。 陆景深一言不发把外袍给姬清裹回身上,拦腰抱起他,走出山洞。 姬清惊愕道:“快放我下来!将军刚刚才寒毒攻心,此刻不休息,我岂不是白白忙活半天,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 陆景深脚步不停,抿了抿唇,道:“殿下的腿等不得,这里没有药。” 姬清怕陆景深累到,环住他的脖子,也不敢挣扎的太厉害,只能说道:“我没事,又死不了人,将军快放我下来。” “嘘。”陆景深一把捂住姬清的嘴,抱着他闪身到一棵大树后面。 姬清身子僵硬,嘴巴被带着薄茧的大手捂着,鼻间萦绕的是雪松般冰冷清冽的气息。 他整个人被陆景深圈在怀里,四下静悄悄,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声快过一声…… 不过片刻,陆景深放松身体,从树后走了出来。 姬清刚想张口去问。 听到两道细微的破空声,下一刻,陆七和陆十一出现在两人面前。 “广王妃如何了?那几匹疯马可抓了?”陆景深沉声问。 陆七回道:“广王妃无事,死了两匹,剩下的都抓了,已经送去马厩请人查验。” 姬清抬起头问:“康王和榛榛怎么样了?其他人呢?” 陆十一道:“康王殿下被属下所救,只受了些轻伤,夏喜姑娘右臂脱臼,季小姐无碍。” 这时候,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能看到几个零星的火把。 是陆刚带着一众康王府的侍卫也赶来了。 陆七和陆十一见陆景深和姬清没事,又隐匿了身形。 眼看越来越多人赶过来,姬清想起自己还羞耻地挂着陆景深身上,脸颊微烫,“将军快放我下来,我一条腿也可以站。” “别闹,他们不会乱看。” “……”谁闹了,你老兄被人这么抱着不尴尬? 陆刚带着人匆匆赶过来,一个个都将脸埋进了胸口,只用头顶看路,且停在老远处,不敢上前。 “属下来迟,请将军恕罪。”陆刚单膝跪地。 “殿下受伤了,马车呢?”陆景深问。 陆刚连忙招呼人把准备好的马车拉过来。 陆景深把姬清放上新的马车,然后在姬清的强烈要求和威胁下,自己也上了马车。令从来只见将军骑马的属下,惊掉了下巴。 回到将军府,姬清立刻吩咐让人给陆景深准备药浴。 却被陆景深按住了肩膀,轻轻撕开他受伤那一侧的裤腿,修长的左腿暴露在空气中,正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扭曲着,整个小腿变得一片青黑,上面还有不少血痕。 陆景深刚看一眼,就深深地皱起眉头,“这就是殿下说的不严重?”明明都……断了。 这个人就是这样拖着断腿,面不改色地背着他爬到山洞,又忙着为他治病,对自己的伤却不管不顾,不闻不问。 究竟如何忍下来的?腿都断了,一声不吭。 上一次,也是为他采药,弄得自己遍体鳞伤。 姬清见陆景深一直盯着自己的腿,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推开他玩笑道:“将军这是做什么?难道嫌弃我成了残废?” 突觉手上一阵刺痛,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藏进被子里。 “抛开君臣之别,臣视殿下为友。”陆景深小心翼翼地解开带子,去掉木棍,有一瞬发怔。 姬清莫名有些脸热,不自在地转过脸,小声嘟囔:“那就别总自称臣啊臣的,不嫌烦?” 陆景深冷冽的眉眼一弯,显出几分柔和,嘴上却道:“殿下,君臣有别,礼不可废。” “……”这回答就很陆将军。 将腿仔细上好药,以板子固定住,重新包扎好之后,陆景深抬起头,发现少年已经不知何时,靠着床柱子睡着了。 蝶翼般浓密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落下一团阴影。 第22章别看 翌日皇上惊闻,下令彻查。 第37章 京兆尹很快将结果报了上去,是因广王府那车夫的妻子冲撞了广王妃,又恰巧怀着孕,一番打罚下来,不但落了胎还坏了身子,是以车夫报复所致。 一件事关皇孙的案子,以两条性命草草了事。 原本这就该结案了,可偏偏冒出新的证据,众人又忙活了一天。 将军府里,姬清揉了揉额角,睁开眼睛,什么声音吵得他脑袋嗡嗡作响。 “殿下,您醒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寿春红肿着眼圈问道。 原来是哭声,姬清道:“还好,什么时辰了?” “申时。”寿春扶着他坐起来,将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道:“季小姐来看过殿下两回,这会儿被夏喜带出去玩了。” 想到季榛榛,姬清不自觉露出笑意,“她此次应该吓坏了。” 寿春扑通一下,在姬清面前跪下,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哭道:“若是留在车上的是奴才,殿下也不至于伤到了腿,奴才该死!” 姬清拦住寿春,“你当时又不在车上,这事怪不到你,何况养阵子就好了。” “可是……殿下金尊玉贵,哪里受过这等苦。” 七皇子虽然在宫里过的不如意,但那两个小内侍胆子再大,也不敢明面上弄出痕迹,因此姬清身体的肌肤光洁无瑕。 姬清无奈道:“行了,本殿下知你素来衷心,快把眼泪收一收吧。” “是。”寿春用袖子擦了两把,手脚麻利地从小厨房里端来膳食,一一摆在姬清面前,“殿下,这些都是将军特意吩咐为您准备的,这大骨汤足足熬了两个时辰,您快尝尝。” 姬清去拿碗的时候,因为瓷碗也是烫的,刺痛手上的水泡,他眉心一皱,碗没拿住。 好在寿春没松手,端碗的手又缩回来,一脸震惊地盯着姬清的手,眼泪再次冒了出来,转身就要往外跑,“奴才,奴才这就去找大夫……” “回来。”姬清叫住他,“本殿下就是大夫,一点小事别一惊一乍的。” 寿春走回来,抽了抽鼻子,道:“殿下这手……还是奴才喂您喝吧。” 姬清道:“放小几上,等一会儿凉了我自己能行。” “什么事自己能行?”陆景深从外面走进来,抖掉一身凉气,坐到姬清床前。 寿春自觉退开。 “没什么,将军这时回来,可是查清事情原委了?”姬清不着痕迹地将手缩回被子。 陆景深将事情跟姬清说了,包括车夫夫妻畏罪自杀。 姬清听完,皱眉道:“这件事只有广王府受益,此番若救了,广王府自然皆大欢喜,该查的一个也落不了,将军府护卫得力虽然有功也属应该;倘若救不回来,四哥和将军便要落个保护不利的罪名。” “广王自然不会让事情就这么简单结束,线索又指向了燕王府,原那车夫的小姨子是燕王府上管事的小妾。燕王的反应也很快,直接将那管事和小妾绑了,一顿板子下去人就没了。皇上见皇孙没事,索性大事化小,只是口头数落了燕王两句。” 说到这里,陆景深冷声道:“燕王向来受宠,如今受了斥责,出宫时直接杀了一个冲撞他的小太监。” 燕王残暴,广王阴险,岳王愚蠢,对大延来说都不是好储君,成顺帝无能,自己的儿子一个都没教好,唯有自小在外跟随父亲调养身体的康王没有长歪,可惜为了避祸,早早不沾政事。 如今想这些也没用,姬清叹道:“素来传闻广王与王妃伉俪情深,从不纳妾,只守着王妃一人,可这件事中广王妃怀着皇孙,也不过一枚棋子罢了。” “正是如此,众人皆知广王心疼难忍,在王妃榻前痛哭不止,皇上专门驾临广王府,好生安抚了一番。如今许多朝臣闻风而动,纷纷送去礼品慰问,广王府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姬清沉吟道:“这件事无论怎么看,广王府都是受害者,父皇势必要宽慰一番,接下寓家来还会对大皇兄加以重用。” “这次多谢殿下,令将军府免于责难。”陆景深端起骨头汤,递到他面前。 姬清抿了一下唇,伸出手接过,有意没露出掌心,道:“这声谢我可当不起,原就是因为我要去踏青所致,否则也不会有这番祸事,还害得将军寒毒发作,险些坏了大事。” 他想把骨头汤一口喝完,好放下碗,偏偏骨头汤是滚着盛进来的,有些烫口,一勺一勺喝温度正好,一口喝下去绝对不行。 “有姬大夫在,大事也会化小化无。”陆景深伸手擦了一下姬清的额角,姬清手里端着热碗已经耗上了全部精力,自然没法躲开,就见陆景深道:“殿下怎么冒冷汗了?可是腿疼?” 陆景深说着去撩姬清的腿裤,他本能想躲,结果手没端稳。 要完! 只见陆景深长臂一伸,眼疾手快接住了汤碗,一手功夫将热汤全兜了回去。 姬清:“……” 陆景深放下碗,突然拉起他的手腕,力气很大难以挣脱,掌心被翻开,满手的水泡顿时暴露在两人眼前。 他就觉得姬清的手动作不自然,脸色一变,问道:“这是山洞里的火堆弄的?”刚刚的汤碗他特意试过温度,只能算热根本不烫手,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 怪不得当时他觉得姬清的手很热,暖在他心口,帮他熬过了最难捱的时候。 他早该发现的,可却一直没有注意。 第38章 姬清怕他内疚,眼神虚了一下,笑道:“没有,将军别瞎想。” 可是陆景深显然没这么好糊弄,紧紧抿起唇,一言不发拿过姬清床头的药箱,小心翼翼的挑破水泡,然后用帕子轻轻压了压,挤掉脓水,又放在面前轻轻吹一吹。 整个人似乎笼上了一层阴影,内疚都快溢出来了。 姬清收起嬉笑,叹了口气,“怪我自己弄丢了针灸包,只能用这个办法。” 陆景深捧着他的手,眉目低垂,声音有些哑,有点涩,“别再受伤了,因为臣也不行,殿下是嫡皇子,这天底下,没人比殿下更尊贵,谁都不值得。” 姬清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心里泛起酸涩,若是这个人知道他其实是季清川,只怕不会这般想吧?面上却笑得没心没肺,“好,不会再受伤了。” 给腿上也换了药,陆景深扯好挽起的裤腿,可能力气有些大,姬清觉得拽的裤腰都往下跑,他想重新系一下。 “小心手,别蹭破了。”陆景深拉过裤腰帮他重新系带子。 粗粝的手指不经意划过腰间细腻的嫩肉,姬清浑身一颤,一股酥麻的痒意令他腰倏地一软,微微睁大了眼睛,就看到陆景深那张一本正经的脸。 “殿下抖什么?还痛吗?”陆景深奇怪道。 “……”姬清颇为无语,也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奇怪,思索片刻道:“……我不太习惯别人帮我穿衣。” 陆景深不容质疑地道:“不习惯也忍着,等殿下手上伤好了。” “呵。”姬清哂笑一声。 “你手伤着,今日就别施针了吧。” 难得有他硬气的时候,姬清立刻严肃起来,“不行,你昨日刚刚毒发,这段时日都不能断,一点水泡又不是破了,能有什么事,你难道要让我受得伤白费?衣服脱了,现在就开始。” 陆景深拗不过姬清,脱掉上衣在床上躺下来。 姬清治病的时候极为专注,身上再不适也丝毫不影响他的发挥,只是腿上无力,手也是痛的,整个人几乎半爬在陆景深身上,姿势有些微妙。 陆景深以为姬清身体不适,没有出言提醒。 正在这时,门突然嘭地一声被猛力推开。 “姬清哥哥,我听寿春说你醒了?”季榛榛撞开门就冲了进来,话音一止,就看到两人挤在床上,眨了眨大眼睛。 姬清正全神贯注地扎针,发现陆景深肌肉一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三人目光交错,有一瞬尴尬,不等他开口,便见夏喜从后面追了过来,连忙用身子挡住季榛榛的视线,“小姐别看!” 两人背对着房间,季榛榛小声问道:“夏喜姐姐,哥夫和姬清哥哥在做什么?” “许是在……密谈。” 季榛榛悄声问:“夏喜姐姐,密谈我哥夫为何把衣服脱了?” 姬清:“……” 陆景深捏了捏眉心,道:“榛榛来。” 夏喜带着季榛榛转身,跪了下来道:“奴婢该死,没有看住小姐,冲撞了王爷和将军。” “奴婢什么也没看到。”夏喜诚惶诚恐,以头抢地。 “……”大可不必这样。 第23章误会什么 陆景深解释道:“榛榛,哥夫正在医病。” 夏喜猛然抬起头,对季榛榛快速道:“小姐,王爷和将军是在医病,没做别的,我们都误会了。” “误会什么啊?”季榛榛眨眨眼,无辜地问道。 “呃?误会……”夏喜一哆嗦,冷汗都下来了。 “行了,你先下去吧。”姬清一脸无语挥退夏喜,对季榛榛招了招手,“榛榛来,哥哥告诉你。” 夏喜如蒙大赦,连忙退出了房间,还贴心地带上门。 季榛榛走到近前,一脸担忧地道:“我听说姬清哥哥生病了,不能陪我玩,哥夫也生病了吗?” “别担心,你哥夫很快就好了,哥哥也没事……”这话听着怎么有点怪,姬清连忙改口道:“姬清哥哥也没事,过两天就能陪你玩,昨天的事吓到了吗?” 季榛榛摇头道:“没有,我很坚强的。” “我们榛榛最勇敢了。”姬清对季榛榛招招手,“这是针灸之术,要不要看看?” “我要看!”季榛榛凑近,才发现哥夫胸口扎满了发丝一样细的银针,好奇道:“哥夫痛不痛啊?” “不痛,殿下的医术很好。” “比我亲哥哥的医术还好吗?”季榛榛眨眨眼睛,单纯就是好奇,她一直以为她哥哥的医术是世上最好的,爹爹也常常背地里夸赞哥哥天赋极高,在爹爹之上。 陆景深愣了一下,回问道:“榛榛觉得呢?” “一样好吧,我见过我哥哥练习针灸,把娘专门缝制的布人上面扎得密密麻麻的,闭着眼睛都没扎错过。”季榛榛扳着手指细数道。 姬清轻咳了一声,打断她的话,“仔细看着,哥哥教你认穴位。” 季榛榛一脸认真地点头。 这次姬清身上带着伤一边针灸,一边教季榛榛,虽然很疲累,但却很开心。 翌日,一大清早就见陆刚步履匆匆地过来禀报:“康王殿下来了,先正在前厅候着。” 姬清想了想,吩咐道:“请过来吧,本殿下在屋子里见。” “四哥受伤不在王府修养,怎么迫不及待过来?”姬清整理着衣袍,有些纳闷。 第39章 寿春为姬清束发,道:“康王殿下定是担心王爷。” 话语间,陆刚带着姬珩进门。 陆十一回禀姬珩受了点轻伤,现在看起来,除了脸色苍白,神色有些倦怠之外,没有大碍。 “七弟。”姬珩担忧地把姬清上下打量了一番,“腿疼吗?可还有别的地方不舒服?” “四哥。”姬清摇摇头,笑了笑。 姬珩拍拍他的肩膀,道:“还能笑出来,看来身体没有大碍。” 寿春见缝插针道:“回康王殿下的话,王爷他最近精神不错,饭都多吃了两碗呢。” “你和夏喜做得不错。”姬珩含笑点头,顿了顿,又问道:“踏春时那个小暗卫呢?把他叫出来,眼睛大大的那个,他叫什么?” “康王殿下指的是谁?”寿春一头雾水,姬清隐晦地抬头看了一眼房梁。 “你不知道?” “奴才不知。”寿春道。 姬珩皱起眉头,自言自语,“也对,暗卫都不在明面上,没见过也正常。”暗卫一般都是贴身保护,应该就在这屋子附近才对。 他抬头四顾,冷不丁跟倒挂在房梁上的陆十一来了个四目相对。 “!!!”姬珩。 “……”陆十一。 姬珩惊喜,“下来。” 陆十一不动,他眼珠子乱转,寻思再换个位置隐匿。 姬珩沉下脸,“当朝四皇子命令你下来,你敢不听?” “……”小暗卫心不甘情不愿地落到了地上。 寿春骇了一大跳,没想到房顶上还真窝着个人。 “你叫什么名字?” “陆十一。” “十一啊……那在你前面,是不是还有十个你这样的?” 这个不能说,暗卫的存在和人数是秘密。 见陆十一不答,姬珩也没有继续追问,他顺利找到人,心情显得很高兴,连平时毫无血色的脸,都变得生动了几分。 他细细端详着陆十一的眉眼,摸了摸下巴,道:“前两日是你救了本王,说吧,想要什么报酬?” 陆十一面无表情,“属下只是奉命行事。” 姬珩眉毛一挑,“你家将军不在场,你奉谁的命?行谁的事?” “……”陆十一悄悄瞥了一眼姬清,主子装傻充愣,不能暴露怎么办。 姬珩温润一笑,“你既然救了本王,本王定会报答你。” 其实不是很想要这位王爷报答,陆十一抿了抿唇,拱手道:“陆十一多谢康王殿下。” “这毛病要改,第一件就是赐你以后见本王可以不跪不行礼。” 姬珩上前欲托起他,手还没挨到,陆十一便后退了两步,行礼道:“陆十一告退。” “等等。” 话音未落,面前的人已经消失不见。 姬珩气笑了,拽下腰间玉佩,在手里扬了扬,“宋神医过几日就能研制出能压制昭王体内毒性的药,此玉佩可以自由出入康王府,你家主子若想要药,你便拿着此玉佩来王府寻本王,否则本王就把药丢了。” 空气中传来陆十一没有起伏的声音,“主子是您弟弟。” 姬珩随口胡诌,“天家无父子,何来兄弟?” 姬清:“……” 陆十一不得已,再次现身,双手接过玉佩。 姬珩趁着给玉佩的时候,突然贴近陆十一,在他耳畔道:“本王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抱,还抱了两回,本王记住你了。” 嗖—— 陆十一再次消失不见,这次是从窗户走的,因为窗扇还吱吱呀呀忽闪个不停。 “本王有这么可怕么?”姬珩摸着下巴,陷入沉思。 姬清:“呵呵。”他被你发现便是失职了,如何不跑? 不过,姬清还是头一次见陆十一消失得这么明显,可见还是被康王给吓到了。 …… 每年迎春时节,宫里都会例行设宴,庆祝春耕有个好兆头。 辰时一过,沉重的朱红色宫门外,已停了十数辆各式华丽的马车,后面依旧有源源不断的马车相继而来,看车上的徽标,都是皇室宗亲。 第24章春日宴 姬清坐在马车里,不时朝外看一眼,这几日他都闷在将军府里养伤,甚至连房门都没出,今日才算得以出门。 陆景深驱马走在车窗一侧,“殿下,从宫外赴宴不比宫里,须得在东华门下车,步行前往。” 姬清笑道:“无妨,我本也没参加过宫宴,将军带路便可。” 陆景深一时唏嘘,姬清身为痴儿,被成顺帝所不喜,任其在深宫中自生自灭。 到了地方,陆景深翻身下马,上了马车,“臣以为殿下会以腿伤为借口不赴宴。” 姬清眨眨眼睛,“以前没参加过,这次父皇开了口,必然得来,父皇疑心重,我出宫这么久,这次不回来,他也会找别的借口把我带回宫。” 陆景深抱姬清走下马车,坐在准备好的轮椅上,刚一坐稳,便听到身后逼近的马蹄声。 陆景深一把扯过姬清,让出一个身位。 姬睿拉紧缰绳,恰巧停在姬清刚刚的位置。 “原来今日家宴七皇弟也出席?”姬睿高高在上地骑在马背上,垂眸扫了姬清一眼,转而看向陆景深,狭长的眸中带着审视,“陆将军似乎与七皇弟关系甚密,只可惜这救命之恩,七弟怕是还不上了,改日本王设宴,以答谢将军。” 第40章 陆景深将手臂搭在姬清肩头,轻轻拍了拍,平淡道:“燕王殿下客气了,护佑皇家是臣应尽之则。” 一个痴儿姬睿还没怎么放在眼里,他肆意一笑,扬起马鞭,直接驱马穿过东华门而去。 宫人纷纷让开,显然燕王在宫内有特权,可以纵马于皇城内。 在他身后,燕王府的马车,倒是老实停在东华门外。 “父皇还真是偏心的明目张胆。” 姬清嗤笑一声,替原主不值,当年皇后在时与成顺帝伉俪情深,曾为一段佳话,人一死,留下的儿子却连狗都不如。 “倘若我不傻,父皇会如何待我?” 陆景深客观分析道:“赵皇后已逝多年,英国公虽然在皇上面前能说上话,但毕竟年事已高,殿下既无母族支撑,又是唯一的嫡子,只怕会成为众矢之的。” 姬清本就是为原主感慨,不甚在意道:“将军所言甚是,如今三王正斗得激烈,连腹中胎儿都不放过,我还是不掺合了。” 太和殿前九十九白玉长阶,陆景深很自然地拦腰抱起姬清,内侍抬着轮椅,跟在后面。 姬清这几日被他抱来抱去,习惯了,一时竟没觉出有什么不对。 “许久不见,七皇弟真是越发小孩模样了。” 话音未落,便见五公主提着裙摆,款款走来,停在陆景深面前,盈盈一福,“陆将军。” “臣,见过姬蓉公主。”陆景深颔首一礼。 姬蓉目光掠过姬清,厌嫌之色一闪而过。 觉得这个痴儿被陆景深抱在怀里当真碍眼极了。 她转身对内侍厉声道:“都发什么呆,还不快点把七殿下的轮椅拿上来,殿前挂在陆将军身上,成何体统!” 再转回来时,又露出柔媚之态,娇嗔道:“七弟诸事不懂,辛苦陆大将军了。” “臣觉得七殿下很好,不劳公主费心。”陆景深放下姬清,头也不回地推起轮椅走入太和殿。 姬蓉不甘心地跺了跺脚,她今日专门打扮的如此美艳,陆景深这木头居然看都不看一眼。 还有姬清那个傻子,进大殿的瞬间还回头笑了一下,姬蓉却觉得,那个笑像极了讽刺。 “公主殿下正与他叙话呢,陆将军真是不识抬举!”姬蓉身侧的婢女不忿道。 姬蓉一巴掌甩在婢女脸上,留下五个鲜红的指印,“贱婢,陆将军岂是你能诽议的?” 婢女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哭道:“奴婢知罪,求公主殿下饶命。” “滚起来,太和殿前哭哭啼啼成何体统,是想丢本公主的脸面吗?”姬蓉细长的凤眸一凝,更添一抹凶狠之意。 “奴婢不敢。”婢女连眼泪也不敢再掉,连忙起身。 这时候,步辇停在太和殿门口,德贵妃在宫婢的搀扶下缓步下来,一袭华丽的宫装,面上薄施脂粉,气质华贵。 她看到姬蓉,盛气凌人的脸露出笑意,“是谁惹了我们天家的小公主呀?” 德贵妃身后四名宫婢整整齐齐下拜,“奴婢拜见五公主殿下。” “免礼吧。”姬蓉亲昵的挽住德贵妃的胳膊,撒娇道:“还不是陆景深,真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母妃,你可有同父皇提起?父皇应允了吗?” 德贵妃轻轻拍了拍姬蓉的手,道:“放心吧,今日是家宴,陛下能请陆将军来,这意味着什么,你还不明白吗?” “多谢母后成全。”姬蓉娇羞一笑,挽着德贵妃走进大殿。 太和殿内。 此宴的规制乃是一人一案,因此位置十分宽敞,姬清坐着轮椅也完全放得下。 今日因是家宴,殿内落座皆为后宫妃嫔和皇子皇女,以及端王等一些皇室宗亲。除了陆景深之外,并无其他大臣。 陆景深身为唯一的外臣,因此落坐在最末尾的桌案前。 姬清因着痴傻不受宠的关系,位置也在皇室的最末端,恰巧与陆景深相邻。 众人相互谈笑,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 姬清是痴儿在皇族之间不是秘密,故而无人过来与他寒暄,完全将他当成了透明人,落得清闲。 他身子微倾,靠向陆景深,低声道:“将军,家宴请你出席,怕是来者不善啊!” 陆景深显然也想到了,一直紧锁着眉头,面沉如水。 那日之后,广王府送了两车谢礼过来,如今看到陆景深,姬晟上前一礼,“内子之事,多谢陆将军。” 陆景深隐晦地看了姬清一眼,朝着姬晟回礼道:“广王殿下,稚子无辜,当不得谢,还望以后多派点人手,照顾好自己的王妃。” 姬晟笑容在脸上僵了一下,生硬地道:“陆将军说的极是。” 六皇子姬放性子跳脱,凑过来挤眉弄眼一番,笑道:“陆将军不愧为上京第一美男子,从进殿开始,便成了所有女眷的焦点,看本王那几个皇妹,尤其是姬蓉,还没等进门,眼睛黏在姬将军身上,扒都扒不下来。” 姬清坐在一旁,笑容不自觉淡了下来。 陆景深神情一肃,“岳王殿下慎言,切莫损了诸公主清誉。” 姬睿是姬蓉的亲兄,哪能听姬放这般言语轻浮,一记眼刀扫过去,却见宋淑妃正领着八公主姬萌走过来,斥责的话到嘴边改口道:“八皇妹,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姬萌笑得有些腼腆,“诸位皇兄好,大将军好。” 第41章 宋淑妃笑道:“自从兄长封王立府,八公主时常挂念,最近正巧在学女红,就给几位王爷绣了荷包,快拿出来啊……” 八公主年方已有十四,宋淑妃也慢慢开始为她物色驸马,眼见二公主嫁的郁郁不得志,连个子嗣也无,心里更是焦急,可惜她在成顺帝面前不得宠,只能自己多费些心思。 姬萌拿出几个精致的荷包,递给众人,然后有些害羞地看了一眼陆景深,将手里的荷包递出,“陆大将军,这里面我加了安神助眠的药物,将军莫要嫌弃。” 陆景深打算委婉推辞,故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冷不防一支素手伸过来,抽走了荷包,还故意掉在地上。 “哎呀——不好意思,本公主没看到,八妹妹这是在干什么?”姬蓉一不小心又一脚踩了上去,故作吃惊道:“难道八妹妹在跟外男私相授受!这怕是不妥吧。” 姬萌脸红了又白,低声道:“我给诸位皇兄也送了,不算私相……” “小小年纪就不知检点,宋淑妃真该好好教导。”德贵妃气势凌人,打断姬萌的话。 “贵妃娘娘说得是。”宋淑妃连忙拉着姬萌行礼。 姬萌低头看着地上脏兮兮的荷包,眼圈微微泛红。 姬清飞了陆景深一记白眼,似在说看你惹得这些桃花债。 不多时,内侍传来一声高唱:“皇上驾到——” 成顺帝头戴金冠,身穿绣有五爪金龙纹的玄色常服,大步迈入殿中。 众人恭敬的起身行礼,三呼万岁。 “今日家宴,大家都随意一些。” 这时候,坐在轮椅上的姬清就显得突兀,成顺帝一眼看到,诧异道:“朕让老七在宫外修养,怎么搞成了这副模样?” 事实如何,成顺帝心里一清二楚,可该关心的时候,还是要摆在明面上。 陆景深刚刚起身,再次拜下请罪,“微臣保护不周,请陛下降罪。” 姬珩出列,跪拜道:“父皇,是儿臣带七皇弟出游踏春,此事与陆将军无关。” 成顺帝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伸手点了点二人,“老七什么样你们心里没数吗?还敢任由他瞎跑?今日朕……” “哈哈哈……好吃,好吃!”姬清突然大笑出来,打断了皇上的话,抓着桌上的食物,吃得正香。 皇上说话之时谁敢插嘴,众人都惊到了,但一看是姬清又觉得释然。 姬蓉翻了个白眼,撇嘴嗤道:“真真是个傻子。” 第25章抗旨 成顺帝头一次出言被打断,先是一愣,看见姬清那副蠢样,也懒得追究,拂袖道:“无知幼稚,顽劣不堪,罢了,朕也懒得管。” 陆景深看向姬清,无奈摇头,在座只有他明白,姬清是故意的,为了不让他和康王受皇上责难。 待成顺帝走到主位落座后,众人才纷纷坐下。 德贵妃和周贤妃一左一右分坐两侧,一个明艳高贵,一个温婉贤淑,下方是其他宫妃。再下方是长公主和怀安郡王母子一桌,广王姬晟自己一桌,已出嫁的姬妤公主和驸马一桌,燕王和侧妃柳氏一桌,姬珩、姬清、陆景深,以及几位尚未出阁的公主,都是单坐一桌。 姬珩坐在那里神色有些萎靡,时不时咳嗽两声,前两天见还好好的,这是又病了?姬清有些纳闷。 广王今日出席未带女眷,德贵妃关切道:“雅怡无碍吧?这有了身子的人可不比从前,何况怀的是龙孙,更要万分小心。” 一番话说下来,成顺帝连连点头。 广王的生母静妃担忧地看着,悄悄捏紧了帕子。 “德贵妃娘娘教训得是。这次幸得陆将军相救,只是动了胎气,未能前来给父皇问安。”姬晟道。 “既然动了胎气,就好生在府里歇着。”成顺帝对内侍吩咐一声,“承贤,着太医过去给瞧瞧。” 随后成顺帝说了几句场面话,宴席正式开始,奏乐响起。 众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间其乐融融,酒过三巡,助兴的歌舞也过了。 德贵妃替成顺帝斟满酒,柔声道:“眼看晟儿有了子嗣,睿儿还好有柳侧妃伴着,臣妾就担心蓉儿,老大不小了,整日胡闹也没个定性。” 成顺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蓉儿确实该找个人管管。” 陆景深垂下眼帘,面无表情地听着帝妃二人一唱一和。难怪今日叫他一个外臣来赴家宴,他本以为是为了送七皇子回宫,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只可惜,皇帝打错了算盘。 成顺帝目光如炬,投向陆景深,见对方低着头径自饮酒,心中有些不悦,刻意将手中酒杯重重地放在桌案上,才开口道:“陆爱卿,你丧期已过,朕意欲把小五许配与你,你意下如何?” 他这一开口,直接点出陆景深为妻守丧一年之期已过,绝了陆景深拒绝的借口。 姬蓉一手托腮,满面娇羞地看着陆景深,眼波流转间,尽显无限风情。 陆景深视而不见,起身推辞道:“臣无意再娶,请陛下收回成命。” 成顺帝冷下脸来,“你敢抗旨!难道嫌朕的女儿配不上你?” “五公主芳华绝代,只是微臣不喜女子,恐有负陛下厚爱。”陆景深面无表情地道。 成顺帝一噎,方才想起,陆景深好像是娶了个男妻,当时承贤那厮还当成笑话说与他听。 第42章 陆景深这话一出,四座皆惊。 大延高门显贵中好男风的不少,但都是私下里养几个娈宠玩玩,就算遇到真心喜欢的,顶多收个侧君。没有一个人如陆景深这般,直称自己不喜女子,那可是要断了家族传承的大不孝。 姬珩对着陆景深频频使眼色,大延的战神怎么能无后? 就连姬清也是,暗恼陆景深怎么把话说得这样绝?别人不清楚,他可是知道,陆景深不是断袖。如今在皇帝面前这么一说,虽然不用娶姬蓉,但也绝了自己的娶妻之路。 成顺帝阴着脸问道:“陆卿可知你此话何意?” 陆景深沉声道:“臣知道。” 姬蓉面容有一瞬间的扭曲,她声音颤抖,眼神带着怨,“陆将军,你可想清楚,今日……拒了我,你日后非但不能娶妻,连纳妾通房也收不得,否则就是欺君之罪啊!” 陆景深宁愿要男人,也不要她! 姬蓉恨得咬牙切齿,今日一过,她将会被当成一个笑话,传遍上京城的大街小巷。 “多谢五公主错爱,微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陆景深静静跪在地上,身姿挺拔,一身玄色武装衬得他如一柄凛冽的剑,一动不动。 德贵妃脸上的笑容险些绷不住,畜养的长而锋利的指甲紧紧掐入肉里,她怎么也没想到陆景深竟敢公然抗旨,如今她的女儿被当众拒婚,这般难看,看看周贤妃那几个女人,嘴角都快翘上天了。 成顺帝目光晦涩不明的盯着陆景深,显然也被气得不轻。 若陆景深不满意小五,他可以任由陆景深挑一个,小八小九都可以,虽然年纪小了点,先订亲,过一两年成婚也无妨,可偏偏陆景深说自己不喜欢女人,这简直是绝了他的后路。 周贤妃温婉一笑,“陛下,陆将军既然不喜女子,让小五嫁过去佳偶也成了怨偶,陛下不如多给大将军些时间考虑?” 成顺帝顺阶而下,压下火气,道:“朕倒要看看,你日后能娶个什么样的男人。” 陆景深垂下眼帘,那恐怕是看不到了。 他早已立誓终身不娶。 或者说,他如今已经失去了娶妻的资格。 他不配娶。 这是他的罪孽,他担着,担一辈子。 所以那些无关痛痒的传言,喜欢男子还是女子,对他而言,都无所谓。 一场家宴不欢而散。 宴席结束后,姬清找机会问陆景深,“将军既不是断袖,为何要那般说?也太鲁莽了!以后遇见喜欢的女子,我看你怎么办。” 陆景深只是淡淡道:“若不这么说,以五公主的性格,仍会纠缠不休。” 想到五公主那性格,姬清打了个寒颤,被她缠上,的确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 但姬清总觉得没有这么简单,”是这样吗?可我总觉得,将军不是怕事的人。“ 陆景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走到东华门的时候,果然不出意外,姬清被拦住了。 皇上下的令,命七殿下在宫中修养,无旨意不得出宫。 陆景深皱起眉头,有些担忧皇上会把怒气撒在姬清身上,他伤还没好,体内又有毒。 “就寿春一个人陪殿下行吗?用不用臣叫……” 姬清截断他的话,道:“不用了,宫墙之内毕竟不方便,还容易引起误会。” 说到这里,他拽了拽陆景深的胳膊,示意陆景深弯下腰,他贴近陆景深的耳朵,低声道:“将军这几天药浴千万不能断,我约了四哥明日想办法带我出去,届时再去给将军施针。” 周围都是宫人,姬清不方便多言,草草说了这几句,寿春推着轮椅,便随内侍离开了。 …… 成顺帝回到寝宫,仍然怒气未消。 本想着将小五嫁给陆景深,以此来牵制他,如今也行不通。真要除了他,成顺帝又舍不得,当年陆长策都打到北禄王庭了,死了以后,北禄不是又卷土重来了, 可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陆景深不能杀。 此人是一把双刃剑,对敌人好用,但也有伤自己的风险。 而他的目的,就是要驾驭这把好剑。 “陛下可要去看一看德贵妃娘娘?”承贤观察着成顺帝阴晴不定的脸色,适时上前询问道。 成顺帝想起姬蓉失了面子,哭哭啼啼,德贵妃少不得要抱怨几句,便觉得心生烦闷。 索性让承贤摆驾,去了玉芙宫。 有周贤妃的温柔小意,一番宽慰,令成顺帝心情舒畅不少。 温存了一会儿,成顺帝道:“时韵,依你看,陆景深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周贤妃温声道:“臣妾愚钝,看不分明,不如陛下慧眼如炬,不过臣妾觉得,陆将军为人端方正直,应该不会拿家族传承开玩笑。” 成顺帝想想也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若不是真正喜欢男人,谁敢拿血脉传承胡乱开玩笑? “可惜了……”成顺帝捏了捏眉心,道:“陆景深是一柄好刀,但若是不能握在自己手中……” 周贤妃绕到成顺帝背后,体贴入微的揉按着,“陛下想要握住这把刀,臣妾倒是有个好主意。” 成顺帝被勾起了兴趣,回身勾起周贤妃的下巴,道:“哦?爱妃说来听听。” 周贤妃不疾不徐地道:“陆将军不是喜好男色吗,那陛下给他就是了……大可让七皇子嫁于陆将军为男妻。” 第43章 成顺帝一愣,不着痕迹地皱起眉头:“此事不妥,真龙之子,怎可如女人一般,嫁为人妇?” 这种情况他还真没想过。再说纵观古往今来,哪个皇帝会给两个男人赐婚? “不妥不妥。”成顺帝想到这儿,连连摇头。 “陛下,以一个痴儿,换一把利刃,又可断绝陆家血脉。”周贤妃继续道:“陆将军后继无人,只能替陛下卖命,这辈子他都只能做陛下手里的刀。” 成顺帝沉默了,胸口不平静地起伏了好几下,显然是被周贤妃的话触动了。 老七痴傻,等同废子,留之也无用。 陆景深娶了男妻,断绝子嗣,就注定了没有反的可能,哪怕再被百姓拥戴又能如何?这样想来,简直比娶姬蓉更合适! 这诱惑对成顺帝而言太大了,大到他片刻都不想等。 第26章赐婚 岳王姬放得到周贤妃传来的消息,赶在天黑之前,进宫见了周贤妃。 “母妃,你为?何要这么做?”姬放不解,“是,姬清那傻子是父皇唯一的嫡子,母妃让他嫁做人妇,断了帝王路,可他本就?是个痴儿,废物一个,屁都不懂,我们何苦费这心思?” “母妃向来聪慧,可此次本王怎么不明白,你让那傻子嫁给陆景深,对?我们有何好处?” “广王占长?,燕王占宠,你占什么?”周贤妃慢悠悠地问。 姬放呐呐地说不出话来,抛开身体不好的康王和痴傻的七皇子,就?属他最势弱,全靠母妃多方周旋。 “放儿,陆景深这个人油盐不进,但如?果我们跟姬清交好呢?宴会那日,母妃看得清楚明白,陆景深对?姬清那小傻子极为?照顾。”最重要的一点?,如?此?一来,燕王便再无?拉拢陆景深的可能。 姬放回想着,眼神?迷离起来,“姬清那傻子的确有一种雌雄莫辨的美,特?别?是此?次见到,那双眼睛不再似以往那般空洞无?神?,仿佛有了灵性。” “你想什么呢?” 姬放被周贤妃一声吼唬了一跳,将将回过神?来,嗤道:“姬清一个傻子,陆景深还能真倾心他不成?” 周贤妃勾起红润的薄唇,“这就?要看陆将军愿不愿意娶了,事?成与否,都与咱们无?碍。” “母妃英明。” 周贤妃睨了他一眼,叮嘱道:“若真成了,你可要拉拢好姬清那小傻子。” 姬放皱眉,一脸嫌弃地道:“可姬清是个傻子,让本王去巴结他?” “傻子才好哄,只要你把他争取过来,就?等于有了陆景深的支持。” …… 翌日,郭闯得到消息跑来将军府。 “皇帝怎么想的?也不看看那五公主什么货色,私养面首,夜夜笙歌,也配嫁你?”郭闯提到时一脸厌恶之色,显然被恶心的不清。 陆景深面色平淡的翻着兵书,“不是已经回绝了。” “光想想也不行!话说现在满上京城都传遍了,说你因好男风,拒了五公主的婚。你什么时候喜欢男人了?偏偏你当初确实?娶了个男妻,虽然拜堂当天就?上了战场,可也由不得人不信。” “将军是不知?道,那一日有多少美娇娘为?你心碎。” “我老郭当时就?曾劝你,别?为?了一点?恩惠把自?己搭进去,那恩是整个平南军欠的,又不是你一人之事?,你偏不听,如?今怎么办?狗皇帝肯定憋着坏主意,要你陆家?绝后啊!” 郭闯气得胸口闷堵,自?顾自?说了许多,看到陆景深脸色变得难看,声音才不由自?主弱了下来,“我不提将军夫人了,你也别?总这么折磨自?己。” 陆景深放下书,走到窗边,良久,淡然道:“无?所谓,我亦不会再娶。” 话音刚落,就?透过窗户看到,陆刚疾步朝这边走来。 “将军,宫里来圣旨了,负责宣旨的是内侍总监承贤公公。”陆刚道。 陆景深和郭闯对?视一眼,郭闯撇嘴道:“你昨天才下了皇上的面子,肯定不是好事?。” 陆景深一时也想不出来,只锁着眉头,匆匆去了前厅接旨。 承贤嗓音尖细,一个磕绊没打?的把圣旨念完。 大意是陆将军为?国征战,平定南夷,收复北疆,劳苦功高,身边无?人照料,朕一直放心不下,如?今陆将军几次三番救七皇子姬清于危难,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为?报,七皇子姬清兰芝玉树,坦然率真,朕念其痴心,特?赐婚于骠骑大将军陆景深。望你二人同心同德,敬尽予国,勿辜负朕意云云…… 陆景深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他对?不起季家?,对?不起季清川,如?今连永不再娶的承诺也要失信吗? 承贤念完圣旨,见陆景深没反应,催促道:“陆将军,接旨吧。” 陆景深背挺得笔直,没有伸手。 承贤看出陆景深的不情愿,那不是废话吗,娶个痴儿谁会心甘情愿,偏偏这痴儿还身份尊贵,只能摆着、供着。 宣完圣旨,承贤静候半晌,面色难看,连平日里掐着嗓子的尖细声儿都低沉了几分。 “陆将军,你昨日已经拒了一次婚,你说你喜欢男子,如?今皇上许给你皇子,你若是再拒,就?是打?了皇上的脸。听咱家?一句劝,人娶回来,如?何拿捏,都是将军自?己的事?,陆将军可不要犯糊涂啊……” 第44章 “承贤公公。”郭闯虎着脸上前,“我们大将军不是想抗旨,他就?是一根筋,您先喝口热茶,稍等,让我跟将军借一步说话。” 郭闯不由分说拉着陆景深离开,承贤有些傻眼,抖着手指戳着二人的背影,气急败坏道:“旨意还未接,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xk·xk 陆刚赶紧上前扶公公坐下,又塞银子又塞茶,好歹先把人给稳住了。 这头儿,陆景深、郭闯二人拐进另一间屋子。 关好房门,郭闯迫不及待地转身,“将军,你刚是不是想抗旨?七殿下可比五公主好上千倍万倍啊。皇帝不知?道,难道你还不清楚吗?殿下可不是痴儿。” 想到这里,郭闯忍不住暗爽,“皇帝要是知?道他把好端端一个嫡皇子,当成傻子嫁给你,估计气都气死了。” 想到姬清古灵精怪装傻的模样,陆景深唇角微勾,“七殿下是很?好,可我已经愧对?季清川,如?何还能若无?其事?的再娶?”我不配。 郭闯急得走来走去。 “你之前说过,你的身体情况是秘密,若是泄漏出去,恐再起战乱,回京之后,连太?医都不愿去请,好不容易,拖到七殿下能来给你治病。” “你刚才要是以身体状况为?由拒婚,皇帝后脚就?会派太?医来,把你几时死都摸得清清楚楚。到时候你若不死,给你医治的七殿下岂不是暴露了?到时你们都是罪犯欺君。” 陆景深紧紧抿起嘴角,“我哪怕不接受殿下治疗,也不会让他暴露。” 郭闯狠狠揪了两把头发,“将军,明明都能活,你为?何要往死路上走?你就?应下来,七皇子被当成痴儿圈禁在宫里,日子也不好过,你就?当帮他一把。我看殿下整日对?着你扎针,心如?止水的,也不是好男风的人。你跟殿下说清楚,殿下肯定能谅解,你们假装一下,只要瞒过皇帝的耳目就?成。” 七皇子予他是救命之恩,如?今对?方处处受限,如?履薄冰,他的确不能不顾及。 陆景深眼皮颤了颤,思忖道:“我会与殿下说清楚,若殿下不愿,我必不会勉强。” 姬清被送回清河殿,原本姬珩允诺第二日会来接他出宫玩,结果左等右等也不见人。 他惦记给陆景深施针,让寿春推自?己出去看看情况,才发现清河殿不知?何时,被金吾卫给围了。 姬清皱起眉头,千算万算,没想到一向把这个傻儿子当透明人的皇帝,这次突然大费周章把他圈禁,还派了一队金吾卫看守。 出不去,如?何给陆景深施针,姬清心中也有些焦躁。 “让开,我们殿下要出去找皇上。”寿春推着姬清,尖声喝道。 “皇上有旨,看管好七殿下,不能离开清河殿半步。”一名看似队长?的金吾卫道。 “大胆,见到七殿下为?何不行礼!”寿春掐着兰花指,都快戳到那队长?的鼻梁上。 金吾卫队长?面色不变,“属下职责在身,殿下还是请回吧。” 寿春气得手指直哆嗦,见金吾卫一个个油盐不进的模样,狠狠一跺脚,跑回姬清身边,蹲下来,小声道:“殿下,要不我们试试给点?碎银,让他们行个方便?” 姬清好笑道:“这一队人马少说几十个,如?何贿赂,何况他们看管的就?是我。行了,推我回去。” 寿春急得红了眼眶,“殿下,您是皇子啊,又不是犯人,他们怎么能这么对?您?” 回到殿内,姬清安抚一笑,“别?紧张,宫里肯定有大事?发生,否则我一个痴傻之人,还不至于让父皇如?此?大张旗鼓,等查清楚就?好了。” “可惜夏喜不在,不然还能给殿下做点?吃食,也不至于这样干等着,什么也不干。”寿春有些心疼站在窗前发呆的单薄身影。 整个清河殿里很?冷清,别?说姬清平日素爱看的医书,就?连一本像样的书籍都没有。 姬清用?陆十一采回的药又制了两瓶祛寒丸,叮嘱夏喜交给陆景深,顺便把夏喜留在将军府,宴会时只带了寿春一人,因为?是皇宫,连陆七和陆十一也没带。 到了用?餐的时辰,菜肴如?流水一般鱼贯而入,荤素齐全,倒是不曾亏待半分,甚至比以往更丰盛。 左右殿内就?两个人,姬清拉着寿春一起用?饭,宫里规矩森严,可是季家?却没这么多规矩,姬清也没。 “殿下,这不会是断头饭吧?”寿春哭丧着脸,清河殿的餐食从未这般丰盛过,以至于把小内侍吓的不敢动筷子。 “别?胡说,我一个痴儿,谁会惦记。” 主仆二人刚吃几口,外面传来一阵喧闹。 尖锐刻薄的声音,隔着门透过来,直往人耳朵里钻。 “姬清你个狐媚子,傻兮兮的,竟没看出,在将军府养了两日,还学会了勾引男人的伎俩!” “堂堂一个皇子,你雌伏在男人身下,跟女人争宠,恶不恶心?” “滚开,本宫是五公主,让我进去……” “他一个不会下蛋的公鸡,缺心少肺的傻子,凭什么能嫁给陆景深?” “林宗狄你滚开,谁敢拦本宫?姬清你出来,看本宫不挠花你那张狐媚子脸,你出来……” 寿春噌地站起来,脸色难看地看向殿门方向。 “殿下,门外这喧哗声……”实?在太?难听了,连他都听不下去,何况殿下,寿春一脸担忧之色。 第45章 姬清也听入耳中,拿筷子的手一僵,不可置信地问:“寿春,方才五公主说了什么,你可听见了?” 寿春气得发抖,“污言秽语,五公主怎能在宫里这般诋毁殿下?殿下,您别?听,别?信了她的胡话。” 姬清摇头,难怪金吾卫把这里围了,原来如?此?,皇上这是想起来用?他了。 寿春心里难受,主子明明是皇子,却要假装痴傻,这样委曲求全的活着。 他来伺候七殿下的时间不长?,但殿下平日里待他和夏喜都是极好的,一点?也不像其他皇子那般高高在上,不把奴才当人看。 先前还惦记他挨罚受伤,他现在是真心拿七皇子当主子。 姬清叹了口气,“五公主如?此?失去理智,在宫里大吵大闹,全然不计后果,想必是得到了却确切消息。” 寿春眼睛红了一圈,“殿下是皇子,怎能充作女子嫁出去……殿下要怎么办?天下人将如?何耻笑殿下……” 姬清冷笑,皇帝还真是会异想天开,女儿人家?不要,就?让儿子上,也不怕天下人的悠悠众口。 “五公主还在骂,骂的这么难听,殿下的脸面可怎么办呀?”寿春坐不住了。 姬清四平八稳地坐着,拿起筷子夹菜,“我们继续吃,不必理会,金吾卫统领林宗狄在外面,不会任由她大闹,皇上现在指望着把本殿下嫁到将军府,巴不得给我做脸。” 果然一刻钟之后,外面喧杂的声音渐渐淡了。 寿春却吃不下,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起身道:“殿下,要不奴才出去看看,得点?确切消息,也好过在这里瞎猜。” 姬清点?点?头,寿春把门轻轻开了一道缝隙,挤了出去。 对?他而言,以男子之身嫁给另一个男子为?男妻,是他上辈子到死都难以释怀的不甘。 哪怕是御赐婚姻,让他再穿一次嫁衣,无?异于让他回忆起当时的屈辱。 但…… 不知?为?何,这次知?道要嫁给陆景深,没有上次那种恍若晴天霹雳的感觉, 可能是了解了陆景深,相信他的为?人,知?道他也不好男风,他们可以和平相处。 甚至他有时在后悔,如?果当初早点?相信陆景深,不要那么排斥对?方,是不是可以救下爹娘? 其实?当时姬清排斥的不是陆景深,排斥的是身为?男子却嫁人这件事?。 但现在轮不到他不愿了,他若想走出皇宫,替父翻案,就?必须立起来,嫁给陆景深无?疑是一条捷径。 当时季府犯事?,陆景深不在京中,但是康王在京中,连他都没办法,肯定很?难轻易翻案。 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只要能翻案,能报仇,他没什么不能做的,包括嫁人。 姬清胡思乱想着,不多时,寿春就?钻了回来。 圆脸上隐隐带着一丝幸灾乐祸,迫不及待地道:“林统领状告了陛下,五公主被金吾卫押走了,听说陛下大发雷霆,怒斥五公主殿前失仪,禁足一个月。” 大出了口恶气,寿春本来想哄姬清高兴,但见姬清没什么反应,整个人又蔫了下来,“殿下不高兴吗?也对?,皇上要让殿下嫁给陆将军,殿下肯定高兴不起来。” “不,高兴的。”姬清道:“五公主今日大闹了一出,皇上定要想办法安抚我,已全将军府的脸面。” 不出姬清所料,主仆俩等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殿门被推开。 “圣旨到,七殿下,跪听接旨——” 寿春扶着姬清,帮他艰难的把腿挪到地上,跪好。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骁骑大将军陆景深文武并重,平定南夷,收复北疆,功在千秋,深得朕心,今已至弱冠,朕之七子姬清,风华月貌,坦然率真,特?授予亲王爵位,封号‘昭’,赐婚于骁骑大将军陆景深,择日完婚。钦此?——” 第27章大婚 “恭喜昭王殿下,接旨吧。” 在一众鄙视又隐含窃笑的目光中,姬清面无表情地接过?圣旨。 大殿的门重新关上。 “准备一下吧,以父皇的性格,日子只会尽早定下。” 寿春扶起姬清,声音哽咽,“就?不能等殿下腿好了再赐婚吗?这么赶如何筹备!” 现在应该改口?叫王爷了。 姬清冷笑,“父皇是怕本王不听摆弄,想趁本王不能走不能逃将人弄过?去,以后?再出?什么事,便可拿陆将军是问。” “王爷大婚,怎么能如此草率了事?” 姬清好笑道:“本王不是女子,也不绣嫁妆,有何可筹备的?早点嫁过?去也好,方便给将军治伤,还是你觉得?此处比将军府好?” 寿春连连摇头,“那还是将军府好。” 他?只是替姬清觉得?不值,闷闷不乐道:“王爷可是嫡皇子,居然被外嫁,您就?一点都不恼吗?” 姬清淡笑,“正是这个‘嫡’字使本王成为众矢之,如今激流勇退,未尝不是件好事,你还怕陆大将军欺负本王不成?” 他?本身就?不是皇子,也不想参与皇子之间的争权夺利,如今外嫁倒是个摆脱的好机会。 寿春险些破涕为笑,“那定不会,陆将军见到王爷,就?像老鼠见到猫,让脱衣便脱衣,让泡澡便泡澡。” 姬清半晌无语,“将军那是遵医嘱,小小年纪没个正形。” 第46章 寿春腆脸一笑,问道:“皇上?为何要赐殿下这个封号?昭字一点都不霸气。” 姬清淡笑一声,道:“昭昭之明,父皇是嫌我心智不全,故意以此激励我要明白做人,不可浑浑噩噩度日。” 黄昏之时,陆景深突然出?现在殿门外。 “正愁将军该施针了。”倒是省得?去麻烦姬珩,姬清惊喜之余,问道:“外面有金吾卫守着,将军是如何进来的?” “臣接旨的条件,请皇上?允许臣见殿下一面。”陆景深无奈道:“皇上?或许是为了让臣与殿下培养感情,已下旨臣可以自由出?入清河殿。” “如此正好,这段时日便劳烦将军每日进宫施针。” 陆景深正色道:“王爷先不忙,臣是为皇上?赐婚一事而来。” 姬清放下针灸包,道:“将军想说什么?” “臣本无意再婚,如今皇上?圣旨已下,希望王爷明白,即便成婚,也只是形式,臣与王爷不会有夫妻之实,王爷若是不愿,臣再想别的办法。” 陆景深其实不好男风,有此反应也算正常,姬清点头道:“那我们就?击掌为誓,婚后?各不相干。” 有了姬蓉的前车之鉴,倒是没有人再来找过?姬清的晦气。 钦天?监很快选出?几个黄道吉日,成顺帝都不甚满意,几番商议,最后?大手一挥,圈下了最近的日子,就?在半个月后?。 一转眼,大婚之期将至。 本朝没有皇子出?嫁的先例,礼部?一连三日争论不休,闹到了成顺帝面前,皇上?为了安抚将军府,直接命礼部?按照公主出?嫁的规格,拟了章程。 成亲这日,上?京城中热闹非常。 不论皇上?给两个男人赐婚,还是皇子出?嫁,都是开朝以来头一遭。 就?连平民百姓都争相赶来,围观这一前无古人的奇观。 比起将军府,清河殿显得?冷冷清清, 姬清一袭大红嫁衣,安静的坐在床边的轮椅上?,喜帕被他?随意仍在一旁。 皇室嫁娶向来规矩繁琐,这几日宫里专门派来了教习公公,带着所谓的“小人书”给姬清观看,教他?何为男妻之道。 教习公公翻开放在姬清眼前,像哄孩子一般讲得?极为细致,简直震惊他?三观,男人跟男人之间竟然也可以同房。 小人画得?栩栩如生,弄得?姬清面色通红,险些连痴傻都装不下去。 今日天?不亮就?被拽起来沐浴,誓要把他?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洗个干净。幸好有寿春在,知道姬清沐浴时不喜人近身,好说歹说把几个内侍请到门外候着,自己站在屏风后?面。 刚穿好里衣,内侍神神秘秘地拿了一盒脂膏一类的东西,去扯姬清的裤子。 姬清险些绷不住脸面,大闹了一通,这会儿还觉得?有些别扭。 抛开这种?学伺候人的规矩阶段。 从皇宫出?嫁,没有那些繁文缛节,也没有母亲为他?一梳到白头。 梳头这种?事,今日只能自己来,赐福的话自然也免了。 寿春帮姬清系好腰封,戴上?凤冠,眼中闪过?一抹惊艳之色。 天?色大亮的时候,殿外忽然喧闹起来。 姬清抬眸看过?去,陆景深同样一身红色喜袍,一步步走进来,初阳洒落在他?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红的朝晖。 “将军怎么来了?”姬清愣愣地问,这个事其实他?有过?一次经验,应当是喜娘搀扶着上?花轿,洞房之前,两位新人是不能见面的。 陆景深站在门口?,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沿上?的身影,墨色的长发被男式的凤冠高高束起,一袭浓艳的嫁衣,衬得?眉目秾丽,肤白胜雪,在盈盈红烛之下,美得?勾魂摄魄。 仿佛皑皑白雪中,艳丽绽放的一朵红梅,灼灼其华。 陆景深呼吸一窒,顿住了脚步,听到姬清的问话才堪堪回过?神,若无其事地走进来。 “今日大婚,别坐轮椅了。”陆景深在姬清惊愕的目光中,稳稳当当地抱起了他?,大步流星走出?清河殿。 寿春见将军如此关心王爷,圆脸上?露出?喜色,忙不失扛起轮椅追了上?去。 一路出?来,姬清羞窘的不行,下意识将脸埋在陆景深胸前,眼不见为净。 一直走到婚嫁队伍前,陆景深抱着他?上?马,姬清才觉出?不对?劲,左顾右盼了一下,没有花轿,只有一匹高大的骏马,马脖上?挂着大红喜绸。 身后?是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以及十?里红妆。 姬清看了眼嫁妆,心里想着有的没的,皇上?为了笼络陆景深也是下了血本。 陆景深看出?姬清的疑惑,解释道:“臣出?身军中,不懂这些习俗,以前犯过?一次错,害清川被非议,被误会,如今不想重蹈覆辙。我们都是男子,无所谓嫁娶,自然不用花轿。” 姬清回眸,一双桃花眼清亮亮的,释然一笑,“他?会谅解的。” 少年面容昳丽,唇瓣不点而朱,嫁衣红似烈焰,惊艳了所有人。 陆景深沉寂多年的心,骤然跳乱了一拍,他?略显慌张地移开目光,道:“原本应该两匹马并驾齐驱,如今只好委屈王爷与臣同乘一骑。” 迎亲队伍多为武将,为首那人姬清不但见过?还认识,正是郭闯将军。 第47章 瞥了一眼郭闯挤眉弄眼的笑意,姬清面无表情地转过?脸,耳根微红。 鞭炮响起,唢呐锣鼓齐鸣,迎亲队伍缓缓了离开皇宫。 瞧着嫁妆如流水一般从皇城中抬出?,围观的人群暗暗乍舌。 “今日皇子出?嫁,可比当年二公主的排场大多了!” “如此绝色又贵为皇子,是个男人我也愿意啊!” “就?你,做梦吧,梦里什么都有!” 这是大延史上?第一个外嫁的皇子,因此围观的百姓把街道堵了个水泄不通,一个个伸长脖子,想要一睹这位以男人之身出?嫁的王爷的真?容。 将军府的侍卫开道,硬生生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 这些武将看上?去一个个凶神恶煞,膀大腰圆的,这一路走下来,连闲言碎语都没听到几句。 只是百姓本以为看到的是大红花轿,心中带着鄙夷,当成笑话看看坐上?花轿的大男人。 不曾想,看到的却是高头大马上?,身姿挺拔的一对?璧人。 一个容姿绝世,一个丰神俊朗,抛开性别不谈,竟如天?造地设一般,看起来十?分般配。 百姓们热闹没看成,反倒生出?几分艳羡来。 结亲队伍绕了半个上?京城,终于在将军府门前停下。 随着喜娘的高喊声,陆景深把姬清抱下马背。 姬清顺势贴近陆景深的耳边,放低声音快速道:“放我下来,你扶着点就?行。” 陆景深只觉得?一股热气喷在耳边,耳朵不由一颤,手掌也收紧了几分。 喜娘发现两人的窃窃私语,连忙提醒:“将军夫人,您这会儿可不兴说话呀,不合规矩。” 这喜娘肯定是得?了吩咐,怕姬清不懂规矩,死死盯着姬清。 在喜娘炯炯有神的目光注视下,姬清闭上?了嘴巴,没等他?纠结多久,已经到了正堂。 陆景深父母早逝,上?无亲长,二人就?这么拜了天?地。 婚礼继续,成顺帝人虽然没到,面子做足了。 宫中来人端着贺礼,送入将军府,内侍高声鸣唱: “赐,玉如意一对?;赐,翡翠东南珠一双;赐,龙凤呈祥玉佩一对?,赐,南海珍珠一槲……” 送入洞房后?,在喜娘的催促下,结了百年发,喝下合卺酒。 说完一堆吉祥话,喜娘眉开眼笑的退下,回宫复命去了。 这里是陆景深平时住的中厢房,如今被改成了婚房,已经有些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姬清坐在前世的同一个位置,觉得?有些恍惚。 这一幕似曾相识,走的同一段路,进的同一扇大门,曾经是他?生平最屈辱的记忆。从那里逃出?来的他?,一定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有心甘情愿再嫁进门的一日。 两辈子嫁给同一人,这可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 陆景深被一群武将簇拥着,回到前堂应付宾客。 这一应酬就?从天?亮喝到了夜幕降临,武将痛饮起来都是海量,尤其众人觉得?大将军这婚结得?委屈,一个个都奔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架势。 也就?是郭闯、陆刚和陆七这几个知道内情的,真?心实意替陆景深高兴,高兴他?们将军终于不用打一辈子光棍了。 陆景深被灌了不少酒,最后?还是装醉,逃了过?去。 躲在院中醒酒的时候,姬珩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红木描金匣子。 “康王殿下。”陆景深拱手一礼。 “陆将军,这个送给你们,一定记得?用,祝你和七弟百年偕老,举案齐眉。”姬珩递出?匣子,温润如玉的脸泛着些许薄红。 “多谢康王殿下。”陆景深自以为他?喝酒所致,笑着接过?匣子。 “陆将军。”姬珩又道:“七弟在宫中如同笼中鸟掌中雀,如今嫁入陆家?未尝不是件幸事,他?此生殊为不易,痴傻亦非他?所愿,望你能善待他?。” “好。”陆景深应下,虽然和姬珩以为的大概不一样,但他?肯定不会亏待姬清。 姬珩走到新房外,隔着窗,看了姬清良久,微微一叹,转身离开的时候,突然回头,从阴影里一把扯出?陆十?一。 陆十?一一脸懵逼,今日他?明明藏得?很隐蔽。 “小十?一,你学坏了,你主子今日洞房,你躲在这里,是想听墙角不成?”姬珩的手像铁钳,紧紧抓着陆十?一的胳膊。 陆十?一脸红了红,心里默默吐槽,他?才不会听墙角呢,他?会躲远一点,大不了把耳朵堵上?。 姬珩贴近把脑袋搭在陆十?一肩头,陆十?一身子一僵,“康王殿下,您喝醉了。” “别动,让本王靠一会儿,头晕。” 呼在颈间的热气,让陆十?一头皮发麻,偏偏又碍于身份悬殊,不敢太?过?用力挣开。他?顿了顿,忍不住问道:“殿下为什么总能发现我?” 姬珩把脸埋在陆十?一脖颈间,深深吸了他?的气息,声音闷闷的,“因为你身上?有一种?特?殊的香气,与旁人不同。” 陆十?一的脸彻底红了个透彻,扭开脸,呐呐道:“属下自幼训练,许是用药泡过?筋骨的原因,暗卫身上?都有。” “你的不一样。”姬珩又贪婪了吸了几下,才道:“扶本王去休息,别杵这儿偷听,本王送了七弟好东西,上?等暖玉,用药泡过?的,你知道怎么用吗,就?想偷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