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深陷》 第1章 [gl百合]《疯狂深陷作者:无心谈笑【完结】 文案: 云师大的白教授,身后总是跟着一个小尾巴。 小尾巴叫池柚,是隔壁医科大的学生。 学医的池柚天天都来云师大听白教授的课。 每次来,还给白教授带一颗糖,一杯水,一朵花。 但白教授次次都把那些礼物还给了池柚,冷着脸告诉她: 不要痴心妄想。 小孩子,什么都不懂。 有这时间你不如多看看专业书,补补你的专业课。 池柚做小尾巴做了3年,白教授就砍尾巴砍了3年。 毕业典礼当天,两家相邻的大学毕业学生联合举办了一个夜场狂欢派对。那一晚,喝醉的池柚好像模模糊糊地看见了白教授的身影。 不可能,老师是不会出现在学生派对上的。 啧。反正这么像,不如就把这人当做代餐,来一场真正的最后狂欢。 于是她走到那人身后,灼热五指攥上那人的手腕。 第二天,理智回笼后的池柚甩甩脑袋,连床上那个背对着她的女人的脸都没敢仔细看,就卷着衣服落荒而逃了。 后来,池妈妈给池柚找了一个新对象。高挑,文雅,成熟,无可挑剔。池柚也想试试看能不能发展新的感情,便前往邀约。 首次约会当天,吃过饭,那人送池柚回家。 回家时,胳膊贴着胳膊,肩并着肩,有说有笑。拐过街角后,新对象咦?了一声,指着池家门口那个陌生脸孔,问:这是谁? 池柚抬眼望去。 毕业后再也没见过的白教授捧着一束玫瑰站在她家台阶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身边的约会对象。 你不是最爱我的吗?白教授冷着脸质问。 不爱了。池柚淡淡地回视。 白教授咬了咬牙,几乎要把这句话冲出口:那你也得对那一晚负责。 【病弱冷美人1x暗黑小白兔0】 -美食鉴赏课教授入殓师 -本质互攻 -年龄差9岁 -主角曾是小学师生关系,师生关系存续期间感情纯洁 -he 内容标签:都市天作之合甜文成长轻松 主角:池柚白鹭洲 一句话简介:现在爱你算不算晚 立意:总会有人爱你的孤独与奇奇怪怪 第001章 云州。 清秋九月。 今年第一场带着寒意的秋雨,浸染入毕业生刚刚打印出来的实习证明里。墨黑铅字晕开一点几不可察的湿痕,纸页尚且温烫。 隔着雨雾看师大校园,水汽蒸腾四弥,阴沉湿冷。 葱蔚洇润不再。春融于夏,夏湮于秋。 季节似乎从这一天开始,掩裹入一块死气沉沉的青灰色蟹壳。 老师 戴着卫衣兜帽的女孩走在路上,没有撑伞,微蜷着背,捂着怀里的什么宝贝疙瘩。嘴里紧张地不停自言自语,似乎是在练习一会儿要开口讲的话。 老师,这是奶茶还没凉,趁热 她又皱眉摇摇头。 不、不不不该这么说。 老师、今天很冷,这是奶茶,我、我特地去商业街的奶茶店买来的,我知道你喜欢喝烫的,所以特地装进保温杯里里面加了你喜欢的芋圆,还有仙草,还有芋泥,还有燕麦。黑糖珍珠没有了,所以换了红豆和 啧,这些好像没有必要说得太详细。 女孩身边逆行过去许多人。 有的人把课本举在头顶,向宿舍楼飞奔。 他们的背影慌张匆忙,没系好纽扣的衣物在风中飘得膨胀松软,像是穿着一朵朵迷离惝恍的云。 有的人脱下外套,似圣母玛利亚裹头纱一样将自己的脑袋裹起来,同样向着宿舍区,慢悠悠地踱步。只见几条悠远的模糊长影。 仿佛迷路的堕罪神明,寻找潮湿墓地的终点。 雨是倒灌的黑色宇宙海。 树枝上第一枚枯黄的叶子摇摇晃晃的,小舟一般漂泊而下。 如此这般,那从春始,至秋止的生命便轻飘飘地画上了句号。 如蚍蜉泥淖来。 如蒲草冬睡去。 老师。 被雨声包裹的教室里,才摘下湿淋淋卫衣兜帽的女孩从外套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沉甸甸的保温水杯。经过无数次的练习,说话仍带着些许紧张的磕绊。 她太过娇小纤瘦,以至于那硕大的保温杯在她手中像块铁打的沉坠秤砣,纤细手指都要抱不住似的。 今天很冷,我、我给你买了奶茶。是热的。 女孩站在讲台下,颤颤抬手,将杯子伸向讲台上的人。 喃喃自语的琐碎话语,经过细纱网似的密密筛酌,只剩得这几个字。 走廊外,阴云密布,偶听几抹隐隐的闷沉滚雷声。 大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 教室门口歪歪斜斜地放着一堆湿淋淋的折叠伞,雨珠赓续滑落,湿印爬到了讲台边。 第2章 才从教室后门进来的几个男生注意到讲台边的情形,发出一阵哟呵呵喔哟喔哟的起哄声,一边脱下外套抖落雨珠,一边瞥着那女孩子笑起来。 寸头男生把装着篮球的背包扔到最后一排的课桌上,怪声怪气地说:池同学,这都第几个年头了?还不放弃我们的白教授呀! 耳钉男生接道:算一算从那年的开学周起,到今年这个开学周,应该正好是第3年? 嚼着泡泡糖的男生口齿不清地感慨:真是够有毅力的! 寸头男生:毕竟人家是隔壁医科大的高材生,搞医科研究的,估计都得这么有毅力才行。 嚼着泡泡糖的男生:那可不?噗呲 被调笑的声音包围,池柚有一点不好意思,但脸上仍旧带着纯粹的笑,望着讲台上的人,手又举高了一点。 池柚的脸与气质,对于她这个年龄来说都显然偏稚嫩了。 小得还没巴掌大的脸,单纯而认真的表情,圆滚滚的一双眼清澈见底,像一只软乎的甜兔子。趴到讲台最边边,向上仰视着,望向人的眼神柔和又湿润。 即使手举高了,脚尖也踮起了,看起来还是娇小得让人心生可怜。 只是,即使全教室的男生女生都忍不住用看小动物一样的怜爱目光望着小小的池柚,讲台上的那位老师依旧冷着脸。 对于面前惹人心动的可爱女孩,那人的目光硬是连一分都没有偏。 白鹭洲像是完全没看到讲台下的任何人。 她只是低头整理好课件,然后弯腰拖来椅子,仔细地捋平茶白色旗袍的裙摆,合膝轻轻坐下。一举一合,都是镌着沉雅风骨的端庄。 乌黑发尾扫过笔记本电脑的触摸板,旧玉流苏般。 她不说话,也不抬眼,只是坐下在椅子上这一个动作,就已让人在潜意识里产生一种莫名的遐想 似是旁人在来路上淋的都是灰土秽汤,只有她,是恰才穿过诗集中氤氲的水乡烟雨而来。 无疑,这位白教授拥有着浮华人群中难得的古典之美。 素笔国画一样的风华。 如郢中白雪,曲院风荷。 于是,大家好像也理解了为什么白教授会对那么可爱的池柚无动于衷。 你能想象水墨画与少女漫画被装订在同一本人生中吗? 见白鹭洲完全没有要搭理自己的意思,池柚抿了抿嘴唇,自觉地把杯子放在讲台的角落里。又低下头,从怀里翻找。 过了一会儿,池柚小心地取出一颗单独包装的润喉糖和一朵红得扎眼的花。 她再次踮起脚尖,扒在高讲台的边角,将它们摆在了保温杯旁。 随之一起被递上讲台的,还有一张池柚手写的小卡片。 卡片上不是什么肉麻的情话,甚至也不是一句简单的祝福。 而是一句奇奇怪怪的: 【此经合法途径获取。】 白鹭洲还是没抬头。 或者说,自始至终,白鹭洲都没有正眼看过池柚哪怕一秒。 池柚很知趣,不做过多的纠缠。她把卡片放在玫瑰花旁边后,就乖乖走到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坐下。 然后戴上卫衣的帽子,抱着胳膊缩起来,整个人快淹没在宽大的外套里。 铃声响起后,讲台上的白鹭洲开始讲课。 徐徐授教,轻和,不紧不慢。 池柚只是遥遥地望着白鹭洲,安静地发呆。 雨声阵阵,窗外的树叶簌簌作响。 旁边的玻璃窗已经爬满湿漉漉的雨印。像一整块正在火炉上融化的冰,淌下的水痕显得疯狂且失控。 旧痕尚未消融,新痕瓢泼而上。 不知过去了多久。 手中一直握着的手机忽然震了震。 池柚如梦初醒,眨了眨眼,低下头。 她在课桌下面解锁,点进微信的新消息提醒,看见是舍友发来的消息。 程枣枣:【小柚子~白教授喜欢今天的花吗?】 池柚想了想。 池柚:【不知道哎,老师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它。】 程枣枣:【那她估计也没发现咯?】 池柚:【嗯】 没发现什么呢? 池柚叹了口气,胳膊挞在翘起的膝盖上。 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跑遍方圆五公里内都没能找到一枝新鲜的大红色花朵。 为了能够买到红色的鲜花,池柚不得不冒着雨,从很远的花店买回了一朵盛开的白玫瑰,小心翼翼地用别的染料涂上了鲜红色。 只是可惜,白鹭洲连一眼都吝于给予那朵红艳艳的玫瑰。 这小小差池,或许也只能成为独属于自己的秘密了吧。 下课后,学生们陆续离开。 摆在门口的湿淋淋的伞也一把接一把地慢慢减少,走廊上逐渐嘈杂起来。 过了好阵子,等学生走得差不多了,外面也没有那么嘈杂后,白鹭洲才不紧不慢地收拾好文件夹和电脑,夹在臂间,拎起靠在讲台边缘的直柄黑伞,向外面走去。 池柚马上从座位上下来,远远地跟上白鹭洲。 这是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教学楼的走廊里有不少刚从教室里出来的学生和教授。有几个认识白鹭洲的老教授,问白鹭洲是否去教师公寓,然后邀请她一起随行。 第3章 白鹭洲温和地答应。 姿态斯文敦谦,彬彬有礼,远没有对待池柚时那么冷漠。 出了教学楼,老教授们和白鹭洲一同走向教师公寓区域,边走边谈论一些老师们之间聊的话题。 池柚仍然跟着,像个小尾巴,一言不发地缀在人群外很远的地方,垂着头,数那些白鹭洲踩过的石砖。 到了教师公寓区,老教授们一个个陆续进了自己的公寓,与白鹭洲道别。 白鹭洲的公寓很靠里,走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女教师还同她走。 改天见,白老师。 没多久,女教授也到了,挥手告别。 改天见。 白鹭洲很有礼貌地垂眸。 此时此刻,教室公寓区似乎已经走到了尽头。 那一前一后的脚印,也踏涉到了校园与外面世界的模糊边缘。 等到所有人都回去了,路上也没有其他来问论文的学生,天地间只有秋雨和被风打落一地的黄叶,又走了很远很远,白鹭洲才在一棵梧桐树下驻步。 蓦地 伞面开始转动。 雨珠斜落,执伞的人缓缓回身。 眼眸轻抬起,终于,峭凉目光肯大发慈悲地落向身后紧追不舍的那个人。 池柚被淋得湿漉漉的,抱着胳膊,瘦小得仿佛要被那件大外套吞掉了。 白鹭洲极轻地开口: 过来吧。 被允许接近后,池柚的眼睛瞬时亮了起来。 这一声首肯她等得太久,连忙慌张提步,飞奔向白鹭洲。 噗通、噗通、噗通。 她跑得太急,白球鞋坠落在深深浅浅的水洼里,沿路溅起一连串大小错落的水花。 等池柚在面前站定后,白鹭洲不露声色地转了下伞,将池柚罩入伞下。 女孩心脏狂跳,喘着气,吹拂得旗袍上的玉压襟穗微微颤动。 白鹭洲握着伞柄的手指动了动。 短暂地抻开一寸,又紧了回去。指骨在伞柄上捏出了白痕。 片刻后。 她别开目光,淡淡地看着地上的梧桐叶,问池柚: 今年就要毕业了,有找好单位吗? 池柚的脸红了红,摇头,还、还没呢 白鹭洲:你妈妈不是在大医院任职的医生么?还有你隔代的长辈,我记得也是医生,按理说应该认识很多医院的人。 池柚:妈妈才换了家医院工作,还不熟。姥爷他们年纪大了,也早就去国外发展了。 白鹭洲还是瞥着地上的落叶,脸上没有表情,那你就自己想想办法。托朋友,托关系,早点找个合适的医院规培。 哦,好 池柚深吸了口气,对白鹭洲承诺。 老师,我工作了,也还是会来找您的。 我不需要。 白鹭洲顿了顿,打开手里的文件包,从里面取出不知道什么时候收进去的糖和玫瑰花,将它们塞回到池柚怀里。 不要再给我送这些东西了,全都是我的累赘。 池柚愣了一下,看向花瓣被揉乱的骨朵。 收收心吧,作为学生,前途才是你该操心的事。不要再肖想别的什么。 白鹭洲转身离开的那一刹,眉头轻皱了一下。 有把花染成红色的功夫,不如好好想一想你研究生毕业后的发展,是继续考博还是参加规培,或是别的安排。眼下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你自己心里要有掂量。 伞从头顶挪开时,雨珠合着一片梧桐叶落在了池柚的发间。 一抹清透破开混沌,沁入朦胧心扉。 池柚望着白鹭洲离去的背影,思绪深处某地忽动。 来不及细想,便着急地脱口而出问: 老师,您发现这次的花是染出来的了? 白鹭洲只是继续走。 也不知她是因为伞顶滴答作响的雨声没能听清,还是装作没有听到的样子。 第002章 云州医科大。 宿舍。 临近傍晚,阴雨天气让天空黑得比以往都要更早一点。才六点多,宿舍里就已经开了灯。 吱呀 池柚推开门,整个人淋得跟个落汤鸡似的,发梢和衣角都在向下淌水。 正在拖地的程枣枣见了,尖叫一声,拎着拖把风风火火跑过来,快快快,在拖把上踩一踩再进! 门口床位的林慕橙刚洗完澡,坐在下面的书台旁,身上的睡衣还带着浓郁的沐浴露味道。 她放下涂了一半的身体乳,顺手递给池柚一大块干燥的毛巾,以一种很是慈爱的目光看着乖乖在拖把上蹭鞋的池柚。 小柚子,怎么淋得这么狼狈呢?下次没带伞告诉我们,我们派个人去接你呀。 谢谢林姐姐。 池柚摘下卫衣兜帽,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见程枣枣正费力地摆弄拖把蹭自己的鞋底,一下子红了脸,又磕磕巴巴地说: 谢、谢谢麻烦你,枣枣姐姐 算啦,不习惯说这些交际的话就别勉强了,我们又不是那需要你硬客套的人。 程枣枣叉起腰,无奈地笑。 第4章 对同学们喊哥哥姐姐,早已成了池柚生活中见怪不怪的事情。 打上幼儿园起,池柚就拥有着优异于常人的智商,曾在小学时连跳三个年级,跳级后,一直都要比同年级的同学小上3、4岁。 她总是比原班级上最矮的学生还要矮大半个头,是体育课永恒的第一排、合照时永远凹陷进去的中间人。从小到大,校服的肥大袖口中,她从来都没能露出过整只手。 虽然现在已经是研究生毕业级,但她的年龄却跟那些大学本科里的嫩瓜蛋子们差不多。 而对于池柚偶尔出现的结巴和局促,也是舍友们见怪不怪的事。 入学的第一天,池柚的母亲便拎着许多高端的巧克力糖果挨个拜访了各个床位的同学,用昂贵的零食将每一个舍友的桌子铺满。 池妈妈很诚恳地说: 池柚从小就有严重的自闭症,在与人交流这件事上始终有一定的障碍。但随着年龄增长,如今的池柚已经好了很多,会打招呼,会说谢谢,会尝试主动和人说话,希望大家不要觉得她是一个无法沟通的怪小孩。 一开始舍友们接触起池柚还小心翼翼,带着好奇的凝视,保持着礼貌与距离。 但没过多久,舍友们就发现池柚特别乖,乖得离谱。 她们跟池柚说什么池柚都会红着脸点头,勾勾手指就能听到池柚一口一个姐姐地叫。如果起坏心思逗弄池柚,池柚着急时口齿不清的结巴又会显得她愈发可爱。 于是面对池柚的时候,舍友们的灵魂深处,似乎总是会有一种有些类似于母爱的感情被不由地激发。 她们很乐意宠着她。 池妈妈送的巧克力糖很甜,池柚这个总是谨慎温顺得让人心疼的小姑娘,也很值得。 等池柚蹭完鞋上的雨水,程枣枣又像个老妈子一样,推着池柚去卫生间,催她快洗热水澡。 要感冒了! 程枣枣嘟嘟囔囔地念叨。 哎呀,真不让人省心 林慕橙趴在椅背上,看着池柚走进卫生间,才小声地悄悄问程枣枣: 小柚子这是又去找那位白教授了? 程枣枣用一种不然呢?的眼神回过去,叹了口气。 她毕竟是那样一个心智,感情方面这一块,肯定还是嫩得很呢。 林慕橙拿起护手霜,挤了一大坨在手背上。 嗳,还跟小鸡找妈妈似的,一天到晚总撵着看起来牛逼高大上的大人跑。 程枣枣笑道:你笑她的心智?用错词了吧!论智这个字儿,她专业课表现可比咱们这些老家伙牛多了。 林慕橙:人家是天才嘛,智商高。你以为谁都能跟她一样,能摊上家里一窝医学专家的基因,小学中学连着跳级,14岁就上大学? 程枣枣羡慕地说了声是,想起那些令她们头秃三尺的课业每每被池柚轻松解决,不由地叹道果然人各有命。 不得不承认,普通的人是挣扎着选择一碗能糊口的大米饭。而有些人,是天生就注定吃那一碗鲍鱼龙虾。 然而一个人也不可能把什么好事都摊上,池柚自然有属于她自个儿的坎。 自闭症天才。 纵是在念书时有泼天的优势,出了校园,步入社会,这优势又还能剩得几分呢? 舍友们都清楚个中苦涩,便不再就这个话题聊下去。 收拾完手上的活,程枣枣疲惫地爬梯上床,蠕进被窝里,打算好好睡个觉。 林慕橙等头发都干了,换好一身漂亮衣服,准备出门和男朋友约会。 走时,她随口问了句: 咱宿舍另一位学霸大佬,她什么时候回校啊? 程枣枣困顿回答: 我哪知道,你问小柚子去,大佬不是最喜欢小柚子么 林慕橙本就是随便问,也没仔细听程枣枣说了什么,便拎着包哼着歌出门了。 宿舍灯关了。一片浓重中,不知是谁桌上的钟表在滴答滴答地走。 唯一的背景音,是卫生间里隐约的水声。 半个多小时过去。 池柚洗完澡,一推门,满眼黑暗。 舍友们有的在床帘后睡下了,有的出了门,有的一直没回来。触目可及的空间里,又是只留她一个。 意识到要独处很长一段时间后,池柚打开桌上台灯,捡了件宽大短袖换上,用热水壶泡杯牛奶,窝进椅子里。 她拿起洗澡前摘下来放在桌上的一条很旧的红色编织手绳,小心翼翼地戴回手腕。 戴好后,池柚又盯着那红绳端详了好一会儿。 她发了很久很久的呆。好半天,才暗暗命令自己不要再看那红绳,然后随手拿了本解剖相关的书翻阅起来。 刚用吹风机吹过的头发绒绒地翘起,蓬松细软,随着池柚轻微扭头的动作在空气里缓慢地浮游。 一边看书,她一边拿出笔记本,写下一些字迹端正的记录。 一页页陆续被或快或慢地翻过。 耳边万籁俱寂。 只有手边纸页被翻过的细小刷刷声。 本来正常地看着书,却在翻到书本某一页时,池柚的目光忽然凝固住。 时间刹那停止。 目光呆滞,滞了好一阵子。 第5章 良久,池柚的手指犹豫着抽搐了数下,才从书页边缘艰难地抬起。 指尖带着一点微弱的颤抖,轻轻地,去触碰那夹在书页中的一把窄薄而锋利的解剖刀片。 摸到刀片的那一刻,她闭上眼,大脑里闪过一连串画面。 解剖学术书中的、记录在书之外的、不可告人的。血腥的,残忍的。 内脏。 筋肉。 骨骼。 拆解它们 都拆解 奇异的兴奋爬上那张天真单纯的脸时,池柚的表情又顿住。悬而未解,摇摆迷离。 半晌。 兴致忽散,她悻悻然睁眼,扭曲而病态的表情趋于平缓。她合上手中的书,也合上了笔记本。解剖刀再次掩埋入厚沉纸页中,上了锁。 某些家庭基因上的极端,某些不可言说的渴望,对她来说无疑有着致命吸引力。 只是 在那个谱满错误的深渊里,没有白老师。 是哪个男老师给你送花了么? 烫着大波浪卷发的女人从白鹭洲的文件夹边缘夹起一片玫瑰花瓣,反复端详了一阵子。 她大约30岁左右的样子,肤白唇红,窈窕美丽,凹凸有致的身体撑紧了打眼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浅灰色名牌小西服。 看似正经的装束中,散溢着诱人的女性荷尔蒙气息。 白鹭洲走过来,从自家二姐手中拿过那花瓣。 花已经还了,这一片花瓣却没留意粘在了文件夹的下边。 怎么看起来像是染色的 二姐搓了搓手指,放在鼻子下闻了一会儿。脸色微变。 这是血的味道?这上面到底沾了什么? 爷爷昨天打电话来,让我叫你回老宅。 白鹭洲语气平静地岔开话题。 你好久不着家了,抽空回一趟吧。 二姐果然不再追问,转身往沙发上一倒,掩面长叹。 唉那小四合院,外面全是窄胡同,车子开不进去,人走着那路也觉得憋得难受。每次回那儿,奶奶还都要在院子里晒她唱戏的旧衣服,熏着艾草,摆得叫人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白鹭洲淡淡问:你就那么不喜欢那些东西? 封建糟粕,有什么好二姐刚想回答,头一转,看到妹妹身上那袭素雅古韵的白色旗袍,嘴巴又识趣地闭上了。 白鹭洲说:不论如何,你得回去一趟。 好吧。 二姐扭头看向窗外。阴雨连绵,寒风不息。 她不再谈论奶奶,又说起些别的,夸赞起白鹭洲这间教师公寓的装修,说沙发不错,瓷砖挺白。 白鹭洲听着姐姐的絮叨,一言不发,背在腰后的手逐渐握紧。 随着五指的收拢,血红色花瓣缓缓嵌入掌心。 她总是如此。 不动声色地,掩埋起每一片不该被他人发觉的、属于池柚的痕迹。 过了一会儿。 二姐忽然停下说道装修的嘴巴,看了腕表上的时间,说:要不今天就去看二老?现在过去,刚好可以吃晚饭。 白鹭洲依旧淡淡的:嗯。 二姐:那行,我拿车钥匙,咱们走。 姐妹俩简单收拾后,从教师公寓出发,去四合院老宅。 下了楼,刚从公寓里出来,就忽然听到灌木丛后一声清脆的年轻女音: 老师! 是池柚吗? 白鹭洲恍惚了一下,觉得这声音好耳熟。 然后她下意识板沉了脸,腰背也直了几分,像慌忙意识到自己入了电视台摄像镜头的路人甲乙丙。 矮灌木后面的女生轻快地走过来。 不消她走太近,白鹭洲便发现原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拿着几页论文纸,似乎是来问一些有关于课业的问题。 白鹭洲僵起的身体又不着痕迹地松开,目光也变得温和。 她很客气地对那位学生表示: 不好意思,我现在有点事要离校,有问题在小组微信群里艾特我吧,我晚一点会回的。 女学生挠挠头:啊那真是不巧,老师您先忙。 白鹭洲:嗯。 女学生:抱歉打扰您了。 白鹭洲:不会。 二姐在一旁,敏锐地捕捉到了白鹭洲面部表情的短暂怪异变化。 她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越细思,唇角笑意凿得越深。 等那学生走后,白鹭洲转过头,见二姐笑得很贱的样子,皱了皱眉:你笑什么? 二姐就问:你刚刚是不是认错人了? 白鹭洲:什么? 二姐重复:你是不是把那个学生,认成了某一个你很讨厌的人? 白鹭洲没有回答,垂下眼,只极轻地咕哝了句无聊,继续向停车场的位置走了。 二姐却还不住口,追在白鹭洲后面。 洲洲,我一直很好奇。 她笑眯眯地从侧面探出头,问: 第6章 你说,总是给某一个人好脸,那应该算是一种特别。可是总给某一个人臭脸,是不是也算一种比较特别的特别啊? 第003章 诚如二姐所言,池柚在白鹭洲的心中,或许的确算是特别的。 但绝不是喜欢的那种特别,更不是那种别别扭扭沾了点子暧昧的特别。 严格来说 也不单纯是厌恶的那种特别。 旁人只看见池柚这几年常常来云师大找白鹭洲,就以为她们就是在这几年才有的牵扯,人人都觉得,池柚认识白鹭洲就只是在2、3年前。 真实的情况,白鹭洲不言语,池柚也不敢主动和旁人解释清楚。 说起来,白鹭洲自己也都要忘了。 第一次遇见池柚是在多少年前了呢? 那年她是18岁吗? 还是19岁? 池柚那一年又是多大来着? 9岁?10岁? 白鹭洲只记起那时她还在念大学,就读的本科,便是如今任职的云师大。 她是一早就准备好要做老师的。 本科时期,去往云州第三小学,是她职业道路必不可少的一次实习旅程。 时至今日,她仍清晰记得,进云州三小的第一天,她尚未来得及去班上看看学生,还在办公室放置文件夹与笔筒时,池妈妈便牵着年幼的池柚进来了。 白鹭洲就看着那个话都说不清楚的小孩绞着手指,站在她办公桌前,生疏地学着叫她老师。 lo shi 池柚叫完后,一旁的池妈妈连忙摸池柚的头,鼓励说:小柚子真乖,就这么叫。 然后池妈妈拍拍池柚的肩,让她先出去找姥姥和姥爷,妈妈还有一些事要和新来的白老师聊。 池柚乖顺地走了出去。 白鹭洲取出一次性纸杯,倒了杯热气腾腾的水递给池妈妈,对池妈妈礼貌地说:我只是来实习半年,有什么需要嘱咐的,还是和班主任说比较好。 池妈妈笑了笑,说她知道,班主任那边该说的早就说过了。只因池柚情况特殊,哪怕白鹭洲只在班上待半年,有些事也还是要讲明白一些。 然后白鹭洲就知晓了池柚的全部。 知道了池柚从小就有自闭症,严重影响了她的情商与社交能力。 知道了池柚很聪明,聪明到需要跳级上大孩子的课,所以她的年龄比班里其他学生都要小。 也知道了池柚异于常人的癖好。 在这个看似天真到有点憨傻的小孩卧室里,其实摆满了泡在标本罐子里的内脏和刷得闪闪发光的各种头骨。她的玩偶堆里除了布娃娃和毛绒动物,还会偷藏一片胶带缠着的解剖刀。 显而易见,池柚是一个特别的小孩。 白鹭洲在了解所有事之后,并没有因为这些对池柚产生什么偏见。 她知道世界上有些孩子是这样的,这不是他们的错,这是他们基因里与生俱来的特别。他们的内心也有难以化开的郁结,也在自我的偏执和与正常社会的和解中摇摆。 所以她从来都没有厌恶过池柚。 哪怕是被追逐的最近这几年,白鹭洲也从不曾对池柚产生过什么讨厌的情绪。 说起被池柚追逐的这几年 白鹭洲又不禁回忆起这些年间的一些往事。 原本离开那个实习的小学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池柚了。之后的许多年,她考研,读博,留校,继续做老师,一切都平平静静地按部就班度过。 人生在她计划好的轨道上,不曾脱离过一寸。 直到某一天,白鹭洲在自己办公室的桌子上突然发现了一块系着蝴蝶结的骨头。 白鹭洲没有在哪个动物身上见过那种骨头。科教频道她是会看的,啮齿动物或是卵生动物的大致特征她也多少有一点概念。这东西来历不明,实在透着几分诡异,她便拍了照片,在网上问了懂的人。 五分钟后,得到反馈说: 那竟是一块属于人类的踝部距骨。 白鹭洲马上报警。 警察非常吃惊,如临大敌,立刻派出数量警车,浩浩荡荡开进校园。 一时间学校的论坛声音变得惶恐慌乱,学生们一个个惊心胆颤,三两聚堆围观,面色惨白,议论不休。 警察通过监控和调查,十分迅速地锁定了目标嫌疑人,并实施抓捕。 两个小时后,白鹭洲作为报案人站在警察局门口,看见抓捕犯罪嫌疑人的警车开回来,不由地眉头紧锁。 在她身边的几个民警也伸了伸脖子,紧张地等待这位极有可能是变态杀人魔的凶恶罪犯。 可车停下,后座窗口里,竟是一张茫然青涩的女孩的脸。 女孩看起来娇娇小小,乖乖地坐在车子上,手上还戴了银晃晃的手铐。手铐粗实沉重,摇晃在那一双瘦弱腕子上,都快挂不住了似的。 她双手伏顺地放在膝盖头,无措地攥着裤角,随着警车的停泊,单薄身板颤抖了一下。 随后眼眸轻抬,目光湿漉漉地望出来。 与白鹭洲的眼神接触的一刹,这位凶恶罪犯紧张地眨了好几下眼。 之后警察很快查明白了,这其实是一次乌龙事件。 第7章 那块踝部距骨不是从真的尸体上挖下来的,只是那个女学生自己用陶瓷膏做的小模型,做得太好,以假乱真了。 而她之所以能做出人体骨骼模型,是因为她是个医学生。 作为医学者,接触过人体骨骼并不奇怪,做个模型更不牵扯犯罪。充其量也就是送*礼物没说明白而已。所以很快,这件事就以口头的批评教育收了尾。 在调查审问的时候,白鹭洲越看越觉得那姑娘有点眼熟,默默回忆良久,才蓦地从记忆深处挖出这个女孩的名字 池柚。 是她。 是那个特别的小孩。 这就是白鹭洲与池柚多年后的重逢的第一面。 跌宕起伏的几个小时,简直仿佛一幕荒诞的魔幻现实主义剧场。 从警察局出来后,池柚跟上白鹭洲,在白鹭洲肩后两步的距离。 她踌躇着轻声问: 老师,您不喜欢这个礼物么?我解剖了好多尸体才做出来,做了好久好久呢。 白鹭洲:池柚,你知道我现在在大学里带什么课吗? 池柚:不、不知道。 白鹭洲:美食鉴赏课。 池柚:啊? 白鹭洲:我在回办公室看到你的礼物前,刚在课上分享了白萝卜骨头汤。我本来今天中午想要吃骨头汤的。 池柚: 白鹭洲:多亏你的礼物,我可能接下来十年对骨头汤都不会有胃口了。 池柚:对、对、对对对对不起 白鹭洲这时候才扭头看了眼池柚,盯了对方一小会儿。 这时候,她才说: 你居然都长这么大了。 池柚的脸上正是满登登的窘迫与愧疚,眼眶都红了,听白鹭洲这么说,耳朵却又迅速地泛起一抹红。是那种将将成年的孩子才拥有的、蕴含了些许幼气的年轻稚拙。 是啊,我都马上要读研了。 她忙又问白鹭洲: 老师,我以后还可以给您送礼物吗?我没有恶意的,我就是、就是想感谢您以前对我的照顾。 白鹭洲:谢谢,不用了。 池柚却像没听到,继续说:我以后再送,都会在卡片上写明白:都是合法途径获取。不会再引起误会和麻烦的。 白鹭洲: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已经说了,不用了。 池柚沉默了好久。 太阳都将她的额角晒出细汗时,她才低下头,很小声很小声地轻喃: 可是老师,我小的时候,所有老师来关心我,我也都说不用。只有您,最后还是坚持关心我了。 说到这里,池柚摸上自己的手腕,拇指摩挲着那条陈旧的编织红绳。 白鹭洲装作没听见。 她只继续往前走,也没有回应池柚的这句话。 从那天开始,池柚会常常去云师大,给白鹭洲送水、送糖、送花。 一送,就是两年多。 在这两年多的时间里,池柚只送送东西,或是旁听一下白鹭洲的美食鉴赏课。除了偶尔还会拿来一些奇奇怪怪的礼物外,不会再做别的什么。 最多也就是跟在白鹭洲屁股后面晃一晃,默默地当个挂件小尾巴。 就跟当年的小池柚一样,一言不发的,带着几分怯懦,在白鹭洲回头时,嘴里犹豫地含起半声老师。 学生们都在议论说,隔壁医科大的池柚在追他们师大的白教授。津津乐道,夸夸其谈,无比乐此不疲。 客观来讲,作为一个追求者,池柚没有什么原则性上的毛病。 坚持,长久,细心,从来不会引起任何人的不适。有距离感,一直都很小心地把握着分寸。感情纯粹又柔和。 只是 白鹭洲支起下巴,从副驾驶座的车窗望出去,眉尖浅浅一蹙。 她只是觉得 那好像根本就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吧? 洲洲,在想什么呢? 二姐的声音忽然打断了白鹭洲的思绪。 等红绿灯的空隙,她敲着方向盘,饶有兴趣地偏过头看着走神的妹妹。 没什么。 白鹭洲放下胳膊,眉头又舒展成平淡无波。 一个不怎么重要的人生小插曲罢了。 二姐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地说:不会和那个送你染色玫瑰花的人有关吧? 白鹭洲:姐 二姐又道:噢不不不,应该是和那个你会特别给臭脸的人有关? 白鹭洲: 二姐:这两个不会是同一人吧? 白鹭洲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二姐哈哈大笑,说好了不开你玩笑了。 车子重新开始行驶。 等开到能远远看见四合院外的胡同口时,二姐想起点事,踩下刹车,有点头疼地抓了抓头发,啧叹了两声。 一会儿到家,爷爷肯定又会给咱们这两个三十多岁的老东西催婚。你可要做好准备。爷爷上次特地跟我讲了,说是给你物色了个不错的口腔医生,就职三甲医院,人俊多金,家世很好,这回八成要和你提呢。 第8章 白鹭洲:医生? 二姐:对,好像是爷爷某个老朋友的外孙,咱爸妈去年还跟他爸妈吃过饭。 白鹭洲无情地给出评价:受包办婚姻思想影响的不必要的联姻,除了达成根本没有意义的亲上加亲,完全是会浪费时间的无效社交。 闻言,二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白鹭洲淡淡道:你不用帮忙,我自有办法婉拒掉。 二姐:我知道,我就是提前和你知会一声。 白鹭洲:嗯。 车子拐了个弯,开始掉头调整,准备停在空置的白线内。 就在二姐盯着后视镜调整车身时,白鹭洲忽然又开了口。 似是不经意地随口一问: 那人是在哪个三甲医院? 又问: 他就职的医院还收研究生毕业的规培生么? 第004章 白家老宅,坐落在错综胡同的最深处。 夜幕垂落,陈旧的松木门楣上挂着一块阴沉沉的匾牌,刻了斑驳的白柳斋三字。 门头下方两侧挂着燃明火的大红纸灯笼,款式很旧,但灯笼纸干净崭新,时不时在静谧夜晚中发出细小的烛芯吡嚗声。 石阶旁两座戏球石狮被红灯笼照出淡红铜色,石狮身上还有被洗刷后未干的团团湿痕。 二姐转着车钥匙,走到石阶上,吹着口哨,敲了敲铜门环。 白鹭洲在后面,拎着刚刚从胡同口老点心店买来的枣泥糕。 糕饼被牛皮纸方方正正地包着,一串棉线从头吊到尾,不像一叠点心,倒像一副老中药。 听到门内有脚步声过来后,二姐停止了口哨,站得也板正了一些,车钥匙老实地攥进手里,眼睛下意识地看向了地面。 沉重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白鹊起,你这小妮子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等我死了,你才知道给我来守守丧! 随着木杖敲头的一声咚!,闷沉的老妇人声音暴躁地响起。 二姐的大名就叫白鹊起。 老妇人又看见了白二姐身后的白鹭洲。 眨眼之后,语气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洲洲也来了?哈哈哈哈,好好好,还拎好吃的给奶奶,真懂事。快,快进来! 老妇人拉开大门,绕过白二姐去牵了白鹭洲的手,拉着白鹭洲边走边唠叨: 你看你,就这么走过来了,你二姐也是,都不知道劝劝你,这才好了几年,她也不怕你 话到一半,老妇人忽然住口。显然是意识到自己言及了一些禁忌。 短暂的沉默后,她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唠叨起了一些别的关心的话。 二姐见状,也不接什么,只是很有眼色地跟着进了门,反身关门上木栓。 这位极度关心白鹭洲的老妇人是目前白家辈分最高的长辈,名叫白碧英。 同时,她也是这座白柳斋的主人。 如今,白碧英只是盘踞在胡同最深处的老宅晒晒太阳打打麻将,一副不世出的模样。可在上个世纪初中旬的时候,年轻时的白碧英可要比现在高调多了。 那几年,新旧社会更替,封建残余还未完全消亡,新社会与新思想仍在起步阶段。在百废待兴的当时,白碧英年仅十九岁,就已是梨园行当里四海承风、鼎鼎有名的大角儿。 那时受旧思想禁锢,能上戏台子的基本全是男人,京州梨园行中,唯有白碧英一人,顶着女儿身硬生生地闯出了一番天地。 旦角里威武稳重、铿锵潇洒的刀马旦。 戏台上红缨花枪一转,背后四面靠旗一扬,那名声,就洋洋洒洒地淌向了九州四海。 听旁人说,甭管那几十年时局如何动荡,甭管破城的是敌军还是友军,只要是新的军队入了这京州城,这第一件事,都是被军官大将组织着去看白碧英唱戏。 只是一年复一年,风云席卷又散去,时光翻涌又退潮,时代的灰渐渐地还是埋了上来。 白碧英慢慢地变老了。 后来,她嗓音不再清亮,身姿不再纤细,红缨花枪也转不起多少圈了。 李恩生是与白碧英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男人,一位温厚的教书匠,深爱她数十年。白碧英强势,李恩生都随她,丝毫不介意旁人讽他入赘。于是二人的结合顺理成章。 白碧英结后,便从北方的京州南下到了云州,隐居在了巷子深处的白柳斋。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只能提溜着木笼子玩鸟晒太阳,或是在街头和寻常老妇人一同搓搓麻将。只有在抬手去喂挂在枝头的画眉鸟时,抻长的身板还依稀有着属于刀马旦的一点挺拔。 奶奶不算什么英雄。 用旧时代老顽固的话说,一个戏子,纵是你花枝招展地演了再多英雄,你终究只是个戏子。更何况,你又是个女人。 可是有时候白鹭洲看着奶奶,脑子里仍会浮现出英雄迟暮这四个字。 方正的四合院里,又是和以往许多次一样,几大排的衣架子,挂满诞生于上个世纪的老戏服。 风拂面而来,戏服错落摆动,影影绰绰,仿佛一群群故去如纸片的旧人。 第9章 远处不知谁家院里,隐约传来京胡与皮鼓的乐声。 在奶奶的白柳斋中,白鹭洲身上那袭在外面稍显不协调的旗袍,在这里竟显得正正好。 旁人都说,白碧英的三个后代孙辈中,大孙女白鹤丹早年不幸意外去世,二孙女白鹊起终日吊儿郎当混迹污浊商业场,唯有这三孙女白鹭洲,承袭了白碧英年轻时的一注风华。 邻居们有时来白柳斋串门,偶尔会看见来探望爷爷奶奶的白鹭洲。 看她坐在古檀木椅子里,总是一身素雅旗袍,玉翡压襟,冷白细腻的皮裹着纤细漂亮的骨骼,典雅美丽得仿佛一幅国画。 看她起身,沉静优雅地弯腰为来访的客人们沏茶,旗袍在细瘦腰身上叠出织锦的细褶。 然后他们就会忍不住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感慨: 白老板的血脉走到今日,怎么就只有这一个白鹭洲,还能续着些许旧年梨园古味儿了呢? 邻居们还会环视着白柳斋,叹道: 这里真是时光未叠,古意未消。 倘若白家这位小孙女是一棵不逢时的橘树,这院落中,便有淮南盛春呢。 白奶奶叫老伴儿去拿湃在玻璃碗里的水果来,给两个小孙儿吃。 二姐的手机突然响了,忙跑去枯井边点上一根烟,叼着烟打电话,像是在处理生意上的一些急事,叉着腰在井边来回走。 奶奶催她赶紧打,一会儿果子就不凉了。 二姐咬着烟口齿不清地敷衍答应。 白鹭洲坐在小茶几边,听着爷爷给她倒茶的淅淅沥沥声,目光出神地望着枯井那边。 不知为何,她忽然又想起一点有关于池柚的往事。 十三年前。 她还在云州三小任职实习时,有一次,池家的医生们举家去国外参加一个什么活动。 那一天傍晚,池妈妈慎重地将小池柚交到了白鹭洲的手上。 池妈妈:拜托您,帮忙照顾小柚子一个礼拜吧,拜托,拜托拜托了。 白鹭洲:为什么找我,不找班主任或其他老师呢?再不济,也有那种专门帮照顾小孩的机构什么的,都比我要专业。 池妈妈:抱歉,小柚子她就是要您,哭了一晚上,我也没别的办法。这孩子平时几乎不怎么向我提要求,更别说这么固执地提什么要求所以拜托您了,实在是感谢,真的不好意思 池妈妈的态度太过诚恳,站在一旁的池柚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得人也心虚。 白鹭洲眼眸垂下,默默心想: 算了,反正也不是没有帮忙照顾过亲戚家的小孩。 放学后,白鹭洲第一次带着池柚回到白柳斋。 小池柚到白柳斋后,十分地乖巧听话,老老实实地坐在挂满爷爷书法的房间里,两个腿在椅子边晃来晃去,趴在木桌的玻璃板上写作业。 白鹭洲坐在池柚身边,写之后要用的教案。 池柚很聪明,不怎么需要辅导。所以两个人不说话,只坐在一起,各做各的事情。 窗外的石榴树正开花。 风从窗口吹拂进来,卷起一两瓣残花到窗台里,落在木桌玻璃板上。 白鹭洲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打在了指背上,她以为是那些落下来的石榴花。正想拂去时,一抬眼,却看见袖口上,停靠着一朵用作业纸折的歪扭纸花。 她扭过头,看见小池柚歪着头盯着她笑。 白鹭洲:你折的? 池柚点头:嗯! 白鹭洲:作业都写完了?这么闲。 池柚:都写完了,老师。 白鹭洲拈起那朵纸花,翻转着打量。 也许是这一刻心情闲适,大脑放松,顺口就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为什么非得求你妈妈,找我来照顾你这一个礼拜呢? 池柚又笑了,但不说话,只是盯着白鹭洲笑。 白鹭洲微蹙双眉,想了想,问池柚:是因为上次体育课,我在操场边给你系了7次鞋带么? 池柚:嗯 白鹭洲:还是因为,上个礼拜五,我把我的早餐奶和润喉糖分给你? 池柚:嘿嘿。 白鹭洲看着池柚,也跟着弯了嘴角,道:你就知道笑。 池柚的表情愈发灿烂,满面笑意地说: 这些全部都是理由哦,老师。 白鹭洲看向手心里米白色作业纸叠成的纸花,指尖摩挲一阵。 她唇边微浅的笑意缓缓散去,忽然叹道: 白色的花还是太素了。 池柚:嗯? 白鹭洲:花么,还是正红色更好看。 她想到奶奶旧戏服上团团绽开的鲜艳的赤红色大花。 池柚就将纸花拿了回去。 小姑娘低下头,又认真地伏回玻璃案上,用白鹭洲批改作业的红笔,将白花密密麻麻地涂满红色油印。 边涂边咕哝:这样就是红色啦。 白鹭洲看着池柚的举动,既觉得幼稚,又觉得这样单纯的心思很有趣。 对于小孩子来说,想要让白色的花变红,只需要染色就好。 第10章 多么简单又纯粹的想法啊。 像是只会出现在爱丽丝与红皇后之间的童话般的情节。真的只能是拥有赤子之心的孩子才做得出来的事吧。 入夜后。 吃过晚饭,白家人坐在院子里聊天,用些饭后茶点。 写完作业的池柚坐不住,东跑跑西跑跑,又跑到枯井旁边去玩。 白奶奶和李爷爷都很喜欢小池柚,会把专门湃着给孙儿吃的水果拿出来,擦干净给池柚。 池柚抱着奶奶给她的黄澄澄的水嫩大鸭梨,趴在井壁边缘,一边啃一边往枯井里面看。 眼睛乌溜溜地转着,也不知望着井底在想些什么。 坐在摇椅里的爷爷悄悄和白鹭洲说: 枯井有些危险,他担心池柚掉下去,叫白鹭洲赶紧把孩子哄回来。 白鹭洲点头。 下一秒,她就冲着枯井旁的池柚高声说道: 池柚,那井里死过人,再看,当心晚上淹死鬼来找你。 李老爷子: 花白的眉毛胡须一鼓,眼珠子瞪向白鹭洲,仿佛在说: 你怎么和小孩说这些! 井边的小池柚一听,果真马上抱着梨跑了回来。 只是,年幼的池柚毫无畏色,反而是掩不住一脸的兴奋,连珠炮似的追问起白鹭洲: 具体是怎么死的啊?尸体泡到多大了?眼睛闭上了吗?充血了吗?表皮都腐烂了吗?有现场没有打码的照片吗? 李老爷子本来就瞪圆了的眼睛瞪得更大: ?? 回忆至此,白鹭洲凝望着枯井的眼底不禁漫上一层浅浅笑意。 她忽然冲井边正抽烟讲电话的二姐喊道: 姐,井里可是死过人的,再待那儿,小心淹死鬼晚上来找你。 啊??? 二姐吓得惊叫了一声,下意识后退了两步,脸色刷白。 什么?还有这事?!你别吓我! 一旁的李老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白鹭洲也跟着轻笑。 二姐战战兢兢地探头朝枯井里看了一眼,嘴里不停地念着卧槽。 卧槽,卧槽,是骗我的还是真的。怎么我前三十多年待在这儿的时候完全没听说过这档子事 不行不行,我今儿在这儿也站太久了,完蛋了,我明天得去寺庙拜一拜才行 李老爷子大声笑着,指着二姐说:这没出息的,三十多岁的人了,胆量还不如好多年以前你带回来的那个女娃娃大呢。 嗯?白鹭洲端起茶杯,爷爷你也想起那个小姑娘了? 李老爷子点了点头,很有特点的小孩儿,想忘也忘不掉。他笑着长叹一声,也不知道这个女娃娃现在长大没有,在做些什么。有时候偶然想起她,还蛮想再见见她的。 白鹭洲抿了口热茶,望向院落中的石榴树。 二姐还在电话里骂骂咧咧,说大晚上沾了晦气,叼着已经灭掉的烟屁股在枯井十米开外的地方团团转。 厨房方向,奶奶新做的糕点冒出腾腾热气,滚烟席卷而出。 不知谁家院子里的京胡与皮鼓的乐声越来越小,变得零散又漫不经心。 半晌。 不知为什么,白鹭洲开口,很轻声地回答了爷爷一个谎言: 我也好多年没见过她了。 话落,白鹭洲蓦地意识到,她习惯性地对姐姐、对奶奶、对爷爷、对身边所有人隐瞒着池柚的事情。 她把池柚藏了起来,像藏起那片染红的玫瑰花瓣。紧密地蜷起手指,悄悄攥烂在手心,任由纤维与汁液秘密地渗入曲折掌纹。 不提及,不抱怨,不吐槽,不炫耀,也不肯拿出来当作任何茶余饭后的谈资。 池柚。 那个十三年前与十三年后都会将白花染成红色后送她的女孩,十三年如一日般,始终都怀揣着童话般赤子之心的女孩。 她的学生。 她眼中永远没有长大的小姑娘。 是她谨慎藏起的,如正午十二点太阳般,不敢用双目去直视的刺眼的禁忌。 第005章 等这场断断续续的阴雨彻底停下,已是两天后。 那天从云师大回来,池柚虽说洗过了热水澡,但到底还是为了买热奶茶与玫瑰花淋了太久的雨,不免着了凉。 发烧一晚后,她和其他患流感的普通病人一样,无奈地踏上了漫漫养病路。 两天过去,眼见窗外的雨如天气预报那样停下,池柚立刻不顾舍友的阻拦,披了外套戴了口罩,急急忙忙撑着还未康复的身体就又跑去了云师大。 她说,以前都每天去的,现在突然连着两天都不去,老师会担心。 程枣枣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她担心你?你也太自作多情了,高贵冷艳的白教授会担心你?? 林慕橙苦口婆心地劝:小柚子啊,你清醒一点吧。单相思虽然不是错,但你也没必要总是做这种压根就没有意义的事。 程枣枣:就是。 池柚想了一会儿,认真地说: 可是就算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老师她注意到我两天都没去,她万一担心了,我也需要和她解释一下。 第12章 逆着光,女人的脸不太清晰。 可她凑近来了,眨眼时,光影中的睫毛却像一双线条明晰的、轻拍柔软翅翼的枯叶蝶。 枯叶蝶从太阳里飞出来了。 黎青带笑的眼睛,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入池柚的视线中。 喂,小变态。 黎青弯着唇角,声音很轻。 对池柚喊出那声小变态时,她温柔语气中又止不住地粘连着一点逗弄的戏谑,像是和小孩子说话,倦懒而漫不经心。 我回来了,你怎么不起床和我打个招呼呢? 池柚: 不知是什么刺入心扉,似乎有一些深处的回忆翻了上来。池柚的双眼像卡壳的锈齿轮般一点一点僵硬垂下,眼底铺满黯淡锈色。 她没有太热情地回应黎青,只含糊地咕哝一声,便困乏地转了个身,面向墙那边了。 黎青见池柚这个反应,不禁疑惑,扭头认真地问程枣枣: 她怎么了? 程枣枣压低声音:哎呀,还能是什么事,不就是又搁白教授那里碰灰了么。再加上感冒还没好,人就蔫蔫的 黎青:又是那个白鹭洲? 程枣枣:嗯哼。 黎青没说话。 又过了一阵子,床下传来一些归置行李收拾东西的声音。收拾声结束后,又有烧水壶启动的咔哒声与洗杯子的水流声。 还有胶囊药板背后的银锡纸被抠破的细小窸窣声。 池柚的床帘又被拉开。只不过这一次,被拉开的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黎青温声道:吃个药,然后跟我出去走一走吧。你这个不算是病,只要心里那口气松下来,身体就会好的。 池柚嗫嚅道:算了我不想动。 黎青嘴下丝毫不留情面:难道一直躺在床上病就会好?还是说难道你觉得只有把自己耗到病得起不来,慢慢拖成会不治身亡的癌症重症,然后那位冷血无情的白教授才会愿意多施舍你一眼? 池柚沉默。 黎青又凑近得近了些,微微笑着,用只有池柚能听见的声音喃喃: 别不开心了。要不,我带你去实验室杀些兔子老鼠,玩一玩它们肉乎乎的内脏,再用你喜欢的方式把它们的尸体切成碎块。切完后再细细缝起来复原,就像拼图一样,血管对着血管,筋对着筋,切口整整齐齐地吻合住,针脚密密麻麻地来回穿刺 池柚终于坐了起来,打断黎青:好了别说了,我跟你出去转就是了。 黎青笑了,转身去自己的椅子旁拿椅背上的外套,轻哼一声:小变态还懂得装人了,我说的这些不都是你最喜欢玩的么。 池柚顿了一下,有点着急地解释道:我之前那是为了做课题实验。 黎青:是做课题不假,但你切碎它们时那一脸兴奋是怎么回事?一刀子下去,血呼啦差沾一手,别人都恶心得想吐,你的嘴角可都要咧到耳根了哟。 池柚: 池柚不再回话了,只埋着头往床下爬。 程枣枣瞥了眼乖乖爬下床开始穿外套的池柚,边甩拖布水,边笑着打趣: 还得是黎大佬呀,能拿捏得住小柚子。 第006章 傍晚。 云师大和医科大之间有一条小吃街,开满了云州及外地天南海北的各色小吃店,其中不免穿插着驻入一些咖啡厅与奶茶店。 上课时段,这条街就像一只长长的空玻璃瓶。放学后,学生们如同碳酸饮料一样撞着晃着倒入空玻璃瓶,散懒地,拥挤着,熙熙攘攘地填满它。 年轻人的嬉笑喧闹声仿佛碳酸饮料拍打在玻璃瓶壁上泛起的泡沫,在充分而激烈的撞晃之后,冲着狭窄瓶口,便轻易昂扬到了灰云晚空里去。 临近街尾处的一家较僻静的咖啡厅内。 这里因为离两边校门口都比较远,咖啡的定价也比其他奶茶店的奶茶要贵一些,所以店里的客只上了小半,还算清静。 靠窗少人的角落里,坐了一对明显不是学生的成熟男女。 杜明磊摘下眼镜,别到西装的胸口内袋中,笑得有点拘谨。 也不知道今天去吃的餐厅合不合你的口味,看你在那儿吃得不多,我一直有点担心没做好招待 是我饭量小,餐厅做得很好。 白鹭洲端起面前的冰美式,浅浅抿了口润嗓子。 谢谢杜先生的款待,还专门开车送我回学校。不耽误你医院的工作吧? 啊?啊,不耽误,不耽误。 杜明磊笑得更灿烂了些。带着笑,他悠悠叹了口气。 你能答应出来和我见面我已经挺意外的了。说实话,白小姐先前联系过我杜明磊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做了补充,就是你的二姐,白鹊起小姐。她私下打过电话给我,说你并不想相亲,希望我能帮忙推拒那些长辈们的人情世故。 白鹭洲闻言,喝咖啡的动作滞了片刻。 她放下白瓷杯,礼貌地解释:我确实不想要相亲。今天和杜先生你见面,也不是为了相亲的事。 第13章 杜明磊愣了愣,随后露出遗憾的神色。 这样啊,那真是太可惜了。我本来还觉得咱们两个可以试一试,我是医生,白小姐你是大学老师,如果能够结合应该也很不错。就像老一代经常念叨的,起码后代的基因 杜先生。 白鹭洲打断杜明磊,口吻有些漠然。 与*我结合,只会拖累您后代的基因。 杜明磊微怔:什么? 白鹭洲:我有先天残疾。 杜明磊忘了眨眼,嘴也一直微张着。 难道我爷爷没有告诉过你吗?我天生踝部距骨畸形,前二十多年一直都是个需要拄拐的瘸子。现在不瘸了,是因为几年前做了修复手术,给距骨上钉了辅助的钛板。 白鹭洲面色如常地缓缓讲述,表情依旧平静。 骨骼畸形是有可能会遗传的,遗传了就是一辈子摆脱不掉的病痛。你是医生,这一点,你比我要清楚啊。 杜明磊神色有些尴尬。 白鹭洲端起咖啡,边喝边问:还想跟我结合吗? 杜明磊讪笑:白小姐说笑了。他又连忙拿起菜单做掩饰,干硬地扯开话题,还想吃点别的什么吗?我看那边的学生们都点了巧克力慕斯,要不我也来点一份。 白鹭洲似乎已经对杜明磊眼中那种躲闪的目光司空见惯,也不再多问什么,只继续低头喝咖啡。 杜明磊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这顾左右而言他的姿态对白鹭洲来说或许算得上是一种伤害。他顿时心里起了愧疚之情,放下菜单,沉声叹道:实在抱歉,白小姐。虽然相亲的事没结果了,但我们以后也可以做好朋友,你要是有什么其他我能帮忙的欢迎随时找我。 白鹭洲放下咖啡杯,说起来,我倒确实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杜明磊:你尽管说。 白鹭洲顺其自然地问出了医院规培生的事。 杜明磊明了:是帮您的学生问的吗?问完他又疑惑,可你教的不是师范生么? 白鹭洲说:是我曾经教小学时的学生,她现在念医科大的研究生。 杜明磊:这样啊。她是什么专业? 白鹭洲:临床医学。 杜明磊点头:那不难安排。这是我的名片,你转交给她,让她直接联系我。我会帮她打点好一切。 白鹭洲接过杜明磊的名片,仔细地放进大衣口袋里。 杜明磊见事情已了,便不再拖延时间,起身说天色不早了,他医院还有点事。 白鹭洲也站起来,客气地说送他到小吃街外停车的地方。 他们一同走出店门。杜明磊正要推门时,外面有人先一步拉开了门。 与走进来的那两个女学生擦肩而过的瞬间,杜明磊只是寻常地手插起兜,望着自己停车的方向若有所思。 他没有注意到在那个骐骥过隙的瞬间里,身侧的白鹭洲淡漠了一天的眉眼终于似水起波,皱了起来。 池柚进门的脚步停住,呆呆地睁大眼睛,失神地望着近在咫尺的白鹭洲。 虽然只是一瞬,但那一秒似乎被时空无限地放慢了。 门帘铜铃的铃舌悬停在铜壁边,嘈杂声消失,咖啡倒进白瓷杯里漾起流沙般的弧度。 秒针走过的声音,像某种重型机器的撞针闷沉地落下。 白鹭洲走过自己身边时,池柚可以清楚地闻到老师的头发上那股类似于山茶的清苦冷冽的味道。 她同时看见白鹭洲见到她之后就下意识皱起的眉头。 当然,也看见了白鹭洲身边那个看起来斯文稳重的成熟男人。 拉开门的黎青比池柚更早一步注意到了从店里走出的这两个人。 在她能够高精度运算的大脑里,几乎是一秒钟就预料到了池柚会出现愣在原地走不动的情形。于是她立即垂手拽住了池柚冰凉的手腕,想要池柚能够被她牵引着,尽量神态自然地扮演好一个普通的路过者。 池柚的大脑一片空白,被黎青一拉,恍惚地就跟着走了。 她刚刚望向白鹭洲的目光也慌乱地收了回来,茫然地走着,也不敢再回头多看一眼。 她的眼神挪开的那一刹,放慢的时空就恢复了正常。 门帘上的铜铃又叮铃一声。 厚厚的玻璃门严丝合缝地合上了。 咖啡继续淅沥沥地淌进温润的瓷杯中,恍若深潭晨雾的热气散去了。 柜台后的店员张开了口,热情地向新客道欢迎光临。 黎青走到柜台前,松开池柚的手腕。 她的胳膊交叉抱起来,目光落在柜台面上摆着的塑封菜单,慢悠悠地叹了口气,似在无奈感慨。 唉,这一趟搞的,还不如不出来呢。 池柚: 我记得上个学年末离校的时候,她好像还是单身状态吧。 黎青拿起菜单,向店员随便指了两个咖啡类目。 不过,她这种上了30岁的高知直女,会愿意选择谈对象,甚至结婚、生子,也是很正常的事。 池柚缓缓抬起头,隔着落地玻璃窗,看见了刚刚那个男人在街角匆匆而去的一抹背影。 第14章 黎青:你要加糖么? 池柚: 黎青:池柚? 池柚: 黎青:喂。 池柚: 黎青:小变态! 池柚感觉到有一只手覆上自己的手背时,才回过神来,扭头看向黎青。 黎青的目光却落在自己握住的池柚的那只手上,凑近来了一点,用只有池柚能听见的音调轻声提醒:注意你的手。 池柚: 黎青:不要在看着活人的时候,做出握解剖刀的姿势。 池柚沉默了片刻,被掩住的手攥成拳,轻轻地从黎青的掌心里抽出来。 她正想说些什么时,眼睛忽然睁大,视线有些僵硬地投向了黎青的身后。 老师 白鹭洲竟然折返回来! 此刻,白鹭洲就静静地站在黎青左后方的地方,双手于小腹前握着一只棕皮手包,似乎是刚刚一出店就又立即回来了。 池柚这会儿才注意到,白鹭洲今天没有穿旗袍,而是穿了很日常的白色高领毛衣与白色长外套,看起来如初春三月桥下水,澄净又温和。只有那耳垂上的一对冰种翡翠耳坠,还残了些许以往的清冷古典味。 池柚早就习惯了追着白鹭洲跑,似乎每一次与白鹭洲的碰面都是她主动找上的白鹭洲。这一回,应该是记忆中白鹭洲第一次主动地站在她的背后,等她回头。 意识到这一点后,池柚半晌都愣着。 甚至不可置信地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黎青顺着池柚的目光看过去,也是很意料之外:白教授? 白鹭洲淡淡地点点头,算是回应。她也没有多同黎青说什么话,好像黎青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认识她、刚刚又为什么会握着池柚的手,跟她一丁点儿关系都没有。 池柚呆呆地问:老师,有什么事吗? 白鹭洲:确实有件事想找你。跟你未来的规划或许有些关系,我想和你单独好好聊一聊。 池柚马上点头:好。 白鹭洲:刚好,是晚饭的时间了,我要回一趟白柳斋。爷爷奶奶上次还念起过你,你就跟我去白柳斋吃个晚饭吧。 池柚更使劲地点头:好! 黎青看到池柚那个不值钱的小舔狗样儿,不禁嗤笑一声。 嗳,没良心的小变态,这就又被傻乎乎骗走了。 白鹭洲都已经转身要离开了,听到黎青嘀咕的这一句,身形一顿。 你是池柚的同学?白鹭洲回过头,看向黎青。 黎青饶有意味地看回去,是啊,同学,兼舍友。 白鹭洲扫了眼旁边的池柚,皱起眉,对黎青的语气俨然有了几分严肃。 不要这样叫她。 黎青:不要怎样叫她? 白鹭洲很是认真地缓缓沉声答道: 不要叫她变态。 话落,池柚怔怔地抬头,眼睛里有黯淡而压抑的光一瞬涌过。 第007章·回忆 ·回忆 变态! 她就是个变态! 好可怕喔 把这个小变态赶出咱们班! 对,赶出去!赶出去! 白鹭洲迈进云州三小六年级二班的教室时,看见一群小孩围着某个座位正吵嚷喧闹着什么,一个个嚷得面红耳赤,神情激愤如战场对敌。 她不紧不慢地走到讲台边,将拄着的手杖靠在一边,拿起胳膊肘下的教案啪得一声重重落在讲台上,震起薄薄一片粉笔灰。 吵什么吵,没听见上课铃? 白鹭洲面无表情地扫视教室一周,声音肃冷。 给你们一分钟时间,回到你们该回的座位上去。 一个小男孩尖声说:老师!你快过来看看啊,这个小变态书包里有被分成了好多块的小老鼠,全是血! 旁边的孩子纷纷疯狂点头:对啊对啊! 他们还特地分开了一条路,方便白鹭洲看到那课桌上被扯开拉链的书包。 白鹭洲看了眼那只hellokitty的粉色卡通书包,以及包里血肉模糊的东西,又看了眼在座位上沉默着的小池柚。 白鹭洲的表情依旧平静,眼底似乎始终都没起什么波澜。 孩子们显然还在等她开口训斥池柚,或者直接把池柚拎去办公室叫家长。 可等了老半天,白老师都没开口说话。 终于,他们看见白老师的嘴开始动了,眼睛都开始蕴起闪闪的期待的光。 却听到 你们还有二十秒。 白鹭洲低头看了看腕上的手表。 坐不回去的人,抄半本《新华字典》。 轰的一下,众人干脆利落地散去。 白鹭洲拿起粉笔开始写板书。写好半面黑板后,她转过身,看到池柚正在垂着脑袋将收拾好的书包放回桌兜里。 第15章 虽然池柚的头垂得很低,但她还是能看见池柚那双耷拉的睫毛下忍着泪花的眼睛。 白鹭洲挪开目光,拿起教案,照常上课。 这是下午的最后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后的下课铃一响,孩子们兴高采烈地背着书包冲出去,满心都是放学后的玩乐时光。在他们那太过年幼而承载不了太多是非因果的脑袋里,俨然已经将四十五分钟前的事情全然忘记了。 池柚还没走,因为眼下池妈妈还没从国外回来,她需要等白鹭洲一起回白柳斋。 白鹭洲擦好黑板,慢条斯理地将教案都整理进文件夹。 她环顾已经空无一人的教室,弯腰拿起手杖,拄着它慢慢走下讲台,走向那个还在座位上乖乖坐着等她的小姑娘。 老师。 小池柚的双手攥紧大腿上的牛仔裤,一双眼还在微微发红。 白鹭洲蹲了下来,将手杖轻轻放在旁边的地面上,细长双手托起池柚的脚踝。 她让那嫩黄色的小皮鞋踩在自己的膝盖上,撚起那散落得长长的鞋带,绕起来,耐心地将它们打成规整又漂亮的蝴蝶结。 那些老鼠不是我切的,我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 池柚小声咕哝。 我不会把动物切碎以后就那么放在包里,全是血,很脏。我起码会把那些碎块缝起来。 三天内我会查明白是谁搞的恶作剧,周五下午的班会上叫那个人向你公开道歉。 白鹭洲系好了鞋带,托着池柚的脚踝放下去,轻轻掸了掸膝盖上的灰。 她没有多质问池柚任何话。池柚怎么说,她就怎么信。 可是老师,他们叫我小变态,不是因为我没有缝它们,对不对? 池柚的手指紧紧攥着裤子,攥得有点发白。 就算我把它们缝起来了,我在他们眼里还是个小变态,对吗? 白鹭洲没有起来,还是蹲着,打开自己的挎包,将池柚课桌面上的文具和书本都收进去。 她一边收一边问: 你不喜欢被这么叫? 池柚点点头,嗯了一声。 我想跟他们一样。她声音有点颤抖,我想做一个正常人。 白鹭洲:为什么想做正常人? 池柚:因为只有那样,他们才愿意带我一起踢毽子、跳皮筋,还会愿意对我笑,愿意接过我递给他们的薯片和棒棒糖 白鹭洲:这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嗯?池柚似乎还不明白重要这个词语蕴含的意义,歪着头想了想,语序还染着孩童的黏糊,我我只是不想一个人被丢下,不想没有人搭理我 本来想和你说:别人的看法与你无关,做你自己就好。不过 白鹭洲拉上挎包拉链,拾起手杖,拄着它慢慢站起来。 既然融入正常人的世界对你来说这么重要,那你平时就多花点时间,好好观察观察那些普通小孩的言行举止。你不是学习很好吗?像学习书本一样,去学习正常人的做法就好了。 池柚盯着白鹭洲,很认真地点点头。 白鹭洲又拎起那个被血弄脏的书包,甩到肩后挂好。 她一边的肩挂着装满了小学生文具课本的成人挎包,一边的肩挂着hellokitty的卡通小书包,拄着短手杖,对池柚说: 走吧,回家。 池柚从凳子上蹦下来,跟在白鹭洲的身后,做起一条青涩的小尾巴。 夕阳西下。 在橘粉色的晚霞余晖里,一高一矮的两个人走在少人的校园小道上。风将桦木叶吹得沙沙作响,空气里有小花坛里传来的温馨香气。 麻雀落在枝头,啄洗翅羽。 风中挟着初夏的些许燥热,校门口,卖冰棍的小推车那边隐约传来售卖小奶糕的吆喝声。 吆喝声装在劣质的电子喇叭里,老奶奶念的每个字都像刚融化开一点的雪糕,黏黏糊糊的,十个字里面听不清八个。 拉着丝,裹着浆。 远方电线杆上,细长线绳随飞鸟的起落而颤晃。 走着走着,池柚忽然小声问: 书包弄脏了,明天该怎么办呢? 白鹭洲没回头,语气平淡地说:等晚上忙完了工作,我帮你洗。 池柚:那明天好像也干不了 白鹭洲:它干之前,我会每天替你把课本和文具带来学校。 池柚:替我带? 嗯。白鹭洲用目光示意了一下自己肩上的成人挎包,就像现在这样,装在我包里就好。 谢谢您。 池柚很轻地说。 白鹭洲:没事,没有很重。 小学生的课本而已,没几本书。 池柚摇摇头,不只是谢这个。 白鹭洲:嗯? 池柚窘迫地笑了笑,解释:如果是以前的班主任老师,他肯定会直接给妈妈打电话的。虽然妈妈是相信我的但是我懂,妈妈相信我是因为她是我妈妈。班主任老师相信大家的话,是因为大家都那么说,也、也不奇怪,他是班主任嘛,他要照顾更多的小孩子的,因为班上不止有我一个人 第16章 虽然池柚口齿不太清晰,也有一点语无伦次,但白鹭洲明白她的意思。 所以谢谢您,老师。池柚抬头望着白鹭洲,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您愿意帮我洗书包,还愿意相信我哎。 师生之间,这不是应该被感激的事。白鹭洲淡然道,帮一个需要被帮的学生,和相信被冤枉的学生,都是一个老师本就需要去做的事情。 池柚不禁咧开嘴笑,笑容灿烂得可爱,短胳膊不禁在身侧一下一下晃了起来。 白鹭洲看着池柚开心的样子,眼里却有些黯然。 池柚 她作为一个孩子,本该从大人群体里得到的那部分体谅与理解,就因为她天生基因里不同于常人的那一部分,居然变成了一种奢望、变成了一份得到之后竟会开怀至此的珍贵。 真不知该嗟叹,还是该苦笑呢。 白鹭洲极轻地叹了口气。 池柚听到,也跟着唉了一声。 白鹭洲弯了弯唇,问:你为什么学我? 池柚:您是老师,我当然要学您啦。 白鹭洲:你什么都要学啊? 池柚:对呀,这样长大以后,我就可以长成和老师一样优秀的人了。 白鹭洲:你说的优秀的人,指的是什么样的人? 池柚:就是就是能帮助别人、让别人开心起来的人! 白鹭洲笑了一笑,缓缓说: 行啊。以后,就成为这样的人吧。 池柚盯着白鹭洲,眼睛依旧亮亮的。 她忽然很认真地问对方: 那我以后和妈妈一样学医,当医生,帮好多好多人,救好多好多人,老师您说好不好? 白鹭洲:你觉得好就好。 池柚:老师您想看见我当医生吗? 白鹭洲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与画面,嗯她只是轻轻嗯了声,语气模糊,再没表更多的态度。 池柚却笑道:那好那好,我就当医生啦! 池柚拽住白鹭洲的袖口,蹦蹦跳跳起来,兔子一样拽着对方向校门口走。白鹭洲被拉着袖子,肩上的书包带与挎包带都不由地往下滑,她一边扶起包带挂回肩头,一边耐心地说慢一点。 夕阳落下。 粉橘色的余晖渐渐散去,微暗的暮色里,两个人在林荫小路的尽头向右转。 第008章 右转过街头没几步就是停车场,白鹭洲的车便停在这里。 刚刚白鹭洲说要带自己回白柳斋吃饭,池柚一时高兴,没想太多,走到车前面才想起把黎青一个人丢在咖啡厅有些不好,忙拿出手机给黎青发消息。 【池柚:对不起啊黎师姐,不能陪你一起回宿舍了。】 黎青很快就回复了。 【黎青:唉,小柚子心里最重要的果然还是那个姓白的。算啦算啦,难得看到你那么开心的样子,就好好地去吃个饭吧。】 【池柚:谢谢师姐[猫咪挤眼.jpg]】 池柚发完表情包,一抬头,才发现白鹭洲已经打开车门等着她有一会儿了。 在池柚收起手机低着头向副驾驶座钻时,白鹭洲忽然有些淡漠地开口,问: 她是你的师姐? 刚刚跟我一起的那个姐姐吗? 池柚刚坐下,被白鹭洲这一句话问得忽而有些不安,两只手抻直了按在膝盖上,手指撚着裤子攥来攥去。 她说算也算吧。我们现在读研是同级的同学,不过之前读本科的时候,我跟黎姐姐也在一个学校,那时她是大我一级的师姐。 白鹭洲点点头。 嗯。有这样一个联系紧密的同学是好事,你们是同行,以后不论各自在哪工作,有事都可以互相帮衬。 啊,是。 池柚也跟着点了点头,眼神飘向脚下,嗓音小到有些模糊。 白鹭洲绕到另一边上了车。 她系好安全带,轻轻拧动钥匙,打着车子。 老师真的很像我的家长呢。 车开始走了。 池柚看着车窗外开始变化的景物,扯起唇角笑了一笑。 您和我说的很多话,妈妈,姥姥,姥爷,好像也都和我说过。比如催我找规培的单位,劝我摆正心思去想一想未来发展的事。还有、还有询问我身边出现的朋友,然后又拉扯回前途这个问题上,你们如果知道这个人会对我的未来有帮助,脸上就会出现很欣慰的表情。 白鹭洲扶着方向盘,眉目平静。 我的确是你的长辈。 池柚: 她别开脸,眼睑蓦地抽了一下。 白鹭洲又开口,似是不经意,却又缓慢郑重得仿佛语重心长: 应该没有谁会不把自己的小学老师当做长辈吧。 池柚扭过身,胳膊支在车窗边,撑在颊边的指骨陷进腮肉里。 她装作去看路边一闪而过的小野猫,也装作没听到白鹭洲那句话的样子。 九月的云州已经开始慢慢变冷。 第17章 车窗缝隙里吹来的风撩起池柚额前的碎发,发梢挠过她的眉心,她用指腹蹭了蹭痒的地方。手放下来时,指尖还带着秋风的冰凉。 好冷哦。 池柚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白鹭洲在开车的间隙向旁边瞥了一眼。 她看见池柚抱着胳膊缩在皮座椅里,瘦瘦小小的一个,白色短袖t恤和淡蓝色背带牛仔裤在这小身体上都显得有些太大了,普通版型也穿成了宽大码的感觉。 因为池柚是望着窗外的,所以白鹭洲还多看了两秒她的背影。 池柚在耳后的位置编了一条小辫子,辫子的起始位置别了一只白贝母做翅膀的蝴蝶发卡,光影变化,贝母上便闪起珊瑚般的彩光。 蝴蝶像是落在了开满七色花的秋夜花园,铺满鳞粉的翅膀,折射着不可降解的夏天。 不论如今什么年纪,池柚总是会让白鹭洲想到那些玻璃橱窗里摆着的布偶娃娃。 那么天真,那么纯白。小辫子上都束满可爱两个字。 白鹭洲忘记自己在刚刚的那两秒里有没有笑过。 她只是在回过头看路时,恍惚地变更了一下表情。后知后觉的,也不记得刚刚自己的大脑里在想什么。 她关了副驾驶那边的车窗。 冷就少吹点风。 也没问一下池柚的意见,就算关心,语气都透着疏离。 池柚却不在意,只是转过头来,向着白鹭洲傻气兮兮地笑了一笑。 嘿嘿。 到了巷口,照例把车停在外面的空地,然后两个人下车,徒步走进弯弯绕绕的胡同。 找到两尊石狮子,进白柳斋。 白碧英和李恩生都对池柚的到来感到惊喜,热切地表示了欢迎。 白碧英拉着池柚去茶桌时顺口问白鹭洲是怎么和池柚遇上的,白鹭洲只说是偶然碰见,池柚也不多说什么。 我记得你还是个小娃娃呢,转眼就长这么 白碧英打量了一下池柚的身高,顿了顿,硬是把那个吐出口一半的高字给咽了回去。 哎,虽然现在也是个小不点个头,不过比起小时候,那还是变化很大的! 李恩生端上洗得水淋淋的大鸭梨,笑得很是和蔼: 洲洲很少带她的学生回来这边呢,不过池同学你本来就不一样,小时候就在这边住过,也算老贵客了? 嗯! 池柚使劲点头。 哎呀这小姑娘,现在长得,真是招人稀罕 李恩生慈祥地拉着池柚,满意地看来看去。像是逮住了一个爱不释手的毛绒玩具,一会儿拉她去吃糕点,一会儿拉她去冰箱挑汽水喝。 唉,说起洲洲的学生,我就想起之前那个臭小子。 白碧英翘起二郎腿坐在太妃椅里,拎起茶杯盖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你说都是学生,差别怎么就那么大呢? 正给池柚拿汽水的李恩生直起腰来,声音一沉。 提他干什么? 怎么,还念叨不得了? 白碧英喝了一大口茶,啐了口茶渣。 乳臭未干的毛小子,年纪轻轻不安心读书,学那些不正经的想搞什么师生恋,追洲洲都追到白柳斋来!一口一个老师还喊着呢,一点都不知道廉耻,那段时间咱家洲洲被邻里戳脊梁骨议论成什么样子,我现在提起来都生气! 池柚开汽水的动作顿住。 邻居们不知道具体情况,传着传着可不就要说洲洲的不是?毕竟她是老师,是年长的那一方。 李恩生叹了口气,提着铝水壶走去给奶奶的杯子里加了点热水。 学生能被说是年轻气盛,不懂事,还不开化。但洲洲作为老师,把不开化的学生教成了这个样子,起码也要被人嘴上几句引导不当吧。更有那坏心思的小人添油加醋,说是洲洲师德不正主动勾搭的。再说了,别人不知道,你难道还不知道,有些事儿还是跟过去一样,但凡那些烂糟事儿里牵扯到女人,就什么事都能赖到女人身上嘴长在人家身上,咱们没法管,只能看开点啦。 汽水盖子被顿挫地拉开,溢出的泡沫顺着瓶口淌下,流到了池柚的手上。 池柚却没反应。 一直沉默的白鹭洲忽然站起身,向外走去。 我去院子里坐会儿,池柚。 她叫了声池柚。 还在发呆的池柚愣愣抬头。 白鹭洲:一起去吧,帮我也拿一瓶汽水。 池柚:哦好。 天色已暗,幽深小院正中一棵茂盛的石榴树下,放置了一张圆形石桌和几墩矮石凳。满地铺着碎石子,石子上落着一些还未打扫的细碎花瓣。走过去,会发出石子挤压的咯吱声。 沙沙 沙沙 风拂过,树叶摩擦响动。 池柚走过去,将没开封的汽水放到白鹭洲面前。 她自己的那一瓶泡沫已经散去,饮料水位低了些许。 白鹭洲将没有开封过的完好汽水推到了池柚那边,自己拿过那瓶散了气的。 第18章 坐吧。 看池柚坐下,她又问: 外面有点凉,要帮你拿件外套吗? 池柚摇摇头。 不用了。 白鹭洲嗯了一声。 她侧过脸,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了杜明磊的名片。 池柚:这是 白鹭洲:这是我的一个朋友,他说可以帮你解决规培的事,你有空了就联系一下他。如果交流中有什么问题不好问的,来找我,我帮你去问。 池柚沉思片刻,睁大眼问:是今天和您一起的那个人? 白鹭洲:对。 池柚:可老师您不是去和他相亲么? 谁说的我去相亲?白鹭洲不悦地蹙眉,学校里那些人总是听风就是雨,你年纪轻轻,也爱瞎打听这种事? 池柚:不 白鹭洲将名片放到桌子上,扯回正题: 他也是一个医生,是你们业内人士,在沟通上你不用那么拘谨。他人很有礼貌,也有耐心,会好好引导你的。 想了想,继续叮嘱: 说话时不要太紧张,慢慢讲,一个字一个字地讲清楚就好。你要是觉得一开始就讲话会难受,就先和他在微信上用文字聊,打字沟通对你来说应该舒服很多。 沉吟片刻,白鹭洲再次补充: 如果你想先去那个医院看一看环境,可以在联系他之前告诉我,我带你去先看看,感受一下那边的氛围。如果不太喜欢,或者还想再等待看看别的医院,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直接和我说就好,我这边也会帮你再去留意其他合适的医院。 池柚出神地看着石桌上的片名,看了好阵子。 良久。 池柚忽然扯起唇角,眼眸弯弯。 老师,怎么对我这么好呢? 她细声细气得像小猫。 长睫毛下的眼睛里,也带着小猫似的试探、乞怜、和随时准备退缩的不确定。 白鹭洲的目光蓦地变得有些淡了,不蕴感情,刮来一片恍如腊月的料峭寒冬雪。 不要这样看着我。 池柚:为什么? 白鹭洲:因为怕你觉得,我这是在给你回应。 池柚恍惚了一瞬,那这是什么? 白鹭洲的目光寸也不移地落在池柚的脸上,字字分明地回答: 我只是,在帮我的一个学生,而已。 池柚:一点私心都没 白鹭洲:没有。 池柚:就是说,要是老师的其他学生也遇到难处,老师也会 白鹭洲:也会这样。一模一样。 也会这样。 一模一样。 这一秒,脑海里一记剧震。 池柚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您是怕我会像之前那个男同学一样让您困扰,我会改,我会不那么张扬地追求您,我也绝对不会追到你们家里来。我我只想继续给您送糖,送奶茶,还有花,如果老师也不想让我去您的学校,那我、我可以每天等在您下班的路边,悄悄地我绝对不让任何人看见,不会给别人任何嚼舌根的机会,不让您挨任何、任何、任何 池柚。 白鹭洲打断她。 池柚被打断后,还紧张地急促喘气。 她在语言表达方面本来就有一些障碍,平时更是很少会说这样大段落的话。刚刚这段语无伦次的话她说得太急,也太大胆莽撞,于是气血上涌导致脑袋有些胀晕,呼吸时气息都在颤抖。 我不接受之前那个男生,不是因为他的做法不得体。同样,我不接受你,也不是因为你做得不够好,或者是因为怕人嚼舌根。 白鹭洲慢慢说道。 其实我不接受你或者他,只有一个原因。 池柚垂下的手也跟着抖了起来。 白鹭洲:我知道,这年代师生恋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了,或许还有一些人觉得这件事很刺激,很带感。但不论别人怎么以为,仅对我来说在我的世界里,我从来没有考虑过和学生在一起的可能。无关道德,也无关流言是非。 池柚: 白鹭洲:你懂了吗?我就是单纯不会考虑这个可能。 池柚: 白鹭洲:就像异性恋不会考虑和同性者交往的可能,就像同性恋不会考虑和异性者交往的可能。从你成为我的学生那天起,你就已经绝对不可能出现在我的感情取向里了。 第009章 白鹭洲撒谎了。 她不知道自己具体在哪句话里撒了谎,但她知道事实不是她自己口中所说的那样。 有时候人确实是会这样。 虽然不清楚自己在哪一句里口是心非,但她自己能感受到,刚刚的那一分钟里,她的确说了假话。 她想了想,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师德方面撒了谎。 她说:她不接受池柚,只是纯粹的没有这个想法,无关道德,无关流言。 第19章 可其实她明白,自己的选择不是完全无关道德的。她心里还是遵循着十分坦然浩荡的师德,所以才认为不可以和曾经的学生有一丝丝的暧昧。 邻居们起码有一句说得很对,她是老师,是那个年长者,是那个引导者。 她从来都不怕什么流言。但她她应该会害怕,因为自己一个念头的偏移,或者一次态度的不明,而引错一个孩子的一生。 和池柚说这么绝情又残忍的话,应该只是想用这种冷漠态度再次引导她走回正路吧。 应该吧。 好像所有的话里,都嵌着应该这样一个字眼。 或许 或许她也对自己心底最真实的心绪,通通不确定。 不知道,不明白。 模糊着的,像蒙着一片氤氲大雾似的双眼。 她忽然看不透这一刻的自己。 秋风好冷。 石榴花叶簌簌落下。 爷爷从里屋探*出头来,大声向这边喊道:预报说马上要下大暴雨了!池同学,你今天别走了吧,和洲洲睡一间,明早叫洲洲直接送你去学校! 奶奶在里面附和:是啊,别走了,住一晚!就和以前一样的,你俩一张床上挤一挤就好了。 要下雨了吗? 白鹭洲抬起头,看了眼在傍晚天空中并不明显的团团乌云。 可是如果留池柚留宿的话 一张床池柚已经长大了,可能挤不下了吧 她正在思索两个人的身量大小与那张单人床的事情时,却听到池柚开口: 算啦,我先回去了。 嗓音闷而湿润,是才将流过眼泪后的那种落魄。 池柚轻轻地站了起来。 她的眼睛很红,眼角和颧骨也揉得有点发红了。 白鹭洲搁在石桌上的手指缩了一下。 她绷紧了脸,吐出三个字:哭什么。没有抑扬顿挫的平淡短句,生硬得甚至听不出来是个问句。 池柚说:对不起。 她说:对不起。姿态好像一个做错了事情,正低着头等待训斥的小孩。 这让白鹭洲本就莫名低落的心情更加闷沉。 可仍旧是找不到原因。 白鹭洲:我说这些话是为了你好。 她说这一句时很严肃,仿佛还是平日讲课授道,每个字都极力地想要以理服人。 池柚:嗯,我知道,谢谢老师。 她依旧温顺地应下,仿佛永远是对方带过的最乖巧的学生。 说话间,雨已经开始丝丝密密地坠入大地。 感受到雨落,池柚飞快地揩了一下眼角,匆忙说:我要走了。 白鹭洲皱了皱眉,这么晚了你怎么走?这里很难打车,网约车也不好叫。我晚上还有重要的工作要做,没有时间送你。 池柚:我 白鹭洲:而且晚饭也还没吃,爷爷奶奶他们都已经煮一半了,现在走很不礼貌。 池柚不知道白鹭洲是想要留她,还是真的嫌送她回家太麻烦,亦或是实实在在地训斥她不懂礼教。 她微垂了头,双手的手指绞成一团,声音很小地回: 那老师,您怎么安排,我都听您的。 住一晚吧,我给你另收拾一间屋子出来。 白鹭洲也站起来,端起两瓶都没怎么喝的汽水向屋里走去。 雨要大了,进来继续喝。 池柚缓缓吐出一口气,细密雨雾已经蒙上了她的眉毛和睫毛。她隔着这样的雾,还站在原地,望向白鹭洲走进门的背影。 她有一瞬间很想趁这个时候,直接转身悄悄离开。 回家,或者回姥姥那里,只要回到一个有毛茸茸的小兔子的地方就好。 可是白鹭洲在踏进门槛时忽然转过头。 还不进来? 来了。 算了。 既然老师说出了这句话,那她就留一晚吧。 明天再想办法去抓只毛茸茸的兔子来好好地开膛破肚好了。 心情不佳的情况下,池柚想要切割解剖血肉的欲望会更加难以克制,想法上来了就会马上去做,否则全身就像爬满蚂蚁一样又刺又痒。 不过,白鹭洲好像可以永远排在她所有的变态冲动之前。 她眨了眨眼,跟过去。 兔子一样可爱的少女,暂且放下了割开兔子喉咙的计划。 奶奶做了很多家常小菜,她说也不记得池柚当年爱吃什么了,就都做了一些。 烧得油滋滋的话梅糖醋小排,焦黄流汁的红烧鸡翅,香喷喷的外婆菜和还在冒热气的小荷叶饼,配上一些之前白鹭洲带来的老式点心,都装在精致的青花瓷盘子里,摆满一桌。 奶奶端上最后一盘菜,在围裙上擦手,问池柚: 我好像记得你爱吃豆花,可惜这回家里没有,下次来提前说一声,我去早市给你买好。可我不太记得你是吃甜豆花还是咸豆花了 是甜豆花。 白鹭洲先回答了。 奶奶你忘了?只浇一勺醪糟,别的什么都不加。 第20章 奶奶笑道:唉,我是真忘了。当时我只负责买豆花嘛,每天早上都是你亲手给她做的,你肯定记得比我清楚了。 白鹭洲浅浅一笑:有天晚上还让爷爷逛超市的时候多买了两瓶醪糟呢。 奶奶: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印象了,哈哈。 不了吧,太麻烦了。 池柚捧着碗抬起眼,只露了半个小脸出来。 她嘟嘟囔囔的,嗓子萎得又细又弱。 白鹭洲:嗯。长大了,少吃点甜的也好。 池柚听了,眉毛委屈地一皱,齿尖在陶瓷碗沿上咔呲咔呲地咬出声。 白鹭洲夹了一块肉进自己碗里,头没抬,说:池柚,耗子才啃碗。 池柚停住,含住碗沿,喝进一大口粥。 消停了。 吃过饭后,奶奶拽着不让池柚走,又拿出了雪糕和西瓜给她吃。 白鹭洲一个人去了小院偏房,将小房间收拾出来给池柚住。 偏房闲置了很久,灰很大。也难怪白碧英第一时间想的是叫池柚和白鹭洲挤一挤,这间房要收拾的话很需要一些时间。 约摸收拾了近一个小时,白鹭洲正端来一盆干净水准备再涮一遍抹布时,忽然听见后面有池柚的脚步声。 池柚走路总是拖拖沓沓的,好像永远穿了大一码的鞋子,每次都趿拉着趿拉着,磨蹭地跐过来。 就像她本人一样,就连她的脚步声,听起来都是一副懦弱可欺的模样。 所以很好认。 白鹭洲把滑下来的袖口又挽了上去,继续涮抹布。 你吃完了? 吃完了。 池柚的肚子撑得圆鼓鼓的,嘴里还含着一块白碧英硬塞给她的梨膏糖。 我来唔帮忙干活。 白鹭洲:不用了,还差一点就干完了,你在旁边站着消消食吧,省得你脏手。 池柚:好。她听话地站到不会碍事的墙根去,抚着肚皮。 白鹭洲一边干活一边随口问:饭还吃得惯吗? 池柚:很好吃,我吃得很饱,谢谢老师。 白鹭洲:所以明早要吃豆花吗? 池柚:嗯? 白鹭洲重复:明早要吃豆花吗? 池柚愣了愣,睁大眼睛。 可以吗? 白鹭洲起身去放抹布,因为蹲得太久,走的前两步有些瘸。想吃就说想吃,也没有很麻烦。再口是心非地瞎客气,我就真的不做了。 池柚忙说:我想吃。 白鹭洲撑着桌子,还湿着的手搁在腿上,揉捏了几下。 她的踝骨似乎痛得有点厉害,缓了一小会儿也没缓过来。 池柚走近了过来,站在白鹭洲面前,低头端详了一阵子。 在白鹭洲还在揉腿的时候,池柚突然蹲了下去。 她向前探着脑袋,目光炽烈地盯着白鹭洲的脚踝,随后大眼睛一抬,直勾勾地看向白鹭洲,羞耻心被狗吃了似的,径直问: 老师,我可以摸一下吗? 白鹭洲微怔。 她下一秒就红了耳朵,决然道: 不可以! 话落,白鹭洲还向后退了两步,生怕这个小崽子不知天高地厚地摸上来似的。 我可以帮你按一按,也可以帮你检查一下现在钛板的情况。 池柚举起自己的手。 我解剖过很多人体,尤其是踝骨部位,我比大部分人都了解那里的肌肉、筋络、血管的走向,比按摩师都了解。按摩师只按过表皮,但我这双手可是插到过肉里面的 白鹭洲:闭嘴。 池柚应声闭上了嘴巴。 白鹭洲的眼尾抽了又抽,强压下黑脸的冲动,你说起这些,倒是不结巴了? 池柚单纯地笑了起来:因为了解啊。 白鹭洲皮笑肉不笑了一声,又问:你怎么知道我距骨里有钛板? 这很难猜么?老师你以前走路是瘸的,现在不拄拐也不怎么瘸了,肯定是做了手术。钛板确实能起到辅助作用,但它毕竟是异物,摩擦起来很有可能影响到神经。平时走起路来,是不是还很疼呢? 池柚看着白鹭洲,叹了口气。 可是老师好像从来都没表现出来过,一定忍得很辛苦吧。 白鹭洲的脸色恍惚了一瞬。 顷刻间,她又立即找回了表情管理,沉着地压下眼底的动摇。 不需要你操心这些。 池柚熟稔地忽视掉白鹭洲的冷漠,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笑脸,再次举起自己的双手,做出按摩的手型。 老师,要不要我来救救你? 白鹭洲看着此刻蹲在地上小小一团的池柚,忽然地,想起很多年前在校园林荫路上,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的小池柚。 小小的,矮矮的人,在晚霞余晖中,在校外老奶奶买冰棍的吆喝声里,抬着一双寸尘不染的眼睛望向她。 那时池柚对自己说: 我以后当医生,帮好多好多人,救好多好多人,老师你说好不好? 第21章 原来 这好多好多人里,也会包括她吗? 第010章 池柚是真心实意想要为白鹭洲按摩一下脚踝的,但显然白鹭洲不会轻易同意这样的亲密接触。 于是没两句,这个话题就不了了之了。 白鹭洲不想再同池柚多聊的样子,端着用盆装好的打扫用具准备离开。走之前神情正常地说:有什么事可以来敲我的门,我的房间还是老地方。 池柚点点头:好。 白鹭洲扭头向门口走去。 池柚又说:老师,早点休息。 嗯。白鹭洲没回头,冷淡地应了一声。 白鹭洲走后,池柚才有心思东转转西转转,认真看看这间客房。 房间很空,只有一架古雕木床和一套红木的桌凳。墙角立了个很大的木衣柜,冷森森地卧在光线阴暗的一隅。 头顶是那种很老的白炽灯,搪瓷的老灯罩,能清楚地看见裸露在外的圆头灯泡。灯泡被白鹭洲很仔细地擦过了,透明如无物,只一弧细浅的轮廓线。 这里几乎看不到什么现代化的影子,一切都还浸泡在上个世纪的沙海里似的。 外面已经开始下大雨了,木窗被吹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家具也散发出了湿木头的味道。清苦闷沉,郁郁不散。 一番洗漱后,池柚脱去背带裤,只穿着白短袖和一条小短裤钻进被子里。 被子干燥温暖,里面的棉花应该是奶奶才弹过的新棉,蓬蓬松松的舒服极了。 窗外开始打雷。 轰隆隆。 呲啪。 伴随着雷声与闪电声,灯泡开始不稳定地闪烁起来,发出滋滋啦啦的声音。周围瞬时忽明忽暗。 池柚马上下床,去关灯。 可她还没来得及走到开关那里,灯泡就噗的一声灭掉了。 她挠挠头,在黑暗里站了会儿,思索起来:是要直接睡觉还是修一下这个灯呢?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跳出来电显示。 或许是整个电路都出了问题,有可能是爷爷奶奶、又或是白鹭洲给她打来询问状况的。不过老师好像一直都没存她的号啊,爷爷奶奶也不应该知道她的号码才对 她边胡思乱想边走到桌边拿起手机。 嗯? 是黎青? 池柚接了起来,黎师姐。 黎青懒懒地应了一声,问:都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宿舍,是不是要在外面睡了呀? 池柚:今天雨太大了,我在老师家里住一晚。 黎青:哟,直接在她家留宿了,你们这进展是坐了火箭啊,两年多都没走完的进程一晚上走完? 不不。 池柚赶紧回答。 这是她爷爷奶奶家,我一个人睡在客房 听完池柚的详细解释后,黎青意味深长地喔了一声,笑了笑,又问:那你的意思是,还是一点进展都没有咯? 池柚叹了口气:倒也有一点。老师又明确地拒绝了我一次,这次的话说得比以前更绝更伤人了,这算进展么? 哼。黎青嗤笑。 黎青又道:别想太多了。这阵子你先把心思放在学校里,忙过这段课程,我带你去玩点好玩的,好不好? 池柚:玩什么? 黎青: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池柚闷应一声:嗯 挂掉黎青的电话后,池柚的心情并没有变好一点,反而因为提及白鹭洲而低落了不少。睡意也没有了,看着眼前的黑暗,她寻思:反正也睡不着,还是修一下这个灯算了。 池柚推开门,正想去找伞,却忽然发现早在收拾屋子的时候,白鹭洲已经给她门口放了一把长柄伞。 她弯腰摸着伞柄,出神片刻。 拎起伞,她向外望了眼。心里对外面糟糕的雷雨天有点犯怵。撑开了伞,向外斜顶着走出去,拿伞柄的手都攥白了,才没叫卷着落叶的狂风吹到她脸上来。 急匆匆地穿过小院,走到记忆中白鹭洲的卧房门口,抬手就要敲门。 却转念一想:如果老师这会儿早就入睡了呢? 这个时候敲门,是不是更惹人生厌的行为?在普通人的世界里,这是需要把控的分寸之一吗? 风斜着吹进檐下,撩起一团如麻心事。 踌躇间,忽然听到身后疑惑询问: 你在这里做什么? 池柚有些慌乱地转身,看见白鹭洲竟在收伞,显然是从院子另一头才回来。 白鹭洲将伞靠在灰墙边,扫了池柚一眼,这个时间,你应该睡觉才对。 池柚:我我是要睡的,但突然停电了 跳闸了,我刚刚去扳好了。白鹭洲推开自己的门,站在门边试着按了一下开关,屋里却没亮,灯路系统太老,这灯泡应该被闪坏了,你那边估计也一样。今晚先将就睡吧,明天我再找人来修。 第22章 我会修,不用将就! 池柚忙道。 只要家里有新的灯泡,我可以弄好。 你会修这种东西? 白鹭洲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看起来根本就还是个小孩的人。 看不出来啊,你还会什么? 池柚说:我什么都会的。我会修水管,修电路,通马桶和下水道,我还会洗那种沾了油或者血很难洗的衣服,我做饭也很好吃,家常菜向姥姥学了,其他菜系也都专门找师傅学了拍虫子,喂宠物,擦地板我都会!您能想到的我都会! 她很认真地细数着,目光里有一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殷切与开心,脸上的笑也愈来愈明朗。 白鹭洲不自觉地跟着浅浅一笑,道:看来这些年,你确实一直在努力学着做正常人。 池柚使劲点头:当然,老师教过的每件事,我都记着。 每一件? 怎么会有人能记得另一个人说过的每一件事呢。 池柚也只是挑了一件她能记得的,在此刻借由这话题讲了出来而已吧。追求者诉衷情时总是这样,喜欢夸大其词,喜欢矫饰苍白、假饰浪漫。 白鹭洲垂下眼睫,转过身,没有接池柚的话。只说: 我带你去拿灯泡。 两个人沿着回廊走了一小截,先去关掉了总电闸,再从仓库里找来两个新灯泡。这里离白鹭洲的房间近一些,于是她们就先去那里修灯。 房间里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迈进去,可以闻得一阵扑鼻而来的茶木香气。清雅恬淡极了,一轮吐息便可给大脑刺激出充足的多巴胺。 好香啊。 池柚耸着鼻子嗅出呼哧呼哧声。 因为雷雨天,刚才她们都将手机关了机。 黑暗中,白鹭洲摸索着点燃了门口桌边的一根蜡烛。 蜡烛固定在小盘子里,她捏着盘子端起这盏光亮,找了找白炽灯的位置,然后拖着沉重的实木扶椅到屋中央。 到这儿来。她发现池柚还在使劲呼吸,皱起眉,不要这样,像小狗。 哦。 池柚马上停止,乖乖地爬上椅子。 老师,您扶好我啊。 白鹭洲:这椅子很结实,不需要我扶。 池柚:可我看不清。 白鹭洲:我举高点。 白鹭洲固执地不肯和池柚有身体接触,仿佛这道坎在她们之间万分重要。这是她们相处的底线,是她们的师生关系的兜底保证,绝不可以打破。 于是她选择扶向了椅背,另一只手举着蜡烛继续向上抬,让这微弱可怜的光尽量笼向白炽灯。 池柚从仓库带了两把小螺丝刀出来,她先用其中一把,另一把没地方放,便随意擦了擦手柄张口叼住。 光线很暗。 她操作得很艰难。她个子本就不高,即便是踩在凳子上也还是需要踮着脚尖。那盏蜡烛最高只能举到她的胸口,需要修理的灯泡位置还是一片昏暗,加上蜡烛燃烧的烟气,熏得她眼睛又涩又疼。 窗外暴雨如倾盆。 空气中的湿木头味和苦茶叶味又浓了一些。 深夜了,本就清冷的温度又降低了许多。 也不知道是不是手里这盏烛火的原因,白鹭洲却感觉到了一股温暖的热气。 可她很快就发现,她感觉到的暖意并不来源于烛火。因为蜡烛被她举得很高,而那苗火焰的热气是向上走的,它只熏到了池柚的眼睛。 她发觉,自己感受到的温度,来源于池柚的身体。 不知什么时候,为了尽量将蜡烛举得凑近灯泡,她已经和池柚离得这么近了。 她们还是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碰触,但两个人之间的皮肤的最近距离,竟然只剩下两三厘米。 像无限接近的两条平行线。 你知道它们不会相交的,你也会极力控制它们不要相交的。 可太近了,近到气氛开始变得有一点奇怪,头脑也开始似有若无地混乱,竟糊涂到害怕起这世上的数学会作假、真理会推翻。 池柚出门时忘记穿上背带裤,现在身上只一件薄t恤,一条小短裤。 白鹭洲站在她旁边,甚至可以衬着光,透过短袖的袖口看见池柚里面穿的纯白色棉质内衣。 轻薄伏贴的面料,隐约穿过了湿木头与苦茶叶,透来一丝少女身上清甜的皂角香味。 池柚咬着螺丝刀,皱着眉继续努力修着灯。 她还不知道自己因为手抬得太高,t恤的下摆向上走了许多,露出的一截肚腹上已绷得渗出了汗。 难道这汗会隔着空气洒过来? 白鹭洲松开了椅背,别过头,悄悄摸了摸自己的额角。 果然那热潮气不是错觉。 她的手放下来时,指尖上已经蒙了一层湿润。 池柚拿下了咬在嘴里的螺丝刀,疑惑地嗯?了一声。 老师,您在走神么? 白鹭洲: 池柚:蜡烛快要烧到我的衣服了。 白鹭洲应该在这个时候说一句对不起或者抱歉的。 第23章 以她的性子,一定要的。 可是这一秒,她只是抿紧了嘴唇,保持沉默。 第011章·回忆 ·回忆 对不起。 白鹭洲犹豫良久,还是将这句致歉的话说出了口。 这怎么能怪您呢?您已经很关照我们了,我还欠您一句谢谢呢。 池秋婉将课桌上最后一本书收进小书包里,强撑起疲惫的眉眼,对白鹭洲客气地笑。 之前您帮着照顾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孩子,学校里也一直在帮助池柚,我听说,有一回您很严厉地要求一些欺负她的小男生在班会上对她公开道歉,这是以前的班主任从来没有替池柚争取过的。她这段时间也变得开朗了不少,性格也变好了很多,如果没有这次的事,如果如果情况没有糟糕到这个地步,可能也不至于说退学 白鹭洲摇摇头。 池柚没有做错什么,我不觉得她应该受影响被退学。我是她的老师,这次却一点忙也帮不上,我是该说声对不起。 池秋婉: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白老师 白鹭洲:希望你别有负担。如果我本应该帮到的事没帮到,或者本应该避免的事没避免,我都会觉得心里有愧,都会说对不起的。 池秋婉感激地笑了笑。 白鹭洲送池秋婉到教学楼下。 分别时,她还是忍不住问起池柚:池柚现在怎么样了? 池秋婉叹了口气:又变回了原来那个样子,不肯说话,也不笑。最近几天总是偷溜出家门,跑到她爸爸的墓地坐着,把她带回来,她又会找机会跑过去,来来回回没个头。 白鹭洲说: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池秋婉点头:好,谢谢您。 送走池秋婉,白鹭洲拄着手杖慢慢走回自己的办公室,一路沉思。 刚进办公室门槛,就听见班主任正和邻桌的代课老师咂舌聊天。 两个中年男人放下保温杯,拈起一片搪瓷茶杯盖,烟黄的牙缝里吐出茶渣子。 班主任:我早就说过,这种小孩就不应该念正常的小学,她应该去找个残障学校之类的地方念书。 代课老师摆摆手:那也太极端了,人家好歹四肢健全呢。 班主任:难道心智残障就不属于残障? 代课老师:这么说,她应该先要送去精神病院治疗好才对,真是可怜啊 池柚的智商没有问题,她很聪明。 白鹭洲忍不住打断代课老师。 她也没有做过什么特别出格的事,她平时在学校已经活得很小心了。 班主任道:可是她有一个精神有问题的杀人犯亲爹啊! 代课老师:对啊,这种精神问题都会有点遗传的,事实证明也确实遗传了,池柚那样子根本就不是正常小孩的样子嘛。 班主任:不然这一次怎么会闹得全班学生家长联名上书要求学校开除她 代课老师:就是。 没有人知道,究竟是哪一个家长第一个发现孙金文的事情的。 孙金文 池柚的亲生父亲。 十年前,孙金文和池柚的母亲池秋婉相识。 那时,他们是在同一所大医院任职的同事。池秋婉是医院副院长的千金,孙金文是当时最年轻的外科主刀医师,二人的结合受尽周围人的祝福与艳羡。 似乎那几年,认识他们的朋友中没有人不向往着像他们一样般配的婚姻。 但就在池柚6岁那年,全副武装的警察却找上了家门,用枪指着孙金文的脑门将他粗鲁逮捕。 同年,法院以连环杀人犯的罪名直接将孙金文处以死刑,无缓期,无冤情。 天才和疯子,似乎总是隔着很薄的纸墙。 两口子都是拥有极高智商的翘楚。池秋婉一生为医疗事业呕心沥血,所有才能都贡献给救死扶伤。可孙金文却借助着医务工作者的便利,躲在阴暗的地下室里兴奋地抽搐着嘴角,剜下一片又一片连筋的无辜血肉。 孙金文没有精神疾病,他就是天生的变态,无可托辞的反社会人格。 宣判时他仍不怀生丝毫悔意,甚至面对死刑两个字都没有一点点的害怕,只说: 是你们的伦理条框太多了。我没有错,不过你们非要审判我的话,也无所谓。 检察官:难道你对那些被你亲手活剖的人一点点的愧疚之心都没有吗? 孙金文满不在乎:一堆肉而已,有什么好愧疚的。 这就是池柚的父亲。 这样一个会令人后背发凉的可怕的人。 孙金文的过往被发现且掀开时,班级里的学生家长一片哗然。孩子们也像献宝似的,将池柚的那些奇奇怪怪的细节添油加醋讲给家长听。 恐慌情绪瞬间蔓延开来,大家仿佛在自己的孩子身边发现了一个埋伏已久的小变态杀人犯。 嚯。 这还得了。 第一天群内发起联名,第二天上书校长办公室,第三天找来媒体报纸以舆论相逼,第四天排排站在教室门口目送池柚滚蛋。 第24章 池柚真的没有做错过什么。 在学校里,即便她的性格显得有些孤僻,但她从未把她的奇怪带来这里,更不曾影响过别人。 可是池柚的错,或许也从来都不源于她本身。 就是那个小孩吧 这就是那个小变态。 还好走了,这种小孩也太危险了 前来督刑的家长们在教室门口,遮着嘴窃窃私语。 池柚背着书包离开时,走过讲台边白鹭洲的身前,脚步停下短暂的片刻。 她抬头看着白鹭洲,细细的眉毛皱着,眼底是如雨雾般无措的迷茫。 她轻声问白鹭洲: 老师,为什么我已经这么努力地学着做一个正常人了,还是不可以呢? 不可以什么? 不可以留下?不可以被接受? 不可以带我一起踢毽子、跳皮筋?不可以对我笑,不可以接过我递给他们的薯片和棒棒糖? 池柚的语言能力还不足以说出这种种不甘。 她对这不愿接纳她的世界是如此的生疏,就连求教的一个问句,都是这般难以达意。 那个眼神曾在白鹭洲的脑海里盘旋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很长。 面对此刻班主任和代课老师的闲言碎语,白鹭洲不禁开口: 那些家长是因为担心自己的孩子,才说出那些糊涂话。赵老师许老师,你们作为老师,还不懂孩子无罪这个道理吗?就算议论,也应该议论她那个已经杀了人的爸爸,池柚又做了什么让你们这么说她? 班主任和代课老师相视一笑,说:果然是才实习的大学生啊。不是才踏入社会的年轻人,说不出这么正气凛然的话呢。 代课老师:哈哈哈哈,你也太认真了,小白。 班主任:她还不懂社畜的生活真谛呢,等她再大点就懂了。 白鹭洲:真谛? 对啊。 班主任盖上保温杯,将搪瓷盖里的茶渣抖进垃圾桶,漫不经心地说。 咱们普通打工人的生活,就是兢兢业业打工,勤勤恳恳保自己的饭碗,茶余饭后时不时聊点八卦传闻,聊完就该干嘛去干嘛。八卦聊得正不正确、伟大的理念有没有打破,这些东西,早在大家刚工作那几年就已经学会不去多想了。 白鹭洲:那师德呢? 什么师德? 班主任不屑地摇摇头。 这些东西年轻时头脑发发热就算了,一辈子都想着那些,累不累啊? 代课老师凑近白鹭洲,悄悄同她耳语。 别太跟班主任杠,他可是要在你的考核表上打分的。你也知道,因为腿瘸不好过教资考试的事,你本来就已经不在这些实习生里占优势了 没关系。 白鹭洲站了起来,从文件夹里抽出自己的实习表,撇在了班主任面前。 这次实习我可以白来,教资我也可以明年再考。分数您现在就打吧,等您写完零分以后,我再开口骂人。 班主任气得发笑:你同学不是都说你的家教很好吗?怎么,之前都是装模作样,现在一言不合居然就要骂人? 希望您理解,骂人不是因为真的想和您做这些无谓的口舌之争。 白鹭洲面色平静道。 我只是希望贵校能尽快将我开除。 班主任:什么? 白鹭洲:道不同,不相为谋。 三天后的一个夜里。 在焦头烂额地应付教授和辅导员的轮番轰炸时,白鹭洲忽然接到了池秋婉的来电。 池秋婉:实在抱歉,我听说了您这几天的事,都是我们的原因影响了您。我本来没脸再来打扰您的,只是 别这么说,白鹭洲停下手里的事,是池柚出了什么事吗? 池秋婉:嗯。 放下电话,白鹭洲起身穿外套,匆匆拿起桌边的拐杖和公寓钥匙。 她打开池秋婉发给她的定位,在路边拦了第一辆过来的出租车。 北郊墓园,谢谢。 司机向她确认:大半夜去墓园吗? 白鹭洲:对。 司机一边疑惑地嘀咕真奇怪,一边将车掉头了。 赶到墓园门口,白鹭洲一下车就看见了池秋婉。 池秋婉的头发有些乱,肩上随意地披了件毛衫,看得出是临时从床上爬起来的。 她忙走向白鹭洲,孩子的姥姥和姥爷都睡下了,我只能一个人过来,这次实在是劝不动小柚子了,她的情况好吓人,我也不敢强制 白鹭洲:你先在这儿等一等,我去看看。 池秋婉含着泪:谢谢,谢谢您。 白鹭洲疾步走进墓园。 她平时宁可拄拐慢行也要尽力保持身形稳定,可此时她却像完全忘了这个习惯一样,手杖的落点紊乱,脚步也一深一浅地瘸了起来。 行至深处。 第25章 小道边的路灯愈来愈稀疏,树叶繁茂,在黑夜中投下一团一团的黑影。 月亮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叶片后,所有的光好像也都追着月亮离开了。 白鹭洲走到小路尽头最后一盏路灯下时,终于看见了坐在森冷墓碑前的小池柚。 池柚缩成一团,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沉甸甸的死气。 她抱着膝盖的双手脏兮兮的,沾满了不知是什么生物的鲜血。脚旁边是一堆被开膛破肚的动物,似乎有鸟,老鼠,还有什么大一点的,已经被剖得看不清形状了。 她就这么坐在尸体的环绕里,身边草叶簌簌垂低,野花枯颓。 池柚抬起头,看见了路灯下的白鹭洲。 那个高高的大人站在一道劈开黑夜的光里。 衣衫整洁,皮肤干净,睫毛都映着光的好看轮廓。 她们在漫山遍野里弥散着隐隐腐臭的夜风中,安静地对视。 一柱光,将这一幅画面生生撕裂成两部分。 花叶、古树、金属灯柱,都被渲染上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色调。 白鹭洲站在光明中,美好得像精品店橱窗里摇一摇会飘雪的水晶球。 池柚沉默地坐在黑暗里。 她仿佛一个永远只能趴在橱窗边,对美丽水晶球始终都可望而不可触及的孤独流浪者。 第012章·回忆 ·回忆 人身上会出现的最矛盾的特点是什么? 在索然平淡的前半生,白鹭洲对这个问题还没有确切的答案。 但遇到池柚之后,她觉得她似乎为这个哲学难题找到了一种解答方式。 父母的血无疑共同流进了池柚的身体。除了两个人冠绝众人的*高智商之外,他们也为池柚的命运立下了完全背道而驰的风向标。 池秋婉的医者仁心。 孙金文的变态扭曲。 在他们的孩子诞生的那一刻起,他们二人满是差异的血液,就已开始撕扯起这个孩子的一生。 如果池柚只有池秋婉的基因,她便可以安心一头扎进纯粹的医者生涯,善良会是她唯一的本性。 她此生尽可以利用她的聪慧与学识,死骨更肉、触手生春,做一个会带来无数贡献的医学研究者,挺直腰背沐浴在所有人的称赞与爱戴中。 如果池柚只有孙金文的基因,起码她可以像孙金文一样沦为彻底的变态,不管法律和道德会怎样裁决她,她也能够平静淡然地面对一切。 就像孙金文临死前那样,至少,在自己的世界里是逻辑自洽的。 可池柚很不幸地各拥有了一半。 所以她残忍,嗜血。 可又善良,无辜。 她注定要一边划开血淋淋的筋肉,一边被自己的良知永无止境地痛苦地审判。 她注定是分裂的。 矛盾的。 自我怀疑的。 无法统一的。 在她的良知还没有被社会体系驯养成熟时,就会像现在这样。 她不懂自己身上发生的所有事,不懂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不懂为什么自己的人生才刚开始,就好像已经被全世界深恶痛绝地抛弃了。 因为不懂,所以走向崩溃。再分裂,质疑,歇斯底里,恶性循环。她的结局,似乎在开端时就已被谱写完成。 白鹭洲感觉自己都能一眼看到这片狼藉的收场画面。 可凭什么一个人的悲剧会从出生那一刻就被写定? 没有这样的道理。 不是吗? 白鹭洲从路灯的圆罩中走出,微微瘸着,不再像身处人群中时那般极力掩饰自己的腿脚问题,摇晃着走到池柚的面前。 老师。小池柚不确定地喊她。 白鹭洲来的路上走得太急,呼吸还有些不匀,轻声问:怎么不回家? 池柚:老师,您还愿意来看我? 她看起来好惊讶, 居然还会有除了家人之外的人找到这阴暗的角落,来看看她。 白鹭洲的心尖不由一痛。 她强压下情绪,又问:你不回家,在这里做什么?她眼神向下瞥,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池柚看了看地上被剖得乱七八糟的动物尸体,沾满血污的手忙伸过去,把它们摆弄整齐。 我就是带点贡品来给爸爸,我看其他人来这里,不也带水果什么的 白鹭洲: 这世上恐怕只有池柚会拿这些东西来做祭品。 不过,在众多平平无奇的祭品中,孙金文恐怕也就只喜欢池柚这一份。 池柚收拾到一只小麻雀,像是在捡起它的这一秒,她才注意到麻雀耷拉着的小脑袋。她忍不住举起它,端详了一小会儿。 好可爱。 她由衷地夸赞,然后望向白鹭洲,静静的。 忽然,嘴角扯出一弧有些讨好的笑。 如果我死了,您会带着这样可爱的贡品来看我吗? 白鹭洲不置可否,反问道:你准备什么时候死? 我不知道。池柚低头,将麻雀摆在孙金文的墓碑前。 白鹭洲:你知道死意味着什么吗? 第26章 小池柚抿紧嘴唇,眼睛里瞬时蒙上了一层水雾,模糊地盖住深底里的痛苦。 她再开口,脸上牵强而苦涩的笑都消失,已经是哭着。 意味着我可以不用再这么难过了,对不对,老师? 白鹭洲蹲下去,将池柚拽了起来,环进自己的怀里。 她紧紧地抱住了池柚,微微颤抖着呼吸。 池柚在白鹭洲的怀抱中,也颤抖起来。 有一些话,池柚真的忍了很久了。她还这么小,能藏这么多心事,真的很不容易了。 于是在这仿佛能捂住她灵魂的一个拥抱中,她的嘴巴跟眼睛一起泄了洪,磕磕巴巴地、对白鹭洲说出了许多她从未和任何人提及过的酸苦。 她说,其实在白鹭洲来到云州三小之前,她就在默默地准备死这件事了,而且已经准备了很长时间。 她说她一直都觉得活着好累。 她打懂事起就发现自己已经沉陷在旁人异样的目光中,而她无论做什么努力,似乎都无法改变那些人的凝视。 那一双双眼睛,像极了走在漆黑夜路上时,树丛中一盏盏不会熄灭的萤萤鬼火。 于是后来,她会在妈妈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溜出家门,在周围的街道来回转悠,找一些因车祸或其他意外死掉的小动物,剖出它们的肠子精心保存起来。 她想:等到肠子们可以结成一条绳子时,就用那条绳子吊死自己吧。 如果以后漫长的一生都需要这样度过,那不如,就在这里停下脚步。 可是 可是这伟大的计划还在筹备中,就遇见了白老师。 老师,是除了妈妈、姥姥、姥爷之外,第一个愿意接近我,给我系鞋带,和我分享润喉糖和奶茶的陌生人。 小池柚感受着白鹭洲环在她背后的臂弯温度,哭得整个人身子都抖。 您让我突然觉得,活下去活下去是不是还有机会遇到更好的事情呢?今天是您愿意送我早餐奶,帮我系鞋带,明天,会不会有多一个人,愿意和我说说话,在我递给他薯片的时候,不要打翻薯片袋子,而是笑着和我说,谢谢你 她的口吻,完全就是一个最普通的小孩,在表达自己对一颗最普通的糖果的希冀。 可是 池柚的呼吸乱到让她有点缺氧了。 可是,我已经按您教的去做了,我很认真地去学习做正常人了,为什么为什么是不是我一开始就想错了?我不应该想要得到那么多,是不是?如果、我想要的再少一点如果我只是希望,他们能允许我留在学校里,只要我能留下,哪怕继续对我恶作剧,继续叫我小变态,怎么样欺负我都没关系 说到这里,她的哭腔已经濒临溃堤。 老师,您说,是不是如果那一次恶作剧的时候,没有让他们在班会上对我道歉,这一切就会、就会不一样了 白鹭洲打断她:池柚。 池柚模模糊糊地答应:嗯? 白鹭洲:我问你一个问题。 白鹭洲拍了拍池柚的后背。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很不喜欢吃小青菜的味道,觉得入口就恶心。但小青菜说它愿意被切碎,被捣烂,被碾轧成汁,随你喜欢怎么做,它都可以接受。可是这样,你就会突然喜欢上它的味道吗? 池柚: 白鹭洲:不会的。如果你讨厌一样东西,是不会因为它愿意将自己切碎,就喜欢上它的。 池柚胡乱擦了擦眼泪,想了一会儿。 她仍不解:可是他们为什么从看我的第一眼就不喜欢我呢?他们都还没有认识我。我的意思是就是如果我是小青菜,他们都还没放进嘴里,就 人们的喜欢与不喜欢本就很莫名其妙。 白鹭洲叹了口气。 你要记得,以后也永远要记得:这世上,本就不是所有的鱼都生活在同一片海中。人与人之间难免会有许多的差异,喜恶当然也有。你也会有忍不住偏爱的东西、会有怎样都喜欢不起来的东西,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对吗? 所以生为小青菜不是你的错,你做好一颗小青菜本来的样子就好。不要纠结有些人好像不太喜欢你,更不要切碎自己,不要丢掉自己的尊严。 白鹭洲极力地用这样的比喻去试图和一个孩子传输: 盲目地责怪自己、鞭笞自己、甚至牺牲自己,真的抵达不了问题的终点。 池柚沉默了很久。 她又沉沉地小声嗫嚅: 可是,小青菜也会有人喜欢,为什么好像根本就没有人喜欢我? 不是这样的。 白鹭洲垂下眼。 除了那些就是看你不顺眼的人之外,还有很多盲从的不知情者。他们还没来得及看见真实的池柚,就冒冒失失地跟着做了那些选择。你知道的,大人们和不懂事的孩子们总是很浮躁,他们需要很长的时间。 池柚皱着眉,努力地去理解这些话。 第27章 是吗? 嗯。 白鹭洲点点头。 所以你可以不可以再给其他人一个机会? 池柚:其他人? 白鹭洲:那些你还没有遇到的,会在你未来出现的人。新的同学,新的舍友,其他老师,其他朋友。 池柚问道:他们会像老师您一样,对我那么好吗? 白鹭洲缓缓说:我只知道,虽然你说我是第一个,但,我绝对不会是唯一的一个。 池柚侧过脸。 她轻轻地眨眼,懵懂的眼瞳里映着白鹭洲近在咫尺的翘起的发丝。 它们正随着白鹭洲说话时的呼吸,柔软地起伏。 你想想,等你再长大一点,念中学的时候,其他孩子们也成熟了一点。总有人会开始懂得在说话、做事的时候照顾一下别人的感受。你递出去的好吃的就会有人愿意收下,不仅会说谢谢,没准还会带更多好吃的送还给你。 白鹭洲讲这些话时的语气,像是在给小孩念一本睡前的故事书。 再长大一点,到念高中的时候,成熟的孩子就更多了。没准你也会遇到一两个跟你很像的人,他们不会觉得你奇怪,相反,他们会觉得你太厉害了。不用你拿零食讨好他们,他们也会主动来找你玩,求你教他们写作业,改错题。别人欺负你的时候,还有人会主动站出来说:这样是不对的。 就算高中的时候没有这样的人,等熬到大学,怎样都会有了。大学里的人是小学、初中、高中的十几倍,五湖四海的人聚集在那里,什么性格的人都有。而且他们更懂事了。他们不会像小孩子那样,随随便便就去欺凌一个人。总有人愿意耐心地接近你,了解你,在长久的宿舍生活里,慢慢地知道你是怎样的人。他们可能还会觉得你太可爱了,成年人那么复杂的世界里,你是那么那么纯粹的人。如果是我遇见像你这样的舍友,一定也喜欢得不得了。 你也一定会遇到和我一样好,甚至比我更好的老师。这世界上人那么多,不可能全都是懒惰又傲慢的人。他们或许不会为你系鞋带,但他们会给你更重要的指引,带着你走向最适合你的那条路。在那条路上,你可以尽情地做所有你喜欢做的事。那时候你就会明白,没有生下来就错的人,只有没有放对位置的天才。 白鹭洲:会出现的,这些所有能够对你抱有善意的人。 池柚: 白鹭洲:所以,等等他们吧。 池柚问:他们真的会出现? 白鹭洲:会的。 池柚:不是骗我吗? 白鹭洲:我是大人,大人和小孩子这么认真地讲话时,不会骗人。 池柚想了很久很久。 她偏着头,年幼的眼睛里已经隐隐破土出零星的开化。她还不明白这点改变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可她能感觉到,她的内心好像没有之前那么那么腐坏了。 她甚至开心。 甚至,也开始学会了一点点的期待。 她第一次,有一点想要去看看那个白鹭洲口中的未来。 既然是老师您说的,我就相信一次吧。 池柚擦干净了脸上的眼泪,对着白鹭洲小心翼翼地笑。 没擦干的泪痕还在小小的脸颊上,让她看起来像一只刚从垃圾堆里被捡起来的旧玩偶。开了线,掉了色,破抹布般烂碎而脏污。但还好在那一双未被污染的眼睛中,透出了难能可贵的生机。 听到池柚这句话的这一刻,白鹭洲才松开了紧绷已久的那口气。 她的后背不知何时已全部汗湿,夜风拂来,满身的寒意久久不能消散。 没有人知道,在今天之前,她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曾在心里和池柚说了无数次的对不起。 对不起。 作为你的老师,却无法庇护好你。 对不起。 那一天,我能做的最强硬的事,也只是辞去那个对于学校来说无关痛痒的职位。 然而她身为一个老师的愧疚,好像终于在听到池柚点头说愿意相信她的时候,平了些许。 在这场注定要淋透你一生的大雨中,至少,我曾为你点燃过一盏雨雾里的烛光。 第013章 好啦,不用老师说对不起了。 池柚看着白鹭洲那张明显憋着什么话的脸,大度地说。 我又没什么事。 白鹭洲依旧沉默。 窗外的大雨还在下,伴着轰隆雷声,雨点密密麻麻地砸在院落的石砖地上,像一海的豆子倒下来,落地便融化为湿泥。 白鹭洲手中的烛光隐隐跳动,映得墙面忽明忽暗。 这小小的房间里除了原先的苦茶香味之外,也不知不觉地混进了许多雨水和树木泥土的味道,清新得令人五感通透。 池柚见白鹭洲一直没有回应,主动用指尖撚起胸口那一块布料给白鹭洲看,以示自己的安全。 真没事,你看,老师您的蜡烛根本没碰到我,只差一点点、一点点挨上而已。 白鹭洲转移开话题:灯泡修好了么? 第28章 池柚嗯了一声,已经拧上了,我们去打开电闸看看亮不亮。 白鹭洲:好。 她们去扳开了电闸,回来又试了一下。 滋啦一声微小的电流响。 下一秒,灯泡真的正常亮了起来。 池柚长舒一口气,抹了抹额角的汗,笑着说:还好还好,没有在老师面前丢人。 白鹭洲点点头,难得地赞许:不错。 池柚有点惊讶:您在夸我? 白鹭洲:只是单纯地夸你的维修技术。 池柚:那也是夸呀。 白鹭洲看着池柚单纯到有些憨傻的笑脸,忽然觉得,那抹笑有些刺痛了她心底里的某部分。 她不是不希望看到池柚笑。 只是 她应该给9岁的池柚带来萌生希望的笑,却不应该给现在追求她的池柚带来任何有期待的笑。 烛火虽能引路,可燃烧完它的使命后,就该被掐灭了。 有的时候,掐灭一盏光明,是为了让对方在这片黑暗中看见另一处的光明。否则池柚该怎么走出去,看见真正值得她去喜欢的其他人? 错误就是要被修正的。 只是或早或晚而已。 回去睡觉吧。 白鹭洲打开了走廊的灯,瞥了眼池柚房间的方向。 早点睡,明天也早点起。吃完一碗甜豆花,就回学校去。 池柚乖乖应下:好。 白鹭洲:回去了,就再也不要回来。 池柚正要转身的动作一顿。 我下午和你在院子里讲的那些话,都是我一直以来想认真告诉你的真心话,我不想你过耳就忘,我希望你能好好想一想那些话的意思。郑重地、用心地去想。 白鹭洲的嘴唇濡抿片刻。 想明白了,就好好地,去过自己的日子吧。 池柚脸上还没散去的笑凝固在唇角,白鹭洲的这句话进入耳朵后,似乎过了很久很久才抵达她的大脑。 她的身体在本能地拒绝去接收这句话,可那一个字、一个字,又如墨水渗透宣纸般浸入了她的所有理智中。 白鹭洲没有给池柚回应的时间,她回了房间,关上门,将池柚一个人留在了门外。 关掉灯。 在暗下来的房间里,白鹭洲吹灭了手里那苗火焰。 她曾点燃,如今又熄灭,却始终都是为了引路罢了。 第二天,天放晴了。 一夜的大雨冲刷过后,院子里的每一块鹅卵石都被洗得圆润发亮。太阳刺破重云投下光来,金灿灿的光穿过已经开始泛黄的石榴叶,一缕一缕地挂在枝丫间。 池柚起床时很早。或者她也谈不上起床,因为她基本彻夜未眠。 她去到主厅的时候,桌上已经摆了一些小菜和油饼。 靠近桌一侧的边上放着小小一碗甜豆花。用青瓷碗装起来的,细密的蓝青纹路兜着雪白的豆花,一勺浇在正中间的米醪糟像小堆的雪丘,上面落满密密的干桂花。 白碧英从厨房走出来,正巧和池柚打了个照面。 池同学醒啦。 白碧英在围裙上擦去手背的水珠,对池柚温和地笑。 酱油没了,洲洲她去前面的菜市场帮我买,估计一会儿就回来了。她说等你吃完饭会开车送你回你的学校去,来,先来吃饭吧。 白碧英招呼过后,就回厨房去看她的开水了。 厨房不大。厨具和各种调料瓶挺多,但都井井有条地摆放好。 油烟机还在运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铝壶的盖被顶出喀嚓声,壶嘴冒出腾腾热气,发出隐隐哨声。 白碧英用抹布垫着铝壶把手,有点费力地拎起来,给凉水壶倒满,又分别给李恩生的茶壶和两个保温壶倒上。 等倒完,她又添一壶新水继续烧。然后站在灶边,细细撚些茶叶,向茶壶里慢慢洒。 窗户外爬满了绿葱葱的藤叶,有数根似挂起的窗帘般垂牵在窗前。阳光从绿藤与老窗户之间漏进来,金灿的颜色衬得藤叶都发出嫩绿。 所有厨房物什都蒙上了一层柔光,铝壶,铁锅,甚至折射着仿若钻石的碎光。 白碧英正专心观察茶底时,忽听厨房门响动。 竟是白鹭洲。 白鹭洲一进来,就问奶奶:池柚呢? 白碧英:嗯?她不是就在外边儿吃饭 说着她走出去,正想给白鹭洲指,可手臂抬起来,指尖只惯性地指向了空荡荡的房间。 人呢? 门外与窗外的阳光,依旧如池柚离开之前那样好。 桌上的菜纹丝未动。 包括那碗看起来清甜可口的醪糟甜豆花,还是满满一碗,旁边的勺子都不曾挪动过位置。 白碧英笑了笑:可能学校有急事,先走了吧。 白鹭洲: 白碧英拍拍白鹭洲的肩,你也快点吃,早点回学校去,免得你的学生找不到你。 白鹭洲盯着那碗豆花。 忽然间,有了几秒的恍惚。 黎青发现,今天池柚回来之后,整个人变得十分沉默寡言起来。 第29章 虽说平时池柚也是个安安静静的孩子,但只要主动跟她说话,她就会认真地聆听并回应。不过今天,池柚总是在走神。 不消多想,黎青便知道池柚是又从白鹭洲那儿受挫了。 实验室里做解剖时,池柚一个人默默地坐在角落里,林慕橙和程枣枣叫她几次她都没反应。 黎青直接走过去,挨着池柚坐下,强行引起对方的注意。 你在想什么呢? 她用指节使劲敲了敲桌面。 嗯?池柚迟钝地转过头,黎师姐。 黎青抽了张酒精棉片,帮池柚擦拭桌台边流出的内脏血渍,剖得这么不利索,这可不像你。 池柚:对不起,我没注意 黎青:是因为昨天白鹭洲和你说的那些话么? 池柚愣了愣,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昨晚电话里她和黎青聊过白鹭洲。 是吧,也不全是。池柚放下解剖刀,沉了沉肩,坦言,和师姐通完话后,我去帮老师的屋子修了灯泡。本来以为关系好像缓和了一点,老师可能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想了,可是可是明明上一秒还好好的,一扭脸,她却说了更狠的话。 黎青:为什么? 池柚:我也不知道。 池柚勉强地笑了一笑,也抽了张酒精棉,擦拭起桌台。 虽然之前老师也一直拒绝我,不过,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把话说得这么绝。她应该是真的想摆脱我了吧,我或许真的开始影响到她的正常生活了。 黎青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做? 池柚沉默了一会儿。 她轻声地自言自语着:如果是时候了,那就该结束了。 黎青:什么? 池柚抬眼看了下黎青,又垂下头,没说话。 尽管池柚的话语模糊不清,黎青还是捕捉到了池柚口中的结束二字。 暂时先不要想她了。其实有些事,顺其自然就是最好的。 黎青安慰道。 我昨天不是和你说,忙过这段课程,我带你去玩点好玩的么?你先专心在学业上,千万不要大意了这边,学业永远都是你最要紧的事。对了,不知道你有没有找到合适的规培单位,我这儿倒有合适的人脉,你要是想让自己忙起来,咱们也可以研究研究规培那些事儿,有很多不错的医院供你挑,你尽管找一个喜欢的 池柚的目光有点涣散,只是惯性地点点头。 黎青看出池柚根本没有把自己说的话听进心里去。 她不再安抚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窗外。 半晌,黎青忽然开口问: 小柚子,你究竟为什么那么喜欢白鹭洲啊? 池柚听到了白鹭洲的名字,注意力才又收回来。 她看着面前被开膛破肚的兔子,沉吟片刻,微微一笑,回道: 嗯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真的很喜欢老师。另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报恩吧。 报恩? 黎青显然有些疑惑。 我能理解她曾经是你的老师,所以会有恩于你。可为什么你会觉得,对她死缠烂打穷追不舍,算是对她的报恩方式呢? 对于这个问题,池柚闭了嘴巴,缄口不答。 见池柚选择沉默,黎青便没有追问。 她想,或许是这孩子心智真的还不够成熟,对于有些问题的本质,还没来得及学会深想。 然而池柚的前半句话却绝不会骗人。 黎青轻叹了口气,就不能不喜欢她,试着喜欢一下别人? 池柚懵懵地:谁啊? 黎青轻声说:你多找找呀,你的身边有很多很多优秀的人的。 池柚皱着眉思索起来。 可似乎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结果的样子。 第014章 哎哟,晒死了! 一个染了粉毛的街头小混混狠狠把烟头扔在地上,脚尖踩过去碾了碾。 明明前些天一直下雨,我秋衣都穿上了,结果今天这么热! 另一个打了唇钉的高个混混啧了一声,拉了拉粉毛。 你就不能少抱怨会儿,没看到老大今天这么高兴?别触她霉头。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看了眼正在医科大学校门口小卖部买烤肠的女混混头子。 女人看上去挺年轻,一头大弧卷发披在肩头,抱着胳膊,歪歪扭扭地矫揉站着。 今天放晴,她里面只穿了件紧身的细吊带,外套半脱不脱,褪下去,懒懒地挂在臂弯里。 从她身后,能清晰地看见她背上蝴蝶骨的位置有一大片观音坐莲的纹身,被蔽体性不怎么好的细吊带旖旎地半遮住。 女人名叫宋七月。 生于七月盛夏,长于七月盛夏,人如七月盛夏。 宋七月笑眯眯地接过老板递来的两根烤肠,哼着没调的歌,从小卖部轻快地走出来。 啧。 她看着那两个混混,忽然皱眉。 你俩走远一点,她以前说过,不喜欢我跟你们混在一起。 第30章 她话一落,两个小混混连忙点头哈腰地光速滚远了。 宋七月整理了一下衣服,把外套规规整整地穿好,然后弯腰,对着路边一辆摩托车的后视镜仔细地检查自己的头发和妆容。 被她小心捏着的两根烤肠还冒着热气,是她特地挑选的烤爆皮了的肠,饱满油亮,外焦里嫩,看起来就是会香掉人舌头的样子。 过了大概十分钟,又一批刚下课的学生成群走出。 宋七月看见人群中某个身影时,五官都瞬间舒展开来。 黎青! 她举着烤肠开心地招手。 远远地,黎青就看见宋七月挥手挥得像个傻子一样。 宋七月等不及黎青走过来了,向她快步跑过去,笑脸满盈地递上一根烤肠,给你! 还以为是在高中的时候吗?一根校门口的烤肠跟个宝似的。黎青虽然这么说着,手却自然地接过了烤肠,咬下了一小口。 宋七月:好吃么? 黎青轻笑了一下,没回答,只说: 我有事找你。 宋七月点头:我知道,我一收到你信息就从酒从家里过来了! 黎青心下清明,却不做声,没戳穿她。 宋七月红着脸掩饰性地挽了下头发,立即移开话题:找我什么事啊? 黎青:你来。 黎青走到树荫下。宋七月亦步亦趋地跟了过去。 黎青虚倚在树干上,沉吟片刻,问: 我有个年纪特别小的舍友,和你提过的,你还记得吗? 宋七月想了想,好像记得一点,你们都叫她小橘子? 具体名字她忘记了。她只记得黎青的宿舍里住了一堆水果,什么枣子,什么橙子的。包括黎青,黎青是个梨子。 黎青纠正:是小柚子。 宋七月不甚在意:行吧,柚子。 有什么区别,还是水果。 小柚子最近遇到了点事,看她心情很差的样子。程枣枣和林慕橙跟她讲话,她大部分时间都跟没听见似的,就算回应也是心不在焉。 黎青皱了皱眉。 她其实也知道池柚在为什么而不开心。 所以想请你帮帮忙。 宋七月不解: 我?我能帮上什么忙? 黎青抱起胳膊,眼底幽深。 帮忙撮合一下么。 宋七月愣住。 自打高中毕业后,她与黎青本就甚少联系了。寥寥的交流或者见面也每次都是她去主动,黎青对她的同窗之情寡淡得就像清水,仿佛一起坐了几年同桌的人压根不是她宋七月一样。 没错,即使宋七月对黎青感情的奢求仅仅是同窗情,黎青的态度也没有令她开心过哪怕一次。大部分时间,这个人都冷淡得让人心寒。 还有小部分时间呢? 那小部分时间里,黎青难得的会主动多讨论的一些事,都围绕着她的小舍友。 这次更过分了。 黎青居然、居然直接要求自己撮合她俩! 宋七月心里猛地发酸,立即抵触起来:我怎么帮?我帮不了。 黎青:你能帮的。 宋七月冷硬地重复:帮不了。 黎青:你有个远房表亲叫白鹭洲,对不对? 听到黎青突然提起这个名字,宋七月醋吃到一半还没散,心里又被浓浓的不解覆盖。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吧,你问她干什么? 小柚子喜欢她好几年了,可就是追不到。我想,咱们挑个合适的时间,你把她约出来,我把小柚子约出来。 黎青面色平淡,眼里似乎酝酿着筹谋已久的什么计划。 找个什么机会,好好撮合一下她们 宋七月恍然发觉,原来是自己误会了。 她的心情立马多云转晴,一张笑脸灿烂地绽开。 你不喜欢那个小柚子啊? 黎青:喜欢啊,就是因为喜欢,所以才盼着她能好好地 宋七月忙打断:我说的是、就是那种喜欢。 黎青顿住,听明白宋七月的意思后,坦然地脱口而出:你说想跟她谈恋爱的那种啊,当然不是了。 宋七月松了口气,呼看你之前总提起她,我以为你对她 难道一个女人,只能是因为那些暧昧心思,才会关心、欣赏、照顾另一个女人吗? 黎青有些无奈,不禁笑了笑,摇着头叹口气。 我就是真的觉得她很优秀,很佩服她,很喜欢她。你或许不懂,在我们这个专业领域里,她是真正的天才。 正因黎青也是一个优秀的人,所以她懂这份天赋的可贵。她才希望:如此天才,能够在这宝贵的年纪得到充分的培养和发展。 她不是觉得池柚不该谈恋爱,只能忙科研。她只是觉得,池柚在白鹭洲的身上耗费了太多无用的时间与精力,长此以往,池柚的学业乃至事业都会受到阻碍,医学领域也会痛失一个可能会带来许多革新的人才。 第31章 天才竟被扼杀在爱情里。 她作为铁血事业粉,可忍不了这个。 黎青试过劝池柚放下,但显然没有效果。在感情上,池柚倔得像老家山坡上那头只愿意啃鲜花的牛。 就算想要退出了,池柚的眼里也根本容不下除了白鹭洲之外的任何人,自然,也注定无法轻易忘掉白鹭洲。 既然如此,不如赶快把她和白鹭洲撮合在一起。 等这小孩得偿所愿了,应该就能专心搞医科研究了吧? 正巧,黎青的高中同学宋七月是白鹭洲的远房亲戚,虽说有些太过远房,却也勉强算一层人情关系。 希望白鹭洲能给这位不太熟的表亲几分薄面,好予她些撮合的机会。 宋七月脑瓜子飞快一转,抓住机会说: 那我们四个以后可以一起出去玩啊!咱俩可以偷偷呆一边,让那什么小柚子和我那位表亲单独相处。 这样的话,她和黎青也就单独相处了哎。 黎青对宋七月积极的回应感到满意,微笑着点了点头: 好,等到有合适的娱乐项目,然后白鹭洲又有空的时候,你我随时联系。 宋七月笑逐颜开: 没问题!我现在就去找她,先联络联络感情。 两个小时后。 白柳斋。 主屋迎客堂中。 这个人来干嘛? 白鹭洲沉默地坐在沙发一角,在爷爷拎来茶壶的时候,用目光第十二次向他询问这个问题。 她今天才下班,奶奶就一个电话把她喊来了白柳斋,问有什么事也不说,只重复一句你来就行了。 到了以后,她就看见一个不太认识的年轻女人坐在奶奶心爱的太妃椅上,衣服松松垮垮的不好好穿,浓妆艳抹,肩后好大一片观音刺青,正双手捧着一盏家里不轻易拿出来待客的绿玉斗杯小口喝水。 爷爷还是没有回应她的疑惑,只是笑着招呼那女人: 小七,喝茶,喝茶。 爷爷那样一个古板的*教书匠,白鹭洲鲜少见过他会对一个社会混子一般的人这样好脸。 奶奶白碧英终于打完麻将回来了。一掀开门帘,她的眼睛便立刻穿过老花镜片看向那个陌生女人,满脸惊喜,哎哟,这么早就来了? 她马上向白鹭洲说: 洲洲,你忘了?你俩小时候坐在一桌吃过席呀。别看她年纪小小的,论起辈分来,你可得叫她一声表姨奶奶呢。 原来奶奶也知道,她与这个表姨奶奶之间能捉出来说的最紧密的关系就是小时候一桌吃过席。白鹭洲暗忖,不晓得硬要把自己喊过来做什么。 这种不太熟的亲戚,尤其是年纪相仿却又差了大辈分的,过年时见短暂的一面都觉得尴尬,更别谈什么玩乐交流。 小七,和洲洲聊聊你的工作,最近看了什么好看的电视剧或者什么电影。 白碧英热络地想将二人拢到一起。 洲洲,你虽说辈分小,可实际年纪比她还大好几岁,你得主动一点呀,聊聊你们女生都喜欢的书啊,化妆品啊,还有最近遇到的有意思的同学同事什么的,都聊聊。我和你爷爷先去做饭了。 白碧英觉得自己为二人起了不错的头,高兴地揽着李恩生去厨房了。 两个老人一走,原本尴尬的氛围变得更加尴尬。 且每过一秒,尴尬值都呈指数倍上升。 白鹭洲静静地叹了口气,心想:或许这位表姨奶奶也和自己一样觉得不自在吧,她还是打过招呼就离开比较好。 白鹭洲站起身,正准备客气地寒暄,却听表姨奶奶先开口了: 别走,喝、喝茶啊。 对方那双化了精致眼线的眼睛睁大了,巴巴地望着白鹭洲。 显然那眼底有着同样的生疏与尴尬,也觉得此情此景令人头皮发紧坐立难安。但对方似乎又很紧张,生怕白鹭洲一个抬腿真的走了,别扭到让人实在是摸不着头脑了。 现在白鹭洲不理解的除了爷爷奶奶,还多了一个人。 这人到底想干嘛? 第015章 人总会有几个一辈子也没见过几次面、比小区门口早餐摊卖包子的老板娘还要生分许多的远房亲戚。 老一辈的子女多,枝叶散得开,后辈不居住在一处,有几个这种连着血缘关系的陌生人再正常不过。偏偏逢年过节一聚时,老人喜欢蹿腾着孩子们熟络,他们还不懂,即便是连着血脉,人们也还是会渐行渐远的道理。 可白鹭洲以为,老人不懂,同为年轻人的小亲戚总会懂吧? 就算不懂 正常人类也应该能感觉到此刻尴尬到仿佛凝固的空气吧? 宋七月已经喝了八杯茶了。 她也是如坐针毡,手足无措,只能通过不停喝茶来掩饰自己那抓狂的心情。 该死! 要不是为了黎青,她这会儿已经在跟着dj蹦迪了! 宋七月本以为自己和这个白鹭洲应该是类似于表姐妹的同辈关系,谁能想到,她回家扒了半天的族谱,居然在向下两行才找到白鹭洲的名字。 第32章 这怎么办? 她原先想好的所有以姐姐开头的寒暄,顶上一个表姨奶奶的身份后,瞬间统统都奇怪了起来。 怎么办怎么办接下来该说什么 白鹭洲默默看了宋七月一会儿,轻声打破了沉默: 你很喜欢喝这个茶? 宋七月陪了个假笑:哈哈,是。 其实她根本没喝出啥味,这里的茶味道淡垮垮的,喝起来跟抹布水没两样。 白鹭洲:看你不像是喜欢喝茶的人。 宋七月:是,是是。 白鹭洲:那你还觉得好喝。 宋七月的大脑宕机了一下:我刚刚说好喝了? 白鹭洲:你的意思是这样。 宋七月:哦 受不了了,这完全是尬聊。 白鹭洲端起茶杯,直言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找我? 我宋七月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就是想和表甥孙女你联络联络感情。 白鹭洲: 白鹭洲在接下来的一分钟里尝试张开过两次口,可始终都没法说服自己对着眼前这个连衣服都不会好好穿的年轻女人喊出一声表姨奶奶。 于是又沉寂下来。 就这样一同干坐着能联络感情吗?宋七月不知道,但她也没别的办法了。 看来,以后每天到白柳斋来和白鹭洲坐一坐是无法避免的了。尽管和白鹭洲待一起的时光简直可以称得上度秒如年。 真好。 宋七月咬住牙根,又狠狠灌下一杯茶,逼自己使劲往乐观地想。 这里的一秒等于一年,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再多来几趟,就可以比正常人多活几千年了? 转眼,便是一个月后。 天气又凉了一些,几场秋雨洗涤过去,几乎是每过一场雨便要添一件衣的程度。 趁着周末,池柚准备回家一趟。 这些日子她真的没再去打扰过白鹭洲,日子淡淡地过着,看似并没有和之前有太大不同。只是有时她会想,连她都有种宁静似乎从未打破的错觉,那对于白鹭洲呢? 那波纹涟漪,只会比自己的心湖水面还要平缓吧。 原来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就是这样脆弱,主动的那一方不再主动后,或许真的一辈子都再也不会见面了。 而有些遗憾培豢多年,未及抬芽,又沉沉埋入土中。 池柚有一点很奇怪:一些小事上遇挫,她还会像常人那样难过伤心一番,可真的碰到了人生转折点上的大事,她又冷静得不像个正常人类,仿佛所有情绪都在一秒间消失。 她很多地方都和普世不太一样,这或许是遗传自父亲孙金文。 就比如此刻。 她只知道按照公俗良序来说,断舍离该难过、被推开该流泪。她试图学着和其他失恋者一样去酒吧买醉,又去江边一个人望着夜空发呆,可是在高脚玻璃杯中平静无波的酒面与看起来和往日无二的月色中,她却慢慢地看清了自己心底的那一片荒芜。 她像是一具再也难以滋生任何感情的死尸。 然而,心底深处又有些怪怪的感觉,她说不上来。 不像痛苦。非要形容的话,倒有点儿类似于是某种窒息。 仿佛死尸被捞出了福尔马林。 最后的一点湿润与鲜活,也蒸散无了。 池柚不知道该如何定义白鹭洲在自己心里的意义,她只能打出这样的比方。 她就是觉得自己的生活剥离去白鹭洲之后过得很干涸。干涸得快要让她又失去人形,变回白骨。 和黎青以及那些舍友一样,池柚一回家,母亲池秋婉便轻易地看出了她身上的沉沉死气。 池秋婉知道白鹭洲对池柚塑成的羁绊,也知道二人重逢后池柚一直在执着的事,所以很快猜到和这个有关。 池秋婉端来早就切好的水果,温柔地和池柚说:小柚子,晚上去餐馆吃大餐好吗? 池柚撑起一个笑,乖乖点头:好。 池秋婉:想吃什么? 池柚:您想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吧。 对了,上次一个姓黎的女同学来给你还书,书里夹了几张火锅店的折扣券,这两天该过期了,你前段时间一直住校也没回来,刚好今天赶上。那个火锅店离咱家不远,咱们就去那里 池秋婉说着,池柚只心不在焉地应了声作回应。 晚间时分,到了饭点,池秋婉去池柚的卧室叫她出门。 推开门,池秋婉便看见池柚软塌塌地窝在椅子里,似乎她回家后一进屋就是这个姿势了。 走近细看,还见池柚手中抱着一个黑乎乎的干尸头颅,被经年日月的盘玩摩挲得油润发亮。 这颗头颅是池柚从二手老市场淘来的,听那老板说是从埃及过来的货,以类似于制作木乃伊的手法保存下来,先是泡在盐水中去除多余水分,再用古草药与古香料涂抹防腐,最后以木钉固定每处会活动的骨骼。不知真假。 池柚很喜欢,她总是像盘核桃一样盘它。她说,这颗头后脑勺很圆,很漂亮,白老师的后颅骨就是这样漂亮。 第33章 池柚还给这颗头起了名字。 她叫它埃尔蒙特·翠花。 池秋婉见池柚在出神,于是伸手拈起翠花头顶那稀疏的几缕头发,将干尸头放到桌上,说:小柚子,走啦。 池柚回过神,忽然想起了什么,说:我再给旺财加点水和粮就走。 池秋婉:我已刚刚加了,它已经吃过了。 那、我们走吧。 池柚起身前,又恋恋不舍摸了摸头颅的后脑,如一个寻常女孩子温柔地抚摸宠物小狗般。 母女二人收拾妥当后出门。 已是夜晚,天空下起雨来。 下楼走了一段时间后,空中气流骤然猛卷,风雨横吹。 眼见雨伞已经遮挡不住,池秋婉忙带着池柚找到街边最近的一家便利店,在屋檐下避雨。 这雨势来得猛,去得也快。 约摸十多分钟后,雨丝又变得细疏垂直了。搁浅在檐下的行人们撑起伞,回归到川流不息的路,泅渡向各自的目的地海。 池柚正要撑起自己的伞时,忽听旁边便利店的门打开。 她忽然就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莫名的,没有由来的,让她浑身一颤。 她僵硬地回过一点头。 果然。 正如预感。 开门的,是白鹭洲。 晚间的车流引擎声与鸣笛声潺潺淌过耳畔,空气里是柏油马路被雨淋湿后的微微土腥味。在便利店的门打开的瞬间,门内的咖啡香气与关东煮的香气飘出。 白鹭洲走出来,身上好似还多沾了一丝烤面包的清甜。 她正拎着一袋面包,卡在塑料袋提手中的手指戴了一枚翡翠戒指,空山新雨般,将一抹颓林与山风箍于那处。 白鹭洲的另一只手上还握着亮屏的手机,是和某个人的聊天界面。从打眼看到的几个字眼中可知,她是应那人的请求来这里买面包的。 指缝里隐约露出那人的备注,什么姨奶奶。 蓦地,池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便利店的玻璃墙是单向玻璃。所以她站这里十几分钟都没发现店里都有什么人。 那白鹭洲在里面,有没有看见她呢? 如果看见了,是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还是也注视了她一小会儿? 这些想法一瞬涌出,席卷大脑。可又不及细想,她的身体就立即下意识地靠向了旁边的母亲,小声急急地说:我们快走。 她既然决定了不去打扰对方,那就要言行如一。 然而池秋婉应声回头,却刚好看见了白鹭洲。 池秋婉很是惊喜,脱口而出: 白老师! 白鹭洲抬起眼,微微一笑,也打招呼:池女士,您好。 池秋婉走上前寒暄:好久没见您了,一切都好吗? 白鹭洲:都好,您家里怎么样? 池秋婉:就跟以前一样。我一直念叨着什么时候请您吃个饭,您教小柚子的时候都没好好请过您,我一直都惦记着。 白鹭洲:您客气了。 池秋婉:哎,这叫什么客气。您为她做了那么多,更别说那个暑假,她退学后一直在家我都快急死了,要不是您愿意上门来亲自教她,她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听着母亲唠叨起陈年旧事,池柚选择性地关上耳朵,尴尬地装作去看街上的车。 黑夜里,湿润的地面倒映着斑驳迷离的城市彩光。 广告灯牌的虾子红,鹦哥绿,面上又被路灯敷上几缕散开的黄,鸡油似的漾晃。 车影飞驰而过,五光十色便短暂地破碎一秒,再一秒,它们又疯狂地长回原样,仿佛覆着薄薄一层可无限再生的血肉。 只要这雨不停,水不去,倒影的再生就是无休的。 池柚只看积水,不敢去看白鹭洲。 她也搞不明白此刻自己心底这无端的恐惧。 是啊。 竟是恐惧。 真奇怪。 明明那是最朝思暮想的人,明明站在了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可她却在深深地害怕着什么。 聊了有一会儿,池秋婉道:白老师应该还有事忙吧?我就不拖着您了,咱们改天微信联系。 白鹭洲点头:好,有事您随时联系我。 行,白老师慢走。池秋婉礼貌地道别。 池柚埋着头,全程一言不发。 再见。 白鹭洲说完,打开伞,走下台阶。 在白鹭洲终于背对过去时,池柚才敢抬起一点头,怯怯地偷看了一眼。 三级台阶走完,白鹭洲却忽然一停,又缓缓转过身来。 池柚连忙别开目光。 夜风拂过,吹起一片青黑发尾。 池柚。 白鹭洲的目光淡淡地落在了池柚的身上。 你不和我说再见吗? 第016章·回忆 ·回忆 我不想说。 小池柚固执地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向外吐。 我,就是不想,说,再见。 池秋婉蹲在9岁的女儿面前,无奈地叹了口气,道:这是基本的礼貌呀。你看这大晚上的,你一个人跑到那么远的墓园去,要不是白老师亲自去接你回来,你是不是还在那里吹冷风呢?和老师好好道个别,也不难啊。 第34章 见池柚沉默,池秋婉又道:平常放学什么的,你不是都会说的吗?怎么今天 小池柚蓦地红了眼睛:今天和平常不一样! 池秋婉耐心地问:哪里不一样? 池柚又陷入了沉默。 良久,她抠着手指头,才磕磕巴巴地说: 以前以前放了学,我知道,第二天,还是会见到老师的。 池秋婉明白了池柚的意思。 她叹了口气:所以这次不肯说,是怕以后再也见不到老师了? 池柚不做声,只是抠手指的力气又大了些。 她也说不清楚今天的再见和以往的再见有什么不一样。但今晚在楼下,她看着白鹭洲站在出租车旁望向自己的目光,分明是在等着自己说什么的样子,她的心头忽然涌上一种感觉。 她想起了最后一次见爸爸。 那一次,她和爸爸说再见时,爸爸脸上的表情也是和平常一样微微笑着,只是看着自己的目光却又莫名地深。 或者说是用力。 又或者说,好像是很想要再多看那么一秒钟。 她这样的年纪,尚未被社会化训练过的心智还分不清善恶对错。她只知道,那次之后,再也没有人带着自己去好玩的地下室里看各种各样的标本,也没有人握着自己的双手,耐心地教她怎么缝合起那些肉块。 她现在或许什么都分不清,可是生命中有人离开之后,她开始分得清暂别与永别。 她不愿和白鹭洲永别。 可白鹭洲看向她的眼神里,已经在诉说着对她漫漫余生的祝福。 池柚很低落地过了一段日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期间她偶尔听到妈妈在客厅里打电话,有时诚恳有时急躁,好像是找不到下一个愿意接纳池柚的小学,很是苦恼的样子。 时逢初夏,没多久就是期末了,池柚这次被逼退得突然,期末考都来不及参加。这个时间点也难找下家,愁得池秋婉寝食难安。 天气热了起来。 还不及酷暑,家里的空调还用布罩子笼着。可是夏雨欲来,天空闷沉沉地滚满乌云,空气里又湿又热,惹得人心里又几分烦躁。 池柚侧躺在凉席上,旁边的电扇因为老旧出了点故障,重心不稳,嗡嗡风声中时不时传来几下金属板点桌的吱呀声。 今日尤其闷热,窗外肥厚的绿叶被风刮得呼呼作响,枝叶簌簌摩擦乱摆。 她半阖着眼,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上黏着一层薄汗。像是被涂了文玩油的新器玩,嫩生的表皮受着难言的缚束。 昏昏欲睡间,池柚模糊地想: 谁要是在这个天气倒霉死掉了,尸体肯定臭得很快。 防盗门忽然传来动静,门一开,池秋婉的声音就响起:快请进,快请进。 玄关有两个人在换鞋的动静。 随着拖鞋落地,另一个人也开口了:谢谢,大小刚好。 池柚一听那声音,困顿的眼皮瞬间睁开,一溜烟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就拉开门跑到客厅去。 池秋婉见池柚出来,忙说:小柚子,和老师打招呼。 池柚愣愣地说:老、老师好。 才换好拖鞋的白鹭洲点点头,把文具拿出来,准备上课。 池柚:啊? 池秋婉一边小心注意着白鹭洲的表情,一边急急地对池柚说:啊什么啊,快去拿呀。 看得出,妈妈万分珍视白老师的到来。 池柚:哦好,好。 池柚快步回到房间,将桌上和架子上摆着的器官标本罐子急急忙忙地收到一起,叮叮咣咣地塞进柜子。又忙去翻书包。在取出课本的时候,她竖着耳朵听妈妈和老师在客厅的闲聊。 原来是白鹭洲已经结束了大学那边的事,刚好放假了,她说自己反正也无事,就答应了池秋婉来做一个暑假的家教。 池秋婉道谢声没停过,白鹭洲也一直在客气地说没事不耽误。 过了一会儿,白鹭洲走进池柚的卧室来。 她胳膊下夹着一叠卷子,坐下以后,直接将卷子铺开到池柚面前。 这是你没考到的期末考卷子,一张二十分钟,写完我现批。 池柚嗫嚅:卷面标准时间是一个半小时 白鹭洲嗯了一声,我知道,但对你来说,二十分钟够了。 池柚拔开笔帽,伏在案上时,偷偷看旁边的白鹭洲。 白鹭洲就像往常在白柳斋辅导她功课一样,自然地走过来,自然地坐下,自然地和她说话。 若要说有什么不同,那便是天气热了,她今天穿了件池柚没见过的浅色无袖衬衣。 池柚恍惚了一瞬,不知是此刻自己在做梦,还是许多天前她退学那件事是在做梦。 旧风扇还在嗡嗡吹,依旧不时传来吱呀声。 窗外的热浪像水一样穿进来,混在每一个空气分子里,连电扇吹出的风都是带着些热气的。窗台上的麻雀落下一秒,也嫌铁栏杆不适,立即又飞入绿油油的厚叶中。 白鹭洲低着头在写什么东西,细白手指握着钢琴黑烤漆般温润的钢笔,手背上一条冷色血管蜿蜒向手腕。 第35章 油画册上最漂亮的手就是这样。 白的极白,青的透青,只关节在用力时发着一点红。 白鹭洲头没抬,问:你不写卷子,发什么呆? 池柚说:老师的手要是可以剁下来,做成标本,我一定会把它摆在桌上最好的位置。 白鹭洲握笔的手抽动了一下。 白鹭洲放下笔,为什么突然这样想?你又不是第一天看到我的手。 池柚坦诚道:以前没想过会和老师分开,上次,上次那天晚上,我才后悔,都没有留下一点能纪念老师的东西。 白鹭洲轻笑了一下,摊开自己的手,这个剁给你了,我以后用什么写字? 池柚十分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说:那我不要了,还是留给老师写字吧。 池柚又说:我听妈妈说,老师为了我的事,和学校其他老师吵架了? 白鹭洲沉吟片刻,算是吧。 池柚:吵得严重么? 白鹭洲反问:严不严重有什么区别呢? 如果很严重的话池柚抠着笔帽,声音变小,老师为了我再回学校去要到这些期末考卷,一定要受很多委屈吧。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 白鹭洲瞥了眼腕背上的表。 这张卷子你只有十六分钟的时间了。 池柚闭了嘴,专心写起卷子。 过了一会儿,白鹭洲写完了手上的东西,第一时间又看了眼表,见离收卷还有一些时间,便缓缓舒出一口气,抬起下巴抻了抻酸痛了好些天的脖子。 她顺便观察了一圈池柚的卧室。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到这个小孩的卧室。 与普世对于这类特殊小孩的想象不同,池柚的房间好像和普通小女孩的房间没什么不一样,甚至要更加精致粉嫩。 窗帘边的星星灯带,床头戴着珊瑚色蝴蝶结的小熊玩偶,还有墙上的少女日漫海报、桌角上的hellokitty手办,多的是此类可可爱爱的有趣东西。而且池柚的审美很不错,她把所有的玩具和挂饰都摆得非常和谐,色彩的搭配和类型的罗列都让人看着赏心悦目。 白鹭洲却在慢悠悠地思考着: 她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藏哪儿了呢? 抽屉? 大衣柜? 布箱? 其中是不是还有一只空置已久的玻璃罐,等着泡入一双完美的人手? 这些看似可怖的想法缓缓淌过脑海时,白鹭洲居然丝毫不觉得害怕。 搁在以前,要是旁观到此情此景,她的内心绝不会是这样平静。就算不会吓到失仪,背后也起码要浮一层鸡皮疙瘩。 多可怕啊,你眼前的人,正在想着怎么剖下你身体的一部分。 可是真的认识了池柚这样的孩子,参与到了她的生活中,坐在她的身边和她一起度过这有些闷热的寻常夏日午后,白鹭洲才发现,起码,池柚是不一样的。 池柚就好像一把窄薄锋利的小刀,可她的天性中,也同时为自己铸了一具刀鞘。 只要你不允许,她就绝对、绝对不会抽出她的刃尖来。 池柚带来的安全感,竟远大于她带来的危险感。 真是一个有意思的生命体。 白鹭洲暗暗地想。 又一会儿,白鹭洲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刚在脑海里用了安全感这三个字。 微微怔愣后,她才意识到,原来这便是她一进到这个房间就不自觉感到放松的原因。 这里仿佛独立于世外的一个小世界。所有长期积压在她身上的重量都短暂地留在了池柚的卧室门外,不论外面的人与物怎样翻涌变幻,起码在这两个小时里,她不用为任何俗事挂心。 池柚身上那种天真又残忍的感觉,像是一篇笔法稚嫩的□□。 可□□也是童话,不是么? 童话,是白鹭洲从小到大都不曾奢望过的东西。 窗外忽然一阵狂风声。 白鹭洲不禁侧目。 只见窗外,突兀的哗啦巨响,闷藏了大半日的暴雨骤然落下。 第017章·回忆 ·回忆 白鹭洲给小池柚上完家教课,不顾池秋婉的挽留,也不顾外面的暴雨,坚持告辞了。 今天是奶奶的生日,她一定要在晚饭前赶去白柳斋为奶奶庆生的。 进胡同口前,白鹭洲像往常一样去老点心铺,带一包奶奶最喜欢的枣泥糕。 正在为另一为顾客包点心的老板抬起头,看见她,熟络地打了声招呼: 小瘸子,来啦? 白鹭洲打小在老胡同长大,这里的长辈与小孩都早已习惯了这样叫她。就像大家叫一个丰润的人胖子,叫一个口喉残疾的人哑巴,对于他们来说这只是一个根据对方身体特征起的称呼,甚至大多时候不仅没有恶意,还是带着一点亲昵的。 他们不会考虑这种称呼对那个人来说还附带着什么。 那不愿启齿的刺痛感,或许只有瘸子、胖子、哑巴自己才能明白。 白鹭洲熟稔地隐去心头涌现的一丝难堪,礼貌地答应,拿了枣泥糕。 第36章 走到白柳斋门口。 大门没关,还没进门就听见奶奶的声音。 奶奶正提高了嗓音,春风满溢地同人说笑:还是阿丹记挂我们老两口啊! 她对面的大姐白鹤丹双眸弯弯,娴静乖巧的模样:只是去出差顺便带的啦,奶奶要是喜欢,我叫那边的同事再寄一点来。 白鹭洲走进去,看到爷爷奶奶和大姐共坐在廊下小茶桌周围,三个人正一边赏雨,一边品尝茉莉花饼。 白鹭洲收起湿淋淋的伞靠在墙壁边,垂头问候:爷爷,奶奶。 洲洲来啦。奶奶笑着朝她招招手,让她过去坐,又马上面朝向大姐,阿丹,再给我讲讲苏江那边的戏曲单位的事。 我们这次去了他们的剧院,见到了许多领导呢,在后台还深入交流了一些大姐将出差的事徐徐讲述着。 白鹭洲沉默地坐在一边,将手中的枣泥糕放在石桌边缘。 爷爷和奶奶都专注地盯着大姐,似乎没人注意到白鹭洲带来的糕点。 你刚刚说,下个月苏江剧团要来云州看你们的表演,奶奶抓住大姐的手,你们剧团让你上吗? 大姐道:我会上,唱《梁祝》的楼台会。 奶奶:正好,正好,我有一件很合适的戏服,你拿去穿着表演。 大姐:是您一直最喜欢的,绣着大红角堇花的那件么? 大红角堇花 白鹭洲喝茶的动作一顿,抬起眼,看着奶奶。 奶奶连连称是,拉起大姐就往收藏间去,不停地说着叫她试试。 望着奶奶和大姐离去的背影,白鹭洲刚要悻悻地放下茶杯,却听爷爷唤她一声: 洲洲。 她动作又停滞住,心口不住地揪紧了几分,小心翼翼地望向爷爷。 难道会让她也跟过去看看吗? 爷爷却是道:给你二姐打个电话,催她赶快过来,锅上的饭快熟了。 嗯,好。 白鹭洲低下头,眨了几下眼,便熟练地藏起了所有的失落。 她一边用手机给二姐发消息,一边忍不住开口,极轻地同爷爷说: 我也好少见到那件大红角堇花的戏服。 爷爷缓缓咽下口中的热茶,将白瓷茶碗放到桌上。 我怎不明白你的心思。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叹息。 可是洲洲,你奶奶她不会考虑选择你作为传承人的。你也很清楚,瘸子走不了台步,登不了戏台。 白鹭洲的睫毛抖了抖。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一个人在背后偷偷地苦练了很多年,我也知道,其实单就戏腔功力来说,你唱得比你大姐还要好。 爷爷遗憾地摇了摇头。 可惜了,你的腿老天不开眼。 白鹭洲强颜欢笑:没关系,我现在做老师这一行也不错。 爷爷笑眯眯地点头,关心道:你实习应该刚结束吧?洲洲这么优秀,一定会拿到实习学生里最好的成绩,爷爷等着你的好消息。 白鹭洲温顺地笑了笑,不作答,偏过头看向别处。 过了一会儿,二姐回了消息,说她要陪着爸爸在应酬,今晚有大单子要谈,恐怕来不及赶过来了。二姐发了一个地址,拜托白鹭洲过去一趟,取她和爸爸为奶奶准备的生日礼物。 二姐在爸爸那边忙生意是常事,白家其他人一直都很体谅她。 白鹭洲和爷爷知会过后,便起身去往那个地方。 打车到那个高级会所时,已是一个小时后。 找到包厢,里面的人正站起来举杯。 桌上是才上的新菜,冒着诱人的腾腾热气,每一道都显得精致而昂贵。 父亲和桌上的其他人一样,穿着得体的正装,觥筹交错间满脸的笑。 只是没见二姐。 洲洲! 父亲放下酒杯,带着笑走过来,顺手拎起桌边的一个金饰包装袋。 你来得还挺快,来,这是带着你奶奶的礼物。 白鹭洲接过去,问:二姐呢? 父亲:我让她去公司拿些东西。你见过爷爷奶奶了吗? 白鹭洲:见过了,今天大姐回来,爷爷奶奶都很高兴。 父亲:那就好,那就好。 一个老板道:白总,这是你的哪个女儿? 父亲便向桌上的人介绍:是我家老三。 旁人:哦哦,就是念省师范的那个? 提及学校,父亲瞬时笑了起来:对,就是我家念书最用功最优秀的那个!从小到大都是年纪头几名,我们家里唯一的重点大学高材生呢,特别给我长脸!不像老二那个半路辍学的混子,一天天尽让你们见笑。 众人纷纷恭维起来。 白鹭洲轻轻地笑了,感受到父亲放在自己肩头的手,脊背也不自觉放松下来。 有人说:小姑娘还没吃饭吧?坐吧坐吧,一起吃点。 另一人扫了眼余座,犹豫道:好像座位不太够么? 第37章 呀还真是,就剩一个座了。你看这搞的,白总的二姑娘又马上要来了 这包厢特殊,椅子都是依照环境做的固定数量,不像平常饭店可以随意加减椅子。 桌上的人一时尴尬起来,以询问的目光投向白老板。 父亲几乎是没有经过任何思考,便道:洲洲,那你回去吧。 中年男人宽厚的手掌中,白鹭洲身体一僵。 你二姐必须得跟着我,没办法。再说你本来不就是过来拿东西的吗?饭桌上聊的生意你也听不懂,留在这儿也没什么用,不如回白柳斋陪爷爷奶奶吃饭。 好。 白鹭洲扯出一个笑。 父亲似乎也意识到了刚刚那些话有一些太过决断,又安抚道: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实习辛苦了,等你好消息出来,我单开一桌酒为你庆祝。 我都明白,谢谢爸。白鹭洲懂事地点头,然后礼貌地和桌上的人道别。 走出包厢,在关合包厢门时,白鹭洲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对话。 旁人:啧啧,白总真疼你的二姑娘,不论什么好事儿总是第一个想着她,教做生意是这样,介绍人脉是这样,连吃个晚饭都是。 父亲:没辙啊,老大是铁定要被我妈拉去唱戏了,我可不就只能指望老二么? 旁人:瞧你这话说的,刚刚那个不是你的女儿啊? 父亲一愣:呃?老三 另一人:你刚刚没看见情况吗?还哪壶不开提哪壶,戳白总的伤心事! 旁人:唉,说来也是无奈,要不是那三姑娘腿上带了点儿残疾,很多事总是不太方便,白总起码还能在二姑娘和三姑娘里面挑一挑呢。真是可惜了,那么聪明用功的孩子 父亲干笑两声:算了,不说了。 白鹭洲充耳不闻,面无波澜地关*好了门,转身离开。 她没有坐电梯。 她拄着手杖慢慢地由步梯走到楼下,三层楼,不高。一步一步,有条不紊。 来到大门前,不知道是不是徒步走下三楼的缘故,夜风迎面吹散头发时,心脏有些失序地乱跳起来。 外面的暴雨还未平息。 雨丝落在水洼中,恍如只振一秒的翅的水花蝶。水滴弹落,新雨灌下,蝴蝶便被暴烈地浇灭。 白鹭洲盯着大雨,告诉自己: 是下楼的运动量扰了心神。 是雨砸乱了心跳。 如果夜风能小一点,她肯定不会觉得胸口有个地方在发冷。 冷到后来,就变成了胃里空涩的灼痛。 雨天的出租车很难打。待她饥肠辘辘地打到车,回到白柳斋时,已是晚上的八点多。 一进门,不见饭香炊烟,却看见爷爷奶奶和大姐坐在左廊的棋桌边,正闲聊手谈。 大姐抬起眼,向她温柔问候:回来啦。 爷爷专注地盯着棋局。 奶奶对她笑了笑:洲洲,你应该已经在你爸那儿吃过了吧,我们没等你吃饭,不要紧吧? 你应该已经吃过了吧。 我们没等你吃饭。 不要紧吧? 这句听起来甚至带着点关怀的话,像是终于在这一整天的结尾处,添上了压倒骆驼的最后那一根稻草。 突如其来的累。 支撑了一天的精与神,忽然就如山崩溃裂般散垮掉了。 白鹭洲没有答一句话,把礼物放在了迎客堂,就回了自己的屋子。 她关紧了门,落锁。 走回床边,放好手杖,然后泻了全部力气,疲惫地扶着床沿坐下。 她都明白的。 世界本就是这样的,大多时候,它不会对你极坏,也不会对你极好。不淹没过生死的起伏都该是一种常态。 可是一些无法忽视的刺就横在那里。不致死,却藏在关节里经年累月地长久刺痛着神经。那些刺让你无法淋漓尽致地去爱你的家人,也永远无法淋漓尽致地去恨他们。 因为你知道的,他们不是完全不爱你,他们已经在尽量去分心顾及你的感受了,只是他们有更好的选择。你能怨他们吗?一个人同时养两只猫都会有更偏心喜爱的那一只,你自己也在教导你的学生,这世上大多的喜恶本就没有原因,为什么还要这么在意? 奶奶选择大姐没有错,爸爸选择二姐也没有错。还有她的导师,在两天前选择把奖学金名额给了另一个更优秀的学生,更不是错。 她选择把实习表甩到池柚的班主任面前时,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个实习结果。 同样,在她幼时识理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腿脚残疾时,她也早该做好一切不被优先选择的预期。 都没有错。 只是她如今才18岁,或许还是太年轻,尚不能成熟地坦然接受这世界的真实。 白鹭洲,你一定要快一点学会隐藏情绪。 一定要学会抹平不必要的需求与欲望。 要忽视。 要压抑。 一定要在你的理智被摧毁前,学会与世界上所有不曾照拂过你的偏心和解。 她孤独地坐在床边。 就这样,安静地坐了很久很久。一点声音都不发出。 第38章 但还是好无力。 道理她都懂。 可道理从来都只是道理,与当下穿刺入大脑的情绪是彻彻底底的两回事。 手机响起的视频铃声打破了沉默。 白鹭洲拿起手机,见是池秋婉的来电。 她向来不会让情绪影响到学习或者工作上的事,于是迅速调整了心情,深呼吸两轮,定了定心,接通了视频。 老师。 手机屏幕里,是小池柚的手,小小的手下面压着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卷子。 我写完了今天的作业,给您检查。 好。 白鹭洲清了清喉咙,低沉地应道。 池柚那边明显顿了顿。 她似乎立即从白鹭洲微微沙哑的声音里听出了什么。 她犹豫着开口。 在不开心吗? 白鹭洲静静地盯着手机屏幕,苍白的嘴唇抿紧了,不说话。 老师。 池柚轻轻唤了下她,镜头不稳定地晃了晃,小孩青雉的嗓音携着不顺畅的语气,手指也无措地抠着。 仿佛这一刻,白鹭洲极力压制的这一点情绪,就是池柚那小得可怜的世界里,所有最关心的事了。 我、我给您叠好多纸花,都涂成您喜欢的红色,好不好? 闻言,白鹭洲忍不住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虚与委蛇,不是强颜欢笑。是今天唯一的一次,依顺真实内心,自然散发的笑意。 你是在哄我吗? 她知道小孩子的话不必过心,也做不得什么真。 只是这一秒,也不知怎的,掌心里的手机像是忽然拥有了人类的体温。 没有我不敢小池柚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语气躲闪着模糊嗫嚅。 白鹭洲打断了她:饿不饿? 池柚:嗯? 白鹭洲:我好饿,今天都一直没有吃饭。 池柚:啊? 没有开灯的房间,白鹭洲在黑暗中裹紧了外套,疲倦地,低低地说: 我去接你,一起吃火锅吧? 第018章 火锅店靠窗的位置,服务员稳稳端来一盆四格锅底,放到下沉电炉上。 店里辉煌明亮,窗外夜色阴暗。玻璃窗上的雨衬着五光十色的城市灯光,色块被模糊晕染开,仿佛是嵌在圣彼得堡冬宫的莫奈长廊上。 池柚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怎么就和老师坐在一起吃火锅了呢? 明明刚刚老师都已经准备走了 妈妈也是,一看老师回头,马上就邀请对方一起吃晚饭。请就请吧,请完了还找借口说什么有紧急工作直接走掉了,尴尴尬尬地剩下她和老师两个人。 沉默半晌,池柚忍不住开口:老师,家里没有做好饭等您回去吗? 白鹭洲抿了口冒着热气的荞麦茶,面色淡然,你是在撵我走? 池柚抠着手指头,踌躇许久,说:我没想到今天会在路上遇到您,我也没想强留您吃饭。如果您是因为妈妈的原因不好意思拒绝才 白鹭洲:没关系,反正很久没吃火锅了,上一次和你坐在一起吃火锅还是十三年前。 池柚越来越坐立不安,索性直接站起来,看也不敢看白鹭洲一眼,要不我还是先走了,您慢慢吃。 池柚。白鹭洲叫住她。 池柚才背过身要走,被白鹭洲唤停,僵硬地站在原地。 你要结束一件事的时候都是这样吗?没有预兆,连正式的告别也没有。整整一个月,忽然人就不见了,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白鹭洲的声音有些冷了。 池柚回过头,眼眶微红,可是老师,不是您让我再也不要回去找您么? 白鹭洲:那你也应该和我说一声,我拒绝你那么多次,怎么知道你在哪一次当真? 对不起。池柚小声道。 所以,这次是真的准备放弃追求我了? 白鹭洲抬起眼,看向池柚。 对。 池柚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对上白鹭洲的目光。 只要这是老师想要的。 白鹭洲神色一顿。 她扭过头,坐正了,又端起玻璃杯浅抿一口茶,片刻的沉寂。 很好。她轻声说,你能听劝,我很高兴。 白鹭洲再次喝了两口茶。 不过,她叩紧五指,开始摩挲茶杯,至少吃完这顿火锅吧,锅都上来了,何必浪费。 池柚不想留下,她现在真的很怕和白鹭洲待在一起。 刚刚在路边只是看一眼,她都已经心乱得不行,更别说像现在这样面对着面坐在一起吃饭。她害怕她不想自己动摇,因为来回反复的人很讨厌,老师应该也会觉得很烦。 白鹭洲看着池柚一言不发地僵着,连看也不敢看自己,便明白了一些事。 心还暂且放不下,可是,池柚的理智已经决定要离开了。 第39章 这样很好。 是啊,没什么不好的。 她们两个人之间,现在只差一个正式的告别。 我们以后可能再也不会见面了,这或许是我们吃的最后一顿饭。坐下吧,我有一些还没和你说完的话。 白鹭洲的语调变得和缓,突然不再是冷冰冰拒绝池柚示爱的那个人,而是变回了十三年前,那个习惯了对小池柚温和包容的年长的老师。 白鹭洲的转变却让池柚心底的恐惧更深了,尤其是白鹭洲的那句我们以后可能再也不会见面,一下子触到了池柚脑海最深处的某个痛处。 不要说再见。 不能说出来,不可以。 池柚慌乱地拔腿就走,一句话都没有再讲。 她离去的背影身形不稳,有些摇晃,脚步却急切万分。 白鹭洲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来。 池柚落下了她的伞。 她走就走吧,走是最好的,走得越快,就说明她真的已经想开了。这时候最好不要追上去,否则,会更加扰乱对方的情绪。 白鹭洲心里非常清楚这些道理。可是她同时也发现了自己心里生出了几乎要漫过这些道理的另一种冲动: 追上去吧。 起码把伞还给她。 雨这么大,会淋得人生病的。 白鹭洲犹豫了片刻,还是马上招来了服务员,快速结账后赶了出去。 她撑着伞在雨中跑着找了好阵子,也顾不得钉着钛板的脚越来越痛,不断往前找。雨斜飞到了她脸上,发尾都湿了,终于才在车水马龙间的雨雾中隐隐看见池柚的背影。 白鹭洲快步追了上去,从后面一把拉住了池柚的胳膊,手指在她的衣袖上握出了褶皱,等一等 池柚却反应激烈地挣扎起来。转身时,白鹭洲看到她脸上雨水混着泪痕,再没有平时温顺乖巧的模样。 这是重逢后,她第一次见到成年的池柚如此失态的样子。 我已经说了,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可是池柚就算发脾气也柔弱得像个窝囊的兔子,一点儿强硬也学不会,语气想重都重不起来,只听到浓浓哭腔。 她一双红红的眼睛强撑着抬起,又乞求般望向白鹭洲。 老师,求您了,我保证我真的不会再来烦您了,不要逼我说再见,好不好?我就只有这一个请求,我、我再也不肖想什么了,不打扰您了,再也不打扰您了 硬不过两句,她的姿态就这样轻易地矮了下来。 白鹭洲心神一荡。她恍然间想起,好像许多年前,每次到真正要长久分别的时候,池柚就变得异常沉默,从不曾和她说过任何一句正式道别的话。 是有多舍不得,才会这样幼稚地欺骗自己,仿佛只要不说出那两个字,她们就永远不会彻底分别一般? 她看着瘦小的池柚在她面前这样哭着恳求,不禁想起了多年前那个还没长大的小池柚。 蓦地意识到,十三年过去了,池柚的轮廓似乎并没有成熟太多。 还是那么天真,又脆弱,拥有自己的偏执,永远相信着自己愿意相信的幻想。 是她一直以来太刻薄了吗? 可是不这样,又要怎样,才能让池柚明白师生这条路真的不能走下去? 白鹭洲张了张嘴,理智告诉她应该趁这个机会说出决断的话,彻底断了池柚的念想,然而她说不出口。 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不忍心,或许 不明白,不懂。 有些东西,她又看不清了。 别哭了。白鹭洲生硬地安慰。 池柚还是哭,停不下来。 两个人无言地面对面站着,谁也不知道下一步要怎么做。 人流横向路过她们,大雨垂直路过她们,她们共撑的一把伞仿佛不动的原点,又仿佛随时要走散的十字路口。 白鹭洲第一次觉得在某些问题上,她和池柚一样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初学者。就像两个小学生坐在了大学高数的课堂上,面对讲师的提问,她和她一样,大脑里都只有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最后,白鹭洲将伞轻轻地放进池柚的手中,下意识想说一声再见。可话到嘴边,嗫嚅片刻,却还是换成了另一句:我走了。 转身离开时,她听见池柚很小声地抽泣着重复说:谢谢谢谢 说了好多好多声。 只是这样,只是没有说出再见那两个字,池柚便感恩戴德至此吗? 白鹭洲轻轻喘出一口憋闷在心底很久的气,心头却还是沉甸甸的,压抑万分。 她竟然开始有些分不清,自己一直做的,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白鹭洲拎着早已凉透的面包,很晚才回到白柳斋。 拜托她去便利店买面包的宋七月已经离开,奶奶应该是去送她了。打开大门,只看见爷爷一个人坐在廊下的茶桌边,就着秋日雨景泡茶。 恍惚中,白鹭洲仿佛看到了大姐白鹤丹坐在爷爷的对面,正浅笑着拿起茶杯。 她正想像以前一样被忽视地沉默走回自己房间时,却听到爷爷叫她:洲洲!过来啊。 第40章 她今天真的恍惚了很多次。 白鹭洲走到桌边坐下,手里杂七杂八的东西随意地放到一边。 爷爷问她:你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白鹭洲低声答:没什么。 爷爷:遇到什么事情了,可以和爷爷聊一聊。 白鹭洲: 李恩生早就察觉到了白鹭洲的异常。因为白鹭洲不是从今天才开始不对劲的,确切地说,大概是从上次她的那个女学生来过又消失之后,她就不对劲了。 他发现白鹭洲出神的次数变多了,每次回来,目光也不像往常那样闲适淡然,而是要先观察一圈白柳斋内的情况,似乎是在等什么人出现。 上次去师大闲逛,他还听见走在路上的学生小声议论,说白教授最近放ppt的次数多了起来,变得有些沉闷,不是很爱说话了。 李恩生见白鹭洲一直沉默,叹了口气,道:你大姐跟着你奶奶学唱戏,你二姐跟着你爸爸学做生意,你呢,走了教书育人这条路,也只有我这个老教书匠能指引指引你。有什么想不通的事,或许爷爷真的可以帮到你呢? 白鹭洲淡淡地笑,爷爷才意识到这个吗? 李恩生一愣,什么? 白鹭洲:以前大姐还在的时候,您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这样的话。 李恩生: 白鹭洲:她死了,你们才看得到我。 李恩生一时哑口无言。 白鹭洲闷闷地深呼吸,声音沙哑了几分:对不起,爷爷,我不应该这样和您讲话。 她无意于指责什么,到这个年纪了,还有什么不甘的。 只是今天她总是失控,好像所有一切都在从她的理智上脱轨。 李恩生沉默半晌,肩膀缓缓沉下去,一下子苍老了几岁似的。 我知道你懂事,以前有再多不开心也是一个人悄悄咽下去。以前我们罢了,过去的事过去了,不说了不说了。 老爷子低垂眉眼,叹息般又问。 你现在究竟是发生了什么,真的不方便和爷爷讲么? 廊外大雨倾盆,石榴树上所剩无几的枯叶被打落几片在地。 灰沉乌云映着枯树,满空凄清。 我以前曾听到您和朋友聊起,作为老师,绝对不可以和学生在一起的原因。 白鹭洲极轻地喃喃。 再和我仔细说一遍吧。我怕再没几天,自己就记不清了。 第019章 李恩生的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 他沉思片刻,给白鹭洲倒了一杯刚煮开的滚茶,换了轻快些的语气。 以前没和你们这些小辈说过,你们都不知道,你爷爷我年轻的时候,长得那也叫一个端正俊俏。许多情窦初开的女学生都偷偷暗恋我,当年我收到的情书,可以把你奶奶放针线的饼干铁盒塞满呢。 白鹭洲望着茶杯上袅袅升起的烟,目光平静。 总有人问我:为什么不挑一个家世样貌俱佳的学生在一起?她们还年轻,思想还不世故,不论我这位先生多么穷酸,有雏鸟情节在,只要我点头,她们一定会忽视所有世俗坎坷,满心满脑只有欢喜,不但不会怨我,还会感谢我,谢谢我愿意选择她。 李恩生抬起头,看廊外的大雨。 你知道的,常常会有人这样,念书时喜欢老师,军训时喜欢教官,上班时喜欢上司。大家就是容易倾心于在某个特定环境里,可以给予自己倚靠的人。说难听点,有的时候这根本不叫喜欢,这是两者之间地位相差过大,势弱的那一方骨子里寻求安全感的攀附本能。 老爷子停顿少顷。 在学校里,老师和学生之间的这种地位的悬殊,权力的这种绝对倾轧,甚至可以让学生完全忽视掉家世背景和所有客观因素。可那些被悬殊的地位短暂蒙蔽了眼睛的孩子们还不明白,他们忽视掉的,都是一段正常恋爱中必须要去考虑权衡的东西。 李恩生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所以这就是师生恋会不被世道接受的最根本原因。但凡有一点师德的老师,都不会在一个孩子还没成熟的时候,利用这样的地位落差去回应什么。现在师生恋的接受度高了一些,也只是高在老师和学生都是成年人,并且师生关系已经结束的情况下。因为大家也明白,既然已经成年了,也脱离了那个特定的环境,那么就可以为自己做出的决定负责了。 他语气一顿。 可是池柚那个孩子,就算成年了,她的心智也 我知道。 白鹭洲丝毫不讶异于爷爷竟懂她的心事。 她引出这话题的那一刻,就清楚爷爷一定会猜到。 她跟别人不一样。她天生就是那样,而且可能一辈子都会是那样。我不能用年龄来丈量她的心智,也永远都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来丈量她的心智。 李恩生:你明白就好。 白鹭洲仰起脖子,半阖上眼。 她想起池柚直到今天,都仍一声声地认真唤她老师。 第41章 又想起那双始终澄澈似清水的眼睛。 就算是正在握着解剖刀划开一只兔子,也干干净净的柔软眼睛。 我之前一直觉得,十三年来,她一如既往的那份天真很难得。却一直都忘记了,其实天真也就等同于幼稚。我只能在这孩子面前扮演一个高风亮节的引导者了吧。 她抿了抿嘴唇。 毕竟您刚刚也说了,我但凡有一点点师德,都不会去回应一段思想还不成熟的雏鸟情节,对吗? 爷爷:洲洲,其实如果 白鹭洲:您也说了是如果,哪有那么多如果。 爷爷:唉,难道你已经喜欢上她了吗? 没有。我只是忽然纠结,是不是该面对一下,把这真正当一段感情看待。然后再去考虑合不合适,喜不喜欢。 白鹭洲有点勉强地笑了笑,透着几分苦涩。 现在看来,都是不必要的。 李恩生劝道:你会遇到更合适的人。 白鹭洲的视线慢慢虚焦,想起那张清秀可爱的脸,语气渐轻:可是再也不会遇到一个会把白色的花染红后送我的人了。 李恩生:洲洲 白鹭洲站起身,倦怠地说:谢谢爷爷,我已经明白了,您不用担心,我会坚持该坚持的原则。我先回房睡觉了,您也早点休息。 李恩生叹气:好吧。 白鹭洲回到卧房,手机也没力气再看,直接摁关机后扔一边。 心不在焉地匆匆洗漱后,就上床睡觉了。 夜雨不歇。 这一晚她睡得并不安稳,不知是不是窗外暴雨声太大的缘故。 插销微松,风不经意吹开了窗扉。 枯萎的石榴树上最后几片灰叶被卷进窗户,落在了书桌边缘。桌上焚了一炉安眠的山檀,风吹进来,将原本笔直的烟拂散了去。 床上的白鹭洲皱了皱眉。 她感觉到自己额角的汗被一缕寒风吹透,忽然一阵凉意袭身上下。 她在梦中睁开了眼。 梦里,她看见奶奶,爷爷,爸爸,妈妈,二姐都围在自己身边,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期待的笑。她向下看去,见自己穿着医院的病服,正虚弱地躺在床上。 她想起来了,这是她刚刚做完钛板手术的那一天。 奶奶看着她,含泪开心地说太好了,阿丹去世后,终于又有可以接她班的后人了。 爸爸搂着妈妈,表情也激动极了,说真好啊,以后你的腿脚正常了,我们再也不用担心你不好找对象的问题了。 二姐笑着说恭喜恭喜,现在你唯一的缺点也没有了,看来你很快就可以升职加薪咯。 他们都好高兴,高兴到没有一个人想起来问问病床上的她,钛板打进骨头里是什么样的感觉。 白鹭洲闭上眼,又睁开眼。 这次她看见了池柚。 池柚蹲在地上,小小的一个,正伸出手来小心地触碰她的脚踝。然后抬起头,望着她说:毕竟是异物,平时走起路来,是不是还很疼呢? 年轻的脸皱巴起来,轻轻地叹了口气。 可是老师好像从来都没表现出来过,一定忍得很辛苦吧。 老师,要不要我来救你? 要不要我来救你 要不要我来救你 要不要我来救你 白鹭洲倏地再次睁开眼。 已经冰冷的汗干在太阳穴边,窗户被风吹得在墙上磕碰出窸窣声响。香炉里已经不飘烟了,不知是何时被吹灭的。 她艰难地咽了咽唾沫,嗓子里干得生疼。 很快她又发现,疼的不止是嗓子,还有头和身体。 熟悉的感觉告诉她,这是着凉生病了。大约几个小时后,就会开始发烧吧。 白鹭洲连爬起来关窗户的力气都没有,于是缓慢地翻了个身,面朝向墙,裹紧被子。她用最后的意识打开手机请了假,然后给爷爷奶奶发了消息知会。 这样病一场也挺好。 她颤颤地呼吸,能感觉到有滚烫的气经过鼻腔。 希望烧糊涂以后,就不要做梦了。 白鹭洲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彻底失去了时间意识。 她一直闭着眼,睡得时而深时而浅,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白天,什么时候又到了晚上。 偶尔意识清醒点时,她能听见身边有人在说话,先是奶奶和爷爷,后来又有宋七月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大惊小怪地喊叫她生病这件事。 她睡了醒,醒了又睡,就是一直不愿睁开眼。 她应该是病了好几天,因为宋七月那聒噪的声音她起码听到了三次。最后一次,宋七月不知道她醒着,烦躁地站在她床边打电话。 等待电话拨通的时候,宋七月自言自语着一些话:这可怎么办,这是啥情况啊这情况黎青也没提到过,怎么办怎么办我要不还是问问好了 宋七月:喂,黎青? 宋七月的声音又渐渐远了,似乎是在跟电话那头的人汇报着什么。 白鹭洲听不清,头脑昏沉起来。 第42章 于是模模糊糊地又睡过去了。 漫长的一觉,做了数不清的梦,却做完就忘得一干二净。 不知过去多久。 再次恢复意识时,白鹭洲感觉到有人在用毛巾擦她的脸。应该是奶奶吧?她想。宋七月又不会这么贴心。 那人帮她擦完脸后,轻轻地叹了口气,几乎听不见。 虽然几乎听不见,但还是悠悠地泊入了白鹭洲的耳畔。 白鹭洲身体一顿。 这声音 那人敏感地感觉到了她的僵硬,手上动作停了。片刻后,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 您醒了么? 白鹭洲终于睁开了眼,撑起一点点眼皮。 在只有一台夜灯亮着的昏暗房间中,朦朦胧胧的,她竟真的看见了池柚的脸,就近在离她手边十公分不到的地方。 夜灯昏黄的光铺在池柚的侧脸上,看起来多少有几分憔悴。小姑娘眼睛还肿肿的,也不知道这几天哭过了多少回。 你怎么又来了。 白鹭洲沙哑地开口,声音轻得快要听不清了。 不是叫你不要回来了吗? 池柚揉了揉眼睛,嗓子也有些哑。 我又没有和老师正式告别。没有告别,再见一见也没关系。 白鹭洲低低地笑了一声,虚弱地轻喃: 怪不得不愿意说再见,原来是等着这种时候和我耍赖。 池柚坐在床边的地毯上,像只小猫一样趴在白鹭洲的身边,有点心虚地咕哝解释:我没有这样想。 白鹭洲问:谁告诉你我生病的? 池柚:您好几天不去上课了。 白鹭洲:可是你早就不来旁听我的课了。 池柚似乎从白鹭洲的这句话中听出了什么,她也不确定,那感觉只是一闪而过。她抬起头,圆圆的眼睛映着夜灯的光,老师想让我去听吗? 不想。白鹭洲别开头,别再来找我了。 池柚眼里的光瞬时黯淡,但还是撑起眼皮,对白鹭洲笑了一下:我知道我没想食言。只是这次知道您生病太着急了,冒冒失失跑过来,对不起。 白鹭洲闭上了眼。 等我睡着以后,你就走吧。我就当你今天没有来过这里。 她就当,她又多做了一个她不敢面对的梦。 第020章 池柚沉默了,静静地盯着已经合上眼的白鹭洲。 她的眼睛又开始发红了,但并不是白鹭洲以为的哭了很久才弄成这样。那天从火锅店出来和老师分开后,她回家就生了病,直到这一刻也没痊愈,仍在低烧。 她现在又有点不舒服了,只是强忍着没有咳出来。 这个秋天池柚生了好几场病,她好像总是站在大雨里,和撑着伞的白鹭洲对峙。 您要是真的很讨厌我,为什么还要我等到您睡着以后再走呢? 池柚的眼底水盈盈的,映着温暖的光。声音也轻。 老师,我不是非要勉强您接受我或是别的什么。如果您真的不需要我了,我不会纠缠的。可是如果您需要我陪着,哪怕就只是今天 就算今天你留下陪我了,又能怎样? 白鹭洲皱着眉睁开眼,打断她。 多待这几个小时,难道结果就会有什么不一样?难道我就会改变主意接受你?池柚,你已经这个年纪了,就不能学着成熟一点吗?! 池柚被白鹭洲这一连串的问句弄得愣住了。 白鹭洲最后一句问得很重,这是池柚鲜有的听到白鹭洲这样带情绪地说话。池柚呆呆地望着白鹭洲,张着嘴,满脸无措。 她感觉到了,这一刻的老师,真的在恨:面前这个人怎么就不可以成熟一点。 似乎只要她再成熟一点,有些事就可以不一样了。 白鹭洲回过神来,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只觉今天病得太深,竟然又失了理智。 对不起。她轻掠地瞥了眼池柚的表情,见池柚双眼微红又嘴唇发白,又下意识安慰,别哭,是我话说重了。 池柚眨眨眼,说:我没有哭。 白鹭洲:那样最好。 池柚的睫毛颤动着,五指忐忑地缩起,床单都抓得皱了一点,如果如果我不哭,您会觉得我成熟一点了吗? 白鹭洲垂眸看着眼前的池柚,心里既觉得她现在小心翼翼望着自己的样子可怜,又有一丝苦涩漫了上来。 池柚越是天真到仿佛个孩子,她们就越不可能逾距。 怎么会这样呢?好像谁都没有错,可她们就是在无可奈何地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池柚见白鹭洲不说话,便接着继续说: 我知道,您之前说的社会化训练那些人际交往,人与人相处,情绪怎么好好地表达,这些还有很多我都没有学会,可是这么多年了,我真的一直在努力地学。舍友姐姐们都说我现在进步很多了,只要我继续努力,就还会继续进步,总有一天我会、会做得很好,话也说得好,不会让您像今天这么生气 第43章 白鹭洲索性续着问:那你什么时候才会变得这么成熟? 池柚:再长大几岁。 白鹭洲:几岁? 池柚:可能两三岁,或者四五岁。 白鹭洲:具体是多久? 池柚不确定起来:我也不知道 白鹭洲沉下心想一想,觉得自己可笑,问的都是什么问题。 自己都不确定的事,她居然追着池柚找答案。 白鹭洲撑着床沿坐了起来,嗓子实在疼得难受,低低地说:帮我倒杯水吧。 池柚马上去倒了一杯水拿给白鹭洲。 水是温温的,不会很烫也不会凉到嗓子。白鹭洲一口气喝了大半杯下去,一股绵长的温暖从口腔淌向胃中,喉咙里那干烧的感觉瞬时褪了大半。 白鹭洲一抬头,发现池柚看着水杯咽了一下口水。 你要喝吗? 她多少看出池柚的身体似乎也有点不舒服,可房间里只有这一只她惯用的杯子,于是便将这杯子递过去。 去给自己也倒一杯吧。 池柚接过杯子,低头就想先将杯里剩的水喝完。 白鹭洲注意到池柚的嘴马上要挨到的*杯口就是自己刚刚喝过的地方,心都要漏跳了一拍,脱口而出: 转到另一边喝。 她心底最后的那道禁忌线,险些要在这一秒里崩断了。 好。 池柚没关注到这种细节,但她对白鹭洲的大部分吩咐都不问缘由。她乖乖地把杯子转了180度,细瘦的一双手抱着杯子举起来。 明明这杯子也没有大得过分,可是在池柚手里,她就像是在举着一个缸喝水似的。纤细手腕上一条红色旧编织绳十分扎眼,让人无法忽视。 重逢这几年,池柚一直戴着那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红绳,白鹭洲也不知道原因。可能是重要的长辈送的,她没有多嘴问过。 你今天真的不准备走?白鹭洲瞥开目光,淡淡地问。 池柚抿了下湿润的嘴唇,不走可以么? 白鹭洲:我说不可以,你就会听? 池柚轻手轻脚地放下杯子,咕哝,我哪有那么不听话,大部分时间,我还是挺听话的。 是吗? 白鹭洲抱着胳膊虚弱地窝进靠枕里。 那我上次给你杜医生的名片让你联系他商量规培的事,你联系了没有? 池柚闷闷地摇了摇头。 白鹭洲:我本来不想再多管这件事,但你看看你离毕业还有几个月,关乎自己前途的事自己不操心,别人再为你操心有什么用? 池柚道:我就是最近忽然觉得,不是很想做医生了。 白鹭洲皱眉:为什么不想做,这不是你从小的梦想? 池柚又摇头,其实比起面对那些病人、还有病人家属的感谢或者怒气,我还是更喜欢和尸体们相处。想做医生,一直都只是想救您一个人而已。 要不要我来救你? 才做过的梦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白鹭洲的脑子里。 她闭上眼轻轻晃了晃脑袋,迅速将这句话从晕沉的意识里甩出去。 可是您说以后不要再见我了,都不一定还能再见面,我做医生还有什么用呢? 池柚想起医院那些日常的救治工作,眉头都皱了起来。 况且我真的不喜欢救人。除了您,世界上所有其他活着的东西我都不感兴趣。我喜欢冷冰冰的人类身体,喜欢他们死气沉沉躺在那里不动的样子。但我不是不想要帮助别人,我还是希望能成为像老师一样能帮助别人的人,或许还有其他的选择,我没有想到 闻言,白鹭洲开始认真打量池柚。 我还以为你是因为满脑子谈恋爱的事才耽误了事业规划,原来你是在烦恼别的。没想到,你居然会意识到要在前途这方面,去理一下自己真正喜欢什么,需要追求什么。 池柚:您很惊讶? 白鹭洲没否认。 这两句话听起来简单,可大部分人在择业时都忘记了思考这些,浑浑噩噩的就随着社会大流选择了自己也不知道是否喜欢的工作。更有的人,就这样浑浑噩噩一生,一辈子也不记得去想一想这些。 池柚若有所思,在脑海里琢磨着白鹭洲的这番话。 算了,只要你不是因为我的关系在规培的事上纠结,我也就不再劝你什么了。 白鹭洲无意左右池柚的人生,她如果有时管得太多,也是在怕自己连累了对方。 你仔细想好未来的路,需要帮忙也可以找我。 池柚的眼睛亮了起来,我还可以来找您? 白鹭洲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又对池柚习惯性地说出一句需要帮忙可以找我。话既然出了口,也不好出尔反尔,便装出略生硬的语气强调:仅限工作相关的事。 好,好好。池柚很是高兴,连连点头。 第44章 白鹭洲补充:只是出于老师对学生的帮扶,而且就算我答应你能来找我,也只能再找一次或两次。你该收的心还是要收,这一点我的态度不会变。 池柚:嗯嗯。 白鹭洲见池柚对自己苛刻的要求并不反感,只是因为能再次见到就如此开心,心里不禁生出另一种想法。 那想法起初只是冒芽,可不消片刻,就迅速地在她心中疯长而起。 是不是那样就可以留住一些 哪怕是被阉割过的 毕竟池柚如此期望着再相见,甚至无所谓是在什么样的场景下,无所谓是什么样的关系中。 白鹭洲沉吟片刻,脑海里的冲动翻涌几轮,欲言又止。 过了一会儿,她还是试探着开了口: 其实如果你能放下你的感情,试着去喜欢别人,我们之间回到普通的师生关系,或者朋友关系,我和你,不是不能正常地来往。 池柚上一秒的笑僵在脸上。 白鹭洲:偶尔见见面,吃个饭,我还是你的长辈,可以给你你需要的指导。你以后要是真的喜欢上了其他人,也可以和我聊聊感情上的事,就像别的长辈和晚辈一样。或者聊点别的 池柚垂下眼眸,沉默半晌。 老师真的想要这样的相处方式吗?不是和我开玩笑,也不是闲聊的时候随口说的无所谓当不当真的话? 白鹭洲没有看池柚,只看被子上的褶皱。 这样起码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不用避讳见面,下次坐在火锅店,我们也能好好地吃完一顿饭。 如果我有一天真的喜欢上了别人,还能坦荡地和您聊起那人的时候,老师就真的可以完全放下心、平常地和我吃完一顿饭,再也不会像上次那样生气了么? 池柚再次问道。 白鹭洲嗯了一声。 池柚:这样相处,会比接受我和彻底不见我这两种选择都更能让您舒心一点,是吗? 白鹭洲:对。 池柚:真的? 白鹭洲:真的。 这是池柚第一次如此认真地问白鹭洲一个问题,反复确认,用很多重复的副词,生怕自己词不达意。 得到白鹭洲的答案后,她一言不发地坐在原地,安静了很久。 那我会试试去喜欢别人的。 池柚的脸一半浸在黑暗里,看不清她是不是笑了一下。 她又咕哝了句什么,只隐隐听到后半句: 您想要的。 白鹭洲本来以为能得到池柚这样的承诺会开心,可心头却涌上一阵烦躁,自己都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些什么了。 池柚 池柚抬起脸对白鹭洲笑。 您不用担心,我不会轻视别人的感情,也不会把别人当工具。如果没有很确定喜欢上对方,就不会糟蹋别人的心意。会很认真,很谨慎。不过我可能需要比较长的时间,我都懂,无论我自己怎么纠结来纠结去,也要自己先排解好,不可以伤害到那个人。 那个人。 明明这只是头一回从池柚口中吐出的三个字,这个对象甚至都没有一个具体的画像,可白鹭洲好像已经看到了这么一个人的轮廓,就在不远的未来,站在再长大一些的池柚身边。 而她在她们的对面,又回到了平行线的距离。 第021章 池柚从卧房里出来时,白鹭洲已经睡下了。 但池柚也不确定白鹭洲有没有睡着。聊到后面,白鹭洲显然不是很想再继续聊天,神情恹恹的,应该是累了。于是池柚很有眼色地表示自己先离开,让老师好好睡觉。 关门前,她看见老师沉默地拽紧被子,面朝向了墙。 已过夜晚十一点,乌云遮空,看不见星星与月亮。 傍晚时雨才停,天还没完全晴朗。院中的石榴树只剩枯枝,最后几片落叶在前两天的夜晚飘进了白鹭洲的窗台。 不知为何,今年的石榴树没有结果子。或许是天冷得太快,果芽还没生出,树叶就都枯黄落尽了。 枯树下,黎青正和宋七月坐在石桌旁,吃奶奶做的夜宵。 这次池柚能来,就是宋七月和黎青通了气,黎青又拉着她过来的。 白碧英和李恩生都很宠宋七月这个辈分上算他们妹妹的小姑娘,对宋七月带来的朋友也非常热情,在知道黎青同时也是池柚的同学后,热情更是翻倍。 你多尝尝这个,这个可好吃了。 宋七月将自己碗里的酒酿圆子舀了一大勺给黎青。 这圆子搓得小,里面还包着芝麻,热乎乎地吃下去特别香,我每次来都要吃好多好多。 黎青支着下巴轻笑,医学生建议你,这个时间点不要吃这么多东西哦。 宋七月不以为意:吃多了会怎样? 黎青:会积食,晚上容易睡不着觉。 宋七月摆摆手:哎,没事,反正往常这个点儿我也不会睡。 黎青叹了口气,悠悠地说:你还是和高中时候一样,喜欢在那些灯红酒绿的地方浪啊。 第45章 宋七月才塞了一嘴的糯米圆子,鼓着腮帮子差点噎住,咳! 黎青抬手帮她拍背。 以前在学校是混混头子,现在肯定混得更厉害了吧?大姐大?黎青促狭一笑,有意讽刺似的,希望你以后哪一天被别人捅了,别来我工作的医院,求我救你的小命。 宋七月气得脸通红,你咒我! 黎青漫不经心地敷衍:没有没有,不敢不敢。 宋七月忿忿道:你还是和上学的时候一样讨厌! 说到讨厌,宋七月不禁想起高中时和黎青的初次相见。 那年宋七月念高二。 黎青是半路转学来的,因为成绩极其优异,而宋七月又是班上的吊车尾,老师就把她俩安排成了同桌,希望黎青可以带宋七月一起学习。 这也不是稀奇事,计划先富带动后富是老师们的常规操作。虽然说这种举动通常都并没有什么效果。 16岁的宋七月在云州三中称得上一个有名有姓的风云人物。她在学校这个小社会混得很开,人长得明媚漂亮,又有许多小跟班跟着她到处张扬,所以学生们对她这种美女混混头子有着较为极端的两种态度:要么是痴迷的暗恋,要么是看不惯以及恐惧。 大部分还是恐惧,学生们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惹到她头上招是非。 但不论是喜欢还是恐惧,从来没有人会无视她。她每次穿过走廊时,十个人里有九个都会侧眼看她,她所到之处,就是毋庸置疑的目光焦点。 可只有黎青,从和她成为同桌的第一天起,始终都是不变的淡淡态度。 黎青忙起学习就一点也不理她,不管她叽叽喳喳闹成什么样。 黎青让她闭嘴时冷得像块冰,丝毫不给她留面子。 等学得累了,黎青才会懒懒地笑着看她两眼,用三言两语逗得她气得跳脚。 宋七月现在还清楚记得,黎青转学来的第一个礼拜五下午,她伙同一群好友将黎青堵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在小巷子里用一把假的仿真刀逼着黎青和她道歉。 她虽然总是爱带着小跟班们到处晃,但在学校里也没有真正欺负过哪个学生。这是她第一次干坏事,因为黎青。 巷子深处,黎青静静地听他们说完那些威逼吓唬的话后,一言不发地脱下书包。 然后黎青从包里取出一柄手术刀,转身,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将宋七月按在墙上。 扬起手,就把刀插在了离她耳朵只有一厘米的墙面。 在宋七月鬓边的头发被切断飘落下来时,黎青还瞥了眼她手中被惊得快要握不住的假刀,轻笑着嘲讽她: 胆子还是太小了哦。 这个人永远都是这么讨厌! 宋七月正回想着,旁边吃了一小勺圆子的黎青看见池柚走了出来,顿时脸上带了笑。 小柚子?黎青向池柚招手,过来,吃点夜宵。 宋七月哼了一声。 我给你弄的好东西,你不舍得吃,原来是留给她吃的? 黎青没搭理宋七月,等池柚走过来,眼睛只盯着池柚,怎么样,白教授醒过吗?你们聊过天了吗? 池柚脸色不太好,比进去之前还要更差一些,强撑起一个笑:聊过了。 黎青:她有没有想开一点啊? 应该是想开了吧?池柚不确定地自言自语。 黎青:嗯? 池柚压低了眉眼,看不出情绪。 老师说希望我可以试着去喜欢别人,这样以后我们就不用避讳见面了,她说希望我们还能像普通的师生或朋友一样相处。我只要老师觉得好,我也觉得都可以。 这也算想开了么? 黎青忽然有点无奈,她搞不懂这个白鹭洲到底怎么打算的了。 宋七月的注意力很快被池柚的话引过来了,听完后,她都忍不住开始吐槽。 表甥孙女怎么这样?喜欢上谁难道还可以由自己安排的吗,她凭什么劝你喜欢别人呢?而且她要是真不喜欢你,还管什么避不避讳见面的事,直接让你滚蛋走人不就完了?也不知道她脑子里一天天装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就是整天搁这儿唱那破戏,唱得一脑袋封建糟粕 黎青:喂,你对你表甥孙女是不是有点严格啊。 我就是看不惯这种作风,跟她爷爷简直一个样,老迂腐带出个小迂腐!明明不要想着那些破原则就能两三句解决的事儿,他们非得把自己框里面。曾经是师生怎么了?都这年代了还宋七月一吐槽起来就没个完,眼看就要长篇大论起来。 行了,不要妄议别人的原则。黎青打断她,每个人的原则不一样,人家也没来批判你的,你何必去说道别人的。 宋七月气笑了:哈!我这不是在给你的小舍友打抱不平? 黎青低下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半晌,她抬起眼看向池柚,既然你俩已经共同认可这个解决办法,那试一试也没什么不行的,需要我给你介绍一些合适的对象吗? 第46章 池柚懵懵地:这么快就介绍? 或许你不适应去认识陌生人。 黎青双眼笑得微眯。 那你看我怎么样? 宋七月几乎是尖叫出来: 黎青! 黎青轻飘飘地瞥了眼宋七月。 宋七月那迟钝的脑子好像接收到了什么,又好像啥也没接收到,呆呆地张着嘴左看右看。 黎师姐,你、你别开玩笑了池柚的嘴角扯出一个很难看的尴尬的笑。 黎青耸耸肩:没关系,你慢慢考虑。 池柚:别拿我寻开心了。 黎青:没事,你怎么想不重要。只是如果以后我对你献殷勤,你别太惊讶就好。 池柚眼下实在是没有心思去应付黎青的话,反正黎师姐经常喜欢逗她,她也不会当真。 她现在很困,其实这几天都没有好好睡,又在老师床边守了一天,眼睛都熬得红透了,再不睡恐怕要拖成大病。 我先回家了,你们不用送我。黎师姐,你再和宋姐姐聊会儿天吧。 池柚站起来,十分乖巧地分别和黎青与宋七月道别,然后转身离开。 望着池柚疲惫的身影逐渐走远,消失在白柳斋大门外,宋七月才愤怒地喊出来: 你搞什么鬼啊?! 她不会喜欢上我的。 黎青拿起勺子,轻轻搅拌碗里的酒酿圆子。 上次我和你说得很明白,她不会喜欢上除了白鹭洲之外的任何人。就算白鹭洲允许,她自己也愿意试,她还是喜欢不上别人的。 宋七月听黎青这样说,怒气才下去了一些。 那、那你为什么要那样跟她说? 因为池柚没有能力喜欢上别人这事儿只有我和你知道啊,你的表甥孙女,她可不知道。 黎青含着笑,耐人寻味地看向白鹭洲的房间。 我就是好奇 她拖长尾音,话也不说完。 宋七月就是再白痴,这会儿也懂黎青的意思了。 啊,她感慨,你这人真的好坏! 又补充一句:从小坏到大! 怎么叫坏呢,我也是为了帮助她们。不管最后结果好坏,都算帮助对不对? 黎青端起碗,吃了一小口圆子,散漫地说。 而且,你不就是喜欢我这个样子。 宋七月愣住了,随即脸直接红到脖子根,你、你、你胡说什么?! 黎青一脸的云淡风轻:难道你不是从高中就开始暗恋我,直到现在吗。 宋七月:你、你、你 小心思被捅破得太过突然,宋七月只觉大脑缺氧,气血上涌,人都快要原地晕过去。 结巴半天,她羞得呜咽一声,捂着脸就逃命一般飞快地跑了。 黎青低着头继续吃酒酿圆子,比起宋七月的强烈反应,她的表情好像刚刚根本无事发生。 平静得简直称得上可怕。 第022章 秋天过去了。 云州地处南方,冬天基本不怎么下雪。幸运的话,一年里会在过年的时候下那么一两场小雪。一次也就下一天,路上的雪还来不及积起来就被车轮碾化。 时间过得比所有人想象中都更快一些。 池柚有段日子没再去过地下室了。 就是那个警察搜出了被孙金文藏匿了许多被活剖的尸体的地下室,曾经将孙金文送上法庭判处死刑的铁证之一。 这些年,池柚一直都保留着去地下室的习惯,就和她爸爸一样。 池秋婉不知道她在里面做些什么,地下室的钥匙只有一把,孙金文留给了池柚。 池秋婉有心观察,发现池柚解剖普通小白鼠时一般都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味道大最多是挪到阳台,按理说卧室已经足够她解决学校课业用了。但池柚还是要去地下室,而且十三年来,每次她去都会带着一包黑色塑料袋裹的不明东西,实在是让人忍不住操心。 这段时间池柚已经很少去地下室了。不过自从上回从白柳斋回来,池柚就又翻出了地下室的钥匙。 并且这一回,池柚开始经常长时间地待在里面,门始终反锁着。 池秋婉有些担心,她偶尔问起池柚在做什么,池柚也只是含糊过去,没有细答。 好在学校里的科研任务逐渐重了起来,池柚渐渐的不太能回家了,在学校有那些舍友陪着,池秋婉多少能放心些。 临近毕业,科研作业与论文工作繁多,今年的寒假只有十天。 放假前,宿舍难得凑齐四个人一块在食堂吃晚饭。 程枣枣饿了一天,点了三份饭,急得等不到其他人落座就开始狼吞虎咽。 林慕橙带了她的男朋友一起。她男朋友也是医科大的研究生,不过是工学专业的,戴个黑框眼镜,长了张憨憨大学霸的脸,追在林慕橙后面赶着付饭钱。 黎青带着池柚去打排骨饭。池柚有时候会不太愿意和陌生人交流,黎青会帮她和打饭阿姨说一下要什么菜。 等大家都打好饭回来坐下,程枣枣已经吃完一份饭了。 第47章 你就这么饿?黎青笑着用卫生纸擦筷子,许老头没有这么凶残吧,饭都不让你吃么? 程枣枣愤愤道:还用他逼!我又不像你和小柚子那么聪明,你们俩小时能干完的活我得弄一整天啊,忙死我了! 林慕橙:下次你再这么忙和我说一声,我叫李濛顺便给你也带份饭。 她男朋友李濛忙说:没问题没问题。 这个礼拜五忙完就要放寒假了。 黎青掏出一小瓶酒精,喷在筷子上消毒。 如果我没记错,小柚子的生日好像刚刚卡在放假的那几天里? 池柚低着头,不太想提起生日这件事。 她觉得只要提起,就会让别人碍于朋友关系而不得不去筹划为她庆生或者送礼。这样太麻烦别人了,人家可能有别的东西要忙,计划里根本就没这个事情。 她不愿去扰乱别人的生活。 黎青用筷子在盘子边磕出叮铃声,大家生日的时候小柚子可都认认真真准备礼物了,你们可不能因为她生日没在学校过就忽视了啊。 程枣枣含着一大口炒饭:还用你说? 林慕橙:我肯定准备好,就是可惜不能在小柚子生日那天给她咯。 黎青:我倒有个想法 程枣枣、林慕橙:嗯? 这段时间大家也忙累了,收假以后还得更忙。不如趁这十天好好玩玩? 黎青等酒精挥发完,这才算清理好了餐具,终于允许这双筷子放进饭里。 我们都没有一起出去玩过,这次可以一起报个旅行团,又能聚一起玩,路上还能顺便给小柚子庆生。 程枣枣开始撕咬一只油乎乎的鸡腿,口齿不清地表示自己都可以。 林慕橙和李濛商量了一会儿,也挺高兴地答应了。 你呢,池柚?黎青看向池柚。 黎青知道池柚八成不想去,所以问完所有人之后再问池柚。毕竟有着给她庆生的由头,其他人要是都同意了,池柚这薄脸皮肯定也就硬着头皮答应了。 果然,池柚憋红了脸,艰难地点点头。 黎青还装了副关心样子:你不会怪我擅作主张吧?我没想要逼你,就是真的很想大家一起帮你过生日,你没有生气吧?要是没照顾好你的感受,我和你道歉,对不起 池柚忙说:不会不会,我知道黎师姐是为了我才这样做,我都懂。 程枣枣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真看不出黎大佬还有这么茶艺飘香的一面。 林慕橙笑得花枝乱颤,拍了拍池柚的肩,哎哟我的小柚子,还是这么单纯呀。 池柚:啊? 别理她们。 黎青把林慕橙的手打走,笑眯眯地看着池柚。 那你这就是答应了,而且绝对不会生我的气,说定了哦。晚一点我把合适的一些旅行团发在宿舍群里,大家再一块儿商量去哪。 池柚又点点头。 程枣枣对黎青表示无理由的信任:你看就好,相信黎大佬的眼光! 林慕橙和李濛遮着嘴说悄悄话,两个人都在笑。他们看起来也不是很在意去哪,更在意的是要和对方一起去旅行,头顶蹭蹭地冒着热恋中小情侣的光晕。 当晚的旅行团选择很顺利。 黎青发了三个备选,然后说了一句她比较推荐第一个海岛旅行,各方面条件都好,时间也合适。程枣枣和林慕橙大略看了看,便直接同意了黎青的建议。 在池柚心里,去哪其实没什么区别,她自然也没有异议。 她心里一开始的确是排斥的,因为参加旅行团就意味着要和很多很多陌生人打交道,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也需要和多方人进行各种各样的交流。好不容易有的休假,她更想一个人待在地下室里。 不过后来几天她也调理好了。 不管怎么说,毕业以后确实很难再见到现在的舍友们,姐姐们对她那么好,她也希望能和姐姐们再多待一待。 时间很快到了周五。 时间紧任务重,就十天的假,没多的给她们浪费,所以第二天就要赶去车站开始这段旅程。 池柚匆匆地回家,池秋婉帮她收拾了一晚上的行李箱,笑得嘴都合不上,一直在说要好好谢谢那个姓黎的同学,这么多年,池柚第一次肯离开云州,出去走一走,看一看。 池柚没有出过云州,没有坐过除了出租车和公交之外的交通工具,她甚至在收拾行李时都不知道包里是不能带尖锐刀具的。 安检会搜出来扔掉。池秋婉将解剖刀拿出来,安抚池柚。 好吧池柚恋恋不舍地看了眼她心爱的刀。 第二天一大早,黎青开车来接池柚去大巴站。 我想你们东西多,应该不好拎,所以开车过来。 黎青帮忙将池柚的沉重行李箱塞进后备箱时笑着说。 等咱们到了大巴站,我朋友会过来帮我把车开回我家去。 池柚:咱们还要去接枣枣姐姐和林姐姐吗? 黎青拉开车门让池柚进去,我接她们干嘛,她们有手有脚的。 第48章 池柚:那你说的你们是 黎青只是笑。 半个小时后 车子停在了熟悉的老胡同巷口。 隔着车窗看到宋七月和白鹭洲拖着行李箱走出来时,池柚的瞳孔放大速度跟人死掉那瞬间的瞳孔扩散速度差不多。 黎师姐!池柚失声惊呼,迅速转过头看着黎青。 黎青的温柔笑眼让人看着生不出一点脾气:怎么样,惊喜吗? 池柚:你怎么! 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哦,黎青挤了挤眼,不用太感谢我。 黎青不给池柚再讲话的机会,直接下车去迎接那两人。 显然,白鹭洲看到黎青也是非常惊讶,直接转过身疑惑地质问了宋七月什么。宋七月一脸尴尬,回避着白鹭洲的目光,脸上的每块肌肉都挤成了心虚的模样。 黎青轻柔地拍拍宋七月的肩,凑近了她说了句悄悄话,然后宋七月就脸红了,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黎青的胳膊。 黎青又对白鹭洲说了几句话,白鹭洲先是一愣,随后沉默了下来。 也不知道黎青发了什么神通,居然真的顺利地把这两个人带上了车。 车门关好,出发了。 她砰的一声关上驾驶座车门。 后座传来一阵窸窣响动,伴随着宋七月音调高扬的打招呼声,两个人的重量加入车厢,坐在前座也可以感受到车体的微微晃动。 池柚都不敢抬头,心里也一片乱。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还好她坐在副驾驶座,没有和白鹭洲挨在一起。 白鹭洲进了车以后也一直不说话,静静坐着。 车开起来后,池柚还是忍不住在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一眼后面的白鹭洲。 今天的白鹭洲看起来像上个世纪的旧画。 她里面穿了件白色烂花绒旗袍,领口有藤绕蝴蝶的暗纹,天气有些冷,所以外面罩了件白领浅米色的宽袖古制外套。长发侧挽成一个温婉的松散鱼骨辫,拂到胸前垂着。 右耳垂上是一只小小的、和领口暗纹相应和的蝴蝶耳饰,软玉薄琢,车窗外的光游过去,蝴蝶便像振翅般闪了一闪。 就这么短暂的一秒偷看,本来望着窗外的白鹭洲忽然回过头,和池柚在后视镜里对视上。 池柚连忙移开目光。 不知为什么,她也心虚了起来。就好像是她跟黎青还有宋七月一起勾串着,把白鹭洲算计到这车上来的。 第023章 这次旅程为期八天,先是坐大巴到港口,然后坐游轮出海,抵达目的地海岛。 旅行社在海岛上包下了一套临海别墅,保证旅客的住宿同时,也满足了所有的娱乐需求。别墅里私人电影院、游戏房、ktv房、健身运动房一应俱全,一楼有豪华的大厅和厨房,专门雇了厨子来为大家做饭。 白天会组织大家去海岛的各个景点体验各个有趣项目,晚上回来就能吃到可口的新鲜饭菜,累了可以去喜欢的娱乐房进行体验,旅行社也会组织很多有意思的游戏 在导游滔滔不绝地介绍以上旅行内容时,众人在晃晃悠悠的大巴里聊天的聊天、玩手机的玩手机,好像也没几个人在认真听。 对不起嘛表甥孙女,这次是我对不住你,我不应该骗你。要不以后我管你叫表姨奶奶,你管我叫表甥孙女? 宋七月死皮赖脸地扒拉在面无表情的白鹭洲旁边,诚恳求原谅。 你别一直不说话呀。你要真不想搭理那个小孩儿,不和她搭话不就好了?你就当没她那个人,咱该玩就玩,你也是好不容易休个寒假,我真没想故意恶心你 宋七月絮絮叨叨一路了,终于烦得白鹭洲开了口: 你别说话了,我不生气了。 嘿嘿,我就知道你心肠好,舍不得怪我。我就说嘛,你爷爷奶奶人都那么好,教出来的孙女又能刻薄到哪儿去?想当年你还小的时候当然了那会儿我也不大 宋七月却开始了新一轮的絮叨。 坐在她们往后五排的医科大五人也在聊天。 准确的说,是三个人在聊。 黎青和池柚坐前面两个座,旁边空了一个位置放包。程枣枣,林慕橙和李濛三人坐在她们后面。 李濛昨晚没睡好,正补觉。池柚戴着耳机缩在车窗边,兜帽扣在头上,耳机里音乐放到最大,她还是不太适应待在这么多陌生人的地方。 程枣枣一边偷瞄前排,一边从后座趴过来激动地锤黎青的肩:你是真牛啊黎大佬,你怎么把白教授骗*过来的? 林慕橙:对啊对啊,真的我刚刚看到她下巴都要掉了! 巧合而已。黎青敷衍过去,我跟她亲戚是高中同学,她们就一块来了。 二人将信将疑:真的? 黎青转移了话题:帮我个忙呗,二位。 程枣枣乐了:真是稀奇了,无所不能的您还能有事求我们帮忙? 黎青笑了笑,也不多绕弯子,凑近了两个舍友的耳边,低声耳语了一些话。 听罢,程枣枣和林慕橙同时啊?了一声。 第49章 这不合适吧林慕橙下意识又瞄了眼前排的白鹭洲。 不合适吗?黎青悠悠地瞥了下旁边戴着耳机听不见她们说话的池柚,你们不用操心那么多,也别和池柚多嘴。作为报答,你们的毕业论文我来降重,要百分之几就降到百分之几,嫌多可以少,嫌少可以多,精准到百分比个位数。 程枣枣和林慕橙对视一眼,同时狠狠点头:合适了! 看大家好像兴致不高啊,这样吧,来一个破冰小活动。 车头的导游终于忍不了这群人对他的无视。 别玩手机啦,睡觉的朋友,麻烦也醒一醒。咱们以后好几天的游戏和安排可都得指望这个破冰小活动打底呢! 听到导游高亢到有点刺耳的声音,许多聊天的都闭上了嘴,玩手机的也抬起了眼睛,等着看他要做什么。 黎青也让池柚摘了耳机。 导游取了一叠牌出来,从车头走到车尾,让所有人随机抽一张。 塔罗牌吗? 黎青撚着那张发给自己的牌打量。 导游:这是你们的身份牌,抽到的牌面就是你们随机到的身份,请务必收好哦。之后玩所有游戏,包括玩一些幸运大转盘的抽奖,这都会是你们的代号。大家之后交朋友玩游戏的时候,要是不想透露自己真名,直接用这个代号也行。 宋七月将手里的牌翻来翻去地看,有点嫌弃,这什么玩意儿啊 导游:刚刚也给你们发了别针,请将自己的牌别在衣服显眼的位置,方便别人认识你、称呼你。请大家保存好哦,尽量别弄丢了。 来都来了,尽管这行为显得多少有些中二病似的,大家还是合着氛围纷纷别上了自己的牌。然后看着周围人身上的牌喃喃念名字,相视一笑。 有的人会大方念出陌生人的牌名,再把自己的牌露出来给对方看,如果牌面的名称很有趣,他们就乐得哈哈大笑。 起初那一点微妙的尴尬过后,隔阂确实消除得很快。 程枣枣和林慕橙在后面交头接耳地讨论自己抽到的牌。 黎青仔细地将自己抽到的[命运之轮]卡牌别在胸前,扭头去看池柚手里的那一张。 池柚捏着牌,不确定地嗫嚅:真的要戴这个吗 黎青劝道:这车里的大部分人你以后估计再也见不到了,玩就玩呗。你觉得害羞,就不要告诉别人你的真名,权当这八天你只叫牌上这个名字,反正没人知道池柚是谁。这摊草草凑起来的浮萍旅友情几天就散了,怕什么。 听到这种说法,池柚的心情顺畅了些许,拘谨一下子消退去大半,谢谢你,黎师姐。 黎青笑道:来,我帮你把卡牌戴上。 黎青从池柚手中拿过那张[倒吊人]的牌,低头小心地用别针别进池柚的领口。 前排 宋七月给自己戴好卡牌后,热心地想帮白鹭洲也戴一下。白鹭洲兴致平平,但耐不过宋七月的软磨硬泡,只好依从了她。 你转过去,我给你别在外套袖子上。你这旗袍看着就贵,我可不敢拿别针在上面戳,别回头还得我赔钱 宋七月推着白鹭洲的肩头让她转下身,白鹭洲不是很喜欢这样越界的接触,但碍着面子也没说什么,只皱了下眉。 白鹭洲被推得转过去时,不经意侧目,看见了后排的池柚和黎青。 黎青和池柚挨得很近。池柚温顺地垂头一动不动,黎青整个人都倾斜了过去,在池柚的领子上摆弄着什么。远远看着,她们几乎有一半身体都是重叠的。 也许是那距离真的太近,池柚无所适从地眼神飘忽起来,都不知道看哪里好,耳朵红了大半边。 白鹭洲盯着她们,盯了比想象中更久的时间。 坐在她后面的两个女人注意到她在发呆。 胸口别着[星辰]卡牌的女人犹豫着问: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旁边胸口别着[隐者]卡牌的女人也道:你还好吗? 没事。白鹭洲回过神,礼貌地回应,谢谢你们。 [星辰]女人:不客气,有什么需要帮的随时说,这八天我们有的是时间相处呢。 [隐者]女人看到白鹭洲胳膊上已经戴好的卡牌,端详了片刻,饶有兴趣地说:哎,你是[愚者]。 白鹭洲刚刚也没仔细看自己什么牌,听别人说,才淡淡瞥了眼胳膊上的那张卡片。 [愚者]。 真是讽刺。 你这张名字看起来可不太友好。[星辰]女人感慨,不过我抽到的牌也挺普通,要是能换就好了。 [隐者]女人揽住[星辰]女人的肩,小声安慰:你这张很适合你啊。 [星辰]女人笑了,也小声揶揄回去:是啊是啊,你是隐者,我是绕着隐者转的星星。 嘶,[隐者]女人嗔道,没个正经。 你们是情侣?白鹭洲问。 对,[星辰]女人大方承认,我们在一起很久了。 第50章 白鹭洲:看你们的样子,很甜蜜。 [星辰]女人很灿烂地笑:好不容易谈上的恋爱,当然甜蜜了。 白鹭洲轻轻看了眼后排的池柚和黎青,又低喃着问: 世界上所有的恋爱,都是这么甜蜜吗? 听你这话,怎么像是没谈过什么正经恋爱的样子?[星辰]女人有点疑惑,你看着也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又长得这么漂亮,应该不缺感情经历才对。 [隐者]女人开口提醒:别这么说,很冒犯别人的。 [星辰]女人便对白鹭洲道歉:不好意思啊,我没有取笑你的意思,只是觉得意外。 [隐者]女人似乎注意到了什么。 她问白鹭洲:你为什么一直向后看呢? 没有。 白鹭洲矢口否认,收回的目光不知该放向何处,略显局促地向下瞥。 只是方便和你们说话。 [星辰]女人不留情面地一语戳穿:你是为了方便看后面,才和我们说话的吧。 啧,[隐者]女人打断了[星辰]女人,你今天是怎么了,突然这么不会讲话? [星辰]女人连忙搂着[隐者]女人认错:好不容易能跟你一起出来玩,好像是兴奋了点。对不起,我不乱讲话了,别生气。 白鹭洲听着后排两个女人越来越亲密的嗔闹对话,所有的声音都在她的耳朵里慢慢变得空洞而朦胧。 她默默将身子转了回来,平视前方,继续望着扑面而来的大路一寸寸垫入车轮下。 却忽然感觉,自己的一部分视线永远地遗落在了车厢的另一处。 第024章·回忆 ·回忆 网上说痛苦最小的自杀方式是跳楼。 9岁的小池柚歪着头,划动着手里的平板若有所思。 可我觉得不一定哎。跳楼死掉的人都没机会开口讲话了,谁能证明这一点呢?我还是觉得窒息而死最好,溺水,二氧化碳中毒,上吊 你要是休息够了就开始写下一张卷子。你妈付的一个小时50块的家教费不便宜,别浪费时间。 白鹭洲写东西的动作没停,头也不抬。 而且窒息而死肯定比跳楼痛苦,不管是溺水还是二氧化碳中毒还是上吊。 白鹭洲知道池柚已经没有了那些念头,现在池柚提起这些只是单纯感兴趣而已。 虽然痛苦一点,可是能保留最完整的尸体。这很重要!池柚认真道。 白鹭洲的钢笔写不出来了,她旋下笔杆,挤了挤墨囊,溺水的人会在水里泡烂的。 池柚:我、我说的那种刚溺死就捞起来的 白鹭洲:你喜欢完整的尸体? 池柚狠狠点头:对! 这也是池柚之前会打算用动物肠子吊死自己的原因,诸多选择里,她最属意上吊这一方式。 可是再完整,也只是空皮囊了。 白鹭洲自己从未想过自杀,不过她也不忌讳探讨这个话题。 有时候我觉得自杀这件事很蠢,皮囊只要活着,就还能再去为未尽之事努力。可是有时候,看到一些真的过得很苦的人,我也觉得能够体谅。 她旋上笔杆,语气稍顿。 人生要是不如意的事太多,大家好像就会寄希望于下辈子。 池柚听不太懂,可她能听懂白鹭洲聊起了下辈子。 如果有下辈子的话,我希望能做一个普通人。池柚幻想起来。 白鹭洲:只是普通人? 嗯。池柚点头,就是最普通的人,一出生就是个普通人。不用像现在就是需要很努力地去学,才能学会做一个普通人。不要这样了。 白鹭洲: 老师。 池柚反问白鹭洲。 如果您有下辈子,您下辈子想怎么样呢? 窗台飞来几只麻雀,在种了花籽的陶盆边站了一会儿,啄啄土壤,啄啄羽毛。 歇够脚后,它们又陆续飞回天空。 等最后一只麻雀都飞走了,白鹭洲也没有做出回答。 她不是在逃避,只是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她不太愿意去细究这个问题,因为只有这辈子得不到的遗憾,人们才会将之转换为心愿付诸于来生的期望中。 而关于遗憾这两个字,大多时候都不堪深想。 思及此处,白鹭洲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旁边黑屏的手机。 这可能是她今天第二十七、八次关注手机了。然而手机一直没有传来任何动静,别说来电,连微信提示音都没有。 不到这种时候,她都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样一个不值得挂怀的人。 老师,您是想玩手机吗?池柚很是体贴地压低了声音,没关系,您可以悄悄玩,我不会告诉妈妈的。 白鹭洲:我不是想玩手机。 池柚:平时好像确实没有看到过您玩游戏什么的,您不喜欢玩吗? 第51章 白鹭洲:嗯,没什么好玩的手机游戏。 不是、不是池柚有点急,努力解释,我的意思是,您不喜欢玩吗?就是 白鹭洲听懂了,池柚问的是她喜不喜欢玩这种娱乐行为。 还好吧,如果碰到感兴趣的,我也会放松一下。白鹭洲道。 池柚的眼睛亮了起来,脸红扑扑的,那,一会儿三点钟下课了,我们可以一起去游乐园玩吗?我请您! 白鹭洲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你哪来的钱? 池柚:我攒了好久的,妈妈给的零花钱,一直攒着。 白鹭洲:那就和妈妈一起去。 不,就今天,和老师去。 池柚很坚定地看着白鹭洲,坚定到每说一个字头都要轻轻地顿一下。 白鹭洲: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老师的生日呀。 话落,池柚弯起大眼睛笑。明明又不是她自己的生日,可她好像比任何人都开心。 我问了好多小朋友,他们都说游乐园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我不太懂对于你们这样的正常人来说,什么是好的他们说游乐园好,所以我就想,想 白鹭洲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 妈妈不是加了老师的微信吗? 池柚坦诚道。 我拿妈妈的手机看了,您的微信号就是您生日的日期。 是啊,就是这么显眼的地方。 微信号。 可是今天,居然只有一个9岁的小孩子能记得为她庆贺。 白鹭洲压下了那一丝涌上眼眶的酸涩,干咳一声,说:你攒点零花钱不容易,别花在我身上。 但我就是为了花在您身上才攒的池柚挠挠头,而且您上次都请我吃火锅了,我问过妈妈了,妈妈都说我这样做是对的,她说这叫礼尚往来。我也想去看看其他小朋友都喜欢的地方是什么样子,您不是也让我多了解他们,学习他们 白鹭洲:你想去? 池柚:嗯,想和老师一起去。 白鹭洲也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了。 只能暗暗打算:等玩完以后,再找机会把这个钱转回给池秋婉吧。 家教课程结束后,池秋婉亲自帮池柚装好了一书包的零食,开开心心地送她们到门口。明明是池柚要去花钱请客了,池秋婉却还是连连对白鹭洲说了很多声谢谢。 白鹭洲带着池柚去坐公交车。 其实白鹭洲不缺这点打车钱,但她怕池柚会抢着付钱。 小孩儿兜里那点可怜的零花钱,能省就省好了。 上了车,池柚从她的hellokitty小钱包里掏出几个钢镚儿,一个一个认真地塞进投币机。投完她就领着白鹭洲,走到公交最后面的一排角落里坐下。 等车子开始行驶,池柚悄悄地拽了拽白鹭洲的袖子,让她伸手。 白鹭洲向她摊开了那只大人的手,然后就看见这小孩低头从书包里掏出了一堆一堆的棒棒糖和薯片,费力地捧个满怀,全部塞进了她的掌心。 我吃不了这么多。白鹭洲的唇边带着自然溢出的笑。 啊?池柚抬起大眼睛,眼底染上失落。 白鹭洲脸上的笑意还未褪,便叹着气拢起五指,无奈地握着那一大把零食塞进自己的包里,好吧,我会尽量吃完它们的。 池柚:嗯嗯! 白鹭洲留了一支棒棒糖在外面,慢慢地剥开糖纸,将彩虹色的糖果放进口中。 如果今天吃不到生日蛋糕,那么吃一支棒棒糖也可以。 都是甜食,本质上其实也没有区别。 白鹭洲是永远都不会将想要一个生日蛋糕这种心愿宣之于口的,她甚至在心里念起时,也不会想到很直接很渴求的字眼。 她只会看着手里的棒棒糖,胸口怀起这么一句内敛又隐晦的想法: 她可以想象棒棒糖上画着蜡烛。 今天温度适宜,天气晴朗,天空蓝得像故事书里的画。空气也好,在游乐园门口深嗅一口,可以闻到青草的香味。 进了游乐园的大门,池柚就将她的小钱包拿出来攥在手里,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她们往园里走的路上,碰到卖冰淇淋的推车,池柚就买两个奶油蛋筒,与白鹭洲一人一支。碰到卖棉花糖的小摊,池柚便买两朵棉花糖,和白鹭洲一人一朵。遇到卖可爱小玩具的,池柚也会买两个,把最好看的那个送给白鹭洲。 白鹭洲跟在小小的池柚后面,恍然意识到,从小到大,自己居然从未像今天这样被家长带到游乐园里玩过。 没有被送过奶油蛋筒。 没有被送过棉花糖。 也没有被送过这种挂在脖子上、摁一摁就会闪闪发光的小丑玩具。 家长们总是有事情要忙,所剩不多的空闲时间也得用来专注地对待姐姐们。其实他们偶尔也会想起她。想起来时,也对她很好。 但想不起来时,就真的是完全想不起来。 第52章 比如今天。 池柚注意到白鹭洲有些沉默,就直接问:您想起什么事了吗? 白鹭洲回过神,看着面前戴着游乐园彩帽、拿着粉蓝色棉花糖的小池柚,忽然觉得她跟自己脖子上的小丑玩具有点像,不禁笑了笑,反问她:你觉得我想起了什么? 池柚思索片刻,嗯家里煤气没有关? 白鹭洲若有所思:你这么一说,我还真不太确定了。 池柚停住了,啊? 开玩笑的。 白鹭洲抬手摸了摸池柚毛绒绒的头发。 一会儿你是想去坐摩天轮,还是旋转木马? 池柚本来想去看魔术表演,因为她刚刚看见了广告牌,上面说魔术师会表演把一个活人切成八块。 但听到白鹭洲给出了这两个选项,她到了嘴边的话生生止住。 去、去摩天轮吗? 她在白鹭洲的选项里选了一个,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白鹭洲的表情。 白鹭洲:好。 见白鹭洲的脸色一切如常,池柚才松了口气,说:那我们现在先去餐厅吃晚饭,然后再去摩天轮排队,可以吗老师? 白鹭洲:行。 两个人一同走向去往餐厅的小石子路。 路上走满了领着小孩的大人,粉色与蓝色的气球系满木桩,细碎的彩带零散地飘在风里,游行的玩偶队走过去,拉着欢快的手风琴。 路边的老爷爷在吹小号,和着手风琴的旋律。 草坪上开着三色的小雏菊,大树也被绚丽的彩带缠满。 天空中升起几只断线的红色气球,穿过雪白的云,消失在湛蓝的天边。 坐在窗边的餐桌旁后,白鹭洲也仍在眺望着这些风景。 如果窗框可以变成画框就好了。 她就可以买下这幅画,擦干净,封起来,藏进记忆空间最深处的保险箱里。 正在她望着窗外发呆的时候,刚刚自告奋勇去买食物的池柚回来了。 老师,您看。 池柚唤她。 白鹭洲回过头。 只见餐盘里除了两份牛排饭外,还放着一个小小的蛋糕。 不是很昂贵的那种高档蛋糕,就是最寻常的小蛋糕。白色的奶油,鲜红的樱桃,装在普通的小塑料盒中,嫩黄的蛋糕坯里夹着一层看起来全世界最甜的蜜瓜果酱。 樱桃旁边应该插一把小纸伞的,不过现在,一根粉色的蜡烛代替了它的位置。 生日快乐哦,老师! 池柚踮起脚尖,万分小心地将蛋糕推到了白鹭洲的面前。 白鹭洲怔怔地看着蛋糕上摇曳的烛光。 属于她的生日蛋糕。 奶油,果酱,蜡烛。 所有的一切,忽然就从被她压得严严实实的奢望中走了出来。化为实物,散着光,带着甜香,立体而真切地呈递在她的眼前。 这一刻,她突然在内心深处,原谅了所有在这一天没将她记起的人。 第025章 大巴抵达了海湾,旅行团一行人陆续登上了游轮。 他们会在游轮里度过一晚,明天一大早,游轮便会到达旅游地海岛。游轮很大,有许多其他的乘客,旅行团只占很小一部分的人数。 分完睡觉房间的门卡之后,导游将他们带到了旅行社租下的待客厅。 行李大家都已经放好了吧。提醒一下,晚上八点游轮还有活动。导游安抚旅客们,现在马上到六点了,大家可以先去游轮里到处转一转玩一玩,买点纪念品什么的。自助餐厅在六点半开始晚餐供应,请大家自行按需去用晚饭。八点前请回到这里来哟。 众人纷纷散去,有伴一起来的便和伙伴一同聊着天离开,一个人来的也轻松地跑去闲逛了。 宋七月一开始还装模作样地跟白鹭洲一起在走廊上漫无目的地走,还没五分钟,就捂着肚子假装说:我不舒服,得去个厕所。她想溜去找黎青了。 白鹭洲也没有很想和宋七月待着,随口道:你去。 宋七月:我们直接餐厅见吧。 白鹭洲:嗯。 宋七月跑了之后,白鹭洲也不知道要去哪,脑子里忍不住又想起池柚。 她想起今早在胡同口。 在看见黎青之后,她立即就意识到了宋七月在骗自己。宋七月之前赖在奶奶那儿哭了好几天,说她最近心情不好想找个人陪她出去玩,奶奶心疼得不得了,便来求她,说反正放寒假了她也有空,拜托她带宋七月去散散心。磨了好多天,才把她给磨答应了。 结果宋七月骗她,那个黎青显然也参与了。池柚有没有参与呢? 她一想到池柚有可能也是知情的,心里就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不是愤怒,她知道她没资格愤怒,所以,那情绪更多像是较为复杂的不解。 或许也带了一点点的躁气。 要是想见,为什么不能大大方方地来见她呢?那次她生病之后,她已经把话放得非常松了,池柚也答应她会和她像正常的师友一样相处。可是池柚就这样又消失了,连借口都懒得再找。 好几个月,都到了冬天,寒假,她再也没有见过池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