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王的小娇夫还会cosplay》 第1章 《狼王的小娇夫还会cospy》作者:狐狸小仙【完结+番外】 文案:he~he 【利用而已,你装什么深情小狗啊?】 【茹承闫救了一个破布麻袋,发现这人天真愚蠢少年冲动,嫌弃的要死。】 大陆起始,人妖共存,六百年前一场种族大战,彻底开始了种群分裂,人妖两族正式对立。 六百年后的县令遗子在复仇之路上,意外和家道中落的贺家少爷卷进了奇怪的幻境之中。 “你们都是棋子,棋子是不会知道结局的。” “凭什么我就要入地狱,你才是那个应该被千刀万剐的罪人!” “贺於菟!我杀了你!” 两相取暖,爹娘横死的两个少年,在日日梦魇中寻找血脉和复仇的真相。 一路的颠沛流离,在所有人的真话和谎言中交织出救赎,他们都是彼此的救命稻草。 六百年前的真相终于重见天日,彼时的大陆秩序混乱,天灾人祸纷杂而来,天下两大除妖世家的密辛,惨死的真相,王朝的阴谋露出了冰山一角,人族和妖族的共处走向未知的局面。 第1章迷雾之城1 今日是贺於菟十六岁生辰,他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吩咐随从备了马车,随意披了件外衣就出门了。 他一路闭着眼到的松香阁,直到小厮轻声在帘子前提醒他到了,他才眯着眼睛掀起帘子。 “哟,柔儿妹妹,今儿个怎么肯舍得出来迎我了。”贺於菟人还没跨出马车,声音就惹得门口处迎客的老鸨和几位姑娘侧目。 一个身穿耀眼橘黄色衣裳,约莫十五六岁身量稍长宽肩窄腰的少年,手里捏着一柄流苏扇装模作样,在花团锦簇中踩着小厮的背下了马车。 “贺公子欢迎欢迎,今儿个怎的这么早?还是老样子备着?”老鸨捏着浓烈脂粉香的帕子靠近。 贺於菟朝她点点头,老鸨得了令,转身吩咐小厮去了。 马车上那只金贵的脚刚落了地,骨节分明的食指就已抚上戈柔的下巴。 “贺少爷~奴家已有几日未见您了,实在记挂的很。这不,和您心有灵犀相遇。快快请进,奴家已经备好美酒佳肴待君品尝。”戈柔笑的时候双眼弯成了月牙,她一般都不会出门来迎客的。 只是她今日上妆时,有些心神不宁,心里总觉得有事发生,所以才早早到门口看一看,没想到恰巧就遇到了贺於菟。 “是吗?那我肯定要重重赏你!来,拿好。” 贺於菟随手摸出几片金叶子放在戈柔的手心,尔后揽过少女的肩,将脑袋凑在她颈间轻轻嗅着。 周围迎客的姑娘毫不掩饰地对贺於菟投来真诚的目光,可惜贺於菟随便扫了一眼,只看见她们眼里的嫉妒。 贵公子脚步轻浮地走进那销金窟松香阁里。 曜庆国三郡二十八城,征宁郡最大,占据曜庆西南边二分之一国土。 松香阁就坐落在征宁郡的一座边陲小城——依岱城。 松香阁开业以来每日都是门庭若市络绎不绝。最近几年掌柜的还收购了对街一间青黄不接的酒楼,改成了赌坊。 等到挂牌那一日,“松涎楼”三字映入百姓眼帘,那是宾客如云蜂拥而至,好不热闹。 而此时整个松香阁热情以待的贺大少爷贺於菟,是依岱城新贵贺家的长子。 说起贺家的发家史,那真是一出天上掉馅饼的好戏。 大约在五六年前,贺家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让贺家老爷贺二狗在地里挖出一块巴掌大的金子,然后拿着金子进了赌坊。 十几日后被夫人从赌坊里提溜回家,又过几日就在最繁华的地方买了一座八进八出的大宅子,从此他家便蒸蒸日上起来。 哦,对了,贺家老爷贺二狗被提溜回家的那一天,听闻怀胎七月的贺夫人被气得胎动,胎儿早产。 那天之后贺於菟有了个调皮捣蛋令人头疼的妹妹——贺来财。 贺来财的调皮捣蛋可不是一般的调皮捣蛋,一个不高兴,就能将整个屋子的物什都砸了,根本不管名贵与否。 要么就是撒泼打滚,谁哄都没用,除了兄长贺於菟。 据他爹贺二狗说,贺家从前祖祖辈辈是在泥地里打滚讨生活的农人,没读过什么书。 那天贺二狗被夫人赶上山去挖笋。 正值三月春风万物生长的好时节,前天刚下了一场雨。他在田埂上躺着偷懒吹风,奈何脑子里不知怎的就闪过夫人说今儿个一定要吃到新鲜的竹笋的那副凶恶神情,所以又认命地爬起来上山挖笋。 贺二狗瞅准了一颗新笋,拿起铁锹就是一下。谁曾想笋没挖出来,却凿到一个硬物上,当的一声,把贺二狗吓了一大跳。 愣了愣他才觉得不对,抄起铁锹继续挖,挖了几下竟然挖出了一块金子。 贺二狗淘了金子出来,拂去上面挂着的干土,侧面有一处小小的凹痕,是他刚刚不小心凿出来的。 贺二狗欢天喜地地将这块金子揣好,抱着贪婪的猜想,又拿起铁锹继续往下挖。还真给他挖出了另一个东西——底下还有一个巴掌大的墨绿色狼头纹首饰盒。 首饰盒好像锈住了,打不开,外边也没见着有锁。通体都是墨绿色看不透的材质,上面镶嵌着一块金色的金属。可是无论贺二狗怎么用力,这东西就是无法打开。 据贺二狗描述,那天他胸前揣着沉甸甸的金子和首饰盒,整个人迷迷瞪瞪地不知怎地就进了赌场,用金子换了筹码。首饰盒倒是没拿出来,他说他想留给家里夫人。 第2章 谁会相信一个赌徒的话,所有人都默契地认为那个首饰盒一定也被贺二狗换成了筹码。 有了数不清花不完的铜臭之后,贺二狗第一时间就是给自已的嫡长子换个响当当的大名。让人一听就觉得他们贺家读过书,肚子里有些个墨水,好在人前装模作样,止住旁人背地里啐他泥脚老爷。 首先就是花了一百两,去请城中闻名的风水师来取字。 邓仙师当时刚好喝了点酒,回想起一个时辰前刚读到杂书的某一页,里头是说一只於菟在山上打盹被一个喝醉酒的人给杀了,又看了看眼前张扬神气的少年,便随口说道:“於菟吧。” 贺二狗就屁颠屁颠将这俩字奉为掌中宝,赐于那不成器的儿子,从此不让人再喊他贺五虎了。 家里有了钱之后,贺於菟其实并没有过多的兴奋,他略微平静地接受了生活环境的过度,对于逛青楼这件事,他也发现自已手到擒来。 爹娘只有他那么一个儿子,钱财任他挥霍。 平日里也没些什么高门规矩名声面貌什么的束缚他,再说了,贺於菟从来没在意过那些虚名,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彼时曜庆昏君当道,好色爱赌,曜庆国上梁不正下梁歪举国跟风。 大街小巷赌坊青楼数不胜数,一条主街上十几二十家赌坊也不足为奇,反倒是酒楼瓦肆什么的有些冷清。 出门前,爹娘嘱咐他早些归家,他含含糊糊地应了。 每次出门他都是马车出行,不肯劳累自已下地走路,自然没注意到大街上的热闹,也没有注意到街头街尾或是长巷短道中,衣衫褴褛之人比平日多了不少。 反正在依岱城,制定规则的一直是征宁郡里几家和都城联系十分紧密的权贵,官府衙门形容虚设,就算发生了状况也自有权贵们会处理,轮不到他一个半道发家的人关心。 乱了就乱了,反正他们贺家投靠了北幽都城的熟人,现如今谁敢动他? ----------------- “嗯...嗯...啊!” 茹承闫一巴掌打在小矮毛驴硌手的屁股上,没好气地嘟囔了句:“别叫了,再叫街上的饿死鬼就要冲进来把你宰了煮肉吃。” 单薄的少年坐在地上一张黑不溜秋的小矮凳上,正盯着爱偷懒的驴干活。 茹承闫在一挂马掌铺的后院中,赶着一头瘦驴在拉磨——已有两三个月没吃到白面了,他和老邓都啃了仨月地瓜,这好不容易有人上门请卦,报酬拿了五斤陈麦来抵。 现在这个时候,粮比银两值钱。 这三年来,茹承闫和老邓——百姓眼中低人一等、招摇撞骗给人看风水的邓仙师,就挤在这个挂马掌铺的西厢房里过活。多亏了挂马掌铺的掌柜是老邓的义兄胡德义,这才不至于沦落街头和狗抢吃的。 在曜庆国百姓的眼里,风水师就是骗钱的。虽然这些人总会在下注的时候求神拜佛跪天地。 风水师既不能替他们赢钱,又不能增加粮肉,更别说没有一夜之间帮他们把田里的活都干完的戏法——他们从没有见过什么妖魔鬼怪神仙玉帝,所以将这些人统统归入骗子一类。 人人都叫他老邓,干瘦的一个人,直起身子来还没有十七岁的茹承闫高。 老邓面蓄长须,背挺得像块板子一样直,一头干净顺滑的青丝掺着肉眼可见的几缕白发,日日都戴着同一个鸡血玉发冠,身上只着两三套换洗到发白的长袍。 若是这样远远地瞧他,定是觉得这是个寻常的中年男子。 但是只要凑近一看,他过分消瘦的脸庞上,那双眼睛镶在干瘪瘪的眼眶里,显得格外的凌厉。但凌厉又好像被一层灰雾给遮盖,底下藏着令人看不透的情绪。 后院狭小,就小土屋门前一小块地方。角落里有一口井,院中放了一口石磨,一头驴,外加一张缺了一只胳膊的竹编躺椅,就塞得满满当当的了。 此时正七月流火,老邓没事就躺在那张“温柔乡”上——老邓给这张缺胳膊的躺椅起的雅名。手里摇着一把残破的葵扇,把眼皮子睁开一条缝,瞟了一眼已到西边的太阳,哼唧了两声: “怎么这么慢啊,你饿死我得了!你这小鬼还不赶紧去和面!” 茹承闫仔细将石磨台上最后一点白面扫进碗里,低头应了一声,留下瘦驴和老邓大眼瞪小眼。 驴也是胡掌柜的驴。 其实过去这一年里,城中走街串巷的流民和乞丐是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穷人都盼着贵人们能时不时从指缝里流出一点儿不要的残渣,好让他们过活。 大陆上有两条大型山脉,呈纵向的两条并列依偎形状,分左脉和右脉,大约看上去是两个了字,所以世人称之为了了山脉。 从五六年前开始,了了山脉就频繁发生地动。今年才过七月,已经震了好几回。听闻住在群山下的人家陆陆续续搬离了不少,但还是被山上滚下来的碎石砸得死了很多人,农田也被毁得一亩不剩。 很不幸,前几日又山震了。 这一次山震过后,昽越国的情形还算好,朝廷拨下的赈灾粮几日便到了,各地富贵人家也纷纷出人出力安置难民。同时朝廷派驻军清扫被毁农田,迅速帮助百姓重建家园。 可是在山脉另一边的曚昭国百姓就没这般好命了。 昽越国力强大,其他国家受难的百姓都想去昽越求一条活路。奈何在曚昭和昽越之间,横亘着不可逾越的高耸群山和鲜少有人踏足的幽深山谷,人还没翻过去,就得死在山上。 第3章 没有办法,为了活命,流离失所的百姓们只能四散开来,找寻新的安家之所。许多人都选择了往北走,横跨大湖和河流,去往松垮懒散毫无防备的曜庆领地,特别是这座听说很繁荣但是官府不怎么管事的依岱城。 边关防守松散的话,流民们也容易进城。 胡德义的挂马掌铺在城南,离城门很近,走个一盏茶时间,目力所及之处就能见到守门的差役。 茹承闫熟练地将面团捣好,封在锅里等它发起来。 趁这个等发面的空闲,他决定出城上山摘点绿叶好就面吃,说不定今天运气好还能打到点活物吃上两口肉。 茹承闫咽了两口唾沫,光是想想就有些馋了。 福来山上的活物都有些灵性,寻常人可难抓了,唯独茹承闫几乎每次都不会空手而归。 ...... 差不多大半时辰之后,天上那热阳就彻底落了下去,天也一下子就暗了下来。 贺於菟在松香阁里吃饱喝足,被戈柔灌了一大坛松香笑。 他眼神飘忽不定,脸上红晕乍开,搭着柔弱的戈柔走出松香阁——再不回去就得被贺来财吵得脑袋疼了。 一般来说,贺於菟都会在松香阁留宿,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被姑娘们叫起。 但今日是他十六岁的生辰,彻夜不归不合适。 两人站在松香阁门口高悬着的暖灯下咬耳朵,突然大街上朝他们涌过来一群熙熙攘攘的赤脚大汉,个个衣衫褴褛面带泥黑,眨眼间就将两人挟裹进密不透风的人群里。 贺於菟察觉不对时,低头一看,发现自已身上的玉佩钱袋甚至镶着金玉的腰带都不见了。 大惊失色之下,贺於菟慌忙转头去寻找可疑目标,却发现原本在身边的戈柔也不见了踪影。 贺於菟立即顾不上寻找那些身外之物,立马伸长脖子沉声大喊:“戈柔!戈柔!你在哪里?” 周围的人群仍未散去,无人回应他。 贺於菟又喊了两声。 这时长街的另一头有妇人尖叫的声音:“啊啊啊!杀人了杀人了!” 人群涌动,大家都慌乱起来,越来越多的尖叫声传进贺於菟的耳朵里。 他心里咯噔一下,逆着人群往尖叫的地方挤去,一路上还不忘分出一只手来捂着散开的衣襟。 在被踩掉一只鞋子的艰难状况中,贺於菟终于看到发生了什么事情,这让他全身血液倒流,浑身发冷,双腿有些不受控制,僵在原地。 地上伏着一个满身是血的少女,背上有着十几个刀口,贺於菟的视线刚好停留在她身上的时候,少女突兀地痉挛了两下,随即不动了。 等到贺於菟看清这人的衣摆,他悬着的心稍稍松了一些,双腿往前走了两步。戈柔今日穿了他喜欢的橘黄色衣裳来迎他的,地上这名可怜的少女露出的裙角是浅粉色的——因为衣裳的其他地方都被鲜血染红了。 周遭的人一点不敢靠近,不怕死的围成一个圈指指点点。 贺於菟心如擂鼓,踌躇着上前几步,抓住少女的肩膀将她翻过身来,露出姣好的面容。 贺於菟伸出双指探了探她的鼻息。 “死...死了!” 贺於菟跌坐在地,围观的人群又开始乱起来,纷纷逃离这个地方。恍惚间,贺於菟发现混乱的人群中好像有很多流民,个个都骨瘦如柴,但眼神犀利。 不对劲,他们想做什么? “啊!啊啊啊!” 没等贺於菟细想,不远处又传来惊恐的尖叫,他在地上滚了一圈站起身,朝声音源头冲去。 又是松香阁的姑娘! 方才姑娘们正送贵客上马车,还未来得及回到松香阁,就被几个流民连扯带扛地抢走了。 有胆子大一点的路人上前出手相救,不曾想这几个流民竟从腰间掏出短刀乱挥,在这样无法无天的威胁下,无人敢上前救人了。 这是什么世道!贺於菟有些愤慨,只身冲上前去。 虽然依岱城没有官府理事,但有几家权贵商行在顶上镇着,城中百姓该赌还赌,该色还色,但都有分寸,极少出现当街掳人或者打家劫舍的恶劣事件,更别说放火杀人了。 官府衙门是摆设,连带着安然坐在都城王座上的那位百姓们都以为也是摆设了,狮头门前那只鸣冤鼓上的尘封,早比百姓家中的臭皮膏药还要厚了。 这伙流民,他们是有备而来的,贺於菟想到。 贺於菟不会武,仗着身量和以前干农活时锻炼出来的力气,冲上去朝走在最后的那人的后脑勺就是一拳。 那流民没挨住,一下子就昏过去了,他肩上的姑娘尖叫跑开。走在前面的同伙听到声响立刻回头,几把短刀对着贺於菟就砍下来。 贺於菟不敢停留,他肯定不是持械歹徒们的对手,他只能救的了一个是一个。 就在转身逃亡的几息之间,贺於菟从身边经过的路人口中好像听见了几个字:“贺家上下被杀...” 贺家? 城中只他一家姓贺的能算得上有头有脸,这时候听到自已家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贺於菟心如擂鼓,慌不择路,不过追他的人都跑不快,还扛着松香阁的姑娘,他仗着自已对地形的熟悉很快就甩开了后面追着的流民。 他早就顾不上去找消失无踪的戈柔了,拖着只剩一只鞋子的脚往城北贺家狂奔。 第4章 贺二狗发财之后,买了许多婢女小厮在家中服侍。 但请的护院大都是花拳绣腿,这年头没人肯沉下心吃苦习武,经常偷懒出去打牌喝酒。 要是流民背后真的有人在引导带领他们,那贺府就是个纸老虎一点就破,家中财物肯定保不住。 贺於菟心急如焚往家赶,脚底被磨得生疼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求爹娘和小妹能平安无事。 等跑到家门口的时候,贺於菟披头散发污手垢面,那束发用的镶玉绣金丝发带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不过他也完全没有心思去管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了。 贺府的大门倒了一边,婢女小厮都生死不明的躺在院子里,从院子深处传来一些细如蚊蝇的哀嚎声。 “爹!娘!来财!” 贺於菟喊完之后,全身汗毛倒立,喉咙像卡了一根鱼刺似的,控制不住地咳了两声开始干呕起来。 他跌跌撞撞往里院跑去,眼泪止不住争先恐后往外流,进二门的时候看不清脚底下的路被门槛给绊倒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带着血和泥的手用力抹了抹脸,这才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一地的尸体,整个院子的地都染红了。 刚才那一摔,他身前衣裳全湿透了,浸了一身的血。 贺五虎用尽全力抬头往里看去,只剩一个瑟瑟发抖的婢女在院子角落伏在一具护院的尸体上无力哀嚎着。 贺五虎冲进主屋里头疯了似的找人,将面朝地下的尸体统统翻过来仔细辨认。 不是...都不是... 主屋找完了又冲到旁边的院子去找,贺来财的院子只隔着一扇拱门。 闯进了乱七八糟的房间,便看到令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软床上有两具尸体上下叠在一起,是他的爹娘! 贺二狗把他娘护在身下,但最终两人还是难逃一死。 奈何对方简直就是畜生,密密麻麻的刀口遍布两具尸身。 贺於菟本想迈步上前,触摸爹娘温热的身体,但膝盖一软,他整个人跪倒在地上,手掌被地上的碎瓷片划开了一道大口子,血液喷涌出来。 这是...爹娘知道他爱喝,专门买来给他庆贺生辰的美酒松香笑。贺於菟视线上移,不远处那稀巴烂一堆还冒着热气的黏糊糊是窝了鸡蛋的长寿面,不知道小妹又会偷偷给他在碗底窝多几个鸡蛋。 贺来财! 贺於菟顾不上手上血流如注,爬到软床前,将爹娘尸体翻了过来。 没有,贺来财不在这里。 贺於菟只觉得心中顶着一股气,他发疯似地在各个院子里寻找,花圃树根都被他掘地三尺。 贺来财不见了。 贺於菟突然想起了什么,找到院子里那个还活着的婢女。 他扑通一声跪在婢女面前,拽过她的衣领,近乎哀求地问:“贺来财呢?有没有看见我小妹哪去了?快告诉我小妹去哪了!” 那婢女已经哭嚎得浑身无力了,随着贺於菟的动作被迫转移视线看着他,面对这个曾经嚣张跋扈眼里放不下任何人的大少爷,声音沙哑地回答:“被带走了,被这群畜生带走了!” 贺於菟听罢,眼睛充血,不知从哪处忽生一股大力,发疯似的大叫着冲出家门。 一个五岁的女童,落入土匪流民手中,会发生什么,贺於菟想都不敢想。 此刻的他全身发麻,只想徒手把自已从里到外都撕碎,或者跟那软床上的爹娘一起归天算了。 他想质问上天,这人间为何这样待他。 城中这时已经四处走水,浓烟四起,大街上时不时看见倒在一边不知是死是活的人,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只剩少数人还没能回到家的人在东躲西藏,躲避着土匪流民。 仍然敢大摇大摆走在街上的就只剩那些穷凶极恶之徒了。 现在又多了一个眼神失焦的贺於菟。 一个流民迎面走来,那人看见贺於菟身穿晃眼的富贵衣衫,但胸前一片泅开的血迹,贼心又起。 走近一看,才发现这人连腰带都没了,早就被搜刮个一干二净了。 那流民呸一声,往他身上吐了口痰,正想扭头离去。 没想到眼前这个落魄之人,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脖子,轻而易举让他双脚离地。 “我...我小妹呢?你们把她带到哪里去了?把我的小妹还给我,还给我!” 被掐住脖子那人憋得脸色紫红,拼命挖着颈间的手,发现这个双目猩红的疯子毫不知痛,还越来越紧。 性命攸关之时他只能随手一指,还用力抖两下生怕这个疯子看不到。 贺於菟松了手,那流民慌不择路的一边狂咳嗽一边走了。 滴答,滴答...哗! 倾盆大雨兜头泼下,贺於菟全力往刚刚那人指的地方奔去,手上的伤口还一直流着血,他走过的路雨和血都混在了一起,浸满了长街。 穿过一条漆黑的小巷走到大街上,有两个流民刚刚走过,留给他两个背影。贺於菟刚想冲上去抓人来逼问贺来财的下落,却突然腿上无力踉跄摔倒在地,眼前一黑,雨声一下子离他很远。 贺於菟在大街上昏死过去,无人理会。 第2章迷雾之城2 茹承闫今日运气真真好,抓到一只半肥不瘦的竹鼠,只不过为了抓住这个狡猾的小东西,花费了太长时间了,等到他下山时,天已经黑了。 第5章 还没进城,就看见城中硝烟四起,茹承闫心中暗道不好。 他第一时间担忧那个整日躺在院中不利于行的老头子,于是加快脚步回城。 茹承闫穿过无人值守的城门口,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了,平时城门处虽说防守松懈,但不至于无人值守。 城中发生了大事,茹承闫判断。 在瓢泼大雨中赶路,茹承闫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衣服湿哒哒的黏在身上掣肘得很,这雨从他下山时候就噼里啪啦砸下来了。 他进了城门没走几步,就眼尖地发现地上有些透红的水迹。 他蹲下身子,轻轻嗅了嗅。 是人血。 能混着雨水流到城门口,目光所及之处,还未看见一具尸体或者受伤的人,那意味着流的血很多,城里一定有个地方死了很多人。 老邓有危险! 茹承闫连忙将手上的竹鼠严严实实地藏好在怀里,重步踩得积水飞溅。 再往前走了一段,身侧刚经过的一个黄色破布袋子突然抖动了一下,将茹承闫吓得一个激灵,连忙后退两步,将挂在眼皮上的水抹掉仔细看去。 原来是一个浸泡在血水里的人。 但是他不想多管闲事。在这乱世之中,平头百姓光是能独善其身就已经是万分艰难,更何谈去救不认识的生人,谁知道会不会变成下一个东坡先生。 茹承闫想都没想,扭过头继续往前走,很快就见到了挂马掌铺的幌子。 这时他身旁的巷口由远及近出现很多脚步声,茹承闫直觉地往后闪避。随后看见了突然冲出来一个赤脚奔跑衣衫不整的女子,女子头上的簪子已经歪得乱七八糟,嘴角流着血,面上贴着几缕湿透的长发。 只见那个女子抬头看了茹承闫一眼,便直挺挺地往他这里冲。 “救我!我定当牛做马报答!” 女子话音未落,茹承闫便看见她身后紧追着几个手握短刀的流民。 不对,这不是流民。 在这几息之间,茹承闫冷静地观察,追杀的人身上都是差不多样式的短打,手上的短刀也是统一制式,这是有规制的山寨匪寇。 唉。 茹承闫心底微微叹息一声,右手一抬抓着女子的后衣领将她拎到身后,左手抽出腰间缠着的奇特鞭子。 唰的一声抽在匪寇面前的地上,溅起一阵水花。 “嚯,英雄救美?不如你来代替这个下贱女人也成,老霍最喜欢你这样的小白脸了。哈哈哈!” 土匪们怪笑着,对眼前这个手执长鞭的瘦弱书生尽是不屑,挥着短刀就冲上来了。 茹承闫抿着嘴唇,一句话没说,手腕一挑,鞭子飞舞起来,鞭尾的倒钩一下子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土匪的脖子剌开,鲜血一下喷得几丈高。后面几个土匪被淋了一脸血,很快又被砸在脸上的雨水冲洗掉了。 剩下的人愣在原地,盯着那条垂落到地上浸在水里的鞭子。茹承闫发觉他们更加用力握紧了手中的刀,这肯定不是普通的匪寇,倒像是经过训练的新兵。 茹承闫试探着开口:“跟贯丘说,这人我要了。” 这几人听到这句,打算背水一战的神情松了一些,眼看着茹承闫再次抬手挥鞭,他们连忙抱头鼠窜掉头就跑,两股战战短刀都丢了。 茹承闫没有追上去,上前走了两步捡起一把他们丢下的短刀握在手里。 周遭安静下来只剩大雨哗哗落下的声音。 女子伸出青葱双手,缓缓抚上茹承闫紧紧握着长鞭却在发抖的手,轻启朱唇:“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往后戈柔这条命,便是公子的,任君差遣。” 茹承闫感受到手背贴上来的冷意,张开嘴喘息了两口,眼里恢复了些许光彩,低头将手中长鞭收回腰间,另一只手拿着短刀藏到身后,避开戈柔的手。 “我无意要你报答,你走吧。”茹承闫兀自走出巷口,往挂马掌铺走。 “公子...戈柔已无处可去了。”戈柔紧紧跟在他身后。 茹承闫停住脚步,回过头望了望女子苍白的脸颊。如今城中已经乱了,她这样一个弱女子孤身流浪在外,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茹承闫想了想,一个女子吃不了多少地瓜,家里有个女人,还能在他不在老邓跟前的时候照顾下那老头子。 他脑子里快速权衡了一下利弊,决定还是将人带回去。 茹承闫没再说话,径直往前走了,戈柔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他忽然觉得自已好像在路边偶遇并收留了什么自来熟的阿猫阿狗。 推开挂马掌铺的门,茹承闫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庭院里什么都没乱,匪寇并未染指这里。 茹承闫径直带着戈柔到了后院,他指了指西边一间破草屋,说道:“那里是用来放杂物的,还有些空地方。你等下去那处洗漱吧,现在先跟我来取套衣裳。” 戈柔乖乖应声。 两人穿过雨幕又回到了前院,走进透着暖意的西厢房。 “终于舍得回来了?咦,小鬼你杀人了。”歪七歪八躺在床上的老邓一骨碌坐了起来,那得理不饶人的嘴说着嫌弃的话,但一双鹰眼样的黑目珠子似笑非笑地望着眼前这两个落汤鸡。 “请师父责罚。”茹承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满身的雨水顺着膝盖在地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水镜,他老老实实低头等待着审判。 第6章 身后的戈柔也跟着跪了下来,刚想开口替茹承闫道出原委辩解两句,就听到榻上那老头子说:“你做什么跪我?你是自由的,又不是卖身给我了,卖给我我也不要......你就算是在大街上发疯乱杀无辜,我也不会对你指手画脚。” 老邓仰面又躺了下去,他对这太过于恪守规矩的崽子实在是头疼。 其实滥杀无辜也没事,天下哪里有人配得上茹承闫的一句无辜?老邓将没说完的后半句话咽回肚子,到底是不愿乱了茹承闫的心。 茹承闫却没有起身,只听他道:“师父,戈柔姑娘可留在此处否?我看她可怜...” “凭你本心做主即可。” 茹承闫话还没说完,老邓就打断了他,说完这句话两眼一闭一副别来烦我的不耐模样。 “是。” 茹承闫这才从地上爬起来,戈柔想上前扶他,被他不着声色避开了。 这时屋外的一个女子声音响起:“老邓,承闫是不是回来了?” 床上的老邓睁开眼,看了看茹承闫,示意他去应付。 茹承闫开了门,门后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在抖落伞上的水珠。 是掌柜胡德义的夫人李娣敏。 茹承闫尽量温和地问道:“胡夫人,有什么事吗?” 李娣敏听到声音,将手上的伞靠在门边,两只手握在身前,稍显局促地说:“承闫啊,你是不是带了个女人回来?” 话音刚落,李娣敏就瞥见了房间里一只女人的鞋。 茹承闫没有隐瞒:“是。外面乱了,这女子逃命途中,我救了回来。” 李娣敏一听,赶忙说道:“承闫啊,听我一句劝,可千万别随便在外面带人回来。现在世道不太平,谁知道带回来的人心术正不正,可别引狼入室。” “夫人,奴家承蒙贵人相救,绝不会给您添麻烦的。”戈柔主动站出来说道。她知道自已已经暴露了,何不直接大大方方出来说话,虽不能直接打消别人的疑虑,但也胜在能让人看到她的真诚。 李娣敏直勾勾的视线将戈柔上下打量了一番,十分不客气道:“你是风月女子吧,真是个麻烦。你若是楼里逃出来的,那迟早会被人找回去,你这张脸太明显了。我们胡家可不会收留你这种来路不明的下贱胚子。” 戈柔一听立马就要落泪,茹承闫藏在背后的手也倏然握紧了拳头,老邓突然开口:“大嫂,这女子我心里有数,大哥会同意的,你回去吧。” 这明晃晃的逐客令真是毫不客气,李娣敏吃了瘪,悻悻离去了。 茹承闫关上门,将外面嘈杂的雨声都隔绝了,然后走到房间里的唯一一个破旧木柜前,取出一套自已许久不穿的水蓝色长布衣,递到戈柔面前。 “你且将就吧。我去烧水,你在后院西屋等着,门口那把伞你拿去。” 嘱咐完,茹承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幕中,天边本就因为下雨而残存不多的余光就快要消失了。 戈柔双手捧着衣物望向那拱起来一小块的被褥,屈膝行了一礼:“多谢邓仙师收留。” 裹进被褥里的人没有吭声。 冒雨到了后院厨房,茹承闫掀开锅盖,里面放着一大碗飘着几根青菜的面,还是温热的。 眼眶忽的一红。 茹承闫将面拿了出来,小心用另一只碗盖好,重新煮上一锅热水,再把怀中的竹鼠掏出来开始处理。 他突然想起来,方才回来的路上,倒在路边的那个破布麻袋也是身穿和这个戈柔身上一样橘黄色的衣裳。 啧。 咕噜咕噜的,热水烧开了,茹承闫拎了一桶去了西屋。 他轻轻将水桶放在西屋门口,说道:“戈柔姑娘,热水放门口了,不够再叫我。” 戈柔轻轻应了一声。 老邓两人本就寄人篱下,生活清苦得很,连遮天的雨伞都是捡回来补了两个洞的。 只有一把。 茹承闫回到厨房,用剩下的热水把竹鼠处理干净,串好架在小火堆上炙烤,起身把灶台上那碗面连带着盖碗一起端进暖屋里去。 老邓悄悄支起一半身子瞄着进屋放下碗又转身离去的茹承闫,嘴里嘟囔着:“这臭小子,真是头倔驴!” ----------------- 夜幕已经降临,但城中却几乎没有人点亮街上的灯笼。整个依岱城笼罩着阴翳的黑暗。 茹承闫掩上了挂马掌铺的门,适应了街上的黑暗,沿方才路过的主街走。他还是有点犹豫,正如胡夫人刚才说的话,他不太清楚要救的人是正是邪,他也怕给自已带来麻烦。 他很快就找到了那团显眼的橘黄色破布麻袋,他顶着大雨站定在这人面前,从头到脚打量着。 啧。这人好像有点眼熟。 略微思考之后,茹承闫还是上前一步抓起这破布麻袋的后衣领,弯腰吃力地往家拖。 现在茹承闫犹豫的点变成了另一个,屋里就那么点地方,千辛万苦拖回去也不知道能不能活,死了还要费力气扔出来。 被无情拖行的黄麻袋本人,此时正浑浑噩噩半昏不醒。 好痛...手好痛,屁股也好痛,我在哪? 被拖行的贺五虎混混沌沌用尽全力张开左眼的一条缝,努力抬头去看身后拖着他行走的人。但人影在大雨中模糊至极,没等看清,又重新陷入了黑暗之中。 虽然到挂马掌铺的路程不算远,但是茹承闫把血人扔到厨房的地上的时候,还是累得瘫倒在小木凳上小口喘息,伸出一只手无力地翻动树枝上的竹鼠。 第7章 真是遭老鼻子罪了,这人比秤砣还重。 茹承闫呼吸逐渐平复,发现这人面如白纸,有气进没气出,进了屋仍然在流血,很快就在地面晕染了一滩。他只好认命地起身翻看这人的伤口。 这人实在是太脏了,浑身都被湿透的衣衫裹住,头发也湿透沾了污泥。除了掌心那一道看起来深可见骨的伤口以外,暂时不清楚有没有其他伤口。茹承闫只得将此人全身的衣服都脱去,好仔细观察其他伤口。 刚要动手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人没有腰带,三两下就给人脱了个精光。 都是男人,没什么好看的。 茹承闫的目光不自觉停留在此人胸腹处,肌理明显,力量感很强,是经常干活的状态,说不定还是个练家子。 茹承闫将褪下来的脏衣服全部扔进旁边的破木盆里,帮他把手上的伤口包扎好,用锅里剩下的热水兑了点井水给伤者擦身,然后将他头发捋干净了,最后用干布揉了揉算作收尾。 茹承闫拿自已烤干的外衣铺在小火堆旁边,把人放到上面躺着。 刚忙完这一切,门就被敲响了。敲门声很轻,差点就被稀里哗啦的雨声给盖了过去。 打理好自已的戈柔听见厨房有动静,就想着过来打打下手帮帮忙。 茹承闫将门拉开一条缝隙,两手顶着门,身体像个柱子似的将门缝挡的严严实实,他皱着眉问: “戈柔姑娘,若是洗漱好了,便到西厢房把桌上那碗面吃了。劳烦你稍后再来,这里有个伤患需要你照顾,我还有要事得出门一趟。” 说完话也不等戈柔有什么回应,啪的就将木门关上了。 门外撑着伞的戈柔摸了摸鼻子,一脸莫名其妙,无奈只好先离开。 关上门的茹承闫回头望了一眼地上的“肉粽子”,脊背上滚过一层冷意。 等到这阵冷意褪去,茹承闫恢复镇定,将藏在角落的一小包盐巴掏了出来,撒了一些到烤得喷香四溢四面焦黄的竹鼠上,然后用刀将竹鼠斩成好几块,用两个豁了好几个口的破瓷盘子装着。 他打算先送一盘去胡德义那屋,再将剩下的一盘端到老邓那边去。 胡德义收到肉后对他救人回来的事情表示理解。 茹承闫去而复返,临走前,他把烤干的衣服给人重新穿好,拢了拢他散落的长发用自已的簪子替他束了起来,只是房里房外没找到称手的东西给他做腰带。 屋外的雨抖了两下,下干净了,深夜中的明月才舍得露出一个角来。 茹承闫端着肉回到了西厢房。走到屋外时,他恰巧听见老邓对戈柔说:“我翻找半天才找出了一张还算完整的布帘子,你先将就用着吧。” 只听戈柔回答:“邓仙师为奴家思虑周到。说句污了仙师耳朵的话,奴家已习惯与男客同住,邓仙师也无妨担忧,不必麻烦。” 老邓的声调一下子沉下来:“就算是烟花女子,也不应时刻如此贬低自已。你既已身不在那处,就可不言那名,无须这般。咱们过往不究,只看去路。” “多谢邓仙师。”戈柔温柔地回答。 茹承闫顿了顿脚步,便敲门进入,此时戈柔吃完了面准备将碗送回厨房。 两人撞了个照面。 茹承闫说:“戈柔姑娘,疱屋里有个伤患劳烦你照顾下。” 戈柔毫不犹豫:“公子说哪里话,戈柔愿替公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茹承闫有些不耐:“多谢。” 茹承闫绕过她,进房去送肉了,戈柔则望着茹承闫的背影直到房门彻底关上之后,才撑开破伞走向厨房。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贺於菟仿佛堕入了一个冰天雪地的寒天炼狱里,紧接着又被拖进明亮温暖的花海,然后又重返炼狱,如此往复,犹如凌迟。 厨房里的贺於菟五官无意识地抽动,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摆脱梦魇。 但最终还是被黑暗重新拖入深渊。 第3章迷雾之城3 茹承闫将肉放到屋中的方桌上,点亮了屋内的灯烛,顺道从柜子里取了一件干净的外衣披在身上。 他朝着榻上的老邓温声说道:“师父,我打了竹鼠,肉放在桌上了。后厨里暖和,我还带了个人回来,我想去城北一趟。” 老邓敷衍道:“去吧去吧,顺道给老胡带点肉。” 茹承闫回答:“知道了,我已经送过去了。” 一听有肉,老邓噌地就从床上弹起来,两眼放光。但马上又想到屋里还有戈柔,顿时脸上那些带着烟火气的生动神色又被藏了回去,消失的无影无踪。 茹承闫行了一礼,转身将门掩上。 他刚刚进去的时候就看见了,老邓在地上用布帘简单地铺了一层,放了一套被褥上去,又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个陈旧掉色的方枕,但看得出来是干净的。 茹承闫形单影只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地上的积水没过了鞋底,刚在厨房烤干的鞋袜再次湿透。 茹承闫不可控制地回想起今天鲜血飞溅的一幕。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他想起年少时他爹和夫子都曾用戒尺狠狠打他的手心,说路见不平,也不许私自惩恶扬善,恶人都要交予衙门交予朝廷律法来审判。 他想起他爹叫他跪在祠堂两天两夜,说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夺人性命一时爽快,以为自已是天下的大好人,但是倘若被私自审判的那人,家里还有八十老母和三岁小儿呢? 第8章 倘若真的心有苦衷无法言说呢? 要是换成爹爹还在世的时候,叫他知晓今日他手上沾了血,估计就要把他扭送进官府并说从此没有他这样的不孝子了吧。 他爹那样清高正直的好官,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 想到此处,茹承闫的双手又开始抖了起来,正在行走的双腿也快没力气了。 他眼前的景象好像回到了五年前。也是这样刚下完雨,街上都是积水的时候。 就在书院转角的那条小巷子里,夫子倒在巷尾,爹爹护着他和娘亲在巷口被追上。只听见数不清的闷棍声,茹承闫身上却感受不到一点挨打。 “爹,你肯定不是他们口中所说,染上赌瘾将娘都输给了别人的赌徒...爹肯定不是这样的人......” 茹承闫喃喃出声,好像讲给风中飘荡着的游魂听。 他停在原地大口喘息。 约莫过了两盏茶,他直起腰来,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往城北走去。 从狭窄脏乱的城南,到高门林立的城北,一路上不算太平,他有意隐藏自已的身形。 走了差不多一个时辰,茹承闫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贺府。 他跨进倒塌了一半的大门里,地上的积水已经开始有退去的趋势。 茹承闫仍然放慢了脚步,目力所及之处,横尸遍地。 满地的血水,映得他尖瘦的下巴分外苍白,他已经把全身上下的力气都榨干了——他透支了体力将尸体都转移到后院。 搬运尸体耗时耗力,黑夜已过去大半,东边浮起了一点鱼肚白。 茹承闫感觉非常累,他觉得自已只要一闭眼就能瞬间睡过去。但想做的事情还没办完,他得让自已强撑着。 茹承闫站在贺来财的房门前,他也看见了那两具交叠的尸体,但是发自内心的抗拒接近。 这让他脑海里很多已经尝试静默但仍旧恐惧的记忆翻涌出来,他总觉得过去在老邓身边的五年时间就是一场大梦。 茹承闫突然感觉自已仍是那个在爹娘死时,手足无措脑子一片空白愣在原地的少年,其实那只是他不可置信的一瞬间愣神而已。 他内心有一股莫名的抗拒,抗拒让贺於菟成为五年前的他,那个没用的废物,只会懦弱和逃避,到最后还是要认命亲手埋葬自已横死的爹娘。 可悲又可恨,茹承闫是这样想的。 过了好一会儿,茹承闫终于鼓起勇气,上前将两具尸体分离开来,整理好他们身上的衣裳,将白色的帷幔扯下来郑重地将尸首盖好。 然后在床边静静坐到天边大亮,他才拖着像万千虫子啃噬般发麻的腿,起身回去。 茹承闫特意绕了一条街,打算经过任家的棺材铺。 在这座血色笼罩的边陲小城里,迟来的烈阳将所有的脏污纳垢照得无所遁形。 ----------------- 另一边。 戈柔小心推开厨房的门,就看见地上火堆旁躺着的人。 “贺少爷?”戈柔惊呼出声,随即又捂住了自已的嘴。 躺着的人尚在昏迷之中,无法听到她的惊呼。 戈柔很快冷静下来,一眼扫过去刚好看见灶台上的两根圆滚滚的地瓜,应当是茹承闫给她准备的。 戈柔从水缸里打了瓢水放进锅里,再将锅架到火堆上煮着,然后把两根地瓜扔到火堆边缘炙烤。 做完这些事情之后,戈柔坐在那张茹承闫常坐的小板凳上,背靠在墙上,手撑着脑袋看向贺於菟干净的侧脸。这是她头一次如此仔细地将这个经常光顾她的贺家少爷从头到尾观察一遍。 戈柔观察到贺於菟腰间衣裳松垮,便拆了刚在西屋缠上的发带,上前轻手轻脚地给贺於菟绑好,然后取了一根筷子将自已的头发挽起来。 戈柔坐回小板凳上,猝不及防地和直挺挺躺在地上的贺少爷倏然睁开的眼睛对视了。 “你为何救我?”贺於菟率先开口,沙哑至极的声音磨得戈柔心头颤了颤。 戈柔在一瞬的惊慌中回过神来,起身跪坐到他身边。 “贺少爷,奴家......” 贺於菟将头扭向一边,“别叫我少爷了,我已经身无分文,没有值钱的东西可以给你了,你救我也没用。” 贺於菟其实打心眼里觉得,风月场所里的所有人没什么格局,平生都只会无利不趋,无论是妓子还是嫖客,都只是为了一时快活,大难临头各自飞,关键时刻哪能顾得上对方死活。 那些能一眼望到头的同情,充其量只能算作是纸醉金迷的共犯。 贺於菟眼里的漆黑,和平时表现出的温和截然不同,让刚刚死里逃生的戈柔心生怯意。她不禁猜想,贺少爷在和她分开的这短短几个时辰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戈柔思索片刻后,给出了斩钉截铁的答案:“奴家从未贪图过贺公子钱财,现在如是,从前亦如是。” 贺於菟不太相信,仍然拿那副眼光瞧她,“那你就是求比钱财还难得的东西了,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你说吧,我能给就给。” 贺於菟自十一岁始,所有见过的人,无不对他言听计从百依百顺。就算踹人一脚扇人耳光,再怎么随心所欲地对他们做什么,那些被打的人也得腆着笑脸跪着爬过来向他求饶。 没有人不是图他兜里那点金银,再不济就是对他有所企图,想知道发财的秘密。 第9章 “贺公子,奴家没有...”戈柔有些委屈,想为自已解释,但这几年的经历让她住了嘴,很多是非黑白用嘴是说不清楚的。 贺於菟好像料到戈柔想说什么,先发制人地做出了承诺,“你不用再假意推拒,你现在不提也没事。往后若我还有命活着,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以前在松香阁,让你被旁人笑话了,是我的不对。若你仍是求那样的事情,我现在也能依你,但是当下我身体没有力气,你先容我几日。” 这个秘密,其实松香阁很多姑娘都知道的。 贺家大少爷头几次来松香阁时,点的都是不同的姑娘。 当每个姑娘都准备好浑身解数去讨好贺少爷时,他每次却只是在房里与姑娘们用膳,顶多也是闻闻发香,从来不会有多余的接触,更没有像别的嫖客般坦诚相见。 那几位姑娘第二日从房里出来后,都被别的姑娘嘲笑,断言道定是她们无能,不能让贺大少爷兴起。 后来除了戈柔就没有姑娘愿意再去侍奉贺少爷了,被点了牌子的都推诿着这不行那不行的。 贺於菟也从一开始的不熟练,到后来出手阔绰一掷千金。 只可惜贺少爷再也没有翻过除了戈柔外的其他牌子,这让别的姑娘都眼红吃醋。 她们不能闹到客人面前,就只能去酸戈柔了。 后来随着见面的次数增加,两人渐渐熟悉,戈柔知道贺於菟喜欢吃什么口味的菜,贺於菟也在外人面前会对戈柔做一些勾肩搭背撩下巴的动作,但自始至终都没有更进一步的发展。 贺於菟曾在松香阁里撞见过几次姑娘们对戈柔嘲笑指责。戈柔也曾在他用膳时,隐晦地脱去了身上的轻薄外纱。但他当做什么都没看见,就这么敷衍过去了。 贺於菟是戈柔落魄委身到松香阁之后,第一次接待的客人。但这个客人却只是来和她谈天说地,做的最多也只是陪他用膳给他跳舞。 戈柔曾经暗中埋怨过,但很快就释然了。 因为她想到,还有比这种境况更佳的谋生吗?贺大少爷赏的银两已经让她吃饱穿暖不用受挨打调教了。 更何况不需要她用身子去下贱地换这种平和安逸,这已经是贺家少爷给她的最好报酬。 戈柔听到贺於菟不由分说的一番话,蓦地红了眼眶,泪珠不听话地往下掉。 原来他一直知道。 戈柔连忙揩去眼泪,低声解释道:“奴家自知命贱,从未怪罪过公子,公子无需挂心。只是此次是另一位公子救的您,奴家只是来照顾您的。” 话音落下半晌,仍旧没有回应。戈柔抬起头看向贺五虎的脸,才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又晕死过去。 第4章迷雾之城4 茹承闫拖着疲惫至极的身躯回到挂马掌铺,发现老邓特地在厨房里等他,戈柔靠在墙边睡着了。 老邓说:“先把人拖到炕上养着吧。” 茹承闫问道:“那师父?” 老邓一如既往地不耐烦:“你就甭管我了,你自已看着办吧。” “是,师父。”茹承闫低头应道。 “你这小鬼,都说了多少次不准叫师父,我可没说收你做徒弟。” 茹承闫沉默不语,老邓见说不动这头倔驴,摇着头背着手走出门去。 待老邓离开好一会儿后,茹承闫像是才从愣神当中回过神来,拿了根新柴轻轻推了推戈柔的肩膀。 “戈柔姑娘。” 戈柔揉着眼看向眼前这个站在门口处逆光的少年,金披满身,神情冷峻,她一瞬间觉得自已看见了神仙。 “茹公子,怎么了?” “戈柔姑娘先回房歇息吧,辛苦你了。” “茹公子尽管吩咐,奴家无有不从。”戈柔稍稍清醒了些,那种过分恭敬的语气让茹承闫有些不适。他点点头,看着戈柔弯腰揉揉发麻的腿,眯着眼睛走进了阳光里。 忙活了一整夜,还没来得及休息的茹承闫,拖着秤砣一样重的少年,几次力竭差点将贺於菟的后脑勺磕在地上。 他累极了,浑身上下就快挤不出一丁点的力气了。 还好后院到西厢房不算远。到了西厢房,茹承闫就见戈柔自觉站在角落,尽量让自已的存在感缩小。 看惯了松香阁的雕梁玉栋金砖银瓦,冷不丁苟活在这寒舍之中,戈柔却感觉到了从前没有过的安心。 茹承闫将人拖到老邓预先铺好的床榻上,帮他脱去外衣,掖好被子。 茹承闫强撑着说道:“师父,我将人带过来了。戈柔姑娘请自便。” 老邓没有回应,戈柔连忙回答道:“多谢茹公子,奴家去看看院中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随后离开了显得拥挤的房间,轻手轻脚地掩上了门。 茹承闫眼见戈柔离开了房间,心里那股不自在终于消失了,全身卸了力,一头栽倒在贺於菟旁边,沉沉睡了过去。 戈柔觉得有些窘迫,见天已大亮,左右也不困,便提了一扫帚在庭院里东看看西看看。 说是庭院,其实就在正房前种了两棵桂花树,剩下的就是东西厢房中间相隔着一小块空地,就是名副其实的庭院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老邓出门了。 李娣敏终于找到机会截住了正在打扫庭院的戈柔,说道:“我知你有难,昨夜我说话难听,别往心里去。既然我丈夫肯收留你,那我也没什么意见,你就当我是妇人之见。” 第10章 李娣敏是来向戈柔道歉的,戈柔意识到了这一点,有些不知所措:“夫人,千错万错断然不是您的错,是奴家叨扰了。以后奴家能长留,就请夫人把奴家当下人婢女使唤,给口饭吃就成。” 李娣敏一听,心里的愧疚更加深了,连忙拉着她的手说道:“我们做不来大户人家呼来喝去那一套,不过是多双筷子吃饭,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现在世道乱,少些抛头露面较好。” 戈柔听懂了,李娣敏这是叫她好好藏着,隐藏自已的身份,不要给大家带来危险。 特别是她这张格外标致漂亮的脸,太过吸引目光。 戈柔双手握紧了手里的扫帚,暗暗下定决心。 李娣敏接着说道:“你看你穿的什么,等下吃过饭,跟我去拿几身衣裳。还有,他们那屋,全是臭男人,我给你在后院把那间杂物房收拾出来,虽然有点小,但好过你去跟几个大男人挤在一屋。” 戈柔乖乖答应了,原本昨晚刺在她心头那点芥蒂早就消弭于无形。 另一边。 这几日里,茹承闫三人都歇在同一张炕上里,贺於菟已经毫无意识昏迷五日了。 白日里茹承闫频繁往任家棺材铺里跑,戈柔在第二晚就搬到后院去了,茹承闫清晨出门时总能撞见穿着朴素在庭院中打扫的戈柔。 在第六日早晨,茹承闫终于请到了城南最出名的赤脚大夫齐恒,来为贺於菟把脉。 茹承闫自然是没有金银铜钱作为报酬,但齐恒知道这小子抓山上的活物有一手,便同意让少年用一个承诺来支付诊金——给他抓一头福来山大野猪。 茹承闫是头一次给人画大饼。 齐恒大夫擅顶穴,顾名思义,用特殊的指法去刺激一些穴位,让病人达到打通任督二脉一样的功效,施法者须得有些个内力巧劲。 齐恒组织了一下语言,“无甚大碍,应当是心结难舒,所以一直不愿醒来。毕竟五日未曾进水进食,有些乏力缺水。稍后我一穴下去,保准他生龙活虎。” 齐恒一摸这脉象就知道,此人心结甚重,就算清醒过来,心病仍需心药医。 他也知这几日城中乱的很,家家户户大门紧闭风声鹤唳。 他老早就听闻土匪流民把贺家给屠了,紧接着马不停蹄把衙门也清洗了。那官府里的衙差判官都是比豆腐还软的骨头,一捏就碎,个个在地上伏首称爹。 最早流传的消息,是匪徒首领的名字,听说是个白面小子。茹承闫在提溜着竹鼠回城的路上听路人提了一嘴,好像叫贯丘玉辰,所以才在戈柔被追杀时试探性地报出贯丘的姓氏吓退了匪寇。 茹承闫对这个贯丘玉辰充满了怀疑,有些好奇为何粗犷霸蛮的土匪们会心甘情愿听之差遣。但这个疑问只能等到以后有机会再打听了。 齐恒起势运气,双目倏地瞪大,双指合拢指尖如剑,一下子顶在贺於菟左脚的太溪穴上。 两个人等了半晌也没见贺於菟有醒来的迹象。 这时齐恒一拍脑袋:“哎哟,记错了,城中妇人总叫我去给丈夫们顶太溪穴,使习惯了,一下忘了。我重新来...” 茹承闫心中不满,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真是黄绿大夫,到底不靠谱。 齐恒走到贺於菟的头顶处,再次聚气,双指顶在百会穴上。 只见躺尸了五日的贺於菟赫然惊醒,浑身上下剧烈痉挛了一下,放大的瞳孔过了好一会才适应了光线望向眼前两张大脸。 茹承闫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吓,尔后又极快地变得平静。不,应该是变得毫无生气。他眼皮耷拉下来,毫无从前日子里,偶尔在北城大街小巷见到的那个嚣张跋扈的贺家大少爷的影子。 好像就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而已。 贺於菟死水一般平静的眼眸正打量着茹承闫,这个生了一对狐狸眼的少年怎么有点眼熟? 贺於菟剧烈咳嗽几声,艰难地咽了两口唾沫润润嗓子,才用他沙哑至极的嗓音说道: “呵呵...县令之子,茹承闫。” 齐恒眼里闪过惊讶,偏头看了看一旁茹承闫的侧脸,但是很快就恢复如常。 茹承闫听到贺於菟道出他过去的身份,也不意外,一言不发。 奇怪的静默之后,茹承闫冷不丁地说道:“贺大少爷,你是不是还有个妹妹。” 茹承闫这话题有些突兀,如烂泥一般的贺家大少爷听此一言,双目赤红,但好歹还是恢复了些许的生气,贺於菟的反应把齐恒吓了一跳。 “你知道她在哪儿......” 这回贺於菟的嗓音更沉了了,乍一听披着颐指气使的语调,听着让齐恒的心都冻了半截。 茹承闫十分诚实:“我不清楚。” 眼看气氛马上就僵住,齐恒抢话道:“你妹妹是不是被歹人带走了?” 贺於菟紧紧抿着唇不说话了,茹承闫一点儿不惯着,不留情面转头就走。 等他跨出了门槛,茹承闫站在白光里没有回头,轻轻说了句:“你再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你妹妹怕就等不到你去救她的那一天了。” 齐恒瞪大了双眼,看着茹承闫一句话比他顶穴还管用,瘫在床上的消瘦少年眨眼间从床上弹了起身。 真是好一幕垂死病中惊坐起。 贺於菟坐起来后,身体才后知后觉地疼痛起来。紧接着怀中被塞进一个烫手的坨坨,他低头一看,是重新走到床前的茹承闫塞给他两个煨好的烤土豆。 第11章 贺於菟顾不上撕掉外皮,也不怕烫嘴,狼吞虎咽地大口吃起来。 看他吃得差不多了,茹承闫从墙角堆着的几个簸箕下面抽出一个小包袱来,放到贺於菟面前。 贺於菟本想将粘上些许土豆残渣的手伸到茹承闫面前下令擦干净,但伸到一半,才忽然想起这不是他家家奴。 他有些慌张,尴尬地收回爪子,在自已的衣服上擦了擦。 等到贺於菟再度伸出手,把包袱里的那个狼头纹首饰盒拿起来,却在触碰到首饰盒表面凹凸不平的金色雕花时停住了,茹承闫发觉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包袱里还有一支如芙蓉玉般晶莹剔透的玉簪。 贺於菟放下首饰盒,转而拿起了玉簪,他专心看着手里的簪子,像是下定某种决心,逐渐用力攥紧,将簪子埋进自已的胸口。 他想了想,寻找贺来财的路上肯定颠簸混乱,与其自已揣着不如放在挂马掌铺保管,肯定要周全些,茹承闫既然会原封不动将东西带给他,那想必不会起歹心。 “你既帮我寻回,就先帮我先放着,待我找到妹妹,再回来找你要。” 茹承闫白了他一眼,直接转身走人。 他哪里来的底气以为自已还是贺家那个横行霸道的大少爷?茹承闫其实挺想在贺於菟伤口上撒盐的,但良心好像有点过意不去。 眼看着茹承闫不留情面地离开,贺於菟拢着外衣掀开被褥就想站起来。没等齐恒去扶,他自已扑通一声又跌坐回去。 “哼哼,看看你这被酒色掏空的无用之躯,你拿什么去杀土匪流寇。”齐恒也是毫不留情讽刺道。 贺於菟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不认命,将簪子和首饰盒收进怀里,开始挣扎着下地。 在不远处听到齐恒的话音而停下脚步的茹承闫回过头,心里恶劣地想着若是昔日高高在上的少爷能爬到他的脚下,开口求一句,那他就勉为其难帮他一把。 茹承闫脸上刚上扬一点的嘴角,马上又被皮囊里那把清高的骨头给压了下去,半点兴不起风浪。 爹爹从未教过他恃强凌弱、嘲笑他人泥泞之姿,若是爹爹在世,知晓他有如此心性,定会打得他皮开肉绽。 若是...爹爹还在世...... 五年了,爹爹已经离开五年了。 贺於菟把刚攒的那点子力气用完了,虚虚地站在原地。他紧紧盯着茹承闫这个笑面虎,却惊讶地看见一派清冷魅惑的少年脸上,落下一滴比烛火还要呛眼的泪来。 “戈柔在哪里?”贺於菟一句沙哑的话音将茹承闫唤回神。 茹承闫低下头清了清嗓子,再抬起头时,眼白已经完全褪去了红色,让贺於菟以为方才不小心看见的那一眼温情失态是错觉。 “在后院。”茹承闫轻描淡写丢下一句话就走了,这一次没有再回头。 “多谢。” 身后沙哑的嗓音清晰地钻进茹承闫的耳朵里,明明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就把他面上伪装的冷静踩个稀巴烂。 “白眼狼......呵呵,哈哈哈哈——” 茹承闫兀自在院子中疯了一样大笑。 贺於菟听到了院中的大笑,扯着嗓子回道:“你茹承闫才是不折不扣的白眼狼!”说完后粗喘着气,面色潮红,心底涌出的怒火差点就要将他的理智烧掉。 这个字眼太过侮辱人了。 “贺少爷,那些狗吠的流言你也信?”齐恒沉着脸质问道,丝毫没有想上前帮忙的意思。茹承闫在自嘲,但贺於菟说出的却是骂人的话。 这会儿齐恒清冽坚定的眼神,让刚刚高声大骂的贺於菟眼神闪避不敢与之对视,在片刻的僵持中他选择了不回答。 齐恒走了,屋内安静地有些可怕,贺於菟扇了自已一耳光,掩面无声落下几滴泪。 他想,没有人会希望自已的伤口大喇喇地就摊开在别人面前,任人观赏看热闹。他成了那些面目狰狞的可恨看客。 没等他去后院找戈柔,戈柔就来了前院。 她一如既往地拎着把扫帚准备打扫前院,却在不经意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贺於菟。 戈柔主动走近贺於菟说道:“贺少爷,您终于醒了。” “我说了!别叫我少爷!”贺於菟恼羞成怒,满腔的怒火好像找到了一个发泄口。 戈柔被吼得愣住了,她不太明白贺於菟为什么对她发那么大的火。 “对不住,奴家这就走。”戈柔转过头步履匆忙地离开。 贺於菟瞧见戈柔脚边因步伐略快而浮动的裙摆,他突然冷静了下来。 他在做什么?贺於菟突然意识到,他不能再做被情绪掌控的傻子了,这样于所有人而言包括他自已都不是好事,反而增加了丧命的风险。 贺於菟盯着那道裙摆,连忙叫住戈柔:“戈柔姑娘!” 戈柔听见喊声停住了,心中忐忑重新转过头看向贺於菟,“贺公子有何吩咐?” 贺於菟努力地往前走了几步,解释道:“对不住戈柔姑娘,方才是我失态了。我不该朝你发火的。” 戈柔连忙摆手:“无碍,奴家并未放在心上。” 贺於菟问道:“请问这是何处?” 戈柔回答:“这是城南胡家挂马掌铺。” 没有印象,贺於菟尝试搜寻记忆,发现未曾听说过。 他刚想继续问,余光却瞥见刚才掉头就走的茹承闫去而复返,手里好像还端着碗。 第12章 贺於菟匆匆对戈柔说了句:“多谢。” 戈柔识趣地离开了。 端着碗面回来的茹承闫看着眼前阴郁的少年,方才还出言驳他,那股子神气劲儿还没散出来,就转瞬即逝了。 这个多年恃宠而骄的贺家大少爷,本不该从他脸上瞧见这样悲怆冷酷的神色。 茹承闫将滚烫的面条放到桌子上,盯着狼吞虎咽的贺於菟沉默了好半晌,才干干地说道:“我可以帮你。” 回应他的是哽咽着的贺於菟,但痛苦的少年没办法揩干他眼角溢出的泪珠。 茹承闫看到了,但心里只剩下莫名地自嘲。 若是当年,哪怕有一个人能对他爹伸出援救之手,也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茹承闫随即又在心里长叹一声。 哪里还有若是。 面碗很快就见了底,贺於菟也止住了无声的哭泣,眼睛微微肿了起来。 茹承闫心绪有些起伏,他觉得贺於菟这双肿胀的金鱼眼安在这样锋利的脸颊轮廓里,真的好似杂技班子里的猴子戴上了鬼神的面具,滑稽又可笑。 两个孤苦无依的少年,在这四壁斑驳的屋里,相坐无言。 “我无处可去了,能收留我吗?”明明是装可怜求收留的话,怎么从贺於菟嘴里说出来更像是命令呢? 茹承闫好像有点儿摸清贺大少爷说话的调性了,答道:“那去见见我师父吧,你还走得动吗?”一碗面的时间,茹承闫的心情已经平复。 贺於菟点头,吃了两颗烤土豆外加一碗热面,他的体力恢复了不少。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贺於菟低头跟在茹承闫身后向后院走去。 穿过跨院时,贺於菟盯着茹承闫的背影移不开眼神。这个活在流言里的县令之子,竟然表现出他从未设想过的沉默寡言和冷静自持。他青丝如瀑,垂在身后,像弹琴似的轻微拨动了贺於菟的心弦。 茹承闫今日穿着湖蓝色的长袍,活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假正经,当他看不见那柄缠在腰间的长鞭吗,真会惺惺作态,贺於菟转而又想。 他特地走快了两步凑近茹承闫,观察了两人的个头,好像差不多高。他想起了几年前听过的流言,推断出,两人的年纪应该相差不远。 从西厢到后院也就几十步路,两人身高腿长眨眼间就到了。 院子里的摇椅上有个人躺着,残破的蒲扇放在脸上。 茹承闫特意地发出轻微的脚步声,领着贺於菟走到摇椅前,轻声说道:“师父,我把他带来了。” 老邓慢悠悠地掀开盖在面上的蒲扇,放在额头处挡着太阳,眯着眼打量贺於菟。 一个照面,双方都清楚对方知道彼此是谁。 贺於菟主动开口:“请邓仙师收留,我无处可去了。” 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死样子,老邓在腹诽了他几句,面上却扬起一个和蔼的笑容:“也不多你一个。” 茹承闫眼看师父没什么意见,他自然也就没什么意见。 老邓看这两个小崽子杵在眼前顿时觉得碍眼,又把蒲扇盖回去了,赶人道:“该干嘛干嘛去,无事别来烦我。” 茹承闫行了一礼,转身走了,今日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贺於菟不明所以,乖乖跟在茹承闫身后,不解地问道:“就这样?这么简单?” 茹承闫有些烦躁:“不然呢?你还想做什么,贺大少爷?”他咬牙切齿地说出最后四个字。 贺於菟顿时缩了回去,他感觉到茹承闫的不耐烦了。此刻走在他前面的人浑身都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漠来。 回到前院,茹承闫说道:“你回去歇着吧,别跟着我了。” 贺於菟这次没有反驳,乖乖回房间去了。 第5章迷雾之城5 快步走在大街上的茹承闫突然想起了一些事。 五年了,老邓一直没答应收他为徒。但老邓给了他龙脊鞭这等仙器,茹承闫认为受人恩惠要结草衔环,这是他心中的底线。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老邓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而茹承闫离开挂马掌铺不久,大门突然被敲得猎猎作响,随之而来的还有几声大喊。 “茹老赖!快出来!该还债了!” 窝在房间里的贺於菟不禁心中疑惑:难道从前的传闻竟是真的?茹县令真的欠下滔天赌债了? 贺於菟穿上鞋稳步向前门走去。 经过庭院时他耳尖地听见东屋里传来胡德义的声音:“你到底什么时候处理好茹家小子那事?老上我这催债,都没人敢来找我修蹄子了!你要是解决不了,就趁早搬出去......” 贺於菟不敢再多偷听径直往前门去。 到了门口,贺於菟停住了脚步,他突然有点茫然无措。他要怎么处理?他有什么身份处理? 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一人越过他身旁,拉开了门栓,大力拍门的人差点一头栽进来摔个狗吃屎。 开门的人是高瘦的邓仙师,他头顶上的鸡血玉发冠有些引人注目。 只见门外站着六七人,穿着赌坊的短打布衣,手里拿着不是柴刀就是斧头。 贺於菟一下就认出来,那是松涎楼的服饰。但他记得,松涎楼的人好似没有这般穷凶极恶蛮不讲理的伙计。 “你你你...茹老赖呢?该还钱了!” 又是这个结巴!老邓听罢,从怀里掏出一个老旧的钱袋,上面绣着一只银狐,右下角还有一个脱线脱了一半的字,隐约只能看见一个“民”的字样了。 第13章 老邓将钱袋中的几颗碎银全倒出来,朝这几人扔过去。 他不耐烦地说道,“多了没有,下次别叫这么大声,吵到我睡觉了。” “就这点?不够!你你你...已经宽限你们几日了,你你你就拿出那么一点,那得还到猴年马月去!都说了,还还还不上就拿他自已来还,哥几个今日兴致好,还能手下留情。” “放狗屁!你这嘴怎么比粪坑还要臭!”贺於菟没忍住,破口大骂。 连珠炮一样放完狠话之后,贺於菟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已已经家破人亡,再也不是曾经那个出手阔绰的贺少爷了,想罢他又悻悻地闭上了嘴。 那几人不但没被吓到,反而纷纷握紧了手中的武器,上前两步,逼迫到贺於菟跟前,语气轻佻道: “我看茹老赖还是拿他自已来抵债吧。他他他那死鬼老爹,怎么生出这么好好好看的水灵灵的,要是他肯趴在我裤裆下叫声爹来听听,没准我就饶......”这疯子边说着边还舔了舔嘴唇。 老邓从衣袖中摸出了两枚奇特样式的飞镖,眼也不眨,直接射向口吐狂言那人的双眼。 噗嗤,利器入肉的声音十分清晰,那人脸上顿时出现两个血窟窿,眼球早就被射穿,鲜血喷溅了满地。 紧接着老邓又摸出两枚,几人见状,吓得屁滚尿流着急忙慌再也不敢挑衅,上前抬着那脸上血肉模糊的领头就往回跑,远远地还传来色内厉荏的威胁:“你们等着!” 贺於菟被近在咫尺的利器惊出一身冷汗,他死死盯着老邓手中若隐若现的银色。 啪。 老邓用力关上了门,才注意到身边站在原地的贺於菟。 “对这个感兴趣?”老邓举起手中的飞镖在贺於菟眼前晃了晃。 贺於菟强装镇定,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问道:“敢问邓仙师这是什么武器?怎么从来没见过?” 老邓将手中两枚飞镖都放到贺於菟手中,好心解释道:“它叫做......抱残镖。”老邓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有一瞬诡异的停顿。 贺於菟伸出双手僵硬地接过老邓递过来的飞镖,全力对抗心中的不适,举到眼前仔细观察。 “抱残镖?难怪看着造型如此奇特,只有一头尖锐,中间还有个空洞。就像是......像是太极八卦里的一半阴阳?” 老邓十分满意地承认:“你猜的没错,抱残镖就是以太极八卦图为原型设计的。威力比一般飞镖大很多,只要掌握其中精髓,就能发出意想不到的杀伤力。” 这时,天上急哨一声,一只鸽子出现在挂马掌铺的上空,老邓熟练地伸出手臂,让信鸽落在其上,然后他解下了信鸽腿上绑着的信筒,收入怀中。 贺於菟没什么眼力见,问道:“这是什么?” “与你无关。”老邓的语气冷了下来,贺於菟察觉到了,于是不再发问。 ...... 茹承闫抵达了徐家棺材铺。 说是棺材铺,其实就是个义庄,坐落在城西,这里人流较少,地处偏僻。 “小子你来啦。时间太赶,勉强找到两具合适的棺椁,就是材料有些差,而且放得有些久,颜色不太新。”徐家掌柜同刚跨进门槛的茹承闫说道。 “在哪儿?我先看看,能用就行。”茹承闫有着超乎他年纪的冷静。 徐家掌柜放下手中的活儿,领着茹承闫走到角落处,这里静静陈列着两具黑色的棺椁。 只是外层的黑漆由于静置的时间太久有些氧化,显出别具一格的暗灰色。 “就是这俩,你看看呢?”徐掌柜说道。 “能用就行。”茹承闫又再次重复了一句。 他和徐掌柜又敲定了一些细节,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 徐掌柜留茹承闫歇了一盏茶,茹承闫便起身道别了。他看了眼刺眼的天空,高高抬起腿跨出了徐家掌柜铺。 距离依岱城动乱已经过去六天,街道上到处都是杂物碎片残骸,偶尔也会看见路过的一处角落里有一滩干涸的血迹。 奇怪的是一具尸体都没看见,茹承闫满腹疑问,城中的尸体都去哪儿了? 闲不住的大娘们是街上最可靠的八卦传声筒,这两日百姓们见匪寇不再胡乱杀人,已经开始陆陆续续探头了。 大娘甲说道:“哎!你们听说了吗?现在府里那位,恐怕在京都有些身份!” 大娘乙说:“好像,好像是姓贯丘来着对吧!” 大娘丙连忙拉住两人,贼头贼脑的,“嘘!小点声,是贯丘玉辰!之前我也听远方的亲戚说过,京都里的确实有贵人姓这个的!” 大娘乙:“那这些人岂不都是上面的人?怎么一进城就滥杀无辜呢,不会是想屠城吧!”大娘乙有些后怕地打了个寒颤。 大娘甲:“你想什么呢,要屠城早就屠了,你我不都好好站在这儿,别胡说八道!还有啊,你们说原来那蔡球现在是不是也在城外那堆里面?” 大娘丙:“照我说啊,最好也在城外那堆里面!真是活该!” 贯丘......茹承闫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姓。还有大娘们口中提到的“城外那堆”是指什么?茹承闫觉得,笼罩在依岱城头顶上看不见的迷雾越来越大。 蔡球是现如今依岱城在位的县令,原名叫蔡全。蔡全长得满脸横肉,走起路来三步有两步都并在一起,在人前差点摔了几次。一年到头百姓也见不着他几次,这官不干事,只知道吃喝玩乐,城里百姓私下都讽刺地叫他“菜球”。 第14章 而此刻街上的匪寇换了统一的服饰,刀剑斧头什么的也不暴露在人前,看上去倒是比蔡全手底下的兵更有正官之风。 原本的衙差们也贼眉鼠眼地纷纷到“新县令”的眼前露脸争宠。 总的来说,依岱城在这场奇怪的侵袭之中,获得了一些还算好的变数,除了死去的那些人。 征宁郡被屠了四家有名有姓的权贵,其底下的新贵林林总总也有数十被杀。其中贺家赫然在列。而北幽都城的那位却好像并没有什么表示,早朝弹劾的声音穿透了幽幽深宫。 这是茹承闫去完城西之后途经官府门口看见的告示。 被抢了家中女儿的百姓求救无门,也不敢声张,彼时女儿万万不会胜过传宗接代的儿子,更何况上面也没人能给他们做主,也只能息事宁人了。 死气沉沉的县城一夜之间却显出了往常没有的生气。 茹承闫猜测此事并不是简单的匪寇入侵,这自封的土皇帝贯丘玉辰要是顶着真名行事,要不了多久就得出些幺蛾子,这人大喇喇将这个名字挂出来,或许别有用心。 但现在茹承闫无暇去管依岱城的烂摊子。依岱城于他而言,就是个仇家,让他恨不得抓住一点机会就要报仇雪恨扒下它一层皮来。 茹承闫走走停停,差不多两个时辰后才回到挂马掌铺。 天气逐渐炎热,不能再等了,茹承闫想到。 他随意在厨房吃了点东西,叫上屋里正无聊茫然的贺於菟,打算去一趟贺府。 茹承闫怕贺府里的尸体臭了,今早已经让义庄的人前往收尸。 出发的时候茹承闫并没有告诉贺於菟他们此行的目的地,直到贺於菟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直至到达顶端时,两人已经站在了贺府门口。 倒塌的一边大门横躺在地上,贺於菟僵在原地,不敢进入。 茹承闫察觉到他的异样,率先跨出一步,跨进了大门里。他就走了这一步,然后停在原地等待。 等了半晌,贺於菟终于鼓起勇气,跨进门里抬头向院里看去。这一看,就令他霎时愣在了原地,是谁在帮他? 那些残肢断臂,那些血呢? 惊讶的情绪让他稍稍淡忽略了那些心底蠢蠢欲动的折磨,他终于肯迈步走进这个让他既挂念又惧怕的地方。 或许是那天那个在角落里哀叫的女子吧,贺於菟想,从前贺家待下人不薄,在城里百姓普遍挨饿的时候还能让她们吃饱肚子,她临走时收拾了一下也算有报恩之心。 直到走到内院深处,贺於菟像一根枯萎的秸秆,弯着腰跪了下去。 院中整齐地摆放着两口新制的黑棺,棺材前放了一张小木桌,桌上还有一些没有烧掉的纸钱,两根燃尽的白烛,地上还有一个装了很多纸灰的铜盆。 有人替他爹娘收了尸。 贺於菟磕着头,痛到窒息的感觉摧枯拉朽般将他撞碎在原地。他这些天一直在逃避,不敢面对,不敢回到这个地方来。 回到这里,就意味着从此他便是孤身一人了。 茹承闫默默站在他身后,居高临下看着贺於菟抖动的身躯,他自已都没留意到他在暗中庆幸,贺於菟不会是十二岁的茹承闫了。 茹承闫仍旧耐心等着,日头渐渐往西去了。 贺於菟抹了一把鼻涕,从地上艰难爬起来还踉跄了两下。 腿麻了。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穿过棺材,跌跌撞撞往主屋走去。 贺於菟磨磨蹭蹭两个时辰,将主院和偏院的细软都收拾好了——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值钱物件都被一扫而空了。 也不能说是一无所获,他把自已院子里的常青树泥土给挖开了,里面一个玲珑琉璃匣收着这座八进大宅子的地契。 贺於菟拿出地契小心放进贴身的衣襟里,然后又把流光幻彩的匣子塞到茹承闫怀里,“这还能换点银子。”尔后又不知道想到了哪处,愣神好一会儿,才哑声问道:“什么时候头七?” 茹承闫神色平静:“明日。” 一直默默跟在贺於菟身后的茹承闫终于讲出了进贺府来的第一句话。 简单的两句话后,贺府里又重归死寂,万籁俱静的黑夜,不断散发着一种诡异的压迫感。 两人除了早晨那一碗清汤寡水面之外,再没进过食,于是乎,两人在棺材前饿得头晕眼花。 贺於菟重新跪在棺材前,瞳孔失神。跪在他身旁的茹承闫,那青色的袖口在夜风一下一下的轻拂中占据他视线的一角。 贺於菟想起来了。五年前,颁布政令打压城中赌坊的茹县令却破天荒染了一身赌债,为民所不容,无力面对滔天巨债,被讨债的人堵在小巷里套麻袋打死了。 茹夫人好像也死在了那一场追袭当中,而茹家独子撇下爹娘逃跑,在城中苟且偷生。 听闻所有帮助过他们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茹子昂死后,上头征宁郡州府立马就派了一个新县令上任,与其说他是县令,其实就是尸位素餐的太守表亲,就是蔡全。 州郡和县府的油水被他吃的一干二净,城里大小事一概甩手不管,哪怕有人到官衙门前敲冤鼓也不管。因为通常第二天敲鼓的人就再也不会再来敲了,官衙就是豺狼虎豹的代表。 这就造成了平日里维持县城秩序都变成了城中权贵的只手遮天,他们纷纷划分地盘培养府兵,百姓们交的租子都是他们几家收了,还额外收取一些头钱。 第15章 县城官府面对百姓重拳出击,面对几家权贵时却低头哈腰不敢大声说话。 身旁的那袭青衣问到:“成平二十那年你几岁?”茹承闫有意打破夜晚中的冷漠。 贺於菟愣了一下,回答道:“我那年刚出生,前不久......刚过十六。” 茹承闫思考了一下,决定同他交换:“我或许比你年长一岁。” “成平十九年?几月?”贺於菟有些蹬鼻子上脸,但茹承闫介于在人家爹娘面前,还是客气了点。 “九月三十。” 贺於菟声音低低的:“哦,我是七月二十三,那确实比我年长一岁,你快十八了啊。” 周而复始的沉默再次袭来,贺於菟有些不甘心。 他问道:“咳咳,戈柔姑娘是怎么到的挂马掌铺?” 茹承闫闭了闭眼,这家伙怎么这时还惦记着松香阁的姑娘啊。 “躲避匪寇。”茹承闫答了又好像没答。 贺於菟只好悻悻地换了个目标问,“我看邓仙师一点儿也不像五体不勤的老头......老人家,反倒是像那种江湖传闻略显老相的年轻高手。” “你是话本看多了吧。”茹承闫不客气地回怼。 “我......我不识字。”少见的窘迫竟然出现在贺於菟脸上,他只想随意说些什么来打破令人焦灼的压迫感。 贺於菟接着问出十分想知道答案的问题:“那你......你有去过松香阁吗?” 茹承闫紧紧闭着眼,恨不得跳起来给他天灵盖来一下。 临到头又急急忍住了,他有涵养,要克制。 “我和你不是一类人。” 贺於菟转过头看着茹承闫,清冷的月光好像格外地眷顾他,那双狐狸眼衬着白皙透嫩的脸,让贺於菟心中没来由地悸动,但紧随着就有一种莫名尖锐危机感穿透了此时厚重粘稠的压迫。 贺於菟连忙向茹承闫摆手,尽可能地去逃避这种压迫:“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听我解释,我是说......” 茹承闫没打断他,但贺於菟却说不出下半句了,有一种奇怪的情绪堵住了他的喉咙。随着贺於菟低沉的话音落下,两人之间也只剩下了沉默。 “你说,世上会有妖吗?” 沉默良久,贺於菟试图打破一直不肯放过他的孤寂感。 茹承闫突然意识到,原来这说话没个把门的家伙只是脑子有问题,而不是特地惹恼他的。茹承闫还以为自已做了回东坡先生,帮了一只白眼狼。 “我没见过妖,说不准就是话本里世人杜撰的。”茹承闫这句话里竟然透着一种符合年纪的青涩稚嫩。 贺於菟仰头畅想道:“若世上真有妖,我想做一只山林野兽,无忧无虑,只晓得吃饱肚子捕猎睡觉,哪有人间这么多烦心事。” 说完这句话半天没得到回应,贺於菟这才发现陪他一同跪着的茹承闫已经低着头睡着了。 这下贺於菟终于可以光明正大打量这个他十分好奇的县令之子,他的好奇心混着一种隐隐约约的违和感。 他到底是传言之中吊儿郎当的害世之迹,还是背负骂名的隐忍姿态。 最后贺於菟发现在他的脸上一点儿也看不出这几年的风霜煎熬,茹承闫大抵心性还是比他坚定许多,或许流言真的只是流言。 意识到这一点的贺於菟有些微微放松。 近在咫尺那张清冷精致却不娟秀的脸,像是天上落下永不熄灭的星辰流星,令他平静下来。在黑棺白烛前,茹承闫的存在,到底给予了他一些温暖安定的精神支柱。 贺於菟扶着小桌站起身,弯腰将茹承闫横抱起来,特地放缓了脚步声朝隔壁的院落中走去。他没注意到的是,怀中人低垂着的长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下。 有人一夜未眠,也有人力竭昏厥,都不过是为了守护最后一点理智。 第6章迷雾之城6 第二天一早,茹承闫在床上翻了个身,眼睛倏地一下睁开,手指头戳到硬邦邦的墙面,陌生感回笼的意识一瞬间有些恍惚:我这是在哪儿? 下一刻茹承闫意识到了自已在贺府,起床穿好衣服,抚平袖口上的褶皱。他昨夜眼中的疲惫已经尽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汪深潭。 走出房门,就看见了空地上朝阳披了一身金光的贺於菟,正规规矩矩对着棺材磕响头。 茹承闫觉得还是有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贺於菟直起身子,注意到立在拱门处的茹承闫,友好地问道:“你醒了?” 茹承闫点点头,迈步向他走来:“开始吧。” 贺於菟三叩九拜之后,他拿起昨晚亲手刻的灵位木牌,双手捧着进了主屋里头。 茹承闫找出一个干净的瓷碗,接了一碗清水放去了贺府大门前放下。 眼下只能一切从简了,乱世中还能有两口棺材容身已是幸运。抬棺到下葬是一项大工程,凭他们两个瘦弱公子哥是抬不动这两口棺材的,打算先回去请老邓出面再叫上挂马掌铺的胡掌柜一道想想办法。 两人饿得前胸贴后背,好不容易回到挂马掌铺。 一推门,就见前院支起了一张大四方桌,戈柔端着碗稀粥正从后院厨房出来。 这张桌子足够铺子里的几人坐在一起吃饭了。茹承闫想,这是师父的意思吧。 戈柔也从一开始的手足无措到后来的自在和大家一起吃饭——本来松香阁的规矩不允许她们上桌吃饭。 第16章 “快来,就等你俩了。”戈柔向他们俩招手。 只见四方桌旁老邓和胡德义坐在大门正对的位置,胡夫人坐在左手边,并且还留了长凳半张给戈柔。 剩下一边不言而喻,是留给茹承闫还有贺於菟的。 桌子上已摆了六碗稀粥,几碗小菜,正中还摆了一笼满满的白馒头,正热气腾腾。 一旁的老邓端着长辈的脸色,看见胡德义动筷了,他眼疾手快摸了个白面馒头。 真是香迷糊了,所有人都食欲大开,贺於菟在饥饿的驱使下狼吞虎咽不复以前挑食的毛病,这里可没人会惯着他。 在以前,贺於菟哪顿不是有肉有菜有米饭,更多时候还嫌弃,非得到松香阁去吃。 真是应了那句什么来着?贺於菟想,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他从来没这么饿过。 在贺家还没有发达的那十来年,他和爹娘也是日日上山挖野菜挖地瓜,田里为数不多的粮是要拿去卖的,吃完这顿愁下顿,盛大的节日里才吃得起一顿白面,但是爹娘没饿过他。 时光践行长久,曜庆国横赋暴敛,一向不给人活路。 对了,贺家好像还有一处地窖放着存粮,贺於菟想起来,在下人院子那边的,放的都是陈米,以前他们不屑吃,土匪抢夺时应当不会搜查这么仔细,可以找个时间去看看。 “够了?”老邓看着停下嘴的贺於菟问道。 贺於菟回过神来,欲言又止,但没人给他台阶,他只好又将话咽回肚子里,开始大口进食。 所有人都差不多吃完了,胡德义最先放下了竹箸。 他欣慰地看着眼前胃口甚好的众人说道:“昨日我受新县令之邀,去给县衙里的马修蹄子。我一看那不得了,县令就是一小白脸!但贯丘县令一点儿都不抠门,觉得我修的好,立马就差人赏了我两袋米面。这几日应是不愁吃,今儿先庆祝一番,也好让大家熟稔起来。咱不管那城中发生何事,也不理县令之位到底谁坐,反正谁坐都一样,能每次赏我米面就更好了!” 茹承闫在胡德义说话的间隙,眼角突然瞟到,贺於菟趁着端碗喝粥的空档眼角滚过一滴泪珠。 除了他谁也没有发现。 茹承闫想用脚尖去碰贺於菟的小腿,但思索过后决定按兵不动。贺於菟仰起头一口给混着眼泪的稀粥都喝了下去。再抬起头时,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样子。 桌上只剩一个馒头,老邓刚伸出手去,就看见右手边的戈柔也伸出了手。 察觉到老邓动作的戈柔快速地把手缩了回去,老邓一时觉得好笑,拿起最后的白面馒头,掰了一大半塞到戈柔手里。 “见笑了。”戈柔不好意思地对他笑了笑,担心让人觉得自已一个姑娘家还要吃这么多粮食,不好养活。 “能吃是福。”胡德义一句话压下了戈柔的忐忑不安。 众人吃饱喝足,贺於菟放下碗筷站了起来,由于太急,腿肚子先把茹承闫连人带长椅往后顶了一段,茹承闫手里的碗差点没给摔了,还好他下盘稳,直接站了起来。 贺於菟两步走到老邓旁边,双膝一弯跪在地上,沉声道:“胡掌柜,邓仙师,晚辈有一不情之请。晚辈知道这么做是有违人伦大逆不道,但眼下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胡德义和老邓也没去搀扶,看着他结结巴巴的,都没开口打断,静静等他说出下半句。 “能否请两位前辈,帮忙抬棺。福来山的路......太难走了。”贺於菟已经有许多年没有低三下四地求过别人,这些话一出口竟然让他感觉到有些面上挂不住,但立刻又被心中的炙热的仇恨给代替,他觉得没什么好丢人的。 话音未落,胡德义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把旁边老邓吓了一跳。 “你不要怕!贺家小子,咱们穷苦百姓家的,贺家又刚经历了巨变,就不讲究这么多了。这个忙我会帮的,我问问还有没有人愿意帮忙的,你打算何时出发?”胡德义伸手托在贺於菟肘下,想拉他起身,但没拉动。 老邓在一边沉默不语,贺於菟砰砰砰就先磕了三个响头。 他言语真挚地说道:“千言万语说来浅薄,晚辈嘴笨也不会说漂亮话,若是两位义父不嫌弃,往后余生义子贺於菟孝敬养老任劳任怨。” 胡德义差点没绷住,带着笑意看了眼老邓,把贺於菟扶了起来,说:“倒也不必,乱世中人心向善,我愿意出手相助。” 老邓暗地里摇了摇头,趁着胡德义背对他的时候顺带挡住了贺於菟的视线,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茹承闫。 啧,又是一头倔驴,难搞哟。 “墓穴堪舆之事,你有什么建议吗?”待场面冷静下来,老邓开口问了问茹承闫,这小子看似是个唯命是从的徒弟,其实可有自已的主意了,只要拿定了主意,谁劝都没用。 “一切都听师父的。”老邓一听这话,就知道这臭小子肯定已经有自已的主意了。 “方才吃的有些撑了,现在有些头疼,堪舆的活儿你和贺家小子去吧,我就不去了,我要回屋歇会儿。”老邓随意摆了摆手,起身回房。 贺於菟:......?吃撑了和头疼有什么关系? 茹承闫说道:“师父,我让义庄的徐掌柜跟我们上山。” 老邓只留下一个背影,关上了房门。 临行前胡掌柜给贺於菟塞了两块硝石,说道:“上山变数大,要留神,这硝石给你以防万一。” 第17章 贺於菟收下了,两人各扛了一把生锈铁锹和锄头就出门了。 茹承闫两人到了南城门时,停在原地等人,很快就等到了徐掌柜。 徐掌柜背了一个竹篓,贺於菟瞄了一眼发现装了很多东西,有镰刀也有他看不懂的装备。 福来山就是了了山右脉最北端的高山,依岱城就建在福来山山脚。 了了山脉分左右两脉,中间是狭长幽深的山谷。左脉属曚昭,右脉属昽越,而右脉最北的福来山却在曜庆境内。 三人走了一会儿就到了山脚下。茹承闫停了脚步,用铁锹撑着身体的大部分重量,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走不动了?”贺於菟站在稍高一点的地方回过头。 他两步走到茹承闫面前,硬是将他手里的锄头拿了过来。用无害的眼神看了看眼前“弱不禁风”的人,在心里过了两转才憋不住问了出来:“要背你吗?” 回应他的是茹承闫晒干了的沉默。 “不需要。”茹承闫越过贺於菟,抬脚上山。 贺於菟愣了一瞬,望着已经快步走在前面的茹承闫,觉得他好像一点也不像传闻中那样。 依岱城关于县令遗子茹承闫的流言两极分化。 一派说他和那个赌鬼爹一样,好色爱赌,脾气火爆,动不动就和别人打架,甚至在家中连爹娘都打,真是嚣张得无法无天。油嘴滑舌,好吃懒做,面对爹娘被打死,只会逃避远离,实在是朽木不可雕也。 另一派说他自小就有茹家的文人风骨,五岁能将文学典故倒背如流,七岁能吟诗作赋。即使家中清贫,也能三伏九寒不论时日地埋头读书。就算后来茹县令暴毙而亡,他也能挺直脊梁不输茹家的传承。 贺於菟觉得,他认识的茹承闫都不符合两种流言的形象,更让人猜不透了。 茹承闫埋他爹娘的那日,也是像今日这般场景吗?贺於菟不禁想到。 两人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直到走到半山腰,一直走在前头的茹承闫停了下来,说道:“这边。” 贺於菟抬起头去看一身书生气的少年,这指路的行头和嘴里说出的话怎么这么像二痞子在招摇撞骗,但贺於菟知道,他自已身上已经一无是处没有什么可以被骗的了。 贺於菟抓起衣袖擦了擦脑门上的热汗,回应了一声。 亏得山中清净,茹承闫高高竖起两只耳朵才勉强听见贺於菟细如蚊蝇的应声。 茹承闫带头向东边走去。 “艮山坤向、寅山申向,就这处吧,周围树木疏密正好,树高不盖阳,此处又有活水山泉,是处风水宝地,没有比这儿更合适的地方了。” 贺於菟没什么异议,再次应道:“好。” 一路缀在两人身后的徐掌柜一直默不作声,此时却有些惊疑,这小子埋自已爹娘,怎么全听一个外人指指点点,那身后的东西不是白背了嘛。 没等徐掌柜想好要不要提醒一下贺於菟,走在最前面的茹承闫突然回头和徐掌柜对上了视线。 徐掌柜反应很快,立刻装模作样地对阴翳的少年点了点头,示意他也没问题。 贺於菟将锄头递给茹承闫,二话不说拿起铁锹就开始挖。 挖了没一会儿,贺於菟好像整个人陷入了一种着魔的状态中,眼里只有脚下那方土地,一点儿不带停歇,双臂无力颤抖也不曾减慢速度。 茹承闫注意到了,但是没管。贺於菟需要发疯,等他累了,自然就会自已停下了。 贺於菟猛突然住了,一股凉意顺着铁锹冲入他的脑海之中,令他整个人清醒过来。 紧接着他立刻收敛了外露的情绪,但显然身体状态出卖了他,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茹承闫没有理会,任由他自已调整好自已的状态。 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贺於菟渐渐把胸腔中熊熊燃烧的怒火给压了下去,只留下复仇的欲望。 他需要冷静,冷静才能复仇。 “抓紧时间,不然今日都挖不完。”茹承闫见他调整得差不多了,出言提醒道。 “嗯。”贺於菟憋了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这回他的动作恢复了正常。 茹承闫好像能猜到他在想什么,耳边传来少年冷静的声音:“会有那一天的。” 贺於菟听到声音后,停下了动作,抬头看向茹承闫。比他稍矮一些的少年额头有一层薄汗,穿过树叶缝隙打在他身上的阳光让他看起来像个有求必应的金边神仙。 第7章迷雾之城7 三人挖到晌午,才浅浅挖了一层。 茹承闫直起腰,没顾得上擦去睫毛上挂着的晶莹汗滴,就听见树林深处传来一阵小声的哀嚎声。 “怎么回事?”贺於菟也听见了动静,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徐掌柜上前两步,和他们靠近一点,说道:“可能有野兽出没,我们先别动。” 今日日头正好,山间清明温暖,脚下灌木高至膝盖处,但三人等了好半晌,没有听到别的声响。 “怎么没动静了?”贺於菟刚说完这句,突然感觉自已脚踝处一阵锐痛,紧接着一股大力传来,将他整个人面朝下带倒,手里的铁锹也摔了出去。 “贺於菟!”茹承闫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他当机立断扔下手中的锄头,抽出腰间的龙脊鞭。 他大幅度甩动肩膀,龙脊鞭随着他手腕的翻飞朝贺於菟被拖走的方向甩去。 第18章 可惜袭击者动作很快,茹承闫的龙脊鞭并未碰到人。 丛林间一闪而过的黑影让茹承闫觉得有些眼熟,他常年在福来山挖野菜抓活物,此山上的活物颇有灵性,甚至曾看到黑熊发出人类的笑声。 会不会是那只黑熊? 不对,肯定不是黑熊,茹承闫肯定地想到,黑熊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接近他们,也没有那么快的动作,应该是十分敏捷的兽类。 不熟悉福来山的人要是在山里落单,很容易成为野兽口中的食物。 “贺於菟!”茹承闫又朝不远处的灌木丛大喊了一声。 徐掌柜非常害怕,他极少有上山的经历,家里世代都守着义庄为生。遇到这种事情,他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就逃。 茹承闫管不了这么多了,他听见了一道空灵细小的声音不知从哪处响起远远地飘来,让人一点儿也听不真切。 “我在这...”得亏茹承闫耳力上佳,才勉强捕捉到这几个字。 茹承闫赶忙三步并两步就往声源处跑。 他拨开草丛,发现有个五六尺宽的大洞掩藏在密集的灌木丛中,俨然是了一个天然的陷阱。 那飘忽不定的声音从洞中传来:“茹承闫快救我!我被这东西给拖到洞里来了!” 茹承闫在边缘蹲下身弯腰向洞里看去,什么也看不见,深穴漆黑浓稠如墨,他只好冲着洞口问道:“你还能动吗?那东西去哪了?” 底下的声音回答道:“我的右腿很痛,不知道骨头有没有断,你快点下来救我。” 细小的呜咽声被洞中的微风送了出来,传进茹承闫的耳朵里,贺於菟表现得太过着急了,这有些不正常。 茹承闫没有轻举妄动,反而问道:“有没有看清拖你的是什么东西?” “我没看清,但是它现在不在这里,你快点的,别磨磨蹭蹭,那东西说不准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底下的声音还带着一些重叠的回音,但确实是贺於菟说话的口吻和语调,茹承闫只好暂时放下心中的疑虑,打算先救人。 “我去找点藤蔓,你保持不动。”茹承闫说道。 “你快点回来,我很害怕!”声音回答道。 不一会儿,茹承闫凭借他对山里动植物的熟悉,轻车熟路地扯了一大段藤蔓回到洞口。 他在洞口将好几条藤蔓相互缠绕成一条,慢慢往洞口里放。眼看手上的藤蔓就快要没了,茹承闫突然感觉到手上的藤蔓一紧,连忙抓紧了,问道:“抓实了吗?” “抓实了,快拉我上去!”回音跟着这句话一连重复了好几遍。 确实是熟悉的语气,茹承闫不疑有他,把藤蔓在自已腰间绕了一圈,开始用力往上拔。 拔了好一会儿,洞口还没见人出来,他已经累得满头大汗了。 就在这时,山上某处突然传来一道声音,由远及近的大喊声传来:“茹承闫!你在干什么!” 茹承闫正咬牙用力,听到这声音惊愕地抬头看去,只见贺於菟从山上大步跑下来,直直往他这里冲。 看清楚茹承闫在做什么后,贺於菟害怕极了,这底下拉的是什么东西? 他没顾得上自已浑身的伤口,直接一跃而起往茹承闫身上扑,并大喊:“快松开!” 但茹承闫为了能使得上力,提前用藤蔓在自已腰间绑了两圈,就算松手了也没用。 贺於菟眼看着伸手就能抓住茹承闫的手了,突然眼前一黑——这回真的掉进了另一个深穴洞口里。 与此同时,茹承闫腰上缠着的藤蔓传来一股大力将他一并拉进了面前深不可见的洞穴之中。 “啊啊——”伴随着贺於菟的尖叫,一切淹没于黑暗之中。 茹承闫所掉落的洞穴高达几丈,亏得洞穴正中底部有些干草苔藓垫着,但也让他摔得头晕眼花全身刺痛,躺了半天不能移动。 他听到耳边野兽的低喘声由远及近,扑面而来还有一股奇怪的香。这股香闻着不似花草香,反倒是有些像奶香味。 奈何他好像摔到了后脑勺暂时失去视觉,眼前一片漆黑不可视物。 茹承闫突然咳出一口血,他越着急想动,身体每一处就越痛,像密密麻麻的针扎一样。 “别过来!”一声大喝从山壁的另一处传来,茹承闫听出来那是贺於菟的声音。 剧烈的危机感填满了茹承闫的心头,他脸红筋涨,手背的青筋扭曲凸起,挣扎着抓住身下的干草想站起来。 可惜事与愿违,他起不来,真的太痛了。 “啊——”长长的一声尖叫之后,紧接着又是一阵丁零当啷的响声,尔后又有野兽指甲在石板上行走的声音,声音交错。 “贺咳咳,贺於菟!”茹承闫试着呼喊贺於菟的名字。 嘈杂刺耳的声音渐渐远去,滴答滴答的声响伴随着浓重的血腥味越来越近,盖过了刚才闻到的奶香,令人作呕。 “我没事。”贺於菟的声音从他双脚的方向传来,同时茹承闫头一歪,和一身的剧痛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之中。 ----------------- “茹承闫……茹承闫醒醒,快醒醒。” 一道急切的声音伴随身体狂摇让茹承闫终于恢复了些对外的感知。 他努力地将眼皮拉开一条缝隙,映入眼帘的是贺於菟剑眉星目的大脸,还有他脸上大大小小的血痕。 “我在哪儿?”茹承闫没有力气打量四周,只能通过询问贺於菟获取信息。 第19章 贺於菟的声音有些奇怪:“在我家。” 茹承闫略微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况,还是很痛,这回是钝痛,那种针扎的感觉消失了。 他完全睁开眼,打量周围环境。不,不对,现在的贺府到处都是刀剑痕迹,苍凉空寂,绝不是眼前这副生机勃勃的样子。 他们已经从山洞逃离了?茹承闫非常疑惑,甚至怀疑眼前的人是否是真实存在的。 但贺於菟接下来的一句话使他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这好像是城里出事那天,贺府还未遭到入侵,时辰尚早一切还未发生。”他顿了顿,“如果这是真的,那是不是能救我爹娘了?” 茹承闫一只手扒着床沿,脖颈间青筋暴起,手背因过度用力而失血苍白,终于一鼓作气下勉强坐了起来。 “快跟我走!”贺於菟自言自语地说着,上手就开始扒拉。 茹承闫眼神一暗,避开贺於菟的手,没有说话。 他在回忆,当时掉进洞日头正高,晌午时分山中亦无瘴气,排除瘴气中毒的可能。 他们是什么时候中的毒导致产生了幻觉? 不,不对。茹承闫轻轻用骨节敲了敲身下的床板。 幻觉不可能有这种触感。 明明两人方才还在福来山上,怎么转眼间就到了贺府中? 身上的疼痛又如此真实,茹承闫歪头看了一眼自已裸露在衣物外的部位,从外表看来一点儿伤都没有。可是为什么贺於菟脸上的伤口却依然存在?时间也不对,明明已是贺府头七,怎么回到了七天前? 他又抬头看了眼门外的天,简直和那天一模一样,此时乌云盖顶,正准备降下连夜的那场大雨。 这个幻境怎么如此真实,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想,在一切弄清楚前,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茹承闫又想到,他和贺於菟也不可能在贺家事发之前就认识,更不可能进入贺府。 中毒一事有待确认,茹承闫猜测,这或许是掉进洞穴后,他们濒死产生了最后的幻象? 茹承闫试探道:“贺府的人此时在何处?” 贺於菟心中不断翻滚的冲动正不断冲击着他的理智,他满怀着的都是急切和希望地说道:“在前院,你还愣着干什么呢。”贺於菟伸手穿过茹承闫的胳肢窝,把他像小鸡仔一样提了起来。 “嚯?我力气竟然这么大!”两人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些奇怪之处,忽然隐约听见街上有人大喊:“杀人了!土匪进城了!” “不好!” 贺於菟一听,直接撒手丢下茹承闫,往前院飞奔而去。 茹承闫踉跄两步站直了,用手揉了揉十分难受的太阳穴,在原地缓了一会儿才往外走去。 才走到院子门口,便见到一对夫妇急匆匆护着一个五六岁女童看也不看直直撞过来。 茹承闫下意识闪开一边,视线却没有从他们身上移开。 想必这对夫妇就是贺於菟的爹娘,那五六岁的女童就是贺於菟的妹妹贺来财,而这里就是贺家夫妇丧命的地方。 茹承闫选择跟在他们身后,想观察一下事情的始末,因为他发现面前这三个人好像没看见他。 难道真的是幻觉? 不,不对。茹承闫转眼又否认了这个猜测,他伸手摸了摸身边的门框,触感是真的,迎面吹来的凉风也是真的。 茹承闫跟在他们身后进了房间,门啪一声关上了,他转过身,看见桌子上放着一碗面和两大坛子酒。 他走到桌子前,伸手将桌面的那双筷子拿了起来。 一旁的贺家三人正在惊恐地盯着门口,并没有注意到桌上的异样。 贺二狗护妻之心胜过内心本能,颤颤巍巍把几张长凳都垒到门后堵上,然后和妻女缩在床上。 屋里的平静只持续了短短一会儿,门突然被大力撞了一下。 “茹承闫!你在里面吗?”是贺於菟的声音。 茹承闫看向床上瑟缩着的人,他们似乎并没有听见门外的声音。 “我在。”他回答道。 “开门,让我进去。”贺於菟有些焦急,茹承闫思考再三,还是决定开门。 他上前将长凳移开,贺於菟身手敏捷地闪身进入。 床上三人被兀自移开又移回原位的长凳吓得魂飞魄散,以为大白天的撞鬼了。 贺来财不知道撞到了哪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大哭起来,贺家夫妇俩手忙脚乱地去捂贺来财的嘴。 “爹!娘!小妹!”贺於菟立即往贺家三人处冲去,茹承闫没拦。 贺於菟站在家人面前,才发现他们将他视若无物,除了惊慌没有别的表情。在贺於菟尝试无果之后,茹承闫冷静地说道:“他们看不见我们,但却能看见被移动的东西。” 这时屋外的风开始猛烈起来,吹得紧闭的房门猎猎作响,要下雨了。 “二狗,虎子怎么办?虎子还没回来。”贺夫人颤抖着牙关,伸出手重重推了一把贺二狗。 “夫人莫急,那我我...我去寻他?”贺二狗嘴唇颤抖,但依然出言安慰道。 贺夫人点点头又猛地摇了摇头:“别去,现在外面肯定不安全,虎子那么聪明,会自已保护好自已的。” 被夫妇两人护在怀里的贺来财突然止住了大哭,奶声奶气说了句:“爹爹快去寻哥哥。” 贺来财稚嫩的小脸上还挂着泪,但却没有孩童该有的天真浪漫,反而是皱着五官一脸严肃。 第20章 贺二狗不敢再耽搁,在夫人的挽留下,决定听从自已的内心,起身准备出门。 茹承闫和贺於菟两人就站在桌子旁,沉默地看着几人的对话。茹承闫面无表情,贺於菟却已经哭得一塌糊涂,手肘还被茹承闫狠狠捏住,痛得要死。 贺二狗颤颤巍巍站起来,就站在贺於菟面前。 贺於菟想伸出手去摸摸父亲温热的脸,眼看就要贴上去了,他突然又不敢了。 贺於菟害怕这就是一场临死前虚无的幻影,他害怕有了希望,却发现一切都是假的,事实不可逆转。 “爹...爹你理理我。是我不该,不该在生辰这日去青楼鬼混,不该离开你们,不该身无所长,连你们都保护不了。全都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你们怪我吧,就应该怪我的。”贺於菟情绪崩溃,哭得全身颤抖。 可惜贺二狗根本就听不到也看不见眼前给了自已两耳光的大儿子,照旧哆哆嗦嗦地往门外走。 “爹!” 话音未落,门口垒起的长凳轰隆一声被推倒,冲进来几个满脸是血的贼人,话都没说,一刀捅进贺二狗的腹部。 “爹!” 茹承闫拉不住发疯的贺於菟,只能冷眼旁观。贺於菟一拳往歹人脸上挥去,却泥龙入海,没有溅起一点儿水花。 贺二狗身体僵直往后摔倒,贺於菟转头七手八脚去接倒下的父亲——也如那拳头一般,什么都摸不到,什么也留不住。 眼见着三两匪寇神色均狰狞可怖冲向床榻,贺二狗不顾腹中伤口,连滚带爬扑了过去。 他肩上又中一刀,再接着是拦颈一劈,血流如注。 在混乱搏斗中,桌面上的东西全都被扫落,桌子翻了,凳子也散架了。 贺於菟在一旁哭喊着,却什么也做不了。 “这是幻境,已经发生了的事情是无法挽回的。贺於菟,你认清现实吧。”茹承闫已经意识到现在的场景是他们所不能干涉的,只是把那天贺府发生的惨剧真切地在他们面前再发生一次而已。 这对贺於菟来说,是比凌迟还要残酷的折磨。但或许,茹承闫想到,这其实是贺於菟的执念所化。 几个歹人轮流在贺二狗身上开口子,把杀人当成了一种争强好胜的游戏,贺夫人在贺二狗身下哀嚎,贺来财则缩在床脚哭到没了力气。 终于,房间内安静下来,挣扎哭喊还有大笑都消失了。 贺於菟根本就不敢转头面向用人血浇筑的场面,他背对着床榻靠在茹承闫肩头,双手死死抓住茹承闫背后的衣服,浑身哭得没了力气。 茹承闫象征性地拍了拍他的背,以示安慰,但视线仍旧盯着眼前血腥的一幕,企图获取关于匪寇更多的信息。 “轮到你了嘿嘿嘿,哥几个今日终于整到好货了。咱三当家老霍最喜欢你这种娇小的白面儿小人,听说压在底下挣扎是别有一番风味呢,跟咱走吧小妹妹。”其中一个矮小的刀疤脸匪寇说道。 贺於菟用逃避的态度面对这场回溯,不肯多看一眼。茹承闫则相反,双眼紧紧盯着几个下流胚子,看着贺来财小小的四肢胡乱挥舞,很快淹没在几个大男人的七手八脚中。 茹承闫冷静地察觉到,贺来财并未发出一点儿声音。根据人之常情来讲,寻常人遭受到袭击必定会有发出声音的欲望,更何况一个五岁的孩童,这不正常。 他带着探究的目的看着这一幕。 突然他眼前爆发出一阵红光,漫天的粘稠血红颜色使他短暂致盲了。但是他没有慌张,定在原地静静等待,他察觉到这一切或许并没有那么简单。 又过了大约一盏茶时间,茹承闫两人眼前的红光逐渐消退。两人正站在敞开的城门前,匪寇正在不断地进进出出。 贺於菟双眼血红盯着眼前每一个人,身体还因为刚刚的失控而轻微抽搐着,他吞下嘴里混着浓烈血腥的唾沫,将字咬出血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8章迷雾之城8 从城门口一眼望过去的宽敞街道上,全是哀嚎惨叫还有淫靡之声,简直就是人间地狱。 贺於菟的步伐走得僵硬极了,活像一具行尸走肉,他紧紧盯着那个在贺府出现过的刀疤脸。少年紧握的拳头里渗出鲜血,茹承闫一直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亦步亦趋地跟着刀疤脸,出了城才发现他们好像要上山。 这些野蛮禽兽,一路烧杀抢虐。被绑走的不止贺来财一个女童,走到城门时已有十数个男女不一的孩童都被捆成粽子一个个放进背篓里往山上运。 茹承闫不可控制地想,这是他们活该的不是吗? 他表情平静,脸上的肌肉紧绷,将这幅人间惨相偷偷印刻在心底深处,他在心里自我嘲笑着。 茹承闫发现自已真的很擅长自嘲。 两人又重新沿着上山的路行走,就是他们上山堪舆的那条路。 这时天上拢聚的黑云开始翻覆,大雨倾盆而下,雨滴大得砸在脸上寒凉生疼。 “下雨了,小的们跟老子下河摸鱼给大当家加加菜!到时候大当家一高兴,指定少不了你们的好处!”在噼里啪啦的七月雨声里,鱼鲜蟹肥。 “是,温堂主。”匪寇喽啰们高声应道。 领头的人转了向,众喽啰只能认命跟着。 到了一条山泉小河边,温堂主让三个喽啰跟着他下河,剩下的人留在原地看管他们的“战利品”。贺於菟忽然想到,虽然他们并不能触碰到活物,但能触碰到其他东西,或许这是一个解救众人的机会。 第21章 等温堂主用竹篓兜着五六条鱼上岸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岸上的人生了火,烤着肉,百般无赖地叼着茅针。 就在火暖人乏的时候,近处茂密的灌木丛突然传出一声狼嚎,嚎得人阴森透骨全身发颤。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四面八方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狼啸声,与此同时唤醒了黑暗中点点幽暗亮光。 “是狼群!快点火把!”领头的一声大吼,将愣住的众人拉回神。 茹承闫从未听说过福来山上有狼群,连独狼都没见过。虽然明知道幻境里的人看不见他们,但两人皆默契地将身形隐藏在黑暗当中,紧紧盯着人群。 匪寇们拖着孩童,不方便跑路,眼看着狼群就要群起而攻之,于是贪生怕死的暴徒毫不犹豫地往狼群中扔下两个捆绑结实的孩童以做诱饵拖延时间。 所有人抱头鼠窜,不一会儿,逃命的人几乎都不见了踪影,狼群却仍在高声嚎叫。 野狼们并未因被丢下的孩童而暂缓脚步,反而直直向匪寇们追去,就好像有预谋一般。 “贺於菟,不要轻举妄动,这狼群不对劲。”茹承闫出声提醒。 贺於菟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不想管,只顾盯着领头的踪迹。温堂主人高马大,脸上纵横数条深沉的伤疤,在昏暗的环境中也十分容易辨认。 只见人高马大的男人边跑边害怕地回头,然后一脚踩空,整个人消失在原地。 贺於菟大喇喇地走到洞口边缘蹲下,往里看了两眼,摁了摁剧烈起伏的胸口,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跳进了洞穴之中。 茹承闫一如既往并未阻止,他知道贺於菟的心思,他在赌这场幻境是否真的是一场镜花水月。 茹承闫微微笑了一下,内心对于贺於菟的认同感上升了一个高度,紧跟着跳入洞穴。 两人先后毫发无伤地落地,但奇怪的是,茹承闫落地时那熟悉的全身剧痛出现了一瞬间,然后马上消失。这很容易让人以为是错觉,但茹承闫皱了皱眉,暗中记住了这种特别的感觉。 洞穴中的环境与他们在现实中掉落的干燥不太一样,这里阴暗潮湿,四周不时响起滴答水声,地面坑坑洼洼小水洼随处可见。 这是有地下河的溶洞,茹承闫判断。 “这边。”贺於菟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觉得其实茹承闫没必要跟着他跳下来一起冒险,“跑不远的,肯定就在附近。” 两人开始摸黑四处寻找。 几丈高的坑洞,不可能跳下来毫发无伤,除非他是什么妖魔鬼怪大罗金仙,又或者和他们一样进入了诡异的幻境之中。 “嗷嗷~~” 洞中回荡起怪异的野兽吼声,茹承闫听出来了这就是他在现实中曾经听到过的野兽吼叫,只是现在这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同,就像受伤脱力的感觉。 两人对视一眼。 贺於菟没有犹豫,抬脚就往声源处走去。他双手摸索着两侧的山壁,踉踉跄跄地在黑暗里行走。不知走了多远,他们眼前突然出现了两点幽暗的光亮。 随之而来的是黑暗中弥漫着的浓烈血腥味,不断刺激着两人的嗅觉。 只见那两点亮光慢慢摇晃着靠近他们,上方有个通到地面的裂缝,其中漏出来微弱的光亮,刚好让两人看得清面前的东西。 是一只长相奇特的野兽,茹承闫眯着眼打量,好像在哪见过。野兽额前有一只粉嫩的短角,大小可以跟一个成年人巴掌差不多大。 这只野兽很奇怪,只有左边的半个头颅是龙的模样,另一半竟然是狼的特征。 两人僵在原地不敢动作,但贺於菟敏锐地察觉到这只野兽似乎没有攻击的欲望,反倒是眼神中露出亲近之意。 长相狰狞的恶兽只有头和前半截身子暴露在光线底下,后半部分仍然隐藏在黑暗之中。 恶兽看见贺於菟惊恐的表情,爪子顿在原地没有再进一步,两只圆滚滚的大眼睛蕴含水汽,像是一只心碎的可怜小兽。 两人一兽僵持了一会儿,恶兽终于低下头颅缓缓退后,隐没于黑暗之中。 茹承闫回过神来,觉得有些奇怪,幻境中的人无法看到他们,那为什么这只恶兽能看得见? 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他们是真的吗?幻境里的人是真的吗?茹承闫感觉有点头痛。 周围野兽的低吼和狼群的长啸随着恶兽退让的动作都渐渐消失了,两人沿着山壁的走向继续往前走。 走过怪石嶙峋的狭长穴道,来到一处能容得下两人站立的洞穴,贺於菟停住了脚步,因为他脚下踢到了东西。 两人的眼睛经过长时间的适应,微微能看得清一些轮廓了。这里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坐着一具断了脖颈的尸体,头颅孤零零地滚落在一旁,其余什么也没有。 茹承闫在尸体前蹲下,借着那点微光观察脖颈上留下的一小半牙印。 这下确定了,就是刚才那头奇怪的野兽的齿印,左右两边是不对称的。 正当茹承闫伸手去触碰滚落一旁的头颅时,眼前突然天旋地转起来,很快昏倒在地上。 不知道在无边的黑暗里流浪了多久,贺於菟率先醒了过来,他立刻机警地打量四周。 他们仍在洞穴中。只不过洞中多了一点干草苔藓,四周都是干燥的,原本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也消失的一干二净。 第22章 “喂,我们是不是回到现实了。”贺於菟摸到了茹承闫的手臂,问道。 一旁的茹承闫眉头紧蹙,有挣扎的迹象但仍然无法清醒过来。贺於菟一把掐住他的手臂,狠狠发力。 “嘶——” 尖锐的疼痛犹如一盏明灯,茹承闫终于悠悠醒转,他感觉到手臂好像有岩浆灼烧一般的疼痛。 这狗玩意儿!使这么大力气,茹承闫有些恼火。 随之清醒的,还有茹承闫那一身剧痛还有后脑勺的钝痛。他摸了摸自已的后脑勺,发现手上有些黏湿,就着洞口那点微光放到眼前仔细看,一手的血。 “茹承闫,我们是不是回来了?你说那只怪物还在不在附近?你怎么了?你流血了!” 后知后觉的贺於菟马上撕了自已的裤腿,盘坐着小心翼翼把茹承闫的脑袋仔细用布缠起来。 茹承闫紧咬牙关,不让任何一点痛苦的声音从自已嘴里漏出,“别大惊小怪,不过是流了点血,又不是头掉了。疼在我身上你哭什么?” 茹承闫转过被包扎好的脑袋,回头看了一眼发抖的贺於菟,隐约听见一点啜泣声。 “你什么意思?我根本就没哭,你幻听了吧。”贺於菟感觉莫名其妙,虽然他确实感觉胸腔闷闷的,有块石头压着似的让他有些喘不过气,但哭倒是不至于。 “真不是你?”茹承闫疑问。 问完这句话后,两人都默契地沉默了,贺於菟动了动耳朵,果真听见一阵若隐若现的啜泣声。 贺於菟从原地弹了起来:“我嘞个娘诶,怎么真的有人在哭。” “去看看。”茹承闫将手上的血随意抹在地上,扶着山壁站起身。 “你不怕死啊。”贺於菟问道,“我们现在可是真的。” 茹承闫认真地回答,“死不过是人最好的解脱,要是真一命呜呼了,那就再也不用受人间的百般折磨了,岂不是更好?” 他语速稍稍有点快,这让贺於菟相信这确实是他心里所想的。 茹承闫沿着山壁摸索了一圈之后,找到了两个方向的出口。 这处穴共有其他三个洞口,头顶一个,山壁两边分别有一个。 茹承闫随意抉择了一个方向,顺着山壁往前走。艰难挤过狭窄的夹缝,贺於菟脚下又踢到一个硬物,他浑身剧烈地抖动了一下,茹承闫察觉到了,蹲下身伸手仔细摸索。 这与之前在幻境中找到的尸体不同,这是一具孩童的骷髅,也不能说完全是骨头,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筋肉在上面的。 贺於菟心下一紧,连忙将这具骷髅往有光的地方拖。 幸好,他松了一口气,这明显是一个男童的衣服。 贺於菟丢下这具骷髅,继续往前走,毫不意外地在不远处找到了另一具骷髅。是一个成年人的骨架,骨头泛黄较轻,看起来已经风化有一段时间了。 贺於菟从尸体手里捡起一支未燃完的火把,掏出胡掌柜给的硝石,尝试了几次把火把点燃了。 有了火把之后,路就好走许多。 他们一路上路过好几个溶洞,也没有发现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除了其中一个较为狭小的溶洞里,密集地堆放了七八具尸体,有成人也有孩童的,上面都是奇怪的咬痕齿印,肉也东一块西一块的,已经开始发臭了。 有风! 茹承闫停下了脚步,他忽然间察觉到自已的发丝被微微吹动了,他将视线停留在贺於菟手中的火把上,明亮的火焰随风而动。 有风,就有出口。 地面也渐渐开始潮湿,越往前走水流声越大。 贺於菟眼尖地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亮光,心中一喜说道:“茹承闫,找到出口了!” 这下洞中尽数是他的回声,此时的茹承闫完全是强撑着一口气让自已保持清醒,浑身尖锐的疼痛让他几近丧失理智,但是他还不够信任贺於菟,不敢将自已的命交到一个刚认识几天的人手中。 比那道光亮先到身边的,竟然是那熟悉的野兽低喘声。 茹承闫的心脏忽的抽痛,低喘声是在他的背后传来,他下意识地往前翻滚。 “呔!怪物!敢不敢来追你爷爷我。”正当茹承闫艰难从地上爬起时,贺於菟的一声大喝,吓得一人一兽一个激灵。 怪物呜了一声,慢慢伏下身子,将怪异的脑袋搁在地上,向着贺於菟眨巴眨巴两只颜色不同的大眼睛,清澈的瞳孔中倒映着火光。 两人身体紧绷,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贺於菟还维持着时刻准备逃命的姿势,结结巴巴地问出口:“你你你到底想做什么?一直阴魂不散地跟着我们,要杀要剐尽管来。”他挥舞着手中的火把,这是他们绝无仅有的武器。 话音刚落,恶兽突然大叫一声,开始原地狂甩脑袋。 只见恶兽那半边具有狼的特征的脑袋开始诡异的扭曲,皮肤上青色的长毛大把大把地往下掉,墨绿色的鳞片缓缓从皮肤里翻转生长出来。 几息过去,剩下眼睛周围一圈没有长出鳞片。 恶兽抬起锋利的爪子,用力地划拉自已的脸,弯钩形的利爪卡住几块鳞片,一下子抠了下来,顿时它脸上鲜血直流。 贺於菟看呆了,茹承闫也不敢放松半点,他想,这只恶兽是正在奋力地抵抗这种转变吗? 恶兽脸上的肌肉因过度疼痛而抽动,它的左眼望向贺於菟,满含着泪水和希求,但是贺於菟却不根本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反而后退了两步。 第23章 恶兽往贺於菟的方向摇晃着前进,贺於菟立马害怕得又后退了几步,直接撞到了茹承闫。 可能是贺於菟的行为刺激了恶兽,它放弃了逼近,大叫一声,那鲜血淋漓的半边脑袋青色的长毛竟然又开始长了出来,覆盖了坚硬的鳞片。 怪物踉踉跄跄上前,在贺於菟反应过来之前,伸出舌头舔了舔贺於菟的脸,接着转身跑了。 贺於菟一脸生无可恋的在原地呆滞——他被怪物“玷污”了。 第9章迷雾之城9 茹承闫同样一脸震惊地看着事情发生。 “呕~呕......恶心死我了。” 贺於菟弯下腰干呕两声,将脸上的口水粘液薅下来,并回头看向茹承闫,心里非常不平衡:“呕~它怎么不舔你呕——,你呕——!” 干呕声不绝于耳,贺於菟感觉自已要把昨夜吃的馒头都吐出来了。 茹承闫看到贺少爷吃瘪觉得有些好笑,但他笑不出来了——浑身上下剧烈疼痛再度袭来,眼前被粘稠的血红色蔓延,一头栽倒在地上。 贺於菟一惊,也顾不上处理身上的粘液了,他拼命吞咽唾沫以压制翻涌上来的呕吐欲望,半蹲着抓起茹承闫的手臂一把就给他抡在了背上。 昏过去后的茹承闫鼻腔里充斥着怪物粘液的味道,他们都没意识到,其中混着淡淡的青草香气。 茹承闫虽然在昏迷当中,但靠近了这股味道之后,四肢无意识紧张的状况已然得到了缓解,那种筋脉涨爆的尖锐痛感竟然温和了些许。 贺於菟其中一只手必须摸索着山壁,只能够腾出另一只手架稳背后的人。他往前踉跄走了两步又觉得不行,茹承闫处于完全无意识的状态,不能自主稳定。为了稳妥起见,贺於菟将自已短了一截的裤腿再次撕烂,搓出两条绳子,然后绕着两人腰间缠了两圈,绑得十分严实。两人前胸贴着后背,一丁点儿缝隙都没留。 贺於菟终于放心大胆往前迈步,他一路捕捉水流声往光亮的地方走,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摸到洞口处,洞外就是日光大盛的丛林。 贺於菟抬手遮住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但没敢贸然走出去,因为此时外面浓雾密布,三尺外的景象完全看不见。 贺於菟心中的疑虑愈发加重了,方才在溶洞里的时候,从头顶漏下来的阳光很清澈很明亮,不像是有浓雾弥漫的样子。 他思考了半晌,感受了一下茹承闫轻微的呼吸,心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走出了幽深黑暗的溶洞,进入了浓密的白雾里。 迷雾里完全分辨不出方向,贺於菟只能依靠脚底下的感觉尝试下山,坡度虽然不明显,但还是有的。 走了好一会儿,正当他看见一块大石打算原地休息,浓雾中忽然传来一声狼嗥,经久不绝,山中声音回响,让人分不清狼嗥到底是在哪个方向发出的。 贺於菟后背汗毛直立,额头上浮现一层薄薄的冷汗。难道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了吗?贺於菟想,绝对不行,他的仇还没报,妹妹还没找到,他绝不能死。 他加快了步伐,往山脚冲去,不敢停下。 就在他一只脚落在一处树根上时,他危险的直觉令他瞬间改变了落点,往树上靠去。 沉重的呼吸声在树后响起,贺於菟紧张得手心出汗。 他紧紧贴着十人合抱的粗壮树干,不敢乱动,生怕惊动了树后的野兽。呼吸声持续了几息时间,尔后又倏然消失了,四周恢复了寂静。 贺於菟扶着树干慢慢弯腰捡了一颗石子,蓄力往远处一丢,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响动。那沉重的呼吸声突然又出现了,然后从贺於菟身边经过,往远处去了。 这让贺於菟看清了这野兽的轮廓,是一头体型九尺高的野狼,它走过的地上延展了一路血迹。他眼尖地发现这头野狼的右后腿处有一个拳头大小的伤口,伤口处闪着诡异的赤金色,这条腿已经是完全无力支撑的状态。 贺於菟立刻就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在追它,它在逃命。 茹承闫的呼吸更加微弱了,这逼迫着贺於菟尽快做出抉择,是冒险继续下山还是留在原地观察。 贺於菟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绕开野狼的血迹,从另一边继续下山。 还没等他走几步,身后一声巨大的呼啸声飞速逼近。贺於菟本能地向前卧倒。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贺於菟就地一滚,藏在一颗大石后。 他听见一道声音说道:“咦?不是这边?” 贺於菟露出一双眼睛,看见了一把红黑色的长伞,在浓雾中有些明显,收敛的伞面上竟然有一只骇人的眼球,那眼球正在四处张望。 纹路粗粝的伞柄之上握着一只青筋暴露骨节分明的手,手的主人肤色格外苍白,手背除了青紫色的血管,还有诡异的赤红色纹路。 贺於菟十分胆大,他的视线尝试顺着这只手往上看,是一个身着红衣的年轻男人。男人全身上下包的严严实实,系着奇特的腰封,头发利落地在脑后束成高马尾,看上去只有二三十年岁。 男人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露凶光面上冷硬,没等贺於菟仔细观察,男人飞身而起,往野狼消失的方向去了。 “下山。”茹承闫趴在贺於菟肩头细如蚊蝇的声音与他耳语。 贺於菟立马反应过来:“你醒了?” 茹承闫没有力气回答了,他全部的思想都在和剧痛做斗争,只能勉强用垂落的手指点了点贺於菟的手臂,示意他有意识。 第24章 刚放下心的贺於菟又提心吊胆起来,他疑心道,这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他不敢再拖,离开藏身的巨石继续下山,双臂牢牢架住茹承闫的大腿,大步往坡下走。 迷雾里的山路格外难走,能见度太低导致人分不清两步以外是陷阱还是悬崖,贺於菟中途好几次差点踩中乱石崴了脚。 “茹承闫......”贺於菟想说,他快撑不下去了。 人在失去对环境的感知时,时间概念是第一个被模糊的,贺於菟已经记不清他到底走了多久,只觉得这条下山的路格外的远。 但是背上的人再也没有给他回应,贺於菟放缓了脚步侧头看过去,余光看到茹承闫脑袋上缠绕的绷带已经渗出了大片的血迹。 贺於菟想,我还能走。 贺於菟体力早已透支,他眼前的景象已经开始模糊摇晃。终于,一束不同寻常的光亮出现在他眼前。 终于到山脚了吗? 贺於菟冲了出去,周围包裹的迷雾突然散去,两人倒在山脚处。 ...... “你醒了?”一道年轻姑娘的声音响起,贺於菟睁开了双眼。 他问道:“这是哪儿?” 还没等那姑娘回答,他一下子坐起来,眼神警惕地打量四周,最后视线才回到说话的那人身上。 “我的同伴呢?”贺於菟微微眯起眼,他十分不信任这个陌生人。 “和你一起的人在后院,他失血过多昏迷不醒,我给他用了药,能不能醒就要靠他自已了。”女子没有选择提问,而是乖巧地解答贺於菟的问题。 贺於菟立刻就察觉到女子向他释放的友好信号,语气也软了下来:“带我去见他。” 女子放下手中的药草,冲他点点头,起身准备来扶他。 贺於菟避开了女子的手,淡淡地说道:“带路就行,不要碰我。” 女子乖乖地转身,带着贺於菟朝后院走去。 贺於菟双脚落了地,腿肚子一阵抽抽,他浑身的肌肉特别是后腰,全是劳累过度的酸痛感,但是很快他就适应好了目前的身体状况,跟在女子身后。 两人穿过跨院,贺於菟有些恍惚,他怎么觉得,这里布局和挂马掌铺非常相像,难道城中铺面的布局都是相差不大的吗?还有,他们是否已经回到了现实,因为眼前这个女子看得见他。 他暂时按下心中的疑问。 “你的同伴在里面。”女子带着贺於菟到了后院,指着房门紧闭的房间说道。 “你去开门。”贺於菟不得不保持谨慎,因为上山之后遇到一切都太匪夷所思了,他不确定现在是否仍在危机四伏的幻境中。 女子没有拒绝,走上前去轻轻推开了房门。 屋内是一张干净的桌子,贺於菟跟着女子走进房间,看见了床上只露出一个脑袋的茹承闫,脑袋上缠了干净的纱布。 他暗暗松了口气。 “你是谁?”贺於菟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女子微微瞪大眼睛,两颗明媚琥珀色的眼珠子狡黠地转动,头上两束金银丝线缠绕的发辫一晃一晃的。 “问别人名字前不应该先自我介绍吗?”女子终于逮着机会反问。 贺於菟说道:“贺大,他是茹二。”贺於菟指了指茹承闫。 朱威武不满地撇撇嘴,这名字一听就知道在糊弄人,但无所谓,一个代号而已,不重要,她说道:“我叫朱威武,这里是医馆,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她很好奇。 贺於菟简略地回答道:“朋友,你问那么多干嘛?” 朱威武双眼笑得弯成了月牙:“没什么,就是好奇。你们昏倒在山脚下,是采山货的人把你们抬进城的。”她摸了摸自已的下巴,看向床上躺着的人,作沉思状,“骨头倒是没断,就是内伤太严重,要养一段时间,你们暂时也走不了了。” 少女一脸愁容,娟秀的柳叶眉皱在一起,给她巴掌大的小脸徒增一股娇气,又听她说道:“你们是哪里人?” 贺於菟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他一时之间没想好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怕露出破绽。 “这里。”贺於菟谨慎地指了指自已脚底下。 “你们也是依岱人?那可以让他回去休养。”朱威武肉眼可见地有些高兴。 贺於菟捕捉到了关键词,女子说这里是依岱城,那现在是否是现实的猜测逼近了八成。 “他现在伤得这么严重,暂时还是先不要动他,等过段时间再说,你可以留下来照顾他,我虽为大夫,但毕竟男女有别。”贺於菟还没想出他要怎么找借口先到外面侦查再转移茹承闫,朱威武就主动说道。 “好。”贺於菟看了眼天色,应当是清晨时分,他昏过去多久了? “威武啊,你在吗?”这时前院传来一道呼唤。 朱威武听到后快步往前院走去,边应道:“张婶,我在。” 随后贺於菟只听见了一些零零碎碎的话语。 “张婶怎么这么早?” “哎呀,这不是上赶着把最新鲜的拿给你嘛......” 他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声音,坐在了床边。 他凝视着茹承闫紧闭的双目,他在想,在分不清的真实与虚假当中,或许茹承闫就是最后能证明他还清醒的证据。 他要守护他,不惜一切代价。 等到房门发出吱呀一声被推开,朱威武的声音响起:“有些药材没有了,我开张方子,你去抓药吧。” 第25章 贺於菟有些沙哑地说道:“几钱?” 他能感受到朱威武的视线在上下打量他:“五十文。”五十文是诊金。 贺於菟捏了捏手掌心,说:“好。” 朱威武说:“来前院帮我磨墨。” 贺於菟又应道:“好。” 朱威武在干净的问诊桌上铺开一张纸,用笔杆点了点莲花状的砚台。 贺於菟站在一旁动手研墨,囫囵了两圈忽然发现这个砚台有些眼熟,这不是爹书房里那台砚吗? 虽然贺二狗从没用过,但是他记得很清楚,因为他爹特地在他面前谈起这方砚台。 他记得爹爹说,这方砚台有些年头,是家里传下来的。虽然从曾曾祖父开始家里就没出过一个读书人,但这个破旧的莲花砚台一直保存完好。 但是现在他手里的这方砚台像是新的,台面上还没有多少划痕。 “喏,拿着。”朱威武拈起药方的一个角,吹了吹好让墨水干得快一些。 贺於菟默不作声地接过,扔下五十文转身出门去了。 闯进大门外的车水马龙里,贺於菟按了按胸口处放着的钱袋,那是茹承闫的。 一出门贺於菟就感觉出不对劲,他选择往南走,打算看一看这里距离南城门有多远。 映入眼帘的街道和记忆中的有着极大的不符,靠近城头的第一家应当是茶铺,现在却是陈记面馆,店门口的样式有些老旧。 大街两旁的店铺几乎都与他见过的不一样,但高处的城墙轮廓和旗帜的位置几乎没什么变化。 贺於菟立刻就意识到一点,他们仍然身处那个诡异的迷雾幻境里! 他忍受着内心巨大的恐慌,随意找了家药材铺,扔给掌柜的一张药方,速度奇快付了铜钱转身就走。 按照记忆,他开始往回走,然后站在他出来的医馆门前愣住,因为医馆和记忆里的挂马掌铺重合了。 医馆的牌匾端正挂在门口上方,但是很明显能看出来,上面的字都已蒙尘,边角甚至还有一些白色蛛网,写着“威武医馆”四个字。他的恐惧加重,内心产生了极大的退缩之意,一时间有些踌躇。 可是不进去又能去哪儿呢? 贺於菟转而又想到,他没办法逃走,又或者说,逃避最好的途径就是待在熟悉的人身边,而在这场虚无的幻境里,茹承闫对他来说是唯一真实存在的人。 思及此,他不再犹豫,大步走进了医馆里。 ...... 贺於菟提着药包径直穿过空无一人的前院,一头闯进茹承闫的房间。 他看见朱威武伏身捏住了茹承闫的脖颈,然后一路往下顺着肩胛骨按到了胸膛。 贺於菟心脏猛地狂跳,在朱威武抬手掐住茹承闫脖子的时候就扔下了药包,毫不犹豫挥起拳头。 坐在床边的朱威武反应很快,手掌在床榻上一拍,借力翻转身体,恰巧擦着贺於菟的拳头避开了这一击。 随后她负手站在另一边,嘴角下压,显然她此刻因遭到偷袭而十分不愉快。 “你什么意思?”朱威武声音有些沉。 “我还想问你什么意思呢,你到底是谁?为何要对他下手?”贺於菟守在床前,将茹承闫的身形完全挡在身后。 朱威武有些摸不着头脑,意识到这半大的少年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开口解释道:“我是大夫,不会杀人,我是在摸他是否有其他内伤。” 贺於菟听后,心里的戒备少了半分,但身体仍然是全身紧绷。 朱威武捡起贺於菟扔在地上的药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说道:“快去煎药吧,早喝早好。”她又打量了贺於菟一眼,“药渣留着,能翻煮两次,别浪费药材,这药挺猛。” 她跨过门槛后好似又想起了什么,嘱咐道:“中后段还有个药引子,等会儿我送过来。” 等到朱威武的身影消失在贺於菟的视线里,他才敢放松下来,后知后觉地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 第10章迷雾之城10 “张叔,今日感觉怎么样?”朱威武的声音远远地从大门拐角处就响起。 一道男声语气带了欣喜:“威武来了啊,今天还是老样子。张叔就想啊,什么时候才能下地哟。” 朱威武走进窄小的木门,木门后只有一根竹竿搭成的晾衣架,她小心绕开湿哒哒的衣物,熟门熟路往屋里走。 “张叔,等我找到那枚药引,您就可以恢复如初,甚至健步如飞!”朱威武笑眯眯地对着卧床已久的张叔说。 “真是多谢你啊威武大夫,你就是在世活菩萨,那药材钱我老婆子今年年底就给医馆还上。”张婶在一旁帮腔。 “张婶你这样说就客气了,我都说了不收您诊费和药材费,街坊来街坊去的,举手之劳而已,老人家身体最重要。”朱威武一连推却。 张婶作揖,朱威武个子小但力气奇大,一双小手扶着张婶硬是让她无法行礼。 张婶的丈夫张叔,今年已六十有三,前年下田收麦子的时候,在田埂上被山上冲下来的野猪给撞飞了,摔进田里之后右腿断了疼痛难忍,根本没办法再站起来。张婶家里也因此少了一个能干活的人,多了个药罐子,家里的生计都要无法维持了。 依岱城又算是边陲小城,城里黄绿大夫没一个会接骨,这可差点让张婶哭瞎了双眼。 年轻时张婶嫁给张叔后,一直无所出,张家族亲本想让张叔以七出之罪将张婶休弃,但张叔一直坚定地要和张婶俩人度过余生,他说就算没有子嗣也没有关系,就想和她两个人白头到老,合于一坟。 第26章 临到年老的时候,张叔的身体愈发多毛病,在田里被野猪撞倒后,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家中还没有余钱去请大夫。在这样艰难的状况下,张婶也没扔下这烂摊子,反倒是给城中的大夫都下跪求医,奈何因为诊费和药费均要赊账,没人愿意救。 直到张婶这天失神落魄经过了朱威武的医馆门前。 那天朱威武正架着把摇摇晃晃的梯子在门前擦拭牌匾,张婶看着这人差点从梯子上掉下来,忙上前给梯子一把扶住了。 等朱威武把牌匾都擦干净了,张婶才揉揉酸疼的胳膊准备回家照顾那个老头子,却被朱威武从梯子上一跃而下的动作吓住了。 这可把张婶吓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还以为她要摔下来了,跟她家老头子似的,要是断了腿这姑娘下半辈子不知道要怎么活。 张婶伸长了双臂想接着,朱威武稳稳落地,没碰到张婶的手。 朱威武内心也抽动了一下,她完全没注意到梯子下还站着个大活人,一般威武医馆这破旧的地方狗都不屑来转两圈——知道没肉。 “姑娘!你可得当心着!别像我家老头子摔断了腿,这城里都没有大夫肯医治,估计以后也就这么瘫在床上了。” “婆婆您可吓死我了。我没事,我会些功夫,摔不着我。”朱威武微笑着说道,“婆婆您说您家老爷子摔断了腿城里没有大夫肯救治?这是怎么一回事?” 说到这个张婶又是没忍住一把鼻涕一把泪,絮絮叨叨就跟朱威武讲述了过去几个月来的苦命遭遇。 朱威武耐心听完之后,本想掏出帕子给张婶拭泪,摸了两手才想起自已没有那女儿家用的帕子,便只能安慰地拍了拍张婶的后背。 后来才知道,张婶也才不过知天命的年纪,硬是熬白了头发。 朱威武自打有记忆开始,便跟着师父走南闯北悬壶济世,师父是一个游医,看病救人时无论病情有多严重也从来不避着她。 师父不仅教她医术,也教她武艺,最初以为师父是想让她强身健体,后来是觉得师父早就有把她一个人丢下的打算,所以尽早让她有独立生存保护自已的能力。 再后来她承得师父一半真传之后,师父果真把她扔在小城中,独自云游去了,三年五载都没见师父回来过一次,所以朱威武没有什么亲近的人。 “张婶我恰好略微会些医术,要是您信得过我,我去给张叔瞧瞧。” 张婶听到后,并没有露出丝毫欣喜的表情,反倒是十分局促地低下头,不好意思地解释说现在没办法支付诊金,只能以后慢慢还,家里也穷的快要揭不开锅,没什么值钱东西可以当了。 “那正好,我师父的医馆也没什么人来看病,药材放着也是放着,不用白不用,救人要紧。”朱威武说。 张婶一听要给朱威武跪下,朱威武钳住她双臂了,让她跪不下去。 张婶十分着急,拉着朱威武的手就要往家里带。 朱威武立在原地没有动弹,说道:“张婶婆您别急,待我先将这梯子收回去,再拿上我的药箱,不急于这一时。” 张婶只得点点头,绞着双手站在门口看着将梯子搬进铺子里的朱威武,生怕一个眨眼就把人看丢了。 朱威武也没耽搁,放了梯子进柴房又拿上药箱,临走时将大门仔细关上。她抬头望了眼擦得一尘不染的牌匾,上面四个字十分清楚。 威武医馆。 这一点儿也不像医馆的名字,朱威武想,她叹了一口气,脑海里浮现出师父的身影。 一段时间过去,张叔张婶俩人成了朱威武除了师父以外最亲近的人,她好像从他们身上产生了家的感觉。 后来,等到张叔好点儿,没整日哀叫了,张婶终于是腾出了点时间到街上去卖菜,朱威武也时常帮忙干些轻活做饭烧水什么的,她不想让张婶一个人扛着家里生计回家还要忙这些琐事。 去年的年朱威武是在张叔家里过的,这也是她第一次带着师父的画像出门吃团圆饭。 两口子高兴得很,待朱威武如亲生闺女一般。 “威武啊,今儿个也晚了,就别回去另起灶火了,留下来吃饭吧,你张叔可念叨你好多回了。”张婶手脚利索地坐在门口择菜,频频抬头看朱威武。 “好啊。”朱威武没有推拒。 ...... “她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贺於菟擦了擦额头豆大的汗珠。 日头已经来到了正午,院子里很晒,他害怕离茹承闫太远,直接将药炉搬到茹承闫房间门口守着。 他按照朱威武的吩咐下了四碗清水下了药材,中火焖煮,不一会儿小院子里药香四溢。 直到午后,药炉里的水都煮干了,朱威武还没回来。贺於菟再次往里加了两碗水。 朱威武想起贺於菟还在等她的药引时,她才出张婶的门。“坏了。”朱威武一拍脑袋,背着药箱快步往医馆赶。 午后的街道行人很少,大多都躲在家里纳凉,现在还没到农忙的时候,城里的人也不会选择最晒的时候出门。 朱威武站在医馆的大门外,每次她回到医馆,都得在大门前习惯性地顿一顿,仔细看门上有没有新增的凹痕。 这是她跟着师父十几年来发现的小习惯——不论开什么门,师父总会在门上留下一个推动的手印,或深或浅。 师父不曾说,她也缄口其三不曾问。 第27章 一如往常,不曾有变化。朱威武放下心中杂念,进了医馆,在药柜上抓起一把三七和茜草去找贺於菟了。 靠近后院,焦糊味混着药香扑面而来,朱威武猛地攥紧了手里的药引。 只见后院中贺於菟蹲在药炉前,那大火噼里啪啦将炉子烧得炔黑,里头咕噜咕噜的响,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炼丹。 朱威武冲上前,一个箭步就把药炉抄起来放到地上,尔后急忙搓着两边耳垂,斥责道:“你在干什么!” “我没煎过药,你不是说煎两次吗......”贺於菟反应过来自已好像做错了,嘟囔道。 “浪费药材。”朱威武挤不出好脸色,“走开,我来。” 贺於菟乖乖让开,盯着朱威武重新在厨房拿了一个干净的药炉,往里加上药材和清水,将炉子的火控制在小火状态。 贺於菟想,还好药材买了双份。 朱威武盯着火炉,打算今晚再次进山取一味药材,这味药材特殊,必须要夜里采摘。 因为张叔的腿疾虽有好转,但之前拖着恶化的那几个月里,张叔还并发了一些其他症状,这须得对症下药慢慢解决。有了那株药材,那么一切都不成问题,朱威武盯着眼前的火焰出神。 她慢悠悠地扇着葵扇,想到,张叔的病不能再拖了。 第11章迷雾之城11 一碗苦药灌下去,茹承闫醒了。 贺於菟欣喜若狂,但茹承闫自已知道,他醒并不是因为那一碗药。 他身体里无处不在的尖锐疼痛消去了大半,脑门后的伤口也不怎么疼了。 朱威武立在一边,若有所思。茹承闫一睁眼就先注意到了她,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在想什么? 朱威武有些好奇,床上这个人,和贺大截然不同,她发现茹二很内敛。 “贺大,我今夜要进山,厨房有吃的,你们自便。”朱威武丧失了耐心,她没空陪他们玩你猜我猜的游戏。 茹承闫意识到贺於菟不信任这位姑娘,他开口了:“多谢姑娘。” 朱威武有些意外,她改了主意提醒道:“夜晚城中并不安全,山上的妖兽会进城游荡,入夜后你们最好不要出门。” 茹承闫两人神色同时一凛,捕捉到了朱威武话中的关键词——妖兽。 贺於菟却听出了另外一层意思,朱威武知道他们并不是这里的人,他后背汗毛直立。 若是朱威武相信他们是土著,那么也用不着她来提醒他们夜晚会有妖兽游荡,她是什么时候察觉的?贺於菟皱着眉头回想。 茹承闫问道:“除妖师不出手吗?” 朱威武挑了挑眉,居高临下看进茹承闫的双眼中,贺於菟则紧张地抓住了茹承闫的手臂。 茹承闫在赌,赌朱威武会相信他是知情人,至少在她面前也要尝试着伪装。 “邓家家主不在城中。”朱威武如他所愿回答了。 茹承闫飞速思索着,邓家......他一针见血地问道:“你和邓家是什么关系?” 他没想到朱威武竟然避开这个问题,说:“福来山每年都有妖兽下山烧杀抢虐,偷食婴孩,邓家在依岱城护百姓平安,时常出城除妖,这很正常,人人都知道。” 茹承闫的嘴角弯了弯,她要是不加最后一句他就信了,朱威武一定和邓家有着神秘莫测的关系。 茹承闫说道:“多谢姑娘提醒。” “我叫朱威武,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朱威武打算暂时退让,“今晚吃烧鸡,贺大砍柴。”她发尾飘逸着的金银丝线随着话音落下消失在门后。 贺於菟附在茹承闫的耳边焦急地说道:“我们还在幻境里,她是假的。” 茹承闫耳朵感受到轻微气流,有些发痒,他说:“她未必不是真的。” “什么意思?”贺於菟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先去砍柴,我饿了。”茹承闫支开贺於菟,他需要自已一个人待会儿。 贺於菟张了张嘴,还想问些什么,转眼又看见茹承闫苍白的嘴唇,应下了。 七月的午后总是难熬的,贺於菟还没挥几下斧头,衣服就全被汗水浸湿了,他干脆脱去了上衣绑在腰间。 茹承闫躺在床上思考,这场匪夷所思的幻境到底是从哪里开始的呢? 幻境中并未见到一起上山的徐掌柜,应该是从徐掌柜转身逃走之后,是在......贺於菟被神秘的东西抓走之后。 他的思绪停留在一个很重要的点上,贺於菟被抓走的目的是什么? 伤害他?不,绝不止这么简单,黑影后来放开了贺於菟。 茹承闫想到了,抓走贺於菟是为了吓走徐掌柜而引开他,目标其实一直是他。 可是他有什么是值得被列为目标的呢?他一无所有,家道中落,一事无成。 到目前为止,除了茹承闫自已失足从洞口摔下致使后脑勺受伤,幻境还未真实地伤害过他,所以茹承闫又一时陷入了迷茫。 也许是脑袋有伤,茹承闫思考了一会儿就顶不住沉沉的睡意陷入黑暗。 等到他再睁眼的时候,耳边的脚步声刚好停下,他如惊弓之鸟般紧绷的肌肉下一刻又放松下去,他认出来这是贺於菟的脚步声。 “我还以为你睡着了,饭做好了,我单独给你煮了一碗粥,能起来吗?”贺於菟弯下腰同他说话。 茹承闫抓着床边费力坐起来,还没等他坐稳,后背就靠上了支撑,他侧过脸看去,他靠在了贺於菟肩头。 第28章 ----------------- 贺於菟从后院的杂物堆里挪了一张小圆桌放到庭院之中。两大碗香喷喷的米饭,一碟清炒青菜,外加一只烧鸡,沉默的两人埋头苦吃。 “你们俩为什么上福来山?”朱威武放下手中碗筷,看着将食物塞了满嘴的贺於菟。 贺於菟一下噎住,扭头狂咳起来,朱威武却很有耐心。 “命苦,上山挖野菜吃,不小心摔下山洞了。”贺於菟啃光最后一根烧鸡腿,回答道。 “你是曜庆人吗?”朱威武放弃了对他们目的的追问,转而尝试从另一个角度试探。 贺於菟回答:“是。” 他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很坦荡,这是朱威武的判断,那么这应该是真的。 但贺於菟突然打断朱威武欲开口的话,说道:“你若是这般不信任我们,那就没必要留我们在这儿,我们明日早晨就离开。” 朱威武一顿,接着说道:“没有,你们可以继续留在这儿。” 贺於菟心中的紧张终于得到了放松,他这招以退为进,或许试探出了很多答案。 无论朱威武因为什么目的而同意他们留下,那就有机会弄清楚一切,就增加了隐藏身份的把握。 “我去洗碗。”贺於菟丢下一句话,起身收拾碗筷。 朱威武并没有继续提问,夜色已经降临,她是时候进山了。 等到贺於菟忙完杂活时,他站在院子里,意识到朱威武确实如她下午所说出门了。他立即走进茹承闫的房间。 “还醒着?”贺於菟有些惊讶。 “等你。”茹承闫平静地说出两字,犹如巨石般从千里高空砸入无垠的大海,在海的彼岸掀起层层巨浪。 贺於菟强迫自已冷静下来,说道:“她上山了,我要不要跟着她去?”毕竟深夜进山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这本来就令人怀疑。 茹承闫闭了闭眼,他想到幻境最初的地点是在贺家。那时明明他们的肢体虽能触碰到其他物品,但无法被幻境中的“人”看见,而等到再次下山之后,朱威武作为一个实打实的“假人”却能看到他们。 尤其是两次晕倒前在他眼前弥漫的红光,十分不寻常。 这个逐渐加深的幻境会有什么含义吗?茹承闫想,他们现在手上没有任何的情报,极易被其他人发现身份,而对于被发现后的处境,他并不抱有乐观的期望,所以他想先采取保守态度蛰伏。 但很显然,察觉到他们身份有异的朱威武是现在唯一的突破点,或许跟着她可以掌握更多的情报。 茹承闫一时有些踌躇不定。 “茹承闫......”贺於菟声音极轻,他以为茹承闫睡着了。 茹承闫听到呼唤之后,倏地睁开双眼,视线定在天花板垂落的纱帐顶上,说道:“去,我们一起去。” “啊?”贺於菟震惊在原地,他被茹承闫从床上猛然坐起的动作吓得愣住了。 “你的身体能行吗?”贺於菟有些担忧。 “好多了。”茹承闫确实好多了,他兀自感受了一下全身,从下午到入夜这几个时辰里,他身体里遍布的锐痛渐渐消失,现在已经不怎么影响行动了,“她是突破点,我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贺於菟懂了,他明白了茹承闫的意思,他们的确需要蛰伏,但不能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掌握更多的情况更加有利于他们的隐藏,他上前扶了一把茹承闫。 走在夜晚的大街上,茹承闫同贺於菟一样,心底有一种十分抗拒的违和感油然而生。但和贺於菟多了一点不同的是,他没来由地相信在这一场特别的镜花水月里,有他追寻的所有真相。 第12章迷雾之城12 “我相信朱威武就是突破点,贺於菟,你想一想,幻境最初让我们回到七日前的贺府,让我们看到事情发生的始末,我觉得幻境是有意而为之。”茹承闫扶着贺於菟的手臂站直了身体,“或者说,幻境操控者有意而为之,所以我判断,将朱威武带到我们面前,就像是将谜题放到了我们手中。” “幻境操控者?”贺於菟一下子被这个说法冲击了思绪。 “一切仍然是未知,我只是猜测,我们必须要主动探索,才能获得继续解谜的机会。”茹承闫说的有些快。 “好,都听你的。”贺於菟认真地点了点头。 夜色渐浓,大街上已经空无一人,茹承闫猜测城中有宵禁的规矩,于是两人不得不偷偷摸摸掩藏身形躲过巡逻的土兵,往南城门走去。 到了城门口,两人驻足在紧闭的城门前大眼瞪小眼。 “城门关了,朱威武怎么出去的?”贺於菟问道。 “应该有别的渠道,四处看看。”茹承闫抬头看了看城墙上方,并没有攀爬的痕迹,而且容易被守城土兵发现,他相信朱威武不会冒这个险。 “咳咳。”一个贼眉鼠眼身上穿着马褂的男人从身边茶铺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茹承闫按兵不动没有说话,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留着八字胡的男人。 “二位是要出城吗?只要这个数——”男人的两撇胡须上下抖动,朝着茹承闫眉开眼笑,伸出两根手指。 “怎么出城?”茹承闫问道。 “您只要银钱到位,您自然就知道了。”男人兴奋地搓了搓手指。 茹承闫拍了拍贺於菟,贺於菟从怀里拿出二十文放到男人的手掌心,男人即刻翻手塞进自已口袋。 第29章 “哎!看您二位是头一次夜里出城吧,道上的规矩,二两银子。”男人脸上的喜色少了许多,后背也挺直了些。 “你别得寸进尺!”贺於菟没忍住骂道,茹承闫按住了他下面的话。 “二两银子。”茹承闫又掏出二两银子,摊开手掌给男人看。 男人殷勤地上前两步,他那八字胡子因为欣喜再次抖动起来。他极快地伸出双手,藏着黑色污垢的长指甲盖在黑夜里如同阴沟里的老鼠。 黑黄的指甲盖刚碰到茹承闫掌心的银子,就被贺於菟一把抓住了手腕,“二十文还来!” “好说好说。”男人从兜里把那二十文拿出来,先用贺於菟抓着的那只手拿走了二两银子,再把二十文放下。 “还不快带路?”贺於菟怒目横眉,茹承闫看了眼绷着脸的贺於菟,他沉着脸的时候倒真有一些气势。 八字胡男人殷勤地带他们进了茶铺,他左顾右盼地张望,不小心和茹承闫对视时就挂上嬉皮笑脸,尽是讨好之意。 到了茶铺后厨,男人掀开了水缸的瓦盖,贺於菟大着胆子往里一看,里面黝黑无比,缸底竟然藏着一个地洞。 “二位,这是连通城外山脚下的,从这儿穿过去就能出城了。”男人指了指洞口。 贺於菟一时之间对黝黑的洞口产生了抗拒,他情不自禁地想到福来山的洞穴,忐忑不安地瞧了一眼茹承闫的神色。 茹承闫不着痕迹地点头,示意可以相信。 “那我先下,你跟紧点。”贺於菟身手敏捷,攀着缸边腿一跨就进去了。 等到贺於菟的声音从底下传出,茹承闫抬脚准备进入,没想到被男人伸手拦住了。 “这位公子别着急啊,二两银子只是一位的价钱,两位都出城那可就是四两银子。”话音未落,绿豆眼男人目露凶光,一反常态抬脚往茹承闫下盘扫去。 光线并不充足的后厨中,身体虚弱的茹承闫避之不及被扫中脚踝,他下意识左手撑地,尔后整个人结结实实咚的一声仰面倒在地上,后脑勺再一次狠狠地磕在了地上。 “茹承闫!”地道口的贺於菟听到声响立刻从跃起,摸到缸边借力攀出。 他刚探出半截身子,头顶上一个缸盖就泰山压顶般朝他砸来。贺於菟被迫松开攀着缸边的双手,落回了地洞。双脚落到实地之后,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他已经无法冷静下来。 他目眦欲裂地看向头顶,缸盖被完全扣上,一点儿烛火的光亮都照不进来。 “茹承闫!”他有些崩溃了,深埋的恐慌一下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袭击了他。 无人应答。 “茹承闫!!!”贺於菟嘶哑的吼叫声被哭腔冲得七零八落。 狭长的地道里吹来一阵阴风,贺於菟觉得自已要死了。 哗—— 在他的理智崩溃的前一刻,缸盖猛地被移开,浑浊的光线顺着敞开的缸口洒了下来,贺於菟的视线里,露出了茹承闫的半个脑袋。 “贺於菟,你想把人都招过来吗?”茹承闫身形轻巧跨进了地洞,下意识将左手背在身后反复擦了擦,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就被贺於菟的身躯给结结实实环抱住了。 “我以为......”贺於菟未尽的话音掉落在他的啜泣里,茹承闫突然觉得他像一只脆弱的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动物幼崽。 茹承闫挖空了心思,也没从自已的脑海里找到安慰的话语,他只好作罢,象征性地拍了拍贺於菟的后背,说道:“好了,我没事。”茹承闫没有继续催促,他刚才有一瞬间,也产生了溺水窒息般的死亡恐慌,但他害怕的是困在无知中死去。 贺於菟下意识地收紧了双臂,他重新在致命的洪流中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该出发了。”茹承闫提醒道。 贺於菟终于松开了茹承闫,转头沉默地走在前面。 春光茶铺后厨的柴火堆里,被埋着的人染了血迹的指节抽动着,细如蚊蝇的声音说道:“早知就不惹他了......” 贺於菟两人爬上了地道口,一路往福来山赶去。 先前笼罩了整座福来山的迷雾早已散去不见踪影,今夜月明星稀,各种昆虫叫声交叠在一起,半人高的灌木丛也在夜风的吹拂下摇曳。 贺於菟余光看向跟在身后的茹承闫,突然放慢了脚步,说道:“你脸上有血。” 茹承闫闻言摸了摸自已的脸,左脸上有一小块凝结的血迹,他用力地搓了搓,血迹消失,他苍白的脸颊因大力揉搓而微微红肿。 清晰的景象中,贺於菟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两人之间弥漫了尴尬的情绪,他闷着脑袋想解释,但“对不住”和“唐突了”这六个字在牙齿间囫囵了一圈又被他咽回肚子里,不打算再说。 两人紧赶慢赶顺着上山的小路一路追,很快就看到朱威武那头青丝缠金在月光的映衬下散发着无法遮盖的光亮,她正低头在脚边寻找什么东西,两人远远缀在朱威武身后小心观察着。 茹承闫一路上都借机扶着树行走,他的眼前阵阵眩晕黑影乍现,他摸了摸后脑勺,感觉到全是湿润粘稠。他叹了一口气,心道不知自已还能撑多久。 “小心。”贺於菟敏捷地转身退后两步,护在茹承闫身前,他没注意到茹承闫藏在背后的手。 血腥味!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味从山上蔓延下来,他们能闻到的,朱威武自然闻到的。 第30章 只见她直起身子,将竹篓里的弯刀稳稳拿在手里,往血腥味的源头走去。茹承闫示意贺於菟跟上去。 片刻之后,朱威武拨开面前的等人高的杂草,看见了一具“尸体”。 她大胆地上前查看,这是一头体型巨大的野狼。她将野狼身上覆盖的杂草和腐叶拨开,看见了野狼后腿上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可怖血洞。 朱威武紧皱眉头伸出手摸了摸血洞边缘,周围的皮肉坏死,伤口中间一些赤金细丝若隐若现,在明亮的月光下很容易就看到。 就在朱威武沉思之际,本有点已经有些僵硬的“尸体”忽然开始上下起伏,狼首处传来由轻到重的喘息声。 朱威武一惊,当机立断后退几步,手里的镰刀死死握着。但她发现野狼竭尽全力把头抬了起来,确认了她的身影之后全身抽搐又无力躺了回去。 紧接着她听到野狼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它的不甘和愤怒扑面而来,朱威武觉得它是倒在王座下濒临死亡的挣扎。 朱威武表现出非一般的冷静:“你是妖?” 野狼张嘴想回答,却咯出一口血。 朱威武明白了,妖兽和普通野兽最大的区别,就是懂人性。 她从竹篓里拿出几株药草放进嘴里嚼碎,上前几步重新回到野狼身边,把草药汁水和碎渣混合的产物平铺在狼腿的血洞上。 野狼顿时疼得痉挛起来,从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朱威武的行为让茹承闫心中的疑虑更加深了,她为何会对狼妖抱有不同寻常的同情心。 依岱城里的孩童,在小时候总会被长辈吓唬,说要是不听话,山上的野狼会跑下来把他们叼走。但事实是,野狼袭击人族领地的次数极少,反倒是其他一些蟒蛇和熊类比较多。寒冷冬季时庄子上经常有佃户看见大熊撕扯开篱笆偷鸡偷羊,庄子上瘦骨嶙峋的狗根本守不住,还没吠叫示警就被咬断了脖子。 茹承闫没来由地觉得,狼群对人族有些另类的亲切。这种别扭的亲切就如同眼下朱威武对狼妖表现出来的亲切没什么两样。 朱威武轻轻顺着狼的背毛,企图让这份触摸让它没有那么痛苦,她犹豫再三说道:“我有......” “朱姑娘,需要帮忙吗?”茹承闫的出现打断了她想说的话。 听到茹承闫的声音后,朱威武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冷静得就像事先就知道他们一定会上山。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细碎的虫鸣声回应着。 “你知道的,我们并没有恶意。”贺於菟摊手向朱威武解释道,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冷意。 狼妖闪着幽光的瞳孔盯着贺於菟,只可惜贺於菟根本没有将注意力放在它身上。 很快朱威武就露出了熟悉的笑容,说道:“真高兴你们能来帮忙。我要找的东西还没找到,狼妖就拜托你们照顾一会儿,可以吗?” “当然可以,能帮忙自然是我们的荣幸。”茹承闫平静地回答,他的嗓音听起来有些温润,但朱威武接收到了拒人千里的冷漠。 但是没关系,刚好能用狼妖将这两人困在此地,她就还有机会。 待朱威武走远,贺於菟问道:“我们就在这里守着?” “对。”茹承闫靠着一棵树盘腿坐下,距离狼妖恰好丈宽距离,不远不近,足够观察。 “我们不是跟得好好的吗?为什么要突然暴露?我觉得她今夜的目的一定不简单,哪有人半夜上山找草药的。”贺於菟也坐在了茹承闫旁边,两人相隔一拳距离。 茹承闫目光有些迷离,“她恐怕早就料到我们会跟踪她,又或者说她特地在等我们跟上。”他说,“她有意让我们察觉什么。”到底是什么呢? 茹承闫眯了眯眼睛,他的脑袋越来越沉重。 等到贺於菟察觉不对时,茹承闫已经头一歪,栽倒在地上。 茹承闫是被一阵烤肉香唤醒的,钝痛随着他的意识一起清醒。 睁眼仍然是那片山林,朱威武回来了,她正将一把柳叶状的匕首放在火上反复炙烤,直到匕首泛起紫红色的光彩,朱威武才用它一把挑开了狼妖后腿上的药草,对准伤口十分果决地刺了下去,手腕一转,利落地将伤口里的黑白腐肉都挑了出来,紧接着又用通红的刀面将伤口边缘处烫焦。 此时天光大亮,在茹承闫和狼妖中间的空地燃着一处小火堆。 在日光下并不明显的火光让茹承闫觉得身体没那么僵硬了,原本夜晚的山林确实冷得让人四肢僵直。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后脑勺,被朱威武阻止了,“给你上了止血化瘀的药,别乱动了。” “贺...贺大呢?”茹承闫差点脱口而出,突然想到在医馆时朱威武叫贺於菟为贺大,他猜测贺於菟十有八九没有将真名告知,而是用了简单的代号。 朱威武手里的动作没停,漫不经心地回答:“他去捕猎了。”狼妖在剔骨除肉的剧痛之中竟然也能一声不吭,这让朱威武有些惊讶,但并没有表现出来。 “你可以告诉我你在找什么吗?是什么东西值得你冒着巨大的危险夜晚上山?”茹承闫盯着朱威武的背影。 她不怕茹承闫会做出不利她的事情,这是茹承闫的判断,只有信任才能驱使动物将脆弱的背部交给别人,所以他想,与其在暗中鬼鬼祟祟,不如直截了当的向她表达想要了解真相的意图。 第31章 朱威武从背篓里取出干净的绷带,替狼妖包扎好伤口,再将地上的腐肉拨进用匕首挖的小坑里,三两下给埋上,她说:“我在找类妖草。” 虽然有所猜测,但茹承闫还是大吃一惊,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他知道类妖草这种东西。 类妖草是在妖族中比较流行的说法,而在人族这边,通常称其为银月铜骨草。是一种在月光的照射下会发出淡淡绿色荧光的药材,白日里与一般草药外表别无二致。 银月铜骨草形状各异,或者说有千变万化之能,能模仿附近的植物形态,它的主要功效具有洗涤血脉重塑筋骨之能,所以人族称其为银月铜骨。 银月铜骨草其实属于妖族一类,但又介于妖兽和妖植之间,传闻类妖草修炼到万年之后,会模拟妖兽幼态。因药效强大,妖族通常用来内服,用以化形或进化血脉。普通人类根本不能直接服下,否则将会爆体而亡。 这是茹承闫在老邓枕头底下那本《百妖列闻》中看到的,在通篇介绍银月铜骨草的文章最后,书写者还用朱砂特别注释了一句话,混血者服之,则发其异。 “你要银月铜骨草做什么?”茹承闫首先就注意到朱威武的用词上有些特别,她表现得太过亲近妖族了,这于他们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 朱威武听明白了茹承闫的暗示,她仍然冷静地说道:“我有一个病人,他的腿疾耽搁了太久,下身肌肉已经部分坏死,我不忍心他残废半生。而......银月铜骨草有着重塑筋骨的作用,我想尽我所能帮助他。” 茹承闫问道:“是很重要的人吗?” 朱威武笑了笑,“我是大夫,我的病人对于我来说都相当重要。” 茹承闫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有将《百妖列闻》里人族不可服用的提醒告诉朱威武,他不是不相信朱威武,而是不相信这个幻境。 他表现出一种事不关已的冷漠来。 “我回来了!”一道充满活力的声音响起,紧随其后的是贺於菟高大的身影。 茹承闫抬头看向他,视线上下打量了一下,是他的错觉吗?这小子好像长高了些。 “茹承...茹二你终于醒了,昨天晚上你吓死我了。还好朱姑娘回来得及时,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贺於菟扔下手里的两只野兔,三步并两步走到茹承闫面前蹲下,抬手就覆在他的脑门上,“终于退烧了。” 茹承闫忍住了打掉他手的冲动,“我没事。”转而又朝朱威武问道,“你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朱威武从鼻腔里喷出气音,“嗯。” “狼妖你要怎么处理?”茹承闫说。 朱威武像是早就考虑到了这点,说道:“带它回医馆。”她抓起地上已经断气的野兔,十分熟练地开膛破肚扒皮抽筋。 茹承闫看了眼硕大的狼妖,这身形有一匹野马那么大,又同情地看向了坐在他身边的贺於菟。 很快两只野兔就被架到了火堆上,贺於菟馋的直流口水。 朱威武将匕首简单地擦洗干净插进行缠里,山上水源并不近,她决定下山再仔细清理。 坐在火堆旁,茹承闫就着那点温暖,盯着火光沉思。 第13章迷雾之城13 “给你腿。”贺於菟递过来一只肥硕的兔腿。 茹承闫接过,低头斯文地开吃,他身体虚弱,急需补充食物恢复体力。 三人很快就分食了两只野兔。 朱威武走到狼首处冲它说道:“我带你回去,留在这里你会死的。”狼妖伸出舌头舔了舔鼻子,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朱威武,比昨夜有神。 朱威武拿出绳子将狼妖的手脚捆起来,用上贺於菟刚才顺道捡回来的粗木棍穿过绳子将狼妖像猪一样抬了起来。 贺於菟把火堆踢散,火光很快就消失不见。 “走吧。”朱威武拍了拍手中的木棍,看向贺於菟。 “啊?”贺於菟指了指自已。 “去帮忙。”茹承闫推了一把贺於菟,让他去帮忙,“我自已可以。” 贺於菟十分不放心,特地后仰了身体看了眼茹承闫脑后的伤口,才不情不愿地上前抓起木棍的一端。 光线明亮,这让下山的路容易了不少,三人很快就到了山脚,朱威武走在最前面,往城墙处前进。 “这边。”朱威武果断地绕开南城门,那里已经有土兵把守,进城的百姓都守着秩序排队进城。 不一会儿朱威武走到城门土兵的视线盲角,拨开草丛,露出一个隐蔽的洞口。 “这里怎么还有?”贺於菟忍不住说道。 “还有别的洞口?”朱威武敏锐地反问道,她的语气让贺於菟意识到朱威武也不知道还有别的地道,立马住了嘴。 茹承闫皱了皱眉,春光茶铺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朱威武见状不再追问,转头率先跳进了洞口,贺於菟先将狼妖送进地道,紧随其后也跳了进去,只不过在进入洞口之前,十分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眼茹承闫。 其实这洞口没多深,下方呈滑坡状,地道里的高度刚好够贺於菟站直身体,比他们出城时使用的地道要宽敞不少,看地上的脚印痕迹肯定要比另一条使用的人更多。 扛着巨大的狼妖,三人的步伐明显比出城时要慢不少,终于赶在晌午时分抵达了另一端的洞口。 茹承闫赫然发现,这里的出口竟然就在医馆附近的一家茶铺。 第32章 又是茶铺,茹承闫想到,以后可以多留意一些城中的茶铺,或许会有别的发现。 “咦?老强怎么不在?”朱威武跳出地洞后,疑惑地看了看四周。 “老强?”贺於菟有些不确定,但茹承闫立刻就将这个名字和昨天晚上那个八字胡的男人对上了号。 他当然来不了了,昨夜老强突然对他出手,他将人打了个半死,现在估计躺在某处疗伤吧。 “老强就是掌管地道的人,夜晚有宵禁,我们出城每次都要给些辛苦费。”朱威武解释道。 “辛苦费是多少?”贺於菟忍不住问道。 “十文。”朱威武小心翼翼探出头往茶铺后门的小巷看了看,确认此时并没有行人经过,带头走出了后门。 “十文?!”贺於菟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他向茹承闫挤眉弄眼,但茹承闫拍在他肩头上的手一巴掌将他心中的愤愤不平给拍散了。 “他还我了。”茹承闫一本正经地说道。 贺於菟现在情绪犹如染缸,五颜六色五彩斑斓,他震惊地看着茹承闫,眼神似乎在说:你什么时候瞒着我又干了大事? 三人带着狼妖回到了医馆。 狼妖身形太大了,朱威武只好找了一床被褥铺在后院的空地上,将狼妖安置在上面。 她观察到茹承闫和贺於菟的身影走远了些,她快速地凑到狼妖耳边说:“你的伤口上有鬼鎏金,张家神子在附近吗?我有类妖草,你能治好的。” 狼妖艰难地摇了摇头。 朱威武大胆猜测,张家神子就算还在附近,他也无法追踪到进了城的狼妖,依岱城可是邓家的地盘,张家神子无法进城。 她又觑了一眼茹承闫,转身进了厨房,搬出药炉,顺带拿了小碾子,搬了个板凳坐在燃起的药炉旁处理药材。 狼妖的体力早就坚持不住了,全靠濒死前强烈的求生欲望支撑着,现如今进了城,它终于能安心地闭上了双目陷入沉睡之中。 朱威武仔细用碾好的草药敷在狼妖的伤口上,又拿新的纱带小心缠好,终于松了口气。 类妖草被朱威武偷偷放进了药炉里,有了类妖草做药引,这炉药需得煮上七八个时辰。又另外设了一个更小的炉子,额外单独熬一份类妖草汤药。 茹承闫回到房间里歇息,虽然伤口被包扎好,愈合的麻痒感也有一些,但他发觉眼前时不时闪过的黑影并未消失。 贺於菟则坚持待在茹承闫身边,睡地板上都赶不走,茹承闫只好任由他去了。他在山上没有休息过,一晚上心惊胆战地守着昏迷的茹承闫,精神透支使他倒头就睡。 爆烈的太阳逐渐西斜,和煦的黄昏在地上映衬出橘黄的倒影。 “什么味道?”贺於菟捏着鼻子醒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像尸体腐烂了百日之后如蚀骨之蛆沾之即附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茹承闫已穿戴整齐坐在床边,他皱着眉头说:“是银月铜骨草。” 银月铜骨草须生食内服,其味清香。但若加热煮食,则其味腐臭无比,令人嫌恶。这是银月铜骨草使用介绍最后一行的朱笔注释。 茹承闫越过贺於菟走出房间,第一眼就看见了撑着头在药炉旁昏昏欲睡的朱威武。 她要给狼妖用银月铜骨草?但为何要放进药炉熬煮?茹承闫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朱威武或许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亲近妖族,因为她对银月铜骨草的使用方法一知半解。 夕阳西斜,将死的阳光垂落在朱威武的侧脸上,茹承闫觉得有种奇怪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朱姑娘。”茹承闫走近朱威武唤道。 朱威武猛然清醒了过来,抬眼看向天边,“酉时了?” “酉时末了。”茹承闫补充说道。 朱威武又立刻低头去看药炉,垫着布拿起炉盖往里瞧了一眼,自言自语道:“还好还好......”然后起身从厨房里端出两碗水加进了药炉。 谁都不想做饭了,贺於菟被派出门采买三人的食物。 而茹承闫则和朱威武互相进行了一场试探。 “我原本怀疑你是妖族,但现在我觉得你更像是一个除妖师。”朱威武站起身说道。 “是什么给了你这种感觉?”茹承闫反问道。 “你知道得太多了,而且你一直都在暗示我不是吗?”朱威武正色道,其实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她并没有点明,茹承闫腰间缠着的那条鞭子,她在邓家家主身上看到过。 茹承闫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原以为这里对于妖族的存在习以为常,是哪里露馅了? 他想到了,银月铜骨草。 这东西,在人族当中的确只有除妖师又或者是和除妖师关系比较紧密的人才会得知银月铜骨草的存在。 事到如今,茹承闫只能被迫假装自已是除妖师,他说:“是。” 朱威武不着痕迹地往院中移了移,道:“我不深究你的隐私,也不过问你的归属,我只要你一个承诺。” 茹承闫放松了一些:“什么承诺?” 朱威武顿了顿:“你发誓,你不得伤害好妖。” “比如它?”茹承闫指了指院中的狼妖。 朱威武点点头。 “好,我发誓。”茹承闫完全放松下来,看来,朱威武只是一个单纯普通的姑娘而已。 “完整地读出来。”朱威武有些谨慎。 第33章 茹承闫眼角的笑意消失了,这一刻他脑海里的想法百转千回,他尝试猜想朱威武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也在考虑过发誓的后果,他思及刻印在他灵魂上的深刻仇恨,他觉得自已做不到。 “恕我做不到。”茹承闫低低地说出这句话,朱威武顿时手心里都是冷汗。 但茹承闫主动退让了一步,道:“但我可以答应你不伤害它。”他再次伸出手指向狼妖。 朱威武咬着下嘴唇,她尽力隐藏自已的恐惧,说道:“也行......那总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茹承闫。”少年朱唇轻启,他直勾勾望向朱威武,企图在她的瞳孔里找寻到一丝一毫的恶意。 可是没有。 “茹二,朱姑娘,我回来了。”贺於菟轻快的声音从门外响起,院中的两人不约而同地恢复了和谐的气氛。 贺於菟买了几个馒头还有一只烧鸡回来,幻境中百姓的粮食远比他们所处的现实更富足。 三人草草吃过晚饭,朱威武坚持要亲自守着药炉看着火候,别人看她不放心。 关上房间的门,贺於菟终于找到时间和茹承闫单独说话了。 贺於菟说:“我在街上打听到,现在城中的县令叫做石方,可惜我不识字,没读过县志,你知道这个人吗?”他希冀的眼神望眼欲穿地盯着茹承闫。 茹承闫如他所料沉声道:“有,我在县志上看到过。石方县令在任,距离我们约莫两百多年前。” “两百多年前?”贺於菟瞪大了双眼,又在茹承闫的示意下闭上了嘴。 石方,是县志上记载的依岱城建城以来,建树最大的县令之一。 在任期间,统筹依岱县的人力物力,加固了南城墙并且修建抵御山中野兽的防御机制,让往后的依岱城免受野兽侵扰。同时,鼓励了城中百姓积极为完善县城的管理提出意见,还专门在衙门外设置了一个木箱用以接收百姓们的意见。 堪称再世青天。 可惜命不长,时年三十二就魂归故里。 “到底是谁费尽心思让我们进入两百年前的幻境之中,又想让我们发现什么呢?”茹承闫轻声地自言自语。 “什么?”贺於菟侧身去听,但茹承闫却没有再重复。 虽然房间的门被关上了,但银月铜骨草的腐臭味依旧弥漫在空气中,茹承闫侧躺在床榻上,视线不可避免地接触到了睡在他床前的贺於菟身上。 为什么是他呢?茹承闫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一起进入幻境的是贺於菟而不是别人呢? “你身上有伤,早些休息吧,幻境怕是不会这么快结束的。”贺於菟翻身盖上了被子,闭上双眼。 万籁俱寂,所有人都沉沉睡去。 就在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院中的狼妖身躯无意识地抽动起来,后腿纱带下的伤口溢出金丝,堙灭在第一缕日光之中。 等到天边大亮,茹承闫是第一个起来的,他伸着懒腰眯着眼走出房门。 就一眼,茹承闫差点咬到自已舌头。 院子里哪还有马匹大小的狼妖,只有一个一丝不挂的男人蜷缩在地上。 男人样貌生得十分野性,胡子拉碴长发散乱。他的五官深邃立体,鼻梁高挺眼睫毛轻颤,像是欲飞的蝴蝶,下颌呈锋利利落的线条,露出来的右耳耳廓上有一个不规则的豁口。 他给茹承闫的感觉就像是无际流沙中存活的烈阳。 茹承闫下一秒下意识地抽出了腰间的鞭子,鞭尾顺着惯性打在了地上,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朱威武本就没有睡熟,靠在药炉旁的门扉上小憩,这一道格格不入的声响让她清醒过来。 “你......”朱威武睁开眼先是看见严阵以待的茹承闫,下一眼才看到了地上蜷缩着的男人。 紧随其后越过茹承闫的贺於菟健步如飞闪到朱威武身前挡住她的视线。 “非礼勿视。”贺於菟说道。 朱威武被贺於菟的动作吓了一跳,但仍然上前一步说道:“你答应我的,不能伤他。” 贺於菟有些摸不着头脑,只看茹承闫收起了手中的鞭子,说道:“抱歉,一时紧张,我不会食言的。” “你什么时候答应她了?”贺於菟一脸疑问。 “你不需要知道。”茹承闫回答,尔后对着地上的男人说,“把被子裹上,别让人家姑娘难做。” 男人艰难撑起上半身,点点头,拉过身下的被褥将自已裹得严严实实。 “你腿上的伤口不同寻常,是谁在追杀你?”茹承闫问道。 男人张了张嘴,才发现嗓子哑了,他连忙吞咽两口唾沫润了润喉咙,简洁明了地说道:“张家神子张天落。” 男人抬头看向茹承闫,青色的瞳孔映着像初雪般的澄净。 张家神子......茹承闫看见过另一本书上有提到过,天下有两大除妖师世家,其一是腾海洞邓家,其二就是百越城张家。 眼前被追杀的男人是狼妖,张家,莫不是那个百越城张家?茹承闫一时间想过许多条线索。 “你为什么被追杀?”茹承闫又问道。 男人的神情明显一怔,扭头看向站在另一边的贺於菟和朱威武,意外地发现两个少年都是一样困惑的眼神,而那个被保护在身后的少女却是一副无奈的表情。 有趣,有趣极了。 男人嘴角挂上笑意,耐心地解释道:“张家神子杀妖,怎会需要理由?” 第34章 茹承闫听到男人的话后,眉头显而易见地紧皱起来,他察觉到自已再次露馅了。他对妖族的一知半解,对张家神子的迷茫,这些都是他无法隐藏的破绽。 这时男人善解人意地说道:“没关系,世上离奇的事情多了去了,我自然是不在乎追究对我无害的事情缘由。我相信现在既然能站在一个院子里,那就是可以互相信任交换一些情报的,毕竟在我们之间谁也没有对立的关系存在。” 茹承闫紧绷的脊背在男人说出这句话之后得到了放松,挑眉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之间没有对立关系?” 男人从紧紧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指向茹承闫腰间的鞭子,说道:“因为你拥有‘龙脊鞭’。” 贺於菟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茹承闫腰间的鞭子。 茹承闫微微抿着嘴唇没有搭话,男人解释道:“你腰间那条龙脊鞭,每一节都是由妖骨所做,中心镂空,做了爪尖镶嵌,鞭尾用的是高等级妖兽脊骨做的倒刺钩。”男人观察了一眼茹承闫的表情,继而说,“它是邓家家主的妖武。” 茹承闫听到最后一句,他心中的震惊已经无法形容,嘴唇微张,他的内心此刻正在进行风暴般的肆虐。 老邓老邓......姓邓,其实老邓的身份一开始就显现了端倪,茹承闫惊愕地想到,可是怎么会是依岱城而不是腾海洞呢? 他忍不住追问道:“为什么拥有龙脊鞭的人不会杀你?” 男人解释道:“因为邓家从来不会滥杀无辜,而我也并没有干过伤天害理的事情,所以邓家不会杀我。” “你就没想过我可能不姓邓?”茹承闫问道。 男人愣住了,他确实没有过此类猜想,道:“邓家家主的身份象征怎么会出现在外人身上?就算你并非姓邓,那也是被邓家承认的除妖师。” 茹承闫温和地笑了笑:“我确实不姓邓,但你说的都对,我暂时也不会杀你。” 暂时......男人细细斟酌了这个词,少年的神色不似作假,他的意思可能是以后如果他犯了事,还是会对他下手,一时之间男人觉得茹承闫有些不适时的谨慎。 “我明白了。我还没自我介绍,我的名字叫贺修良。”贺修良笑眯眯的说道。 没等众人有所反应,贺修良不自然地低头看了自已的手脚一眼,突然发起狂来,双手握紧成拳大力往地面上抡砸。地面顿时出现数个拳头印子,泥点飞溅。 朱威武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上前一步拨开碍事的贺於菟,快准狠地伸出手点了男人双臂上的麻筋。 男人双臂垂落在两旁,茹承闫看到他青色的瞳孔周围已然染上了鲜艳的绯红。 朱威武认真地看着男人的双眼,她温声说道:“别怕,贺修良,守住本心。” 听罢贺修良并未恢复理智,反而挣扎着想要从裹紧的被褥里站起来。 朱威武极快速地对贺於菟说道:“鬼鎏金具有扰乱妖兽神志的作用。贺於菟,我需要你从药炉里倒出一碗药,帮我灌进他嘴里。”朱威武手脚利落,连点了贺修良好几处的穴位,致使他短暂丧失行动能力。 贺於菟动作也快,冲进厨房随意拿了一个瓷碗,来不及用布隔着,直接上手握住了药炉的手柄,他疼得直哆嗦,但稳稳地将药倒了出来。 “来了。”贺於菟说。 朱威武狠狠捏住贺修良的下巴,迫使他张大嘴巴,“灌!”一声令下。 贺於菟也不管汤药是否滚烫,他顾不上是否会烫伤狼妖的食管,他只在乎如果此时不听从朱威武的命令,狼妖冲破束缚,等待他们的就会是死亡。 咕嘟咕嘟—— 冒着热气的汤药直接倒进了贺修良的嘴里,贺於菟拿着空碗退后了两步呆滞在原地。 贺修良体内不断发出像冷水浇在滚烫铁器上的滋啦声,茹承闫眼尖地看到被褥散落开后,贺修良腿上本来蔓延到大腿根处的赤金丝快速地退回到伤口周围。 原来朱威武熬煮银月铜骨草是为了要逼退鬼鎏金吗? 贺修良剧烈地咳嗽起来,灌下去的药很快就起了作用,他眼睛的猩红褪去,理智回笼:“咳咳咳,是类妖草?”他被烫伤的喉咙发出难听的声音。 朱威武眼看没有隐瞒的必要了,索性大方说道:“是。” 贺修良情不自禁地说了句:“太臭了,类妖草不是这么用的。也是因为你从昨日起就熬煮类妖草,空气中飘散着的味道也是轻微的剂量,致使我控制不住原形。” 朱威武追问道:“那要怎么服用?” 贺修良无奈地笑了笑:“类妖草须生食内服,其味清香。但若加热煮食,则其味腐臭无比,令人嫌恶,功效减半。” 朱威武恍然大悟,连忙走向前院,看样子是打算用纸笔记下来。 茹承闫的反应截然不同,他浑身一震,心如擂鼓。因为贺修良所说功效同他在《百妖列闻》上看到的朱笔注释完全一致,除了最后一句,功效减半。 是贺修良看过这本书?还是这朱笔注释就是他写的?可是为什么没有了最后一句,是有意为之?重重疑问扑面而来,茹承闫的心跳就要跳出胸腔,他忽然意识到,这些所谓的真相,恐怕到最后会变成一个惊天大局。 第14章迷雾之城14 朱威武去往前院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贺修良从地上爬起来,再次用被褥裹紧了自已,他抬头认真打量茹承闫,发现这两个少年皆是人影恍惚重叠,虚虚实实看不真切。 第35章 贺修良眯了眯眼睛,嘴角勾起不明显的微笑,他用自已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就知道你们会来的。” 朱威武很快就去而复返,还从问诊堂顺道拿了一套衣服,扔给贺修良,说:“穿上,这是前院备着的常服,有点旧了,别嫌弃。” 贺修良冲她笑:“不嫌弃。”转身朝茹承闫身后的房间走去,“借地一用。” 茹承闫点点头。 朱威武又说:“我要去一趟病人家里,你们请自便。” 茹承闫说:“左右我们也无事,能否与你同去?” 朱威武明白,茹承闫这是要去探听消息,不过张叔家里没什么好探听的,跟着去也无妨,就是不知道张叔张婶喜不喜外人踏足。 她说:“可以,但是我到时要和他们确认情况,要是他们不喜,你们就别跟进来了。” 茹承闫答应了。 “去哪里?我不能跟着去吗?”换好衣服的贺修良打开了房门,笑眯眯地看着朱威武。 贺修良明眸皓齿,将长发束起来后,身上展露的野性一并消弭了,转而呈现出另一番温文尔雅来。 朱威武的心漏跳一拍。 “你腿有伤,不利于行,还是先在医馆休息吧,别到处乱走,城中也不只有邓家。”朱威武一口回绝,并提醒他城中还有很多散修除妖师。 “好吧。”贺修良的眼角耷拉下来。 张叔家距离医馆并不远,三人走了大约一盏茶时间就到了张叔家所在的巷口。 朱威武示意茹承闫两人在巷口等着,她主动走进狭窄的巷子里,张婶就坐在家门口择菜。 她冲张婶喊道:“早啊,张婶,吃过早饭了吗?” 巷口来了人,张婶马上就察觉到了,定睛一看扬起高兴的神色说道:“朱大夫是你啊,吃过了,多谢关心。快进来快进来,老头子也挂念着你。今日也备了许多好酒好菜,可把你盼来了。”张婶连忙放下手中的菜,从小马扎上扶着门框站起来,在围裙上用力擦着手,脸上早就挂上了慈祥的笑容。 “不知道为什么,我每次见张婶都觉得她好亲切。”朱威武喃喃地说了句,茹承闫听见了。 站在巷口的茹承闫皱了皱眉,他觉得这个张婶身上的撕裂感非常强烈。明明开口第一句表示她非常欣喜惊讶,可是后面又说准备了盛宴,明显就是有备而来提前得知,这个张婶不简单。 虽然朱威武说她每次见到张婶都有种莫名其妙的亲近感,但是茹承闫却觉得有些生理上的不适,可以说是厌恶,对于恶意觉察的厌恶。 “张婶,今日我带了两个朋友过来,方便让他们过来吗?”朱威武走到张婶跟前,十分客气地说。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了,朱大夫的朋友自然也是菩萨心肠是顶顶的大好人,老婆子哪有不欢迎的道理。请进请进!”张婶最后一声高喊是对茹承闫两人说的。 这里茹承闫又发现奇怪的一点。 按理来说,巷子里的人家邻里之间应当很熟悉,通常平时白天也会开着门,干活的女人们互相拉家常,好打发时间,谁家来了客人也会亲切地问候两句。 但这条窄巷里并没有出现这样的场景,反倒是只有零星一两户人家开着门,茹承闫猜测,这条巷子没有什么人家。 这里处处透着异常,茹承闫抬脚前侧过头同贺於菟悄悄嘱咐道:“这里很奇怪,小心行事。” 贺於菟应了一声,跟着茹承闫进了巷子。 张婶撇下门口的菜篮子,跨过门槛,殷勤地拉着朱威武往院子里去。 茹承闫快步跟上,听到朱威武说:“张婶您客气了,这次我已经找到最后一味药引,相信张叔很快就能恢复如常了。” “好好好,朱大夫您真是老天派来的救星啊,先吃饭吧?千万别累着了,老婆子现在就下厨。”张婶十分高兴。 那种怪异的违和感再次降临到茹承闫心中,他不禁想到,自已的丈夫有救了,不是先请大夫去熬药,而是先关心大夫的状态,难道吃饭比丈夫的病情还要重要吗? “不着急张婶,我先去看看张叔,现在天色还早,您先不忙活。”朱威武推拒道。 两个少年跟着朱威武进了屋内,看见张叔仍旧躺在嘎吱嘎吱的木床上,随便一个抬手动作就能让床发出震天响,张叔身下垫着的被褥洗得大片发白,看着还算干净。 听见人声,张叔艰难转过身来:“是朱大夫啊,真是不好意思,我老头子又招待不周了,劳烦你多担待。” 朱威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害,张叔我都说多少次了,还这么客气。” “好好好,老婆子快去做饭,别让朱大夫和......客人们饿着了。”张叔的视线划过茹承闫两人的面孔,然后在茹承闫腰间的龙脊鞭上停留,嘴角的笑容消失了一瞬,又很快重新挂上微笑看向朱威武。 “不着急张叔,我先来给您看看腿。最近还有没有觉得隐痛阵痛?”朱威武问道。 “还是有点的,特别是晚上的时候。”张叔回答。 “张叔您放心,最重要的一味药引我今天已经拿过来了,相信过不了多久,您就能健步如飞了。” “借你吉言,朱大夫,真是多亏了你啊。”张叔的笑意不及眼底。 茹承闫和张叔打了一个照面之后,就退到院子里去了。 他听到朱威武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张婶,借伙房一用,我先将张叔的药熬上。” 第36章 贺於菟一直紧紧跟随在茹承闫身边,此时同他一起站在院中水缸旁。 茹承闫感觉心里好像压了一块大石,温暖的阳光照进巷子里,却照不进他的心。 他沉默无言地低头思考着,张叔和张婶这两人肯定不简单,并且已经认出了他腰间的龙脊鞭,这对他们来说十分不利,相当于失去了先机。 贺於菟低头仔细观察水缸里一尾金鱼,在清透的水中四处游动分外有活力。他其实也察觉出不合理的地方,但是他按下不表。贺於菟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会守在茹承闫身边,守护好他手中唯一的浮木。 很快厨房就飘出来一股熟悉的恶臭味,贺於菟顿时两眼一瞪,差点把自已呛死。 伙房中,朱威武将提前准备好的一小碗暗红色液体从食盒里拿出,再混着几十味药材一起倒进药炉,大火煮成一碗黏糊糊黑漆漆的药。 张婶一直在旁边看着,想帮忙但又怕好心办坏事,原地干着急。 朱威武端着药碗,回头对张婶说:“张婶,我先端过去让张叔服下,这些就等我稍后过来收拾。” 张婶连忙摆手:“我来就好。” 朱威武从伙房步伐稳健地走进张叔的房间,院中的茹承闫感觉到紧随其后的张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不安的情绪。 茹承闫立刻就想到了,张婶绝对知道银月铜骨草的功效。他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抬脚进入了房间。 “张叔,喝药。”朱威武弯腰哄道。 张叔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朱威武身后的张婶,微笑接过药碗,仰头一口闷了。 张婶伸出去的手没来得及收回,她想要阻止但又中途改变主意。茹承闫看见了但也同样没有阻止,他想到《百妖列闻》上的介绍:普通人族服之,爆体而亡。 他并未阻止,是因为张叔张婶之间存在着格格不入的怪异感,他想看看服下类妖草的张叔,是否会有什么后果。同时也是因为这是在幻境之中,茹承闫觉得他的冷漠十分合理。 但是张婶为何也没有阻止呢?她对张叔的自信来自于哪里? 等到张叔将空了的碗放下,张嘴想说话时,异变突生。只见张叔突然两眼一翻,整个人在床榻上绷直了身体,开始口吐白沫。 来了!茹承闫有些兴奋地想到。 张叔的手脚开始痉挛,脸上浮现出黑紫色的血管,脖子上的肌肤也开始不规则的跳动,好像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想挣扎而出。 朱威武肉眼可见地慌了。就在这时,张婶拨开朱威武,站到床前,从袖中抽出一柄通体乌黑的卷刃。 张婶也顾不得有人在场,解开张叔的亵裤,手起刀落,重重两刀划过,大腿两侧血液喷溅得老高,少数一些溅进了张婶微张的嘴里,血液顿时将被褥都染成了黑红色。 张叔当即惨叫一声,神志短暂地恢复了清明,他咯着血,抬手按住了张婶的卷刃,轻声说:“别......把水中莲收起来,朱大夫要紧。” “你们......”朱威武已经愣在了原地,惊愕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茹承闫这时上前几步,走到朱威武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他朝张婶说道:“凡人服用银月铜骨草会爆体而亡,想必你也是清楚的吧,张婶?”最后两字的称呼充满了戏谑,他的眼神里满是冷漠,似乎对这样的场景习以为常。 张婶忽略了张叔的话,扭头与茹承闫对视:“常人若是出现无法承受药性的症状,须得一盏茶时间里将此人股间经脉挑断,以形成一个药效缺口,避免爆体而亡。”张婶的视线再次下移,停留在龙脊鞭上,“你我本是同根生,我以为你会帮我的,可惜事与愿违。” 张叔的手无力地落下,他独自喃喃道:“毁了,一切都毁了。” 张叔全身的皮肤开始发白,身体的抽搐也没有之前严重了,他开始出现失血过多的症状。 “你再不给他止血,他就要失血过多而亡了。”茹承闫好心提醒道。 张婶伏身伸出两指探向张叔脖颈,发现脉象极为孱弱,几乎已经摸不到,命不久矣! 张婶瞬间整个心都提了起来,双手也开始颤抖,立即撕开手边被褥替张叔包扎两侧伤口。 此时的屋里一片狼藉,三丈高的横梁上都滴着血,张叔的气息越来越弱,几不可闻。 屋内弥漫着类妖草的恶臭,贺於菟耷拉着脑袋站在床尾,此刻他觉得有些头昏脑涨。而茹承闫的太阳穴突兀地跳起来,他听见脑海中一道声音在窃笑。 第15章迷雾之城15 在医馆躺着歇息百无聊赖的贺修良突然惊醒。 他闻到了附近有一阵很浓烈的血腥味,夹杂着类妖草的味道飘散出很远。他舔了舔嘴唇,从床上爬起来下地走了两步,突然觉得不对,低头一看,双脚上套着一双足衣。 他已经记不清到底有多少年没有变成人类行走了,这种感觉实在是太陌生,他不得不原地走起来适应这种感觉。 贺修良一路嗅着血腥味很快就找到了张婶家。 他轻轻地推开了木门,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味道在门扉敞开的那一刻扑面而来,他的眉头紧皱着。 贺修良循着味道走进房间,他第一眼看到跌坐在地上的朱威武,尔后双目里的血红色渐渐褪去。 他看了看房梁上的干涸了的血迹,转眼视线落在了贺於菟身上,穿过血迹铺就的青砖地板上,踮脚前行,用尽全力克制来自本性的悸动。 第37章 朱威武察觉到了他的到来,麻木地抬起头与他对视:“都是我的错,我以为......我以为只要熬煮过后药效减半常人就可以适应减弱后的药性,可是......可是......” 朱威武眼里蓄着的泪在见到贺修良之后终于忍不住大滴大滴地落下。 “先出去。”贺修良沙哑的声音响起,将朱威武从自责的世界里拉了出来。 朱威武沉默地摇着头,她不肯逃避,她不敢逃避。 “你先出去,我有办法救他。”贺修良无奈之下只得同她说道。 “对对,你肯定有办法的,你快救他!”朱威武病急乱投医,差点将贺修良狼妖的身份说出来。贺修良眼里闪过不易察觉的悲悯,类妖草不应该现于人世,会给整个大陆带来灾难的。 得到贺修良的再三承诺之后,朱威武终于肯离开房间。 贺修良盯着朱威武的背影,确认朱威武走到了离房间稍远的地方后,将门轻轻关上了。 茹承闫全程看着贺修良的动作,他对这只狼妖的到来早就心中有数,并不惊讶,而且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接下来会发生很重要的事情。 贺修良再次越过贺於菟走到张叔床前,视线在张叔脸上划过,最后停留在张婶手中那柄卷刃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 “你们的伎俩真是低级啊,张家几千年的根基就是被你们这些人毁掉的。” 失血过多皮肤接近雪白的张叔闻言竟然睁开了双眼,贺修良从那双墨黑色的瞳孔里只能看到疯狂与贪婪。 “你被神子追杀至此,不乖乖藏好还敢现身。我们张家的事,还轮不到你们这些低贱的臭鱼烂虾来置喙,天下妖族迟早会被清理终结,到时候张家神子就是整个大陆的救世主!”张叔色内厉荏,张婶也紧握卷刃蓄势待发。 贺修良却温和地笑起来,接过张叔的话说道:“可惜,你没命看到张家被覆灭的一天了。” “胡说八道!我们是不会被你站不住脚的三言两语所威胁。”张婶怒目圆睁。 贺修良并没有被激怒:“信不信由你们。好好记住我的样子,是你们在世上见的最后一个人了。”他双手幻化成狼爪,挡开卷刃的横劈之后速度极快地袭向张叔的头顶。 “你敢!”张婶怒喝道。 贺修良的爪子定在了张叔的头顶,“我有什么不敢的,呵呵,你刚刚没听到吗?狼妖杀人,再正常不过了。” 张叔瞳孔紧缩,他感受到了头皮上的冰凉。他看向站在床尾处的茹承闫,期盼着持有龙脊鞭的人会有所动作,可惜茹承闫不为所动,令他心里的算盘失算了。 终于在尖锐的疼痛袭来时,他怂了,露出求饶的神态:“别别......请贵人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左右我也是在张家养家糊口而已,不至于不至于。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饶过我们一回吧,您的踪迹我们也不会暴露给神子的。” 他说话的同时,张婶和卷刃一齐被贺修良击飞出去。 贺修良玩笑不恭地笑了笑,茹承闫竟在他脸上看出认真思考的神情,“好啊,既然你诚心诚意求饶,那我就高抬贵手放你一马吧。” 张叔刚松了一口气,就眼看着贺修良幻化成原型,跳到他身上低头就是一口。 马匹大小的狼妖将张叔的双腿两口咬了下来,不规则断口处喷溅出鲜红血液,茹承闫眼尖地发现鲜红里藏着一抹苍蓝色。 张叔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被贺修良用塞住了嘴——用他自已的腿。 再次握着卷刃不要命冲过来的张婶已经失去理智,血丝蔓延上她的瞳孔,但她还没来得及到狼妖的跟前,就无法前进半分,低头一看发现是茹承闫用龙脊鞭将她捆了个结实。茹承闫好像在狼妖的眼中看到了不合时宜的赞扬,他有些不解,但眼下并不是提问的最佳时刻。 贺修良瞄了一眼突然出手的茹承闫,重新化成人形,发丝杂乱的脑袋垂到张叔耳边,轻轻吹出一句: “看啊,你明明——也是妖啊。” 张叔察觉到双腿断口处的血流变化,这一次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银月铜骨草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修复着巨大的伤口,体内出现了一股人族并不会拥有的力量。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妖力涌现,本性再难隐藏,力量的失控感让张叔情不自禁地将口中塞满的血肉嚼碎吞咽下去。 吞完之后又止不住地干呕起来,他在妖兽嗜血的本性与作为人的认知之间拼命挣扎。 贺修良似笑非笑地俯视他,说道:“可不要胡乱污蔑好妖,我是来救你的啊。” 贺修良暖如春风般的嗓音在张叔听来简直就是恶魔的低语,他舌头上沾了张叔血液之后,嗓音渐渐恢复了正常,青白的面色也稍稍变得红润。 “不可能......不可能,我不可能是妖,我是人,我是人!”张叔双目血红,瞳孔异常扩散已经看不到眼白,双耳也渐渐长出黄灰色的毛。 “原来你是黄鼠狼啊,类妖草被你喝进去的时候,你应该马上就感觉到才对,真是可悲呢。”贺修良缱绻的话音刚落,就听到一旁的张婶发疯似的低吼。 “左离!我被你骗的好惨啊!” 贺修良抬眼看去,张婶握着卷刃的双手此刻微微发抖,那是用力过度导致的。 “夫人......我不是,我不是妖!这肯定是狼妖的幻术,朱嫦你快把他杀了!”张叔,不,是左离,他不断发出痛苦的哀叫,妖族血脉占比较少导致异变的过程比凌迟还要痛苦万倍。 第38章 贺修良却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你们就是大名鼎鼎的张家左右护法朱嫦左离。” 茹承闫在贺修良道出张家俩字时,那道在他脑海里的窃笑声一下子变大,充斥了他的双耳,他痛苦地捂住了双耳。 龙脊鞭失去了掌控掉落在地,朱嫦很快从束缚中挣扎出来,左手从怀中掏出一把莲花指,右手紧握黑色卷刃,脚尖轻点,飞身上前就往贺修良面门砍去。 莲花指其实是一把匕首,匕首刃面雕刻着莲花和菩萨的银纹,刃边也是莲花轮廓,与卷刃水中莲出自同一铸剑师之手。 莲花指本是左离的武器。 贺修良游刃有余地应对,他背着双手,赤脚在满是粘稠血液的青石砖上躲避朱嫦的水中莲和莲花指。 “茹承闫,你怎么样了?”贺於菟细小的声音从角落处传来,他一边害怕地看着在逼仄房间里打斗的两人,一边焦急地围着捂住脑袋表情痛苦的茹承闫。 贺修良见缝插针上前卸了朱嫦的手臂,朱嫦手里的武器掉落在地,整只手也软绵绵地垂落。 “啧啧,除妖世家的左右护法,还不如我天狼族里的一个毛头小子能打,你们张家现在也只能靠那柄东西滥杀无辜了吧。”贺修良毫不留情面地嘲讽道。 “贺修良......”细微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贺修良一下子愣在原地,他突然有些惧怕转身去面对这道声音的主人,他惧怕看见别样的眼神,这是他绝无仅有的脆弱。 “贺修良。”声音再次响起,贺修良不得不转过身看向门口。 他在转身前下意识低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房间的门不知在什么时候被打开了,朱威武就站在门口,贺修良扬起一个温和的笑容:“我不是叫你在外面等着吗,你怎么进来了。” 朱威武并未展露其他情绪,回答道:“贺修良,我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普通人,我只是不想我救回来的人......无论是人也好妖也好,不要再互相残杀滥杀无辜了。” 贺修良好像被某个字眼戳中了软肋,他的语气一下子变得有些冷:“无辜?他们哪个人无辜?他们手上沾了多少妖族的血,你问他他数得清吗?” 朱威武抬眼看去,她没见过他们的武器,但刚才在门外她听到了贺修良叫他们张家的左右护法。 “你们为何要苦心骗我?”朱威武问道。 朱嫦一身冷汗地跌坐在地,她知道她已经处于任人宰割的处境了:“你是我们选中的人。” 朱威武说:“选中的人?你们想要做什么?” 朱嫦没有回答朱威武的问题,反而扭头看向正在床榻上挣扎的左离,说道:“好啊真是好,我真是有眼无珠,左离!我和你同床共枕这么多年,竟不知道你是妖!你在张家蛰伏这么久,想对神子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 没等左离回答,朱嫦兀自仰天笑了起来,直到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被自已气急攻心的心血呛了一口,众人才又听得她断断续续说道: “呵呵呵,我明明与妖族势不两立,竭尽一生都在为肃清天下妖族而鞠躬尽瘁,为帮助张家甄选神子呕心沥血。呵呵呵呵呵,我们的女儿是成了人妖混血的下贱血脉!左离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左离,你让我毕生的心血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哈哈哈哈哈哈——” 朱嫦疯了似的,瘫坐在地上狂笑。 “我不是妖......我不是妖!我是人!肯定是那头狼妖使的手段!我肯定是人!我爹娘都是人族!”左离从床上跌下来,双手使劲抠着地面,他爬到贺修良面前,指着破口大骂,已经完全血红的眼睛和黄色的长耳一下子在众人面前显露出来。 “人族是无法使用类妖草的,纵使药性再三减弱,它重塑筋骨的功效根本就对人族无用。寻常人族服下不过半刻便会爆体而亡,若是混血人族服下,则会激发身体内潜藏的妖族血脉,完成进化直至变成纯妖。”茹承闫的脑袋里的疼痛减轻了些,他沉声解释道。 “就算你爹娘一辈子都是人族形态,不代表他们体内没有妖族血脉,你的祖上定然有一只纯妖,你现在这副人不人妖不妖的样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贺修良听罢惊讶地看了眼站得如同雪山青松板正的清瘦少年,少年给他的感觉还是不曾改变,一如既往地清冷。 左离伏身呜呜低咽,不知是因为痛恨还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哈哈哈哈哈!” 不远处传来疯癫的大笑声,众人纷纷看了过去,只见朱嫦瘫坐在地,抹了满嘴鲜血,发髻散乱,脸上混着她从地上抹来的血和泪,她伸出一根手指,直直指向朱威武的方向。 “哈哈哈好啊真是好啊,朱大夫,你身边不是鬼就是妖,你可真是出息,不愧是我们张家看中的预备神子。”朱嫦狠狠咽了一口血,敛了张狂的笑容,“妖族屠杀人族,烧杀抢虐,无恶不作,朱威武你作为人族就应当立志为天下开立没有妖魔鬼怪的太平盛世!到张家去!做张家的神子!去做天下人族的神子!” 随着朱嫦激烈的语气,她的额头骤然肿了起来,皮肤变得坚硬,肉眼可见的沟壑痕迹从她额头上显现,瞳孔在众人的目视下缓缓化成了竖瞳。 就在朱威武愣在原地时,一直伏身在她面前的左离已经露出了一条黄灰色的尾巴,床边的朱嫦也变成了吐着信子的模样。 “她是蛇妖。”贺修良横跨一步,挡在朱威武面前,双手幻化成狼爪模样。 第39章 茹承闫毫不犹豫地从腰间抽出长鞭,挡在贺於菟身前。 “是天命,狼妖,这是天命!朱威武,杀了我!”朱嫦用最后模糊不清的音调和滑稽怪异的语调说出最后一句话。 “那你守着你的天命去死吧。”贺修良忍无可忍,手下再不留情。 吭哧一声,贺修良微微睁大了眼睛,他有些不敢相信:“为何?” 茹承闫刚刚甩出一鞭的手现在微微颤抖着,他挡下了贺修良的攻击,少年眼中俱是清冽:“你说你是个好妖。” 贺修良眼中的恼怒在茹承闫这几个字音中渐渐消散,他恢复了平静:“你说得对。” 张家和邓家虽并称天下两大除妖师世家,但张家一直瞧不起邓家,认为姓邓的都是软蛋,根本不敢杀妖,自诩是两族判官,其实根本就没沾过血! 茹承闫转向妖化的朱嫦和左离,说道:“我并非姓邓,但只要你们不伤人,我可以放你们离开。”他顿了顿,“别忘了,你们还有一个女儿。” 微风穿过狭小的院落,从敞开的门口悄悄钻进来,调皮地掀起茹承闫的发梢。院落空地上枯黄的落叶之间,夹杂在底下的几片白色的树叶被风掀了起来,但谁也没有注意到。 腥甜的风打了个转吹到左离身上,他如遭雷劈浑身一抖,慢慢从地面上抬起头。 彼时他早已成了牙尖嘴利的模样,面上的皱纹都消失不见,黑白参半的头发也尽数化成黄灰色,他早已口齿不清:“多谢......多谢邓家不杀之恩。” 左离跌跌撞撞爬起来,毛茸茸的大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他还没习惯怎么保持平衡。他一把抱住了爆冲上前就要攻击众人的朱嫦,从窗口跳了出去。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仿佛都在各自消化今天发生的一切。 朱威武自言自语地声音响起:“朱嫦说,我身边不是妖就是鬼。妖是你,那鬼是谁?”她看了看贺修良,又看向茹承闫和贺於菟。 贺修良欲开口解释,又听朱威武对他说:“你为什么赤脚?你腿上的伤口没好,容易留下暗伤。” 贺修良笑笑说道:“回去就穿。” 一声大喊打断了贺修良的笑容:“茹承闫!” 两人视线看去,清瘦的少年昏倒在贺於菟的怀中,嘴唇血色尽失,面色苍白不省人事。 原本就头昏脑涨的贺於菟在这声大喊之后,眼前也开始天旋地转,下一瞬,熟悉的黑暗再次袭来。 但在晕过去之前,贺於菟的手触碰到了茹承闫温热的耳朵,好像......是毛茸茸的。 ...... 茹承闫再睁眼时,发现他回到了医馆,周围的铺陈摆设让他意识到,他们仍旧身处于两百年前的幻境之中。 他从未和别人说过,他惧怕黑暗,黑暗就像一把利剑高高悬在他头顶,横亘在他心里每一个日夜,总觉得下一刻就会当头砸下,把他拖回那个雨夜的地狱之中。 茹承闫果断翻身坐起来,身上仍然隐隐作痛。 他左右活动脖子,好像刚才在昏迷中被人使劲掐住脖子似的,酸疼无比。 他看向躺在他身边张着大嘴巴睡得正香的贺於菟,浅浅的呼噜声规律地起伏。 突然在这平静的一刻,茹承闫有些希望两百年后才是一场梦,或许这样,爹爹就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更不会有后面铺天盖地的口诛笔伐和拳脚相加。 茹承闫右手突然感觉一暖,他低头一看,发现贺於菟闭着眼睛不知道梦见了什么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来财!”贺於菟大喊一声,惊醒了。 他喘着粗气,面上都是冷汗,“还好还好,是梦......吓死我了。” 茹承闫凉凉地出声:“打算什么时候松开?” 贺於菟赫然松开了双手,有些胆怯地看着茹承闫泛着冷的眼睛,他觉得那双褐色的瞳孔里盛不下一点温情。 茹承闫的手摸上去一点肉都没有,硌手得很,还是冰凉的。 “我不是故意的。”贺於菟干干解释一句。 茹承闫没有计较,起身进了后院,贺於菟立马搓了把脸,跟在他身后。 敞开着的门让院子里的情形一览无余,茹承闫忽然止住了脚步,贺於菟没注意,直接撞得茹承闫一个趔趄。 院子里贺修良正在给朱威武擦拭脸上和手上沾染的血迹。 寂寥的半空中忽然飘下来一枚洁白的雪花,轻轻划过茹承闫面前,他伸出手,柔软晶莹的雪花落轻轻落在了他的掌心。 还没待茹承闫感受与它的柔软不同的刺骨寒意,小小雪花就融化了,成了少年掌心的一滴净水。 幻境中已经是寒冬时节。 “你的眉眼有些像他。”茹承闫放下手心,轻声说道。 贺於菟不知何时与他并肩站立在铺了一层薄薄银花的院落里,眼里盛了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第16章迷雾之城16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茹承闫转过头,不小心窥探到贺於菟眼中半遮半掩的情绪,他的心底好像在被一对猫爪轻轻地挠,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盈满了他的内心。 “他说姓贺的时候。”贺於菟垂下脑袋咕哝道。 其实他最早发现端倪的时候,是在狼妖变成了一个男人之后,贺修良拥有与他老爹贺二狗极度相似的五官,他的内心深处早已意识到了。 第40章 冥冥之中,贺修良身上散发出来太多看不见的丝线将贺於菟的一举一动都操控了。 莫非,这就是所谓的血脉共鸣。 贺於菟既害怕又期待,他在万分的纠结之中不敢将一切宣之于口,无论是猜测也好,又或者是最终的答案也罢,他还没想清楚要怎么去接受,他下意识双拳握得发白。 他虽然没有读过书,但自小聪慧,在日思夜想的恐惧当中,渐渐发觉在这个幻境之中出现的一切都在引导他去发现深藏的秘密。 若现在真的身处于两百年前的依岱城,那眼前这个姓贺的男人...... “怎么又一身是血的回来,你总是不信我,我希望你永远安坐在高堂之上,让我去做你想要我做的一切。”夹杂在初雪中的温润嗓音传来,贺修良动作轻柔,抬起眼认真地看着坐在凳子上的朱威武。 茹承闫的思绪被贺修良打断了,忽然忘了他原本想跟贺於菟说的话。 朱威武的眉眼间扬着欣悦,她的生动让贺修良感觉好像有几根羽毛轻柔地从心底拂过,将他杂乱的心绪统统都拾掇好。 “我又找到一株类妖草了,你身上的毒这回就能彻底拔除,以后再也不会被鬼鎏金折磨。” 过去几个月里,朱威武为贺修良的伤频繁夜入福来山,寻到了好几株银月铜骨草。 贺修良动了动鼻子,往贺於菟的方向扫了一眼,然后眼神又回到朱威武脸上。他神色如常,并无多少喜悦,反倒是轻轻皱眉露出愁容。 “我不愿意你为了我再受一点伤了,”贺修良顿了顿,“也不想你再受到一点委屈。” 初见时贺修良下巴上的胡茬现如今已经被修剪干净,一头散乱的长发也用仙鹤流苏的发带束起来了。 生得高大的男人,慵懒的动作下,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威严也压不住满腔散发的担忧。 茹承闫轻轻咳了一声。 朱威武听见声响,才注意到院子里中多了两位不速之客,她愕然地张大嘴巴,一旁的贺修良站了起来,情绪平静没有起伏。 贺於菟有些胆怯,看向身高九尺比他父亲贺二狗还要壮硕的男人,明明贺修良面无表情,可是贺於菟总是觉得从他浅青色的眼睛中看到一点亲近的笑意。 贺修良早就知道他们来了。 “你们怎么来了?”朱威武激动地站起来,久别重逢的暖意跃上众人心头。 茹承闫说不出话,他的脑子好像锈住了,实在找不到借口搪塞,或者说他不愿搪塞。 贺修良及时为他解围:“有朋自远方来,看来我们缘分未尽,好久不见。” 茹承闫顺着他的话轻轻点头,他说:“好久不见,朱姑娘贺公子。” “留下来吃饭啊,我这就去买些好菜好肉。”朱威武撸起袖子转头就往厨房跑,去拿篮子,速度快到茹承闫连拒绝的话都还没来得及说。 “留下来吧。”贺修良微笑地看着贺於菟,青色的瞳孔泛着复杂的情绪。 贺修良见贺於菟应承下来,转头大步往厨房里去。 茹承闫悄悄侧了侧半边身子,看着贺於菟的侧脸,雪越下越大了,已经将贺於菟的发顶和肩头都落了一层雪白。 他把唇齿之间转了几回的字统统都咽回肚子里,茹承闫暗中叹了一口气,问道:“你高兴就好。” 贺於菟欲言又止。 他不想让茹承闫感觉不自在,但又十分渴望能与贺修良有更深入的交流,这是矛盾的,他无法抉择,觉得自已有些贪婪。 很快,从厨房里挎着篮子出来的人变成了贺修良,朱威武端着热茶招呼他们到游廊下坐着。 “今日竟然下了冬日初雪,我们再次相遇,或许这也是缘分吧。”朱威武喝了一口热茶,冻得通红的双手捧着茶杯取暖,“你们当时为何不告而别?” 朱威武还是那么的直白,贺於菟哑了炮,茹承闫战术性喝水,贺於菟只好斟酌着开口:“上次是指张...朱嫦和左离那次吗?” “是啊,当时他俩妖化,从窗口逃走,再转过头你俩就不见了。”朱威武生动的眉眼在皑皑白雪的照映下显得分外真实。 茹承闫解释:“朱姑娘实在是对不住,当时家师急诏,我俩就先走一步。当时不告而别也是情非得已。” “别多想,我没有怪你们的意思,就是害怕你们遇到其他危险,现在平安无事便好。”朱威武轻轻揭过。 “多谢朱姑娘谅解。”茹承闫说道。 “不用这么客气。对了,这一年你们都去哪儿了?怎么在城里从未见过你们。”朱威武说。 茹承闫从善如流:“跟着师父四处游历,长了许多见识。” “真好啊。”朱威武落在杯中倒影的神色显得有些落寞,她不禁想到,她师父如今在何处呢? 三人静默了好一会儿,没有常人阔别已久后的口若悬河喋喋不休,皆捧着茶杯默默喝茶,赏院中初雪纷纷。 贺修良挎着篮子刚出医馆的门,一股极其熟悉的气味就涌进了贺修良的鼻腔。 贺修良往气味来源处走去,同时发动妖兽灵敏的听觉,百丈外有熟悉的声响。 张家那个疯子追来了,真是牛皮膏药。 贺修良藏在依岱城近一年,在朱威武的帮助下疗伤,可是腿上的伤口始终无法痊愈,赤金的丝线在逐渐变少,但一直无法彻底消失。 本以为依岱城灯下黑还能坚持一段时间,没想到张家疯子这么执拗,仍然守在城外。 第41章 他决定去亲眼看看。 南城门护城河外。 一个满脸是血红衣紧束之人,头顶上束发的玉色发冠一丝不苟,其右手隐在红袍下看不真切,红黑色的长伞从他袖子中伸出,合拢的伞面上有一只赤金色的竖瞳大眼。 此人脚下踩着一只宛如小船般大小的褐色穿山甲,伞尖嵌在早已失去生息的妖兽脑袋中。 一人一兽在一片白茫茫里分外刺眼,让人看了有种发自肺腑的灼烧感,犹如酷刑。 他大喇喇地当着城门口围观百姓和城墙上守城土兵的面,在护城河前的大片空地上,进行了一场十分血腥令人不适的虐杀。 雪地上点点殷红尽显,如同孤寂里开出的傲雪寒梅。 土兵们不为所动,不曾擅离职守。百姓则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却没人敢高声喧哗。 持伞之人仿佛是来自地狱的恶鬼,紧绷的脸颊上,借着鲜血的隐藏,全身裸露的皮肤上金色纹路遍布。男人瞳孔细长,呈赤金色,他手中红伞也潺潺不断向穿山甲涌去赤金丝——是大名鼎鼎的鬼鎏金。 将身形隐藏在人群之中的贺修良此时紧皱眉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护城河外惨绝人寰的这一幕。 但是百姓们对妖族被杀被虐是喜闻乐见,周遭讨论的都是妖兽如何害人,除妖师如何杀得好。 据他所知,自从四百年前那场妖潮之后,人族对妖族是分外仇恨,此恨绵延数百年不减反增。哪怕当年他只是襁褓之中的一只幼崽,从未参与过妖潮和屠杀,也不妨人族对他恨之入骨。 这头小船大小的穿山甲,眼看着等一个机缘便可化为人形,只可惜,在这关键时刻被张家疯子发现了。 同为妖族,贺修良那难得的怜悯此时竟然有些破土而出,因为他清楚得很,这个张家疯子并不是冲着无辜的穿山甲来的,而是冲着他来的。 这只无辜枉死的穿山甲不过是张家疯子给他的一个死亡警告。 去岁入冬以前,贺修良眼看着族群的存粮见底,今年又新增好几只幼崽,倘若再不想办法屯粮,一旦入了严寒,狼群数量就会锐减,他不得不为狼群的生存而行动。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踏出过安周山,为了族群,只能冒险带着公狼们到城中偷鸡摸狗。 有只一向反骨的手下败杀红了眼,竟将城中一个新生婴儿生吃了,彼时贺修良却毫不知情,直到张家疯子循着他们的踪迹杀到安周山。 眼看族群就要被张家疯子屠杀殆尽,贺修良只能毅然决然只身将他引开。 不料逃亡过程中后腿被张家疯子手中的红伞击中,伞上的鬼鎏金如附骨之疽,不断从伤口处腐蚀他的生机。若是那晚朱威武没有救他,恐怕此时早就成为一具土地里风化的骸骨了。 城外一幕,不过几息之间,穿山甲就成为了一地白骨,那些庞大的血肉仿佛都被那把诡异的红伞尽数吸收。 张家疯子仰头长舒一口气,像是饕餮饱餐一顿之后,分外舒服。 贺修良收敛眼中思绪,转头离去。百姓们纷纷拍手叫好,所有人无不称赞除妖师张家真是英才辈出,横扫天下可恶的妖族。 而原本依岱城中属于他们自已的除妖师世家,只因近百年来没有在百姓面前除妖而快被人们遗忘了。 还有谁记得邓家曾经盛极一时的辉煌时代呢? 贺修良向来讨厌极了人类,特别是最初那人不由分说让他化成人形时,他抓心挠肝地痛恨着自已,痛恨这副仇人的皮囊,几乎从不化为人形。直到他的娘亲拖着残骨在他眼前苟延残喘,他最终还是暂时放下心头上这股油煎火燎的厌恶,化作人形将濒死的娘亲抱到人族城中寻找大夫医治。 满是呛人诛心的回忆犹如耳刮子噼里啪啦砸进贺修良的脑海里。 当年并不是所有的妖族都赞同向人族发动妖潮的,并不是所有的妖都做出伤害人类的举动。但是为何所有的妖都要为一部分同类丢下的烂摊子而付出生命的代价呢? 贺修良想不明白,后来也不想明白了。 父亲教导他有仇必寻,可是他母亲临终前叫他有恩必报。 在威武堂清醒过来之后的每一息,他都在反复的自我煎熬,他就快要被撕裂了——张家妖武枫叶映山红所生鬼鎏金只有银月铜骨草能解,而朱威武是他认识的唯一一个能够找到银月铜骨草的人。 贺修良眼中重新立起了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屏障,大步流星走进人流之中。 他挎着满满一篮的瓜果肉菜回到医馆,进门之前,他仍旧抱着一种不必怜悯的坚定心情,打算以退为进迫使朱威武再度上山寻找银月铜骨草。 就算曾救过他又如何,跟整个天下的安危相比,一个人族的死活根本不值一提。 第17章迷雾之城17 贺修良满身凌厉寒气,宽阔的肩头披了一层厚厚的雪氅——雪下大了。 他鼻腔涌出来呼啸的热气,在他跨过门槛的那一刻,统统化成一些他不太明白的内心冲动,像是熔岩灼烧,像是大山压在他身上。 前厅的问诊堂里空无一人,病床上的两席被褥叠的整齐。 一股剧烈的恶臭从后院穿透了所有的空气,在问诊堂弥漫着。 贺修良鼻子一动,脚尖一点,几步就蹿进了后院。 贺於菟就在游廊下好不惬意地躺着,似有所感,一睁眼就看见进门的贺修良。 第42章 “就等你呢,米都下锅了。”贺於菟慵懒地说,没有起身。 贺修良冲他点点头,穿过游廊直直走进暖意包围的厨房。只见朱威武穿着围裙在锅里翻炒鸡蛋,霞姿月韵的少年在一旁打下手切料,微微凸起的骨节被冷水冻得通红。 “我回来了,买了五斤肉,应该够吃了。”贺修良人未至声先到。 “冻坏了吧,快过来烤烤火。”朱威武放下手中锅铲,上前将贺修良手中篮子接过,放在桌子上,紧接着踮起脚拍掉他肩头的落雪,生怕等会儿落雪被屋里暖意融化就要浸湿衣衫了。 贺修良的伤一直没好,大病小病不断,身体弱的不像是妖兽,而是病入膏肓的病秧子。 朱威武每次采到银月铜骨草之后会留下一点根部当做药引放在贺修良平日要喝的药里。贺修良在药炉旁端着小杌子坐下,伸出双手烤火,冻僵的关节渐渐恢复知觉,他盯着药炉陷入了沉思。 “饿了吧,先吃个地瓜。”贺修良转头,顺着朱威武努嘴的方向看去,灶台边煨着两个烤的焦香四溢的地瓜。 他冲朱威武摇了摇头,嘴角的微笑像是寒冷冬日里的暖风。 他已经活了几百年,食物几乎都是肉类。只有在依岱城跟着朱威武的这一年,才尝了不少热辣滚烫的人间烟火。 朱威武埋头炒菜,刚下的油在热锅里滋滋作响。 从前她不信所有的野兽都好杀戮,就如同她随师父遇见的人,好恶参半,也并非只分黑白。所以她相信,就算是妖兽,也会有所苦衷本性尚善。上天所创生灵,有其存在的合理性,她认为,人与妖应当和谐共存而不是单方面将其中一方屠杀殆尽。 柴火和热油轮番作响,外面的落雪有声,枯枝上的沉雪噗噗地往下掉。 茹承闫洗净食材,备好葱姜蒜,整齐码在灶台边,走到厨房门口,抬眼透过白茫一片的纷纷落雪,看向游廊下吊儿郎当吊着腿的贺於菟。 他想让贺於菟进屋取暖,但这简单的话却堵得他胸闷,以至于看了两眼就收回了视线,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 “喝茶。”一只骨节仍然透着红的劲瘦的手,端了一杯是热茶放到贺於菟面前。 “我不冷。”贺於菟接过热茶,然后瑟瑟缩缩地两手握住。 “为何不进去取暖。”茹承闫在他身边坐下。 “地方狭窄,你们在里面忙活我就不瞎凑活了,免得帮倒忙。”贺於菟说到这句,轻轻抿了一口热茶,才发现里头茶味并不重,带着一种微微发甜的清香。 茹承闫没话说了,他自以为擅长的面面俱到这会儿竟然用不上了,两人之间只剩下落雪声。 “哪里小?”轻佻慵懒的嗓音在两人身后突然响起,两人俱是浑身一震。 茹承闫更是下意识就将腰间的龙脊鞭抽出来,游廊下地方窄小,他右边挨着柱子,左边挨着贺於菟,抽出一节就抽不动了。 “别冲动啊年轻人。”刚想弹身而起的两人肩上突然多了一只如同寒玉般剔透精致的手,沉重得让他们动弹不得。 茹承闫只好扭头,他头一次想用精致来形容一个人的脸,也头一次想用粉雕玉琢来感叹一个人的美,况且这还是个男人。 似有若无的清冷梅花香萦绕在他们鼻尖,恍若雪白的长袍衣角,晃进茹承闫的视线里。 “你是谁?”贺於菟的声音有些不稳。 “下凡的仙人。”男人说道。 “师父?!”朱威武欣喜高昂的惊呼从厨房门口传来。 师父? 茹承闫和贺於菟对视一眼,眼里都是惊疑。 雪白长袍的人绕过游廊,接住了飞奔而来的朱威武。 “都多大的人了,怎么一点儿稳重都不见。”男人说道。 “师父......”场外三人俱是惊了,他们不知道朱威武竟然也能发出这种撒娇的软甜声音。 茹承闫这才看清了,男人身着雪白长袍,两袖渐成墨青,一头银丝用一条绣着金丝仙鹤的红色琉璃发带束在脑后,细眉圆眼,粉雕玉琢,颇有仙风道骨之姿。 从厨房跟出来的贺修良杵在门边,与摸着怀中人脑袋的男人对视。 贺修良危险地眯起双眼,紧紧盯着眼前这个忽然出现的人,令他全身应激汗毛竖立如临大敌。 有些眼熟,不确定,再看看。 “沈寿?”贺修良骤然开口。 院子里众人纷纷看向他。 “呵呵,原来真是你啊,我还以为我认错了。”白袍男子——“沈寿”和煦地朝贺修良笑了笑。 贺修良一点儿都笑不出来,看着“沈寿”的笑容,觉得比地上的雪还要刺眼。 朱威武竟然是这玩意儿的徒弟?贺修良突然发现有些不对,他想到,沈寿不可能收徒。 “不,你不是沈寿,你是谁?你和沈寿是什么关系?”贺修良上前两步,浑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啊?你们认识?”朱威武松开沈寿,扭头瞪大眼睛看向贺修良,目光如炬。 贺修良没有回答她,目光一直紧紧盯着“沈寿”。 “嗯,从前的故人。”男人回答道,尔后悦耳的笑声响起,“天狼族的直觉这么敏锐的吗?我好心隐藏了这么多年,还能被你发现,看来还是我修炼不够努力啊。” 两人交叠的视线里,燃着噼里啪啦的焦灼,还有很多说不上来的别扭。 第43章 “你到底是谁?”紧张的气氛弥漫在空气中,茹承闫和贺於菟也早已在一边蓄势待发。 “我是祖北。”男人温和地道出自已的身份,他有恃无恐,根本不怕旁人知晓,“沈寿是我朋友。” “祖北......”贺修良的记忆如同翻腾的海浪,猛的一下打在他脑中。 祖北打断他的回忆,说道:“我是谁重要吗?我不会阻止你想要做的事情,你也不必探究我的身份。如果有必要,将来某一天你会知晓的。” 祖北摸了摸朱威武的脑袋,眼神有些失焦:“我不在乎你曾经犯的错,但是我在意我徒弟,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贺修良眼神深邃,浅青色的瞳仁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轻声说道:“下不为例。” 祖北早在医馆外时,就闻到了医馆里散发的独特恶臭——银月铜骨草的气味。 “乌乌,快进来,外面冷。”祖北越过杵在他面前的贺修良,迈进了温暖的厨房。 朱威武哽咽着应声,满心的怀疑抵不过迸发的思念,师父于她而言是世间唯一的亲人。在没有约定的告别后,终于又再次见面,终于又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 朱威武太高兴了,实在无法调动其他情绪来占用她的心神,她选择暂时封存心中的惊疑。 这回换做祖北系上围裙,宛如谪仙一般的人竟然一手拿起了锅铲一手拿起了锅盖。贺於菟看着有些神情皲裂,眼前一幕他实在无法想象。 贺修良斜倚在门框上,对此嗤之以鼻,难得出言挖苦:“没想到大名鼎鼎的白衣谪仙也有沾染人间烟火的时候。” “我师父做饭可好吃了,你尝尝就知道了。”朱威武神气活现,临风玉立的祖北仍然挂着那招牌的微笑。 贺修良盯着祖北,企图能从他精心佯装的脸上看出一点恶意来,可惜并没有。祖北神色一直是和蔼的,恍若寒冬里沁人心脾的温暖春风。 皑皑白雪中,烟雾缭绕里,五个人鼻尖呼出的炙热将威武医馆变得有温度了。 第18章迷雾之城18 “乌乌啊,你在福来山摘了多少银月铜骨草?”祖北摘下围裙,端着豁口瓷盘,将锅里冬笋炒肉盛出来。 师父怎么知道她上山寻银月铜骨了? “八株。”朱威武不得不多想,刚才在厨房门口贺修良和祖北的寥寥几句对话之中蕴含的信息量十分庞大。 “噢。”祖北略有所思,“走,咱们先吃饭。” 云雪深厚,正午也不见烈阳的影子。庭院里的雪已经堆了厚厚一层,没过众人的鞋子。 依岱城虽属曜庆南端,但仍属大陆北地,一到冬日雨雪交加是常有的事。只是这两年好像有些不同,自从了了山脉发生地动之后,冬日比往年早到了,风雪也较往日更加密集。 祖北嫌冷,让贺修良和两个少年把柴房的简陋木桌和几张缺角少腿的长板凳搬到跨院去,起码暖一些。 跨院位于前院和后院之间。 五人围着木桌坐下了,桌子上放着热气腾腾的六个菜,酒是肯定少不了的。 朱威武筷子一甩,打在贺於菟伸出来准备夹肉的手背上,教训道:“长者为尊,师父先吃。” 贺於菟悻悻地放下筷子,眼巴巴地看着祖北。 祖北扯了扯白袍的高领,竟然带着一点放荡不羁的笑,动手先舀了一勺:“吃吧,少年人胃口大,等这么久怕是饿极了。” 贺於菟嘿嘿一笑,立马将刚刚差点到手的肥肉重新夹了起来直接一口塞进嘴里。 可是贺修良的下一句话把他噎的够呛,憋得满脸通红:“是吗?金仙天鹤什么时候也吃凡食了。” 祖北笑道:“我又不是沈寿那家伙,我可爱吃这些带着烟火气的食物了,让人感觉很真实。” 贺修良说不出话了。 “师父,城中最近怪事频发,我心里不安,不过师父回来了我就什么也不怕了。”朱威武说道。 “哦?是什么样的怪事?说来听听。”祖北放下手中的碗筷,拿起手边的酒杯。 “妖气变得浓重,我发现有许多妖兽都出现在城镇里,这十分不寻常。”朱威武边吃边说,“邓家的大门许久未开,百姓跪在门口求情都无法让邓家人出面。对了,还有最奇怪的一点,这几周南城外有个疯子一直在虐杀妖兽。” 祖北的脸色黑沉,他问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朱威武回答:“好像......好像一切都是从一年前那一天开始的。” “本来我是为了医治...张叔的断腿。记得师父之前同我说过,类妖草能重塑筋骨激发血脉,我这才想着或许死马能当活马医。后来,我们发现病人竟然是昽越张家的左右护法,他们服下了熬煮过后的类妖草,身躯异化成妖兽了。” 祖北放下酒杯,兀自说道:“张家的护法为什么会是人妖混血之人?张家到底想干什么?” 他猛然醒过神来,看着朱威武问道:“城外虐杀妖兽的那疯子,他手里是不是拿着一柄红色的长伞?上面有一只诡异的赤金眼瞳?” “是的。”朱威武有些惊讶,看来师父的确知道内情。 她又听到祖北微怒的语气:“银月铜骨药性极强,是妖族的圣草。只要人族体内有一点妖族血脉,服下含有药草特性的血液后,将极大激发体内妖兽血脉,身躯会明显异化,短时间内就会成为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你也太大胆了,我只不过酒后之言随口一说,你就敢信?” 第44章 朱威武察觉到祖北极少地严肃起来,师父嘴角虽然还是微笑着,但眼里的笑意消失殆尽,朱威武乖乖挺直了腰背。 “医者当也有在医术上试错的胆量,若是一直只遵医书不思进取,那和城中那些循规蹈矩的老古板有什么区别?这还是师父教我的。”朱威武十分委屈。 “那也不是你枉顾人命的理由!”祖北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将朱威武吓得浑身一抖,她从未见过如此生气的师父。 “师父......弟子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朱威武皱着小脸掉眼泪。 “好了,你别吓她了。张家护法妖化是好事,这或许就是击垮张家的第一步,我们也有了可以追寻的线索。”贺修良弯曲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祖北叹了口气,几年不见,小徒弟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了,再不是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撒泼打滚的毛头小子,也有自已的判断和处世了。他熟练地摸了摸朱威武的脑袋以示安慰。 熟悉的触感,隐忍了好一会儿的思念如洪水汹涌,一股脑全都冲上朱威武的鼻腔和泪腺,化成不争气的眼泪和鼻涕当着所有人的面就流了满脸。 “笨蛋,可别被这家伙吓住啊。”贺修良摸出一张纱绢替她擦拭脸上的泪水。 祖北脸黑如锅底,攥紧自已墨青的袖子。 ...... “我知道你对我徒弟藏了什么心思,但我收她为徒是真心的。”游廊下祖北和贺修良并肩而立。 “你不满我利用她。”贺修良闻此言轻轻笑了起来,“你同我,又有何区别?在这种世道里,真心最不值钱。” 祖北沉默了。 院中雪停。 “你知道张家左右护法为何会出现在依岱城?”贺修良问道。 “张家体系庞大,上有家主神子,下设左右护法八大长老,还有十二血种。难道张家已经疯到要对邓家下手了?”祖北神色阴鸷,他将心中最坏的猜测宣之于口。 “倒也不至于这么丧心病狂,他们不是冲着邓家来的,是冲着朱威武。”贺修良面色平静,“朱威武是他们看中的十二血种之一。” 贺修良此言如同一石惊起千层浪,祖北骤然转身目光如炬,双目紧紧盯着贺修良:“朱威武身上到底有什么让张家如此看重?” 贺修良说道:“不是让张家看中,而是让‘枫叶映山红’看中。” 祖北双目充血,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必不会让它得逞。” 贺修良没有理会祖北控制不住外放的情绪,问他:“沈寿又做起了缩头乌龟吗?还是在巫山和豹妖你侬我侬?” 祖北冷哼一声说道:“他是不敢下山,就是个懦夫,还能指望他做什么。” “邓家闭门不出,四年前县令万方上任,城中开始有巡妖侍卫出现,每个城门口都增添了锁妖刺,所幸我是被你徒弟从南城门的地道里运进来的。”贺修良的话题十分跳跃,“最近城中妖兽确实变多了,他们无法经过锁妖刺,所以城中必然有人接应,应该不少于两条地道的存在。” “锁妖刺?张家的锁妖刺竟然能布置在这里......邓家决不能无人,天下绝对不能变成张家的天下。”祖北迅速冷静下来,一下子就抓住了贺修良想表达的重点。 依岱城是邓家的根,两大世家素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所属势力不允许踏入对方的祖宅所在城池。 “邓家出事了,我离开了几年,很多事情都已经脱离掌控。”祖北断言道,低头拍了拍墨青色的衣袖,他又恢复了往日温蔼,“我会让他们做好准备的。” 对话告一段落,贺修良突然开口:“你们两个小崽子偷听够了吧。” 茹承闫从游廊的拐角处走出来,坦然走到贺修良两人面前,身后跟着一脸心虚的贺於菟。 “我们不是有意......”贺於菟刚想开口解释,茹承闫直接就朝他们点了点自已腰间的龙脊鞭。 祖北眼角微微弯了弯,重新带了点笑意:“小子,你是邓家的人。” 茹承闫并未否认,他自知此时并不是问问题的好时候。 没有得到回答的祖北视线落在茹承闫身后的影子上,他思考了一会儿,扭头问贺修良:“是他们?” 贺修良点点头。 祖北轻笑一声,往前院走去,自言自语却又刚好被在场的三人都听见地说:“唉,一切终将到来。” 茹承闫意识到他们可能知道的事情比他要多很多。 “走吧。”贺修良对茹承闫两人说道。 “去哪儿?”贺於菟问。 “去邓府。”茹承闫替贺修良回答道,他收起了手中的龙脊鞭,迈开大步跟了上去。 ...... 邓府位于城北临师大街,只要站在城北高于三层的亭台楼阁上向下观望,保准都能一眼看得到临师街。 相传临师街是因为在一次内战中,反叛军屠城,城中无论男女老少皆持武临阵拼死抵抗,他们组成的军队将叛军堵在临师街前,用人命堆出来的战壕让叛军再无法前进半分。 为纪念此战惨胜,把最后一道战线称为临师街。 四人踏雪而来。 祖北没走大门,绕到邓府后院一墙之隔的巷子中,说道:“我先进入打探情况,你们在此等候,若能进入,我便发出哨声,若有危险,你们先走不必管我。” 贺修良落得清闲,抱臂倚在墙上,闭目养神。 第45章 还没待贺於菟看清楚动作,祖北脚尖轻点就飞身落入一墙之隔的庭院。 祖北刚进去没多久,贺修良倏然睁开双眼,瞳孔瞬间聚焦,扭头盯着临师街街尾。 “不好,快走!”他低声快速地吐了两个字,来不及思考,一手一个小兔崽子的后衣领,脚尖点地飞速往相反方向跑,地上的积雪飞溅起来。 说“跑”那是低估了,贺於菟感觉他好像在飞。 张家神子张天落进城了。 贺修良在城中躲躲藏藏,几经周转,发现仍然无法甩掉身后紧追的张天落。 城中追逐无法长时间持续,他手里还带着两个半大不小的少年,体力肯定会比张天落更早一步耗尽。 必须出城,只有进山才能更好的隐藏踪迹甩掉张家神子。 贺修良决定往春光茶楼奔去。 拐过街角,贺修良一瞬间就看到春光茶楼门口几个显眼的红色身影在晃动,长老们在此地看守,他们知道城中有密道。 贺修良的惊愕并未影响他迅疾如雷的动作,他再次跑进巷子里躲避长老们的视线。 地道被长老们看守,那就只有冒险闯一闯城门口的锁妖刺了。 贺修良顾不得那么多,左右提着少年们往敞开的城门口冲去。 贺於菟被越来越近的锁妖刺吓得哇哇乱叫,而茹承闫则在另一边提气轻身,争取让贺修良跑得更快。 城门守将反应很快,立即全力发动锁妖刺,贺修良一声低吼,身上筋肉倏然膨胀,衣物被瞬间撑开,化作原型全力冲出。 此时身后紧追而来的枫叶映山红刚好刺出,却只碰到一点尾巴上的长毛。 锁妖刺已经尽数拦腰刺出,可惜还是没能留下狼妖。贺修良化成一道青蓝色的流光消失在茂密的雪林中。 进了山就是狼妖的天下,他仗着地形熟悉,很快就甩开了枫叶映山红的追杀,贺修良这才力竭地将背上俩小崽子放下,重新化为人形靠坐在一棵松树下。 贺於菟扶着树干在一边干呕。 贺修良惨笑着从嘴里吐出一口血,脑袋无力地靠在树上,说道:“不知祖北那小子怎么样了,邓府里面十有八九设有埋伏。” 茹承闫上前给贺修良披上自已的外衣,蹲在他面前,嘶啦一声把自已半截裤腿给撕了,说:“先止血吧。” 贺修良觉得有些好笑,好奇心被勾起,他问道:“你怎么一点都不好奇也不害怕?” 茹承闫将贺修良大腿上的半截锁妖刺拔了出来,一瞬间大腿上的鲜血喷的老高,松树上的沉枝落雪都染上了血色。 锁妖刺深入妖兽体内,其中空暗藏张家的慢性剧毒“红月”就会释放,所以必须尽快拔除。茹承闫一把按住喷血处,从衣襟里掏出一株压扁的银月铜骨草,塞进贺修良手里。 贺修良也来不及问,直接用妖力将银月铜骨草化成一颗墨绿色的水珠,然后仰头一口吞下。眨眼间,伤口处的血液凝结,肌肤在肉眼可见地重塑,几息之后原本的大洞处就长成了一块新皮。 贺修良侧头呕出一口污血,他盯着这口污血,里面游走的鬼鎏金已接近稀薄,被吐出来不久就消失殆尽了。 “我们为什么要跑?”贺於菟双目爬满血丝,他干呕到脸上一片绯红,双目充血。 贺修良没好气道:“小子,你可别说你是我贺家的。” 茹承闫回答:“张家神子进城,一路追杀我们。” 话音刚落,一阵呼哧呼哧的喘息声传来。 茹承闫立即转身,微微弓着腰,手里握着龙脊鞭全神贯注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没事,这是我的族人。”贺修良囫囵穿上茹承闫的外衣,仅仅能蔽体,手脚皆长出好大一截,怪冷的。 一头青狼从树后探出脑袋。 “来。”贺修良冲着青狼招了招手。 青狼屁颠屁颠撒丫子就朝他们奔来。 “这是我弟弟贺修堰。”贺修良有气无力地说道。 青狼皱着鼻子,低头闻了闻贺修良腿上的伤口。 “城中已不安全,张家神子原因不明竟然出现在城内,邓家大门紧闭,有人进去打探却没有出来,现在估计凶多吉少。”贺修良嘴唇苍白,眉头紧皱。 青狼口吐人言:“东西到手了?” 贺於菟被吓的一个趔趄,后脚跟被一截露出雪面的石头绊倒,连忙伸手拉住了一个东西才站稳了。 茹承闫看着自已胸前绷紧的中衣,叹了口气,反手抓住贺於菟手腕将他拉了起来。 贺修良扶着树干奋力站起来:“还差一点儿,张家疯子追过来了,我不好逗留,容后再议吧。” 贺修堰抬头示意:“这俩人也带回去?入了冬之后族里的食物就不够吃了。” “你要把我们带回你的族群?”贺於菟疑惑地问道。 “是。”贺修良说,“他们俩是我们的人,食物的问题不急,到时候自有办法解决。” “他是除妖师?”贺修堰眼神凛然,视线紧紧盯着茹承闫因脱衣而解下的龙脊鞭。 贺修良顺着他的视线撇了一眼说:“他暂时没有威胁。先走,这里血腥味太重,容易被它闻到。” 一行人快速打扫了原地,跟着贺修良两兄弟往山林更深处前行。 几人前脚刚走,一身红衣的竖瞳青年就持伞站在了这棵染血松树下。 第46章 张天落缓步围绕着树干闻嗅,嘴角露出微笑:他受伤了,跑不远。 进了安周山的地盘,在灌木的遮掩下,贺修良又变回等人高的巨狼,和贺修堰各叼上一个累赘快速往山林深处奔去。 巡逻的公狼早早就顺着风向闻到了他们狼王的气味,引颈嘹亮地长嗥起来,地盘中央的母狼和幼崽们都躁动了。 行进途中,茹承闫冷冷地道:“你早就知道我身上有银月铜骨草。” 贺修良听见这小子笃定的语气,吭哧吭哧地脚步慢了下来,承认道:“确实。” “所以你才硬扛了那一根锁妖刺,你本可以不受伤的。”茹承闫语气肯定地猜测。 “不愧是邓家看中的人,但你不怕我杀人灭口吗。”贺修良避重就轻地展露出他的威胁。 “你想要类妖草将身上残留的鬼鎏金祛除,所以你才要特地受伤引我交出类妖草。你费尽心思将张家除妖师引过来,你想做什么。”茹承闫的语气依旧冷静,并未被贺修良的引导而避开这个话题。 这句话成功让贺修良止住了步伐,而贺修堰叼着贺於菟跑远了。他把茹承闫丢到地上。 茹承闫在雪里滚了两圈,才堪堪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沾染了的碎雪:“你想做什么。” 狼形的贺修良危险地眯起眼睛,皱着鼻子龇着牙,两侧的脸颊也因为紧绷忽然蒙上一层不可侵犯的神性,茹承闫感受到了威压。 他心跳加速,左手摸上了龙脊鞭的手柄,他短暂地在持有的武器上得到了安全感,说道:“我没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圣母心,我只想知道你这么做的原因,你可以当做我实在好奇。” 贺修良在少年面前吓唬地低吼一声,发觉茹承闫当真没有后退一步,脸上也并未露出胆怯的神情。不禁暗中赞赏少年当真是胆量超群,又或者说,他漠视了一切,包括他自已。 最后贺修良四肢着地,在厚厚的白雪里匍匐,他已经消耗了太多的体力。 他娓娓道来:“我是天狼一族,自九重天神罚而下,只不过因嫌我碍了他们的眼。” 茹承闫收起龙脊鞭,倚在一棵树上低着头安静地听。 “和我一同被罚的还有我的父亲。我爹是上一任的天狼王,他们不可能让我爹带着天狼族的三根神骨脱离九重天。”贺修良的目光陡然变得凶狠起来,“他们竟将我爹剥皮抽骨炼魂,最后我只能带着我爹破碎的天狼心跌落在这儿,安周山。” “我娘是九尾神女的坐骑,神女在他们行下罪恶之时据理力争,勉强保下我娘,而我则替我娘一并受过,剥离第一骨,罚下九重天。” 茹承闫突然心脏漏跳一拍,有什么很重要的线索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他却没抓住。 “安周山原本有两个狼群,虽然我身负重伤,但凭借着先天优势和威压,还有......我姨母的鼎力帮助下,成功将安周山两拨狼群合并。狼群只看实力,不看出身。” “我弟弟贺修堰本来远在青丘山,承父亲之命给妖王送点东西,回来途中听闻父亲噩耗,只得急忙掉头到安周山找我。” 茹承闫听得眉头一皱,他还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不要转移话题,为什么要将张家除妖师引来安周山?” 贺修良从雪堆里站起来,抖去碎雪:“该走了,他追过来了。” 茹承闫冷嗤一声:“转移话题可真是你逃避的惯用伎俩。”其中一定有很重要的信息,茹承闫暗中叹了一口气,告诉自已一步一步来,有时候逼的太紧反而会适得其反。 他跟上贺修良的脚步迅速往狼群栖息地奔去。 不过一盏茶时间,快到茹承闫还没来得及思考更多的可能性,他见到了盘踞在栖息地的母狼们,还有瑟缩在贺修堰身后的贺於菟。 贺修良直直往母狼那边去,母狼看见首领长嗥起来,幼崽们跌跌撞撞往贺修良那边去。 令茹承闫有些惊讶的是,幼崽的数量很多,超过了一般狼群的正常繁衍速度。 其中有两条年轻母狼起身向贺修良走去,主动趴下身子去蹭他身侧。 贺修良低吼两声,警告母狼们不要越界,随即扯过一旁贺修堰给他递来的衣物,化成人形。 母狼们被吓得夹起尾巴往后退,再也不敢向这个头领谄媚讨娇。 这时,巡逻放风的公狼们也都陆续回到栖息地,茹承闫发现公狼的数量远远超过母狼,这在一个自然繁衍的狼群中显得非常突兀以及不合理。 “呵呵,天狼王啊,真是小瞧你了。”茹承闫似笑非笑,说话的声音刚好只够贺修良听见,他好像发现了些许端倪,但更多的猜测还需要时间验证。 一头比贺修堰娇小许多,比正常野狼大点儿的母狼向贺修良直直走来,竟在他们面前向后仰头,油亮的青色皮毛不断翻转,化成一位裹着毛绒大氅的妙龄女子,水蓝色的长发垂落在脑后,圆圆的发髻上插着一根骨钗。 “回来了?”女人开口道。 “嗯。”贺修良点头。 站在贺修良身边的茹承闫注意到,女子瞳孔泛青,和人形时的贺修良相比,没什么两样,只是天狼的特征更加明显——她的双耳仍然是立起来的狼耳。 “你的伤养好了?”贺孤云伸出手摸了摸贺修良的脸,她的手很凉,冻得贺修良浑身一震。 “养好了,云姨你受累了。”贺修良捂住了贺孤云的手,揣进怀里暖着。 第47章 茹承闫挑了挑眉,这就是贺修良方才提到过的姨母吗?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声尖锐呼啸声响起,闪电般的速度由远及近在狼群里炸开。 “张天落来了!云姨快跟我走!”贺修良神色并未见到十分慌张,反而显得他是胸有成竹早有预谋。 茹承闫再次环视了栖息地里的狼群。 贺孤云听见熟悉的呼啸声,抬头看进侄子的青眸中,那泄露了一瞬的恨意被贺孤云捕捉到了。 这傻孩子。 贺孤云拍了拍抵挡在他们身前的贺修堰,大喝出声:“修堰!快走!” 贺修良在带着母狼和狼崽们往相反的方向去,贺修堰会意,跟在母狼队伍最后。 贺修良的后腿又开始隐隐作痛,果然,张家的鬼鎏金不是这么好对付的,尽管服用了诸多类妖草,但仍未彻底清除的鬼鎏金会在靠近枫叶映山红的时候躁动起来,疼痛袭来蚀骨钻心。 贺修良长嗥一声,命令剩余的几匹公狼留在身后拖延住势不可挡的张家疯子。 很快打斗的杂乱声逐渐远离。 贺修良在全力奔跑中心如擂鼓全身战栗,他抑制不住内心的畸形快感。 直到贺修良认为他们已经远离了安周山的栖息地,才停下了脚步趴在雪里恢复体力:“云姨,我给你报仇了,我要让他们在张家疯子的鬼鎏金折磨下死去,感受成千上万倍的痛苦。” “你在引火自焚你知不知道!”贺孤云痛喝,她狭长的青眸里尽是湿意。 贺修良正待开口说话,被后面跟上来的贺修堰打断:“哥!他追上来了。你们先走,我留下来。” 贺修堰奔跑在殿后位置,尖锐呼啸声在他身后响起。 千钧一发之际,贺修良将一旁的茹承闫叼起甩向贺修堰身后,与此同时大喊:“出手!” 茹承闫立刻意会,在空中就抽出了龙脊鞭,动作一气呵成,枝头的霜雪纷纷扬扬,落在他的肩头发梢,轻轻覆在龙脊鞭的骨节上。 细长骨鞭里的倒钩都随着甩动破开了空气,周围突然万籁俱静,只剩下风雪落在枯枝上的轻微响动。 锵—— 龙脊鞭和枫叶映山红交接,倒钩在伞面的赤金眼球上划过。枫叶映山红发出了一声不似人的尖叫,尔后一阵赤金液体喷洒而出,雪地上出现了许多金色小洞。 “龙脊鞭?你是谁?”红衣男人张嘴,一道清浅温暖的青年嗓音响起,他面上的金纹随之而动,金色的竖瞳紧缩成一条竖线。 妖武胜过世间绝大多数武器,坚不可摧锐不可当,只有同为妖武,才可勉强对抗,张天落十分肯定对方手里拿着的就是龙脊鞭。 茹承闫说:“你认不出来?”他眯了眯眼,觉得真相再次向他伸出一个触角。 张家疯子突然好像看见了什么,他开口嘲笑:“原来是个冒牌货!此时真正的邓家家主应该已经死在邓府了,尔等蝼蚁怎敢与神明比肩?拿命来吧。” 张天落手中的枫叶映山红倏然张开,赤金眼球化成伞面的一个眼睛状的鎏金花纹,正源源不断往各处输送鬼鎏金。 两柄武器再次短兵相接,茹承闫没有完全掌握龙脊鞭,也并未学过系统的身法,无法与张天落分庭抗礼,自然不是张家疯子的对手。 茹承闫仰面倒下,鼻尖上落下几枚雪花,他忽然有些贪恋这点清冷,哪怕是只剩下骸骨和枯枝的这方天地,是他故去爹娘最后给他留下的所有了——天地之间的孤寂。 他深深陷在远处的雪堆里,厚重的雪压住他的胸腔,他艰难地呕出一口血,五脏六腑都感觉移了位,洁白的雪地染上了鲜明的血色。 张家疯子飞身上前,他俯视这个虚影重叠的少年:“你的魂魄为何会不稳?” 没等茹承闫听清楚他在说什么,紧握龙脊鞭的左手就被张家疯子踩在脚底下。 “咦?确实是龙脊鞭,骨柄上的流火珠呢?”张天落歪了歪脑袋,有些不解。 “什么......流火珠......”茹承闫艰难地说道。 “我记得邓家的这两代里,没有生你这个模样的。你到底是谁?龙脊鞭怎么会在你的手上?”张天落再次表达自已的疑问。 “我从没说过我姓邓。”茹承闫说。 “你从邓府拿到的龙脊鞭?那怎么会没遇到它?”张天落说。 茹承闫沉默了,这短短几句交流看似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但是一条线索仿佛在他眼前串联起来。 之前贺修良和祖北也曾提到过“它”,这个“它”到底是指谁呢? 张天落认得邓家的面孔,他绝对对邓家筹谋已久,但筹谋的是什么呢?茹承闫脑海里灵光一闪,他图的是流火珠,并且已经成功了,因为在邓府老邓那个时候,龙脊鞭早就没有流火珠了。 “我不知道!”茹承闫咬牙切齿地回答,他快要呼吸不上来了,这张家疯子拿走了他手里的龙脊鞭,脚踩在了他的胸口上。 张天落轻蔑地笑起来,茹承闫只见他看了两眼龙脊鞭后,随意扔到地上,右手高高举起枫叶映山红,锋利如刃的伞尖对准了他的喉咙。 这手!茹承闫瞪大了双眼。 张天落没有右手,又或者说,他的右手与枫叶映山红的伞柄融成了一体,连接处尽是大大小小可怖的血纹,鬼鎏金在其上流转。 茹承闫想闭上眼睛,但他没有。他突然发现一直以来虽然强迫自已漠视周遭的一切,但他在死亡的前一刻仍然感受到了惧怕。他惧怕的并非是死亡本身,而是血海深仇仍未报,他不甘心,杀害他爹娘的凶手还没有找出。 第48章 一声震天响的低吼穿透两人的耳膜,张家疯子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后被一道橘黄色的身影撞飞。 贺修堰冲着倒飞出去的张天落龇牙咧嘴,而贺修良一把将埋在雪里的瘦削少年拔了起来,丢到身后,贺孤云接住了力竭的茹承闫。 “看来你们人族除妖师之间也没多少惺惺相惜嘛。”贺修良说。 “贺......於菟......”茹承闫的余光看见了张天落手里的贺於菟,把张天落撞飞出去就是贺於菟,他此刻被张天落提溜着后脖颈,正瑟瑟发抖。 这一刻茹承闫开始有些讨厌贺修良了。 张天落吃了个亏,愈发恼怒。他这回毫不留情,直接举起枫叶映山红往贺於菟的脑袋刺去。 就在伞尖刺破贺於菟脑袋的一瞬间,茹承闫和贺於菟的眼前突然迸发一片剧烈的白光。 第19章迷雾之城19 茹承闫一瞬间失明,不敢轻举妄动。 张天落动作丝毫没有停顿,贺於菟脑袋轰鸣,一阵尖锐的刺痛犹如一柄锥子,一瞬间将他逼至濒死边缘。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茹承闫才有了些知觉,眼前色彩开始回显。 视线里映出贺修良的身影,给茹承闫的感觉变了,如同苍茫天地间剩下的唯一一棵傲然不倒的雪松,任由风雪再凶猛,他也岿然不动。 贺修良的瞳孔震颤了一瞬,青色的瞳孔被白雪染得有些脱俗。他抬起双手,顺滑的宽袖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到肘弯处,几道蜿蜒的血迹顺着他指缝滴落,绽开在银霜满地的寂静之间。 贺修良盯着自已的双手,直到茹承闫发现脚边被深埋在雪下的贺於菟发出了喘气声,他才缓缓蜷曲十指,紧紧握拳,青筋毕露,将贺於菟拉出来。 “张!天!落!”贺修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名字,蚀骨的愧疚和悔恨统统化作锋利刻刀,深深浅浅在他心底打上了烙印。 贺於菟从雪里坐起来,大口喘着粗气,衣袖成了流苏样的右臂紧紧攀着茹承闫:“我还以为我要死了!” 他宣泄着劫后余生的快感,倏然之间,透过喉间喷洒在眼前的雾气,他看进了那双悲伤的青瞳之中。 “是他。”贺於菟喃喃道,回答他的只有自已鼻尖化成水珠的热气。 茹承闫皱了皱眉,他疑惑刚才的白光究竟是什么,是幻境操控者对他们实施幻境的手段吗? “别说话,他现在应当是看不见我们。”茹承闫说。 贺修良踉跄着开始往一个方向跑了起来,茹承闫一把将贺於菟拉起来就往贺修良的方向追,扬起一阵漫天雪雾。 跑了一段,茹承闫隔着老远就看见贺修良被断枝雪坑绊倒好几回,贺修良一声怒吼化作狼形飞奔。 巨狼林间奔跑的速度,他们两人靠脚力肯定是跟不上的。但是在他们眼前出现了从未遇见过的情况——贺修良走过的路上有着淡淡的彩色轨迹。 “走,我们跟上去。”茹承闫说。 于是他们循着这条彩虹之路成功追上了贺修良。 视线里再次出现贺修良的身影时,他正独自一人在一棵巨大的梧桐树下捣鼓,不知何时又化作人形穿戴好了衣物。 两人缓步靠近,只见贺修良轻轻拍打了几下梧桐的树干,然后绕着树干逆时针走了两圈,厚实的树干中心空气扭转,浮现出一具木头匣子。 茹承闫想到,这树已经属于妖植了。 贺修良用衣袖擦了擦双手,这才小心翼翼地从小格里拿出一个与他九尺身高不符的娇小物件——那块镶嵌着狼头纹的乾坤暗玉。 贺於菟惊掉下巴,掏出藏在衣襟里的那一块,抬头低头地仔细比对。 确实一模一样!贺修良手中那块颜色略深了一些,贺於菟想。 一望无际的白茫之中,贺修良茕茕孑立,他摩挲着手中于他而言太过娇小的乾坤暗玉,喃喃道:“父亲,我遇到了我们贺家的后辈。看来神女的计划实施顺利,一切都准备好了。他没有妖化,可能是因为时候未到。我羡慕他,可以做一个单纯快乐的人族,可以和心爱之人成家立业看遍人间繁华。” 贺修良微小地呜咽了一声,声音坚定起来:“但是没关系,天狼族的使命我一定会完成的。” 站在不远处的贺於菟浑然冒出鸡皮疙瘩,全身一僵,他不禁说道:“我真的是贺家的后人?那我......” 贺修良听不见身边的呢喃声,他将这块乾坤暗玉藏进怀中,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贺修良舍不得一点脏污的雪花落在上面,哪怕是沾染了寒风也会让他心疼好一会儿。只有他心口潺潺冒出的体温热气,将之暖化,恍若稀世珍宝绝无仅有举世无双。 这次贺修良走的很平稳。 无论真情也好,假意也罢,贺修良觉得,或许他天煞孤星,无论去向何方,最终都只会是他独自一人。 茹承闫一直不远不近地缀在贺修良身后,不知道行走了多久,直到模糊苍茫的风雪林间,多出一道蜷曲的青色身影,是一匹巨狼。 “云姨。”贺修良开口道。 贺孤云扑棱了两下眼皮,顶着睫毛上凝结的冰霜勉强睁开了双眼:“你回来了。” “嗯。”贺修良垂下脑袋,靠着贺孤云的身躯坐下。 “云姨,我拿到天狼鱼台了。”贺修良说。 “我们修良啊,是最优秀最有天赋的狼王。我从前总是和你父亲顶嘴,不服他,我就觉得你爹难以望汝项背。所以云姨最信你了,你就是天狼族唯一的希望,所以不必问,天狼族永远站在你身后。”贺孤云难得慈蔼,答非所问。 第49章 贺修良听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深藏在心底的火热化成一阵热雾,和刺骨的风雪融为一体:“云姨,天狼族剩下的路,交给您了,您才是天狼族最后的希望。” 他平和地陈述,贺孤云没有打断她,仍然是那一副俯首倾耳的模样。 贺修良亲昵地用脸颊蹭了蹭贺孤云青色的长毛。 他在告别,贺孤云看懂了,她这一身反骨从不肯认命的侄子,准备义无反顾地冲进人心叵测的人间。 贺孤云抬起头,肩却沉了下去。她脸上的毛须有些浅色,不知是无尽的风雪还是逝去的年华染白了她,她冷静地对贺修良说道:“往前走,莫回头。” 贺修良捂了捂心口处,尊贵的狼王眼角溢出两行清泪,长嗥一声,贺孤云紧随其后,浓墨重彩地挥出恭送狼王的离别高歌。 周围枯枝上的霜雪纷纷掉落,像一场苍白却盛大的祝福,贺修良染了白雪的长眉彻底舒展开来,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来。 ...... 五年前,张天落还没有踏足安周山,那一年,山中物种繁盛,食物充足,狼群繁衍生息。 贺修良的娘亲贺孤山偷摸从九重天下来看他,临近栖息地时,在安周山清晨的浓雾中被突如其来的龙脊鞭砸中腰部。 奇怪的是,那龙脊鞭上的倒钩并没有展出,不然她就得命丧当场。 狼族铜头铁骨豆腐腰,贺孤山当场瘫倒在地动弹不得,在贺修良察觉到风声赶来的时候,龙脊鞭的主人早就消失不见了。 贺修良将母亲带回族群中,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甚至前年才接纳进族群的一头雄壮公狼竟趁机生了反心,幸好被贺孤云及时发现并阻止。 贺孤云见姐姐伤势严重,待在山中也无计可施束手无策,便建议贺修良铤而走险下山进城,找人族的医者或许会有办法,再拖下去只怕是无力回天。 那是他第一次化作人形——在吞下贺孤云偷偷给他的一株银月铜骨草之后。 剥皮抽筋的折磨也就如此了,贺修良没有叫喊出声,他就在奄奄一息的娘亲身边痛到打滚,完成了进化。 贺孤山心如刀割,用尽全力想阻止幼子,但却徒劳无功,只得化作一声声抽喘。 贺修良依稀记得,那日竹叶纷落,他迈着凌乱的步伐犹如婴儿学步般,双臂却如铜铁,稳稳抱着他的母亲。 那时万方还未上任县令,依岱城城防松散,贺修良顺利地抱着一头狼进城了,街上的百姓以为那是一条狗。 进城之后贺修良像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见到人就抓住问“哪里有大夫?” 周遭的百姓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疯子吓得不浅,有人就好事报了官,官府很快就到了,正准备按下这个疯子。 贺修良感受到周围尽是敌意,他就准备变身争个你死我活。 “住手!”稚嫩的声音如一支穿云箭,稳稳地落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众人定睛一看,一扎着两条朝天辫的豆蔻少女挎着比她脑袋还大几圈的药箱,匆忙挤到贺修良面前。 “我会医术,你跟我走吧。劳烦各位官兵大哥网开一面,此人没有害人之意,只是有些慌不择路而已。”少女作揖,官兵们也无意生事,便轻轻带过,围观众人也渐渐散去。 “过来吧。”少女抬头示意眼前身高九尺却面露手足无措的高大男人,才及男人腰部高的少女却坦然信任地向他露出后背,毫无防备的在前头领路。 贺修良躁动的心冷静了一些,他心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是不是给别人惹麻烦了。 两人在一家破旧的大门面外停下了脚步,少女率先进了门。 贺修良抬头看着“威武医馆”四个字——他不识字,却从入木三分的字迹中感受到中正平和来。 第20章迷雾之城20 “进来吧,还愣着做什么?”少女声音从门内传来。 贺修良回过神,大步走进医馆。 这是祖北不告而别的第一年,朱威武刚刚十三岁,贺修良是她的第一个病人。 “这是你养的狼?” 贺修良将他娘轻轻放在堂中设有的简陋木床上,猝不及防听到少女道出身份,他戒备地迅速回身做出防御姿态,朝着朱威武龇牙咧嘴,喉咙发出低吼声。 原以为城中人类都看不出这是狼,能这么大喇喇抱着行走在大街上的定然是哪户人家养的狗。 朱威武被他吓了一跳,手中药箱哐当一声巨响差点没把地上的青砖砸出一个洞来。 “你你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只是问问,是狼是狗又有什么关系,我都会救的。”她弯腰捡起地上的被磕了一道白痕的药箱,没好气地说道。 贺修良见她并没有敌意,渐渐放松下来,但仍旧横在母亲身前不肯让步。 “让开,我先看看伤势。”少女一双青葱玉指四两拨千斤将贺修良别到一边,一点儿也不嫌脏径直上手翻看母狼伤势。 “这脊骨都断了两节,肚皮间的皮肉已然全烂了,能撑到现在还能喘气真的是神仙下凡了。”朱威武轻飘飘一句话犹如给贺修良砸下一记重锤,砸的他头破血流找不着北。 “不过,我这人向来不走寻常路,倒是有其他一些法子可以试试。”少女说道。 贺修良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令他难受极了——在他看见母亲被龙脊鞭击中后,早就心知肚明母子情分就快要走到尽头了,只是他不愿相信。现在发的疯咽的血只不过是他在害怕孤独的边缘垂死挣扎罢了。 第50章 贺修良不肯面对。 朱威武自已一个人在药柜上下捣鼓,甚至从桌子底下掀起一块砖掏出珍藏已久的百年蜈蚣干。 此时的邓家,仍活跃在百姓的视线之中,这也是令平平无奇的依岱城威名远扬的根本原因,如同另一大除妖世家张家所在的百越城。 除妖师为何被称为除妖师,是因其所持武器对妖兽的威力巨大,可以称之为妖武,但凡挨上一点边就去了半条命,更何况是脊椎断裂这种伤势。 朱威武在依岱城生活了一年,大约是进城的头天晚上就见过了现任的邓家家主邓涵玉,祖北带她去的。 现如今手里握着龙脊鞭的邓涵玉,育有一子,此时邓家稚子才三岁,上无尊长,邓涵玉当仁不让坐稳邓家掌事人的位置。 邓家人丁凋零,通常一脉单传,无论男女。 与张家十分不同的是,邓家的龙脊鞭只杀有罪的妖,并且管杀管埋,从不折磨生灵。所以这也是朱威武想不明白的地方——按理来说,若是此狼该死,邓家没理由只伤它而留它性命任她在痛苦煎熬中死去, 若是有意折磨,又怎会允许它们进城求医?若是无辜,又为何对其下此狠手,断其脊柱。 朱威武只好将压箱底的所有麻沸散统统翻了出来,混着几十种药草塞进炉子里。 今日她朱威武十有八九是拗不过阎王爷的,只能尽力让它好受些。 如果......如果那时候她知道有银月铜骨草的存在的话,或许贺修良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我医术不精,只能做的就是让她在最后没有那么痛苦。”朱威武将煎好的药给贺孤山灌下去。 深夜的依岱城明月星稀,好似王母娘娘在天河之中办了蟠桃会,地上的行人抬头赏月时总觉得流光溢彩,星河流淌。 可惜贺修良的母亲再也看不见这样的满月,她在最后的灵魂漂泊里留给唯一的儿子只有对生命的薄淡,贺修良的世界里从此再也没有圆月了。 他只拥有死别剩下带来的无尽寂寥。 这一晚,城中百姓翻来覆去心惊胆战,此起彼伏的狼嗥在城外不远处惊现,城中某处竟然也有凄凉绵长的哀嚎。 逝去的贺孤山化为一根看不见摸不着但是锐利坚硬的长骨,横亘在贺修良心中,让他再也没有一夜好梦。龙脊鞭的影子在它的血液里疯狂将贺修良的血肉灵魂往这根尖刺长骨上挤压,两相逼迫,痛苦异常,叫他时时刻刻记着这不共戴天之仇。 他总是陷入更深层的梦魇之中,梦到那鞭子尾部的倒钩,硬生生将他母亲的脊梁骨连着脑袋从单薄的血肉身躯中剥离开。 可是母亲最后和他说:“我儿修良,天狼族有天狼族的使命,龙脊鞭也有龙脊鞭的使命,娘亲要你有恩必报,有仇不必寻。因为这只是上万年来,人族和妖族发动战争的恶果,不应该将此仇报在一个人身上。” “可是我怎么办呢,娘,您叫我如何放下这血海深仇?他们让我永远失去您了啊!” 狼妖的四百年生命,仅仅让贺修良长成一个恰逢风华的意气少年而已。 朱威武独自一人站在洒满月光的院落中央,手里还拿着空空如也的药碗。 她双目睁大,乌梅似的眼珠,此刻竟充满着害怕。 贺修良向她冲了过来,只见少年的手化成一只巨大的狼爪,甚至来不及眨眼,年幼的朱威武被狼爪子一把掐住了细长的脖颈,双脚离地,手中那个豁口的瓷碗——是朱威武能拿出的最干净的碗了,转眼就在地上碎成一地。 朱威武来不及心疼,她惊恐地四肢胡乱挣扎,紧紧闭着双眼一点不敢看眼前这只双目赤红发疯的狼妖。 “你不是说能救活的吗?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骗我!” 贺修良已经分不清眼前正在手里微弱挣扎的到底是朱威武还是邓涵玉了,在他眼中手里的东西一会儿变成面目可憎正在冷眼讽刺他的除妖师,一会儿变成刺骨寒凉的倒钩龙脊鞭。 贺修良发了疯,另一只狼爪抓住朱威武的双脚,眼看着朱威武就要被活生生撕扯开,他肌肉紧绷青筋暴露的狼爪上,忽然有一阵似羽毛微微拂过的触感,双耳的尖锐长鸣里也用力钻进了一些断断续续的字眼:“我......不怪你......” 朱威武放弃了挣扎,她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和精神去对抗临死前的恐惧。 她用最后的力气轻轻摸了摸贺修良的手背,嘴角溢出血迹:“狼妖的毛......真硬。” 手里小人儿的胸膛不再有微弱的起伏,没了声息,贺修良也渐渐回过神来。 这一刻他就失去了他少年人的心气——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贺修良脑海里突然一阵尖锐的刺痛,他被迫放开了双手,朱威武则掉落在地上,单薄的胸膛平平整整地没有了起伏,像一段锯好的木头,巴掌大的小脸停留在了最难看的酱紫色模样。 “良儿,放手吧。你要做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准你被仇恨囿于原地,乖,听话,娘亲只能帮你最后一回了——” 院落的梧桐叶落在碎瓦上,叶尖有一小簇白光在打转,在空中飞舞了两下,停留在贺修良的鼻尖,眼看着白光越来越弱,它只得用最快的速度冲进了地上的少女躯体中。 “娘——”贺修良撕心裂肺地大喊。 贺孤山的妖魂,包裹着数千年修为的妖丹,化成最后的善意,尽数与少女融合在一起。 第51章 地上的少女纤薄胸膛竟然有了微弱的起伏,脸上的紫红竟也渐渐褪去。 第21章迷雾之城21 贺修良露出瘦削的脊背,异变的骨节一节节将衣服顶起一个个小包。面色苍白的少年紧紧蜷缩将自已包裹着,在七月流火的炎炎夏日中,冻得瑟瑟发抖。 天已大亮,梧桐树下两具孤独的灵魂依偎在一起,任凭那烈阳照耀,少年始终觉得冰冷异常。 突然间,一阵清冷梅花香将他轻轻围绕,将他当成珍贵的琉璃般,呵护着他的破碎。 朱威武背靠青葱的梧桐坐在地上,将少年的脑袋搁到柔软的腿上,掰下一小支梧桐枝丫,束起少年散落满地的乌黑长发。 只有和煦的微风看见了少女眼中本不属于她的最后一点爱意,然后消散地无影无踪。 昏厥的少年口中不断咕哝着什么,双拳紧握,指节泛白,可惜人间无情,越是用力,越是什么都抓不住。 贺修良醒来的时候,眼前是满地的梧桐叶,院落中的地上有好几道深如沟壑的爪印。他扶着身边笔直的树干爬起来,入手触感竟然不对——青绿色的树干上尽是交错纵横的爪印,如同斧凿一般。 “我......我干了什么......” 昨日深夜的浓郁血色,化成了一座眼不可见不可逾越的巨山压在他的心头,贺修良满目狰狞低头看着自已的双手,企图从上面的纵横纹路中看出人命的可怖。 一只比传说中深海鲛人明珠还要粉白的小手闯入了少年魔怔的视线里,柔弱如青云般放在了少年的手心里,将少年逐渐犀利的自我折磨驱逐出去。 “我叫朱威武,你叫什么呀?” 贺修良又怎敢再次尝试握住那根救命稻草,生怕一用力,这些仅有的安慰就又都碎了。 幸好幸好,他没有杀人。 人族是这方天地间数量最多,躯体最弱的种族——是造物主的公平,人族也是世间最有灵气的活物。 妖族只要手上沾了人血,心智就会慢慢被戾气侵蚀,将之变成与从前生来的模样完全背道而驰的凶兽,唯一的结局只会是发疯和死亡。 贺修良昂头迎着朝阳的方向痛苦地呜咽一声,甩开了朱威武的手,逃也似的往城外狂奔而去。 自此,贺修良永远失去了自由。 ...... 梦该醒了,他也要往前走了。 与五年前相比,从七尺长成九尺高的贺修良,嘴角蕴着一汪浅淡的笑意,一路小心绕开雪地上的枯木树枝。 隐隐在血脉里发作的鬼鎏金此刻想来也是天赐缘分的一种——那天晚上,不知道朱威武看见他本体的时候,不知有没有想起过多年前差点害她命丧黄泉的那个狼族少年。 山间呼啸的冷风从未像今天一般香甜,贺修良手里揣着的天狼鱼台,这是爹娘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茹承闫和贺於菟一言不发地跟在九尺高的青年身后,贺修良背着一只手,脚步有些沉重。 在经历了被张天落追杀之后,他决定回到医馆去,或许会有转机。 贺修良想,张天落此时应该已经被天狼鱼台困住了,现在最紧要的危机暂缓,他还有时间准备其他的事情。 进城一路畅通无阻,贺修良却站在敞开的医馆大门外不敢迈步。他太清楚了,剩下来的每一步路都要走得如同上刀山下火海。 “狼王,你不该回来。” 一道清冷嗓音平地而起,人未到声先至,琉璃发带叮叮当当作响,沈寿背着双手从问诊堂的屏风后踱步出现。 “沈寿......”贺修良的肩膀垂了下来,这一回是真的沈寿了。 “五年前你就差点害死她,现如今又害她一次,你还嫌不够吗?你是要她死你才肯罢手吗?”沈寿毫不留情地说道。 “五年前?”形单影只的狼王,忽然觉得眼前一幕有些好笑。 而他真就笑出了声,沈寿不解,疑惑地看着他:“你疯了?” “原来当时你也在注视着这里的一切,大家都是一样的,你在装什么呢?”贺修良质问道。 沈寿没有回答,沉默半晌,终于是让开了一个身位放贺修良进门。 就在贺修良经过沈寿身边时,听到沈寿的轻声回答:“她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贺修良却像被点了火,愤怒的情绪从心底一下子爆发出来,他回身揪住了沈寿的衣领:质问道:“我只是想求最后一株银月铜骨草,不谋财害命也不做亏心事,等价交换,用天狼鱼台换她一世平安。你呢?金仙天鹤,你管人间太多事了,神女知道你在凡间做了什么吗。” 面对贺修良的威胁,沈寿无话可说,又或者他不想解释,沉默再度降临。 同样站在堂中的茹承闫和贺於菟此时像隐了身,不为幻境中人看见。贺於菟下意识就要上前,幸亏茹承闫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 茹承闫向他摇摇头:“幻境呈现的是既定事实,我们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历史。” 贺修良眯起眼睛,如同狩猎时的眼神紧紧盯着沈寿,这一刻沈寿觉得自已今天就要死在天狼王手上了。 可是下一秒贺修良放开了他。 “我不会说,你也不敢说。大计还未完成,我暂时不和你计较。”贺修良干干地丢下一句话,背对着沈寿大步走进了院子里。 沈寿很快就收拾好外露的情绪,整理好胸前白色衣襟的褶皱,慢吞吞跟在贺修良后面。 第52章 茹承闫笑了,他笑妖族有情有义有理有据,他笑妖族再贪婪也会有自已的原则。可是人呢,一张严实的人皮下,遮掩着的全是残酷和疯狂。 他眼角笑出了泪:“原来,这就是天狼鱼台。” “茹承闫......”贺於菟担心地看着茹承闫。 “他们提到的大计到底是什么呢?走吧。”茹承闫抬脚跨进院子里。 风云一下子静止了,停驻在了少年们的意气风发的细碎刘海上。 “师父。”弱了三个度的少女嗓音仍旧明媚,朱威武头上戴着一顶米白色的帷帽,轻柔的薄纱给她染上一层捉摸不透的情绪。 沈寿不自然地顿了顿,才应了一声,脸上挂起标志性的和煦微笑。 少女在帷帽中撇了撇嘴,用只有自已的声音嘟囔:“装的一点儿都不像。” “威武,你怎么了?”贺修良看到帷帽的那一刻心脏猛地被攥紧,让他感觉呼吸分外艰难。 “我没事。其实最后一株类妖草早就找到了,本来昨夜就想给你的......”朱威武还是说了出来,“但你得到了之后就会离开。” 沈寿插嘴说道:“你难道不知道吗?他一丁点真心都没留给你,甚至还想要了你的命!” “师父,你不用为难他,我都知道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朱威武径直在所有人面前掀起了帷帽,露出小脸。 只是脸上有一道可怖的血痕,在她白皙的脸颊上留下丑陋的印记。 “是谁?!” “你知道了?” 沈寿和贺修良同时开口,惊疑的语调在话音重叠中更为明显。 朱威武说道:“沈寿,我知道你是真正的沈寿。我师父的名字其实是叫祖北对吧,我不清楚师父他为何要化作你的模样,但也请你不要再在我面前假装是他了。” 沈寿嘴角的笑挂不住了,心头一凉,突然有种被人早就看透的羞耻感,他是天生高傲的金仙天鹤,从未有过这样的狼狈和无所适从。 朱威武继续说道:“从五年前他抱着他母亲到医馆开始,从他在城中引颈悲嚎时,从他在福来山受伤之始,我全都知道。” 在场五人皆瞠目结舌,特别是低垂着脑袋的贺修良,他的青瞳之中,挟裹着的是与众不同的释然。尔后他又突然想到,两人的相遇相识,从来都是他在源源不断地带来伤害,全是捡起来就得碎一地的焦沙烂石,只会让自由的鱼搁浅死亡。 “是张天落。”贺修良此刻满心都是仇恨,根本无心再听朱威武说话。他咬牙切齿,张家疯子那双金色的竖瞳在他脑海里盘踞。 朱威武却避而不谈,走到贺修良面前,说道:“修良,清醒一点,你是天狼族的王,你是带领所有人走向真相的提灯者。” 少女之音如雷贯耳,九尺少年猛然回神,将自已从沼泽一般的仇恨中抽离,他身上干净的衣袂随风而动。 贺修良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你是他们的备选血种之一,为什么张天落还会对你动手?”他突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他想用你威胁我。” 沈寿说道:“血种,神子有什么好,互相残杀最终被它吞噬理智变成疯子吗?” 朱威武执拗地抬头看着贺修良的双眼说道:“我不在乎我是谁家的血种,又或者成了谁家的猎物,我想要的就那么多,其他的在我这里排不上号,也不会让我多投入多一点精力。” 她确实不在乎,朱威武从小就是个孤儿,没爹没娘,在祖北没捡到她之前,她一直是在大街小巷和野狗抢吃的。祖北教她行医,给她饭吃,这几年朱威武坚持留在医馆里悬壶济世也并不是因为她心善,而是因为祖北叫她心善。 所以朱威武自诩是一个自私冷漠的人,她不在乎别人,甚至不在乎自已。她觉得她的疯狂甚至可以和张家神子比肩,她眼里只有祖北,现在多了一个贺修良。 由于不同寻常的成长经历,使得朱威武的观念里,有价值的交易才算是正常的人际关系,而贺修良对她别有所图,她追求另一方面的回馈,这才是合理的。 贺修良闻言低头坦然地和少女清澈的双眼对视,回应她:“我会保护你,也会为你报仇,但是在我的计划完成之前,任何干扰的人和事,优先级都在计划之下,我希望你知道。” 朱威武露出灿烂的笑容,脸上的血痕被弯曲成了一道弯钩,她说道:“我非常清楚。” 贺修良的微笑重现,似有所感,瞄了眼贺於菟他们站立的地方,明明那一块儿什么都没有。 虽然知道两人现在处于“隐身”状态,但贺於菟还是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转头看向茹承闫,眼神在询问他的意见。 湿润的黑葡萄样的狗狗眼恨不得将自已皮囊下的全部真挚都翻出来。贺於菟的身影站在那里,宽肩窄背四肢修长。他挺直胸膛而立,昂首间,透着一股凛然的正气。 茹承闫被他正气影响好像产生了错觉,他在向他袒露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发现贺於菟好像长高了一些,竟然要稍稍抬头才能和他对视。 贺於菟刚劲锋利的眉眼挑了挑,心中忽的预感浮现,飞速拉住茹承闫冰凉的手,眼前一阵不可抗力的眩晕和强烈的白光铺天盖地地袭来。 第22章迷雾之城22 突然两人再次感觉天旋地转,所有现于眼前的色彩都扭曲成一团浆糊,白光遮盖了所有的视线。 第53章 茹承闫瞬间剧痛加身,他站立不稳眼看着双腿一软后脑勺就要磕在青石板上,准备上演一场血溅三尺的戏码。贺於菟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这才避免了再次受伤。 等眼前重新恢复色彩,贺於菟发现他们仍旧站在庭院的梧桐树下。 “什么毛病!”贺於菟没好气地出口成声,头晕目眩中的茹承闫根本分不清他到底在骂自已还是骂这场幻境。 茹承闫挣扎着想从紧挨着的暴躁少年身上站起来,但事与愿违,他手脚哆嗦全身无力,站不起来,后脑勺的剧痛像有人拿了一把锥子在往里凿。 “你逞什么能?别动了。”贺於菟沙哑的气声在头顶响起,大手将蠢蠢欲动的毛绒脑袋一把按了回去。 本来就头痛欲裂的茹承闫,浑身上下只感觉到头顶一双如来佛祖的铁手给他上了个紧箍咒。 “嘘!你看。”贺於菟示意茹承闫看向庭院周围。 只见一向清冷淡素的医馆院中,除了两棵孤零零的梧桐树,到处都挂满了灯笼红绸,游廊的梁上雕花都被满堂红彩染上喜庆。 “乌乌,今日繁花似锦,鸿福满堂,这一天我盼了太久了。”门口处传来熟悉的清朗温润的声音,比之前隐隐少了些起伏,但仍旧温润如春风。 贺於菟噤了声,抬眼环顾四周,才发现敞开的大门外放着一个还在燃着小火的铜盆。 梧桐树下树影重重,看不真切,一对提着牵巾的新人缓缓向他们走来。 贺於菟心下一紧,带着茹承闫藏到身后的不远处的跨院。但他发现无法行动,只好半拖半抱地拉着他向跨院的矮栏杆移动。 “我也是。”清脆银铃般少女声线回应着,是熟悉的朝气蓬勃。 贺於菟这回看清楚了,那个正娇嗔着拉了拉牵巾的新娘子竟然是朱威武,只是眼前的朱威武盘了发,头顶梳着发髻,金银五彩的朱钗艳了这方天地。 只见她右手中拈着一把双面金绣丝扇,左手轻轻握着牵巾。 男人背对着他们,深青色的长发,与朱威武头顶发钗相配的鸳鸯琉璃簪,宽大的深红色喜服,仍旧盖不住他猿臂蜂腰的身形。 男人弯下腰给朱威武揩去清泪——好一副诗情画意的天作之合。 “咳咳。”慵懒至极又暗藏轻佻的青年嗓音真真是破坏这甜到发腻的你侬我侬,贺於菟这才将视线移到声音来源处,方才被梧桐树挡住了。 一张太师椅端正放在院中另一棵梧桐树下——整个医馆中看起来最值钱的物什,身着白袍青袖艳红琉璃发带的沈寿,正端庄地坐着。 “阿良,别叫师父等久了。”原来是祖北并非沈寿。 “好。”贺修良紧紧握住她宛若柔荑肤如凝脂的纤细小手,一步步将她带到祖北面前。 地上早已摆好了两个大红蒲团,两位新人直挺挺对着祖北跪了下去。 “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贺修良眼眸低垂着,视线是祖北的银珠白鹭金丝鞋面。 “谷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朱威武昂首含笑,朱唇轻启,祖北听到这句时,心里忽的抽痛了一下。 “你愿意的吗?”祖北忍不住问,他忽然也有些不懂自已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了。 “我愿意的,师父,我愿意的。”朱威武眉眼弯弯,脸上红晕浅浅,她是笑着握紧了手中牵巾。 “我贺修良愿意将天狼第三骨赠予朱威武,永不后悔。” 此言一出,朱威武心中巨震,天狼第三骨是什么?她心中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祖北一下子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尔后又为了掩饰他内心的地动山摇和颤抖不止的双臂,他故作深沉,双手背在身后,但双眼犀利至极宛若雷霆万钧的枪尖,将跪在蒲团上只有他胸口高的男人从头到脚都穿透。 这是天狼族的秘密——天狼王的第三根骨头,贺修良告诉过他。 历代传承沿袭的天狼族的王,从生到死一共有三根“骨头”。 第一骨乃天狼族铜头铁骨的妖身根本,出生时的肉体表现为两只前爪有九趾,每一代的传承之中无论有多少子嗣,只要身体里留着天狼族的血,就会有“第一骨”。 第二骨为妖丹,也称妖力。肉体表现为成年时第七节脊骨多出一根平行双骨。 第三骨,则是极为罕见的狼魂之骨。并非所有天狼都能拥有,被九重天承认的天狼王才会生出。肉体表现为耳后连接脖颈处有一不显的外翻骨刃,若是寻常摸上去只会有些微小的凹凸不平。 像一道鱼类的鳃纹,但骨刃可受拥有者控制是否锋利,算是身体防线的一道。 “你当真要这么做?”祖北的声线有一丝颤抖,他与贺修良其实算不得什么志同道合的朋友,更算不上并肩作战的生死之交。但他对贺修良即将要做的事情略知一二,前路艰险,他认为此时这样做并非理智。 就像贺修良自已曾经说过的,所有事情在他计划面前都无法排在前面,他现在的所作所为不就是在违背自已的初心吗? 贺修良缓缓点头,祖北见说不动他,便转移了对象:“他利用你这么多次,你还要嫁给他吗?你还要心甘情愿生生世世都跟他绑在一起吗?!” 朱威武察觉到了什么,声音有些哽咽:“如果要伤害阿良才能达成结果的话,我可以不要。” 第54章 “乌乌别怕,第三骨不过就是我先前许诺给你的保护,若我不在......你身边,它也可保你平安。”贺修良解释道。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祖北打断贺修良平静无波的陈述。 贺修良口中所说“赠予第三骨”的意思是,他将会从自已身上生剖出“第三骨”,使之与朱威武灵魂相融,把天狼鱼台的传承保护对象换成朱威武。这样的话,朱威武不必受生生世世轮回的痛苦,而原本身为天狼王的他就要替她的命途,受尽人间原本赋予朱威武的所有折磨。 “心知肚明,唯愿夜台不远,威武安好。”贺修良平静地说,“乌乌,这并不会伤害到我。” 祖北落回清正四方的太师椅上,心中郁气都化为一声轻叹,从喉间纷纷逸散在天地间。 贺修良气沉丹田,悠扬喊道:“一拜——天地!” 两人转了个身,朝着无尽天地磕下第一个响头,两人手中红绸牵巾是苍茫天地间浓烈至极的颜色。 “二拜——高堂。”威武,许你的忠诚从来不是空口无凭。 “夫妻——对拜!”一切都算是补偿吧。 礼刚行完,一股不知何处使来的柔劲儿,将跪在蒲团上的朱威武轻轻扶了起来,她一时有些惊慌,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乌乌别怕,站起来看着我。”轻柔温和的声音给了她面对羞怯的所有勇气。 朱威武右手稍稍移开玉扇,低头看向对着她跪着的男人,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好似横亘在两人之间,又似只剩若隐若现的爱意。 贺修良认真看了看朱威武明亮的眼眸,缓缓垂下眼帘,尔后是他高贵的头颅,再然后是他原本挺得笔直的脊梁,慢慢一节一节地蜷曲。 朱威武心里有了不祥的预感,用尽力气想伸手去将贺修良扶住——人间规矩,男人为天,妻妾当随。 她早就做好了准备,嫁给他就如寻常夫妻一般,甘愿将自已囚禁在他的牢笼之中。 朱威武有些手抖,脸上的红妆被清泪划出两道清浅痕迹,若不是那道柔劲儿一直支撑着她,肯定会丢人现眼,她想。 “威武,我贺修良为夫,你为妻,从此妻为吾主。” 祖北握紧了扶手,若是今天此事被九重天得知,他这个身微言轻的万年妖兽就算修成人形也得剥皮拆骨打进天牢了。 罢了罢了,祖北暗叹一口气,从此三人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第23章迷雾之城23 “阿良,我用不着你这样,你起来。”朱威武用尽全身力气还是无法将贺修良从地上扶起来。 贺修良规规矩矩在地上行完天狼族臣服之礼,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贺修良扭头看向祖北,说:“我希望此事保密,不要让第四个人知道。” 祖北郑重地点了点头。 贺修良手脚并用,往前爬了两步,脑袋挨着朱威武的双腿,讨好似的舔了舔她的手背。 朱威武眼前被泪水模糊,凭着感觉摸到贺修良的下巴,报复似的狠狠捏住,迫使贺修良高高抬起头——她混着泪水和咬破嘴唇的鲜血重重吻在贺修良的两半柔软上。 贺修良哪里敢恃宠而骄,只得乖巧张开牙关,讨好似的温柔伸出舌头,任由疯了一样的朱威武从他这里予取予求——满嘴的腥甜味像密密麻麻们的针刺得他徘徊在尽失理智的边缘。 他睁着双眼,近在咫尺的眉眼刻在灵魂深处,他悄悄抬起右手,皮肉翻转,化为利爪。而左手温柔扣上朱威武的后脑勺加深这个缠绵悱恻的深吻。 咔哒一声,预料之中的剧痛一瞬间将贺修良的灵魂都撞碎了,连跪都跪不住了。 他五感全失,只得摸索着往朱威武耳后相同的位置去。 朱威武一下就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她想抬头去看面前的爱人,但后脑勺那只大手即使颤抖异常也不肯放开她一点。 右爪凭感觉轻轻划开朱威武的肌肤,将手中那枚他看不见的晶蓝头骨尽数融进了朱威武的身体里。 两人同时昏倒在地,祖北无语将手中茶盏放回桌面,长臂一伸,一手一个,将两人扛进身后的大红洞房之中。 院落重归平静,梧桐树在微风的吹拂下一点儿声音都不敢发出。 少年们在一边的跨院里目睹了这场离奇的结亲,一直强撑着的茹承闫脸色比女鬼还白,贺於菟非常担心他随时两眼一翻就晕厥。 此时贺於菟有另一个很在意的事情,他在心中天人交战,面对幻境中呈现出来的场景他早有定论,但此刻那只想摸摸自已后脑勺的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少年心里简单纯粹,但也受世俗偏见的影响长大。 就算是没见过世面不识几个大字的农人走卒,都知道若是人和妖苟合,所生的后代皆是低贱的半人半妖,违反伦理道德,为世人所不容,更为天道所不容。 容不得他们再深思,眼前白光迸发,景象又开始扭曲倒转。 这一回,两人站在了一座陌生的陡峭山峰上。 这座山峰十分眼生,周遭碎石嶙峋,竹林遍地,茹承闫很肯定这并不是福来山附近,他没有踏足过这里。 眼前是一座精致却并不小巧的两层竹屋,四周除了他们所站立的竹屋前的一片空地之外,其余皆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高耸竹林。 竹屋后就是万丈陡峭的高崖。 第55章 飘落的竹叶不经意间划过茹承闫的脸颊,顿时如利刃般划开了一道血口。 两人还未缓过神,身后一道劲风向他们冲过来。 “小心!”贺於菟大喊一声,眨眼间将茹承闫推开。 那劲风是一只大鸟,压根就没看见他们,直挺挺往竹屋冲去。 “巫奴——” “喊这么大声做甚!报丧吗!我还不聋!”竹屋的门被啪一声踢开,一个浑身紧身黑色丝衣包裹的长腿——一眼看过去只剩腿了,女人从里头款款走着猫步出来。 身若拂柳摇曳,面容犀利翘挺,朱唇皓齿,妥妥是一副能令万千人拜倒其石榴裙下的花魁模样。 “这臭小子,胡乱动手,自已挖了魂骨,现在需要那东西保他一命。”从大鸟金色的羽翼上缓缓滑下来一头浑身是血的狼——茹承闫认出来,这是狼妖形态的贺修良。 原来失去第三骨后不能维持人形。 “这谁啊?”巫奴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没想起来在哪儿见过。 大鸟放下人后,一阵青烟平地而起,顷刻间比巨象还高的大鸟竟变成一个人影。 “沈寿,我可不是什么人都救,今年的紫金小婴剩的不多了,你答应我的十株还没给我呢。”巫奴环抱双手,有些不满。 “救人要紧。”沈寿说。 “祖北呢?”巫奴问道。 “在山下呢,照顾他徒弟。”沈寿拖着狼妖走进栅栏围着的小院里。 “这寻常妖兽,哪里值得你如此紧张上心?”巫奴满不在乎地扫视了一眼半死不活的贺修良。 “我记得贺家人四百年前从枫叶映山红手里救下一只小黑豹,也不知道那只黑豹现在怎么样了——”沈寿也学着巫奴的样子斜着眼看她,声音尾调拉长显得有些轻佻。 巫奴被他的神情逗笑了,见过沈寿的人都知道,这家伙平时装得一脸高深莫测不苟言笑,很难得见到这样生动的表情。 她没好气地说道:“别以为我不敢把你那身漂亮羽毛给拔干净!” 巫奴收起那副风情万种的摇曳神态,蹲下身子仔细查看贺修良的伤口。伤口处流出晶蓝色的点点妖气,只出不进。 巫奴说:“你不能先给他渡点儿你的仙气啊,这都要死了。” 巫奴虽然嘴上噼里啪啦地逮着沈寿就是一顿骂,手上的功夫也没停,手腕一甩脚尖轻点,巫奴就带着贺修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上了竹屋二楼。 沈寿慢悠悠跟了上去,说道:“这不是还没死。” 茹承闫望了贺於菟一眼,示意他们也跟上去看看。 竹屋二楼四面通风,山峰上呼啸而过的飓风经过主屋周围不知怎的就不再乖戾,反而像温润万物的春风般。 屋中摆了一张棋盘,上面还留着一残局,两边的棋盅都蒙着厚厚一层灰,不知道这局残棋弥留了多少年。 棋盘另一边则是一张巨大的竹床,可供十人坐卧,此时贺修良就躺在那上面。 窗外檐下挂着用不知名的细碎白骨做成的风铃,被风吹动就轻轻地叮当响。 巫奴放下贺修良后,竟从二楼的窗台跳了出去。茹承闫没怎么思考,也跟着跳出。 这才发现,原来竹屋后还有一小座房子,看着倒像是牛棚,可是这里并没有牛。 茹承闫并未跟着巫奴进房,在门外等了半晌,听见里面窸窸窣窣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然后看见巫奴扶着脑门从里面走出。 手里拿着一只紫金色的幼兽 茹承闫皱着眉,仔细看多了两眼,才发现这不是真正的幼兽,而是一株植物,一株长成幼兽形态的植物。 这莫非就是紫金小婴? 他脑海里断断续续想起书中所叙,普通的银月铜骨草呈各种草类形态,且在满月下会发出银月一般的光芒。而上万年的银月铜骨草,呈各种兽类幼崽形态,甚至以假乱真还会发出幼崽声音,满月下全身包裹一层淡淡紫金色。 回到竹楼二层。 巫奴说道:“我把仅剩的紫金小婴都给他用了,剩下的就只能看他自已的造化了。” 床榻上的贺修良满头大汗双眼紧闭,药效渐渐发作,皮肉抽搐痉挛,浑身上下包裹在一层青紫流转的结界里。 贺修良开始痛苦地挣扎,满床打滚,贺於菟眼尖地看见了贺修良毛茸茸的右耳上,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豁口。 第24章迷雾之城24 贺於菟总算知道他耳朵上这与生俱来的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豁口是打哪儿来的了。 在他刚能记事的时候,他爹娘就总是调侃,他一不高兴,两耳就会被憋得通红,豁口处尤其明显,像极了一颗被咬了一口的大红山楂。 茹承闫比贺於菟更像一个淡漠地旁观者,眼神永远是清冷的,哪怕是身体里难以忍受的剧痛,又或者是发现如此离奇的幻境,他的脸上总是能看出温度,能冰冻三尺的那种温度。 四个人安静如鸡地站在屋中,四双眼睛齐齐看着床上的巨狼在抽搐挣扎。每一寸的青黑色牲畜毛皮和人族拥有的平整白皙的肌肤间歇性地翻转,宛若凌迟。 眼睁睁看着正在饱受折磨的贺修良,贺於菟心里头堵满了一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总有错觉自已身上也出现了痛感,这让他分不清现在到底是在现实还是幻境之中。 世人说,人族是高贵的。若不是贺修良冲昏了头脑,向人类学会了摇尾巴,他怎么至于就是最低贱的半人半妖,像任人宰割摇尾乞怜的一只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