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又茶又娇,疯批为爱折腰》 第1章 《病美人又茶又娇,疯批为爱折腰》作者:哼哼唧【完结+番外】 文案: 正文已完结【主受万人迷+真香修罗场】 又茶又娇病美人受x又装又拽疯狗攻 谢枕云在乡下被父母漠视十八年,才知自己是被偷走人生的真少爷。 好不容易被接回府,还要被亲生父母警告,不可与假少爷相争。 谁知他不过勾勾手,假少爷便为他抛弃一切,只为恳求他的原谅。 掉一滴眼泪,亲生大哥便能为他忤逆父母。 装几下可怜,就钓得上云京那位最疯的权臣摇着狗尾巴哄他喝药。 恶犬在侧,指谁咬谁。 —— 萧风望见谢枕云的第一眼。 分明是将军府嫡子,却在角落无人问津,可怜极了。 见谢枕云的第二眼。 谢枕云不小心撞到他怀里。 他盯着那人浅淡唇瓣,言不由衷:“我最讨厌断袖,不要找死。” 见谢枕云的第三眼。 谢枕云:呼吸 萧风望仍旧嘴硬:“都这么可怜了,就让他喜欢一下吧。” 下属看着远处被众人围在中间嘘寒问暖的病美人,摇头叹气,他们大人年纪轻轻就瞎了眼。 后来,他为救谢枕云,跌落悬崖九死一生。 历经几月,他从地狱爬回京城只为见谢枕云一面,却听旁人唤谢枕云未来的太子妃。 那他算什么? 萧风望抢了太子的婚,将人叼回家关起来锁在榻上。 满腔恨意不待施展,谢枕云便哭红了眼。 他只能摇着尾巴,低声哄人:“我错了,先喝药。 标签:双男主,病娇,古代,古色古香 第1章若他也能有一条指谁咬谁的狗就好了 【前排注意:受重度万人迷,贪慕虚荣,恶毒美丽,最爱自己。】 上云京的青瓦红墙皆拢在雨幕中,恍若褪了色。 谢枕云最怕这样阴冷潮湿的天气,素白衣袍挡不住寒气,忍不住低咳两声。 他长了一副格外惹人疼的相貌。 乌发雪肤,眉目昳丽,山根处一点小痣,浅茶色的瞳眸里似乎总有流不完的秋水。 唯有唇色,染着病弱后的苍白。 步伐稍稍变慢一些,前面领路的老嬷嬷便转过了身。 “三公子,您若实在走不动,不如老奴去给老爷夫人说一声,让他们不必等你了。”老嬷嬷扫过他苍白的唇,冷嗤一声,“三公子在乡下散漫惯了,不受教养,怕是不知道每日给长辈请安的规矩是上云京那些勋贵府邸里最看重的。” “不过也无妨,有二公子承欢膝下,老爷夫人也不会太在意。” “三公子,您觉得如何?老奴看你这身子,说不准没走到主院就要晕过去了,届时老爷夫人一心软,自然请安也免了。” “我无妨。”谢枕云垂眸遮住眼底神色,声音是江淮一带独有的温软,“嬷嬷带路吧。” 今日是他正式面见亲生爹娘的第一日。 一月之前,他还住在秣陵城一处村子里,受尽爹娘兄长冷眼十八年,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他一直想不明白,同是爹娘的孩子,为何独独自己成了爹娘眼里的讨债鬼。 兄长可以读书,而他不可以。 他只能住在柴房里,洗衣,做饭,在大雨天给远在学堂的兄长送书,然后得了一身病也无钱去治。 但他最喜欢给兄长送书,因为可以在赶路时看,没有人会发觉。 枕云,就是他翻阅书籍时,偷偷给自己取的名字。 这样的日子过了十八年,直到一月前的某个夜里,他偷看兄长的书这件事还是被发觉了,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忽而有人破门而入,说他是将军府遗失在外的亲生子。 那位刚打了胜战的谢将军,就是他的亲大哥。 赶路一月,谢枕云在昨夜终于抵达谢府。 他做了一夜脱离苦海的美梦,却在察觉这位老嬷嬷对自己的不善敌意后瞬间破灭。 方才这位老嬷嬷来敲门时,说是母亲身边最得力的亲信。 既是亲信,那么老嬷嬷的态度,就是母亲的态度。 随即他又想到嬷嬷口中换走他的人生,却仍旧留在将军府养尊处优的二公子,终于明白了什么。 或许就算他回了家,亦是无父无母。 谢枕云跟在老嬷嬷身后,很快抵达主院。 尚未进去,便听见里面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待老嬷嬷进去禀报后,那笑声便停了。 “夫人唤您进去。”老嬷嬷让开一条路。 谢枕云抬步跨过门槛,掀起眼皮,瞧见了主位上严肃端坐的将军与将军夫人,以及站在将军夫人身侧打量他的二公子谢青云。 “父亲,母亲。” “坐吧。”谢将军看了他一眼,“刘嬷嬷,奉茶。” 谢枕云刚坐下,又听将军夫人接着开口:“我与你父亲商量过了,这些年你在养父家的确受了不少苦,但我们养育青云到这么大,也割舍不下他,不如这样,我们对外便说你自幼体弱一直在京外的庄子上养病,你上族谱的事也不着急,反正谁都知道你是谢府的三公子,而青云,仍旧是你嫡亲的二哥。” 谢枕云积压在心头的气忽而就散了。 在他的亲生爹娘面前,他过往所遭受的十八年有多苦,都比不上谢青云离开谢家后可能遭受的委屈。 第2章 甚至为了让谢青云留在族谱上,他的名字可有可无。 那他与外人,有何区别? 谢枕云温顺点头,扯了扯唇角,“此前我还怕二哥会不喜欢我这个弟弟,有母亲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将军夫人避开了他的目光,“但将军府不比寻常百姓,天子脚下,须谨言慎行,往后每日卯时,我会让刘嬷嬷教你些规矩。” 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也都是为你好。” “阿娘知道三弟身子不好,早早请了郎中,只是郎中到了三弟房门前才知三弟还未起,这才走了。”谢青云淡淡看了他一眼,面容和平铺直叙的语调一样疏冷,不愧是高门大户里养出来的,天生带着股看不起人的姿态。 谢将军轻咳了两声,准备接着再说什么,管家急匆匆的脚步打断了他。 “将军,骁翎卫围了府门,说是要拿府中公子回去审问。” 谢将军:“领头的是谁?” “骁翎卫指挥使。” 谢将军眉头拧起:“萧风望竟亲自来了?此事怕是棘手了……罢了,青云向来不关注外面的事,如何会插手?想必是他们弄错了。” 谢枕云跟在众人身后,赶到府门前,果然瞧见一队穿着飞鱼服的骁翎卫将府门围得严严实实。 为首之人坐在马上,隐约只能瞧见高大挺拔的身形。 骁翎卫指挥使,萧风望。 即便是在乡野长大的谢枕云都知道,骁翎卫就是陛下放在上云京的眼睛,而这位骁翎卫指挥使,便是所有眼睛里最疯的一条疯狗。 赶路途中,越是靠近上云京,关于这位萧大人的传闻便越发闻风丧胆。 到了天子脚下,甚至只要提他的名字,便能让小儿深夜啼哭,公子千金面容失色。 但凡萧风望亲自上门,便不会有好事,即便在旁人大喜之日,也能面不改色砍下新郎官的头去御前复命,临走之前还能恭贺一句大婚同喜。 亲近随从对他敬而远之,除此之外,满京权贵皆对此人恨得咬牙切齿。 “萧大人,犬子近日一心在国子监上学,怎会与近日的凶杀案有关?莫不是弄错了?” 男人肩宽腿长,轻松跃下马背,“你谢家犬子又不止一个,我如何知道你说的与我要抓的是不是同一个?” 说罢,他大步流星跨过门槛,目光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人群最边沿的谢枕云身上。 一身素白,我见犹怜。 “我还是头一次看到,将别人家的儿子当做宝,自己家的儿子靠边站的。”萧风望对谢家夫妇难堪的脸色熟视无睹,耐人寻味地看了谢枕云一眼。 在骁翎卫眼里,上云京没有秘密,无非是愿不愿意给旁人面子,不当面将丑事戳穿。 显然这位骁翎卫指挥使,不太愿意给谢家面子。 男人随后转身,指了指谢枕云,“他,带走。” 待命多时的骁翎卫走上前,铁面无私的口吻:“谢公子,劳烦随我们走一趟。” 谢枕云扭头,看了他名义上的父亲一眼。 方才还挡在谢青云身前的人此刻却皱着眉,审视地望向他:“枕云,清者自清,你若问心无愧,骁翎卫自不会冤了你去。” “谢三公子,快些吧。”骁翎卫面无表情催促,“我们大人的脾气,想来你也是知道的。” 谢枕云没再说什么,转身跟着骁翎卫朝府门外走去,只是在跨过门槛时,瞥见将军府外左手边的石狮子旁躺着一具没有脑袋的尸体。 他记得,方才赶来府门的路上,管家曾禀报父亲,有一个看门的小厮拒不给骁翎卫开门,被萧风望的汗血宝马踩碎了脑袋。 陛下御赐的宝马,即便是踩死了人,也比人命要高贵。 真是条嚣张又爱咬人的疯狗。 谢枕云抬眸,目光落在懒散坐于马背的男人身上。 若他也能有一条这样的狗就好了。 第2章刚刚咬我的时候不是挺凶的? 大清早,紧凑密集的脚步声从朱雀大街如鼓点般匆匆划过,街道两边的百姓被吵醒,忍着被打搅的不耐探出头来,待瞧见那些人腰间挂着的骁翎卫腰牌,又连忙缩回了头。 “这么大阵仗,难不成出了大事?” “还能是什么,不就是前些日子发生的那起凶杀案。” 七日前,有贼人闯入花满楼,虐杀花魁与清倌共计二十余人,偏偏长公主的独子那日正好也在花满楼里与花魁做客,连带着也遭了殃。 人送回长公主府时,连全尸都拼凑不出来,可见死得凄惨。 天子脚下,骁翎卫明里暗里多少双眼睛看着,却发生这样的事,陛下当即龙颜大怒,下令彻查此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骁翎卫上下不眠不休追查五天五夜,终于发觉贼人踪迹,沿着从上云京通往江淮一带的水路追下去,却在半路没了踪迹。 只听说那贼人最后是消失在一艘民船上。 如今见这架势,多半是找到了当时的船主人,要审问出贼人下落。 “这船上的人也是倒霉,好好赶个路,赏个景,还碰上这样的晦气事。” “被骁翎卫抓去诏狱,不脱层皮怕是出不来了。” “瞧那被骁翎卫带走的小公子,多俊俏的一张脸,偏偏遇到是那位不懂怜香惜玉的主,也是可怜。” …… “无辜者可怜。” 第3章 “谢三公子,你觉得自己可怜么?” 诏狱常年不见一丝日光,森然寒气黏在人的后颈,刑具还未上,便已生出诸多颤栗来。 牢房角落里,谢枕云坐在干草堆上,面色微微泛白。 昨夜本就只睡了两个时辰,清早又受了风寒,如今不过刚在这里待了片刻,他后背已沁出冷汗,耳边嗡鸣阵阵,是发烧的预兆。 以前每次发烧,他都是缩在柴房的角落里硬熬过去。熬过去,就能活。 谢枕云低着头,神情恹恹。 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 萧风望蹲在他面前,手中拿着一个烧红的烙铁,谁知半晌等不到人回应,只看见那人雪白的后脖子晃来晃去,晃得人心烦。 一个大男人,脖子长那么白做什么? 男人伸手掐住他的下颌,强硬抬起那张不及他巴掌大的脸,锐利的眸光在他眉目上逡巡。 长得倒是可怜。 “说话。”萧风望冷冷道,“谢三公子,那贼人就是在你的船上没了踪迹,要么告诉我他的踪迹,要么就成为贼人同伙送去长公主府顶罪,你自己选。” 谢枕云耳边嗡嗡作响,浑身无一处不冷,偏偏面颊上突然贴上了一个炙热的东西,他无意识地蹭了蹭。 “冷……” 萧风望感受着掌心柔软轻蹭而过,微微一顿。 一旁捧着册子准备记录审问对话的属下终于看不下去,开口道:“大人,他应是发烧了,故而有些神志不清,不宜再审问下去。” 谢枕云是唯一可能知道贼人下落的关键人物,一看就是个病秧子,可不能再这样吓唬了。 下属望向萧风望的目光里隐隐带着不赞同。 “你是要我请你去找大夫么?”萧风望掀起眼皮,昏沉的火光下,原本深刻立体的眉目被戾气渲染,活像是阎王索命,“你这个月的俸禄,扣五两。” 下属:“……” “属下这就去。”下属吞下气愤,窝囊地挤出笑容,转身离开。 牢中恢复寂静,唯有谢枕云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声音小得和猫儿似的。 萧风望扯着人的后衣领,目光从谢枕云脸上那几个鲜红的指痕上挪,停在那因发烧而被泼染绯红的眼尾,片刻后,面无表情移开视线。 …… 意识昏沉间,谢枕云感觉有几根炽热的手指强行撬开他的唇,将苦涩的药汁灌进去。 浓烈的苦自舌尖蔓延,他于睡梦中皱起眉头,抗拒地扭过头。 分明十八年的苦都吃过来了,却吃不下一碗苦涩的汤药。 谁知对方还不肯饶过他,又用手指去撬他的嘴。 谢枕云恼怒之下,一口咬住那根手指。 “……”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萧风望站在榻边,感受着指尖上那几颗牙齿传来弱小无力的力道,险些就要气笑了。 张口就咬人,真把自己当猫了? 等了结了这个案子,看他不把这病猫的爪子剁下来喂狗。 当朝宠臣的脑袋他都砍,更何况是个没爹疼没娘爱的。 萧风望抽回手,瞥了眼食指上浅淡的咬痕,吩咐一旁的大夫:“先把他弄醒,药让他自己吃。” “额……”大夫擦了擦额头的汗,“大人,得退了烧,才能醒得过来啊……” 下属站在身后,低头憋笑。 “大人,还是让我来吧。”下属道。 萧风望看了他一眼,将瓷碗放在案几上,懒洋洋往窗边的软榻上一靠。 待看见下属喂下一整碗药,他又不虞地舔了舔犬齿。 很好。 只咬他,不咬旁人?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 “醒了醒了。”大夫松了口气,上前继续把脉,“烧退了大半,再按照小人的方子吃几日药,自然便全好了。” 谢枕云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阴森血腥的诏狱地牢,而是天青色的床幔。 忽而有人走到榻边,他侧目对上一双凶狠的鹰眼,下意识装作怯懦的样子,往里面躲了躲。 男人磨着牙根,盯着他秋水流转仿佛藏着钩子的瞳眸:“现在知道怕了?刚刚咬我的时候不是挺凶的?” 第3章不要撒娇 谢枕云坐起身,抬眸触及男人右手食指上浅淡的咬痕,缓慢地眨动眼睛:“病中多有冒犯,还望指挥使恕罪,只是……敢问指挥使,我为何会咬到您的手?” “指挥使又为何……没躲?” “问题这么多,你是指挥使还是我是指挥使?”萧风望撩起衣摆,坐在下属搬来的凳子上,狭长眼眸如刀锋般冷冽,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七日前你坐船赶往京城,那个闯入你船舱的男人去了哪里?你迟迟不肯言,莫不是帮他逃跑了?” 谢枕云乌黑长发披散脑后,身上厚实的被褥让他得以汲取暖意,是以他整个人都忍不住蜷缩在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小巧瓷白的脸。 “我没有帮他逃跑。”声音沙哑,尚且带着鼻音。 “你说没有就没有?我看上去很好骗么?”萧风望面无表情,扫过他浅茶色眼眸中溢出来的水色,“谢三公子,这里是诏狱,撒娇不管用。” 谢枕云拧眉,小声道:“我没撒娇。” 萧风望盯着他蹙起的眉,“你怎么又撒娇。” 谢枕云:“……” 这位骁翎卫指挥使,似乎不似传闻中那般手段狠辣嗜血如麻。 第4章 至少脑子看起来就不太正常。 下属又看不下去了,只好出声提点道:“谢三公子,你说你没帮他逃跑,却没说自己没见过他,所以那夜的确有人闯进了你的船舱里?” 谢枕云点头。 下属喜形于色,只觉查了这么久的案子终于有了新进展,转头去看自家指挥使,却见萧风望仍旧目不转睛盯着人家的唇,像是在伺机捕捉对方撒娇的证据。 下属嘴角一抽,只好继续问:“那谢公子可否回忆一下那天夜里发生了什么?此案陛下与长公主都颇为关注,谢公子越早洗脱嫌疑越好。” 若是平时,管他是犯人还是证人,不肯开口,各种刑具一样一样喂下去,总会开口。 但今日,下属瞧着这谢三公子病恹恹的样子,多看一眼都让人揪心。 别说用刑,感觉说一句重话便要碎掉了。 实在罪过,让人下不了手。 谢枕云感受到善意,感激地看了这位骁翎卫一眼。 萧风望顺着他的目光,斜睨着下属:“你倒是会装好人。” 说罢,又看向谢枕云,“可惜,洗清嫌疑,他说了可不算,你对他撒娇没用。” “大人,陛下已经差人来问过三次了,还是先问出来龙去脉为妙。”下属不知道他今日又在发什么疯,只好压低声音劝道。 萧风望没说话了,只是挑眉望着谢枕云。 谢枕云垂下眼,避开男人如炬的目光。 七日前的夜里,他与谢家大公子,也就是他的嫡亲兄长以及几个谢家侍卫一起从水路赶往上云京。 他从未坐过船,初次乘船便有些头晕,但也只在房间里休息,不敢和兄长提议改走陆路。 见面之前,他怕亲生爹娘会觉得他娇气。 那天夜里他也是早早就睡了,却在睡意朦胧时感觉有什么东西从窗户里砸进来。 谢枕云睁开眼,透过床幔,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翻过他的窗,滚到地上,低头给受伤的手臂包扎。 他屏住呼吸,挑开一丝缝隙,看清了男人的脸。 勉强还算俊朗的脸,却因眼底的乌青和泛红的血丝显得有几分猥琐。 谢枕云不曾见过什么高门权贵,但三教九流却见过太多。 他一眼就知道,此人是个贪财好色的暴虐之徒。 一旦对上,他这副一折就碎的身子骨根本毫无胜算,他活不过今晚。 所以谢枕云选择了装瞎。 只穿了雪白中衣的少年从床幔里探出来,黑发如绸,眉目昳丽,乍一看,像是无意闯进人间的绝美精怪。 一只看上去毫无威胁的精怪。 “兄长?”谢枕云眨了眨空洞的眼睛,从榻上下来,摸黑往窗边走,“是你么?” 却又突然被什么绊倒,堪堪扑在那个男人身前。 “兄长,你为何不理我?”谢枕云抿唇道。 男人盯着他那双勾人的眼睛,逃亡的压迫与急切都散了几分,目光逐渐灼热起来。 却又不是纯然的灼热,夹杂着让人头皮发麻的恶意与阴湿。 这样的美人,脖子一定也很软。 男人已迫不及待想要欣赏美人在惊恐中死去的样子。 谢枕云试探地伸手,男人故意将自己染血的手臂送上来。 入手便是一片黏腻。 “兄长?你受伤了?”谢枕云咬住下唇,眼中蓄起泪花,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害怕把人再气跑,“都是我不好,不该与你吵架,把你气走……我替你包扎好不好?” 没有人能拒绝他这样的眼神。 这些年,谢枕云靠着这样可怜的眼神,得了许多人的怜悯,让他得以苟活至今。 而眼前的男人,早已被扑了满怀的浅淡香气迷晕了头,哪里还记得自己是在逃命。 “好啊。”男人意味不明道。 谢枕云听到回答,眉眼俱笑,“我去给兄长拿金疮药来。” 他慢吞吞站起身,将眼盲之人演得惟妙惟肖,片刻后,端着一个药瓶和一卷纱布走过来。 但男人看了眼他手中的金创药,又生出了几分警觉。 “兄长不愿我来么?”谢枕云落寞地垂下眼,将金疮药塞进男人手中,“那兄长自己上药,我替兄长包扎就好了。” 男人将药粉倒在掌心,确定是金疮药无误后,方才放心下来,将掌心的药贴在手臂上。 谢枕云勾起唇角,纱布缓缓在手腕上缠绕了两圈,“兄长上好药了么?” 男人正欲说话,忽而面色一变,双手捂住脖子,却觉得脖子以下都被彻底麻痹掉,连呼吸都变得十分困难。 “你……你敢耍我!” 谢枕云唇角弧度上扬,浅茶色的眼眸却愈发无辜,“我忘记与兄长说了,刚刚取药的时候,不小心将桌案上那盆虞美人的汁液抹到了瓶口上。” “兄长,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说话,莫不是生我气了?” 谢枕云蹲下身,将纱布一端系到桌角,另一端缠绕过男人的脖子攥在手里,缓缓用力扯紧。 “河上那么多艘船,为何偏偏要进我的船呢?” 谢枕云抬眸,眸底水光潋滟撩人,倒映着男人因为窒息而涨红的脸,“我都这样可怜了,放过我不好么?” 第4章我最讨厌断袖 这是他第一次为了自保,亲手勒死了一个人。 由于病弱的身子缺乏力气,他扯着白纱,手都酸了,那个男人才彻底断了气。 第5章 谢枕云眼前阵阵发晕,坐在地上缓了许久,方才站起身,艰难地拖着男人的衣领,趁着夜色正浓,将人从窗口丢了出去。 那时他不知这人是朝廷钦犯,可即便知道,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无法放任自己的命,寄托在那群迟迟未曾赶来的骁翎卫手中。 只可惜,夜色也挡不住有些人的眼睛,还是被人看见了。 “那夜我正在沐浴,突然有人翻窗闯入,我害怕之下惊叫,引来了隔壁厢房的兄长,那贼人便又跑了,我都没来得及看清那人的脸,各位大人若是不信,可唤我兄长前来对质。”谢枕云话锋一转,“不过,那贼人身上受了伤,脖子上都绑了纱布,应该游不远。” “你确定他脖子上也有纱布?”骁翎卫沉声道。 那日萧风望分明只用箭射中了右臂才对。 “大人,您看……” “在找到凶手之前,看好他。”萧风望起身,扭头走了。 那种被恶犬盯上的感觉终于消失,谢枕云心头一松。 只要不呆在地牢里,应该不会再那么轻易就生病了。 …… 三日后,骁翎卫在那条河的下游,打捞到了贼人的躯体。 只可惜在河里泡了三日,还被鱼吃掉了脑袋,尸体已是面目全非,唯一可以辨认的,就是右臂上尚未取出的箭头,以及脖子上缠绕的纱布。 谢枕云知道这个消息时,正在几位骁翎卫的陪同下用膳。 这群骁翎卫,似乎超乎寻常的热情好客。 “谢公子,你身子弱,多喝些汤。” “吃肉,多吃肉!” 谢枕云没来得及接过那碗骨头汤,房门就被外面的人一脚踹开。 “老,老大。”几个骁翎卫悻悻站起身。 萧风望扫了眼桌上的五菜一汤,“撤了。” 几人不敢多言,一齐端着桌子绕过他便走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他与谢枕云二人。 “尸体找到了。”萧风望道,“溺亡还是被人勒死一时半会还瞧不出来。” “谢三公子。”萧风望俯下身,一手撑在椅子扶手上,直直望进谢枕云眼底,“你说过的证词里,还有没有骗了我的?” 谢枕云看着病弱,却没躲开他锐利的眼神,保持着与他对视的姿势,“指挥使觉得,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人,能骗得了谁,又帮得了谁?” “最好如此。”萧风望后退一步,忽而道,“骁翎卫已经通知了谢府来接人。” “其实不必劳烦。”谢枕云垂下眼,轻声道,“我可以自己走回去。” 又开始变可怜了。 萧风望瞥了眼他手中空荡荡的筷子,一把夺过,“饿了方才怎么不说?” “旁人都说萧大人铁面无私手段狠厉。”谢枕云撩起眼皮,低声道,“我是囚犯,我不敢。” 他眼睛微微下垂而显得无辜,偏偏眼尾又挑起一个小勾子。 萧风望喉结滚了滚,不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不要撒娇。” 以骁翎卫通知的时辰而言,等谢家人来接谢枕云,回府还能赶上午膳。 然而直到午膳结束,也不见有人来。 萧风望耐心见底,从椅子上起身往外走,走到一半没见人跟上,又转头看向谢枕云:“还不跟上。” “我也没用膳,便宜你了。” 谢枕云沉默跟上,以为男人会带他去诏狱的堂厨里解决午膳,谁知却直接出了诏狱,去了上云京最贵的仙人居。 “诏狱里的死人饭,只有穷鬼才会吃得下去。”萧风望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在宾客满堂的时候都能坐到最好的位子上,随手丢一块金子在桌子上,小二便心领神会去了后厨,“诏狱里最穷凶极恶的死刑犯,都不会将几个小菜小汤当做是宝贝。” 谢枕云知道他在说自己,抿唇笑了笑,“指挥使见笑,我的确……不曾见过骨头汤里真的能有骨头肉。” 这顿饭,的确是他吃过最奢华的一顿午膳。 鱼鸭都只能搁置在角落里充当点缀,可见上云京的高门权贵过得怎样的日子。 过惯了这样的日子,又怎么还会有人愿意会回到乡野去啃糠咽菜。 谢枕云忽而没了胃口。 他发觉,自己被命运亏欠的十八年,玉盘珍羞是填不饱的,只能让他愈发不甘与埋怨。 既然来了上云京,为何不能贪图些其他的东西……能让他填饱的东西? “这个海棠酥,你肯定喜欢。”萧风望坐在他左手边的位子上,曲起指节敲了敲桌子,一旁的小二连忙将那碟刚出炉的点心放置在谢枕云面前。 “大人为何觉得,我一定会喜欢?”谢枕云问。 “你不喜欢,身上为何还要擦这么多海棠花的香粉?”萧风望理所当然道。 谢枕云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不曾涂过什么香粉,自然什么都闻不到。 但他不曾反驳,捏起一块放在嘴里,细嚼慢咽。 萧风望舔了舔犬齿,盯着他小口吞咽的动作。 吃个饭也跟猫似的。 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带一只咬过自己的猫出来吃饭,还足足吃了他五千两。 毕竟他一点也不喜欢猫这种脆弱敏感的动物。 “吃完的话,直接下楼,你的好兄长终于良心发现想起了谢家还有你这么个人,马车就停在楼下。”萧风望说完,便懒洋洋往后一靠,闭眼开始养神。 第6章 谢枕云只吃完手里那块,便吃不下了。 他用帕子擦干净唇,刚起身,孰料衣袍一角不知何时压在了桌角下,这样突然牵扯到,整个人顿时不稳,朝男人的方向摔下去。 结结实实撞进了男人硬朗开阔的怀抱里。 谢枕云抬头,与萧风望四目相对。 “抱歉,我没站稳。”他手撑在男人胸膛上就要起身,却被死死攥住了右手的手腕。 谢枕云茫然望着他,“萧大人?” 萧风望盯着怀里那张无措的脸,黑眸凶戾,半晌,开口道:“我最讨厌断袖。” “不要上赶着找死。” 第5章谢枕云是他血脉相连的亲弟弟 谢枕云:“……” 纵使他的确有过在这条恶犬面前扮可怜的念头,可缘何就扯到断袖和猫身上了? “大人怕是误会了。”他像是因为手腕吃痛,无助地蹙起眉头,“我只是没站稳。” 萧风望看了他片刻,松开手,“最好是这样。” “今日多谢指挥使款待。”谢枕云掀起眼皮,又不经意看他一眼,恰好露出半截雪白的后脖颈,“指挥使是我在上云京遇到的第一个对我好的人,我会永远记得您的好意。” “吃顿饭就觉得别人对你好了?”萧风望淡淡道,“知道自己进诏狱第一天时,我要对你做什么吗?” 他抬手,按住谢枕云的后脖颈,往自己面前压了压,侧头贴在那人耳边,低沉的声音带着无边恶意:“我本来想用烙铁在你身上随便烫几个字,不怕你不开口。在诏狱,没有撬不开嘴的犯人。” “上云京不是秣陵,好意还是假意,谢三公子想要分清,还得用心去学。” 说罢,萧风望收回手,指腹残留着柔软细腻的触感,让他无意识地又捏了捏指尖。 谢枕云从他怀里退出来,余光瞥见小二惊愕的眼神,却不曾解释,转身下了楼。 直到那抹白色的身影彻底瞧不见,萧风望收回目光,从袖中摸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捏在手里把玩。 若谢枕云还未走,定能认出这正是他在船上递给贼人的那瓶未曾用完的金创药。 …… 谢枕云走出仙人居,抬眸便瞧见停在街道旁的谢府马车。 马车旁,是背对他负手而立的青年。 “兄长。”谢枕云低声唤道。 青年转过身,目光温和:“先上车再说。” 谢枕云被他扶着上了马车,在右侧的软垫坐下。 恰逢寒风吹来,拂起侧边的车帘,谢枕云稍稍抬眼,便看见二楼临窗处,男人手中捏着一个瓷瓶,正自上而下望过来。 “三弟与萧指挥使,很熟?”谢凌云坐在了他身侧,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喝杯茶暖暖。” 谢枕云收回目光,双手捧起那杯茶,低头吹了吹热气,“多谢兄长。” “你我既是兄弟,何来多谢之说?”谢凌云失笑。 谢枕云没说话。 “三弟,这几日我在京郊大营练兵,并不知你被骁翎卫带去了。”谢凌云面容俊朗,说起话来也如沐春风,不似寻常武将那般带着股蛮气,“今日回京得了消息便立马赶了过来,让你受苦了。” “我不怪大哥。”谢枕云改了称呼,抬眸与他对视一眼,又落寞地垂下眼睫,“若是我的存在不能让爹娘开心,让二哥安心,倒是白费了大哥将我秣陵接过来的辛苦。” 谢凌云眉头一皱:“这是什么话?你与我一母同胞,谢府就是你的家,接你回家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是大哥,没有什么事是天经地义的。”谢枕云眼圈微微泛红,“我本就无人在意,如今被接回家,我不想爹娘和大哥再讨厌我。” 谢凌云叹了口气,“大哥既然能去秣陵接你回来,就永远不会讨厌你。” “是不是府里有人欺负你?” 谢枕云面色泛白,连忙摇头,“没有,大哥,没人欺负我。” 谢凌云敲了敲桌案,转头望向车外,“白羽。” “公子?” “待回府后,你去亲卫队里挑个年轻活泼的跟着三公子。”谢凌云道,“谢府公子身边怎么能没有一个得力的人?” 见谢枕云沉默不语,他无奈道:“还不高兴?” “大哥也送过亲卫队的人给二哥么?若他没有我却有,我怕爹娘那里……” “枕云,你才是我的亲弟弟,谢府真正的嫡公子。”谢凌云淡淡道,“这是你应得的。” “嗯。”谢枕云没在拒绝。 对于这位被家族精心培养的谢家继承人而言,因为年少时便在战场上与父亲意见相左,父子两一南一北同在战场却甚少见面,如今功成名就的天骄之子,哪里还愿事事顺承长辈意愿。 谢枕云也是猜到这一点,才会暗示谢凌云府中有奴欺主。 可若说谢凌云心中的兄弟情分,却未必有几分是真的。 上云京里的事没有什么传不出去,谢凌云作为谢家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家主,不可能有任何事瞒住他。 又怎么可能直到今日才知道他被骁翎卫带走? 不过是晾他几日,想让他在诏狱里想明白,他在谢家能依靠的只有大哥。他在拉拢大哥,大哥又何尝不是在逼他认清局势。 可他讨厌被迫去依靠谁,他想自己选。 …… 马车很快在谢府门前停靠。 第7章 谢凌云率先下了马车,转身来扶他。 “多谢大哥。”谢枕云摇了摇头,躲开他的手,自己扶着马车壁走下来。 “三弟先回自己屋子里午睡片刻,待夜里,一起去主院……”谢凌云的话未说完,刘嬷嬷的声音便插了进来。 “大公子,夫人交代了要教三公子一些规矩,这几日因为在诏狱里本就耽搁了几日,依老奴看,这午睡便免了吧?” “我竟不知,府中公子的行程都要在刘嬷嬷这里点头。”谢凌云似笑非笑,“日后我要去京郊大营,莫不是也要与刘嬷嬷说一声?” 刘嬷嬷脸上笑容一僵,“大公子折煞老奴了,老奴一阶奴才,怎可做大公子的主?” “三弟与我一母同胞,你能做他的主,缘何做不得我的主?”谢凌云道,“明日我入宫便与陛下告知一声,让陛下以后下旨时先经嬷嬷的手,待嬷嬷准了,我再去接旨。” 刘嬷嬷额前冷汗淋漓,一骨碌跪倒在地,“大公子,老奴知错了,老奴该死!” “母亲让三弟学规矩,我倒是觉得该学规矩的是嬷嬷才对。”谢凌云拢了拢谢枕云身上的披风,“改日我会亲自派人去教三弟礼仪,至于你,自行去内院领罚。” 刘嬷嬷大气不敢喘,应了声便灰溜溜走了。 “大哥,我先回去了。”谢枕云低声道。 “嗯,雨后路滑,小心些。” 直到目送他走远,白羽终于忍不住道:“公子,你处置刘嬷嬷,不是惹夫人不痛快么?” “爹娘糊涂,你也糊涂了?”谢凌云眸光冷漠,“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难道忘了这些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谢家?” 何为谢家,自然是血脉相连之人。 就算没有感情,谢枕云也是他谢凌云的亲弟弟,怎么可能任由一个外人欺负了去。 第6章有点像小狗 谢枕云午睡后醒来不久,推开门,迎面撞上一个面生的少年。 少年一身黑色劲装,肩背挺直,腰间挂着剑,俊秀面容上笑容明朗。 “三公子,我是大公子派来保护你的侍卫,我叫白翅。”他对上谢枕云的眼睛,脸颊慢慢变红,“大公子说,我以后就是你的人了。” 谢枕云抬手,本是想帮他拂去肩上落花,只是少年身量太高,他不得不上前一步。 谁知白翅不知误会了什么,俯下身,将脑袋凑到了他掌心下。 “三公子,是要摸头吗?” 谢枕云顿了顿,唇角弯起:“白侍卫喜欢这样?” 这个护卫,有点像小狗。 像小狗的话,就好办了。 白翅:“还,还可以。” “大哥身边的贴身侍卫也姓白,你们是兄弟吗?”由于刚醒的缘故,谢枕云的声音里夹杂了些惺忪的柔软。 “嗯,白羽是我堂兄。”白翅认真道,“虽然我年龄最小,却不比他差,打架从来没输过,一定能保护好三公子。” “那你很厉害。”谢枕云眉眼笑意如昙花绽放,转眼即逝。 他对男人望向自己的眼神很敏感,只一眼就知晓对方在想什么,又想听到他说什么。 当然,那位脑子不太正常的指挥使除外。 白翅整个人都变得晕乎乎的。 大公子也没说这位三公子会长得这样……好看。 “大哥除了让你保护我,还有没有嘱咐别的?”谢枕云转了转眼珠,“比如……遇到反常情况,让你及时将消息汇报给他?” “白侍卫,有没有呀?”他尾调散漫,像是藏着钩子在勾谁的魂。 素白袖袍滑落,露出一节莹白如玉的手腕。 “大公子担忧三公子,所以才让属下及时禀报,想来并无他意……”白翅鼻头一热,鲜血没征兆地从鼻子里流出来。 “可是我不想让他担心,白侍卫在禀报之前,能不能告诉我一下?” 白翅迟疑的间隙,谢枕云转过身,失落道,“我好不容易有了哥哥,不想他每日忙于政务还要操心我的心,我知道他担忧我在家被人欺负。” “可是我已经有白侍卫了,你不是说,会保护我么?莫不是骗我的?其实你根本保护不了我?” 白翅甚至顾不上流淌的鼻血,急声道:“当然不是,我一定会保护好公子。” “那就不要再让哥哥操心我了好不好?我有你就够了。” 白翅呆呆的,已经不会动脑子了,“好……” 谢枕云重新浮起笑容,从袖中抽出帕子,递给他,“怎么流了这么多血啊?” 白翅红着耳朵没说话,接过帕子擦鼻血。 他小小年纪便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连姑娘的手都没摸过,如今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哪里遭得住谢枕云不经意地撩拨。 可那缘由说出来只会污了公子的耳朵,他不敢说。 “可能……昨夜吃得太补了。” “难怪白侍卫长得这样高。”谢枕云笑道,“比那位骁翎卫的指挥使也差不了多少呢。” 白翅声如蚊虫般小:“真的吗?” 谢枕云却不再回应他了。 小狗是不能喂太饱的,不然拿什么一直钓着? “晚些要去主院用晚膳,我想沐浴,劳烦白侍卫替我准备热水。”谢枕云嫌弃地瞥了眼手里染血的手帕,随意丢在地上,转身走回屋中。 门没有关,谢枕云背对着人,垂眸望向身前铜镜。 第8章 铜镜里,门外的白翅小心翼翼捡起那张染血的手帕,低头闻了闻,试图从中嗅出一丝那人身上的海棠香气。 上云京与别处不同,有世间最美的牡丹,最贵的酒,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以及最险恶的人心。 可上云京的男人,却与别处没什么两样。 …… 沐浴更衣后,谢枕云提前去了主院。 他到时,院中只有将军与将军夫人。 “跪下。” 谢枕云茫然抬眸:“父亲?” “你好端端待在船上,为何会被卷入凶杀案里来?害的整个谢家上下都战战兢兢,唯恐被你连累!”谢将军脸上本就不多的愧疚彻底褪去,只剩阴沉。 “那日贼人闯入船中,并未我可以预料。”谢枕云眸中泛起水光,“我能从诏狱安然无恙出来,已然说明我无辜。” “那他为何偏偏就闯进了你的房间?”谢将军因他的反驳而不悦,“你才刚回来几天,就要忤逆你的父亲吗?” “还不跪下认错!” “他没错。”谢凌云大步走进来,将谢枕云挡在身后,“谢将军,你未免太不可理喻。” “你唤谁谢将军?我是你爹!”谢将军怒道。 谢凌云淡淡道:“战场无父子,天子脚下只有君与臣,这是将军曾教给我的道理。” 将军夫人见父子俩好不容易吃顿饭,又要吵起来,只好劝道:“凌云,不准这样与你爹说话。” “母亲也觉得三弟有错?”谢凌云道。 “这……你爹也是关心则乱才会如此大动肝火。”将军夫人无奈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几日前骁翎卫来捉人时,他一听到此事与青云有关事,都要急出病了。” “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先吃饭。”将军夫人看向一旁的侍女,也没提刘嬷嬷的事,“去看看青云怎么还没来。” “阿娘。”谢青云缓步走进来,看见站在院中的二人,顿了顿,冷淡颔首,“大哥,枕云。” 谢凌云侧目看了他一眼:“跪下。” 谢青云拧眉:“大哥?” 谢将军勃然大怒:“你说什么?你让谁跪?” “今日来传信的骁翎卫说,让谢家去接人的消息传给了你,你为何没去?又为何没将消息传给谢府其他人?”谢凌云似笑非笑道。 谢枕云被他护在身后,面无表情旁观一切。 “赶着去上学,便忘了。”谢青云跪了下来,脊背仍旧笔直。 谢凌云将身后的谢枕云拉出来,温声问道:“三弟,要原谅他么?” 可谢枕云知道,大哥话外有话。 谢凌云在告诉他,谁才是谢家最具话语权的人。 第7章这些年是我欠你 而他的存在,正好让对方得以昭示这一点。 谢枕云缓缓点头:“没关系的,我在诏狱多等一会无妨,青云哥哥上学比较重要。” 谢凌云深深望了他一眼,轻笑:“三弟最善解人意,只是兄弟之间,不需要这种东西,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青云,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么?” 谢青云沉默不语。 “他都跪下了,你还想怎样?!”谢将军怒喝道,“谢凌云,你是不是根本没把我这个父亲放在眼里?” 谢枕云拽住谢凌云的袖子,低声道:“大哥,算了吧,我不想父亲生气,说到底,还是我不好。” “那日是我要走水路,贼人逃脱时我也曾闯入三弟房间,本就是无妄之灾,你有何错?”谢凌云安抚地拍了拍谢枕云的手,看了眼主位上的谢将军,“父亲为了维护一个外人,让三弟下跪,未免太过偏驳。” 谢将军涨红了脸,显然是气得狠了,将军夫人不得不拍着胸脯给他顺气。 再闹下去也只会让场面更难看,谢枕云并不想刚入谢府就成为长辈的眼中钉。 他走到谢青云面前,蹲下身。 “你上学太忙,定然不是故意忘记派人去接我,我自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怪你。”他伸手拉住谢青云的袖子,将人从地上拉起来,“若换做是你,定也不怪我的对么?” 谢青云显然被将军府按照将门之子的标准培养的,身形挺拔矫健,比他高了许多。 不似他在乡野无父无母受人冷眼,连一顿饱饭都不曾吃过,随意一场雨就能病倒。 说到底他与谢青云被人交换时,谢青云也不过是个襁褓中的婴儿。 可此刻看着对方被爹娘护着爱着,高高在上享受着本该属于他的人生,谢枕云并非善人,怎能无半分恨意。 他微微仰着头,压住心底翻腾的怨恨,水光潋滟的眸子里蓄起泪花,无辜极了。 “你怎么不理我?是不是讨厌我了?” “没有。”谢青云攥紧了手,望着他湿漉漉的眼睛,并未在他眼底找到半分恨意,眉头一松,“我没有讨厌你。” 谢枕云眼睛弯成月牙:“那就好。” 他继而望向谢凌云,“所以大哥也不要怪他了,好吗?” 真恶心。 谢青云怎么能如此坦然地说不讨厌他?他有什么资格说不讨厌他? 抢走了别人的爹娘,就该终生活在愧疚里,一直痛苦下去! “凌云,你看看你,枕云都比你懂事些。”将军夫人面色稍缓,起身拉过谢枕云的袖子往里面走,“好孩子,咱们坐下用膳,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 第9章 谢凌云:“……”他怎么觉得……自己反而被这位可怜的三弟利用了? 谢枕云坐在了将军夫人旁边,对面是两位兄长,主位是谢将军。 一顿饭下来,他一句话不曾说,只是在离开时,看向了谢青云:“青云哥哥,你明日是不是还要去国子监上学?” 谢青云侧目望向他,薄唇轻启:“是。” “我可以送你去吗?我从未上过学堂,就想看看上学的地方是什么样子。”谢枕云垂下眼,长睫颤了颤,“若不愿意,便罢了。” “没什么不愿意的。”谢青云淡淡道,“明日辰时,我在府门口等你。” 谢枕云抬眸,勾起唇角,声音放得极轻,“你真好。” 就连谢将军都忍不住出声问:“枕云,你当真一点也不怨他?” 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假货。 谢枕云心中包含恶意的想着,面上却善解人意地摇头:“当年的事,怎么能怪在他身上?能回家再与爹娘团聚,我已经知足。” 怎么可能知足? 他要让谢青云心甘情愿将一切都还给他,然后再将兄弟情深的假象撕毁给这个人看。 若谢青云真的无辜,为何还要占着谢府二公子的名头?为何不离开谢家去与自己的亲生父母团聚? 不过也是个舍不得爹娘宠爱,舍不得荣华富贵的虚伪小人。 “到底是我们的亲生孩子,虽身子太弱注定上不了战场,心胸却还算宽广。”将军夫人欣慰地拍了拍他的手。 谢枕云脸上露出几分被夸赞的欣喜与羞涩,陪着他们演完这出家族和睦地戏码。 次日清晨,他不紧不慢踏出府门时,抬眸便见谢青云站在马车旁,不知等了他多久。 “枕云。”谢青云走上前,“可用了早膳?” 谢枕云摇摇头,从白翅手里接过食盒,递到谢青云面前,“听府中嬷嬷说,你最爱桂花糖糕,给你吃。” 岂止是府中嬷嬷这么说,就连谢府的早膳都准备的是谢青云最爱吃的。 谢枕云只看了一眼,就倒尽了胃口。 所以顺手都带过来了。 见人没接,他又失落地垂下头,“不喜欢我送的?” “哼。”不待谢青云回答,白翅便冷哼一声,“公子可是早膳都没吃,就顾着把这糖糕带出来,二公子到底是不喜欢糖糕,还是不喜欢我们公子?” ”白翅,不可以这样。”谢枕云瞪了他一眼。 白翅眸光微黯,别过脸去,闷闷道:“知道了。” 谢青云接过食盒的手微微用力收紧,低声道:“我没有不喜欢。” “先上车,我们在车上再说。” 谢枕云在他的搀扶下踩上马车。 朱雀大街此时已是人潮如织,马车平稳的滚过青石板,车厢里无人说话,一时之间只有车轱辘滚动的声响。 谢青云不动声色抬眼朝谢枕云看去。 却见少年悄悄掀起窗帘一角,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新奇艳羡之色。 可他本是将军府最尊贵的小公子,本该对这条上云京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习以为常。 谢青云无声攥紧了膝上的衣袍,愧疚与疼痛如潮水,几乎将他淹没。 “怎么了?”谢枕云回过头,一瞬不瞬望着他,“你的脸色,看上去很难受。” 马车忽而颠簸,谢枕云没坐稳,撞到他身上。 欲撑起身远离,又被谢青云猛然拽住衣袖。 “对不起。”谢青云垂下眼,哑声道,“这些年,是我欠你。” 第8章他也想去上学 “以后枕云想要什么,就与我说,好么?”谢青云的声线仍旧冷冽,可黑眸眸底却又夹杂着不易察觉的柔和光影。 谢枕云抬起头,浅淡的海棠香气萦绕在鼻尖,上云京娇养的海棠花数不胜数,谢青云却从未闻到过与其相似的香气。 像是经受过风雨挫折,甜腻与花蜜被雨水冲刷洗去,只留下最后一捧干净彻底的清香。 闻久了,还能品出一丝苦涩,丝丝缕缕缠绕住心肺,让每一个闻过此香的男人都为他心疼。 “想要什么都可以吗?”谢枕云歪了下头,神情无辜。 如果我想要你身败名裂,一无所有,亲自体会一遭我曾经的痛苦呢? 谢青云不喜与人亲近,只是垂下眼帘,道:“什么都可以。” 谢枕云笑了笑,“你……比大哥还对我好呢。” “应该的。”谢青云替他理好乱了的衣襟,眸光微顿,“此前是我不好,以为你必定对我心怀厌恶,故而一直疏远你。” “以后,再也不会了。” …… “公子,国子监到了。”侍从的声音透过车帘传来,随即马车也停在了路旁。 谢青云跳下马车,抬步往里面去。 却又听闻一声,“等等!” 这样温软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群里过分特别,是以周围所有人都下意识安静下来,好奇望过去。 只见一个身着白衣的小公子从谢府的马车里钻出来,腰肢纤细,肤色雪白,面部轮廓精致,连头发丝都好像比旁人要多出一层细腻的光泽。 偏偏身形单薄得让人揪心。 “食盒。”谢枕云将落在马车里的食盒递出来,目光却掠过谢青云的肩头,望向他身后的国子监大门。 国子监,大周所有学子最向往的顶尖学府。 第10章 但凡能进国子监读书的,不是文采斐然天赋卓越的寒门学子,便是上云京那些被豪门贵族精心培养的天之骄子。 朝中权贵,九成皆是从国子监出来的。 就连那位上云京人人憎恶畏惧的骁翎卫指挥使,也曾是国子监里最让先生头疼的学生。 谢枕云这些年不曾上过学,就连识字都是偷偷学的,凭学识自然进不来国子监的门。 可他不满足做一个默默无闻的谢府三公子。 他想用权势地位与荣华富贵,填满自己匮乏了十八年的心。 许是他的目光隐隐露出来几丝热切,谢青云心头一动,问他:“想上学?” 谢枕云摇头:“快些进去吧。” 说罢,不等对方再说什么,转身回了马车上。 少年懂事得让人心疼,谢青云只觉心头的思绪也跟着那白色的身影飞远了。 或许自己不该问,而是该想个法子让那人进国子监与自己一起读书。 …… 马车里。 谢枕云垂着眼,面无表情用打湿了的帕子,将自己的手来回擦了几遍。 然后将帕子揉成一团,随意丢在了马车的角落里。 “公子,直接回府么?”白翅探进来一个脑袋,却倏然怔住。 他的公子坐在软垫上,漂亮的眼睛泛起水光,浅淡的红从眼眶一直蔓延到眼尾。 怎么一会不见,就像是被谁给欺负了。 “公子……?”白翅俯下身,高大的身影钻进马车,顺手捡起角落里的手帕塞进怀里。 他单膝跪在谢枕云面前,剑眉拧起:“是不是刚刚他欺负你了?” 方才离得太远,他自然听不清这对兄弟之间说了什么。 谢枕云摇头,掀起眼皮,望着他,眼泪无声无息滑落:“我只是想,若我从小也在爹娘身边,是不是也可以像他一样上学了?” “或许我多读些书,爹娘也不会那样不喜欢我了。” “……” 白翅沉默片刻,道: “小公子,即便你不在他们身边,也会有很多人喜欢你。” 谢枕云抿唇不语。 男人的喜欢么?谁稀罕。 白翅的话,不是他想听的。 “公子还是不开心吗?”白翅挠了挠头,笨拙地哄他,“那我去和大公子说说,让他想法子送你去国子监上学好不好?” “我不想为难大哥。”谢枕云摇头。 “不会为难的,我偷偷与大公子说,就当是我的意思。”白翅想到什么,眼前一亮,“听说近日陛下正准备为几位皇子选伴读,小公子只需在国子监旁听几日,选为皇子伴读,便可在国子监留下来了!” 谢枕云眨了眨眼,停了眼泪。 “真的吗?” 白翅忙不迭点头:“当然,这些日子夫人不也一直督促二公子温习功课么?就是为了让二公子选上伴读。” “这样啊。”谢枕云勾起唇角,将少年侍卫怀里胡乱塞进去的手帕抽出来,替他仔细叠好再放回去,意味深长道,“我若是抢了他的伴读,他会不会生气呀?” “本就是各凭本事,若二公子因为这件事生公子的气,未免气量狭小。”白翅眉头一扬,“公子别伤心了,听说点香铺近日上了最新的海棠糕,公子要去尝一尝么” ”海棠糕?”谢枕云道,“点香铺的海棠糕,比仙人居的海棠酥如何?” “自是各有千秋,仙人居的要甜一些。”白翅道,“点香铺的要香一些,软一些。” “白翅,幸好有你。”谢枕云抬眸,冲他笑了笑,“否则我都不知道,一个人孤零零的该如何在上云京活下去。” “你是我来上云京后,第一个对我好的人,我会一直记得你的好的。” “真……真的吗?其实大公子也关心公子的,我以为第一个人,该是大公子……” 谢枕云摇头:“大哥与我血脉相连,可你不一样,你是第一个与我素昧相识却依然对我好的人。” 白翅被他几句话哄得几乎要忘记呼吸,在鼻尖开始冒血之前连忙退出了车厢。 马车平缓朝朱雀大街行去,在点香铺前停下。 第9章被狗盯上了 谢枕云并未下车,等了片刻,好奇地挑开窗帘,只见白翅护着怀里由油纸包裹着的糕点,从人堆里挤出来。 “公子!”少年几步跨上马车,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将海棠糕递进马车里,“刚出炉的,肯定好吃。” “白翅辛苦了。”谢枕云瞥见他额前的汗,却并未有替他擦的意思,只是笑着接过海棠糕,打开油纸包装,还没来得及咬第一口,忽而感觉外面嘈杂的人群都安静了下来。 他挑开车帘一角,只见一队穿着飞鱼服的骁翎卫左右两面开刀,所到之处人群纷纷退避,很快分出一条路来。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汗血宝马上跃下,慢悠悠走到点香铺前,从钱袋里摸出几片金叶子丢到桌案上,“剩下的海棠糕,我全要了。” 若是旁人敢如此,任他是什么权贵,第二日欺压百姓的折子怕是就要递到御前,偏偏这个男人是骁翎卫指挥使,只有他找别人麻烦的份。 老板不敢怠慢,手脚麻利打包好了所有海棠酥,递给一旁的副使。 “大人,所有的都在这了。” 萧风望转身,一边将一块海棠酥丢进嘴里,一边往外走,“剩下的,回了诏狱你们自己分。” 第11章 谢枕云正准备收回目光,谁知在放下车帘之前,他便隔着车帘的间隙,不慎对上了男人正好望过来的鹰隼般锐利的目光。 车帘合上,谢枕云垂眸拿起一块海棠糕,只当什么都没瞧见,慢条斯理品尝起来。 而马车外,白翅与萧风望已经莫名其妙打了起来。 谢枕云一点儿也不担心。 正好他也想看看,大哥送到他手里的侍卫到底有几分实力。 约莫一炷香后,车帘再次被人挑开。 谢枕云指尖捏着的海棠糕刚咬了一半,侧目茫然地望向来人。 要有多无辜有多无辜。 “萧指挥使,您找我有事么?” 萧风望盯着他浅淡的唇,“你心里清楚。” 男人进谢府的马车和进自己家的似的,丝毫不见外,拿起谢枕云手心的一块海棠糕就丢进嘴里。 谢枕云不解:“我如何会清楚?我从诏狱出来后便一直待在府中,可不会又与什么案子沾上关系。” 萧风望没说话,又吃了他一块海棠糕。 真是见鬼。 他为何会不受控制往谢枕云马车里跑? “为何你的海棠糕,与我买的味道不一样?”萧风望盯着他,等他回答。 不过是个海棠糕,气势凶得像是在审犯人。 谢枕云抿唇,由于车帘好几次被风吹开,忍不住低低咳嗽了几声,“哪里不一样?” 一份海棠糕四块,谢枕云只吃了一块,萧风望面色坦然地拿起第三块丢进嘴里。 “气味。”男人回味片刻,道,“你的海棠糕,多了一股香味。” “你偷偷在里面放了什么?” “都是点香铺的海棠糕,指挥使未免强词夺理。”谢枕云往后面挪了挪,被男人猛然抓住手腕。 只见萧风望从怀里摸出一块自己的海棠糕,塞进谢枕云手里,不顾对方抗拒,强行让谢枕云用指尖捏着这块糕点,喂进自己嘴里。 像是大型野兽吃到可口的食物,萧风望餍足的眯起眼睛。 “果然是你的香粉搞的鬼。” 这样他不受控制跑进来的行为也能解释了,定是被这香粉勾过来的。 谢枕云低着头,像是被欺负了又不敢反抗的猫,任由男人拽着手腕,“我不曾用过香粉。” “秣陵乡野清贫,我一年四季都只有一身衣裳,哪里会有钱买香粉。” “指挥使说这样的话……是故意羞辱我么?” 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隐隐颤抖起来,还带着哭腔。 萧风望伸手掐住他脸颊上的软肉,强迫人抬起来,露出一张泪眼朦胧的脸。 少年剔透如琉璃的眸子里像是破了一个口子,秋水止不住地往外面流,流进男人的指缝里。 湿润的触感让萧风望皱起了眉,他抽回手,瞥了眼自己的指尖,鬼使神差贴在唇边尝了尝。 咸的,还有点香,和谢枕云身上那股海棠香一样。 就是有点少。 他伸手,还想再去抹。 谢枕云别过脸,默默给自己擦着眼泪。 “……” 大型野兽焦躁地磨了磨爪子,一把扯下自己腰间的钱袋,直接塞进谢枕云怀里。 萧风望阴恻恻道:“够你买下这条街所有的香粉和衣裳,再哭再哭把你抓回诏狱里去。” “届时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爱哭鬼。” “天上不会掉馅饼。”谢枕云抬眸,怯生生望着他,却又舍不得手里装满金叶子的钱袋子,眨了眨湿润的眼睛,“你给我这么多钱,你想做什么?” 分明是这样无辜的眼神,却好像又在引诱别人对他做些什么。 “不准动。” 萧风望盯着他眼尾要落不落的泪珠,伸出指尖,就这样等了片刻,终于接住那颗滴下来的泪。 然后放在唇边,再次尝了尝。 还是有股香味。 “你真的没涂香粉?” 谢枕云微微睁大眼睛,面颊染上红霞,似是又羞又恼,“你……你怎么又吃我的这个啊?” 偏偏对方无所察觉这样的动作有多暧昧,神色如常放开了他的手,又开始虎视眈眈盯着他眼尾。 谢枕云默默将眼尾的泪收了回去。 外面被骁翎卫钳制的白翅长久没听见自家小公子说话,早已焦躁不安。 他虽打不过萧风望,却能打过骁翎卫的副使。 担忧之下,双拳亦敌四手,白翅挣脱开骁翎卫的桎梏,朝马车赶过来。 谁知一挑开车帘,就看着萧风望将小公子逼进角落里。 而小公子脸上泪痕未干,眼尾泛着红,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受了怎样的欺负。 “萧风望,你放开他!”白翅抽剑,直攻萧风望后心。 两个男人又在马车外打了起来。 马车里,谢枕云神色散漫,眸中残余着哭过的痕迹。 他将萧风望塞给他的钱袋打开,将金叶子尽数倒出来,不紧不慢地开始数钱。 数完一共二百零一片。 他缓缓扯起唇角。 送上门的狗,岂有不收的道理。 第10章你要选谁 外面两个男人单打独斗,越打越凶,由于没人敢看骁翎卫的热闹,点香铺前的人群渐渐走了个干净。 谢枕云挑开车帘看了一眼。 白翅能在萧风望的绣春刀下坚持这么久,似乎不像一个普通的侍卫。 第12章 萧风望可不没有与人较量的耐心,纯粹是冲着杀人去的,杀招一个接着一个,白翅应接不暇。 把人打死了,可就不好了。 在白翅的身形砸在马车架子上时,谢枕云连忙跳下马车,挡住了即将砍到白翅身上的刀。 刀锋在距离谢枕云鼻尖一指处停下。 “指挥使,我只有这么一个侍卫,还请您放过他。”他轻声道。 眸中水光因为害怕而颤抖,却没有躲开。 可怜得让旁观的骁翎卫都忍不住心生怜惜,同时对萧风望的行为暗自谴责。 “一个侍卫?应该是两个才对。”萧风望眉头一挑,“他叫白吃,他弟弟叫白喝,正好凑一对白吃白喝的废物。” 谢枕云:“……指挥使何必与一个侍卫过不去?” “我与他过不去?”萧风望手腕一转,冰冷的刀背贴在谢枕云脖颈,缓缓摩挲过那处细腻柔弱的皮肤,他俯身,阴恻恻道,“不过是个谢凌云送来监视你的眼线,我顺手替你除了,你还不乐意?是不是蠢?” 谢枕云眼睫颤了颤,别过脸,露出半截雪白的后颈,“大哥对我很好,才不像你说的那样。” 萧风望盯了片刻,撤回刀收入鞘中,“你有功夫可怜一个保护不了你的废物,还不如多可怜可怜自己。” 说罢,转身上了汗血宝马,带着骁翎卫迅速离开。 谢枕云松了口气,转身看向白翅,“你没事吧?” “公子,我没事。”白翅摇摇头,捂着胸口站起来,闷声道,“是我太没用,让公子被人欺负去了。” 谢枕云低低咳嗽了几声,揉了揉又开始胀痛的眉心,“那就回去吧。” “公子今日总是咳嗽,不如寻个大夫看看吧?” “先回府再说。” 白翅扶着他上了马车,驾驶马车离开了朱雀大街。 …… 一回到谢府,白翅很快寻来了大夫。 淡蓝色的床幔里探出一只手,隐隐能看见一道纤细的身影躺在榻上,断断续续地咳嗽。 “大夫,我家公子自幼便体弱多病,又在庄子上吃多许多苦,不知可否靠药调理好?”白翅盯着大夫把脉的手,有些担忧。 大夫沉吟片刻,也觉得有些奇怪。 这个脉象,不像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倒像是那些个贫寒人家里久劳成疾…… 可大夫瞥见小公子没有茧子的手,又打消了心里的怀疑。 “三公子身体亏损已久,常年住在潮湿阴冷的屋子,手脚畏寒,得了病也不曾用药调理,都是命大扛过来的,底子早就败光了,想调理起来怕是难啊。” 甚至这个虚浮的脉象,还能活到今日简直是命硬。 但能活到今日,未必就能活得长久。 “三公子的身子需得好好将养,绝不可生什么大病了。”大夫神色微微凝重,“老夫开几个药方,每日调养,三公子日后应是会好受些。” “多谢大夫。”白翅转身送大夫出去,将人送到了府门前。 大夫沉吟片刻,心有不忍,还是说了出来:“三公子的病,恐怕再如何治都是治标不治本。” “说句老实话,这脉象不像是金贵养在院子里的公子该得的病,老夫见你像个忠仆,方才说几句心里话。” “这三公子在接回谢府之前,怕是没过过几日好日子吧?也是可怜,本就没有亲娘在身边,自幼便有些体弱,若是好生养着未尝不能生龙活虎,偏偏这些年怕是受了不少磋磨,才败坏了身子底。” “怕是……活不到二十岁。” “你胡说什么?”白翅猛然攥住大夫的衣领,“二十岁?我们公子怎么可能只能活到二十岁?!” “我说的是可能……凡事皆有意外,可你们公子的身子实在是……老夫也无法啊。” “实在不行,不如寻个太医看看吧。”大夫被他吓到,拽回自己的衣领,匆忙离开。 待人走了许久,白翅仍旧蹲在府门前发呆,手里还攥着几张养病的方子。 “白翅?”谢凌云不知何时回了府,淡淡望着他,“你不去守着三弟,杵在这里做什么?” 白翅抬头,隐隐可见双眸泛红。 “我有事,要禀报大公子。” …… 今日身子不适,虽没有像在诏狱里那般突发急症,却也头疼不适,只能躺在榻上,喝几碗苦得人皱眉的药来暂时缓解。 也免了去主院用膳。 是以他也不知道今日两位兄长在主院因为某件事争执不休,将军与将军夫人管不住,才将二人赶了出来。 “白翅……给我倒杯水。”谢枕云睡了个不太安稳的觉,起来时背上已是汗涔涔一片,外面天竟也黑了。 随即有人挑开床幔,递来一杯水。 谢枕云接过,急切地仰头喝起来。 “慢些喝,又没人与你抢,莫呛着了。” 谢枕云顿了顿,抬头:“大哥?” 余光又瞥见另一侧端坐的谢青云,更是一怔:“你们怎么都来了?” “知道你病了,放心不下。”谢凌云抬手,用帕子替他擦去唇边溢出来的水痕,“可有好些了?” 谢枕云点头。 “正好,把药喝了,大哥有话与你说。”谢凌云从一侧侍从手里端过药,因为这药太苦,连哄人的话都想好,谁知谢枕云沉默接过药碗,一口饮下。 第13章 面色都苦得发白了,也不说一个苦字。 再想到今日白翅说的话,谢凌云向来淡漠如水的心湖,泛起密密麻麻的苦涩。 “大哥想说什么?” 谢凌云道:“你既然回了谢府,读书的事也该提上日程,正好你表哥就在国子监武院,我已告知他,让他明日带你去旁听。” “武院的人没轻没重,他并不适合那里。”谢青云冷冷开口,“我也在国子监上学,正好可带枕云去文院旁听。” 谢凌云淡笑:“三弟是因为谁受了这么多苦,又因为谁至今没能读书,你心里不清楚?” 两人眼看就要起争执,现在有两个选择摆在谢枕云面前。 随意一个都能达到他的目的。 所以,选谁? 第11章指挥使他是个好人 其实没得选。 谢枕云早已想好了报复他的好爹娘和谢青云的方式。 他要毁了谢青云,让他们看着他变成他手中的一条狗。 光是想着那个场景,谢枕云就要兴奋地发抖。 “不用麻烦表哥了。”谢枕云看了谢青云一眼,又很快垂下眼帘,“我与青云哥哥一起就好。” “三弟确定要抛弃大哥,选他么?”谢凌云似笑非笑。 谢枕云像是被他压迫地眼神吓到,眼圈瞬间红了,“对不起……” 他缓缓缩进床榻的角落里,只有一双伶仃瓷白的足露在被褥外。 “我不想他讨厌我……不想再回秣陵……那里一点儿也不好,吃不饱,穿不暖,大哥别生气。” “或者我还是选大哥吧,你们不要生气。” “……” “是大哥不好。”谢凌云只觉此前所有的试探都化作了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再不舍得逼迫那人半分,“枕云想选谁,就选谁好不好?” 谢枕云低着头,不说话。 “你吓到他了。”谢青云走上前,垂眸盯着他,“明日和我一起去上学。” “嗯。”谢枕云点点头,浅茶色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他,藏在被褥里的手的手无声收紧。 “二哥,我有点冷。” “哪里冷?” “手冷。”谢枕云小心翼翼伸出手,分明一直放在被褥里,却还是冻僵了,“脚也冷。” “屋子里炭火不足,自然会冷。”谢凌云翻了翻烧得正旺的炭火,又加了些红罗炭进去。 恰逢白翅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汤婆子,只可惜还没靠近,就被谢凌云拿走了。 “这样有没有好些?” 谢枕云慢慢伸腿,脚心隔着一层柔软的布料贴在汤婆子上,暖意源源不断传来,他不自觉弯起唇,“嗯,谢谢大哥。” “睡了一日,饿不饿?”谢凌云罕见地从少年脸上的笑容体会到一丝满足,在战场上冷硬的一颗心彻底融化,“有没有什么喜欢吃的,我让膳房去做。” 谢枕云默默地想,只要不是谢青云爱吃的,他都喜欢。 “我都可以。”他小声道。 “大哥用了晚膳么?” “刚从主院出来,听膳房说你不曾吩咐晚膳,才知道你睡了一日。”谢凌云目光温和,“大哥陪你用膳好不好?” 谢枕云却摇摇头。 “大哥,若爹娘知道会不高兴的,我想他们高兴。” 他才不要人陪着用膳。 若非有用时,看见男人就烦,哥哥也一样。 “明日还是辰时,我在府门外等你。”谢青云俯身替他掖了掖被角,抬眸望了他一眼,不再久留,转身离开了屋子。 “罢了,枕云想吃什么就让膳房做,若膳房没有就去仙人居买。”谢凌云说着,就要从袖中摸出钱袋。 谢枕云摇头,眨了眨眼,“大哥,我有钱哦。” 谢凌云以为他在说笑,谁知真的见他从枕头下方摸出一个红色钱袋。 抽绳扯开,金光闪闪的金叶子霎时映入眼帘。 上云京能阔绰到用金叶子当银子花的可没有几个人。 谢凌云:“枕云,能不能让大哥看一下你的钱袋?” 谢枕云递给他。 谢凌云接过,低头扫过钱袋上的纹路,脸色便是一沉。 “这个钱袋,枕云是如何得来的?” 谢枕云好似浑然不觉,笑道:“萧指挥使给我的。” 果然是他。 谢凌云蹲下身,望着他:“枕云,萧风望太危险,下次他给你什么都不能收,也不要与他过分亲近。” “为何要这样?”谢枕云委屈地抿起唇,“指挥使明明是个好人,当时在诏狱,我很害怕,还生了病,是他帮我请了大夫,我才能好好得回来。” “后面我等了许久不见人来接,也是他带我去仙人居用膳。” “我第一次吃到那么好吃的东西,我觉得他很好……为何大哥要让我远离他?”说着,他垮下脸,眼中尽是委屈。 每句话都像利剑一样刺在谢凌云心头上。 若不是他晚了三日,见谢府无人去接,才去接人,谢枕云就不会饿肚子,然后跑去仙人居和别人用膳。 若他从得知谢枕云进诏狱时,就命人打点好一切,谢枕云就不会生病。 若这几日他在府中一直陪着,那么在萧风望来拿人时,他就可以保下谢枕云,直接免了那些牢狱之苦。 明明有这么多次机会可以让本就吃了许多苦的少年避免一切,他却都错过了。 第14章 都是他不好。 都是他的错。 他罪该万死。 谢凌云闭上眼,甚至不敢看谢枕云疑惑的目光。 “这样好不好。”他叹了口气,小心翼翼道,“大哥帮你将这钱袋里的金叶子都换成银票和银子,因为枕云若用金叶子去买东西,太扎眼,会被别人误会你与那位指挥使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骁翎卫树敌颇多,会连累你。” 谢枕云沉默片刻,点头,“好吧,我听大哥的。” “嗯,大哥现在就回自己院子,然后换了银钱再给枕云送过来。”谢凌云不再耽搁,起身离开。 不过半个时辰,白羽便清点好了所有账目,送了一箱东西过来。 谢枕云连用膳都顾不上了,打开箱子数了数,唇角满意地勾起。 除却那些用来置换金叶子的银钱,谢凌云还送来了许多新的衣裳首饰,又添了足足一倍的金子。 他当然知道萧风望特立独行,打上萧风望印记的东西更是扎眼无比,所以本来就没打算直接拿去用。 好在谢凌云给了他开口提及此事的机会。 主动送的,和主动要的东西,可不一样。 谢枕云随意挑起一件水红色的衣袍看了看,就连袖口最不显眼的海棠花纹都是用银线仔细编织,布料光滑柔软,是秣陵最富有的大户人家里都见不到的销金绫罗。 果然,有时候所谓的血脉亲情,还抵不上一个男人发自内心的愧疚与心疼。 第12章谢青云也不过如此 “公子长得好看,穿水红色肯……肯定也好看。”白翅蹲在他身旁,亮晶晶望着他,脸上带着可疑的红晕。 以前谢枕云虽然会利用自己的脸和可怜的姿态去得到某些东西,但他也知道若容色太盛却无自保之力,在穷乡僻壤会是怎样的下场。 所以他一身褪了色的破败白衣穿了许多年,一直将自己保护得很好。 他低头一件一件扫过箱子里的东西,心底却仍旧得不到满足。 旁人随手便可赠与他的东西,怎么能让他满足呢? 他合该拥有更好的。 因为无人爱他,他会比任何人都加倍爱自己,取悦自己。 谢枕云将那件水红色的交领长袍拿起来,让白翅将其余的都收进箱子里。 “公子,这些都是很好看的衣裳,为何要收起来?”白翅疑惑挠头。 不收起来,他还怎么装可怜? 谢枕云低声道:“就是因为太好看,我才舍不得穿。” “如今爹娘还没完全接受我,我不想太张扬,白翅,你能明白我吗?” 白翅重重点头,“公子受委屈了,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次日清晨,谢枕云换上了这身水红色的衣袍出了门。 刚走出来,白翅的鼻子便开始隐隐作痒,慌忙移开目光。 再看下去怕是又要流血不止了。 “白翅,为何他们都用奇怪的眼神望着我。”谢枕云偏要逗他,拽住他的衣袖,“是不是不好看啊?” “都看什么看?差事干完了么?”白翅横了周围众人一眼,挡在谢枕云身前,“公子,你别怕,他们就是看你好看,才冒犯了你。” “所以白翅是因为怕冒犯我,才不敢看我么?”谢枕云抬眸,秋日光影在眸底汇成一湖秋水,倒映着少年羞涩的面容。 “我是公子的侍卫,自然不能冒犯公子。”白翅低声道,“也不会允许旁人冒犯公子。” “白翅,你真好。”谢枕云笑了,“以后大哥要是再给我塞侍卫,我都不要,就要你好不好?” 扑通,扑通。 心跳声几乎要撞破胸膛。 白翅呆呆站在原地,耳边只回荡着这句话,便是此刻为他的公子去死也心甘情愿。 谢枕云欣赏着他快速滚动的喉结,颇为满意。 他一边厌恶对自己纠缠不休的男人,又喜欢看这些男人被他迷得神魂颠倒的样子。 这样恶劣的爱好,是那些贫瘠日子里唯一能让他提起兴趣的事。 上天既然赋予他倾城容色,戏弄几个男人又怎么了?他们不也爽到了? 初来上云京的胆怯在谢枕云心底无声无息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藏在无辜面容下的恶意与贪婪。 命运不公,这是命运欠他的。 思绪放空间,忽而有人拽住他的后衣领,将他从白翅跟前拉开一段距离。 谢枕云转头,很快收敛住所有思绪,扬起笑容,“你怎么来了?不是在外面等我么?” “久不见你出来,放心不下。”谢青云看了眼白翅,声音尤为冷冽,“作为侍卫,怎能与公子拉拉扯扯。” “别怪白翅,是我让他帮我看看衣裳有没有穿好。”谢枕云垂下眼,“我第一次穿这样复杂的衣裳,怕穿不好,到了国子监惹人笑话,然后丢了谢家的脸。” “……”愧疚如针尖刺入心脏,每一次呼吸都隐隐作痛。 “很好看。”谢青云竭力抑制住情绪,触及到比衣裳还要明艳温柔的眉目,眸光一暗,“不会丢脸。” 暂且除去病气的谢枕云,比上云京所有的海棠都要惊艳。 “走吧,该动身了。”谢青云转身,忽而又僵住。 谢枕云极其自然地拉住他袖袍一角,用那双单纯至极的眼睛望着他,“怎么了?” “无事。” 第15章 谢青云没有挣脱开。 谢枕云缓缓勾起唇角。 拒人于千里之外?不喜与人亲近? 也不过如此。 …… 今日的国子监,不论是昔日一心只在书上的寒门学子,还是眼高于顶颐指气使的世家子弟,似乎在学堂上听课时都有些心不在焉。 眼睛盯着书本,心却早就跑到那位跟着自家兄长前来旁听的少年身上。 少年听课尤为认真,若是遇到不解之处,便凑近身旁的兄长耳边,小声小声的问。 身形高挑纤细,双手撑着下巴,顾盼之间带着一股不属于上云京的空灵之气。 坐在谢青云后边的世家公子终于按捺不住,探出手拍了拍谢枕云的肩。 “谢青云可是咱们文院里听课最严肃认真,你这样会打扰他的。”那世家公子挤眉弄眼,“你问我,我都会,我不会被打扰。” 谢枕云眨了眨眼,尚未说话,谢青云便扳回了他的头,“看书,别看他。” “可是我不想打扰你。” “不会,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后面的世家公子随即翻了个白眼,转头看向自己的同伴,“喂,谢府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公子?为何我不知道?” “听说是因为身子不好,之前一直住在庄子上养病,前几日刚接回来,还被抓去了诏狱一趟,还好他是无辜受到牵连,全须全尾的出来了。算那萧风望识相。” “你现在大言不惭,等那位指挥使来了跟前,不还是缩到你爹后面一个字不敢说?” “不过我可不是第一次见到他。”同伴得意地抬起下巴,“昨日他来送谢青云上学,从马车上一下来,我一眼就记住了他。” “这么白白净净,长得和瓷娃娃似的,根本不像谢家那群粗人能养出来的。” 两人谈论的声音越来越大。 前方本来认真看书的谢枕云面色一僵,低着头,一言不发,眼泪一颗一颗滴在书本上。 恰好谢青云伸出指尖欲替他翻页,一滴温热的眼泪就滴在他指尖上。 谢青云抬起他的下巴,面色随即一冷,“他们欺负你了?” “他们说我不像谢家生出来的孩子……”谢枕云压着嗓子,长睫遮住了眸底的冷漠,看上去格外可怜,“是不是因为我身子太弱,爹娘才不喜欢我的?” 第13章连喂他喝药,都会是一种奢求 恰好此时首位上的夫子说了声下课,屋子里逐渐热闹起来。 谢枕云只是低着头,便已经有无数目光按捺不住落在他身上。 “喂,他怎么哭了,是不是你欺负他了?”开头与谢枕云搭话的世家公子满脸不悦,好像被欺负的是自家弟弟。 “小公子,我是陈国公府的大公子,就和你们谢府隔了一条街,大差不差也是挨在一起的,那不就是一家人么?有什么伤心事和哥哥说说,哥哥替你出气。” 谢枕云抬头,瞪了他一眼,别过脸躲在谢青云身侧。 陈恒之随即对谢青云怒目而视,“是不是你说我坏话了?” “刚刚你说了什么,你心里不清楚?”谢青云轻嗤。 “我说什么了?我不就说小公子一点不像你们家那群粗人么?”陈恒之翻了个白眼,“他长得又好看又乖,一点不像你们谢家的人,这么个宝贝生在你们谢家,还指不定怎么被糟蹋呢!” 谢青云侧过脸,用眼神安抚谢枕云,“他不喜欢别人说他不像谢家的人。” “尤其是说他因为病弱不像谢家人。” “……”陈恒之面色一僵,以往连皇子都不放眼里的混账一个,此刻手足无措,蹲下身来。 “我并非有意要惹你伤心,别生气好不好?”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袋粽子糖,递过去,“我请你吃糖,可以和你做朋友么?” 谢枕云从谢青云怀里探出头,慢吞吞地伸手接过。 “谢谢,我不生气了。” 陈恒之虚虚握住手,明明都没碰到手,掌心的痒却一直蔓延至心底。 “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么?” 周围的人也偷偷竖起了耳朵。 谢枕云却没说话,而是拿过一旁的紫毫笔,沾了墨水,端坐着身子,在宣纸上写下三个字。 他写的尤为认真,应是刚学会写字不久,抓笔的方式不太对,可那指节纤细修长,比上好的白瓷还要白皙莹润,怎么抓笔都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谢枕云搁下笔,欣赏了片刻自己练了一夜的字,递给陈恒之,“谢谢你的粽子糖,送给你。” 可他又随即想起,这里是上云京,一张写了名字的宣纸根本不值钱,又改口道:“你看完就丢了吧,我写的不好看……” “好看!”陈恒之怕他后悔,看了几眼后连忙将宣纸叠好塞进怀里,直勾勾盯着他道,“我收好了,谁要都不给。” 甚至眉目间还带着一种只有他知道小公子名字的自得。 谢枕云弯唇笑了笑。 眼看旁观的人都蠢蠢欲动,谢青云垂眸望向他,“三弟,该去用膳了。” 国子监上学的时辰是从辰时到申时,中间有一个时辰用来午膳与休息。 此刻已是午时一刻,只是因为深秋已到,外边的日头并不明显。 “嗯。”谢枕云点头,站起身时,身下渐变的水红色裙摆完全展开,大朵大朵的海棠花点缀其上,却不及穿衣之人半分绝色。 第16章 可文人喜含蓄风骨,怕是在梦里都只敢梦到这一片水红的裙摆被自己攥在手里抚摸。 直到那抹身影跟在谢青云身后再也瞧不见,众人方才遗憾地收回目光。 …… 国子监有自己的食堂,但是大多数世家公子并不会去,午膳都是由府中侍从送过来,在马车里或是休息的厢房里用完。 谢府也是如此。 谢枕云坐在厢房里,捧着碗低头小口吃着,谢青云虽话少,却时不时给他夹菜。 用完午膳,谢枕云刚放下筷子,谢青云便已极其自然地用手帕替他擦拭唇边的油渍。 “药也喝了。” 一碗泛起苦味的药端到了他面前。 分明昨日还能一口喝光,今日便皱起了眉头。 “我不想喝,这个药好苦。” 谢青云淡淡扫他一眼,“昨日不是一口便喝光了?” “昨日是因为有大哥在,我有点怕他,不敢对他撒娇。”谢枕云掀起眼皮,拽了拽他的袖袍,“可是我不怕你,你最好了。” “为何不怕我?”谢青云眸光渐深,紧紧锁住他。 谢枕云眨了眨眼,“因为你是我回家后,第一个对我好的人。是没有血缘,没有手足情分也愿意对我好的人。” “爹娘都不喜欢我,大哥也只是因为我是他的弟弟。” “可你不一样。”谢枕云声音放得极轻,“和他们都不一样。” “你不是说了么,想要什么都会给我,我就想要你一直这样对我好,可以么?”他抬眸,清浅鼻息蹭过谢青云的脖颈,明明都不曾碰到过对方,却激起一片红意,“从来没有人对我这样好过。” 只要是个男人,总会希望有人能将自己当做唯一,亲人、朋友、妻子都是如此。 谢枕云早已摸清,总不过是动动嘴皮子就能勾搭到的东西,稳赚不赔。 “你身上也好干净,一点儿也不像我的养兄,身上总是带着酒气。”谢枕云像只猫,懒散地半眯起眼,低头闻了闻他身上的气息,仍旧不曾碰到他,“好喜欢你身上的气味。” “若是我能早些回来就好了,就能早些与你相认了。” 早知道谢青云这个假货顶替他的身份在上云京过着如此干净清雅的日子,他就该在相认之前回来,把这个鸠占鹊巢的假货拉进泥里。 谢枕云眼前浮现起那个面容狰狞的秣陵养兄。 谢青云本就该和秣陵的那些人一样,做一个肮脏到了极点的粗鄙村夫。 他垂眸,深嗅了一口对方身上清冷干净的气息。 恶意在心底无声沸腾着。 可落在谢青云眼中却是,一只骄矜可爱的小猫。 他冷冽的眸子里浮现起一抹柔色,嗓音低低的,“先把药喝了,身体重要。” “你喂我。” 谢青云伺候他喝药,应该到荣幸。 本就是个低贱的草根,以为自己装作一副目下无尘的孤傲模样,便能掩埋自己的身世么? 谢枕云张嘴,就着谢青云递来的调羹,喝了一口药。 总有一日,谢青云会知道,连喂他喝药,都会是一种奢求。 第14章萧风望这个贱人 一碗药很快见了底。 谢青云放下瓷碗,又塞了一颗蜜饯在他嘴里。 “要休息片刻么?”谢枕云捏过帕子擦嘴,斜睨着谢青云,“瞧你眼底乌青,昨夜定是不曾睡好。” 谢枕云还不曾见过国子监的全貌,一直待在谢青云身边,他根本没有时间去认识别的世家公子。 他既然回来了,就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谢府多了一位三公子。 “不必。”谢青云扫过他被药汁润得殷红的唇瓣片刻,“我陪你。” 谢枕云摇头,“我想你休息。” “好。”谢青云命人撤了桌上的碗具,没有再拒绝。 只是休息的方式与他想的不太一样。 这间屋子很大,床榻也很大,完全可以睡下两个人。 谢枕云被护着睡在里侧,为避嫌与他之间隔了个枕头,两人隔得很远,并不会有直接的肢体接触,抬眸只能瞧见谢青云瘦削的下巴。 但他稍微动弹一下,谢青云仍旧能立马察觉到,便以为他睡得不安稳,重新替他掖被子。 等了片刻,直到对方呼吸平稳,谢枕云缓缓撑起身,动作放得极轻,从谢青云身上跨过去。 不待他松口气,脚刚放在地上,就被人叫住,吓得他险些没站稳。 “去哪?”谢青云并未睁眼。 “你吓到我了。”谢枕云不但不回答,反而倒打一耙。 谢青云睁开眼,触及他委屈的神色,顿了顿,“睡不着?” “嗯。”谢枕云点头,“我从未来过这里,想一个人四处走走。” “不想有人跟着……”他瞟了谢青云一眼,“你会生气吗?若你生气,我不去也可以……” 都这样说了,哪里还会有人舍得拒绝他,舍得对他生气。 谢青云坐起身,从榻上下来,蹲在他脚边替他穿好鞋袜,“让白翅跟着你,否则我不放心。” “你最好了。”谢枕云低头俯视,从对方蹲下身的姿势里品尝到一丝快意。 可是还不够,远远不够。 谢枕云装作不小心,抬脚踩了一下谢青云肩头,成功在上面留下一个鞋印。 “我不是故意的。”他小声道,“你不会生气吧?” 第17章 谢青云抬起头,望着他,“你本是谢府公子,是他们的亲生孩子,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谢枕云歪了下头。 既然知道他才是爹娘的亲生孩子,为何不将二公子的身份还给他?为何不滚回秣陵去? 假惺惺地哄他几句,便以为他可以知足了吗? 恶心。 虚伪。 谢枕云无声攥紧了手,抿唇望向谢青云,喃喃道:“我为何小心翼翼,你当真不清楚么?” 看似只是反问什么也不曾回答,却能让人无限遐想。 谢青云手上力道紧了紧,什么都没说。 不论如何,总算是独自一人出来了。 “公子!”白翅坐在台阶下,背靠在柱子上昏昏欲睡,闻见动静一转头,顿时精神起来。 他走上前,“公子要去哪里?” “我就随便走走。”谢枕云想了想,道,“你能不能不要跟着我?” “公子不想要我了吗?”白翅身后无形的尾巴都耷拉下来,难过写在了脸上。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啊?”谢枕云微微睁大眼睛,难掩失望,“我还把你当朋友,你居然这么说我。” “白翅,我再也不理你了。” 白翅哪里还敢纠结他为何要撇下自己,顿时慌了神,”公子别不理我,我不问便是了,我就是担心公子才多嘴的,公子打我好不好?我再也不敢了。” “那你背过身去,我要打你。”谢枕云眨眨眼。 等人真的背过身去,他便放轻步子,走没影了。 待白翅回过头,只得满脸失落地想,公子没打他,是不是他哪里有做的不够好? …… 谢枕云在早上的课堂时,便从旁人口中听到,九皇子每日中午会在射箭场练射箭。 只有成为皇子伴读,他才能永久地在国子监留下来。 想要成为皇子伴读,除却君子六艺考试,还需皇子本人点头。 九皇子在几位皇子中年龄最小,却与太子殿下一母同胞,再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 谢枕云偷偷溜进射箭场时,果然瞧见了唯一一道射箭的身影。 只是九皇子身边侍卫太多,他贸然靠近太过可疑。 再者,他也不喜欢让自己太过主动。 谢枕云目光微移,忽而瞥见角落里,蹲了一只体型庞大的獒犬。 獒犬懒洋洋地趴在地上,时不时睁眼看向射箭的九皇子。 也不知是谁放在此处的。 看着怪凶的。 谢枕云喜欢小狗,可这样凶的大狗,他避之不及。 转身欲走远些,可那獒犬不知闻到什么,忽而抬头直勾勾望向他。 下一瞬,便起身跑了过来。 谢枕云面色瞬间白了,只是他身子病弱,哪里跑得赢这只身强体壮的獒犬,很快便被堵住去路。 獒犬摇着尾巴,围着他转了几圈。 谢枕云见他张嘴,獠牙尖锐而胆寒,不断朝自己靠近,心头一抖,没忍住从钱袋里摸出一块碎银,砸在狗头上。 “你……你别过来!”他瞪了獒犬一眼。 “汪……”獒犬蹲下身,尾巴耷拉下来,呜咽了一声。 像是在……委屈? 谢枕云看了眼它毛茸茸的耳朵,没忍住试探地伸出了手。 獒犬不负所望,重新欢快地摇起尾巴跑过来,将自己的脑袋往他手心里蹭。 “汪!” 谢枕云松了口气,揉了揉獒犬的耳朵。 “你居然能降服旺财?”一道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枕云转头,对上九皇子不可置信的眼睛。 “旺财是它的名字么?”他歪头笑了笑。 九皇子尚且稚嫩的脸上满是愤懑:“我被父皇罚着在射箭场射一个月箭,但是因为偷懒次数太多,侍从们看不住……萧风望那个贱人,居然给父皇出馊主意,让他的旺财每天守着我!我一休息,旺财就会追着我咬!” 九皇子说着,顿了顿,满脸崇拜地望望他“大哥哥你好厉害,旺财都不咬你诶,要是你能做我的伴读就好了。” 第15章狗随主人 原来是萧风望的狗。 难怪长得这么凶。 谢枕云还惦记着上次被舔的事,收回了摸狗头的手。 獒犬得不到抚摸,又委屈地叫唤起来。 得不到回应,便聪明地转头看向九皇子,龇牙咧嘴,像是在威胁。 “你……你再摸摸他好不好,你不摸,它,它要咬我了!”九皇子躲在侍从身后。 谢枕云:“……” 谢枕云蹲下身,拽住獒犬的尾巴,方才还凶狠的獒犬顿时乖巧下来,喉咙还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九皇子松了口气,从侍从身后走出来。 甚至也跃跃欲试,想要上前摸狗,只是还未靠近,就被獒犬轻蔑的眼神吓退。 只得距离谢枕云一段距离蹲下来,眼巴巴望着,“你是谁家的公子,为何此前我从未见过?” “殿下,奴才听闻前些日子谢府刚接回来一位三公子,想必……” 九皇子扭头,小小年纪已经学会冷着一张脸显示作为主子的威势,“本皇子问你了吗?” 那宫人讪笑着低头,不敢再说话。 谢枕云不动声色观察着。 看来这九皇子也并非是个天真烂漫的孩童。 只是对萧风望格外惧怕罢了。 第18章 “他说的不错,我的确是刚来上云京不久。”谢枕云轻声开口,“之前一直在庄子上养病。” “我就说嘛。”九皇子偷摸摸又凑近了些,不盯着狗,反而开始盯着他,“国子监若是有这么好看的公子,我怎么可能毫无印象。” “你比你两个哥哥,好看多了,我能让你做我的伴读吗?”九皇子满脸期待地望着他。 谢枕云摇摇头:“殿下,我并非国子监的学生,只是陪兄长旁听几日。” “那不正好,你做了我的伴读,就可以一直待着这里了。”九皇子对此格外执着,“我才不想要国子监那群丑八怪当我的伴读!若不是父皇非要从里面选,我现在就要你当我的伴读!” 国子监或许有相貌平平之人,但大部分世家弟子皆是在上云京能排得上名号的英俊儿郎。 怎么到了九皇子嘴里,就成了丑八怪了? “你也参加伴读考试好不好?”九皇子几乎在恳求。 谢枕云想了想,此中或许有几分旺财的缘故。 “即便不是殿下的伴读,这几日我也可以来陪旺财玩,让殿下能好好休息,这样可好?” 不待九皇子回答,一道散漫的男声就从头顶传来。 “不好。” 谢枕云闻声抬头。 只见男人姿态懒散坐在墙上,仍旧穿着骁翎卫的飞鱼服。 与他的衣裳颜色差不多。 只是同样的红,穿在萧风望身上,依然挥不去身上那股阴冷戾气。 萧风望扫过谢枕云的裙裾,眼眸半眯。 居然和他穿同样颜色的衣裳。 随即他目光微移,瞥了眼躺在少年脚边撒娇卖乖的旺财。 他随手在身侧捡起一块碎瓦片,砸向狗头。 “养不熟的狗东西,是你主人吗你就凑上去?” 旺财没躲过,嗷呜叫唤一通,越发往谢枕云怀里窜,甚至还挑衅地看了萧风望一眼。 萧风望半眯起眼睛。 这蠢狗到底在得意什么?谢枕云喜欢他,又不是他喜欢谢枕云。 笑话,他难道会嫉妒一条狗吗? 他又看了谢枕云一眼。 大中午,只能和一个受罚的皇子待在一起,可见在国子监都无人在意。 甚至今日骁翎卫的眼线还告诉他,谢枕云午时是和谢青云吃的饭。 为了生存,竟被一个冒牌货欺负成这样,只能委曲求全,连单独用膳的权利都没有。 比以前更可怜了。 又可怜又爱哭。 萧风望从墙上跳了下来。 每走一步,九皇子面容就抽搐一下。 萧风望侧目看向九皇子,“陛下让九殿下好好射箭,殿下射的那是什么?怕是狗射的都比殿下好,殿下竟还有脸休息?” 九皇子瞬间愤怒:“你——” “我什么?”萧风望挑眉,“殿下,忠言逆耳,若是想听吉祥话,满宫的奴才还不够你听么?” 九皇子气死了,又不敢真的骂他。 毕竟连太子皇兄都不太愿意得罪这位骁翎卫指挥使。 如今天子子嗣昌盛,纵使立了储君也难免有人野心勃勃,来日太子想要登基,必定要拉拢萧风望震慑异心之人。 “我一个皇子,我要射箭射那么好做什么?”九皇子不服气道。 “殿下想要自己选伴读,就得让陛下高兴。”萧风望看了谢枕云一眼,哼道,“不好好练射箭,殿下觉得陛下会让你选自己喜欢的伴读么?” 谢枕云抬头对上萧风望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 萧风望在帮他? 可是,萧风望根本不知道他要选伴读吧? “殿下还要休息么?”萧风望淡淡道。 九皇子站直了身,看向谢枕云,“美人哥哥,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当我的伴读的!” 说罢,便哼哧哼哧走回了射箭场,继续弯弓搭箭。 连带着乌泱泱的宫人也走了。 一时之间,角落里只剩下两人一狗。 “想要当伴读,只让九皇子喜欢可不够。”萧风望突然道。 谢枕云垂眼摸着旺财的耳朵,小声道:“我没有想选伴读,还请指挥使不要与旁人说。” “你是怕被谢青云和你爹娘发现?”萧风望双手环胸,“你放心,这种小鼻子小眼睛的事,我还不屑于去谢府说。” “谢青云啊,挺装的。”男人俯身凑近,又闻到了那股海棠清香,不自觉舔了舔唇,“你爹娘费尽心思,就是想要他选上皇子伴读,日后入了朝堂,与你大哥一文一武相互照应,真是想的挺好。” “只可惜,若是陛下知道他们这等谋算,便是谢家兵权被卸下的时候。” “你这人怎么这样?”谢枕云拒不承认,也不被他转移话题放松警惕,“我说没有,便是没有。” 萧风望盯着他,冷不丁笑了一下。 “九皇子那个蠢货好哄,陛下与皇后可不好哄,你这样是选不上的。”他不经意扫了眼谢枕云比衣裳颜色略浅的唇,懒洋洋道,“九皇子的伴读,的确是所有伴读里要求最低的,可伴读不仅得会骑马,还得会射箭。” “爱哭鬼,你会么?” 第16章你怎么总是盯着我看? 谢枕云自然不会。 他这副病恹恹的身子,就连坐马车都会颠簸得面色发白,更别说骑马射箭。 可越是这样,他越是要学。 第19章 毕竟按照萧风望此前所言,他若是顶替谢青云,成为一个不够优秀却足够让九皇子乖乖读书的伴读,反而能打消陛下的疑心,同时还让皇后满意。 所以他不需要射箭百发百中,骑马如何英姿飒爽,只需要会便够了。 这才是萧风望给他的暗示吧? 谢枕云不相信上云京的男人会这样好心,却又忍不住去撩拨。 越危险的男人,得到的回报一定越大。 他抬眸打量男人漫不经心的神色,静默几息后,试探上前一步,抬手,指尖捏住男人窄袖一角。 “萧大人。”温软的嗓音,最后一个字总会格外轻一些,带着虚虚的勾子。 谢枕云贴得很近,目光所及只能看见男人尤为突出的喉结。 他看见那喉结动了动,方才继续道:“你帮帮我好不好?” “……”萧风望低头,便能看见少年双眸含水,人比花娇。 “为何找我?”男人盯看了片刻,不但没推开他,反而伸手抓住他乱动的手,“你的大哥就是京郊大营的武将,骑射之术在上云京罕有敌手。” 谢枕云蹙起眉头,浅茶色的眸子泛起一层水雾,“萧大人,你弄疼我了……” 萧风望松了力道,却没放开他的手,指腹仍旧覆盖在他手腕那片被弄红的指痕上,重复道:“为何是我?” “大哥的骑射之术,比之萧大人如何?”谢枕云问。 萧风望轻哼一声,眉目间浮起轻蔑之色:“自然比不上我。” “这便是我的答案。”谢枕云垂眸,瞥了眼自己被抓住的手腕,“我本就笨,五体不勤,想来只有萧大人才能教会我。” “我这样说,萧大人会不会觉得我太虚伪了?可是我的确没有撒谎,大人信我好不好?” 萧风望觉得喉咙深处有些痒,强行忽略过去,“看在你可怜的份上,信你一次。” 想来也是,无依无靠的爱哭鬼,知道自己的大哥靠不住,也只能寻求他的帮助了。 帮一次,也没什么。 毕竟谢枕云很有可能喜欢他。 至于为何谢枕云喜欢他,他就要撂下旁的事去帮,萧风望才懒得去想。 他做事,从不讲缘由。 萧风望屈指抵在唇边,随着明亮的哨声响起,一匹眼熟的汗血宝马穿过射箭场奔过来,眨眼间就停在了他们身侧。 在谢枕云未曾反应过来之前,就被男人搂住腰翻身上了马。 “国子监内,不可骑马。”他侧坐在萧风望身前,小声提醒道。 “怕了?”萧风望扯过马绳,调转马头。 怕?谢枕云连人都杀过,哪里会怕骑马。 甚至隐隐还感觉到兴奋,那种凌驾于规则之上的嚣张权势,让他兴奋无比。 但面上他还是装作害怕的模样,偏头埋进了男人宽阔的胸膛里。 “我若是怕,萧大人会把我丢下去么?”谢枕云小心翼翼攥住了萧风望胸前的衣襟。 “怕就抓紧点。”萧风望一夹马腹,汗血宝马撒欢似的跑了出去,就连獒犬都只能耷拉着尾巴,眼巴巴在身后望着。 只是在国子监内骑马,动静实在不小。 “萧指挥使,你要带他去哪里?”谢青云面色微冷,从屋子里踏出来。 “我要做什么,难道还要与你解释不成?”萧风望自上而下,散漫地垂眸望向他,“人我带走了,有本事,就抢回来。” “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有没有这个胆子。” 说罢,骑马扬长而去。 马背上,鲜艳的衣摆交叠在一块叫人眼花缭乱,根本分不清是谁的衣摆被谁压在了一块。 谢枕云本就很轻,好几次都要从马背上颠出去,抓衣裳已经不管用,只能双手环住萧风望的脖颈,整个人都埋进对方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马停了。 “你还想在我怀里待多久?”萧风望凑近他耳边,左手还扶在他腰后,滚烫的掌心传来暖意,让人无法忽视。 谢枕云没有骨头似的靠在男人怀里,声音微微发颤:“萧大人,我没了力气,下不去马。” 口口声声让人教他骑马,结果还没开始学就软得没了力气,娇气得很。 谢枕云偷偷偏过脑袋,看了眼周遭。 似乎是上云京郊外的一处马场。 深秋,马场上的草都已经褪色成枯黄,围栏边缘的马厩里,几匹健壮的马正埋头吃草。 谢枕云不懂马,但见过萧风望这匹张扬的烈马后,却也觉得旁的马都失去了滋味和挑战性。 男人如马,也是这样。 “这是哪里?”他小声问。 “给你学骑马的地方。”萧风望直接抱着他翻身下马,远处立马有看守的人迎上前。 走近了,谢枕云才发觉竟也是骁翎卫的人,难怪此处他从未听过,应是骁翎卫用来训马的地方。 毕竟常年追捕各种穷凶极恶的逃犯,马匹尤为关键。 “老大!你不是刚喂饱发财骑着它回京么?怎么又来了?”下属眼中的疑惑在看见男人怀里的美人后,化为了然。 他就知道。 在诏狱的时候就盯着人家的嘴看。 死不承认有什么用?现在不还是忍不住把人抢过来了。 禽兽。 下属挤出谄媚的笑容,看向谢枕云,“谢三公子,你好啊。” 第20章 “还记得我吗?你发烧时药就是我喂的。” “你是不知道,老大一喂你就咬他,最后不得不……”下属的话在男人面无表情的注视下戛然而止。 “还是先去看马吧,公子喜欢什么样的马?” 谢枕云不自觉扫了眼身后的发财。 萧风望盯着他:“胆子不大,胃口倒不小。” 谢枕云抿唇:“你怎么总是盯着我看?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我盯着你看了?”萧风望拧眉。 谢枕云不说话。 男人随即看向下属。 下属擦了擦额前冷汗,闭眼点头。 萧风望眉头拧得更紧。 “老大?”下属拔高声音,“我先带谢公子去选马?还是你想亲自陪他?” 第17章声音清脆响亮,巴掌鲜艳显眼 萧风望回过神,愈发烦躁,“他要发财,你能降得住它你就去。” 下属嘴角一抽:“……”明明就是自己想陪人练马术吧?非要贬低他一句! 罢了,在上云京能有个体面的差事不容易。 下属挤出谄媚的微笑:“那自然只有老大能降住。老大,你还不打算把人放下来吗?” 萧风望抱着人上下颠了颠:“轻得和猫似的。” 然后无视下属的话,径直从他身边走向马场。 下属:“……” “萧大人,我们这样,那位大人会不会误会?会不会……影响萧大人的名声?”谢枕云环住他的脖颈,鼻尖若有若无蹭过他的下巴,语气与眼神一样无辜。 “名声这种东西,只有废物才需要用来装点自身。”萧风望垂眸看着他,半边眉头挑起,“你觉得我需要?” “再说,是你软得走不动路我才抱你,我们之间——” “清白的很。” 谢枕云勾了勾唇,环住男人脖颈的手往下滑了一段距离,指尖有意无意摩挲那衣襟上繁复的花纹。 萧风望停下脚步,“摸什么?” “萧大人衣襟上的花纹,是海棠花么?”谢枕云抬头,直直撞入男人深邃的眼里。 骁翎卫的飞鱼服上只会有鲜血,怎么会有海棠花。 可他偏偏要这么问。 秋风迎面吹来,发丝拂到萧风望脸上,迷了他的眼。 就连发丝上都有那股让他心烦意乱的香气。 萧风望哑声道:“你确定?” “我不确定。”谢枕云指腹缓慢地摩挲他的衣襟,“所以才问指挥使。” “若你想这身飞鱼服上有海棠花,倒是有一个法子。”萧风望意味不明道。 谢枕云歪了歪头,“什么法子?” 一炷香后,他被男人平放在马场边缘供人休息的木椅上。 然后眼睁睁看着男人抽出绣春刀,将他衣摆下方的一朵海棠花给削了下来,继而将那块布料的一个角塞进了自己衣襟口,叠在外面的部分正好将衣襟上的花纹变成了海棠花。 这件衣裳他很喜欢,才穿了一次。 他也不是非要接近萧风望不可。 他为了目的接近过很多男人,但绝不会以委屈自己为代价。 尽管衣裳并不足以让他伤心。 “满意了?”萧风望收刀入鞘,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这般做法不似常人。 见人一言不发,他俯下身,还能闻到自己衣襟上残余的海棠香,餍足地勾起唇角,“怎么不说话?” 谢枕云缓缓抬头,露出一双微微泛红的眼睛,在男人怔愣之际,抬手甩了对方一耳光。 声音清脆响亮,巴掌鲜艳显眼。 身后跟上来的下属撞见这等场面,倒吸一口凉气。 谢枕云站起身,转身就走。 下属半晌没等到萧风望指示,见男人仍旧保持着被打的姿势,颇为头疼地叹了口气。 “看我做什么?”萧风望回过头,顶着那个巴掌印,面无表情道,“送他回去。” 甚至语气都算不上冰冷,还很平静。 下属不敢迟疑,转身追上谢枕云。 “谢公子,你身子弱,从这里步行回京是会出人命的,我送你回去吧?正好这里有马车。” 谢枕云也不会真的自己走回去,停下步子,低声道:“多谢大人。” “叫大人多见外,直接唤我陆节就好。”陆节笑了笑。 上了马车,谢枕云的声音低低从里面传出来,“陆大人,我是不是要死了?” 陆节此刻最佩服的人就是他,连忙道:“不会死的,我死了你都不会死。” “你们指挥使,不会把我再抓去诏狱么?”谢枕云试探道。 “要是真抓你,刚刚就不会让我送你回去。”陆节顺便翻了个白眼,“我们指挥使报仇从不隔夜。” “嗯……”谢枕云应了一声。 凭借多年的审讯经验,陆节敏锐地察觉到不同寻常,“公子心情不好?方才可是发生了什么?” “我……我好不容易让大哥给我买了一件好看的衣裳,终于不用穿那件旧衣裳了……可是他用刀划破我的新衣裳,我又没有衣裳穿了。”隔着车帘,谢枕云不必装出什么表情,双眸一片冷漠,声音却带着哭腔。 “他太过分了……” 陆节光听那断断续续的哭声就忍不住心疼,同时心里狠狠谴责了萧风望这个死人。 早就知道老大脑子有病,不曾想居然有病到这种地步。 第21章 “不过……我记得我们老大之前似乎给了公子一个钱袋,公子没有去买些衣裳么?”陆节本是想安慰,却嘴比脑子快,下意识找出了突破口开口质问,又慌忙找补,“我无旁的意思,就是见公子如此伤心,莫不是还受了什么别的委屈?” “大哥说,指挥使的钱袋会给我带来危险,不适合带在身边,就替我收走了,怕我不高兴才送了衣裳。”谢枕云小声道,“陆大人,你说我是不是不该来上云京,大家都不喜欢我……” “怎会如此?那谢将军看着人模人样,竟在府里欺负自己的弟弟!”陆节怒气难忍,“小公子,大家怎会不喜欢你?我们骁翎卫都很喜欢你,切莫因为这等人模狗样之人伤心!” “这件事都是我们老大的错,小公子你莫再自责。” “嗯,谢谢你陆大人。”谢枕云终于不哭了,声音里带着笑,“若是我也能有一个像你一样的大哥,就好了。” 陆节红了脸,结巴起来:“那……那倒也没有小公子说的如此好。” 骁翎卫一个个除开办案的时候,似乎都格外好骗。 谢枕云低着头,漫不经心的想。 他才不会因为一件衣裳伤心。 但他可以让所有人都认为,哪怕弄破了他的衣裳,都算是罪大恶极,都该遭到所有人的谴责。 这样,才不会再有男人敢随意冒犯他、轻贱他。 …… 陆节将人直接送回了谢府,然后又重新往马场赶去。 赶到时,萧风望还坐在原来的地方,手里攥着一片绣着海棠花的水红色布料。 陆节一见到这水红色的布料,就想象到谢枕云泛红地眼,顿时义愤填膺,将方才的事尽数说了一遍。 “老大,我觉得……你得和小公子道个歉。”他认真道。 第18章和萧风望骑马不开心吗? 萧风望抬头看着他,没说话。 陆节像是看不见他脸上的巴掌印,继续道:“小公子都是哭着回去的。他那大哥就是个伪君子,拿走了钱袋就给了件衣裳,这么大一个谢府,居然要欺负一个小公子,多可怜啊。” 是啊,谢枕云多可怜啊,还要被他欺负。 甚至每一次见那人,都比上次还要可怜。 萧风望垂下眼,指腹摩挲着那块布料上的海棠花。 “老大,你说句话啊。”陆节急道,“若是能把谢三公子接来骁翎卫,我当他大哥定比谢凌云当得好!” 萧风望一脚将人踹开。 “我看你不是想当谢枕云的大哥,是想当我大哥。” …… 谢枕云独自回了自己的院子,只是尚未来得及换下这一身衣裳,谢青云就大步走进来。 “这个时辰……国子监的课尚未结束,你怎么来了?”他低声道。 眼尾还带着哭完后留下的红意。 “方才骑马去追,没追到你,听城门口的人说你坐萧府的马车回来,便回府来看看。”谢青云垂眸望着他湿润的眼睛,淡淡道,“怎么哭了?与萧指挥使去骑马,不开心么?” 谢枕云低着头,没说话,只是转身时露出破损的裙摆。 “衣裳怎么坏了?”谢青云上前,拉过他的袖袍。 “这对你来说,重要么?”谢枕云抽回手。 “抱歉,我方才的话说重了。”谢青云捏着衣袖,将人扯回自己面前,拧眉道,“他欺负你了?” 谢枕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 “我害怕。”他上前凑近,小声道,“萧风望把我抓走,还弄坏了我的衣裳,我怕他对我继续做什么过分的事,就……就打了他的脸。” “我这样,会不会连累整个谢家?若是爹娘知道了,我会不会再次被赶回秣陵去?” 分明是谢家的亲生孩子,却如此如履薄冰,担惊受怕。 亏欠他的何止上天。 “不会。”谢青云缓声道,“别怕。” 哄了许久,少年终于不哭了。 “那你还生气吗?” “都是我的错,我没资格生气。”谢青云抬手,指腹擦去他眼尾泪痕,“下次他再敢欺负你,不必留手,若是爹娘问起来,我替你担责,只当此事皆与你无关,是我与他的仇怨。” “嗯。”谢枕云点头,轻声道:“你最好了。” 谢青云既然占着他的位子,替他担责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 他已经不稀罕所谓的亲情了,也不稀罕自己的名字写入谢家族谱上,谢家没有任何人值得他稀罕。 但亏欠他的,他会用自己的方式报复回来。 比如,将整个谢家搅得天翻地覆。 …… 后来几日,谢枕云继续陪在谢青云身侧去国子监读书,午时偶尔会去射箭场看九皇子。 至于萧风望,已经多日不见踪影。 九皇子约莫是被旺财吓唬了太多次,每次见他来都尤为高兴。 就连箭法都比以前准了。 只是今日他来时,射箭场不止有九皇子与宫人,还多了一抹明黄色的身影。 “怎么练了这么多日,姿势还是不准?”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与生俱来的压迫与贵气,“手太高,手臂用力。” “皇兄,我已经比之前好很多了,你怎么就知道挑刺?”九皇子不耐烦道。 “身为皇子,你对自己的要求就是看得过去?”男人斥责道,“我与母后平日里是如何教你的?” 第22章 “父皇那么多皇子,少我一个偷懒的怎么了?”九皇子越发不服气,“我又不是太子,对朝堂上的事本就不感兴趣,谁要你教了?” “四皇兄倒是对朝堂之事感兴趣,皇兄也不见得有多高兴啊。” 眼看情形越发剑拔弩张,身旁的宫人皆低着头不敢出声。 谢枕云抬步走过去,“九殿下。” 争执不休的兄弟俩同时转头望过来。 九皇子眼睛一亮,手里的弓箭往宫人怀里一丢,跑上前来,“美人哥哥,你终于来了!” “我还以为你今日不来了呢。” 谢枕云掠过九皇子,看向远处缓步走过来的男人。 一身昭示身份的明黄蟒袍,面容清俊而冷肃,锋利的眉宇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一举一动,皆是天家气派。 无需多问,谢枕云自是一眼能猜到来人是谁。 太子梁成烨,当今天子的第二子,中宫所出,自出生便被立为储君,该是这上云君除却陛下以外最尊贵的人。 “太子殿下。”谢枕云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垂下眼帘。 “你就是谢家那位刚接回来的小公子?”梁成烨走近,审视的目光落在那人山根的小痣上时,顿了顿,又不留痕迹挪开视线,“怎么不敢看我?我有那么可怕?” 只是男人平日里威慑旁人习惯,乍一缓和语气,反而有些生硬,听起来咄咄逼人。 “皇兄你方才教训我那么起劲,美人哥哥本就身子不好,经不住吓,当然怕你咯。”九皇子翻了个白眼。 “殿下威严,不敢冒犯。”谢枕云掀起眼皮,慢慢抬头,对上男人的目光,“殿下也听说过我?” “上云京的传言我从不刻意去听,只是耐不住老九日日在我与母后耳边说,想要国子监的一位俊俏公子做伴读。”梁成烨深深望着他,“此前不以为然,如今见到人,倒是传言不虚。” “雪里梅花,霞中仙子,皆逊三分。” 谢枕云还未曾读完一本诗集,却也知道这是赞美的话,瓷白耳垂逐渐染上绯红。 倒是的的确确应了那一句,雪里梅花,霞中仙子。 “殿下谬赞。” 九皇子看了看美人哥哥,又看了看梁成烨,忽而急声道:“他是我看中的伴读,你不准与我抢!” “现在知道急了?”梁成烨淡淡睨着他,“让你练骑射,多读书时,怎么不见你急?” “若谢三公子当真来日做了你的伴读,怕是也要连带着一同被父皇责问功课。” 九皇子连忙看向谢枕云,上前拽住他的袖子,“美人哥哥,我会努力的!定不会连累你,你做我伴读好不好?” 第19章弄坏了你的衣裳,对不起 “殿下,伴读之事当由陛下定夺。”谢枕云低声说着,又侧目看了梁成烨一眼。 谁知正好与男人的目光相撞。 “今日的箭射完了么?”梁成烨不动声色移开目光,转而开始呵斥九皇子。 “你到底发什么疯?说了我一次又说第二次?”九皇子拽着谢枕云的袖子不肯撒手,“我有美人哥哥陪着,谁要射箭给你看。” 梁成烨看了他一眼,抬手,一旁的宫人心领神会,将弓箭递至他掌心。 男人弯弓搭箭,对准九皇子的眉心。 “殿下,这……”九皇子的贴身宫人见状想要上前,被太子的随从拦下。 那支箭离弦而出,擦过九皇子的鬓发钉入远处的箭靶上。 梁成烨放下弓,冷声道:“过来练箭,梁成彻,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谢枕云低头,感受到拽着自己袖袍的手微微发抖。 毕竟还是个孩子,哪能不害怕。 他轻轻抽出袖角,低声安抚道:“殿下,去练箭吧。太子殿下只是吓唬吓唬你,别怕他。” “我才不怕他!”九皇子低头闷闷道,“我真的很喜欢美人哥哥,一定要让哥哥做我的伴读。” “那就不闹脾气了好吗?” 九皇子点头,在他面前格外乖巧。 等人重新走过去练箭,谢枕云侧目看了眼角落里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旺财,有心过去摸摸狗头,梁成烨却走了过来。 “就连母后有时候都治不住他,看来他的确很喜欢你。” 说罢,他顺着谢枕云望过去,却看见角落里虎视眈眈盯着他们的獒犬。 “听说谢三公子刚回京时,曾被萧指挥使抓去了诏狱?” 谢枕云点头:“回京路上恰巧撞见逃犯,不得不去。” 气氛一时沉默,梁成烨又道:“谢三公子,可是觉得我方才对九弟过于严苛?” 谢枕云摇头。 “是么?”梁成烨垂眸注视他,“总觉得方才我那样,吓到你了。” “其实私下里,我也不愿做一个苛刻严肃的人,只是平日里管束胞弟与宫人时难免需端出架子,在宫里若是太亲和,底下的人便容易坏规矩。” “但我与谢三公子之间,不必有什么规矩。” 谢枕云笑了笑,“殿下,若不讲究规矩,谢家会惹人非议。” “殿下在意九殿下的心情,我能理解,所以不必再试探我。我常年缠绵病榻,住在京郊的庄子上,自知做不了九殿下的伴读,只是病得久了,乍一见到如此充满朝气的九殿下,忍不住多看几眼。” “断不会为了伴读之位接近九殿下。” 第23章 他分明长了一张柔弱的,惹人怜惜的脸,可此刻端出几分冷漠来,即便红着眼眶,仍旧让人不可攀折。 一个有心接近梁成彻的人,又怎么会如谢枕云这般受了委屈还强行忍着? 男人头一次有些无措。 他误会了一个无辜的少年。 可等他回过神,那人已经转身不见,角落里的獒犬冲他叫唤几声,龇牙咧嘴,似乎在示威。 萧风望的狗,就和它的主人一样,永远学不会什么是君臣有别。 …… 谢枕云从射箭场出来时,眼眶里的水雾未退,迎面撞上一堵墙。 “又哭了?”男人懒洋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抬头,看了男人一眼,收回目光,绕过萧风望继续往前走去。 萧风望扭头,看着他走远,眯起眼睛:“他刚刚是不是在瞪我?” 陆节:“……”不然呢?你弄坏了人家衣裳,难道还要夸你? “老大你不是来道歉的么?” “我有说吗?”萧风望嗤笑。 陆节:“哦,那你让人七天七夜赶出来的轻羽弓是给谁的?这么轻,总不会是给自己用的吧?” “恕属下直言,这么轻的弓,还没有旺财的狗链子重,最多用来应付一下国子监的考试,难不成老大是准备用来给逃犯挠痒痒吗?” 萧风望看着他,阴狠一笑:“是不是挠痒痒,我把你绑到箭靶上,喂你一箭不就知道了?” 陆节吞了口唾沫:“老大,要不你当我刚刚什么都没说?” “晚了。”萧风望面无表情道,“届时我便与爱哭鬼说,你笑话他射箭是挠痒痒,看你的大哥梦还怎么做。” 陆节:“……” 射箭场离文院并不近,需要拐过两条长廊。 刚走过一条长廊的拐角,忽而有宫人脚步匆匆跟上来,“谢公子,请留步。” 谢枕云停下,转头一眼认出,是太子身边的小太监。 “公公有何事?” 小太监袖中摸出一枚通体莹白的玉佩,递给他,“殿下说,方才多有得罪,以此玉作为赔罪礼,还望公子见谅。” 谢枕云接过,在玉佩右下方看见了一个烨字。 还是可以昭示身份的贴身玉佩,听说每个皇子出生时,仅有一块。 “方才的事我没有放在心上,这块玉佩,还请公公送还给殿下。”谢枕云说罢,转身离开,不曾有片刻停留。 倒不是他当真不稀罕,也不是没有察觉到太子对他的好意。 只是太子不是萧风望那头脑子有病的疯狗,也不是国子监里的世家公子,勾勾手就能让人晕头转向。 扮可怜不如欲擒故纵。 皇宫里什么都有,只有得不到的,才会念念不忘。 小太监没有追上来,谢枕云刚走出长廊,某人的手臂又伸出来,拦住他。 他垂眸,目光落在身前被男人拿在手里的银白弯弓上,唇瓣微抿,“指挥使一定要与我过不去么?” “已经弄坏了我一件衣裳,还要弄坏我第二件么?” “对不起。” “什么?”谢枕云抬眸,见男人侧着脸,没看他。 “弄坏了你的衣裳,对不起。”萧风望顿了顿,回忆着陆节交代的台词,道,“轻羽弓,给你的赔罪礼。” 谢枕云眼眶更红了,“我看上去像能拿得起弓箭的人么?” 萧风望扭过头,盯着他。 像是被野兽盯上一样。 谢枕云后退一步,谁知男人直接拉住他的手,将轻羽弓塞进他手里。 “这不就拿起来了么?” “怎么样,是不是比梁成烨那破玉佩好?”萧风望俯下身,逼近他面庞,锐利鹰眸紧紧盯着他,“你会收下的,对么?” 第20章训狗 这条狗,似乎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容易上钩。 谢枕云没有马上接受,无辜地眨了眨眼:“我可以先检查一下你的赔罪礼吗?” “自然。”萧风望站直了身,后背靠在一旁的砖红漆柱上,身后隐隐有尾巴在摇晃,“我可不会送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废品,随你检查。” 谢枕云低头,指腹抚摸过轻羽弓的弓身与弓弦。 的确很轻。 可太轻的弓,与用来玩闹的弓真的会有区别么? “轻羽弓,是萧大人取的名字么?”他问。 “我的弓,除了我谁敢给它取名字?”萧风望拂去肩头飘落的枯叶,“不过现在是你的了。” 谢枕云拉开弓弦,对准萧风望。 “做什么?”男人扫了眼他并不标准的拉弓姿势,“拿我试箭?” “没有箭,只有弓,怎么试?”谢枕云放下弓,继而抬眸,瞪了他一眼,“难道这样也能吓到你?” 萧风望舔了舔左边的犬齿。 他发现谢枕云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不仅敢瞪他,还敢这样和他说话。 “想试弓还不简单。”萧风望走上前,揽住谢枕云的腰,跃上屋顶。 谢枕云下意识低头埋进他胸膛里,耳边几阵风声过后,他探出头,发觉自己被男人带到了一处阁楼的走廊上,下方便是文院听课的修远堂。 他知道这处阁楼,是国子监最高的楼,用来每日上下课时敲钟。 身后便是比人还高的铜钟。 由于楼中放了许多历朝历代留下来的孤本与珍藏典籍,平日里除了敲钟的人,旁人都不许入内。 第24章 萧风望站在他身后,手把手教他如何弯弓搭箭。 男人粗糙又滚烫的手掌贴在他手背上,五指强硬地从他的指缝里插进去,替他握住弓。 而箭尖朝下,对准了窗边正垂眸写字的谢青云。 谢枕云颤声开口:“不可以……不可以这样对他,爹娘会生气的。” 可男人看不见的地方,他的唇角却缓缓勾起。 没错,就该这样。 反正萧风望就是条疯狗,咬人还需要缘由么? 届时谢青云问起来,自然都是萧风望的错。 毕竟,他那么柔弱可怜,怎么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呢。 “不过是个冒牌货,”萧风望轻嗤一声,俯身贴在他耳边,“就要这样教训他,让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我害怕。”谢枕云小声道,后背贴在男人胸膛前,嗓音温软,“萧大人自然不怕,可是我爹娘最疼谢青云,他们会生气的。” “他们生气,就会怪我的……”他越说声音越小。 “他们不会。”萧风望牵着他的手将弓拉到极致,箭破空而去,“谢家三郎连弓都拿不稳,怎么可能射得出箭?” 谢青云好歹是武将世家出来的,虽不及谢凌云在战场厮杀多年,却也有武艺在身。 那支箭没能真的射中他的心脏。 却也射穿了他的右臂,整个修远堂都因为突如其来的偷袭乱作一团。 有人敏锐地望向高楼,却只能看见一抹红色的身影一晃而过,根本看不清是谁。 谢枕云被抱着安全落了地。 “萧大人,那箭上有骁翎卫的刻印,你这样做……陛下会不会怪你啊?”他面露担忧,抬手,指腹抚过男人左臂上被树枝划破的布料,像是抚摸一道伤口。 可余光却触及到—— 男人胸口衣襟处,一块水红色布料探出来了一个小角,上面还绣着海棠花的花纹。 是那日男人在他裙裾上裁下来的一片衣角。 谢枕云笑了一下。 “笑什么?”萧风望垂眸盯着他,锋利眉目即便不皱起来,也显得凶,“方才还口口声声担忧我,此刻为何发笑?” “就是觉得……”谢枕云掀起眼皮,眼尾上挑出惑人的弧度,偏偏眼眸又清澈无辜,“其实萧大人,也挺装的。” “爱哭鬼,你胆子越来越大了。”萧风望阴恻恻道。 谢枕云就是这样。 一旦让他知晓某个男人对他有不同寻常的感觉,那么他便会趁机得寸进尺,一步一步逼退对方的底线,直到事事纵容他,顺从他。 而那一巴掌,就是一次试探。 萧风望没生气,甚至没和他计较,还跑过来与他道歉。 语气再凶,也掩饰不了已经为他后退一步的事实。 再凶的狗,都是这样的训好的。 谢枕云微仰着头,上前贴近,指尖捏住那一角水红色的布料,替男人塞回衣襟里,“所以,大人要抓我去诏狱么?” 萧风望蓦然抓住他的手腕,将人抵在假山与胸膛之间。 假山外,搜寻刺客的侍卫匆匆跑去。 假山内,两人四目相对,呼吸交融。 谢枕云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在光里的左眼清澈剔透,不见半分浑浊。 而在阴影里的右眼,却是光影破碎,颓靡引人沉沦。 萧风望伸手,指腹按在他右眼眼尾,低声道:“明日午时,在射箭场等我,教你射箭,保证比梁成彻射的准。” “身为骁翎卫指挥使,每日来国子监会不会不太好?”谢枕云轻声道。 “上云京,没有骁翎卫去不了的地方。”萧风望扯下腰间的钱袋,塞进他手里,“这回藏好,别又被谢凌云抢走了。” 谢枕云垂眸,顿了顿,长睫下眼圈渐渐红了。 一滴泪正好滴在钱袋上,晕染出一片深红色。 男人指腹粗粝,捏住他双颊上的软肉,迫使他抬起脸。 “哭什么?” 谢枕云眨了眨眼,纵使是哭,那眼泪也和珍珠似的从脸上滚落,不仅不让他看上去有半分狼狈,反而平添风情。 “萧风望,你是我在上云京,遇到的最好的人。” 萧风望擦去他脸上的眼泪,由于握惯了刀剑,动作有些许不自然,稍稍掌握不住力道,便弄红了少年脸上过分娇嫩的皮肤。 “给你一袋钱,就觉得人好?”男人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唇角却无意识勾起,“难怪你这么担心他,也觉得谢青云对你好?” 谢枕云抬眸声音很轻,“一直对我这么好,好不好?” “……” 萧风望盯着他被泪水浸润的眼,一个字不曾经过思考,哑声道出:“……好。” 第21章凶一下就哭 谢枕云靠在萧风望肩头,指腹按在男人滚动的喉结上,语气像哄小狗,“好乖。” 萧风望眉头一拧,“你摸狗呢。” 虽是如此说,却没制止他。 “你凶我。”谢枕云抽回手,“谢青云从来不会凶我。” “拿我和他比?”萧风望抓回他的手,“他也配?” 谢枕云眼眶又红了。 “我不凶你。”萧风望浑身僵硬,别过脸去,“你不准哭。” “老大!”远处树上,陆节探出脑袋,给他使了个眼色。 “骁翎司还有事。”萧风望松了他的手,凑近他耳边,“先走了。” 第25章 谢枕云点头,目送他大步走远后,脸上可怜的神情全然褪了个干净。 他数了一下钱袋里的金叶子,比上次的只多不少。 远处的骚乱已经停歇下来,谢枕云将钱袋藏好,神色如常走了出去。 几乎是他刚走出去,就有人围绕上来,甚至将受伤的谢青云撇在一旁。 “谢小公子!”陈恒之走上前,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松了口气,“还好你方才不在。” 谢枕云疑惑道:“发生了何事?谢青云呢?” “方才国子监里有人射箭行凶,谢青云被射中了右臂。”陈恒之满不在乎,双手环胸,瞥了眼他眼尾泪痕,“不过你不必担心,他皮糙肉厚,没什么事,不过是些皮肉伤。” “倒是你,可别去看了,免得吓出病来。” 谢枕云的视线掠过他肩膀,看见了窗边独自给手臂止血的谢青云,连忙走了过去。 每走近一步,那血色便会更清晰一些。 他蹲下身,接过谢青云手中的白布,仔细替他包扎,“疼吗?” 心头却不禁有些遗憾。 若是这一箭没躲过,该有多好。 虽不能在来日折磨这个假货,但死都死了,他自然也会虚与委蛇地哭上几日。 这样皆大欢喜,不好么? “我无妨。”谢青云唇色苍白,面容依旧平静,“还好方才你不在。” 谢枕云茫然眨眼:“这话是何意?” “你若在,那支箭便会伤及你。”谢青云望着他,指尖点在他肩头,“箭就是从这里射进来的。” 谢枕云一阵后怕,面色渐渐发白,“别说了!” “我……我害怕。” “怕疼?”谢青云淡淡道。 谢枕云点头,又摇头:“爹娘皆是出自将门,应该瞧不上我这样怕疼的……” “胡思乱想。”谢青云顾及不到自己的伤口,反而还要来安慰他,“他们不会。” 谢枕云抬眸,顾盼之间秋水流转,“你当真觉得,爹娘爱我么?” 谢青云垂眸不语。 “他们爱你,不爱我。”谢枕云苦笑,“可是我舍不得怪你。” “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二哥会心疼我对么?” 愧疚与心疼交织,勒住喉口,几乎叫人喘不过气,就连右臂的疼痛都顾不上,谢青云只得低低应了一声,“我们回去再说。” 谢枕云陪着人上了谢府的马车。 远处屋顶上,男人一身飞鱼服,坐在屋檐上,手中颠着一块碎瓦片。 “老大,我刚刚都看到了。”陆节微笑道。 萧风望目不斜视,瞅着那辆马车驶离。 “你和谢小公子躲在假山后这样那样。”陆节道,“你们到底是何关系?” 萧风望想起方才在国子监,那人被一群世家公子围在中间,就算听不清,也能猜到定是指责爱哭鬼偷溜出去,不顾谢青云的伤势。 多可怜。 国子监那群世家子弟,那群蠢货,多讨人嫌。 “都这么可怜了,断袖就断袖吧。”萧风望喃喃自语。 陆节:“……” 萧风望想起什么,半米起眼,“你把我喊走,就是让我陪你在屋顶吹风?” “我是想来告知老大一声,从河里打捞上来的那具尸体,死亡原因已经查明。” 萧风望:“不是被人勒死的?” “是也不是。”提及正事,陆节亦严肃起来,“仵作说,尸体脖颈在死亡时过分放松,不符合人在被勒死时的剧烈反应,但偏偏双目睁大,牙根咬紧,又说明被勒死时处于清醒状态,所以那毒应该不会瞬间使人毙命,却能让人身体麻痹无法动弹。” “仵作用银针探了尸体身上的伤口,在右臂箭伤上探出了毒,所以那贼人中箭逃走后,极有可能是上药时着了别人的道,至于所下之毒,仵作不确定,只是猜测,可能是虞美人一类的花叶之毒。” “老大,还要继续查下去么?其实照陛下的意思,只要将尸体送去长公主府,就算是交代了。” “嗯,那就送过去吧。”萧风望眸中看不出什么神情,把弄瓦片的手也停了下来。 陆节有些惊讶。 萧风望以前可从不会这样敷衍,绝不会放过任何与案件有关系的人。 萧风望扭头,淡淡望着他:“还不滚?” 陆节不敢久留,站起身:“老大,你在国子监捣乱的事陛下已经知晓,让你滚进宫的口谕已经传到了骁翎司。” “你想说什么?” “你不会把谢小公子说出来的对吧?”陆节试探道。 “又想在他面前做好人?”萧风望阴森一笑,起身一脚将人踹下屋檐,“你觉得我会给你机会?” 他瞥了眼下方捂着屁股次牙咧嘴的下属,重新坐回屋顶,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瓶。 指腹撬开瓶口,低头闻了闻。 作为常年受伤已成习惯的人,他自是随便就能闻出任何不妥。 这的确就是一瓶普通的金疮药,哪里有什么毒。 爱哭鬼连谢青云那个假货都能一口一个二哥叫着,如何会与杀死贼人的幕后之人有关? 说不定便是有人嫁祸给他。 又倒霉,又可怜,难怪凶一下就哭。 萧风望神色如常,又将瓷瓶放入怀中贴身收好。 …… 谢枕云回府时,听闻谢青云受伤的谢将军与将军夫人早早便等在了府门前,见人一下马车便急忙领着人往里面走。 第26章 只剩谢枕云留在原地。 他并不在意,独自回了小院,已经开始期待明日的射箭。 只是天不遂人愿,他不过是夜里贪了次凉,偷偷多喝了几杯冷饮,次日醒来便头晕目眩浑身滚烫,连榻都下不了,更别说去国子监练射箭。 第22章我和指挥使,谁更好? “公子?公子?” 有谁在榻边焦急地唤他,谢枕云勉强睁开一条缝,嗓音轻的像是下一瞬就要消散了,“白翅?” “公子!”白翅跪在榻边,连忙扶他起来,“公子,我已经请大夫来看过,公子着了风寒,药已经在熬了,只是此次风寒从体内而起,熬的药会更苦。” “都怪我,没能保护好公子。”白翅闷闷道。 “现在什么时辰了?”谢枕云侧头看了眼窗外。 在谢府虽无人在意,可好歹不像在秣陵,他需时时刻刻看顾自己的身子,以至于一时松懈又着了风寒。 他垂下眼,神色恹恹,眼尾却因为身子发热而染上浅红,更衬得唇色苍白。 “辰时刚过。”白翅端来一杯温水,小心喂他喝下。 谢枕云靠在床头,瓷白的脸瘦小伶仃,还没有白翅巴掌大,越发显得可怜,“青云哥哥已经去上学了么?” 白翅张嘴尚未来得及出声,急促的脚步声就从屋外传来。 谢枕云抬眼,望见了本该去上学的谢青云。 “你还没去上学?” 谢青云右臂上还包扎着他昨日绑好的白布,在榻边坐下,“我已告假在府中养伤。” “这些时日在府中好生养着,好端端的为何会生病?” 谢枕云闻言,面色愈发苍白,像是想到了什么事。 “我昨夜做了梦,梦到你又中了一箭。”他掀起眼皮看了谢青云一眼,“我真的害怕,你会不会觉得我胆小?” 他一字未提自己是因何而病,却又暗示着谢青云,就是因为昨日太过担心吓出了病。 “别怕,射箭之人已经找到。”谢青云淡淡道。 谢枕云蓦然抬眸:“找到了?” “嗯,陛下已经将那位萧指挥使降为副使,原来的副使顶替为正使,算是他擅离职守多次在国子监内挑事的惩罚。” 原来的副使不是陆节么? 谢枕云想起那人在萧风望面前唯唯诺诺的窝囊样,一时之间竟有些失语。 这和没惩罚有何区别? 谁不知道陆节就是萧风望手底下的自己人? “枕云的药快熬好了,你去看看。”谢青云侧目看了白翅一眼,将人支开后,重新望向谢枕云,“不必害怕,我不会与爹娘说,我中箭时你正好与萧风望在一起。” “……”谢枕云微怔。 “不好奇我为何会知道?”谢青云问。 谢枕云沉默不语,死死攥住被褥。 谢青云什么意思?威胁他?还是故意说出来讽刺他? 恨意扎根心底许久,此刻妄图破土而出,又被他死死按住。 面上仍旧无辜眨眼,“你在说什么呀?” 谢青云也不逼迫他,俯身凑近,低声道:“因为我在那支箭上,看到了一根不慎缠绕上去的秀发。” “那根发丝是你的,因为上面的香气,只有你身上有,旁人都不会有。” 说罢,他侧头闻了闻,“的确是一样的香气。” 谢枕云:“……” 谢青云抬眸,一瞬不瞬注视他,双眸冷冽令人脊背发寒:“怎么在抖?很冷么?” 谢枕云浅茶色的眸子像是浸在水里,长睫一眨,便水光晃动得要流出来,“你既然已经知道,为何还要来说这些,为何不直接告诉爹娘?” “没错,萧风望射箭偷袭你时,我也在。” “我被他禁锢在怀里被他手把手带着拉弓对准你,他说要替我出气,给你一点颜色瞧瞧,因为你抢走了我的爹娘,抢走了我的身份!害得我上不了族谱,在府里像一个外人!” “我恨不起你……你是家里唯一真正关心我的人。”谢枕云望着他,将自己缩进角落里,“可是我也不想萧大人生气,他是第一个替我委屈的人。” “除了他,没有人会替我出头,哄我开心,我没有朋友,好不容易有人愿意对我好……我无法拒绝他。” “那天在阁楼上,我阻止不了他,只能暂且答应他,在他射箭的时候偷偷射偏一点,因为我舍不得你死……” “为何我已经小心翼翼到这般地步,你们一个个都要来逼迫我?” 谢枕云抽了抽鼻子,鼻尖已经哭红了,对谢青云的态度从一开始的亲昵再次变得畏惧起来。 “若对我失望,不必禀告爹娘,明日我偷偷的收拾好包袱,回秣陵去也好。”他自顾自说着,便要下榻去收拾东西。 “枕云。”谢青云拦住他,“这件事不是你的错,我没有怪你。” “是我不该吓唬你,逼问你,原谅我好么?” “可是我的确曾怪过你,我撒谎了。”谢枕云小声道,尾音还带着哭腔,“先生说了,撒谎有损君子之德。” “若我是你,又何尝不会有半分怨怼?你是人,而非圣人。”谢青云继续安抚他,“你愿意告诉我,袒露真实,这很好。” “昨天我真的好害怕……我连弓都拿不起来,还要被迫对准你。”谢枕云又断断续续抽噎起来,“我是不是很坏?” 第27章 “不坏。”谢青云顿了顿,道,“答应过你的事,绝不食言。” “所以在枕云心里,我还是最好的人么?” 谢枕云慢吞吞点头。 “那和萧指挥使比,谁更好?”谢青眸光渐深。 “你。”谢枕云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飞快低头,“你最好。” “萧大人虽然也莫名其妙对我好,可是他好凶,昨日还威胁我和他同流合污……他好过分。” 谢青云重新给他掖好被子,低声嘱咐:“今日的事,谁也不能告诉,知不知道?” 谢枕云点头,唇角缓缓勾起,轻声道:“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第23章他好像忘记了什么事 谢青云的脸色肉眼可见舒缓。 “渴不渴?再喂你喝杯水?” 谢枕云摇头:“白翅不是已经去取药了?” 正说着,白翅便推开了门走进来。 只是进来的不止白翅,还有本该在京郊大营的谢凌云。 “大哥?你怎么来了?”谢枕云一怔。 “你病了,我放心不下,只好来看看。”谢凌云右臂臂膊尚未来得及卸下,显然是匆忙赶来。 “让大哥费心了。”谢枕云面露犹豫,“只是若爹娘知道你因为我耽搁京郊大营的要事,怕是会不高兴。” 谢凌云扫过榻边坐着的人,在白翅搬来的椅子上坐下,“都病成这样了,还要在意旁人?” “大哥喂你喝药好不好?”他从白翅手里接过瓷碗,舀了一勺吹冷,递至谢枕云唇边。 “大哥,有点苦。”谢枕云喝了一口,便不愿喝了。 苍白的唇染上些颜色,哪怕皱眉任性都像是在撒娇。 谢凌云柔和了眉目,轻声哄道:“听白翅说你喜欢吃点香铺的海棠糕,我回府时特意带了一包给你,喝完药就吃好不好?” 谢枕云瞟了一言不发的谢青云一眼,小心试探:“我可以和他一起吃吗?” 谢凌云眸光微顿,随即恢复笑意,继续喂他喝药,“既然是给你的,自然想怎么吃都由你说了算。” “看来我不在府里时,你们的感情越来越好了。” 谢枕云望着他,浅茶色的眸子里水光晃荡,像只忐忑不安的小猫,“大哥会生气吗?” 谢凌云无奈一笑:“你与他亲近是好事,爹娘也会高兴,我又怎会生气?” “先把药喝了好不好?” 一炷香后,一碗药终于见了底。 海棠糕还未来得及剥开油纸,谢枕云舌根发苦,忍不住舔了舔唇瓣,粉嫩的舌尖一晃而过。 却没收回来。 谢枕云茫然眨眼:“怎么了?” 谢青云目光自他唇中扫过,“三牙齿上似乎有东西。” “什么东西?” “虫子。” 谢枕云面色发白,嘴张得更开,“能帮我看看么?” 谢青云看了片刻,收回手,淡淡道:“看错了,牙齿很漂亮。” “三弟,尝尝大哥买的海棠糕,是不是和你先前吃的一样甜。”谢凌云捏住一块糕点喂给谢枕云,同时似笑非笑看了谢青云一眼。 “日后若是还有人要你张嘴看牙齿,不必理会,知不知道?” 谢枕云当然知道谢凌云此话何意。 但这就是谢枕云想要的,因为他自己本来也没藏什么好心思。 他面上仍旧乖巧点头,“知道了大哥。” “可是……你们也不行吗?”少年脸上神色无辜,看向谢青云,似乎什么都不懂。 谢凌云:“不行。” “大哥觉得我会对他做什么?”谢青云冷声道。 “你会与不会,我都不关心。”谢凌云微笑道,“但枕云是我亲弟弟,我必须教他保护自己不被有心之人欺负。” 谢青云冷嗤:“是么?那他被抓去诏狱时,大哥的关心似乎来得过于晚了。” 眼看气氛僵持,谢枕云突然咳嗽起来。 谢凌云转头望向他,神色缓和下来:“三弟刚喝了药,需要多休息。” “大哥军中事务繁忙,不必顾及我。”谢枕云催促他,“大哥先走吧,我会好好养病的。” 谢凌云一直在这里,他还怎么演戏? 好在对方只是无奈地摸了摸他的头,很快转身离开了。 只是离开之前又再三嘱咐了许多话,倒是像极了一个体贴的兄长。 “白翅,我想捡些庭院里的桂花晾干后制成香囊送人,麻烦你了。”谢枕云满脸期待看向白翅。 少年侍卫红着脸,认真点头:“公子放心,包在我身上。” 说罢,转身离开。 屋子里只剩下谢青云与他。 “病还未好,做什么香囊?”谢青云拧着眉。 “听爹娘说你要准备伴读选拔。”谢枕云话锋一转,“那是不是以后……我与你相处的日子更少了?” “不会。”谢青云淡声道。 “怎么不会?这段时日你忙着温习功课和骑射,都无暇与我说话了。”谢枕云失落地垂下脑袋,“如今尚且这般,日后更是不会理我了。” “这段时日,我陪你。”谢青云道,“待你病好,再回国子监。” “可是你不怕落下功课么?”谢枕云眸光微闪。 “功课不是最重要的。”谢青云唇角勾起,“这样可高兴了?” “高兴。”谢枕云弯起双眼,“你对我最好了。” 第28章 可很快谢枕云又不那么高兴了。 因为这段时日,他连下榻都不被允许,除却沐浴时谢青云会回避,旁的时候都会守着他,明明手臂还着受伤,却把白翅的差事都顶了。 就连夜里也会守着他,就为了照顾他的病体。 躺了半月,谢枕云的病终于痊愈。 深秋临近冬日,他素来怕冷,尚未下雪便已穿好了狐绒大氅。 狐狸鲜艳的皮毛环住他的脖颈,原本雪白的皮肤越发晃人眼睛。 宛如这寡淡秋日里唯一的艳色,不知迷了多少人的眼。 甫一走进学堂,在谢青云位子旁坐下,身后的陈恒之便凑上前。 “谢小公子,这半月你去哪了?”陈恒之直勾勾盯着他的脸,“你不在,我都没心思读书了,都怪你。” 谢枕云望着他,学着老先生的话,“我脸上又没有字,哪里有我不在便不能读书的道理?” “陈公子又欺负我。”他拽住谢青云的袖袍。 “陈恒之,你的心思何时到了书本上?莫要攀扯他。”谢青云冷冷道。 陈恒之不满道:“和你说话了么?我和他取笑,有你什么事?” 谢枕云没再管身后两人,低头研磨,心神放空。 他总觉着,自己似乎忘了什么事。 第24章想听你亲口与我说 直到一抹身影径直走进来,整个修远堂瞬间安静。 “你们先生病了,今日文院的课,和武院的一起由我上。”男人一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掠过人群,精准锁定被世家子弟簇拥在中间的谢枕云。 那样的眼神不显山不露水,却让人即便低着头,也难以忽视。 谢枕云:“……” 他终于想起来了。 他没有赴萧风望的约。 可萧风望一个指挥使,就算降了一级,也不会真的每日在射箭场等他吧? 谢枕云稳住心神,抬眸对上萧风望深邃的眼。 就算真的等他了又如何。 反正他病了,若真追究起来,大可倒打一耙。 以前也不是没有这样过。 周遭众人显然对于萧风望给他们上骑射课一事异议颇多。 却无人敢当面说出来,只得在背后腹诽几句。 谢枕云跟着谢青云起身,往射箭场去。 文院也会上骑射课,毕竟能进国子监的,都不是只读圣贤书的呆子,只是次数远远少于武院罢了。 待抵达射箭场,萧风望便在一旁坐下,反而是那位刚升任指挥正使的陆大人,面无表情搬上来一筐弓箭。 “能射中箭靶的人,就可以下课了。” 众人忍不住窃窃私语。 “这箭靶放那么远,这不是故意为难我们么?哪有先生给学生上课就是这样放个箭靶便不管的?” “就是啊……这厮不是都降为副使了么?怎么还敢这么嚣张?” “你可小声点吧,没看到刚升的正使还在给他搬东西?他是天子宠臣,所谓惩罚不过是表面功夫,过几日就升回去了。” “以前都是这样的。” 谢枕云小声问:“这个射中靶心,很难么?” 世家子弟们静了一瞬,个个挺直腰背,抬起下巴,“哼,不过是个靶子,能难到哪里去?” “谢小公子,待会你若是不会,可以找我帮忙。” “找他做什么?我比他厉害,找我找我。” 几人忽然就开始争执起来。 谢枕云扫视一圈,不得不承认,谢青云在这群人里,的确算是鹤立鸡群。 他没有勾搭鸡群的兴致,转身回谢青云身边。 “我不会射箭,怎么办?萧大人会不会为难我?” 分明先前还和别的男人联手伤了他,此刻又无辜地找他寻求帮助。 谢青云眸色深了深,“我会教你。” “你手臂上的伤还未好。”谢枕云摇头。 萧风望那一箭不曾有丝毫留手,箭尖上存留的内力刮伤筋骨,十天半个月都不能好。 若是今日还逞强射箭,怕是情况只会更糟。 更糟好啊。 谢枕云抬手抚上谢青云右臂,不经意想。 若是日后再也不能射箭了,就更好了。 将门之子?谢青云本就配不上这四个字。 “若是牵动伤口,我会心疼的。”谢枕云轻声道,“我去和萧大人求个情,让你不必上场了好不好?” 他温声劝阻,目光却落在谢青云冷冽的眉宇间,果然在其中寻到了一丝连男人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嫉妒。 “不高兴?是我说错了什么吗?”谢枕云不安地低下头。 “没有。”谢青云垂眸望着他,“是……我不慎扯到伤口,才面色难看。” “我怎会对你不高兴?” 谢枕云这才展颜一笑。 可他刚露出笑容,就察觉到一道炙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不动声色望去,与萧风望视线交汇。 男人挑眉,并未有半分看人被抓住的心虚,仍旧直勾勾盯着他。 被野兽盯上的感受并不好,谢枕云默默藏在了谢青云身后。 射箭场上,陈恒之第一个走上前,弯弓搭箭,箭羽离弦而出,正中靶心。 谢枕云的心思并不在射箭场上,奈何陈恒之一放下弓箭,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唤他,“谢小公子。” 待他抬眸,便冲他挤眉弄眼,“我这一箭,如何?” 第29章 谢枕云只好点头夸好。 可陈恒之似乎还不满足,继续哄他:“这么敷衍?之前你夸谢青云时可不是这么夸的,我不也是你的好哥哥……” 他的话被一支擦过鬓发的箭打断。 众人皆跟随那支箭望过去,赫然发觉原来箭靶上陈恒之的箭,被这一箭穿过,四分五裂,落在地上。 “你这一箭,不如何。”萧风望放下弓,人还坐在椅子上,懒洋洋开口,“下一个。” 陈恒之黑着脸丢下弓,甩袖离开。 谢枕云本就是旁听,不必参与学生们的考试里,偏偏萧风望早就盯上他,哪里肯放过他。 随即唤道:“谢枕云。” “萧指挥使。”谢枕云怯生生躲在谢青云背后,眸中泛起水光,像是被人欺负了似的,“我不会射箭。” “不会才要学。”萧风望站起身,走上前,“过来,我教你。” 大庭广众之下,谢枕云走过去,被他手把手拉着弓,后背贴着前胸,男人稍稍低头,就能吻住他的耳尖。 “腰背挺直,手臂用力。” 手里的弓远比轻羽弓重,谢枕云有些握不住,全靠萧风望撑着他。 “大人,太重了。” “不要撒娇。”萧风望低头,凑近他耳边:“约好了时辰,为何没来射箭场?” “指挥使何必明知故问?”谢枕云放轻呼吸,“这几日你不都亲眼看见了么?” 这几日他总在榻上瞧见狗毛,若非他反应快藏了起来,就要被府里的侍从发觉了。 除了萧风望,整个上云京还有谁会这么不要脸地带着一条狗潜入别人府里偷看人睡觉? “嗯,亲眼见了。”萧风望带着他的手,缓缓拉开弓箭,散漫开口。 自那日假山后他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做了些若即若离的亲昵举动后,男人似乎懒得再掩饰某些东西,偏偏嘴上还是不肯承认。 箭破空而去,正好射中靶心,与萧风望方才的箭紧紧贴在一起,一如他们此刻。 “今日这么多人,指挥使这般……”谢枕云声若蚊虫,“会被误会的。” 萧风望又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教他搭上,炙热鼻息剐蹭过他耳尖,“怕误会还对我撒娇?” 第25章这是你新学的撒娇方式? 谢枕云:“……” 萧风望今日是怎么了?发什么疯? “我手疼,不想学了,你放开我。”谢枕云不想此刻与他纠缠下去,悄悄抬起脚后跟,踩在萧风望鞋尖上,用力碾下去。 男人闷哼一声,鼻尖的海棠香愈发浓了,“这是你新学来的撒娇法子?” 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猫,就算挠人挠破了皮,也像是在撒娇,只让人想咬一口。 萧风望面无表情地想,定是因为谢枕云喜欢他,才踩他,朝他撒娇。 否则……谢枕云为何不踩别人? 不等谢枕云反驳,谢青云已然冰冷着脸走上前。 “他说他不想学了,萧大人何必与他过不去。” “到我身边来。”谢青云望着他。 谢枕云挣开男人的手,走到谢青云身后,“弓好重……” 可但凡低头看一眼,便能一眼瞧出,那些指缝间的红痕根本不是弓弦勒出来的,而是被男人揉捏时留下的指痕。 萧风望半眯起眼,“陆节,把弓给他。” 陆节上前,递弓,“谢二公子,你的弓。” 这把弓是方才陈恒之射箭用的那把,比萧风望手里用来给谢枕云射箭的重上许多。 若是寻常时候,这样的弓自然不值一提,但谢青云手臂伤口未愈,甫一举弓,便感受到伤口撕裂的痛楚。 他面不改色拉弓,一箭硬生生插入原本相贴的两支箭中间。 待他放下手,鲜血便从袖袍里淌出来,流过指节,滴在地上。 伤口彻底裂开了。 谢枕云在原地欣赏了片刻,不紧不慢走上前,眉头微蹙,“你的手……” “无妨。”谢青云淡淡道,“既然今日先生不能来上课,随我先回去好么?” 谢枕云点头,“你的伤要紧。” 他被谢青云牵着走出人群,却又在半路,无声回过头,与萧风望遥遥相望一眼。 那双浅茶色的眸子里除却澄澈水光,干净得什么也不曾有。 可他上挑的眼尾,微勾的唇角,又好似什么都说了。 萧风望喉口有些痒,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滚。 前头练箭的人还在继续,他却早已没了兴致,目光一直落在远处越来越模糊的身影上。 “老大,谢青云好歹是谢府的二公子,虽然谢家没什么好东西,也不能这样吧?”陆节苦口婆心劝,“要不你就干脆把人抢回来呗。” “反正萧府那么大,你钱有多,藏在家里养起来多好。” 萧风望面无表情斜睨他,“我看上去像断袖?眼睛无用,不如喂狗。” 陆节嘴角一抽:“……” 他倒要看看,萧风望要嘴硬到什么时候。 …… 谢青云这次伤势复发似乎比中箭时还要严重。 谢将军为了治好谢青云的伤,甚至去宫里请了太医来。 “张太医,吾儿伤势如何啊?” 隔着屏风,谢将军担忧的话清晰传入耳内。 谢枕云坐在外室的黄梨木圈椅上,双手捧着一个汤婆子,眼底神色散漫,似乎里面躺着的人与他半分干系也没有。 第30章 侍从端着一盆血水匆匆走出来,他抬眸扫了眼,愈发期待太医的诊断结果。 “唉,二公子此前一箭穿透筋骨,本就该好好养伤,怎么还能去拉这么重的弓呢?”太医摇头叹气,“日后便是痊愈,怕也无法再拉弓了。” “欺人太甚!”谢将军怒道,“那萧风望简直不曾把我们谢家放在眼里!我要入宫见陛下!” 谢青云冷淡的声音随即响起:“若是见陛下有用,七日前便不会只是降为副使这样简单。” “陛下不能失去这双眼睛。” 且不说骁翎卫上下都只听萧风望一人的命令,便是萧风望名下在宁州的矿山与盐厂茶厂,便让陛下离不得他。 谁会与钱过不去呢?近几年天灾不断,国库空虚已久,如今得以充实,一半的钱都是萧风望以得罪上云京的权贵为代价抄家抄来的。 还有一半,则是盐税与茶税。 萧风望的存在,本就无可替代。 换了谁,都没这样好用,不过是嚣张跋扈了些,陛下自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张太医,麻烦你不论用什么法子,一定要治好他的手!这马上就是伴读选拔了,若是吾儿不能射箭,这该如何是好?”将军夫人焦急道。 谢枕云默不作声听着,唇角讥讽扯起。 不过是不能射箭,又不是断了手,至于这么紧张么? 若是他们知道谢青云抱着什么样的心思,又会怎么样? 谢枕云甚至忍不住想要笑出声,光是猜想出那时谢府会是何等精彩的场面,捧着汤婆子的十指便微微颤抖起来。 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老夫已经尽力了,若是老将军不能接受这个结果,劳烦另请高明。”张太医道。 “这……太医您莫见怪,我们也只是太着急,该怎么治便怎么治吧。”谢将军叹气道。 谢青云淡淡开口:“若要选伴读,并非一定要是我,枕云亦在国子监,缘何他就不能做伴读?” 屏风里面静了静,脚步声响起,一名侍从从里面走出来。 “三公子,夫人唤您进去。” 谢枕云瞬间恢复了怯懦的神色,起身绕过屏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爹娘?他的伤真的这么严重么?” 谢将军沉声道:“当时你也在场,为何就这样任由谢青云不顾伤势射箭?为何不拦他?!” 谢枕云霎时红了眼眶,掀起眼皮看了坐在榻边的谢青云一眼。 “此事与他何干?”谢青云心头钝痛,开口道,“是我执意要与萧指挥使较量,他想拦我,如何拦住?” “爹娘不曾将他放眼里,他人微言轻,我自然没能听他的话,才致今日后果。” 谢将军沉默了。 “好孩子。”将军夫人上前,握住谢枕云的手,“方才你在外面也听见了,青云这般定是无法参与伴读选举了,你可愿意替他去?” 谢枕云摇头,望着谢青云,一字一句:“我答应过爹娘,不与你争。” 他又不是可以随意呼来喝去的小猫小狗。 想要他去,那就求他好了。 第26章跪下求我 “孩子,算娘求你,你便替青云去吧。” 将军夫人温声劝他,全然没了昔日敲打他时的冷漠,“当初青云不曾跟随你爹去战场历练,就是为了今日选上伴读,来日谢家在朝堂上才能走的比旁人快些,高些。” 可谢枕云像是想到什么十分可怖的东西,双眸放空,眼泪止不住的流。 “娘,不要试探我了。” 他望着谢青云,却又透过谢青云望见了旁人。 “我再也不会和哥哥抢东西了。”谢枕云蹲下身,抱着头,哭声破碎,“别打我,我再也不抢了……” 他浑身颤抖,宽袖垂落,露出一截过分纤细的手腕。 任谁见了,都能猜想出他在秣陵定是不曾吃过一顿饱饭。 这般委曲求全的失常反应,更是让人不敢细想下去。 谢青云顾不得右臂的伤,大步走下床榻,单膝跪下。 “枕云,是我。” “这里不是秣陵,你已经回家了。” “别怕,无人敢再打你。” 谢青云每说一个字,心便痛上一分。 有愧疚,亦有某些不敢承认的私心。 他才是最没有资格说这些话的人。 可除了这些话,本就贫瘠地无话可说。 谢青云就这样跪在他身边,低声哄了一句又一句。 甚至连谢将军与夫人都彻底沉默下来,就这样任由谢青云哄下去。 毕竟是谢家的骨肉,纵使缺乏感情也有血脉在,只要养在谢家便不会缺那一口饭,谁知竟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遭受到这般折磨,心中自是复杂。 只是长辈大多如此,即便愧疚,即便心虚,也不会愿意拉下脸面,承认自己的错。 不知多久,久到谢青云双腿发麻失去知觉,谢枕云终于慢慢抬起头,眼尾泪痕仍在。 “枕云,你告诉娘。”将军夫人蹲下身,拉过他的手,“你在秣陵,当真被那家人如此欺负?” “……”谢枕云低着头,不肯说话。 当然是假的。 那家人的确偏心,从未将他当做亲生孩子,脏活累活都逼着他做,但除却偷看书那一次,并未怎么太过火地打过他,至少每日从柴房醒来时,他还能自己站起来。 第31章 因为他是家里唯一一个干活的,本来身子就弱,打死了就没人伺候他们了。 可谢枕云不喜欢洗衣服,也不喜欢砍柴挑水。 所以他便寻到了偷懒的法子。 只要他掉几滴眼泪,同村的年轻汉子就会挤破头帮他挑好每日的水。 只要他在河边蹲下身,假装擦几滴汗,就会有人眼巴巴上前替他洗干净全家人的衣服。 而他需要报答的,就是坐在他们身侧,面带笑容与感激,动动嘴皮子夸赞几句甜言蜜语。 他天生便吃不得苦,只会哭着让人帮帮他,可怜可怜他。 否则这些年,他这副柔弱的身子,该如何活下来。 “娘,以前的事,不要再让他回忆了。”谢青云冷声道。 将军夫人讪讪站起身,“是我思虑不周,那你好好安抚他,晚些再与他说伴读的事,我与你父亲先回主院了。” 说罢,给了谢将军一个眼色,两人先后转身离开。 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谢青云手臂上的伤甚至还不曾上药,却像是感受不到疼,跪在榻边,低头替他脱靴。 谢枕云一脚踹在他心口上,他不曾挣扎也不曾躲,就这样被踹倒在地。 “不要靠近我!”谢枕云缩进床榻的角落里,刚哄好的情绪再次失控起来,“你们……谁都别想欺负我!” 他用被褥将自己紧紧包裹,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戒备地盯着地上的男人。 “我什么都不和你争了,为何还要逼我?” “你也是他们的孩子,所以你也想和他们一样欺负我对吗?!” “先哄我替你做伴读,然后就可以理所当然污蔑我争你的东西,把我关起来欺负我!” “谢青云,我讨厌你!” 谢青云捂着心口,死死盯着他。 因为伤口裂开的缘故,他的唇瓣早已没了血色。 “你讨厌我?”谢青云靠近榻边,闭眼深吸一口气,“枕云,不要讨厌我。” “你不是想留在国子监与我一起读书么?”谢青云抬眸注视他,声音放得很轻,唯恐惊扰到他,“只要你当了伴读,就可以一直留在国子监。” “我在帮你,除此之外,并无旁的目的。” 谢枕云沉默垂眸,不说话,也没有再抗拒他。 谢青云起身,试探开口: “相信我,好么?” “相信什么?”谢枕云冷不丁问。 “我永远不会像那些人一样欺负你。”谢青云低声道。 谢枕云扯了扯唇。 谢青云知不知道自己口中的‘那些人’才是和他流着同样低贱血脉的亲人? 以为自己这般避嫌,便能自欺欺人么? 谢枕云掀起眼皮,歪了下头:“我凭什么相信你呢?” “你和他们流着同样的血啊。” 谢青云:“……” 受到刺激后的谢枕云似乎远比寻常时棘手,浑身的刺都露了出来。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疼。 “不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生气。”谢青云淡淡道,“相信我,好么?” “真的做什么,都无妨么?”谢枕云小声试探。 又在谢青云开口之前,倏然抬手,响亮的一耳光甩偏了男人的脸。 死寂片刻。 “我是不是下手太重了?”谢枕云满脸惊慌,指尖想抚上男人冷白面颊上鲜红的巴掌印,又怯生生收回来,眼泪从面颊滚落,“我不想打你的,我太害怕了,怕你骗我才这样的。” “你是不是生气了?” “会把我赶回秣陵去么?” 谢青云抓住他的袖角,回过头望着他,双眸平淡无波,不见半分怒气。 “不害怕了?” 谢枕云摇头:“一想到要去伴读,还是害怕。” “你可以求求我吗?” 他唇瓣轻启:“跪下来求求我,再哄哄我好不好?” 第27章只有狗才会只喜欢吃肉 谢青云半阖着眸子。 “好。”他哑声道。 谢枕云坐直身子,好整以暇望着他。 谢青云撩起衣摆,跪在榻下。 “还怕么?” 岂止是不怕,谢枕云垂眸欣赏着男人跪在他脚边的模样,不得不将兴奋到发抖的指尖藏进被褥里。 本就该是这样。 一个乳母的儿子,天生的贱奴,就算偷天换日,也该跪在他脚边祈求他的施恩。 “好一点了。”他声音放得很轻,语调温软,听起来像撒娇。 谢青云一言不发,闭眸兀自隐忍,可谢枕云却不肯放过他。 “你心跳得好快,我都听见了。”谢枕云乌发披散,双手撑在不属于他的床榻边沿,“是生我的气了么?” “不是。” 谢枕云又道:“我渴了。” 谢青云起身,倒了一杯热茶,吹冷后递给他,“慢些喝,别呛着。” 谢枕云就着他的手,低头喝水。 茶水润过唇瓣,又被他随意舔去,残留一片勾人的润泽。 谢枕云发泄了心头怨气,眸中的欢喜都真实了几分。 “你待我很好。”他抬头,眼神无辜,望着谢青云,“和秣陵那些人一点也不一样。” “是我错怪你了。” “嗯。”谢青云攥紧掌中茶盏,丝毫不曾因为方才一系列过分的举动有半分动怒。 第32章 谢枕云扯了扯唇角。 有些男人,看上去像人,其实就是狗。 给根骨头,再踹一脚,尾巴摇晃得更欢。 …… 谢枕云本就一直在打伴读的主意,在谢青云多次好声好气哄完他后终于应下。 毕竟只有谢青云看到他的不情不愿,才会愧疚。 甚至只要一想到伴读这件事,就会联想到他在秣陵遭受的一切。 次日他便继续跟着谢青云去了国子监。 谢府为了尽快锻炼他的骑射,特意从京郊大营请了师傅教他。 只是等他在午时独自来到射箭场时,见到的就是被五花大绑的骑射师傅,和懒洋洋坐在一旁的萧风望。 “指挥使似乎很闲?”谢枕云低头调弄弓弦,下一瞬男人就从身后贴上来,手把手教他拉弓。 “七日后就是伴读考试,你觉得这个师傅能教会你什么?”萧风望微微偏过头,鼻尖抵在他鬓发上,“他长这么丑,你愿意让他手把手教你?” 谢枕云蓦然扭过脸,鼻尖擦过他下巴,“你也没比他好多少。” 萧风望眯起眼:“我没比他好多少?光脸就不知道比他俊了多少。” “爱哭鬼,你眼睛被狗吃了?” 谢枕云垂下眼皮,唇瓣微抿:“可是你比他凶。” “凶起来,一点儿也不俊。” 萧风望面无表情道:“我和谢青云,谁更俊?” 谢枕云神色莫名,怎么就忽然提到谢青云了? “指挥使大人。”他勾起唇,望着男人狭长双眸,“你不会……醋了吧?” “笑话。”萧风望狞笑,“我会吃醋?” “我只吃肉。” “只有狗才会只喜欢吃肉。”谢枕云松开弓弦,箭羽钉入箭靶,只偏离离正中一点点。 “胡说。”萧风望从箭筒里又抽了一支箭,塞进他手里,再次把着他的手拉弓对准箭靶,“旺财就不喜欢吃肉,只喜欢吃骨头。” “那定是因为指挥使把肉吃了,只留了骨头给它。”谢枕云挑眉回望他。 萧风望盯着少年眉目间难得的俏皮鲜活之色,喉结滚动。 早早趴在谢枕云脚边地旺叫唤两声,像是控诉他的残忍行径。 萧风望看也不看,一脚踹开旺财。 “方才定是这蠢狗趴你脚上,才射歪了。”萧风望低声道,“再射一次。” 分明是自己分了心,却还要怪在狗身上。 “你放开我,我自己来。”谢枕云道。 萧风望如他所愿松了手。 轻羽弓很轻,最适合他这样从未拿过弓的初学者。 谢枕云照着方才的姿势,弯弓射箭。 箭离弦而去,却连箭靶的边缘都不曾碰到,落在地上。 谢枕云:“……” “想要箭射得准,手指就得先长出茧子来。”萧风望懒洋洋道,“你舍得这双手么?” 谢枕云才舍不得。 若不是为了选这伴读,他连弓都不愿意碰。 以前在秣陵,他想方设法避开脏活累活,就是不愿意破坏了自己娇嫩的手。 他从不甘顺从那伺候人的命。 “其实,就算君子六艺样样第一,也未必能让陛下皇后满意。”萧风望再次走到他身后,带着他的手搭了一支箭,只是这一箭却并未射中靶心。 而是堪堪钉在箭靶边缘。 “比起一个样样拔尖的伴读,他们更希望那位九殿下的伴读,能够让九殿下安心读书不再生事。” “至于射箭,能过得去,就行了。” “所以七日时间,你只需让你的箭能钉在箭靶上,不论哪里……” 谢枕云打断他:“不论我射在箭靶哪里,你都能让我选上么?” 萧风望阴恻恻道:“你可别诬陷我,身为考官,我才不会徇私舞弊。” 谢枕云放下弓,眸光微闪,那被弓弦勒出淡粉红痕的指尖就勾上了未来考官的手,“萧大人,真的不可以吗?” 萧风望猛然攥住他胡乱撩拨的手,鹰隼般的眸锁住他山根处的痣,“你知道贿赂考官被发觉是什么后果么?” “大人可别诬陷我呀。”谢枕云无辜眨眼,“贿赂考官,证据呢?” “届时到陛下面前,萧指挥使打算说我拿什么贿赂你?”他指尖划过男人掌心,“说我用手指勾你的手?” “还是……” 谢枕云在男人的手抓住之前抽离指尖,稍稍踮起脚,仰头。 “还是说我咬过你的脖子?” 萧风望死死盯着他,胸膛烫得像有火在烧。 “大人,徇私舞弊,得有私情,方有舞弊。”谢枕云后退一步,唇角翘起,眸中秋水清澈见底,“我与大人,分明——” “清白得很。” 第28章蠢狗 “……” 萧风望罕见地盯着他,却一句话不说。 他曾在假山后鬼迷心窍,答应少年永远对他那样好。 他以为,从那时起他们便没了清白。 谁知谢枕云却又说,他们清清白白。 “指挥使怎么不说话?”谢枕云眼中笑意柔和,倒映着他的身影。 好似满心满眼都只有他一人。 萧风望挪不开眼,舔了舔犬齿,“你变了。” “嗯?”谢枕云缓慢眨动眼皮,“此话从何而来?” “你以前只会哭得可怜,被我看一眼就害怕。”萧风望抬手,指腹掐住他的下巴,却未用力,眼眸半眯,“可是如今……” 第33章 如今却像是一朵挺过风雨,被春光滋润过后逐渐开花的海棠。 世上独一无二的海棠,想要看见其完全绽放时的绝色,注定要灌注庸人难以承受的爱意与雨露。 “如今如何?”谢枕云好奇追问。 萧风望收回手,移开目光,“不如何。” “继续射箭。” 可射箭场入秋后常有凛冽寒风穿过,谢枕云身子虚弱,不过一炷香,双手已然冰凉,没了力气提弓。 再吹久一点,怕又要大病一场。 连续三日,他都是练一炷香的箭,剩余时候以教学的名义,借萧指挥使的手取暖,借萧指挥使的身躯挡风。 第四日赶到射箭场时,萧风望早早到了,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用那种直勾勾的眼神盯着他。 谢枕云只当无所察觉,兀自拉弓搭箭,萧风望忽而抓住他的手。 谢枕云斜睨着男人,“我拉弓的姿势还不准么?” 萧风望从怀里抽出两只用貂皮缝制的手套,分别套在他手上。 约莫是在男人胸膛里放得太久的缘故,柔软的貂毛内里尚且留着炙热的暖意,贴在皮肤上,瞬间驱散了深秋所有寒凉。 “谢谢。”这是谢枕云来到上云京第一次勉强带上些真心的感谢。 “什么?声音太小,没听清。”萧风望的耳朵随即凑过来。 谢枕云不肯重复一遍来满足他,话锋一转,“这是陛下赏赐的皮子?” 他记得谢府前些日子,也有从宫里赏下来的皮毛,只是远没有这个软,也不够让他暖和。 “宫里的东西,能有我自己猎来的好?”萧风望理所当然道,“也就那群家里没矿的穷鬼会眼馋宫里的赏赐。” 每年秋猎,臣子们都会将最好的皮草献给陛下。 唯有萧风望,最好的留给自己,不喜欢的再一股脑丢去宫里,美名其曰进献。 “……” “那这手套,也是指挥使亲手缝制的?”谢枕云露在外面的指腹缓慢抚摸过手套上粗糙的针脚。 “若你是想夸我,现在可以开始了,记得声音大些。”萧风望盯着他,耳朵已然竖了起来,身旁的旺财也摇着尾巴望着他。 “陛下日日夸你,还不够么?”谢枕云自是不会轻易满足他。 “谢青云会缝衣裳?”萧风望又扯了个突兀的话头。 “……”谢枕云摇头,“不会。” 萧风望:“你看,他不仅没我俊,还没我有用。” “你怎么偏偏与他过不去?” “假货而已。”萧风望轻嗤,“我想与一个人过不去,从不需要任何缘由。” “就是看不起他,不行?” “你是指挥使,自然你说什么便是什么。”谢枕云低下头,“何必在我一个人微言轻的谢府公子面前耍威风……” 察觉到少年情绪忽而低落,旺财凶狠地冲萧风望叫唤一声,又被男人一脚踢开。 萧风望俯身去瞧他,“怎么又哭了?” 谢枕云红着眼圈,别过脸不让他瞧。 萧风望瞧不到他的脸,在原地走了两圈后,从腰间扯下一个玉牌,塞进他手里。 “不就是耍威风?” “以后拿着这个令牌,上云京随你耍去。” 谢枕云打量手里的令牌,眼中泪光微顿,“这是什么?” “骁翎卫的调遣令牌。”萧风望丝毫不避讳,“拿着它去骁翎司,日后上街没人陪,就让他们陪你。” “若是想揍谁一顿,也让他们上。” “我不要。”谢枕云丢回去,“届时萧大人哪日又不高兴了,这玉牌还有何用?” “说不定还要被你凶。” “我何时再凶你了?”萧风望又塞回他手里,眉头紧锁。 审过无数逃犯的男人,此刻却对少年的眼泪束手无策,恶声恶气为自己辩驳,“自从假山那次后,我分明再也没凶过你,你不准冤枉我。” “大人的意思是……我的错?”谢枕云眼中的泪无声落下一滴,滑过面颊。 萧风望:“……” 真是见鬼了。 分明是谢枕云喜欢他,怎么到头来什么事都是他在做? 他又不是谢枕云的狗。 “我不曾这样说过。”萧风望道。 谢枕云眸中水光潋滟,睨他一眼,“那是谁的错?” 萧风望认真思索片刻,散漫开口:“都是谢青云的错。” “汪!”旺财听不懂,只好跟着叫唤了一声。 谢枕云蹲下身,摸了摸旺财的脑袋。 旺财兴奋地摇起尾巴,唯恐他瞧不见。 谢枕云牵着狗链子,绕过萧风望,走到离此最远的一个箭靶处,让旺财陪他射箭。 旺财乖巧蹲在他脚边,偶尔还会偷偷斜着眼,挑衅地看一眼不远处面无表情的萧风望。 “蠢狗。”萧风望嗤之以鼻,瞧不上旺财谄媚的狗腿样。 可直到过了午时少年离开,他都未想明白。 不明白谢枕云为何又生气了,不明白谢枕云为何又不理他了。 也不明白—— 为何他会反复纠结在意,分明这样幼稚的对错之论在诏狱阴冷潮湿的血腥气里格格不入。 也与他格格不入。 “老大,他还是不肯开口,动刑吧?”诏狱地牢里,陆节小心翼翼问。 “难道不是谢青云的错?”萧风望手里的刑具烧得通红,侧目,面无表情看向他,无厘头吐出一句话。 第34章 陆节:“……?” 陆节茫然一瞬,陆节恍然大悟,“老大,自是你的错。” 萧风望嗤笑:“你都不知我问什么,你瞎说个什么劲?” 陆节意味深长道:“以我多年看话本的经验来说,不论老大问什么,只要与谢小公子有关,最好都是老大的错。” 哄人第一步,先认错,准没错。 第29章好想弄哭他 萧风望没说话,反倒是被绑在一旁的囚犯突然谄媚开口:“指挥使怎么可能有错?定是那人的错!大人,我的确是被冤枉的,您看……” 萧风望捏着手里通红的烙铁,按在囚犯脸上。 一声惨叫响彻诏狱地牢。 “让你说话了么?”他眉宇之间浮起一抹戾气,“再不招,封了你的嘴。” 在诏狱能用来封嘴的,只有男人手里的烙铁。 萧风望丢下烙铁,侧目吩咐一旁的陆节:“给他一炷香时间,吐不出来实话,就丢给旺财。” “正好那条蠢狗日日待在国子监,连饭都没吃饱过。” 陆节点头,面不改色道:“老大放心。” 甚至在诏狱,能死在旺财手里,已经算是仁慈。 …… 国子监考试这日,下了上云京今年的第一场雪。 寒风裹挟着大雪在街道上肆虐,放眼望去,一片灰白岑寂。 谢枕云戴着貂毛手套,只露出半截白嫩指尖,指节突起的地方微微有些泛红。 虽有些冷,却不会冻到失去知觉,足够他拿稳毛笔,拉开弓箭。 除却骑射,其余文试皆是由太子亲自监考。 谢枕云坐在最后一排最后一个,垂眼写字,耳边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直到他身边停下。 余光只能触及男人明黄的衣角。 他顿了顿,继续若无旁人写字。 写到一半没墨了,谢枕云重新捏住墨条开始磨墨。 磨着磨着,他发觉身侧的男人一直没走。 唇角无声勾起弧度。 那捏住墨条的指尖像是因为太冷而失去力道,没捏住,墨条倒在砚台里,又被他慌乱捡起。 浓黑的墨汁晕染修长雪白的指尖,又顺着指缝滴下来。 他压着嗓子惊呼一声,似乎不知如何是好。 一旁的身影蹲了下来。 男人抽出帕子递给他,不紧不慢蹲下身,看着他擦指缝里的墨痕。 “多谢殿下。”谢枕云并未抬眼去看,只是在男人的目光下,红意从耳尖蔓延至颈侧,如红霞泼染在白瓷上。 毕竟还在考试,作为考官不能与学生交谈。 梁成烨没说话,拿走了锦帕。 眼看帕子就要彻底抽离,帕子一角又被谢枕云不动声色夹在了食指与中指的指缝里。 梁成烨眸光微沉,望着他。 谢枕云抬眸与他目光交汇一瞬,又淡淡垂下眼帘,松开指间的帕子,好似那只是他不小心夹到了而已。 男人重新回到考官的位子旁坐下,并未看他。 只是那方脏了的帕子,却迟迟没让侍从丢了,反而攥在手里一动不动。 谢枕云再次扯起唇角。 说到底,他还是不放心萧风望。 还是多勾搭几个男人才让人放心。 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萧风望会不会真的为了他,冒着风险堂而皇之包庇他。 男人是最不可信的东西。 多几个男人帮他,总会比较可靠。 人都有私心,只要梁成烨还想看见他,就一定会让暗中促成他当九殿下伴读这件事。 谢枕云写完最后一个字,最后一个上交卷子。 起身时不经意抬眸,余光正好看见太子殿下将染着墨色的手帕偷偷藏入袖中。 他目不斜视从梁成烨身侧走出去,台阶下,白翅已等候他许久。 “公子!”白翅大步迎上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汤婆子塞给他,咧开嘴角朝他笑,“待会要骑马射箭,可别冻着了。” “诶,公子何时得了一副这样的手套?是大公子送来的么?” 谢枕云眨了眨眼:“不太记得,只觉得暖和便戴上了。” “白翅很喜欢么?” 白翅摇头:“我怎配喜欢公子的东西?只是瞧着不太像上云京里那些大户人家用的手套,有点丑,连花边都没有。” “不过公子喜欢,那自然是最好的。” 谢枕云笑了,意味深长道:“若是做这手套的人听见了,怕是要与你打起来。” “哼,我会怕他?做的丑还不让人说?” “公子的手这样好看,越发让人觉得旁的东西都不好看。”白翅嘟囔道。 交谈间,射箭场已近在眼前。 谢枕云放眼一看,那位萧指挥使果然坐在最显眼的位子上,旺财在他脚边,百无聊赖的趴在地上,连尾巴都不摇一下。 可下一瞬,一人一狗又同时察觉到他的目光,直勾勾望过来。 旺财兴奋地摇晃起尾巴,舌头也吐出来,冲他咧开嘴角。 想要朝他跑过来,又被男人拽住狗链子,只得在原地不满地狗叫几声。 白翅不禁有些担忧,口头上还是安抚他,“公子莫怕,今日考试,萧风望若敢为难你,我便是拼上命也会保护公子。” 许是因为考官是萧风望,除却陈恒之,其余学生多少有些畏惧,连带着射箭也歪了。 第35章 也是,陈国公府好歹当年救过先帝一命,有丹书铁券护佑,只要子孙后代不造反,便能保百代荣华富贵。 反而是萧风望。 谢枕云不曾在上云京听过什么萧家。 也打听不到此人有什么与众不同的来历,旁人也只知晓,萧风望从骁翎司里一层一层爬上来,恰逢前年秋狩时,有老虎闯入营地,众人皆惊吓退避,御前侍卫连刀都握不稳。 萧风望一个骁翎卫的刺头,以徒手斩下老虎的功劳,获得陛下赏识,后又凭借狠厉手段了结一桩又一桩棘手的案子。 一个毫无背景的人。在势力交错复杂的上云京毫无顾忌地得罪人,继任骁翎卫指挥使一职位可谓实至名归。 的确比一般的世家子弟多了几分本事。 出神太过,丝毫未察觉到危险的气息已逼至身前。 “在想什么?” 谢枕云惊醒,抬眸对上男人锐利的眼睛,“萧大人,你吓到我了。” 他眼尾微挑,纵使是被吓到,也带着难以言喻的情意。 萧风望盯着他哭红的眼睛,犬齿发痒。 明明人后巴掌都甩他脸上了,人前还要是一副被他欺负了的样子。 第30章我错了 可到时候人真的哭了,他又会束手无策烦躁不已。 见鬼。 明明是谢枕云喜欢的他,怎么又反过来了。 “是不是在心里偷说我坏话?”他半眯起眼,神情危险。 谢枕云垂着脑袋,余光瞥见一旁调弄弓弦的陈恒之,顺势往青年身后一躲。 萧风望顺势要抓他过来,被陈恒之挡住。 “萧指挥使,你要对他做什么?”陈恒之皱眉道,“这里是国子监,可不是诏狱,不是指挥使欺负人的地方。” 谢枕云躲在陈恒之身后,双手抓住青年衣袖一角,对上萧风望的目光:“陈家哥哥,我害怕,他好凶。” 陈恒之险些没被这句‘哥哥’唤得原地成仙,越发对萧风望怒目而视。 “堂堂指挥使,竟欺负一病弱小子,还要不要脸?” “让开。”萧风望漫不经心道。 姿态轻蔑,丝毫不曾将对方放入眼中。 毕竟整个陈国公府,未必都能被他放入眼里。 “我不会让你欺负他。”陈恒之冷声道,没了嬉皮笑脸的样子。 萧风望见状挑眉,短促地鼓了两下掌。 原本安静趴在原地的獒犬蓦然冲进人群里。 随着一片惊呼声起伏后,是一声愈发惨烈的惊叫声。 “公子!公子救我!” 人群退散,谢枕云与陈恒之一起扭头,终于看见—— 一个年轻的侍从被比人还高大的獒犬扑倒在地咬住肩膀,在地上拖出了一条刺眼的血痕。 谢枕云认得,这是陈恒之的书童。 那条会围着他摇尾巴撒娇的獒犬此刻全然露出阴森獠牙,众目睽睽之下,吞下了书童的右臂。 谢枕云愣愣望着,一瞬间令人头皮发麻的寒意从指尖遍及全身。 不论是此前被抓去诏狱,还是在国子监若即若离地撩拨勾引萧风望,男人看似凶残,却处处纵容。 不会暴怒,不会失控,脾性稳定如寻常人。 以至于他忘了,骁翎卫指挥使到底是怎样的存在,诏狱又是怎样恐怖的存在。 一个能纵容烈马踩人脑袋,驯养獒犬吃人骨头的疯子。 谢枕云自己也杀过人,可他只是为自保,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即便是那日在谢府门前,那个没有头的尸体也没有此刻亲眼目睹血肉被撕裂开来这般让人胆寒。 哪怕隔着一段距离,他都能听见人骨头被獒犬咀嚼后囫囵吞下的声音。 陈恒之的惊怒声都唤不回他的神志。 本就浅淡的唇色越发苍白,浅茶色瞳眸破开一个口子,眼泪失控淌过脸颊。 这下倒是不用装可怜了。 我见犹怜,不过他面颊上一滴泪。 谢枕云站在原地,听不见谁在唤他的名字,后知后觉自己撩拨的男人似乎不太像以前在秣陵的那些蠢货一样,利用完就可以甩掉。 该怎么办?他可不想真的和萧风望这条疯狗一辈子绑在一起。 若是萧风望知道自己利用他,会不会也让旺财把他吃了? 他不要被狗吃。 可荣华富贵,权势地位,他尚且未曾尝到。 目前为止,也再没有比萧风望更好的踏脚石。 只要不被男人发现,一直骗下去,他就什么都有了。 谢枕云渐渐不那么怕了。 甚至隐隐生起一股兴奋。 毕竟,他真的很难再找到萧风望这样看似凶狠,其实比谁都好糊弄的狗。 谢枕云眼中的泪如何都停不下来,就连雪白鼻尖都因此点缀上一抹红。 一滴泪滑到下巴处,眼看就要滴落下来,又被男人伸手用指腹擦去。 “怎么哭了?”萧风望站在他面前,俯下身替他擦泪,语调懒洋洋的,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可越擦,眼泪流得越凶。 萧风望抬手,舔去指尖上擦来的泪,狭长眼眸锁住他,“怕了?” “一条被你打骂还对你摇尾巴的蠢狗,有什么好怕的?”男人神色理所当然,似乎生吃活人这等情形也不过寻常,“它只是太饿了。” “多可怜,为了整日摇尾巴给你看,七天没吃到新鲜的肉了。” 第36章 谢枕云肚子里一阵翻滚,险些就要吐出来。 可他胃口小,喝药比吃的饭还要多,也吐不出什么来。 萧风望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谢枕云在他又来给自己擦眼泪时,后退一步躲开。 男人半眯起眼,上前再次贴近他,指腹捏住他的下巴,唇瓣贴在他耳边。 “你看,陈恒之多没用,连自己的书童都保护不了,还比不得一条狗。” “和谢青云一样没用。” 谢枕云掠过他肩头,瞧见陈府赶来的侍卫将獒犬团团围住,却连靠近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书童气绝身亡,然后进了狗肚子里。 陈恒之满身是血,手臂上被獒犬撕咬过,好在有武术傍身,没有伤到筋骨,否则就和书童一个下场。 这条名为旺财的獒犬,远比他想象的要凶狠数倍。 “你不怕陛下责罚?”谢枕云小声试探。 “还行。”萧风望执着地替他擦泪。 谢枕云缓慢眨眼,“陈公子没得罪过你,你为何突然……” “旺财太饿了。”萧风望再次舔过指腹上的泪,餍足地眯起眼睛,“狗饿起来,可不管什么人肉猪肉,能填饱肚子的,它都爱吃。” “待国子监的事了结,我会带它去宫里请罪,让陛下原谅它。” “好不好?” 谢枕云别过脸,余惊未消,手还在发抖,“为何要问我?” “不知道。”萧风望学他歪了下头,“就是要问你。” “随你。”谢枕云看见了被陆节拦住的白翅,想要过去,又被抓住手腕。 “还有一件事。” 谢枕云斜睨着他:“还有什么?” “你之前问我的问题,我知道答案了。”萧风望低声道。 谢枕云近日都在读书,哪里还记得自己撩拨人时问过什么。 远处血腥味裹挟进寒风里迎面吹来,一如在诏狱里闻到的阴森血气。 萧风望侧身挡住了风,低头注视他,一字一句,嗓音暗哑,“别哭了。” 血腥味钻进鼻尖,谢枕云不得不捂住鼻子,听这个刚杀了人的疯子接着道:“我错了。” 第31章人被你吓哭了,你满意了? 谢枕云:“……” 见他没有反应,萧风望又面无表情重复:“我错了。” 不等谢枕云开口,射箭场外有人领着一队人马大步走进来。 “都在闹什么?”为首的男人沉声斥道。 众人纷纷见礼。 这一队人马并非是宫中寻常侍卫,而是从京郊大营调来的兵马。 谢凌云也来了。 骁翎卫纷纷转头看向萧风望,见男人打了个手势,不再阻拦白翅,亦放开了陈家的侍卫,迅速归队站在一旁。 旺财吃饱了肉,舔干净血淋淋的獠牙,迈着缓慢的步子走到谢枕云身侧,摇晃的尾巴时不时蹭过他的小腿。 谢枕云抿唇,默默后退一步。 “太子殿下。”他抬头望向朝自己走过来的男人,以及男人身后的谢凌云,“大哥?” “可是吓到了?”梁成烨看着他,面色稍缓。 谢枕云闻言,看了一旁的萧风望一眼,唇色泛白。 “萧指挥使,若我不曾记错,花满楼一案早已了结。”谢凌云拉过他的衣袖,拽到身后护住,淡声道,“你还要为难他做甚?” 萧风望轻嗤一声:“你都没问他,怎么就成了我为难他?” “别以为你是他大哥,就可以胡乱攀扯。” 谢凌云转身,目光温和,无声安抚,“有大哥在,受了什么委屈尽管说。” “我……我没有受委屈。”谢枕云眼睫颤动,山根一点小痣也跟着颤了颤,就连声音也是抖的,“指挥使他……没有为难我,真的没有。” 萧风望:“……” 陆节压低声音,隐约带着指责:“老大,你看你把小公子吓成什么样了,都说了别把你在诏狱里的臭脾气带到外面来,现在好了,人被你吓哭了,你满意了?” 萧风望:“……” 谢凌云沉下脸,侧身挡住旁人看谢枕云的目光,“有与没有,陛下面前,自有定夺。” “我谢家岂容你三番五次欺负?” 反正萧风望纵狗伤人,已是犯下大错。 有与没有,都是错上加错。 “大哥,我……我的手一直在抖。”谢枕云终于哭了出来,“考试尚未结束,可是我拿不稳弓,射不准箭了。” “不怕。”谢凌云温声道,“今日考试推迟到明日,先和大哥回府,这里的事殿下会处理。” 谢枕云点头,视线一转,望向梁成烨,眉目间带着一丝感激。 不待他收回目光,又察觉到谁在直勾勾盯着他。 谢枕云眼珠微转,果然对上萧风望的目光。 他像是害怕,又往谢凌云身后躲了躲。 大雪未停,白翅在一旁沉默替他撑伞,细碎的雪花落在他鞋尖上,又被风拂去。 身上同样是素白衣裳,却远比他入京那日穿得要细致柔顺,棉花缝在内里,外面还围了一圈赤色狐绒。 密不透风裹着他纤瘦高挑的身形,只露出一张容色逼人的脸,寒气无法侵袭,就连唇瓣都有了几分血色,倒是的确像个金尊玉贵在庄子里娇养的小公子。 任谁瞧见他落一滴泪都要心疼不已,更遑论此刻哭红了眼。 第37章 只是无人瞧见的地方,少年唇角悄然勾起。 “大哥,我们快些走好不好?”他用只有对方能听见的声音道,“萧大人一直盯着我,我害怕。” “国子监的事劳烦殿下,舍弟情绪不稳,臣需即刻带他离开。”谢凌云淡声道。 梁成烨颔首,不留痕迹扫了眼被青年挡在身后的人,“你去吧。” 待谢枕云离开,气氛愈发僵持。 梁成烨大步走到陈恒之面前,目光落在青年淌血的手臂上,面色一沉,“太医来了么?” “已经命小灵子取了殿下的腰牌去宫里请。” “告诉所有考生,考试延期到明日,所有人即刻离开,不许再在国子监逗留。”梁成烨转头,望向萧风望,“萧指挥使,纵狗伤人绝非小事,你需随孤入宫,是非对错由陛下定夺。” 萧风望笑了笑,“殿下知道陈国公府的这名书童是什么来历么?” 梁成烨:“不论是何来历,都不是你在国子监伤人的理由。” “身为朝廷官员,当约束己身,萧大人身为天子近臣,竟也不明白?” “前年,陛下于狩猎场受惊,盖因前任骁翎卫指挥使擅离职守,连老虎入了营帐都不知。”萧风望道,“陛下仁慈,只诛其三族。偏偏有人仍觉天子残忍,仗着府中有丹书铁券护身,竟在问斩前夜带走前任指挥使独子,偷天换日以旁人替之。” “抓捕逃犯,先斩后奏,本就是骁翎卫之责。”萧风望神色散漫,“臣定不会如上任指挥使那般疏忽。” “只是殿下,是否要如陈国公一般,以天子残忍之名来成就自己的仁慈?” “放肆!殿下是储君,你一个指挥使怎可如此冒犯!”东宫侍从顿时高声呵斥,又被梁成烨挥退。 “陈公子,萧大人所言当真?” 视线一转才发觉陈恒之已彻底失血昏迷,并不能回答。 萧风望不给储君颜面,笑了一声。 其实前年的事闹得再凶,也早已过去许久。 陛下不再追究,萧风望也不是什么小猫小狗都放眼里的人。 按理来说,这种事在上云京不过是权贵之间心照不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的事。 毕竟谁家没有几个关系难以割舍的好友与姻亲。 若非刻意去调查,谁又会注意到一个书童? 萧风望也不知为何,偏偏眼睛就盯上了陈国公府,偏偏连这件事都一并翻了出来。 “怎么,真假不看证据,难道看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萧风望居高临下扫了陈恒之一眼,“太子一向是这样管理朝中事务的?” “看来指挥使不曾将孤这位储君放在眼里。”梁成烨淡淡。 “骁翎卫只听命于陛下。”萧风望摸了摸旺财的头,姿态散漫,“殿下此言,有篡位谋反之嫌。” 梁成烨面沉如水,周身气息压得东宫众人喘不过气。 可反观骁翎卫众人,却是个个神情冷漠,与萧风望一般,不知何为君臣之别。 第32章兄长,你的好来得有些迟了 国子监气氛僵持不下,寒风霜雪里都掺杂着血腥气,谢府的马车里却是轻声细语,暖意融融。 “脸怎么这样凉?”谢凌云拨弄几下碳炉,“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冷?脚冷不冷?” 谢枕云垂眸道:“还好。” 谢凌云无奈一笑,俯身替他脱了靴。 “冷为何不说?” 谢枕云双手紧紧捧着汤婆子,似乎还未从方才的血腥场面里缓过神来,“说了,就可以不冷吗?” 他喃喃自语:“可是以前我说冷,还是要住在柴房里,还是会被打会被骂,没用的……” “大哥,我不想爹娘和你觉得我太娇气,不想你们像在秣陵的家人一样讨厌我。” “我做错了吗?” “秣陵从来不是你的家。”谢凌云将他褪下的足衣放在碳炉上熥着。 没了足衣遮挡,少年线条流畅的小腿从裤腿里露出来一截,白玉似的,稍稍用力一捏就会碎,可怜兮兮的。 谢凌云眸光顿了顿,又再次塞了一个汤婆子到他脚边。 “枕云,上云京才是你的家。”谢凌云眼神和嗓音一样温柔,“以前是大哥不好,没有尽到兄长的责任,但今后,只要大哥还活着,就不会放任你不管。” “所以不论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是冷还是热,都可以说出来。” “可是大哥,爹娘并非这样想。” “你不必管他们。”谢凌云提及爹娘,神色总是很冷漠,眉宇间仅存的温情也只有此刻在少年面前才会流露出来,“爹娘已经老了,谢府的天不是他们,是我。” “枕云即便一辈子不娶妻不入仕,大哥也会养你一辈子。” “所以枕云不必为了讨爹娘喜欢,刻意讨好他。” 他是谁?未曾指名道姓,却又二人都心知肚明。 谢枕云默默听着,脚心与手心都贴在汤婆子上感受暖意。 若无诏狱那一次,或许他也会高兴自己终于有了一个爱自己的兄长。 可他心眼不大,天生记仇,有些事发生了便无法忘怀。 此刻他虽高兴,但比起哥哥,他还是更想要权势地位。 因为体会过无助的滋味,才知道血脉亲情有多靠不住。 所以,对不住了,兄长。 你的好,来得有些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