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竹碎玉》 折竹碎玉 第1节 《折竹碎玉》作者:深碧色 文案: 萧窈记恨崔循,是因初到建邺的一场雅集。 她遭了好一通奚落,没忍住,扯了王四娘子的珠花,闹得人仰马翻。 这场闹剧因崔循的到来戛然而止,原本在她面前高贵自矜、眼高于顶的世家闺秀们纷纷变了脸,温柔小意得令人牙酸。 因崔氏是世家中的世家,崔循是族中最看重的嫡长公子。 他是天上月、高岭雪, 是芝兰玉树中最高不可攀的那枝。 一句“公主年少轻狂”,萧窈回宫罚跪了一宿。 头发花白的父皇看着她直叹气:“你回武陵,挑个表兄嫁了吧。” 萧窈恨恨道:“我偏要折了他。” 崔循自少时起,便是世家子弟的典范,规行矩步,令闻令望。 直至遇到萧窈。 他曾亲眼见萧窈才收了族中五郎的桃花,转头又拿了谢三郎的杏花,眉眼弯弯,笑得比花还要娇艳。 胸无点墨,轻浮、娇纵。 罚她抄再多遍经书,依旧屡教不改。 后来,仲夏风荷宴。 被下了药的萧窈扑在他怀中,钗斜鬓乱,杏眼迷离:“你不帮,我就另找旁人去了……” 崔循这才知道,他不喜的,只是萧窈对旁人娇纵而已。 #成长型钓系小公主x克己复礼逐渐疯批世家公子 【安利基友文:林中有雾《糙汉与娇花》】 谎话连篇的骄矜贵女x位高权重却甘愿被骗的冷肃镇国公 *她一定是太爱我了,才会骗我吧* 江新月是五品朝臣之女,得益于出身高门的母亲,从小吃穿用度十分精致,没有吃过一点苦头。 结果一朝落难,她被人用二两银子买了回去。 那人相貌出众,高大伟岸,如同一座越不过的巍巍高山。 但相貌再出色,也改不了他“猎户”的事实 且最不能忍的是,两个人体型悬殊,原本严肃正经的人也会放浪形骸,横冲无计,毫不懂“温柔”两个字。 所以在家人找过来时,她立即拍拍屁股走人了 结果一个月后,她发现自己平坦的小腹逐渐隆起。 江新月:“……?!” —— 裴延年一战成名,封候拜将,因受伤临时在小村落里修养, 阴差阳错下,娶了一位小妻子。 小妻子娇软柔弱,水嫩白皙,夜间盈盈落泪“夫君夫君”地唤着,一副非他不可的模样 百炼钢也化成绕指柔 就在他逐渐上心,准备带回京城二人好好过日子时 小妻子跑了。 三个月后,梨园春宴上, 他看见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子侄拉着小妻子的手,深情款款表白。 小妻子脸色绯红 他的脸瞬间沉了下去,攥着脸色发白的小妻子的手,冷笑着:“楚荞荞,你真是好样的。” 心里想,她不认错叫自己百来遍夫君他绝对不会原谅她的。 结果,小妻子没认错,还吐了他一身。 —— 裴延年花了很长时间,才知道楚荞荞的名字是假的,爱也是假的 但是没关系,他可以让后者成真。 第001章 冬至这日,建邺破天荒地落了场大雪,四下皆是白茫茫一片,寂寥无人。 马车碾过厚厚的积雪,皇城渐近。 萧窈还没来得及细看窗外的情形,凛冽的寒风已卷着细碎的雪花涌入车厢,吹得书页哗哗作响。 翠微连忙关了窗,回身端详她的反应:“可是迷了眼?” “还好,”萧窈眼睫颤动,有气无力道,“若是再不到,我才要闷出个好歹了。” 青禾忍笑,将被风吹开的一轴画卷收起。 画中绘的是上巳修褉时的雅集。茂林修竹,流觞曲水,其间的少年们衣带当风、丰神俊秀。 书案另一侧,堆放着几册世家族谱,也是萧窈这些时日痛苦的来源。 萧窈自少时起长居武陵。 虽顶着这么个姓氏,算是皇室宗亲,但她那位尊祖儿孙众多,阿父乃宫女所生,不过是其中再寻常不过的一个,一直无人问津。 这些年,建邺皇宫御座上的人韭菜似的,先后换了三四茬。 直到上一位小皇帝出行时坠马身亡,世家们扒着萧氏族谱翻了一圈,最后找上了她阿父—— 手中无兵权、膝下无子,再合适不过。 水涨船高,萧窈连带着成了公主。 只是往前数几年,谁都没料到会有这么一日。 萧窈自出生起,并不是被当做公主教养的,尤其是在长姐过世后,就没怎么拿过针线、握过笔。 她起初留在武陵,只是转眼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于情于理都没有再赖下去的道理。 重光帝下旨召她来建邺,一并送来的还有士族的家谱与画像长卷,个中意味不言自明。 又因深知她的秉性,还专程拨了宫中资历深厚的傅母教导。 从衣食住行到言谈举止,竭力想要将她塑成姿容秀美、高雅端庄的世家闺秀模样。 如此才好挑一个如意郎君,嫁入显赫高门。 重光帝是父心拳拳,但萧窈从来不学无术,加之这些个世家大族盘根错节,每日背了这家忘了那家,睡前还要被傅母抽查,颇有少时背书的痛苦之感。 车马在皇城外停下,将过宫禁时,萧窈终于打起精神。 只是还没来得及看一眼,随行的钟媪趁这个间隙,带着女史换到了她车上。 钟媪是宫中遣来指点规矩的傅母。 萧窈一见她,眼皮先跳了下,被翠微扶着坐正了些。 钟媪一板一眼道:“这一路舟车劳顿,难免风尘仆仆,眼下既到了宫中,还请公主梳妆面圣。” 萧窈这才留意到女史捧着的妆奁,欲言又止。 她自觉衣着打扮并没什么不妥,钟媪这隆重的态度,倒叫她觉着自己过会儿要见的不是自己亲爹,而是什么外人。 “建邺不比武陵,公主的言谈举止都得格外留意,以免遭人诟病。” 钟媪说着,女史已经开了妆奁,为她重新绾发上妆。 萧窈再次有气无力起来,看了眼翠微,最后还是乖乖端坐着由她们摆弄。 马车在祈年宫外停下时,恰好妆点妥当。 萧窈披着厚重的大氅,本就行动不便,加之天色昏暗,下车时又被宽大繁复的裙裾绊了下,惊得周遭一众侍从连忙拥了上来。 钟媪皱眉:“公主当仔细些才是。” 萧窈耐性耗得所剩无几,懒得理会,拎着衣摆快步踏过门槛,鬓上簪着的步摇勾在了一缕发丝上。 钟媪眉头皱得愈紧,正要指摘,瞥见正殿出来之人时,不由得噤声。 那人身形颀长,着朱衣,玉簪束发。 清隽的面容仿佛精雕细琢而成,莹润如美玉,无一处不好。 鸦羽似的眼睫低垂着,透着几分矜贵。 寒风携着细雪扑面而去,他却不见半分狼狈,步子不疾不徐,下石阶的仪态亦是无可挑剔。 如竹似玉。 在钟媪看来,士族子弟合该如此。 萧窈却没什么“见贤思齐”的心思,只是见他样貌好,多看了两眼。 两人擦肩而过。 萧窈步履未停,那人未曾抬眼打量,只微微侧身避让。 祈年殿内炭火烧得很足,甫一进门,衣上沾染的碎雪便开始融化。 折竹碎玉 第2节 萧窈难得规矩地行了一礼,看向许久未曾谋面的父亲。 灯火通明,将人照得一清二楚。 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禁不起操劳,他头上的白发更多了,眉心眼尾的沟壑纹路仿佛也深了些。 但望向她的那双眼依旧慈爱,一如往昔。 重光帝扶着内侍起身,行至她面前,抬手比划了下:“窈窈果然是长高了……” 他才开口说了这么一句,便偏过头,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萧窈忙问:“这是怎么了?” 常侍葛荣代为答道:“入冬后,主上受了场风寒,用药后旁的倒是无碍,只是这咳疾始终未愈。” “病去如抽丝。阿父身体不如从前,恢复得难免慢些,不妨事。”重光帝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担忧,“耽搁到这时辰,窈窈应当也饿了,先用饭吧。” 说话间,宫人们已经布好宴席。 萧窈屈膝跽坐,裙裾铺开,金线绣纹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佐以精致的妆容,华贵的珠玉钗环,倒真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模样。 重光帝看在眼里,既欣慰,又 对她这罕见的娴静感到惊讶:“窈窈没有话想同阿父说吗?” 若是从前,萧窈打从一进殿门,就要拉着他的衣袖问东问西,又或是讲这一路上如何了。 萧窈放了食箸,幽幽道:“不是应当‘食不言’吗?” 重光帝一愣,慢慢回过味后忍俊不禁,同身侧服侍的葛荣笑道:“这是怨朕着人拘束她了。” “公主自小喜动不喜静,宫中那些傅母却十分严苛,这些日子怕是多有为难之处。”葛荣熟练地在父女之间打着圆场,又向萧窈道,“只是主上此举用心良苦,也是为着今后您能够在建邺立足啊。” “我还以为,阿父是迫不及待想将我嫁出去,怕我那般行事讨不了人家喜欢,坏了亲事。” 萧窈姿态恭敬,话却说得堪称大逆不道。 殿内伺候的宫人们屏息静气,饶是葛荣,都不由得一愣。 重光帝却并没动怒,只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个小女儿的性子。 倔的要命,更不会巧言令色,打机锋试探,心中想什么便要说什么。 他自然不会为此介怀,只是愈发担忧,生恐她将来因这性情撞得头破血流。 “窈窈,你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重光帝叹道,“阿父也老了,身体每况愈下,兴许照看不了你几年了,总得为你筹划妥当才能放心。” 萧窈来时准备了不少说辞,等着与阿父争辩,却悉数被他这句堵得说不出口,望着他花白的头发泄了气。 眨了眨眼,轻声道:“您该在武陵好好休养的。” 这话当初她就提过,重光帝避而不谈,只道:“世家子弟众多,其中不乏品行端正、文才出众之辈,你尽可以慢慢看,寻个自己喜欢的……” 萧窈还是没忍住打岔:“若是寻不到呢?” 时下风气使然,世家子弟颇爱熏香敷粉,近年五石散兴起,更是成了不少人的心头挚爱。 萧窈上回来建邺,在秦淮宴凑热闹时,误打误撞见过他们服食后行散的场面—— 只着单衣,坦胸露腹者大有人在,甚至还有同乐妓搅在一起,亲昵狎戏的。 她那时年少,大为惊骇,如今回想起来,仍觉着眼睛不大舒服。 重光帝噎了下,哭笑不得道:“你自小常住武陵,才识得几个?总要一一看过,才知道。” “给窈窈添碗莼羹,她素爱这个。”重光帝吩咐葛荣一句,又问她,“你方才来时,已见崔循,观之如何?” 萧窈愣了愣,才意识到方才殿外见着的,精致得恍若假人的青年便是崔循。 在来建邺前,她头一日记的便是崔氏族谱。 钟媪着重讲了崔氏这位长公子,大为推崇,奉为圭臬,以致萧窈听到这个名字,都能连带着想起许多。 崔循,字琢玉。 出身名门,任太常少卿,六艺无一不通,无一不精。 与谢氏那位三郎并称“江左双璧”。 萧窈捧着碗,尝了口热羹,慢吞吞道:“我以为,崔氏看不上我。” 倒不是她妄自菲薄。 这些时日,钟媪曾有意无意地提醒过。 所谓姻亲,须得名当户对才好。 如崔氏这般的名门望族,必得与同样底蕴深厚的士族结亲,才算物尽其用。 若非要勉强,崔氏族中那么些子弟,或许不介意舍个没那么紧要的来结亲。 但崔循这般出类拔萃,他日肩负门庭的长孙,决计是不能的。 归根结底,崔氏看不上日益衰落、傀儡似的皇室,也看不上她。 钟媪虽未说得这样直白,但意思,的确是这么个意思。 重光帝哑然,过了会儿才道:“窈窈若是喜欢,阿父总能想法子,绝不叫你在亲事上受委屈。” 萧窈却对所谓的“如意郎君”没什么兴趣。 她抬眼看向重光帝,小心翼翼道:“阿父,我就不能如姑母那般,招赘个夫婿吗?” 第002章 萧窈口中的姑母,是如今阳羡那位长公主。 她当年未曾嫁与士族,而是在阳羡招了个赘婿,传闻还养了不少乐师伶人。 长公主为此颇受诟病,名声不佳,萧窈少时亦有所耳闻。 及至长姐过世,她曾因养病的缘故,在阳羡住过一年半载,才算真正了解了这位姑母。 自己过得自在、痛快,旁人如何置喙,都碍不着什么。 不似她现在,只有背不完的士族家谱,学不完的礼仪,看不完的书。 重光帝猝不及防,碗中的羹汤洒了几滴,边咳边问:“你说什么?” 萧窈被老父亲这剧烈的咳嗽吓到,抿了抿唇,不敢多说什么,生怕再刺激了他。 “公主千里迢迢而来,舟车劳顿,想必是累极了,此事还是今后慢慢商议。”葛荣岔开话头,笑道,“圣上特地令人收拾了朝晖殿,精心陈设布置,还移了几株红梅过去,公主见了必定喜欢。” 萧窈会意,顺着他说道:“我离家时,武陵那边的还未见花苞。” 重光帝缓了口气:“阿父记得,你少时就爱雪,每每遇着都要玩上整日。只可惜咱们南边不常有这样的大雪,难得遇上一回。” “你如今一来,就赶上落雪,也是好兆头。” 萧窈点点头,又陪着重光帝聊了许久旧事,直至夜色渐浓才离去。 这场难得的雪下足了三日,庭院的积雪几近一尺。 这本该是萧窈最喜欢的日子,若是还在武陵,早就带着青禾出门撒欢去了。 结果来了建邺,过得极为惨淡。 折磨了她一路的钟媪并没就此罢休,反而变本加厉。 钟媪在宫中担着内司掌司一职,不少女史皆是由她选中,一手提拔上来的,对她颇为敬重,唯命是从。 除却每日要学的功课,萧窈饮食起居都有女史们轮番照看,时刻指正不妥之处。 难得歇息的时候,萧窈想在梅树下堆个雪兔子,袖子还没挽起来,就被女史给按了下去。 “您若想看,叫宫人们动手就是。”女史毕恭毕敬道。 萧窈问:“我若就是想自己玩呢?” “您千金贵体,若是为此着凉,染了风寒,奴婢们如何向掌司交代呢?”女史顿了顿,委婉提醒,“不若还是回房练字吧。” 萧窈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她的字确实写得不怎么样,钟媪前两日看了眼,在每日的功课中又加了临帖一项。 “字如其人。这样的字若是叫旁人见了,是要取笑的。”钟媪原话是这么说的,“旁的女郎自幼读书习字、练琴对弈,公主如今才补,合该辛苦些。” 萧窈想了想,这话是有几分道理,便忍了。 只是晚间用晡食,另一位女史再一次指正她喝汤的仪态不够优雅时,萧窈为数不多的耐性终于彻底耗尽。 第二日晨起,钟媪来朝晖殿看她。 照例问了功课,又带了个消息:“圣上延请了班大家,等过些时日入宫为您讲学,定在午后申时……” 班家自前朝起,久负盛名。 现如今衰颓,儿郎许久未曾有过建树,但这家的女儿却以才学过人、柔顺敬慎备受推崇。 尤其是这位班大家。若能得她称许,在议亲之时,也是颇有分量的谈资。 在钟媪看来,重光帝此举不可谓不用心。 萧窈却只是茫然,咬碎了齿间的梅子糖,抬眼看向她:“谁?” 钟媪对这位公主的不学无术已经有数,心中虽轻蔑,面上并没表露,亲自同她讲了班氏的事迹。 萧窈有一搭没一搭听着,面上还算乖巧。 等到钟媪终于结束冗长的讲述,另安排旁的事务去,她立时扶着桌案起身,眉眼间难掩雀跃:“知会小六了吗?” 青禾点点头,又有些迟疑:“咱们真要瞒着钟媪出宫……” “不瞒着,她能容我出去吗?”萧窈脚步轻快进了内室,边换衣裳边道,“怕是更要叫人盯着,严防死守了。” 说话间,已经褪去繁复华丽的宫装,换了自武陵带过来的轻便衣物。 折竹碎玉 第3节 高高的发髻也被拆散,随意系了条发带。 翠微已经按着她的意思支开女史,临出门前,将一顶帷帽扣在她头上:“出去逛逛无妨,只不过还是谨慎些为好。” 言毕,又叮嘱青禾:“小心陪着公主,不要胡闹。早 去早回。” 萧窈手中有进出宫禁的令牌,打着朝晖殿采办的名义出宫,并不是什么难事。 大雪初霁,长街上虽还残留着尚未化尽的余雪,但市廛上的铺面大都已经开张,也不乏走街串巷的货郎。 街角有卖汤饼的摊子。 要一碗滚烫的羊汤,出锅时洒一把细碎的芫荽,食辣的再添些茱萸,在这样的冬日里再合适不过。 还能从邻桌的食客口中,听些建邺城中的新鲜事。 萧窈额角出了层细汗,杏眼微眯,捧着碗热汤慢慢喝着。 其实她若想要,只需吩咐一句,宫中不多时就能做出滋味比这更为鲜美的汤饼。 羊肉必定精挑细选,用羊羔身上最为鲜嫩的肉。 汤底也会更讲究,添些名贵的、养生的药材。 可她不喜欢。 因为女史们总会在旁候着,挑剔她的举止,要吃得慢些,更为优雅些。 也无人陪她说话。 偌大的宫室安静得仿佛落下一根针的声音都清晰可闻,象牙食箸放下时,轻微的声响仿佛都会令女史皱眉。 不疼不痒,却令她喘不过气。 半碗热汤见底,邻桌的行商已经从香料生意如何如何,聊到了扶风酒肆新来的胡姬身上。 说是这位胡姬容貌侬丽,舞姿婀娜动人。 以致酒肆门庭若市,不少人整日守在那里,只为见她一面。 青禾翻出钱袋,见自家公主听得耳朵都快竖起来了,小声问:“女郎要去看吗?” 萧窈想了想:“还是先去铁匠铺。” 她这回出宫倒不全然是为了玩,也算有桩正事。 早先秋日里,她进山玩时,在山石间失手折损了晏游的袖剑。 晏游虽珍爱那柄袖剑,但两人的表亲关系在这里,倒是没同她计较。 萧窈却过意不去。 因着短剑是晏游数年前在建邺得的,她这回来时,特地带上了短剑,想看看能否寻得那位匠人重铸。 这家铁匠铺仿佛颇有些名气,不过随口一问,摊主已了然道:“小人知道。” “女郎只需沿着这条街走到尾,往西拐,再走百余步,有棵老槐树处就是那铺子了。” 摊主虽对她们这两个女郎寻铁匠铺这事颇为惊讶,但多收了钱,还是殷勤提醒:“不过听闻他近来被人聘去做工,十天半月都不见得回来一趟,女郎怕是未必能寻到人。” 萧窈道了谢,压下被风吹起一角的帷帽,慢悠悠地循路而去。 还顺道买了些果脯,与青禾分食。 “建邺的确比武陵热闹……” 萧窈在喧闹的长街上穿行,由衷感慨了句,只是话音未落,便有紧促的马蹄声传来。 街上往来的百姓犹如被狂风刮倒的禾苗,纷纷向两侧避让,有躲避不及的,下一刻就重重地挨了鞭子。 萧窈初来乍到,还没见过这场面。 虽及时避开,但马蹄踏过水坑,雪水混着泥水溅了半幅裙摆。 她拧了细眉,还没来得及发作,骑马清道的侍卫已经趾高气昂行过。 紧随其后的马车豪奢华美,描金的纹饰在日光下耀眼夺目。 周遭的百姓对此见怪不怪,窃窃私语。 “是王氏的贵人。” “必是王六郎,他近来常去酒肆看胡姬……” 挨了一鞭子的卖菜老农艰难地爬了起来,没顾得上看伤,对着散了一地的菜欲哭无泪。 一旁的人宽慰他:“遇着这位,没伤筋动骨,已是好的了。” “女郎可伤着了?”青禾手中捧着的果脯洒了半包,惊魂未定地打量萧窈。 萧窈目送这队人远去,轻声道:“无碍。” 无怪百姓避之如虎,琅琊王氏的名头摆出来,她阿父都得掂量掂量,不能随性而为。 她纵然生气,也只能在心中骂一句“晦气”。 萧窈没久留,将买果脯剩的几十钱随手给了那老农,依旧往铁匠铺去。 街尾一转,便能远远望见摊主口中那株大槐树。看起来颇有些年头,树身足有两人合抱粗细,冬日枝叶凋敝,却不难想见夏日该是如何枝繁叶茂,郁郁葱葱。 铁匠铺冷冷清清。 木门虽并没落锁,但已经覆了层细尘,应是有段时日未曾有人来过。 倒真被那摊主给说中了。 萧窈无可奈何,她离宫时还特意带了不少金叶子,眼下却派不上用场。 与青禾合计一番,见时辰尚早,决定去看看那位盛名在外的胡姬。 扶风酒肆所在的地界虽偏僻了些,但门庭颇为惹眼,酒旗飘飘,并不难寻。 才走近,便能听到紧促而欢快的胡琴铃鼓声。 萧窈咽下最后一口云片糕,才掸去指尖的糖霜,忽而在这欢快的鼓点之中,听到了“吱呀”一声。 像是门窗倏地打开的声响。 她循声仰头,恰见着身着紫袍的男人坠下,大敞的雕花窗内有身形一闪而过。 身侧传来惊叫,萧窈垂了眼,看向几步外倒地的男人。 他蜷缩在地,双手紧紧捂着脖颈,可喷涌而出的鲜血却怎么都止不住,汨汨涌出,汇成血泊。 青禾齿关打颤,话都说不出来。 萧窈勉强还算镇定,但这样血淋淋的场景近在眼前,脸色也好不到哪儿。 “郎君!郎君这是怎么了!”有人扑上来,同身后紧跟着的护从尖叫,“快去找医师!” 他摸了一手的血,不敢轻易挪动自家郎君,惊惧交加地责骂道:“你们这群废物,是怎么看护郎君的!” 定了定神,又吩咐:“将酒肆围起来,谁都不准离开。” 萧窈就是这么被拦下的。 她脸色苍白,但脑子还算清醒。 只一眼,就认出眼前这护从是今日早些时候,纵马开道,溅湿了她半幅衣摆的王氏仆从。 而今这雪青色的衣裙上,除却泥渍,也溅了几滴殷红的血。 第003章 流年不利,时运不济。 萧窈看着满地的血,后知后觉地想,今日决定偷溜出宫时该看看黄历的。 先是铁匠铺扑了个空,转头来酒肆,还能撞见这等命案,实在与出门时的设想相去甚远。 整个酒肆,连带着出事的这条巷子,都已经被严加看管起来。 医师还没到,血泊中躺着的王氏子早已说不出话,眼瞳逐渐涣散,映着冬日稀薄的日光。 他伤得太重了。 下手之人必定有些功夫底子,用的刀也锋利,才能这样一刀封喉。 伤处涌出来的血浸透了上好的紫貂皮毛,一片狼藉。 萧窈倚墙而立,微微仰头,看向大敞着的雕花窗牖。 事发之时,她的反应快些,是在听到窗户声响时抬头的。浮光掠影似的,扫到了个黑衣男子的身形。 相貌虽未曾看真切,但心中其实有个大致轮廓。 “女郎,”青禾背对着血迹,惊骇的情绪有所缓解,开口时声音依旧带着些颤意,“这可如何是好?” 她初时被吓得魂不守舍,只顾着害怕了。 稍稍平静下来,开始为眼下的处境担忧。 这次离宫本就是偷溜出来的,不宜张扬,若是悄无声息地回去也就罢了,偏生撞上此事,走也走不得。 万一真被识破身份,可就不好收场了。 “别怕,天塌不下来。”萧窈塞了颗梅子糖给她,“纵是有什么事,也有我在呢。” 纷杂的脚步声传来。 除却紧赶慢赶,几乎是从侍从马上滑下来的医师,还有许多披坚执锐的卫兵。 王氏的私兵、建邺城中的禁军,一同将本就已经被看守起来的酒肆围了个水泄不通,彻底戒严。 哪怕是不知情的人,只消远远看一眼此处的阵势,也知道必定是出了大事。 可谁能想到,王家的郎君竟当街横死呢? 须发皆白的老医师只看一眼,便知道这位贵人已断了气。 只是对着那些红了眼的护卫,还是硬着头皮查看一番,这才颤颤巍巍地摆了摆手:“不成了。” 折竹碎玉 第4节 护卫们先是面面相觑,而后不约而同地痛哭起来。 他们随着郎君出门,遇上这样的事,决计逃不了罪责,纵然不死也得脱层皮。 闻讯亲自带人赶来的廷尉丞虽有准备,见此情形,也不由得出了层冷汗,颇有些不知所措:“谁人如此胆大包天?” “郎君为贼人所害,今日在此的一干人等 ,谁都脱不了干系。”护卫中领头那人跪地许久,满身满手都沾了血,颤声道,“须得带回去严加审问,务必查个水落石出,将那贼人千刀万剐,以慰郎君……” 这种办案的法子,怎么想都不合章程。 但寻常百姓丧命是一回事,世家子丧命是另一回事,确实不能一概而论。 廷尉丞看了看目眦欲裂的护卫,又看了看已经咽气的王六郎,再想了想朝中那位王丞相,唯唯诺诺道:“正是。” 有护卫取了白狐裘,小心翼翼地裹着尸身,抬入了那驾饰金嵌玉的马车。 而王氏的卫兵们则开始挨个清点,准备将此处所有人都一并押解回去。 酒肆中众人被困许久,见此颇有躁动,与卫兵争辩起来。 萧窈侧身将青禾挡在身后,试图讲道理:“我二人只是途径此处。你家郎君遇害,自楼上跌落时,我们就站在此处,又岂会是凶手呢?” 卫兵的手已经按在腰间的刀上,见她二人皆是身量纤纤的柔弱女郎,面色稍缓,但语气依旧冷硬:“管事已吩咐下来,是与不是,回去一问才知。” 萧窈衣袖下的手微微攥起。 正僵持着,酒肆门口传来一声惨叫。 萧窈循声看去,只见身着皮甲的王家卫兵手持环首刀,有殷红的血沿着血槽滚落。而一旁地上倒了个身着粗布衣的男子,后背挨了一刀,痛呼不已。 卫兵收了刀,目光扫过惊慌失措的一众人,厉声道:“谁若想强行离去,便是心虚有鬼,下场有如此人。” 先前还在据理力争的食客们被此举骇到,犹如被扼住脖颈,不约而同噤声。 便只剩下地上那人逐渐微弱的痛呼呻|吟。 这种“杀鸡儆猴”的手段确有成效,比起来挨一刀再被带走,自己主动走便显得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就连萧窈,也沉默下来。 她在武陵时,与当地豪门望族打过交道,但从未见过王氏这般蛮横的行事。 就在众人将要被带走之际,原本将酒肆围得密不透风的禁军竟让开口子,容一辆马车驶入。 来的这车看起来并不如王家那辆豪奢,通身未见金玉饰物,但檀香木的用料,以及矫健有力的拉车骏马,足见也是非富即贵的人家。 廷尉丞得了消息,忙不迭上前问候:“崔少卿缘何至此?可是王六郎之事有何授意?” “此案是廷尉的事,我不置喙。”车厢半开,有清清冷冷的声音传出,“此番前来是为接人。” 廷尉丞一愣:“接人?” “族妹贪玩,今日来扶风酒肆凑热闹,不料竟遭逢此事……”崔少卿似是稍显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来接她归家。” 第004章 廷尉丞原是打定主意,这事交由王家处理,自己绝不插手半分。 可偏偏崔循来了。 他话说到这份上,廷尉丞哪有不明白的道理,随即笑道:“不知崔氏女郎在此,实在是冒犯了。” 言毕,回头吩咐道:“快放人。” 禁军听命行事,而原本挥刀砍人的王氏私兵,此时也是一个字都不敢多言。 萧窈起初并没意识到这说的是自己。 毕竟她才到建邺,算起来只有刚来那日,隔着一树红梅远远地瞧见崔循一面而已,谈不上相识,更遑论有交情。 可崔氏的仆役却径直走到她面前,行了一礼:“女郎受惊了。” 萧窈迟疑一瞬,揣着一肚子疑惑上了那辆马车。 有幽香盈面。 时下的香料总容易显得甜腻,这香却不然,倒像是冬日覆雪的梅枝,暗香浮动,清冷悠长。 书案上堆放几卷书简,一张琴,而崔循就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他今日并未穿那身分外惹眼的绯色官服,着白衣,宽袍广袖,铺散的衣摆犹如素白的莲花。 那日天色昏暗,其实看不大真切。 直至如今,萧窈这样近的面对崔循,才不得不承认,世人将他与谢昭并称“双璧”,有其道理。 面如冠玉,眸似点漆。 太过精致的相貌难免会显得女气,但他通身淡漠的气质,又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这一点,因而并不阴柔。 倒叫人觉着疏离,不好接近。 萧窈原本要问的话都到了嘴边,与他打了个照面后,竟晃了晃神。 “公主受惊了。”崔循似是知她想问什么,不疾不徐道,“方才偶遇宫中内侍,他言及您受困于此,恐事态严重,故托了臣来解围。” “事急从权,冒昧之处还望公主见谅。” 萧窈垂了眼睫,看着不成样子的衣摆,叹了口气:“哪里,是我该谢你才对。” 今日这烂摊子,算是被崔循给接下了。 至少没有发生公主私自出宫,还被当做嫌犯扣压审问的事情。 萧窈自己不介意,但她那位老父亲若是得知,只怕会气得头疼,少不得也要罚她抄几卷经书,说不准还要扣了进出宫禁的令牌。 如今崔循以“族妹”的名头将她捞了出来,纵使是有人提起,也是崔氏的事了。 崔循另取杯盏,倒了杯茶水,放至书案一角予她。 “劳烦公主将今日见闻告知于我,若他日王家来问,方有说辞。” “我不知酒肆之中是何情境,只是从街巷路过时,恰逢王家郎君自楼上跌落……” 萧窈话说到一半,捧起瓷盏,喝了口茶。 隔着轻纱看不清形容,崔循以为她是回忆起那时的情形,心生畏惧—— 毕竟那样血淋淋的场面,常人见了都会惊骇不已,何况养尊处优的公主。 然而在看见萧窈摩挲着青瓷上的冰纹时,崔循忽而意识到,自己想岔了。 她并非恐惧,而是在犹豫。 她看到了什么,却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告诉他。 横死街头的是王家六郎,王闵。 此人庸碌无能,行事又格外荒诞,整日只知饮酒寻欢。 崔王两家虽为世交,也有姻亲关系在,但崔循与他少有往来,不过点头之交。在得知他的死讯时,谈不上伤感,只是惊诧。 毕竟□□再如何混账,到底是王家六郎,出门向来呼奴携婢,谁能杀他?又有谁敢杀他? 而这背后,是否有人指使? 这都是不得不需要考量的事情。 崔循先前并没想过能从萧窈这里问到什么,而如今,终于开始认真审视着这个身影纤弱的女郎。 萧窈到建邺后还未曾公开露面,但就如重光帝会早早地给她士族家谱、画像,世家这边,也都或多或少地谈及过这位公主。 就连崔循那位久不问庶务的阿翁,也曾同他提过几句。 说是圣上若有同崔氏结亲的意思,家中五郎与公主年纪相仿,本就到了该议亲的时候,倒也无不可。 又说听闻那位公主相貌虽好,行事却似是有些骄横,五郎性情柔和,也不知是否相宜,还是得再留心看看才好。 于是这事便算是交在了崔循手上,由他这个当兄长的决断。 年节将至,祭祖祁岁章程繁多,是太常寺最为忙碌之时。 崔循没分心力在此事上,想的是等重光帝何时将人教好,出席世家宴饮,届时再做考虑,却不料竟在此处见着萧窈。 本该在宫中随着傅母们学诗书礼仪的公主,去了酒肆;遇上命案,非但没有吓得惊慌失措,反倒在犹豫要不要隐瞒…… 桩桩件件,与温婉贤淑的大家闺秀半点不沾边。 “我……”萧窈也意识到自己沉默太久,又低头喝了口茶,缓缓道,“若是想问凶手,我帮不上什么忙……只是事发之时,我曾瞥见窗后有个高瘦的黑衣身影,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故而并没看得十分真切。” 崔循微怔,看向萧窈的目光多了些许疑惑:“公主不怕吗?” “那人是为了向王郎君寻仇,得手之后,必定不敢多耽搁,又岂会将逃命的功夫浪费在我身上?”萧窈理所当然道。 “公主怎知,他是为了寻仇?” “若非寻仇,为何要杀他?”萧窈满是疑惑地看了回去,索性将路上偶遇王氏车马的事一并讲了,“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尚且如此跋扈,私下如何可以想见,八成得罪了不少人……” 这下换作崔循沉默。 他自然比萧窈更清楚王闵的行事,也知晓她说得没错, 只是……不该如此口无遮拦。 但“族妹”只是托词。萧窈并非出身崔氏,他也并非她的师长,便没指摘什么,只微微颔首:“多谢公主告知此事。” “臣已知会六安,使他驾车去幽篁居等候,约莫一炷香后,公主便可换车回宫。” 崔循将事情交代妥当,便垂了眼,打算继续方才未曾看完的节礼章程。 萧窈却又打断了他:“你认得六安?” “六安是葛常侍的徒弟,从前常在御前侍奉,臣自然识得。” “这样……” 萧窈点点头,纤细的手指轻点着瓷盏,欲言又止。 崔循耐着性子问:“公主还有什么吩咐?” “你,你能不能不要同我阿父提及今日之事?”萧窈心中明白这个要求有些过分,声音便不自觉地越来越轻,“我并没要你欺瞒君上的意思,只是若他未曾主动问及……” 折竹碎玉 第5节 见他皱眉,目光中似是流露出不认同的意思,萧窈终于还是说不下去,咬了咬唇。 崔循相貌生得极好,年纪也算不上多大,可这样皱眉的时候,却像是某些德高望重、古板而严厉的夫子。 讲学时手边还要放着戒尺那种。 再跳脱的人,在他面前都会收敛几分。 崔循脸上那点情绪转瞬即逝,眉目舒展,平心静气道:“公主应当明白,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道理。” 至于究竟会不会到她阿父面前告状,没答应,也没回绝。 萧窈“哦”了声。 她并不傻,到如今也明白眼前这位虽看起来彬彬有礼,实则算不上是个好说话的人,便没再多费口舌。 车厢之中彻底安静下来。 崔循看他的公文,萧窈则捧着瓷盏,慢慢喝茶打发时间。 说是一炷香的时间就到幽篁居,实则却格外缓慢,颇有种度日如年的滋味。 马车终于停下时,萧窈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放了茶盏,又极轻地道了声谢,便起身离开。 甚至没等青禾搀扶,扶着车壁,步履轻盈地跳了下去。 她走得也快,衣上的系带在风中摇曳,转眼就换了回宫的马车。 崔循收回目光,又瞥见书案一角的青瓷盏边沿,依稀留下抹燕支。 是轻淡的红,却格外惹眼。 第005章 冬日的天总是暗得格外早些,回到宫中时,四下已经亮起烛火。 翠微提着盏宫灯,在朝晖殿外等候。 “怎么在这里等?不冷吗?”萧窈快步上前,覆上她提灯的手,话音带了些撒娇的意味,“给你带了梅干。那家干果铺子说是在建邺开了百余年呢,虽不知真假,但味道尝起来仿佛是比宫里的要好些。” 翠微向来最吃她这一套,便是有责备的话,此刻也说不出了,只含笑点了点头:“公主若是喜欢,改日再让人去采买。” 萧窈想要如从前那般,挽着她走,却被翠微轻轻拂开了。 “奴婢不冷,”翠微提着灯在前引路,提醒道,“公主仔细石阶。” 萧窈手中一空,虚虚地攥了下。 她知道,这其实是因为“于礼不合”,若是被钟媪见着,必是要被多数落几句的。 萧窈离宫时,已经做好回来挨申饬的准备,这一路上也反复提醒自己多些耐性,只挨骂、不顶嘴。 但朝晖殿中的情形与设想的不同。 钟媪并没严阵以待,只等她回来就发作,四下看了一圈甚至连人影都没见着。 萧窈惊讶:“钟媪没发觉我不在吗?” “怎会?”翠微无奈地摇了摇头,吩咐了侍从张罗晡食,这才讲起今日事。 女史发觉她不在宫中,遍寻不着后,立刻知会了钟媪。而钟媪转头就去了祈年殿面圣。 萧窈在暖炉旁坐了,随手掰着颗毛栗子,倒是没怕:“阿父召我来时,应当已经想到,我不会一直老老实实待在宫中的。” 她在武陵时,就是个坐不住的性子。时常出门闲逛跑马,若遇着晏游他们休沐,还会一道进山去打些野味。 又岂是一朝一夕能改的? 重光帝若是铁了心要将她关在宫中,便不会允准朝晖殿留进出宫禁的令牌,今日得了消息,也会立时遣人将她给寻回来。 他什么都没做,便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别闹出事就行…… 萧窈倒抽了口凉气。 “这是怎么了?”翠微连忙问。 萧窈捂了捂脸颊,含糊不清道:“咬着舌头了。” 一想到崔循指不定过两日就把扶风酒肆之事捅给阿父,届时令牌保不住,想再出宫怕是没辙…… 她就更疼了。 记挂着此事,萧窈连晡食都没能好好吃,饭后支开翠微,悄悄将六安叫来。 “小六,你怎么想到请崔循帮忙的?”萧窈带着些许期待问,“是因他口风严吗?” “那时事态紧急,原想着回宫搬救兵,恰巧遇上崔少卿,便央求了他帮忙。”六安如实道,“若是旁人,也未必能从王氏手中要人。” “再者崔少卿办事向来周全,此事由他拦下,必然比落在王家好。” 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萧窈翻了页崔氏的族谱,竟发觉了处先前未曾留意的古怪,好奇道:“崔循担着少卿一职,其父竟不在朝中任职吗?” 当下只要出身高门,哪怕再怎么无能,想谋个一官半职都不是难事。 毕竟担着要职,十天半月都不到官署露面的也不是没有。 “这……”六安压低声音,咳了声。 萧窈一见这架势,就知道他要说些“有趣”的事情了,顿时来了兴致。 “早在元平年间,崔公是在朝中领了闲职的。据传他文才绝世,出口成章,词赋信手拈来,能引得一时纸贵。又交游广泛,甚至同那些寒门庶人往来,行事放浪不羁。” 萧窈喝着温热的酪浆,点评道:“这倒也没什么。” 时下士庶犹如云泥,隔着天堑,她倒不觉着如何,又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问题就出在这交游广泛上。”六安许是从前说书听多了,卖了个关子,这才低声道,“后来不知怎的,他竟剃了发,随个不知来历的和尚云游四海去了。” 萧窈侧过脸,呛得咳嗽起来。 回想崔循那方直庄正的模样,她很难想象,他竟会有这样一个父亲。 六安看出她的疑惑,适时解释:“崔少卿是族中长公子,自小被崔翁带在身边教导,无论性情还是行事,都与其父大不相同。” “崔翁身体不大好,族中无堪重用之人,一度萧落过,全靠着从前的底蕴撑着。及至长公子年纪渐长,才渐渐好起来。到如今,崔氏一族的事务都是他来决断的。” 女史们也曾为萧窈讲过崔氏,只不过其中不会有这样不大拿的上台面的陈年旧事,但萧窈还记得,她们提及崔循时隐隐的敬重。 女史说,这是崔氏一族寄予厚望的明珠。 到如今,萧窈才算明白了这句话。 只是这些与她也没多大干系,她要考虑的,只有这位“明珠”会不会到阿父面前告她一状。 因惦记着这件事,萧窈都没能睡好。 子夜时分,窗外响起淅淅沥沥的落雨声,辗转反侧许久,才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第二日被惊醒时,只觉脑子隐隐作痛。 庭院中隐约有不寻常的声响传来,萧窈困意未去,眼皮半耷拉着,声音低哑:“何事?” 翠微攥了她的手,低声道:“钟媪要罚青禾。” 萧窈霎时清醒过来。 她掀了锦被就要出去,还是被翠微眼疾手快按下,穿了衣裳,边系衣带边出了寝殿。 冬雨洗过庭院,地上盈着些许积水,细如牛毛的雨丝也还在飘着,一片雾气蒙蒙。 朝晖殿的宫女、内侍们整整齐齐地站在那里观刑。 青禾一双手被紧紧地缚在身后,跪在庭中,兴许是挣扎过的缘故,衣襟有些凌乱,鬓发被细雨打湿糊在脸侧。 她素日爱美,会打扮得漂漂亮亮。 如今被这样羞辱,涨红了脸,恨不得埋在地上不叫任何人瞧见。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一言不发,在见着萧窈从殿中奔出来时,眼中盈了许久的泪珠霎时滚了下来。 “公主,”站在檐下的钟媪抬手将她拦下,严厉的目光从头看到脚,缓缓道,“您这副模样,成何体统?” 萧窈其实想过钟媪的反应,也想过,责骂也好、多些功课也罢,她都认了。 但压根没想过,钟媪竟敢绕过她对青禾用刑。 “放了青禾,”萧窈没留情面,摔开钟媪的手,“谁准你们这样对她的!” “公主违背宫规,青禾非但没有及时劝阻,反而随着一起胡闹,自然脱不了罪责。”钟媪死死地看着她,“公主千金贵体,不能折损,可这婢子若是不罚,今后宫中可还有规矩?” 瞥了眼阶下的女史,吩咐道:“罚她受二十下荆条。” 这几位女史皆是得钟媪看重,提拔到这个位置的,对她也唯命是从。 唤作阿竺的女史执了荆条上前,毕恭毕敬地向萧窈行了一礼:“宫规律令在上,奴婢不得不动刑,还望公主见谅。” 言毕,手中的荆条已经抽向青禾。 钟媪此番是铁了心要借着责打青禾给萧窈立规矩,只是谁都没想到,萧窈竟快步上前,将那荆条给挡了下来。 阿竺下手时并没留情,也来不及收手。 荆条重重地抽在了小臂上,哪怕隔着层冬衣,也依旧疼得萧窈倒抽了口凉气,眼泪险些都出来了。 “公主!”翠微惊叫了声,连忙上前查看,“是不是伤着了?” 卷起衣袖,纤细的小臂肌肤如雪,也衬得那道红痕愈发触目惊心。 若是下手再重些,只怕皮肉都要绽开。 翠微素来待谁都是一团和气,说话好声好气的,如今也恼了:“若是公主真有个好歹,你待如何!”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阿竺的手都在颤抖。 但看了眼钟媪的脸色,稍稍镇定下来,跪地道:“奴婢并非有意为之,公主若要重责,奴婢也认了。” 钟媪是没落士族出身,昔年得孝惠皇后青眼入宫侍奉,这些年下来也算德高望重,颇有些名望。 前几年,进宫的那位谢皇后待她都客客气气的。 若萧窈真为此罚了她们,事情传出去,再牵连离宫一事,名声怕是就要烂了。 折竹碎玉 第6节 也正因此,钟媪才敢如此有恃无恐。 翠微本就不擅言辞,想通背后的原委后,就更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看着萧窈手臂上的伤只觉眼酸。 萧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看向庭中站着的那些侍从:“解开绳子。” 侍从们竟都没动弹。 为首的内侍看了眼檐下的钟媪,又看了眼狼狈的公主,似是已经得出结论,看似恭敬地垂首道:“姑姑也是为了公主好。” 他们姿态这样温驯,却又谁都不肯听她的。 不知多少道目光落在她身上,等着她的让步,退回殿中当一个乖乖受规训的公主。 “好。”萧窈没再多费口舌,大步流星进了殿内。 众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以为她这是终于想明白,服软了。 钟媪勾了勾唇角,正要吩咐阿竺继续用刑,却只见萧窈竟又冲了出来,看清她手中的物件后,眼瞳一缩。 萧窈是拿了短剑出来的。 是那柄昨日想要送去重铸,却没能成的短剑,它极锋利,哪怕断了前刃,也依旧能用。 萧窈没哭没闹,只沉默着,自己动手割断了绑着青禾的麻绳。 青禾扑在她怀中,痛哭出声。 两人年纪相仿,说是主仆,更是自小一道长大的玩伴。 “别怕,”萧窈将她脸颊黏着的额发拢至耳后,轻声道,“都是我不好,让你受这样的委屈。” 说着扶她起身,交到了翠微手中:“看看她的伤,上些药。” 钟媪这回没敢再拦,见萧窈向自己走来,竟不自觉退了两步,脊背抵在了廊柱上。 她这些年教过许多人。 有一开始就温顺听话的,也有初时叛逆,逐渐被拿捏着磨平棱角的,但没有拿着刀剑的。 萧窈平静问道:“你昨日既去了祈年殿,如此行事,是我父皇的意思?” 钟媪目光稍有闪烁,随即正色道:“自然。” 萧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收起匕首,拂袖往祈年殿去。 天上还落着毛毛细雨,虽几不可察,但冬日的风总是要分外凛冽些,刮得人脸疼。 萧窈没披大氅,甚至没撑伞。 身上是冷的,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从见着钟媪第一面开始,她就知道彼此不是一路人,也知道钟媪不喜欢自己。 她想的是,各退一步,维系着面上的平衡也好。 可钟媪想得却是彻底拿捏她,拔去尖刺,磨平棱角,要她俯首帖耳、听之任之。 朝晖殿中侍从的态度已经是佐证,若再不做些什么,只怕就要成为任人鱼肉的傀儡了。 她也不想再与钟媪耗下去了,与其钝刀子磨肉,不如掀了这摊子。 萧窈快步走着,却不防,路口一转竟撞上人。 那人身量比她高,身体比她硬,触目是绯红的官服,萧窈只觉头昏目眩,踉跄了下。 崔循下意识扶了一把,皱了皱眉。 他来过祈年殿不知多少回,路都是走熟了的,却还是头回遇上这样的事。 面前这位女郎看起来颇有些狼狈,乌黑乌墨的长发只是随意一绾,未施脂粉,素着一张脸。 但那双眼却极亮。 簪星曳月,光华夺目。 明明昨日隔着帷帽轻纱,未曾见过面容,但崔循还是明了了她的身份。 他松开手,后退半步,垂眼道:“公主。” 第006章 萧窈并没想过,再见崔循会是这样的情形。 她无需揽镜自照,也知道自己的形容好不到哪里去。 而崔循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衣冠楚楚,七十二骨的油纸伞遮去细雨,发丝都没乱。 纤长而浓密的眼睫低垂着,看她的目光带着些说不出的意味。 也不知是嫌她这般行事有失身份,还是可怜她这样狼狈。 到了嘴边的“对不住”,又被萧窈给咽了下去,只冷着脸点了点头,没多做寒暄。 崔循看出她这也是要去祈年殿,侧身避让,向身侧撑伞的内侍吩咐:“随公主先行。” 萧窈脚步微顿,头也不回道:“多谢。只不过不差这点路,这伞少卿还是自用吧。” 此处离祈年殿很近,她这一路过来,确实不差这点。 话是没说错,不过有些不识好歹。 内侍没见过这位公主,却时常去太常寺往来传话,颇有些为崔少卿抱不平,只觉是一番好意被轻贱了。 “少卿本是好意,公主却这般……” 话还没说完,崔循已淡淡瞥了他一眼:“你既知她是公主,安敢妄言?” 内侍诺诺,噤了声。 大多时候,崔循的脾气都称得上一个“好”字。 毕竟崔氏偌大一族的事务,都从他这里过,还有与各家的往来交际,没有为三言两语又或鸡毛蒜皮小事介怀的功夫。 自少时,崔翁就时常带他垂钓,往往一坐就是半日,说是能磨性子。 究竟有多大用处谁也说不准,但崔循年纪渐长,也确实如崔翁所期待的那般从容而稳重。 倒并非喜怒不形于色。 而是没多少能触动情绪,令他欣喜,又或是动怒的事情。 何况萧窈不过是个年纪轻轻的女郎。 崔循并不会因这点冒犯气恼,也不用旁人口出恶言奉承,非要说的话,他只觉着这位公主有些许骄纵。 想是家中惯得厉害,自小少约束,才会养成这样的性子。 崔循晚一步来到祈年殿时,葛荣正候在殿外,见着他,立时迎上前道:“圣上眼下还有事情没料理完,令老奴传话,请劳少卿先在东偏殿等候。” 说着,又吩咐一旁的内侍:“给崔少卿换新茶。” 等安排妥当,葛荣才回身往正殿。 才一进门,隔着屏风,便能瞧见公主依旧站在那里,说话时的火气更是长了耳朵的都能听出来。 “……若是要罚,只管冲着我来就是,何必拿青禾下手,杀鸡儆猴给旁人看呢?” 萧窈并不是为了跟重光帝哭闹而来的,气归气,话说得还算明白:“是从今往后,朝晖殿上下全都由她说了算才够?” 重光帝听她一股脑说完,眉头也皱了起来。 昨日钟媪来回禀时,他说的是公主性子并非朝夕之间能掰回来的,徐徐图之就是。 念她劳心,还给了许多赏赐。 哪知道钟媪的徐徐图之,竟是从萧 窈身边的人开刀。 重光帝岂会不知自己女儿? 萧窈与青禾感情深厚,去哪都要带着,有什么东西也都分给她。若是有什么事,萧窈宁愿自己跪半日,也绝不将错处推到旁人身上。 自武陵到建邺,钟媪与萧窈相处的时日也不算短了,但她当真不了解萧窈的脾性。 哪怕她今日责罚的是萧窈,打她几戒尺,萧窈都未必会找到祈年殿来。 能到这地步,实在谈不上上心。 她并不在乎萧窈原本性情如何,也不在乎该如何引导才好,只想拿捏公主立威。 “世上能叫我唯命是从的只有阿姊,您的话我尚且半听半不听,她算什么!”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重光帝不由得点了点萧窈,失声笑道:“你也知道自己时常阳奉阴违。” 葛荣松了口气,端上备好的杏仁酪浆,向萧窈道:“公主喝些热饮暖暖身子,这一路过来,想必冻坏了。” 萧窈这才终于挪到重光帝书案一侧坐了,额边打湿的碎发散在脸侧,面色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难得透着些柔弱的可怜。 她将衣袖拉下半截,将小臂上的挨的那一下给重光帝看:“阿父这里有药酒吗?” 葛荣大吃一惊,连忙吩咐内侍取药箱来。 重光帝眉头皱得愈紧,也彻底沉了脸色。 他不是不知道萧窈此举是有意为之,但那红痕看起来触目惊心,他只这么一个女儿了,又岂会不心疼? 重光帝亲自接了药酒,吩咐葛荣:“去告诉钟媪,今后公主的事情无需她插手过问。” 对于钟媪这样自恃资历的人而言,此举无疑是打在脸上的一巴掌,也是告诉宫中众人,她不配再教导公主。 “还有朝晖殿的侍从,都换了吧。”萧窈并没见好就收,慢吞吞道,“我不想罚他们,却也不想再留他们。” 葛荣看了眼重光帝的反应,会意,随即应道:“老奴这就去办。” 重光帝为萧窈上了药,倚着凭几,看她专心致志地喝热饮,一时觉着这样就很好,过会儿又叹了口气。 “过几日班大家入宫为你讲功课,她素有才名、知书达礼,应当不至于此。”重光帝语重心长道,“你也收收心,等何时学好了规矩,再出宫也不迟。” 萧窈冰冷的手渐渐暖和起来,放了碗,认真问:“阿父真想叫我变成那些世家闺秀模样吗?” 折竹碎玉 第7节 “我并非说她们不好,能写一手好字、能画画,还能弹琴、绣花,都厉害极了。” “可我本不是那样的。” “若要我全都改了,弃了从前喜欢的,费好大功夫学那些不喜欢的……那还是我吗?” 重光帝被这番话给问愣了。 萧窈阿母生下她没多久,便过身了,早些年一直是她阿姊萧容时时陪着她,教她说话认字,教她知事懂礼。 后来萧容也没了。 萧窈大病一场,在姑母阳羡长公主处修养过一年半载。 这位长公主乃是孝惠皇后所出的嫡女,行事不羁,我行我素。 她这些年始终未曾出嫁,在阳羡招了个赘婿,还养了几个伶人。哪怕为此颇受诟病,也从未有过要改的意思。 重光帝自问是疼这个小女儿的,叫她这些年衣食无忧,随心所欲。但也不得不承认,对她性情影响最大的人,或许是长女与阳羡长公主。 他忧心道:“那你的婚事,待如何呢?” “我就是这般模样,他们喜欢最好,不喜欢也罢,又有什么干系呢?”萧窈浑不在意道,“大不了我如姑母那般……” “胡闹。”重光帝打断她。 萧窈气势便弱了下来,小声道:“等年节到了,姑母来建邺朝拜,您先骂她胡闹去。” 重光帝便不言语了。 瞥见书案上的奏疏,想起被撂在东偏殿许久的崔少卿,吩咐道:“传崔循。” 定了定心神,这才向萧窈道:“你先乖乖回去学功课。至于旁的,等阿父过些时日再想想。” 萧窈一听便知此事有戏,压了压嘴角,却还是笑了出来:“是。” 她来时心气不顺,见着崔循时并没想太多,只是不爱见他那副八风不动的模样,便有些不耐烦。 眼下此行目的达成,解决了今日之事,才后知后觉想起昨日之事—— 崔循手中还攥着她的把柄。 萧窈是在出门时遇着崔循的,微微侧身,稍显心虚地唤了声:“崔少卿。” 崔循停住脚步,看向她。 萧窈没什么底气,对上崔循的目光后又错开视线,低头看着地面,小声道:“我今晨有些烦心事,冲撞了少卿,多有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她实在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来回反复的喜怒都写在脸上。 崔循莫名有些想叹气,但还是客气而疏离道:“无妨。” 重光帝此番召他来祈年殿,是为治书御史呈上来的一封奏疏。 奏疏上言及,当下世家子弟间风气不正,成日耽于玩乐、不务正业,宜着人整肃太学,不致学宫空设。 重光帝将奏疏给了崔循:“言辞虽犀利了些,但朕看着,这想法却是难能可贵。” 崔循看过,倒也没避讳:“实是如此。” “只不过整肃太学说起来容易,若要真着手去做,怕是困难重重。须得延请当世名师大儒坐镇,更要整肃规矩约束那些世家子弟……”重光帝打量着崔循的反应,徐徐道,“崔卿可愿自告奋勇?” 此事不但难办,更要紧的是得罪人。 重光帝思来想去,最后也只能叫崔循来问,恐他推辞,便道:“若此事能成,今后每年察举推选的名额,也可酌情划分给太学些许。” 这样的条件,可以说是极有分量了。 崔循衡量片刻,躬身道:“圣上有命,臣自当尽心竭力。” 重光帝道:“再有,谢三郎天资聪颖、博学广闻,又师从松月居士,此事叫他从旁协助,想来能为你分担些许。” 崔循垂首应下。 “那便去吧。” 重光帝靠着凭几喘了口气,犹豫着是否要宣太医来看看,再抬眼时,却发现崔循竟还站在那里,似是有话要说。 这很稀奇。 因崔循并不是那种游移不定的性子,无论问他什么,总是对答如流,重光帝就没见过他如现在这般明显在犹豫的时候。 重光帝疑惑:“崔卿是还有什么事要回禀?不必有顾忌,直言就是。” “圣上应当已经知晓,王闵横死之事。” “自然。” 王家昨日那样大张旗鼓地押了许多人回府,闹得鸡飞狗跳,转头还告到了重光帝这里,要追究城中禁军渎职之罪。 重光帝没应,但还是耐心安抚了王家,说是等找到行凶之人再细论。 崔王两家本就是多年的交情,早年崔循的一位姑母嫁到了王家,也算是姻亲。 如今崔循提及此事,重光帝还以为是为王家说项,只道:“王家自己揽过此事,连廷尉都插不进手,究竟如何处置,还是等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再议吧。” 崔循应了声“是”,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书案一角的小碗上。 青玉小碗,其中还余了些未曾饮尽的酪浆,有切得细碎的朹梅、果脯,是女郎们喜欢的热饮。 一见便知是谁留下的。 他自己先提起王闵之事,最后却又什么都没再说,行礼告退了。 第007章 萧窈来时匆忙而狼狈,离开时,无需开口,已经有内侍撑了伞将她一路送回去。 而朝晖殿这边,也得了葛荣来传的旨意。 萧窈拂袖离去时,钟媪就知道今日之事办砸了。 但宫中人尽皆知,重光帝性情和善,行事手段绵软,钟媪揣度着应当不至于大动肝火,兴许是罚几个月俸禄以示惩戒。 及至听了传话,脸色青了又白,灰败得厉害。 她在宫中熬了这么些年资历,如今却彻底被扫了颜面,若是传出去,今后自己的话还有多少人肯听,可就说不准了。 “葛常侍,今日之事实是我做得不妥,但初衷也是为了公主好……”钟媪没了往日的游刃有余,攥了阿竺的手,将她拉到面前来,“我只是令人责打青禾,是她,是她办事不力,才伤了公主玉体!” 阿竺原就吓得心神不宁,钟媪又抓得极重,修剪得宜的指甲几乎 要掐进肉里,疼的她眼泪都出来了。 当即也顾不得许多,连忙跪地叩首,痛哭流涕:“奴婢冤枉,奴婢也只是听命行事啊……” “老奴是来传圣上旨意,不是来断官司的。”葛荣看着眼前这场闹剧,冷笑了声,“谁将公主视作柔弱可欺的女郎,犯上欺主,谁就该自食恶果。” “掌司在宫中多年,如今就知情识趣些,给自己留点体面吧。” 此事已经不是她推脱责任,就能全身而退的了,钟媪看明白这一点,终于咬牙切齿地松开了阿竺。 “圣上宽仁,留了掌司的职。也望你感念皇恩,别想着做什么文章,若他日有什么损害公主清誉的流言蜚语传出来……” 葛荣脸上虽笑着,目光却并不和善,尤其配上眼下那道疤,竟显出几分狠厉了。 钟媪被他道破心思,只觉遍体发寒,话都说不出来。 葛荣吩咐道:“请钟掌司回去。” 萧窈回到朝晖殿时,此间安安静静,不复晨间剑拔弩张的架势。 钟媪和她的亲信女史们已经不见踪影,内侍、宫女们得了旨意,回房收拾自己的衣物包裹,午前便要离开。 葛荣道:“老奴已经让人去内史司传了话,送些忠心得力的侍从们过来,请公主亲自过目挑选。” “还是您帮我掌掌眼吧。”萧窈不甚在意道,“不过经此一事,想来也翻不出什么浪了。” 钟媪想杀鸡儆猴给她立规矩时,应当没有想到,最后自己成了那只被杀的鸡,用来警示旁人。 翠微迎上来,摸了摸她被雨水洇湿的衣袖:“我去煮姜汤……” “这么点细雨而已,犯不着喝什么姜汤。”萧窈问,“青禾呢?” “青禾并无大碍,也上了药,我见她疲累,便叫她先在自己房中歇下了。”翠微又看过萧窈小臂上的伤,懊恼道,“是我反应慢了。” “你挨这一下,总不及我来行之有效。” 萧窈眉间微蹙,忍着疼笑道:“若是过会儿阿父再想骂我,兴许叫他看看伤,就心软了呢。” 翠微一怔:“圣上为何要如此?” 萧窈咬了咬唇:“兴许过会儿你就知道了。” 她自然是盼着不要东窗事发的,但也没抱多大指望。 毕竟崔循此人,一看就是个恪守规矩的,今晨又被她冲撞,告状时不添油加醋就是好的了。 然而直至午后,朝晖殿新换的侍从们都已经拜过萧窈,有条不紊地洒扫宫室,祈年殿那边依旧没人来传话。 倒是被钟媪遣出宫的六安回来了。 他回到朝晖殿,见宫人们都成了生面孔,便知道必然是出了什么事。 及至听翠微讲了原委,气道:“难怪今日一早,那老妇特地叫我出宫给班家送礼,原来是排了这么一出大戏,要将我支开。” 六安与翠微她们不同,他当初随着重光帝来的建邺,从前在祈年殿侍奉,是萧窈到了之后才到朝晖殿管事。 若今晨他在,宫人们便不会那样由着钟媪支使了。 “是奴才一时不察,叫公主受委屈了。”六安大为懊恼。 “不怪你。”萧窈按了按不大舒服的嗓子,随口道,“你既去了班家,那位可曾说自己何时来?” 六安点点头:“明日便至。” 萧窈坐得本就不端正,闻言,有气无力地趴在了小几上,抬了抬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六安忍笑道:“公主不必担忧。班大家声名极佳,奴才今日也曾见了一面,冷眼旁观,并非那等迂腐之人。” 萧窈信他看人的本事。 只是一想到钟媪也大为推崇班氏,恨不得早早地将人请进宫,一同调|教她,就又难免有些发怵。 折竹碎玉 第8节 第二日,这位传闻中的“班大家”,班漪来了朝晖殿。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余岁的年纪。 石青色的衣袍,通身并无金饰珠翠,只一根绾发的玉簪,腰间系着白玉禁步,走路的步子轻而缓。 仪态优美,目光沉静,像是春风吹不皱的深潭水。 萧窈不自觉的连呼吸都放轻了些,客客气气地问了好。 “公主不必拘谨,”班漪从袖中取出一锦盒,双手予她,温声笑道,“圣上聘我为公主的女师,初次相见,我也为公主备了份薄礼。” 萧窈愣了愣,又道了谢,这才打开那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盒子。 锦盒中,躺着一支凤羽金钗。 样式还算精致,但并非什么贵重至极的稀罕物件。 萧窈看过,正要交由翠微收起来,班漪却动手拿起了这根发簪。 “这是早些年偶然得的物件,看起来平平无奇,实则内有玄机。”班漪修长的手指抚过簪身,向萧窈展示,“公主看这里。” “发簪中,可藏银针。” “只要按下此处机括,便可将银针射出。” 萧窈目瞪口呆。 她在晏家的表兄们那里也见过不少暗器,头回知道,竟还有这样精致的玩意。 更令萧窈惊诧的是,班漪竟会将此当做礼物送她。 难道不应该是什么孤本、名画吗? 班漪道:“昨日宫中内侍来时,我向他问过公主的喜好。” 六安自然不会说公主琴棋书画都不大通,只言辞委婉地提到,公主在武陵时喜投壶、射箭。 “我虽有许多藏书、金石拓片,但思来想去,应当还是送这个最为得宜。”班漪将金簪放了回去,“是个还算精致的小玩意,能博公主一笑就好。” 萧窈已经笑得眉眼弯弯了。 她从来都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初见就对班漪印象极好,加之拿人手短,接下来的功课学得也都还算认真。 几日相处下来,她也逐渐意识到,班漪的确与钟媪不同。 钟媪在时,若是她说错、做错什么,总会拧起眉头,一板一眼地纠正,仿佛在教一个极不成器的学生,时时刻刻等着纠她的错处。 班漪并不会如此。 无论她问出怎样的问题,班漪的态度始终都很随和,不会言辞凿凿地否定她,而是会掰开揉碎给她讲明白了。 这日,班漪讲至“德容言功”。 萧窈揉搓着书册一角,虽未曾开口,但不认同的意思已经写在了脸上。 班漪看得真真切切,扫过书册上那几行,笑问:“公主可是有何异议?” “我,”萧窈沉默片刻,还是没忍住开口道,“我只是想,学这些有什么用处呢?” 班漪这些年教过不少女郎,也答过不少闻询,但这样新奇的问题还是头一遭听到。 她倒并不以为忤,沉思片刻,缓缓道:“自古以来便是如此,既为女子修身,也为他日嫁后侍奉长辈、夫郎……” 萧窈几乎已经能想到她接下来如钟媪如出一辙的说辞。 班漪却话锋一转:“以公主的出身,若是低嫁,这些确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就好比阳羡长公主,无论是她招的那个赘婿还是外宅养的,自然谁都不敢跟她提这些。 “可您要嫁入高门世家,那处境便如天下大多数女子一般了。”班漪叹了口气,问她,“公主可知,世家娶妻看重什么?” 萧窈心中对此有模糊的概念,但并没答,只静静听着。 “最要紧的,自然是姓氏、家世。” 婚姻结两姓之好,是真真切切地意味着,自此之后两家息息相关,共享所拥有的资源与承担的风险。 故而就算是士族之间,也分三六九等。 “若是家世略差些,如有名声也能抵上三分,或是才名,或是贤名。”班漪看着眼前这个貌美动人、却又天真不驯的小公主,柔声道,“您的文辞如何?” 萧窈:“……” 阿姐文辞极好,词赋信手拈来,可她半点都没学到,着实没什么天赋。 重光帝也是清楚这一点,才着人请了班漪,想借此给她添几分“贤名”。 “这世上,男子总有许多条路可以走,女子却大都困于后宅之中,一生从父、从兄、从夫……”班漪合上书册,微微笑道,“公主若有得选,也是幸事。” 萧窈哑口无言。 心头好似堵了团棉花,却又沉甸甸的。 班漪被请来为萧窈授课,是住在宫中,每旬回家一日。 到了休沐这天,她晨起陪着萧窈临了两页字,放了笔,这才告辞:“今日便不再留旁的功课了,公 主也可歇息一日。” “好,”萧窈揉捏着手腕,起身送她出门,颇为羡慕道,“夫人慢走。” 班漪见她眼巴巴的模样看在眼里,想了想,停住脚步问道:“我家住处毗邻平湖,如今梅花开得正好,正宜煮茶赏花,公主可愿同去?” 萧窈眼都亮了,连连点头。 有班漪作保陪同,重光帝自是无不应的道理。 萧窈这次不必乔装打扮。 翠微还专程为她重梳发髻,上了妆,杏眼桃腮,唇上也抹了燕支。 她肌肤本就生得雪白莹润,稍一装扮,便显得明艳动人,是个极美貌的女郎。 因要出门的缘故,翘着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眼中也盈着满满的笑意。 这样鲜活而灵动的女郎总是招人喜欢,就连班漪都多看了两眼,又觉着重光帝兴许是多虑了。 这样的样貌,哪家儿郎能不动心呢? 班氏算不得名门望族,所住的宅院拢共二三十间屋舍,但收拾得很是雅致。白墙黛瓦,青石铺地,精心侍弄的草木恰到好处点缀其中,相得益彰。 而在平湖另一侧,是极为豪奢的一户人家,远远看去院墙绵延,竟足足占据了一整条街。 班漪循着她的目光看去,适时讲解道:“那是谢家。” 谢家是真真正正的大族,萧窈现在还记得,自己记他家族谱时眼花缭乱的痛苦,到现在也没能背完。 印象最深的,是后来听六安提起的轶事。 说是谢家那位三郎,也就是与崔循并称“双璧”的谢昭,是谢公当年流落在外的子嗣,后来才认祖归宗。 如今是名正言顺了,但当初为着此事,生出的事端并不算少。 谢夫人不悦,起初并不肯点头应允。 但时下风气以貌取人,谢昭生得极为出众,自幼天资聪颖、出口成章,又得松月居士青眼收为学生,带在身边指点教导。 说是“芝兰玉树”,并不为过。 最后谢翁亲自发话,认下了他,此事才终于尘埃落定。 早在来建邺的路上,萧窈就看过谢昭的画像,知他相貌佳。但直至今日在渺烟亭偶遇,才知道,世上竟有生得这样的好的人。 像志怪故事中所描摹的精怪,单凭皮相,便能蛊惑人心。 谢昭站在亭外,目光从她身上掠过,看向班漪:“不意夫人在此,昭冒昧了。” “无妨。” 班漪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萧窈,又看了眼谢昭,只觉这两人若是凑到一处,倒也当真赏心悦目。 她稍一犹豫,笑道:“此处叫我先占了去,便请三公子喝盏茶吧,不至空来这一遭。” 班漪虽未正经拜在松月居士门下,但曾破例受过他老人家教导,细论起来,也算得上是谢昭的师姐。 谢昭便没推辞,进了亭中。 煮茶的水,说是取梅上积雪收拢起来,化成的雪水;而这茶,也是班家不外传的手艺制成。 萧窈其实并没喝出什么不同,但没好意思说,只捧着茶盏小口抿着,试图品出点高深的滋味。 她与谢昭打了个照面,彼此颔首一笑,便算是问候了。 好在谢昭并没问她的身份。 班漪拨了拨红泥小炉中的炭火,问道:“你那幅画,如何了?” “如今天寒,颜料凝涩,近来又有旁的事情要忙,便收起来没再动笔。”谢昭似是有些无奈,“只好等开春重来。” “听闻圣上要你与崔少卿一道,重整学宫,的确是桩难事。”班漪了然,又开玩笑道,“不过有崔少卿在,你尽可将那些庶务都推给他,叫他为难去。” 谢昭也笑了起来:“怕是不成。琢玉这两日在忙王闵之事,不知何时了结。” 班漪尚未开口,萧窈已经咳了起来。 她原本已经将此事抛之脑后了。 毕竟崔循不知为何,仿佛没在阿父那里告她的状,提心吊胆两日,渐渐也就不再想了。 哪知今日竟又听人提起。 班漪轻轻抚了抚她的背,等她顺了气,才问道:“你也知晓王家的事?” 萧窈点点头,好奇道:“此事竟还没结案吗?” 王家那样大张旗鼓地押人回去审问,恨不得掘地三尺,竟至今没找到凶手? 那得……多丢人啊。 第008章 折竹碎玉 第9节 萧窈在宫中时,消息闭塞,许多事情无从得知。 哪怕王闵之死在整个建邺传得沸沸扬扬,朝晖殿中,也不会有谁到她面前说这些。 如今再提起此事,被压下的疑惑又在心头浮现。 那日在扶风酒肆外,王闵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她面前,这样的场景十天半月是忘不掉的。 萧窈还记得他脖颈上深可见骨的伤,是一刀致命。若非是有功夫在身,很难做到这样干净利落。 她看向谢昭的目光中多了些期待,寄希望能从他这里听来些消息。 谢昭微怔,但转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斟酌着措辞,大略讲了此事。 那日在扶风酒肆的人,无论是酒肆的仆役,还是上门喝酒的客人,统统都被王家的卫兵给带了回去。 就连那日压根不在酒肆的东家,也被找去审问。 能在建邺城中开起这样大的酒肆,背后的东家也小有名头,与寻常官吏颇有往来,平素有什么事花些银钱就摆平了。 但偏偏这次出事的是王家郎君,谁都救不了他。 可这小半月下来,所有涉事之人都审了不知多少回,有过于紧张而前后说辞不一的,更是被用刑拷打。 却依旧没能找出真凶。 王家郎君遇刺,当街横死,本就是有损颜面的事,唯有尽快找出凶手处以极刑,才能以儆效尤。 眼下多拖一日,街头巷尾便要多议论一日。 高门显贵成了升斗小民的谈资,王家丢不起这个人,却又骑虎难下。 “……王闵出事那日,琢玉曾从中带走自家一位途经酒肆的族妹,这原也没什么,”谢昭顿了顿,似是对此颇为无语,“可偏偏一直未曾查明凶手,便问到了琢玉那里。” 萧窈眼皮一跳,低头喝茶,挡去了半张脸。 班漪轻轻叩了叩石桌:“也是走投无路了。” 谁也不会认为,崔氏女郎会与这桩命案有什么干系,王家此举,无非是想将崔循也拉进这桩事里罢了。 “你先问及此事,怎么听人讲完,反倒不置一词了?”班漪若有所思地打量萧窈,总觉着她这安静有些反常。 萧窈正想着崔循。 不知王家人上门找他那位“族妹”时,崔循是怎么应付的?听谢昭的意思,他眼下在帮着查此事,也不知有没有后悔那日帮她? 但这些想法毕竟不能宣之于口,她眨了眨眼,无辜道:“我只是好奇,谁敢对王家郎君下这样的毒手?不过还未查明凶手,个中原委,自然也就无从得知了。” 这解释还算说得过去,班漪也没再问,转而又同谢昭谈起松月居士的身体近况。 饶是萧窈这样不学无术的,也知晓这是举世闻名的大儒。 据说这位松月居士精通儒释道三派,博闻广识,门生更是遍布南北。 元平年间,适逢他来建邺,宣帝着人请他入宫相见,曾亲自于御阶下相迎,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宣帝那时还曾想邀他入朝为官,只是被回绝了,说是不喜拘束。 “如今重整学宫,还是得有鸿儒坐镇,我也只能厚颜去请师父……”谢昭玩笑道,“若是他老人家依旧不愿入建邺,讨个亲笔题的匾额也好。” 谢昭与他这位师父的关系显然极好,言及时,既有作为学生的敬重,也透着几分亲厚。 他容色本就生的好,这般眉眼含笑,倒真像是画中走出来的谪仙人。 萧窈原是垂眸看着红泥小炉中烧尽的碳灰,听着听着,目光就落在了他那张脸上。 心思歪了一瞬,想,时下将他与崔循并称“双璧”,恐怕除了家世,看得便是形容举止吧。 两人皆是一等一的相貌,但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谢昭像山林间的淙淙流淌的清溪,温和、宜人,耐心而细致,与他交谈时极易心生如沐春风之感。 崔循则不然。 他像是高不可攀、岿然不动的山,又或是冰冷、坚硬的金石,哪怕脸上也带着笑,却依旧令人觉着疏离、不可亲近。 萧窈不 熟悉松月居士,更不了解学宫,便想着这种无聊的事情打发时间。 班漪见她长久地看向谢昭,还以为是少女“知好色,慕少艾”,可细看,却发现她的目光只是落在虚空之中,定定地出神。 便为她添了盏茶,轻咳了声。 萧窈回过神,与谢昭对视了眼,意识到自己此举不妥,低了头。 班漪笑问:“我家的茶如何?” 萧窈道:“很好。” 班漪逗她:“好在何处呢?” 班氏的茶极好,曾有人出千金想买方子,却被一口回绝。 若是旁人有幸尝了她家的茶,总是会引经据典称赞一番,早年,还曾有人为此写过诗赋,将名声传得更远。 “好在……”萧窈想了想,朴实无华道,“初尝像是微涩,回味却又甘甜。” 班漪便掩唇笑了起来:“不错,实是如此。” 萧窈却有些脸热,小声道:“其实是该说些风雅的,可我一时想不出来。” “雪水煮茶也好,家传手艺也罢,最后不过都落在这茶水上。”班漪的笑容中不掺任何轻蔑或是嘲弄,不疾不徐道,“你尝到什么,便是什么,在我看来并无高下之分。” 说着,又看向谢昭:“潮生以为呢?” “女郎此语返璞归真。”谢昭微微一笑。 虽不清楚这是不是哄人的场面话,但萧窈心中还是高兴,毕竟漂亮话谁都爱听。 谢昭并未久坐,喝了盏茶的功夫,与班漪闲叙几句,便告辞离去了。 他身形高挑而清瘦,月白的宽袍广袖随风而动,清逸而出尘。 萧窈光明正大地多看了几眼。 班漪笑而不语。 她并非那等迂腐之辈,更不会时时冲着萧窈耳提面命,要她恪守规矩,多看一眼都是错。 毕竟重光帝请她来教导公主,无非就是为了将来的亲事。 若萧窈今日当真看中了谢昭,也没什么不好,说不准就愿意为此收敛锋芒了呢? 萧窈喝了茶,又到班家蹭了顿饭,午后才要回宫的。 如今各个士族,其实大都有自家养的厨子,也有不外传的食谱,许多菜色哪怕宫中的厨子也赶不上。 她就很喜欢班家那道樱桃糕。 班漪看出来了,便特地叫人装了一盒,给她带上。 “等回到宫中,你与翠微分些尝尝。”萧窈倚着迎枕,同青禾琢磨道,“不知这樱桃酱是如何制成的,香甜可口,冬日难得能尝到这样的滋味……” 话音未落,马车忽而停了下来。 青禾问:“怎么了?” “公主,有人拦车……” 隔着车厢,依旧能听出六安的声音透着些许慌乱,他在重光帝身边伺候这么久,寻常事本不该令他失态的。 萧窈正要推开车窗查看,却只听六安仿佛松了口气:“是崔家的人。” 有陌生的声音响起:“我家郎君,请女郎移步。” 崔氏的郎君,萧窈拢共也就见过那么一位,无需多想,便知道这是崔循的手笔。 萧窈眉尖微挑,倒没怕,只是觉着稀奇。 且不提崔循为何会知道她出了宫,途经此处。 像他这样恪守礼仪,绝不越雷池的人,按理说,是不该做出中途拦下公主这样的事。 但他还是做了。 这就说明,崔循眼下必然是有麻烦事,不得不如此。 萧窈并没因这横生的麻烦不悦,吩咐六安,听他们的意思驾车去了幽篁居。 幽篁居里的古琴动辄百金,寻常士族尚且难以负担,寻常百姓更是不会踏足,故而格外清幽僻静。 登楼远眺,可纵览秦淮胜景。 崔循偶尔会来此处,或是抚琴,又或者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上半日。 木制的楼梯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时,崔循覆上颤动不止的弦,琴声戛然而止。 萧窈独自登楼,再次见到了崔循。 竹制的隔扇长窗大敞着,一旁的小炉上煮着茶,崔循坐在琴后,素白的衣摆委地,铺散如昙花。 萧窈从未来过此处,望见长窗外的风景时,竟不由得一愣。 但她也知道这不是绕过崔循去看风景的时候,在崔循面前几步远处停住了脚步,直截了当道:“少卿找我来,是为王闵之事?” 不问候,不寒暄,就这样直愣愣地开门见山。 崔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也将“匆促行事,多有冒犯”这样的话舍去,颔首道:“是。” “可那日我所见所闻,不是已经尽数告知于你了吗?”萧窈说完,自己也反应过来,惊诧道,“你们有怀疑的人,却又拿不准,故而要我去辨认?” 崔循又道:“是。” 明明就在今日不久前,渺烟亭喝茶时,谢昭提到此事时说的还是并无进展,不曾想转头竟是如此。 萧窈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烦请公主将宫中带来的侍从留在此处,以掩人耳目,亲自随我走一遭。”崔循已经为她安排妥当,起身道,“有劳了。” 他的话乍一听客客气气,实则并没给她留拒绝的余地。 在萧窈依旧犹豫不决时,崔循已经将备好的幕篱给了她,神色冷淡。 萧窈倒也能理解他的心情。 毕竟这事原本跟崔循没多大干系,也犯不着陪着王家一道折腾,只是那日捞她时一句“族妹”的托辞,愣是被牵扯其中。 折竹碎玉 第10节 思及此,萧窈接过幕篱,扣在了发上。 轻纱垂下,长至膝处,遮去了她大半身形。 萧窈亦步亦趋地跟在崔循身后,从幽篁居不起眼的侧门离开,上了等候在那里许久的马车。 车中是有些闷的,加之崔循早就看过她的相貌,萧窈便没什么顾忌,撩起了轻纱。 这是上回崔循捞她时的马车。 其中的陈设并没多大变化,依旧是那张书案,也依旧对着不少书简,只是原本那套青瓷茶具不见踪影,换成了白玉的。 萧窈跽坐着,试探着开口道:“据说此事前些时日毫无进展,这两日,凶手是如何查到的?” 崔循并没那个闲工夫亲自过问此事,只是从廷尉那里,调了个极擅审讯的小吏过去,叫王家人听从他的意思,不必画蛇添足。 这小吏复姓淳于,名涂。 是不起眼的没落士族出身,家中穷困潦倒,几经辗转托了关系,求到了崔氏这里,想要谋个官职。 这样的小事原不必崔循过问,只是那日凑巧听他与人争辩,反应敏捷思路明晰,便索性将他荐到了廷尉处。 这两年,倒也破过些案子。 淳于涂并没用刑,只是反复与那些人交谈。 据他所言,这些人不大可能参与其中,若是有这样的谋划,又岂会在事发之后留在那里坐以待毙? 但这么多双眼,总会看到些什么,只是他们并没意识到罢了。 严刑拷打无用,只会令他们惊慌失措,情急之下杯弓蛇影,胡乱攀咬,只能细细问询,剥茧抽丝。 若王家起初便未曾横插一手,移交给廷尉那边处置,兴许也不必拖上这么些时日。 但这些事情,崔循并没提及,只言简意赅道:“但凡行事,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萧窈不满于他这显而易见的敷衍,又问:“那此人是为何要杀王闵呢?” 淳于涂得崔循提拔才有今日,自然悉数告知于他。 崔循却没答,抬眼看向萧窈,一针见血道:“公主是不想指认那人?” 他还清楚地记得,上回也是在这马车上,萧窈理所当然地认为此人杀王闵,是为寻仇,言辞间已有偏倚。 萧窈猝不及防地被道破心思,红唇微动,却又无言以对。 “公主还是不要想这些,”崔循语气平静,又透着些不近人情的冷淡,“您只需看一眼,是或不是。” 马车走得是条僻静的路,四下无人声,只有车辙碾过青石的声响。 萧窈沉默了好一会儿,倒是想起另一桩事,忽而道:“少卿未曾将扶风酒肆之事,告知我阿父。” 若他如谢昭那般,是个极好说话的人,萧窈倒不会为此惊讶。 可崔循显然不是。 他今日越是冷淡疏离,越是凛然不可冒犯,萧窈就越是奇怪。 崔循眼都没抬,算是默认了此事。 萧窈凑近了些,指尖轻轻点了点书案,又道:“少卿为何要帮我隐瞒呢?” 不该离得这样近的 车厢中是他惯用的冷香,如今仿佛混进丝丝缕缕的甜香,令他皱了皱眉,目光终于书案上的经书移到了萧窈脸上。 她今日上了妆,雪肤红唇,漆黑的眼瞳一点不错地看着他。 崔循缓缓道:“这不正是公主所求吗?” 萧窈点了点头,耳饰微微颤动。 她却仍未挪开,反而笑了起来:“我有所求,少卿便肯应吗?” 第009章 崔循少有哑口无言的时候。 但看着近在眼前的萧窈,一时间,竟没能答上来。 为何不曾将公主出现在扶风酒肆之事告知重光帝? 崔循那日自祈年殿离开时,也曾在心中问过自己。 分明只要讲清原委就够了,重光帝究竟会如何处置此事,便是他们父女之间的事情。 可鬼使神差地,他那时犹豫了,错过最该回话的时候便不好再提及。 最后只能将其归为一时心软—— 那日清晨,萧窈在去祈年殿的路上撞上他时,看起来是有些狼狈可怜的;而后来殿外擦肩而过时,衣上带着药酒的味道,欲言又止的模样,心思也不难猜。 这其实不算什么大事,只是不该发生在他身上。 故而这两日,王氏为了王闵之死找到他这里,问及那位“族妹”时,崔循几乎没了耐性,只想尽快彻底了结这件事。 在他看来,萧窈要做的是去看一眼,点个头,而后回宫规规矩矩当她的公主。 而不是如现在这般。 离得这样近,像是非要从他口中问出些什么才肯罢休。 到最后,崔循也未曾回答,只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目光中的不悦显而易见。 萧窈这才终于坐直身子。 但也不知是与崔循在一处的时间格外难熬,还是这条路当真有些长,她低头数完了裙摆上绣了多少瓣花,依旧没到该下车的时候。 百无聊赖间,只能看向车中另一个会喘气的活人。 但崔循显然是个喜静不喜动的,惜字如金,专心致志地看奏疏,仿佛她不存在似的。 谢昭提过,崔循近来在为重建学宫之事费神。 他看起来确实忙碌,书案上堆着的文书比上次又多了不少。若是萧窈来看,断断续续,怕是十天半月也未必能看完。 萧窈打量得不加掩饰,崔循很快就留意到,抬眼问:“何事?” 萧窈短暂沉默后,随口找了个理由:“渴了。” 崔循的视线在她嫣红的唇上停留一瞬,随即又垂了眼,倒了盏茶给她。 早前在班大家那里,萧窈已经喝了不少茶。 她也不大喜欢崔循这里茶的滋味,总觉着似是有些苦,只沾了沾唇,漫不经心地看着手中的白玉盏。 玉质极好,纯净莹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她还记着,上回崔循用的是一套青瓷茶具,那瓷也烧得极好,祈年殿重光帝用的那套仿佛都比不上。 结果才几日的功夫,说换就换了。 如崔氏这样的世家大族,绵延几百年,底蕴深厚,衰颓的皇室自然难以相提并论。 就在萧窈对着个杯子发愣时,马车终于停下。 萧窈舒了口气,正欲起身,却被崔循给拦下。 “幕篱。” 萧窈也只惜字如金地“哦”了声,将先前翻上去的轻纱放下,遮去了大半身形。 跟在崔循身侧,她还是有所收敛。 思及如今顶的是崔氏女郎的名头,还是将脚步放缓了些,心中虽好奇,但也未曾多看。 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到王家竟还建有这样的私牢呢? 冰冷,潮湿,深处更是昏暗得几乎不见光亮,隐约有痛苦的呻|吟声传来。 崔循也不曾来过此处,目光扫过,眸色晦暗。 王家的仆役恭恭敬敬地将他引到了一间石室。 淳于涂正在审人。 他面前的桌案上放着一叠用以记口供竹纸,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间或夹杂着圈画。 而他对面,是个高而瘦的男子,一身黑衣,手脚扣着锁链。 “小人为何要谋害郎君?”男人声音低哑,缓缓道,“郎君若在,小人每月都有粟米、银钱可领,他出了事,谁都逃不脱罪责。” “石丰年,你有一个妹子。” “年初,王六郎看中了她,留她在房中侍奉。七月酒醉,失手杀了她。” 淳于涂语调波澜不惊,不掺任何情绪,寥寥几句带过了一条人命。 “是啊……”石丰年竟笑了声,“可郎君给了我家百贯钱,百石米,还有十匹丝绢,已经抵了此事。” “是他自以为抵了此事,”淳于涂用几近枯干的笔在口供上圈了一笔,冷静道,“你还是恨他。上月初,你家中母亲过世,便已经动了杀他的心思。” 常人无法理解王闵的行事,谁会在害了身边侍从的亲眷后,依旧留他在自己身侧伺候呢? 给了银钱米粮便能一笔勾销吗? 淳于涂只能将其归咎于轻狂而傲慢的愚蠢。 石丰年沉默不语,淳于涂也不再执着于非要从他口中问出答案,起身向崔循见礼:“有劳长公子亲自前来此地。” 这样阴暗不堪的地界,崔循站在此处,格格不入。 “无妨。”崔循颔首问候,侧身看向身侧的萧窈,“如何?” 萧窈的记性很不错。 早在还未踏入石室,只粗略一瞥时,心中就已经有了答案。 只是在听了几句审问过程后,她心中原就算不上平衡的那杆秤,愈发有了偏倚。 萧窈本就不喜王闵,从那日长街之上,王闵的车马壕奴溅了她半幅衣摆泥水开始,就已经对他有了成见。 折竹碎玉 第11节 如今听了审问,知晓此人是为了自家小妹报仇,就更不愿指认了。 毕竟她若是点了头,此人就只有死路一条。 在崔循的注视之下,萧窈知道自己不宜再沉默下去,硬着头皮道:“我……我那日惊慌失措,本就看得不真切……一定要说的话,此人与我那日所见,并不如何相似……” 崔循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淳于涂却是摇了摇头,话音里带着些许无奈:“女郎不擅撒谎。” 他在廷尉处这几年,手中过的案子不知有多少,察言观色的本事自是一流。哪怕隔着幕篱看不真切,单看这位交叠在一处紧握的双手,听她迟疑的语调,也不难猜到了。 “我……” 萧窈本就心虚,猝不及防被戳穿,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下意识看向了崔循。 崔循却并未予以回应,只是向淳于涂道:“你心中既已明了,那便整理了卷宗交付王氏,余下如何处理,便是他们自家的事情了。” 淳于涂恭敬道:“是。” 又向萧窈道:“此人为王郎侍从,这些年为他办事,手上也不是没沾过血,算不得十分无辜。” “更何况,此案若是迟迟不结,那些牵连其中的无辜百姓又要如何是好?岂非平白要遭受更多的罪。” 说了这么些,实则皆是为了宽慰她。 萧窈心中明了,情绪虽低沉,却还是闷闷地应了声。 崔循对此不置一词,只提醒道:“该回去了。” 无需他提,萧窈在此处也已经留不下去,拂袖离去。 她来时是亦步亦趋跟在崔循身后,走时,却压根没等崔循,自己先出了门。 这其实于礼不合。 淳于涂没料到崔氏还有这样的不将长公子放在眼里的女郎,嘴上没说话,却忍不住多看了眼崔循的反应。 崔循只是怔了一瞬,那张清隽的脸看不出喜怒,鸦羽似的眼睫垂下,遮去了眸中的情绪。 而后便也离开了。 自王家回幽篁居的路上,萧窈难得安静下来,一言不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崔循在错金青铜炉中添了些许香料。 幽远而沉静的冷香渐渐沁出,驱散了私牢中那股阴潮的气味。 他依旧在看治书御史昨日递上的,关于重建学宫事宜的拟定奏疏,可先前的思路打断,没能续上,看了半路也没翻过一页。 马车在幽篁居外停下时,萧窈几乎又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崔循也不自觉地舒了口气。 他不喜萧窈在侧。 无论说话还是安静,都令人不自在。 可车门才打开,便有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透着些意外之喜:“长兄今日怎会来此?” 萧窈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与此人打了个照面。 这是个看起来未及弱冠的少年,着青衣,相貌与崔循似有那么几分相仿,只是眉眼间还带着三分未曾褪去的青涩,目光澄澈。 萧窈出来得急,朔风迎面拂过,吹起幕篱轻纱。 少年满脸错愕地呆愣在原地。 白皙的面容竟渐渐红了,尤其是耳垂,红得厉害。 萧窈知晓面前这人是崔氏郎君,但这种情形下,也不知该问候什么,便只不尴不尬地笑了笑。 抬手扯下轻纱,快步进了幽篁居。 少年的目光好似系在了她身上,直到车夫轻咳着唤了声“五郎”,注意力才被拉回来,看向车中神色冷淡的兄长。 “长兄。”少年格外心虚,脸上的热度犹未褪去。 少年人的心动,来得猝不及防,藏也藏不住。 崔循皱眉道:“你失仪了。” “是,”少年低了头,却又忍不住问,“长兄,这位女郎是……” “族妹”这种说辞,糊弄一下旁人还凑活,但崔韶这样的自家人,又岂会不知? 这也不是随意找个托辞,就能敷衍过去的。 毕竟萧窈迟早会公开露面,年节将至,宴席颇多,兴许过不了多久,两人就会再见。 更何况,崔翁本就有过结亲的心思,自不会避讳。 但崔循并不认同这桩亲事。 就这几回的往来,他不认为,这位公主适合嫁入崔氏。 崔循合上公文,平静道:“你的书,念得如何了?” 第010章 萧窈悄无声息地去了王家一趟,来回虽半点没耽搁,但回到宫中时还是晚了不少。 好在这回没人借题发挥同她计较。 只翠微晚间为她梳头时,见她似是情绪低落,便多问了句。 “许是这一日下来累着了。”萧窈扯了扯嘴角,露出些许笑意,“今日去喝了班家的茶,还给你带了樱桃糕,甜而不腻,味道很好。记得吃。” 翠微含笑应了,待她歇下后,出门寻了青禾来问。 青禾大半日都跟在萧窈身边,看得十分清楚,知道公主前半日还是好好的,是见过那位崔少卿回来才消沉的。 但她与六安都得了萧窈的叮嘱,不准向任何人透露此事。 便塞了块樱桃糕给翠微,含糊过去,起身道:“我去看看殿中的茶水可换了热的。” 萧窈虽躺下了,却迟迟未曾入睡。 她压根睡不着,一闭眼,总是会想起王家那阴暗潮湿的私牢,想起石室之中那个清瘦的男人。 萧窈记得,他叫石丰年。 也几乎一字不落地记得,那小吏问询时两人之间的每一句话。 他必定是活不成了。王家不会放过他,为了挽回颜面、震慑有心之人,兴许还会有更加狠辣的手段。 萧窈曾对这桩事有过十足的兴趣,但这日之后,她未曾再问过一句。 因为问也无用。 王家的地位摆在那里,便是要将此人挫骨扬灰,也无人能置喙什么。至于这背后的原委,又有谁在乎呢? 她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叫自己不要再想。 可这日,班漪去祈年殿见过重光帝,为她带了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再过半月,是王家老夫人的六十寿辰,遍请士族,也给你递了请帖。”班漪从袖中取出请帖,递与她,“你且看看。” 请帖用的是上好的碎浪笺,制纸时掺了金屑,日光下浮光流转,很是夺目。又用兰香薰过,抚过,指尖仿佛都沾染了一缕兰花香,风雅极了。 而其上,是极为端庄秀气的字迹。 先是将萧窈称赞了一番,又盛情邀她赴宴。 萧窈目光触及王家的落款时,被勾起不愿多想的记忆,没忍住皱了皱眉。 班漪惊讶:“怎么?你不愿去?” 按理说,萧窈这样一个爱热闹的人,能有出宫的机会,应当会喜欢才对。 萧窈撂了请帖,无可无不可道:“阿父想要我去?” “你到建邺已经月余,我也教了有段时日,若是再迟迟不露面,便是露怯了。”班漪同她条分缕析,“何况年节将至,陆续也会有其他请帖递来。圣上的意思是,王氏这回寿宴就很好。” 她已经背完了各家族谱,礼仪也说得过去,挑不出什么错。王氏特意递了请帖来,还是夫人亲手所书,确实不宜再推脱。 萧窈点点头:“既如此,那我就去。” “我届时也会去,不必有什么顾虑。”班漪翻过她今晨新写的字,颔首道,“公主只要肯用心,学什么不错,这字已经看得出进益了。” 萧窈拿帕子沾了水,慢慢擦着手指:“我少时练过。” 班漪笑问:“那后来怎么撂下了呢?” 萧窈低声道:“从前是我阿姐教我,后来……她不在了。” 班漪怔了怔,随后极轻地叹了口气。 她对各族各家的情况了如指掌,自然知道,重光帝原本还有个女儿的,也就是萧窈口中的“阿姐”,叫做萧容。 早年,班漪还与这位有过一面之缘,记得是个温婉而聪慧的女郎。 只是后来赶上天师道叛乱。 浙东各地生灵涂炭,叛军势头最盛时,纠集各地民众十余万,一度打到建邺。 那时,建邺士族人心惶惶,开始将家眷迁往更为安全的京口。 萧容就是在那时出事的。 班漪不知那时究竟是何情形,只听人提起,有天师道信徒劫掠车队,萧容乘的车马落在最后,没能逃出来。 这样的事情,她这样一个外人听到尚且唏嘘不已,于至亲骨肉而言,必然是痛彻心扉。 班漪一时无言,想了想,同萧窈道:“今日天气晴好,不若离宫看看。” 自上回见过崔循,萧窈已经有段时日没再出去。 一来是功课安排得满满当当,着实寻不到空子;二来,则是还没彻底从那件事中缓过来,也怕再遇着什么。 但班漪主动提及,她也没拒绝,只是好奇:“夫人想去何处?” “听闻学宫已经修整得差不离,谢三虽没请来松月居士,但也真讨了幅字,制了匾额。这些时日不少文人雅士慕名前去,只为在学宫外看一眼那匾额。” 折竹碎玉 第12节 班漪娓娓道来:“我休沐那日原想去的,奈何家中有事,眼下便想假公济私,借一借公主的光。” 无论什么话,班大家总能说得周全、妥帖。 萧窈知她一番好意,叫青禾去吩咐人备车马,又向翠微道:“你也同去。来建邺这么些时日,还没好好看过此处的风景呢。” 学宫建在苍霞山下,毗邻桃溪。 宣帝在时,曾下旨在此筑学宫、立太学,费了不少物力人力,但最后也就是个勉强还能唬人的空架子。 后来历经战乱,世家子弟们就更是连样子都不装了,此处便彻底败落。 而如今,学宫的门庭已经重修妥当。 高悬的匾额字迹苍劲,犹如铁画银钩,入木三分,是哪怕不通书法的人也能看出来的好。 凑热闹的人大都赶在前几日来过,今日竟不多。 倒是陆续有仆役进出,小心翼翼地将不知何处移栽来的梅花搬入学宫,用以点缀布置。 萧窈原以为,班漪的“看匾额”只是托辞,却不料她竟真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了许久,也不知是想起什么,神色悲喜难辨。 班漪待人接物从来都是游刃有余,少有如现在这般,情绪外露之时。 萧窈便没出声打扰。 最后还是班漪回过神,眼睫微颤,同她道:“是我失态,见笑了。” 萧窈连忙摇了摇头。 她虽没开口问,但眼中的好奇却是毫无遮掩的。 “只是想起,从前在居士那里受教的日子。”班漪轻笑了声,似是自嘲,又似是怅然,“我那时时常想,若自己是男子就好了……” 可她不是。 所以哪怕涉猎经史子集,学识远胜这世上大多男子,到了年纪,却还是要回到闺中去绣她的嫁衣,去嫁人。 这些年她教过不少女郎,讲得最多的便是“德容言功”,讲到自己都厌烦不已,可又能如何呢? 她顶着班氏女苦心经营多年的贤名,不能行差踏错。 萧窈似懂非懂地听着,她不大会宽慰人,正犹豫着该怎么开口,却听到身后传来笑语声。 循声看去,不远处停 着几辆华盖香车。 衣着锦绣,面容娇艳的两位女郎下了车,被周遭的侍女簇拥而来。 班漪已收敛了情绪,只看一眼便认出来人的身份,同萧窈轻声道:“穿鹤氅的是谢家六娘子,盈初;白狐裘的是陆家三娘子,西菱。” 萧窈这些日子的族谱并没白背。班漪才提及身份,她已经从脑海里将两人的名姓、出身都翻了出来。 这两位女郎都认得班漪,反应却各不相同。 谢六娘子似是有些腼腆,只是含笑见了一礼。 陆三娘子却显然更外向些,上前笑道:“不意夫人竟也来此,真是巧遇!” 目光流转,落在了萧窈身上,试探着问:“这位女郎是……” 班漪微微一笑:“我私心想来看看学宫匾额,便邀了公主同行。” 士族皆知重光帝请了班大家入宫,教授公主。 陆西菱一见她身侧这从未见过年轻貌美的女郎,便已经猜了个七八分,确准身份后,不动声色地同谢盈初换了个眼神。 “早就听闻公主来了建邺,只是无缘碰面。今日一见,果然如明珠美玉,气度高华。” 萧窈实在不觉着自己与“气度高华”四个字沾边,但还记得班漪的叮嘱,客客气气地问候后,便不再多言,只摆出端庄的笑。 班漪与她二人相熟,负责寒暄,熟稔地问起谢氏老夫人的身体。 “祖母近来身体尚好。只是三兄为学宫之事操劳,这几日都未曾归家,她放心不下,叫我来看看,送些衣物、茶饼点心。”谢盈初轻声细语道。 至于陆三娘子为何来,她没提,班漪心中明了,也没挑破。 “劳累至此,实是不易。”班漪侧了侧身,“既是如此,我便不耽搁你们了,快些去吧。” 直至一行人进了学宫,身形消失不见,萧窈仿佛还能嗅到空气中残存的熏香气息,抬手蹭了蹭鼻尖。 班漪适时道:“王氏寿辰那日,就如方才这般,走个过场就好。” 重光帝格外看重她头回露面的场合,班漪嘴上说着无妨,心中多少也是在意的。 萧窈自己并没觉着如何。 她是不常参加这种宴会,举手投足的礼仪兴许没方才谢、陆两位娘子那般赏心悦目,但并非不通人情世故。 这宴会是为了给王老夫人祝寿,无需她多做什么,只需说两句祝词,而后安安静静当个花瓶摆件就行了。 能有什么难的呢? 她拢了拢大氅,漫不经心道:“好。” 第011章 对于即将到来的王家寿宴,重光帝特地召萧窈来叮嘱之前,先用更为实际的行动表达了自己的看重。 精美的衣物、头面流水似的送来朝晖殿,供萧窈挑选。 金丝银线,珠玉琳琅。 看得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 萧窈这个年纪,也喜欢这些华服首饰,只是几日接连试下来,已然从最初的积极逐渐麻木。 尤其是在妆台前一动不动坐小半个时辰,梳完发髻、上过妆后。 侍女的手很巧,梳的发髻精致又好看,钗环珠翠点缀其间,赏心悦目。 但萧窈那张明艳的脸上毫无表情。 青禾倒是一如既往地捧场,赞叹道:“公主穿红衣好看!届时就这样打扮了过去,必定是宴席上最貌美的女郎……” “是好看,”翠微却又有些顾忌,看向一旁的班漪,“只是若如此,会不会太过惹眼?” 班漪沉吟片刻,颔首道:“还是换那套杏色的试试吧。” “饶了我吧。”萧窈终于不再装聋作哑,揉捏着发酸的脖颈,努力找借口,“我前日答应了阿父,要去给他弹琴来着……” 萧窈从前并没学过琴。 是班漪来了宫中后,一一试过,发觉她在音律上还算是有些天赋,便开始每日教她乐理。 月余下来,也能弹上一两支简单的曲子。 前日一同用饭时,萧窈得意洋洋地提及此事,重光帝倍感稀奇,便叫她改日得空弹给自己听。 萧窈支使青禾:“取我的琴,咱们去祈年殿。” 午后的祈年殿静谧无声。 内侍们早就识得这位公主,无需通传,由她进了殿内。 重光帝正批阅奏疏,见她带着琴来,停笔笑道:“我方才还在同葛荣提起,说窈窈快该来了。” 萧窈稍稍提起格外繁复的衣摆,在琴案后落座。 她煞有介事地抚过琴弦,轻咳了声:“先说好,我就学了这么两支曲子,纵是弹得不好,阿父也不能笑我。” 重光帝颔首:“这是自然。” 萧窈将曲谱在心中过了一遍,这才轻轻拨动琴弦。 她最先弹的是《仙翁操》,这是初学者常用来开指的曲子,也是她练得最为熟稔的。 而后是《蒹葭》中一段。 练得不熟,琴声中有凝滞,磕绊了下,硬着头皮弹完了。 这样的琴声算不得悦耳动听,尤其是对于懂音律的人而言。 但重光帝还是颇为认可,称许道:“很好。” 倒是萧窈自己没好意思,红了红脸:“您就哄我吧。” “于初学者而言,能如你这般,已然不错了。”重光帝倚着凭几,笑道,“若是你只是学这么些时日,便能弹得高妙绝伦,叫那些练了几十年的如何是好呢?” 萧窈道:“可我听班大家说,谢三郎当年在松月居士那里学琴,便是几日能成曲,一年造诣胜过常人十载。” 重光帝道:“谢卿是音律一道上是天纵奇才,若不然,当年如何十六岁获封协律郎?窈窈不必与他相较。” “阿父听过他的琴吗?”萧窈一手托腮,轻轻拨动着琴弦,“我听着班大家的琴就很好,可她说自己不如谢三郎,等哪一日我听了谢三的琴声,才知道何为登峰造极。” 重光帝难得见她对哪位郎君感兴趣,意味深长道:“确实极好。” 萧窈愈发好奇,正要再问,被进殿来通传的葛荣打断。 重光帝了然道:“他二人将碑文拟定了?” “是,”葛荣道,“少卿与协律郎已在偏殿等候许久,奴才斗胆来问一句,是请两位先回,还是……” 萧窈微怔,意识到他说的是崔循与谢昭,拨弄琴弦的手倏地停住:“他们何时来的?” 葛荣解释道:“圣上今日宣了两位,在偏殿草拟学宫的碑文。” 萧窈想了想。 她来时,偏殿外仿佛是候了两个内侍。 只是她那时心中惦记着琴谱,并没放在心上,更没多问。 冰冷的琴弦此时显得有些烫手。 萧窈收回手,向重光帝抱怨:“阿父怎么也不提醒我?” 重光帝啼笑皆非:“谢卿并非恃才傲物之人,窈窈不必为此顾虑。” 萧窈一时间无言以对。 她早前随班漪出宫时,在渺烟亭见过谢昭,也知道这是个温文尔雅、通情达理的郎君。 折竹碎玉 第13节 心中介怀的,实则是另一位。 当初她私下在幽篁居见崔循时,此人身前摆着张琴,想来也是精通琴艺。方才听了她那拙劣的琴声,指不定心中作何想法。 “宣他二人进殿,”重光帝叩了叩桌案,“窈窈先去里间暂避。” 若是此时出去,八成要与两人打个照面,谢昭倒还罢了,一想到崔少卿那张脸…… 萧窈穿过帘拢进了内室。 她有多不想回忆王家石牢中的经历,就有多不想见崔循。 重光帝令两人拟定的,是他日要镌刻在学宫石碑上的《告学子书》,意在勉励学子上进。 他二人才华横溢,这么一篇碑文算不得什么难事。 早在萧窈带着琴来到祈年殿时,碑文已经草拟妥当,由崔循在做最后的修订。 随后响起的琴声,一点不落地传到了偏殿。 谢昭无事可做,就着这生涩的琴音,随手默了篇琴谱。 崔循专心致志地誊写碑文,恍若未闻,只是琴声在《蒹葭》那节磕绊时,皱了皱眉。 及至受宣来了正殿,案上琴仍在,人倒是不见踪迹。 崔循的目光掠过琴案,最终落在面前的茵毯上,将誊写过的碑文交给内侍:“请圣上过目。” 重光帝心中明白,自己的学问稀疏平常,若是想要指点这两位拟定的碑文,无疑是画蛇添足。 召他们来,原也不是为此。 故而大略看过,称赞两句后 ,话锋一转:“朕召你们二人前来,还有一桩事。” “元平年间,先帝曾有意召松月居士为太学祭酒,他固辞不肯受。坊间传闻,这是因居士雅好山水,不喜拘束……”重光帝顿了顿,看向谢昭,“但朕曾听先帝提及,是因他不满于太学只容士族进学,而无寒门子弟。” 谁也没料到,重光帝竟会骤然提起旧事。 崔循敏锐地从这反常之中,窥见了重光帝的深意,不动声色地抬起眼,看向这位已经几近衰老的帝王。 谢昭答:“臣少时在师父身边受教时,常听他老人家提起,有教无类。” 重光帝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颔首道:“朕深以为然。” “寒门之中亦有可塑之才,若只以出身评判,岂非与重整太学的初衷背道而驰?”重光帝缓缓道,“朕欲在学宫增设一门,允寒门中的佼佼者,入太学受教。” 寒门出身的子弟,识字念书的少之又少。 便是有家境好的,送到私塾开蒙,真正能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的万中无一。 士庶之间,相隔天堑。 士族垄断了所有的财富、官位,划分三六九等,绝不与寒门通婚,维系着血脉的纯正;又不肯让渡受教的机会,狠狠地斩断了最后一线登天的长梯。 重光帝想做的,就是续上这一条险而又险的登天梯。 崔循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倒没惊慌,只是有些意外。 因这位重光帝在登基前,在外的名声皆是平庸、温厚。也正因此,士族才会在上一位小皇帝坠马身亡后,请他入建邺。 可这皇位上似是有诅咒。 萧氏每一位帝王都不肯相安无事,安稳度日,总会有诸多是非。 “此事牵连甚广,”崔循波澜不惊道,“待圣上召群臣议过,臣自当听命行事。” 谢昭则道:“圣上若有此意,臣愿代为传达,告知师父。” 两人谁都没明说,但个中态度的不同,就躲在内室旁听的萧窈都能觉察出来。 脚尖碾过茵毯上的纹路,愈发坚定了对两人的看法。 “崔卿所言亦有道理,此事不急在一时半刻。”重光帝声音中听不出半分不悦,又向谢昭道,“松月居士处,就有劳谢卿了。” 言尽于此,两人齐齐告退。 出了祈年殿,谢昭停住脚步,向崔循道:“琢玉可是有话要问?” 崔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只需到了谢翁面前,仍有话要说就够了。” 他不在意谢昭方才如何奏对,甚至想都不用想,便知道此事问到谢翁面前,决计说不过去。 “言辞总是这般不留情面,你身边的人如何受得住?”谢昭调侃了句,转眼却又沉默下来,良久,无声地叹了口气,“寒门的不易,琢玉自是难以感同身受。” 他与崔循不同,并非自幼生在谢家,金尊玉贵地长大。 而是在庶民之中摸爬滚打,吃尽苦头,侥幸得了松月居士扶持,才走到今日的。 崔循无动于衷,只平静道:“你若能促成此事,我不会阻拦。但也不会相助。” 他向来不喜与人争论是非对错,留了这么一句,便要离开。 谢昭的目光却落在他身后:“微臣见过公主。” 他二人离开后,重光帝到了该服药歇息的时候,萧窈稍稍磨蹭了片刻才出来的,却不料还是在此遇到了。 谢昭一见就道破了她的身份,并没任何诧异。 倒是萧窈有些惊讶,想了想,了然道:“那日在渺烟亭,你就猜到了。” “是。”谢昭含笑道,“只是那时想着,若是道破身份,怕是会令公主不自在,便没提及。” 他实在是个通情达理、善解人意的人,好相貌,好性情,招人喜欢。 萧窈有心想问问他当年是如何练琴的,但目光触及一旁的崔循,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只道:“听班大家提起过,协律郎的琴很好,若将来有机会,再讨教。” “臣乐意之至。” 第012章 年节临近,宗庙祭祀之事提上议程,太常寺上下忙得不可开交。 太常卿是桓氏那位老爷子。 他生平最爱饮酒、清谈,十天半月也不见得能来官署一回,诸多事务实则都落在崔循肩上,由他经手决断。 崔循分身乏术,学宫的事暂且搁置,只令工匠们先修缮布置,旁的年后再议。 相较之下,谢昭就显得尤为清闲。 大乐署按部就班地排演祭祀所用的太乐,他只需要每日去一个时辰,旁听排演,予以指正即可。 太常寺官署设在皇城南侧,望仙门内。 每每排演之时,钟吕声深沉而悠长,隔着数道宫墙,依旧清晰可闻。 这声响原是传不到朝晖殿的。 只是这日班漪照例休沐归家,萧窈无所事事地阖宫闲逛,循着乐声一路找来,才知是大乐署在为年节祭祀做准备。 内侍回了话,觑着这位公主的神色,试探道:“公主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萧窈迟疑片刻,秉持着“来都来了”的想法,问道:“协律郎可在?” “在。”内侍大着胆子补了句,“公主来得正巧,这时辰,协律郎应当已经指点过乐官们,清闲下来了。” 得了这句,萧窈便没再犹豫,随他进了大门。 内侍并没说错。 萧窈是在排演太乐的院落外见着谢昭的,他才指点完众人出门,要回自己的官廨去。 兴许是因无需面圣的缘故,谢昭并未穿官袍,身上是竹青色的常服。乌黑如墨的长发以同色的发带束着,透着几分慵懒随性。 见着她后,眉眼一弯,声音温润:“公主是来听琴的?” “算是……”萧窈轻咳了声,期期艾艾道,“你那架叫做‘观山海’的琴,在此处吗?” 萧窈颇有自知之明,以她现在的水平,应当听不出谢昭与班大家在琴上的造诣有何差别。 她更好奇的,其实是那张闻名江左的琴。 据班大家所言,那是吴郡一位斫琴大师平生最得意之作,曾有人掷千金欲求此琴,却被一句“并非知音”给回绝了。 这位斫琴大师临终前,将“观山海”托付给了好友松月居士。 再后来,谢昭拜在松月居士门下。 因他在音律上天纵奇才,居士便将这琴给了他,说是如此才不辜负此琴。 “此琴置于家中,若非有何要事,不会轻易带出门。”谢昭解释过,语气中添了些歉疚,“怕是让公主失望了。” 萧窈连忙摇头:“是我冒昧。这样贵重的琴,该好好收起来的。” “官廨之中,也有昔年先帝所赐的名琴‘知秋意’,公主若不嫌弃……” 谢昭并未将话说到底,只是用那双生得极好看的桃花眼看她,眼波流转,意思不言而喻。 萧窈反应过来前,已经先一步点了头:“好啊。” 谢昭在太常寺的官廨算不得多宽敞,他身上担着的是闲职,若非遇着年节这种紧要关头,又或是圣上传召,也不常来此处。 但房间收拾得极为雅致。 分明没什么贵重的陈设,甚至没悬挂什么古画书法,但一眼看去,依旧令人觉出讲究。 哪怕萧窈不大喜欢士族的行事,也不得不承认,他们在这方面确实极有天赋。 琴案上,摆着那架叫做“知秋意”的琴。 以梧桐木制成,样式古朴,通身并无任何装饰,只是在琴首刻有叶脉似的纹路。 “此琴取‘一叶落,而知天下秋’之意,”谢昭将茶盏放至她手边,笑问,“公主想听什么?” 他撩起衣摆,在琴案后坐了,衣裳萎地,姿态优雅。 萧窈托腮想了想:“我拢共也没听过多少曲子,还是你自己定吧。” 她就是个一知半解的“门外汉”,好在谢昭并没执意要她挑,垂眸稍作思索,修长的手不疾不徐抚过琴弦。 折竹碎玉 第14节 谢昭并无萧窈想象中的认真,他姿态闲适而随性,游刃有余,倒像是在品茗观花。 琴音悠长时如溪水,自他指间流淌而出。 急切时,又如湍流倾泻。 萧窈端了茶盏,迟迟未曾动。 她原以为,自己只能听出琴声是否凝滞这样明显的疏漏,眼下听了谢昭的琴,才知道真有高下之分。 虽说不清道不明,却真真切切能够觉察到。 一曲终 了,谢昭覆弦,抬眼向她道:“这是《高山流水》。” 萧窈点点头,眼中是明明白白的钦佩,还带着些许期待。 谢昭其实并不常为人抚琴。 一来,是没那个闲情逸致;二来,则掺了些世俗的计较。 物以稀为贵,时人皆知他如此,非但没有诟病,反倒皆以为谢郎合该如此—— 若是谁都能叫他弹奏,与那些伶人乐妓又有什么区别呢? 但谢昭今日却并没就此停手,想了想,又为她弹了《淮南曲》。 萧窈从来喜动不喜静,少有这样专注的时候。也并没意识到,谢昭的琴声在这大乐署中,从来都是难得耳闻的。 官廨所在的院落外,已陆续聚了好些乐工。 “这必是协律郎的琴声……” “当年先帝在时,召见协律郎,我曾有幸在殿外听过这《淮南曲》,当真是如听仙乐,记忆犹新。” “协律郎今日,怎的有如此雅兴?” 众人议论纷纷,正撺掇着其中一人借着请示的由头入内一看究竟,却只听身后传来质询。 “诸位为何聚集于此?烦请让路。” 循声看去,只见有内侍捧着厚厚一摞公文,拧眉质问。 而他身侧,则是身着朱衣,面圣回来的崔少卿。 众人立时没了争辩的心思,纷纷让路赔罪,作鸟兽散。 崔循倒是没说什么。 他这几日忙得厉害,方才在祈年殿随重光帝议事,待晚些时候归家,族中还有许多事务亟待过问。 实在不想多费口舌。 至于这些人聚集于此的缘由…… 崔循与谢昭相识数年,又岂会听不出他的琴声? 论资排辈,谢昭上头还有两位兄长,族中纵是有什么紧要的麻烦事也轮不到他劳心费力。 大乐署的事务又算不得繁忙。 才叫他能有这样的闲情逸致抚琴。 崔循的官廨是单独一处院落,并不在此,但他手头有一事要与谢昭交接,进了院门。 原本的《淮南曲》,此时已经换为《蒹葭》。 崔循脚步一顿,那道再熟悉不过,却无论如何不该出现在此处的声音从屋中传来。 “为何是这个?” 萧窈听出他改弹《蒹葭》后,险些呛了茶水,连忙将茶盏放得远远的:“那日在祈年殿,你听到我弹的曲子了……” 谢昭莞尔。 萧窈道:“我弹得不好,于你们而言,怕是不堪入耳。” “昭从未这般想过。乐理本为娱情,公主自己喜欢就足够了。”谢昭目光柔和,“何况谁人学琴,不是磕磕绊绊过来的?” 话说到一半,温和的声音被叩门声打断。 萧窈原本就已经打算告辞,瞥见崔循后,这一念头愈发强烈,立时起身。 只是话还没说出口,崔循的目光已经落在她身上,问:“公主为何来此?” “我……”萧窈被他看得心虚,随即又觉着自己这心虚莫名其妙,挺了挺肩,“我来向协律郎请教乐理。” 崔循神色寡淡:“是班氏不足以教授公主?” 谢昭诧然,有意无意瞥了崔循一眼。 他知晓崔循冷心冷情,但从未见过他这般,与哪个女郎过不去。 萧窈却顾不得这么多,被这么一句撩起火气,立时瞪了回去:“是太常寺何时贴了布告,不准我踏足此地?” “于礼不合。”崔循道。 萧窈磨了磨牙:“少卿看不过眼,大可以去祈年殿告我一状,叫父皇责罚我。” 她就差明着骂崔循“多管闲事”了,怕自己再多留会儿,指不定会说出什么来,匆忙向谢昭道了声谢,快步离开。 崔循侧身,让出门口的路。 两人擦肩。 披帛从他低垂的手背拂过,轻柔而冰冷。 “今日谁得罪你了?”谢昭倒了盏新茶,若有所思,“还是说,你何时与公主有了旧怨?” 崔循避而不答,只道:“既清闲无事,元日宗庙祭祀的祭词,由你来拟。” 谢昭虽才华横溢,实则不大爱写这等祝词,尤其是需要再三斟酌,反复修订的。 但崔循将这事扔给他,并没留回绝的余地。 谢昭轻轻叩了叩琴案,笑道:“公主来寻我,不过是想看那张‘观山海’罢了,琢玉何必介怀?” 他这话似是意有所指,又似是随口一提。 崔循果不其然皱了眉。 但却没再多言,拂袖离去。 第013章 看了名琴,听了谢昭弹的曲子,萧窈的心情原本是极好的。 但全都被崔循三言两语给毁了。 睡了一夜,第二日同班漪提及自己去大乐署听琴,再说起此事,依旧既莫名其妙,又隐隐生气。 “我知自己并无名门闺秀的风姿仪态,可这与他,又有什么干系呢?” 萧窈咬了口班漪带来的樱桃糕,恰到好处的甜意在唇齿间溢开,再开口时,情绪稍稍和缓了些:“同为士族出身,谢三郎就不会如他那般……” 谢昭的态度始终是温和、妥帖的,在他面前,仿佛什么都不用想,做什么都是对的。 崔循则不然。 规行矩步,严苛、挑剔,叫人不由得怀疑,世上究竟有谁能入得了他的眼。 班漪听了萧窈的讲述,颇感稀奇。 她与崔氏不常往来,但这些年也见过崔循几面,听过许多事迹。 倒不是说崔循平易近人。 只是以他一贯的行事,纵然认为萧窈此举不妥,也不会出言诟病才对。 毕竟长公子日理万机,他们崔氏族中的女郎如何,兴许都不会过多关注,又为何平白要对公主指手画脚呢? 班漪思忖片刻,开口道:“公主可知崔氏行五的那位郎君?” 萧窈点点头:“崔韶。” 这是崔循同父异母的庶弟。 若是没猜错,那日幽篁居外,她仓促撞见的那少年便是崔韶。 “早些年,崔翁便将族中之事交给长公子,自己安心颐养天年。崔公又早就不在,这些年杳无音讯……”班漪顿了顿,意味深长道,“长兄如父,五公子的亲事最后应当是由他来决断的。” 萧窈来建邺,就是为了议亲。 众人心照不宣,班漪没避讳提及此事,萧窈也没脸红回避。 “我又没同崔氏定亲。八字没一撇的事,他若看不过眼,不结亲就是,何必如此?”萧窈撇了撇嘴角,“何况,谁要嫁入他家啊?” 既提及此事,班漪索性又问:“那谢潮生如何?方才听你提起,似是并不厌烦。” 萧窈拭去指尖的碎屑,慢吞吞道:“谢三郎那样的人,会有人讨厌他吗?” 但若说有多喜欢,并没到那份上。 毕竟拢共也就见了几面,一只手数得过来,说过几句话,甚至谈不上有多了解。 “倒也不急。”班漪徐徐道,“明日王氏寿宴,士族子弟云集,公主届时大可慢慢看,说不准会有一眼相中的人。” 萧窈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经过这些时日精挑细选,最终由班漪拍板,定下了那套杏色的宫装。 宫中手最巧的侍女一大早来朝晖殿,为萧窈梳了个极其精致的发式,珠翠点缀在云鬓间,温婉端庄。 珍珠耳饰垂下,光泽莹润。 纤腰袅袅,系着环佩禁步,将步子压得轻而缓。 脸上也上了妆,蛾眉横翠,唇红齿白。 任是谁见了,都得承认,这是个颇为貌美动人的女郎。 至于给王老夫人的寿礼,重光帝早就令人备好。 折竹碎玉 第15节 萧窈出宫前,先去了祈年殿。 她要带着重光帝给王家的旨意与赏赐一道过去,如此,才能显得更为郑重。 重光帝将自家装扮一新的女儿从上到下打量一番,老怀甚慰,捋过斑白的胡髯,接连说了几个“好”字。 萧窈眉眼一弯,笑道:“阿父若是没别的话吩咐,我就先走了,班大家还在等着。” “窈窈,这是你来建邺后,头回在士族那边正经露面。要乖乖听班大家的叮嘱,谨言慎行,不准胡闹。”重光帝稍稍收敛了笑意,语重心长道。 这样郑重其事的态度,令萧窈的心沉下些。 她离开时没再如往常一般随意,屈膝行了一礼:“女儿记下了。” 王老夫人的寿宴设在王氏的引仙园,占地极为广阔,其中筑有山石林泉、亭台楼阁,花果竹柏、飞禽走兽应有尽有。 时人又称其为“金阙”。 萧窈先前曾随崔循来过此处,但她那时心神不宁并没闲情逸致,加之隔着幕篱,并没好好看过。 以致她对王氏的印象,停留在那个昏暗而阴湿的地牢上。 如今由班漪相陪,从正门踏入引仙园,才发觉此处好山好水,一眼望去竟远胜皇宫许多,倒真是无愧人间仙境之名。 又因老夫人六十寿辰,园中各处着意布置过,珠玑罗绮,极近豪奢。 看得人眼花缭乱。 萧窈还记得自己的此行的任务,未曾将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表露出来,只在心中暗暗惊叹。 她脸上端着恰到好处的笑。 这是经班大家指点过的,既不会让人觉着冷淡疏离,又不会显得谄媚讨好。 王氏的侍从在前引路,而身后,是捧着贺礼的内侍、宫女。 这样一行人,在今日登门祝寿的诸多客人中,也显得尤为突出。一路走过,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道目光落在萧窈身上。 众人都想看看武陵来的这位公主。 传闻她在乡野间长大,虽貌美,但无才无德,娇纵蛮横。 重光帝登基伊始,甚至都没敢将人带来建邺,悉心教导这么久,才终于肯放她在世家这里露面。 在来之前,班漪面上未曾表露,但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担忧。怕萧窈未曾来过这样的场合,会紧张露怯,叫人看了笑话。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喜欢这位小公主,不愿这样的事发生。 而如今,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回原处。 萧窈压根不在乎这些名满天下的士族。 心中不认为他们有何尊贵,也不期待获取他们的认可,故而并不会为此谨小慎微,战战兢兢。 她就是依重光帝的意思,来送些寿礼,再吃顿饭,就可以打道回宫了。 萧窈来到松柏院时,里边也得了通传,原本正撒娇凑趣博老夫人高兴的女眷们齐齐安静下来。 唯有备受疼爱的王四娘子没什么顾忌,依偎在老夫人身侧,依旧道:“可算是来了。若不是祖母寿辰,这位还不定藏头露尾到什么时候呢。” 在场众人皆是擅察言观色的,心照不宣地交换着眼神。 陆三娘子掩唇笑道:“听闻公主这些时日,在潜心学琴。” 王四娘子冷笑了声,正欲开口,被自家祖母瞥了一眼,这才停住。 婢女打起帘拢,请萧窈入内。 房中温暖如春,这时节,竟似有清清淡淡的瓜果香,很是宜人。 萧窈绕过那十二扇的檀香木松鹤屏风,这才见着正厅的全貌。 宽敞华贵的厅堂中,已聚了不少女眷,衣香鬓影,锦绣如堆。像是春日里满园开得姹紫嫣红的花,赏心悦目。 而被她们簇拥着,斜倚在正中的,是位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夫人。 银发梳得一丝不乱,精神矍铄,石青色的衣裳恰到好处衬着她雍容华贵的气度。 因上了年纪的缘故,眼眸稍显浑浊,但抬眼时看过来的目光却格外利。 萧窈不喜欢这样的视线。 会让她有种毫无保留的、被审视的感觉。 “恭贺老夫人六十大寿。愿如南山之寿、松柏之茂,福寿绵长。”萧窈垂了眼,“父皇感念王氏多年辛劳,于国于民,居功甚伟,也为您另备了寿礼。” “皇恩浩荡,王氏自当尽心竭力。” 王老夫人略抬了抬手,立时有婢女上前挪了坐席,请她与班漪落座。 “久不见你,近来可还好?”老夫人再开口时,却是对着班漪。 “承蒙圣上信任,召我入宫教导公主,故而近来少走动,劳您记挂。”班漪笑着,不动声色地将话题扯回萧窈身上,“好在公主聪颖,兴许再过些时日便可出师,届时我便又清闲下来了。” 老夫人微微颔首,这才向萧窈道:“公主初来建邺,可还习惯?” 萧窈低眉顺眼道:“一切都好。” “既如此,闲暇时宜多走动。宫中只一位公主,无人作伴,怕是无趣。”老夫人看向身侧的四娘子,笑道,“你近来不是在与盈初她们商量着筹办雅集?届时记得给公主递请帖。” 萧窈循声看去,与一位美貌的小娘子视线撞了个正着。 她穿着条石榴红的衣裙,雀羽金线绣成,熠熠生辉,华美至极。 鬓发上簪着支凤凰衔珠钗,凰羽精致,最难得的还是那珍珠,个个饱满圆润,在日光之下竟依稀泛着幽光。 光彩夺目,世所罕见。 萧窈从没见过这样的珠子,倍感新奇,目光在其上多停留了一瞬。 她知晓,这是王家的四娘子,王滢。 早在背王氏族谱时,女史们就曾同她提过,说四娘子是王家最受宠爱的女郎。 前几日班漪也曾提起,说当初四娘子出生时,老夫人曾梦见红霞漫天,以之为吉兆,故而将四娘子放在自己院中,亲自抚养长大。 而后隐晦地提及,因整个王家千娇百宠,四娘子性子不大好。 而如今,这位性子不大好的四娘子略抬了下巴,同她道:“祖母说得是。不过既为雅集,不说琴棋书画样样齐全,至少精通其一,才不至于空坐着无所事事……” “不知公主擅长哪一样?” 第014章 在场之人只要不是傻的,都能品出王四娘子尖锐的态度。 但大都是看热闹的想法。 谁也不想平白得罪了王滢,毕竟这可是王氏的掌上明珠,素来眼里揉不得沙子,睚眦必报。 班漪方才已经帮过一回,何况她已算是半个长辈,总不好掺和进这些小女郎们的事情中,欲言又止。 萧窈迎着王滢倨傲的视线,扯了扯唇角。 她心中想的是“谁爱来谁来”,但念及临行前重光帝的叮嘱,还是缓缓道:“我才疏学浅,琴棋书画都谈不上精通,还是等何日学出些模样,再来叨扰娘子吧。” 王滢冷哼了声,示威似的,目光从在场这些女郎们脸上扫过,最后仰头看向老夫人:“祖母听见了,公主自己不愿来的,将来可别怪我。” “你啊……”王老夫人抬手在她眉心点了下,似是责备,可最终也没就此多说什么,只道,“好了,你们年纪轻轻的,也都别拘束在我这里了。今日日光晴好,到园子里逛逛,有什么想玩的、想要的,只管吩咐仆役就是。” 言毕,又向班漪道:“你若无事,留下陪我说说话。” 班漪纵使是有事,如今也只能点头。 萧窈对上她隐隐担忧的目光,笑了笑,示意她尽管放心,而后同众人一道出了门。 能在老夫人院中陪着说话的女郎,皆是士族出身,且非那等家道中落之流。 她们彼此大都相熟,这些年时常往来,关系极其稳定。 王滢自小就是这其中“众星捧月”的对象。 她方才已经表露对萧窈的不喜,哪怕老夫人发话,也不肯让人参与雅集。其他人“闻弦音而知雅意”,自然也不会接纳萧窈。 一路走来,其他人簇拥着说说笑笑,萧窈则成了那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无人理会,格格不入。 这其中有那日在学宫外见过的谢、陆两位女郎。 谢娘子似是对她的处境心有不忍,回头多看了两眼,随即被陆娘子挽着小臂拉走了。 青禾亦步亦趋跟在萧窈身后,眼圈都快红了:“她们怎么能这样?您可是公主……” “公主又如何?”萧窈抚过丝绢扎成的花枝,轻声道,“谁坐在皇宫那个位置上,都由她们父祖说了算,我这个半路公主,算得了什么呢?” 萧窈对此认知明确。 只是一时并没想明白,自己初来乍到,王滢对她的敌意究竟因何而起? 一行人走走停停,行过木拱廊桥,到了设宴的湖心岛上。 也不知王家建这引仙园时耗费多少,竟生生引淮水支流,在其中挖出偌大一个湖泊。又这湖心的岛上,筑假山,建亭台轩榭,意在仿传说中的蓬莱仙境。 此处已聚了各家前来祝寿的儿郎,博弈投壶。 王家势大,建邺有头有脸的士族大都能扯上姻亲关系,适逢老夫人六十大寿,广发请帖,各家自是无不应的道理。 来之前班漪还曾打趣过,叫她趁此机会好好看看各家儿郎。 可如今放眼看去,萧窈并没记着任何 一张脸,只觉着仿佛都差不多,一样的宽袍广袖、衣袂飘飘。 也不知是哪位,或是哪几位,身上的熏香用得太过浓烈。 清风拂过,令人头晕目眩。 青禾不着痕迹地扯了扯萧窈的衣袖。 被众星捧月哄了一路依旧兴致缺缺的王四娘子,此时倒似是转了性,语笑嫣然,同身侧那位白衣郎君说话。 折竹碎玉 第16节 她相貌生得妍丽,不凶巴巴地闹脾气时,是个很好看的女郎。 萧窈心思歪了一瞬,随后也认出来,令她喜笑颜开的那人正是谢昭。 两人不知聊了些什么,谢昭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王滢笑盈盈地回身招呼其他女郎,看架势,是要两两结队,投壶□□。 王滢对谢昭抱有好感。这件事连萧窈都能看出来,旁人就更是心照不宣,要么寻自家兄弟,又或是相熟的郎君结队,谁都不会去触她的霉头。 青禾勾着萧窈的衣袖,轻轻摇晃:“公主不去吗?” 若是不去,难免会显得不合群;可若是去…… 萧窈正犹豫着,却只见身着锦衣的少年到了她面前,期期艾艾问:“韶冒昧打扰,不知公主可愿与我结队投壶?” 他这回做足了准备,没初见时那般狼狈,但耳垂还是隐隐泛红,声音也紧张得厉害。 萧窈得以坐实了先前的猜测。 那日她在幽篁居外撞见的,正是崔家五郎,崔韶。 周遭众人齐齐看过来,不知多少视线落在两人身上。崔韶性情本就内向,如今更是肉眼可见地局促起来,清澈的眼眸中写满了不知所措。 他这模样看起来有些可怜,倒像是受刑似的。萧窈看不下去,点了点头:“好啊。” 崔韶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眉眼间也随之添了喜色。 所谓结队投壶,不过是形式上翻出花样,本质并没什么变化,对萧窈而言更是易如反掌。 因旁的世家闺秀学琴练字的功夫,她都用在了玩上。 尤其早些年,几位表兄还在建邺时,时常教她投壶、射箭。 萧窈如今掷百次,能中百次,依耳、贯耳等花样不在话下,也能掷竹箭使之跃还,如此往复几十回不断。 第一回,众人还当她是运气好。 及至第二回,萧窈闲庭信步似的随手掷出,竹箭依旧能穿过屏障,箭箭不落空,这才意识到她当真是个中高手。 司射的仆役又算了一轮分。 “谢郎与四娘子位居榜首,崔郎与公主次之……” 有与崔韶关系亲近的小郎君笑他:“阿韶,最后一轮,你可不能再拖累殿下了。” 崔韶脸又红了。 这回不是害羞,而是窘迫。 受长兄的影响,他素日看书最多,哪怕去参加雅集文会,也不大喜欢投壶、弹棋这样的玩乐。 方才主动邀请萧窈,是见她独自站在那里,没多想就去了,并没料到她投壶的技艺竟这般纯熟。 倒显得他分外无用。 与最初的设想背道而驰。 “便是输了也没什么妨碍,不过一局投壶罢了,有什么要紧的?”萧窈又投了一轮全中,回过头看他,轻声笑道,“不必放在心上,随意就好。” 眼前的女郎眉目如画,声音悦耳,笑起来的模样犹如春日枝头的桃花。 崔韶只觉自己的呼吸仿佛都停了一瞬。 他抬手按了按剧烈跳动的心口,虽难以平静,但先前那些难以宣之于口的犹疑、窘迫却被悉数抛之脑后。 最后一轮,竟十支箭投中八支,其中还有两支“依耳”。 王四娘子的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谢昭抚平衣袖,不疾不徐道:“可惜。” 然他那张仿佛永远带着笑意、八风不动的脸,实在让人看不出任何惋惜的意味。 按理说,司射此时应该奉上彩头,恭贺一番。但他觑着自家四娘子的脸色,实在没敢大张旗鼓祝贺。 好在有侍女来传了话,筵席将开,郎君与女眷们也该各自入席。 王滢拂袖离去,走在最前,女郎们依旧簇拥着她往水榭去。 司射这才呈上彩头,是把错金书刀。 萧窈看着,只觉样式古朴,看起来仿佛有些年头。 崔韶却是眼前一亮:“这是前朝宫中旧物?” “正是。”司射为难道,“因不曾料到四娘子有意结队投壶,故而未备下合适的彩头,只余这么一把金错刀……” 萧窈听出司射的意思,不甚在意道:“给他就是。” 崔韶连忙推辞:“今日投壶能拔得头筹,全仰赖公主,这彩头自然该归公主才是。” “这东西真给了我,也是放在那里积灰的命。”萧窈没给崔韶再客套的机会,直接将连错刀带锦盒塞到了他怀中,“你既喜欢,就自己留着吧。” 又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倒是崔韶抱着锦盒站在原处,定定地看着她的身影远去。 崔循忙完手中的事务,姗姗来迟时,见着的便是自家五郎这么一副傻样。 “为何还不入席?” 崔韶如梦初醒地回过神,对上自家长兄审视的目光,一时间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倒是司射认得崔氏这位长公子,被他扫了眼,立时将方才的事一五一十讲了。 崔循想说什么,又暂且按下,示意他随自己往宴厅去。 崔韶亦步亦趋跟上,试探着问道:“长兄,我想着,改日还是该还公主一份礼才是。” 崔循原不想在此处多说什么。 但眼见崔韶不仅动心,甚至快要莫名其妙陷进去,不可自拔,他还是皱了眉,言简意赅道:“你与公主,还是少来往为好。” 崔韶下意识道:“为何?” “不必明知故问。”崔循瞥了他一眼。 崔韶少时,他那位放浪不羁的父亲已经削了头发,杳无音迹。长兄如父,在他这里并不只是一句托辞,而是的确如此。 他向来敬重这位长兄,平素的日常举止也都有意无意地效仿,对崔循算得上是言听计从。 而今心中虽难以认同,但婚姻大事本就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还没胆量为此顶撞长兄,终于沉默下来。 第015章 宴厅早已布置妥当,轩敞明净,富丽堂皇。 萧窈来得略晚了些,受着一众注视,不疾不徐穿行其中,在那个为她预留的空位落了座。 她到底担着公主的名头。 哪怕没多少人将她放在眼里,王滢先前更是出言挤兑,但在这种礼节上,还是无人敢明着僭越。 老夫人并未来此处,主位空置。 萧窈居左,王滢居右,两人相对而坐。 只要一抬眼,就能将彼此的神情模样看得清清楚楚。 输了投壶后,王滢自觉面上无光,看她的目光愈发谈不上和善。 萧窈已经大致猜了七八成,强忍着,才没为此翻她白眼,只低头看长案上的菜色。 珍馐美馔流水似的端到面前,不同的菜色搭配着样式各异的器皿,摆盘精致,卖相极佳。 萧窈曾听人提过,王公只一日在饮食上的花销便逾万钱,如今总算长了见识。 旁的女郎们闲谈交际。 她一言不发,专心致志地细嚼慢咽,算着还有多久能告辞走人。 满堂热闹之际,一缕琴声传来,婉约悠长。 众人不约而同安静下来,细细听这琴音。 “应是协律郎的琴,”陆西菱与谢盈初同坐,两人显然关系极好,亲昵道,“盈初方才还同我提过,说是谢三郎今日为老夫人祝寿,特地携了他那张‘观山海’来呢。” 立时有人捧场:“这琴贵重,寻常可是见都难得一见。” “到底是王氏,岂是寻常人家能相提并论的?” 萧窈旁观,看着她们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的,将王四娘子哄得脸上又有了笑意,一时间竟不知该感慨她们太过熟练,还是王滢好糊弄。 “这有什么?你们若想看,叫人借来一观就是。” 王滢回首吩咐了句,身侧的侍女立时应下来,出门传话。 这张琴声名在外,在场无人不知,但曾亲眼见过的并不多,闻言不由得期待雀跃,议论纷纷。 萧窈也以为自己能沾一沾王四娘子的光,看看这闻名天下的古琴究竟有何特殊之处。 哪知过了会儿,那侍女臊眉耷眼回来,什么都没带。 王滢 怔了怔,秀眉皱起:“琴呢?” 侍女深知自家娘子的脾性,小心翼翼开口道:“谢郎说,若是旁的什么,送予女郎们把玩也无妨。只是这琴是恩师所赠,实非玩物,还望四娘子见谅……” 她已经竭尽可能将话说得委婉,但改不了谢昭回绝的本质。 王滢不是不知这琴珍贵,只是方才一时冲动,话都放出去了,不料谢昭竟真拂了她的脸面。 凝脂般白皙的脸颊霎时红了。 厅中鸦雀无声,安静得仿佛掉根针都能听到。 “多谢四娘子一番好意,不过我等没这个眼福罢了。”陆西菱打破这尴尬的气氛,话锋一转,忽而向萧窈道,“听闻公主曾特地向协律郎讨教琴艺,不知是否见过这琴呢?” 萧窈口中的甜酒还没咽下去,一脸茫然地看了回去。 既不明白这位陆六娘子为何突然祸水东引,把自己扯进这件事里?更不明白,她去大乐署听个琴而已,怎么宫外的人都能一清二楚? 折竹碎玉 第17节 谢昭看起来不是那等转头说三道四的人。 至于崔循,虽说萧窈看他不顺眼,却不觉得他有这个闲工夫。 萧窈没羞怯没恼怒,咽了酒,反问道:“听闻?不如陆娘子先告知于我,这是从何处听闻的消息。” 陆西菱接下来的话都想好了,却不料萧窈竟压根没接茬,反倒是她被萧窈这样直愣愣的问题噎得说不出话。 皇城的高墙并非密不透风,萧窈的行踪也不是什么秘密。 谢昭那日破天荒地弹了数曲,有心人稍一打听,就知晓个中缘由,随后便有流言蜚语传开。 说是圣上欲与谢家结亲,素来清高的谢三郎肯为公主破例,想来也是对公主有意。 只是这种流言只宜心照不宣。 哪怕王滢必定知晓,陆西菱也不敢当着她的面说出口。 最后还是谢盈初打圆场,侧身向萧窈道:“这两日是有些传闻,西菱想是不经意听谁提起过,还望公主见谅。” 她就坐在萧窈下首,声音轻轻柔柔,脸上带着笑意。 对这样的人,萧窈是凶不起来的,语气也放得和缓了些:“虽不知陆娘子为何有此一问,但令兄那张琴,我不曾见过。” “兄长素来爱惜‘观山海’,便是我,也是轻易不得见的。”谢盈初试图结束这场争论,目光落在萧窈佩戴的发簪上,轻声细语道,“这支金嵌玉蝴蝶发簪做工精巧,式样灵动,于公主十分相称。” 这转折生硬得萧窈险些没反应过来,干巴巴地笑了声。 其他女郎们倒是心照不宣,再不提什么琴不琴的,聊起衣裳首饰来。 “要说起来,还是阿滢这套头面最为难得。这样罕见的珠子,昔年东海国拢共也就那么几十颗,宣帝珍爱孝惠皇后,令精工良匠制了首饰予她……” 说话这人,是王氏旁支的女郎,唤作王郦。 “孝惠皇后感念王氏有功,将这套头面送予老夫人。”王郦如数家珍道,“也就阿滢得老夫人偏爱,少时一见喜欢上,略撒娇两句,便求得了。” 她口中的“宣帝”,论及辈分是萧窈的祖父。 但萧窈就没见过这位祖父几面。 仅有的印象,便是少时每逢年节随着阿父来建邺朝拜,那个高高在上,却又仿佛被十二琉冠冕与厚重朝服压得喘不过气的老人。 至于孝惠皇后,也就是阳羡长公主的生母,在萧窈出生之前就已经仙逝,更是见都没见过。 萧窈的目光落在那支凤凰衔珠钗上,随着垂下的珠子摇摇晃晃。 初见王滢时,她就被这珠钗吸引,多看了两眼。只是那时并没料到,此物还有这样的来头。 “公主未曾见过这样的珍珠吗?怎么自先前在祖母房中开始,就一直盯着看个不停?”王滢抬手抚过鬓发,顿了顿,又笑道,“也是,武陵那样的地界,想是没什么好东西。” 萧窈拢着琉璃盏的手微微收紧,只觉自己随着班漪学了这些日子,确实是长进了—— 若是在武陵那会儿,她已经把杯中的酒泼到对面这张精致的脸上了。 宣帝那些个儿孙中,重光帝实在不算受重视的。 衣食自是无忧,但要说旁的,决计比不上建邺这些士族骄奢的生活,她这话倒也没说错。 萧窈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冷淡道:“见识短浅,四娘子见笑了。” 见她如此,王滢心头窝着的那股怒火倒是消散不少,同她那位族姐笑道:“倒没那么容易,我当时也求了祖母两日,才得了的。” “我还记得你喜欢极了,去哪都要带着。那年往京口去时,走得匆忙,半路想起来这套首饰,还吵着要人回去取。”王郦含笑调侃道,“大兄实在拗不过,专程调了人回去……” 话说到一半,眼风扫到萧窈的神色,愣了愣。 哪怕方才被当面嘲讽时,萧窈的脸色都没这么难看。 王滢斜睨着她:“公主可是身体不适?叫人找医师……” “我问你,”萧窈这回没让王滢说完,毫不留情打断了她,冷声道,“那时迁往京口的车队曾因王氏的缘故中途停驻,便是为此吗?” 她说话的语气很不客气,像是质问。 王滢瞪大了眼,甚至没来得及想她问的究竟是什么,已经下意识回斥:“我王家的事情,何时轮得到旁人指手画脚?公主随班氏学了这么久,便是教你这般……” 这回话又没说完。 萧窈杯中的酒已经迎面泼在脸上。 微甜的酒香霎时蔓延开。 王滢自己一时竟没能反应过来,倒是身后的侍女惊叫了声,扑上前替她擦拭鬓发、脸颊上的酒液。 周遭也炸开了锅。 女郎们见过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的,但没见过这样动手的,何况对着的还是王氏最受宠爱的四娘子。 谢盈见萧窈起身往王滢案前去,想劝上一句,却被陆西菱给拉住。 王滢受如此羞辱,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眼圈却是红了:“你竟敢如此……” “我原也想宾主尽欢,实在是,四娘子不给我这个机会。”萧窈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王滢,微微俯身,将那支衔珠簪从她发上取了下来。 许是生了错觉,珍珠奇异的光泽在日光的照射下,竟好似血色。 宴厅闹出这样大的动静,仆役们半点没敢耽搁,着急忙慌地去回了主子们。 最先来的是本就在隔壁宴饮的士族子弟们。 听到这边喧闹的动静时,王陵就已经遣人来问,及至听了回话,更是大吃一惊。 公主因一支发簪闹起来,泼了四娘子酒。 这样的消息任谁听着都觉得离谱。 王陵稍一犹豫,看向崔循:“为表公允,还是劳琢玉随我去看看吧。” 崔循原本已经打算告辞离席,却不料还能有此事,王陵既开了口,他也只得应下。 宴厅这边,王滢已经哭得不成样子。 她有生以来就没受过这样大的委屈,一见自家兄长,扑进他怀中哽咽:“二兄可要为我做主……” 王陵向来拿这个小妹没辙,见她哭得这样惨,又是心疼又是无措,连忙低声安抚。 崔循的目光从进门开始,就落在了萧窈身上。 相较而言,她看起来正常极了,妆容精致,发丝都没乱,半点不似受委屈的样子。 崔循着意看了她的眼。眼圈没红,也没任何懊恼、后悔的意思,大有“我就是做了就如何”的架势。 像是不知自己此举究竟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旁人的提醒、劝告,在她那里都成了耳旁风。 宴厅中其他女郎大都受了惊,脸色煞白,断断续续讲了事情的经过,竟还真是仆役所说的那般。 陆六娘子攥着帕子,细声道:“我们倒没什么,只是四娘子,实在是无妄之灾。” 此事牵涉自家,王陵现下并不好多说什么,只得又看向崔循:“琢玉,你看……” 崔循沉默片刻,缓缓道:“公主年少轻狂……” “着人送她回宫,想来圣上自有决断。” 第016章 不该如此的。 萧窈心中比谁都清楚,重光帝费了多少心思铺这条路。 她应该如阿父所期待的那样,循规蹈矩,又或是忍气吞声,让这场寿宴平稳度过。 最好是什么都不要发生。 来此之前,萧窈在祈年殿听重光帝殷殷嘱咐时,原本也是这样打算的。 可兔子急了还会咬人,更何况,她本就不是什么性情温顺的人。 在泼了王滢一脸酒,摔了珠钗后,周遭的贵女们大都脸色煞白地避开,像是以为她受什么刺激,撞邪了。 青禾也终于反应过来,惊慌失措上前,紧紧地抱着她的手臂,声音都在颤抖:“公主,公主……” 便是再怎么不经世事,青禾也知道,此事决计不能善了。 萧窈却并没慌,反倒莫名有些安心。 像是一直以来悬在她头顶那柄剑终于落下,即便是头破血流,今后至少不必再提心吊胆。 她想到王家人会来回护王滢,只是没想到,崔循竟也会掺和进来。 是了。 崔王两家本就是姻亲,崔循又是崔氏掌权的长公子,说话既有分量,又能显得无私公允。 先前那些对她爱答不理,甚至有意排挤的贵女们,兴许是被吓着了,眼下都显得通情达理而柔弱。 你一言我一语,错处都落在了她身上,王滢自是清清白白。 萧窈没辩驳,甚至想笑。 在听了崔循那句“公主年少轻狂”后,到底还是没忍住,冷笑了声,拂袖离去。 行经廊桥时,遇到了闻讯赶来的班漪。 宴厅里的闹剧业已传开,王老夫人为此动怒,班漪告了罪后,急匆匆赶来寻她。 班漪无论做什么,从来都是不慌不忙的,少有这样情急失态的时候。 萧窈脚步微顿,轻声道:“这些时日,有劳夫人为我费心安排。是我不成器,对不住夫人。” 言毕,一步不停地离了这偌大的引仙园。 班漪怔了怔,见萧窈神色有异,知眼下从她那里怕是问不出什么,便没急着追赶,依旧往湖心岛上去。 她擅于看人,这些时日相处下来,知晓萧窈并非如传言中那般蛮不讲理。 王氏的仆役传话时,将四娘子撇得干干净净,班漪却几乎可以断准,这其中必定有什么被隐瞒起来的事情。 没走多久,迎面遇到崔循。 他的脸色看起来比平素还要寡淡三分,已经足够叫人看出心情不佳,对于自小就被教导要“喜怒不形于色”的崔循而言,并不常见。 折竹碎玉 第18节 班漪并未侧身避让,略一犹豫,出声拦他:“宴厅之事,想必长公子已经得知。” 崔循道:“是。” “我为公主女师,与她朝夕相处月余,可确准她并非那等轻狂骄纵之人……” “可她确是沉不下心的人。”崔循打断她。 他自然不会真以为,萧窈见识短浅到为了支发簪大闹寿宴。但闹到这样的地步,有理也成了没理,究竟是为什么缘由,已经不重要。 更何况,她方才连一句辩驳都不肯讲,要旁人如何? 班漪清楚明哲保身的道理,今日之后,她若是还站在萧窈那边,只怕同王氏这边就没法交代。 可眼下,却还是忍不住又回护了句:“公主到底年少……” 崔循深深地看了班漪一眼:“你没能教好她,也没能护好她。” 若是改不了萧窈的性子,今日就该时时陪着,班漪方才若在,总不至于闹得不可收场。 班漪看着崔循远去,哑口无言。 消息传到祈年殿时,重光帝才用过药。 葛荣跟在重光帝身边这么些年,也算见多识广,又是看着萧窈长大的,清楚这位小公主的性情。 饶是如此,听了内侍的回禀,依旧难掩诧异。 他生怕将重光帝气出个好歹来,着意吩咐内侍,先去传医师备着。 这才进殿,字斟句酌地讲了王家发生的事情。 重光帝手边的白玉碗跌落在厚厚的茵毯上,倒没碎,只是滚了几圈,最后停在葛荣脚边。 “公主想必是受了委屈,才会这般失态……”葛荣躬身捡了药碗,觑着重光帝的脸色,小心翼翼地为萧窈解释。 重光帝并未大发雷霆,脸上甚至并无愤怒之色,唯有浓重的疲倦。 他靠着凭几,似是被抽空全身的力气,低声道:“叫人吩咐下去,待公主回宫,令她去伽蓝殿罚跪,静思己过。” 伽蓝殿是宣帝在时,着人在宫中建的一处佛堂,用以悼念孝惠皇后。 宣帝驾崩后,此处鲜有人去,凄清寥落,竟渐渐成了思过的去处。早几年仿佛还出过人命,以致后宫颇多流言蜚语,说是深夜总能听到鬼魂呜咽。 葛荣劝道:“如今正值隆冬,天寒地冻,公主若是冻出个好歹……” “若不重重罚她,如何能给王家一个交代?他们又如何肯善罢甘休?”重光帝虚握着的拳头锤在凭几上,不住地咳嗽起来,“萧褚前车之鉴,你岂不知?难道要看窈窈重蹈覆辙?” 萧褚,是重光帝的十五弟,也是在重光帝前头,坐在皇位上的人。 士族扶他坐上这个位置时,萧褚不过十三岁。 起初不肯依言立后,直至自小陪他长大的小宫女溺亡,才终于松口,立谢氏女为后。 此事成了心上一根刺,此后几年,他行事逐渐荒唐放纵,常与士族为难。 再后来,便是酒后出游,坠马而亡。 谁都知道此事蹊跷,但谁都不会多问,就如同翻一页书,轻飘飘地揭了过去。 萧褚贵为天子,尚且如此。 重光帝实在不敢赌,若自己轻拿轻放,王氏会不会衔恨今日之事,对萧窈下手。 所以就算知道这其中另有隐情,他也只能罚萧窈,还需得是重罚。 葛荣明白重光帝的用意,亲去传了话,苦口婆心道:“圣上虽罚了公主,但此举亦是用心良苦,还望公主能够体谅一二。” “伽蓝殿在何处?”萧窈态度平静,“我跪就是。” 走了几步,回头向紧跟着自己的青禾道:“你就别陪我折腾了,回去歇着。” 伽蓝殿本就在宫中僻静的地界,这几年鲜有人来,又因着那些个闹鬼的传闻,洒扫的宫人懈怠许多。 而今枯草横生,角落更是遍结蛛网。 寒风钻过缝隙的声响,如泣如诉,叫人不寒而栗。 葛荣特地吩咐,叫人多添了炭盆,但对这仿佛四面漏风的大殿而言,实在是杯水车薪。 殿中灯架上的诸多烛火摇摇晃晃,映在地上的身影被不断拉扯着,始终未有定型。 夜色渐浓,年久失修的木门“吱呀”着被人打开。 萧窈跪在蒲团上并没动弹,直到温热的手炉被翠微塞到手中,这才睁眼:“好好的,你怎么来了?” “我问过青禾,得知筵席上发生了什么,便知道我该来的。” 翠微将提来的宫灯信手放在一旁,在萧窈身侧跪了,仰头看向昏黄的烛火中,那尊高大的佛像。 “我知公主心中难过……”翠微轻声道,“我也很想念女郎。” 她口中的“女郎”,是萧容。 翠微本就是萧容的侍女,跟在她身边十余年,直至萧容死后,才来了萧窈这里。 也正因此,无论是萧窈待她,还是她待萧窈,都与众不同。 萧窈眼睫微颤,涩然开口:“早些年,我总是忍不住想,若我当时未曾病倒,阿姐就不必令护从急送我去京口就医,自己与士族同行……出事时,有许多人在,兴许她也能逃出来……” 这样懊恼的想法,一度将她折磨得痛不欲生。在阳羡长公主处养了许久,才渐渐有所好转。 翠微摇摇头,如昔年那般告诉她:“奴婢当年奉女郎之命,送您先行。拢共也就那么几人,纵然是在,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那时浑浑噩噩,许多事情记不清,又自欺欺人没敢多问……”萧窈看向翠微,“你告诉我,阿姐身死,是否与王氏脱不了干系?” 这一日下来,无论是在引仙园宴厅与王滢起争执时,还是回宫后,被葛荣告知来伽蓝殿罚跪时,萧窈的态度都称得上平静。 直至如今,隐隐有了崩溃的前兆。 翠微将萧窈散下的鬓发拢至耳后,动作轻柔,像是怕将她从梦中惊醒似的,低声道:“公主,时过境迁,多思无益。” 纵然是脱不了干系,又如何呢? 什么都做不了,不过是徒增烦恼,倒不如一无所知。 萧窈伏在她肩上,没出声,眼泪却似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心中 蕴了一团火,令她愤怒,又无可宣泄。 因深感无能而备受煎熬。 翠微抬手,哄孩子似的,轻轻拍着萧窈单薄的脊背。恍惚间,想起萧容将她交付给自己时的情形,缓缓道:“女郎若在天有灵,也会希望公主过好自己的日子,不要为她这般折磨。” 萧容就是这样一个人,和善、温柔,哪怕已经过去这些年,翠微依旧能想像她说话时的语气神态。 “公主把今日种种当做一场梦魇,明日醒来,就忘了吧。” 萧窈病倒了。 寒冬腊月在年久失修的宫殿跪上一宿,生病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这一病,却迟迟不见好。 她素来身体康健,不畏寒,下着大雪都能出去撒欢,本不该如此的。 宫中资历最老的医师看过,告诉重光帝,公主这是心病。 重光帝亲自来朝晖殿看她,只见她整个人瘦了一圈,脸颊上的肉都没了,下巴尖尖的,模样可怜极了。 “再过两日,你姑母就到建邺。”重光帝在床榻旁坐了,叹道,“等过了年节,你随她去阳羡住些时日。今后要如何,都随你。” 若是从前,能得重光帝这一句允诺,萧窈早就高兴得忘乎所以了。 可如今她脸上并没多少喜色,捧着药碗,轻声问:“阿父不想我嫁世家了吗?” “经此一事,你以为……”重光帝无奈地摇了摇头,到底还是没说一句责备的话,与她玩笑道,“若不然,你还是回武陵,在那些表兄中挑个吧。” 萧窈苍白的脸上浮现些许笑意,浓密的眼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了下:“我不。” 重光帝不愿提及,翠微也盼着她忘了,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可知道就是知道,她再做不到自欺欺人。 心中那簇火浇不灭,无休无止。 总要做些什么才能安心。 第017章 萧窈这一病,士族上下皆知。 毕竟王氏寿宴上闹得沸沸扬扬,所有知晓这件事的人,目光也都不约而同地落在重光帝身上,想借此来看他的态度。 于他们而言,公主是否当真缠绵病榻并不要紧。 重要的是,重光帝确实为此重罚了这个备受宠爱的女儿,没有要同士族抬杠的意思。 寿宴上的事几经转述,传到各人耳中时,已经有了不同版本。 并没几人为此刨根究底,只当是女郎之间使性子闹脾气,只是这位长在武陵的公主性情娇纵不驯,又撞上同样如此的王四娘子,才格外严重些罢了。 倒是素来不掺和这些的谢昭,专程问了那日在场的谢盈初。 谢盈初那日就坐在萧窈下首,离得近,看得真切,也听清楚了萧窈逼近王滢后问的那句话。 当时情况紧急,她又受了惊吓,一时并没顾得上深究。 回到家后这几日细想,起初觉着公主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后来将当年旧事翻来覆去回忆了许久,忽而想通其中关节之时,险些摔了手中的茶盏。 适逢谢昭来问,她犹豫再三,还是讲了自己的揣测:“那年兵荒马乱的,我年纪轻,傅母她们护着,许多事情并不叫我看,也不令我知晓……但圣上膝下长女,确确实实是在那时没的。” 萧容之死与王氏究竟有多大干系,她无从得知,但公主会那般失态,绝非坊间传闻的“嫉妒王四娘子”。 谢昭颔首:“原来是有这样的内情。” “说起来,那日也无怪公主失态。见面前,阿滢心中就已经不喜她,后来更是几次三番为难,话说得很不客气……” 谢盈初看着这位三兄完美无瑕的脸,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又道:“这其中,恐怕大半皆是因兄长你的缘故。” 折竹碎玉 第19节 王滢属意谢昭,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 若是郎情妾意,两家顺理成章再结一门亲事,自是皆大欢喜,可偏偏谢昭不情愿。 思及前些时日的流言,谢盈初怔了怔,小心翼翼问:“兄长莫非当真心仪公主?” 谢昭反问:“有何不可吗?” 这话像是承认,可语气又实在谈不上郑重,叫人难以分辨究竟是戏言还是当真。 没等谢盈初再问,他已然起身告辞:“宫中还有些事,须得去一趟。” 当初崔循将元日祭天的祝词交由他来写,在那之后,又陆陆续续扔了不少事情给他料理。 像是自己忙碌,便见不得旁人清闲。 谢昭来祈年殿回话时,崔循也在,正问及元日祭天时公主是否出席。 “她还病着,精力不济,怕是未必能撑下那么久……”重光帝一手支额,态度游移不定,自己也没拿定主意。 寿宴之事还没过去太久,若是此时叫萧窈露面,无疑是将她再推到风口浪尖上,免不了会遭受挑剔责难。 只要有一点没能做好,落在有心之人眼中,就能口诛笔伐。 可元日祭天这样的场合若是不出席,便算是彻底放弃她了。 谢昭适时道:“臣识得一位圣手,医术高超,如今正在建邺。陛下若有意,可召他来入宫为公主诊治。” 重光帝未置可否,只道:“谢卿有心了。” “元日祭礼繁复,圣上若有意令公主出席,宜早做决断。”崔循顿了顿,额外多补了句,“太常寺也好遣仪官,为公主讲授祭礼章程。” 重光帝略感惊讶地看向崔循。 他并不意外谢昭会递这个台阶,却没料到崔循竟也会如此,实在不像他一板一眼的行事。 “朕明白。”重光帝斟酌道,“明日阳羡长公主至,她身侧亦有擅医之人,待朕问过再做决断。” 阳羡长公主身侧有个唤作屈黎的内侍,擅岐黄之术,昔年萧窈病得浑浑噩噩,重光帝特地将她送往阳羡,便是为此。 长公主是在傍晚至皇城的。 她与重光帝并非一母所出,从来也谈不上感情深厚,照例拜会后,并没闲叙耽搁,便带着人来了朝晖殿。 萧窈服的药有安眠功效,几欲睡去,听闻通传后困意去了许多,示意青禾扶自己起身:“我原以为,要明日才能见着姑母呢……” “路上有事,耽搁了一程。”萧斐借着烛火看清她的形容后,眼中的笑意犹未褪去,眉头已经皱了起来,“窈窈怎么竟真病得这般厉害!” 萧斐人虽不在建邺,但事情却是发生没多久便已得知。 只不过原以为,萧窈的病不过是为了给士族一个交代的托词,眼下见人清瘦至此,立时令屈黎为她诊治。 “没什么大碍,姑母不必担忧。”萧窈对自己的身体多少有数,倚着迎枕,同她笑道,“不过是起初辗转反侧,想不开,才会如此,这几日已经渐渐好转……” 话音未落,萧斐已经抬手捏了捏她消瘦的脸颊:“同姑母讲讲,王滢那日都做了些什么,叫你那般生气?” 萧斐与重光帝谈不上亲厚,但却极喜欢这个小侄女,怜爱之意溢于言表。 若是出事时她在筵席之上,萧窈怕是也未必能强撑着回宫,早就如王滢向自家兄长哭诉那般,扑到她怀中抹眼泪去了。 而今时过境迁,那时的委屈也好,愤怒也罢,皆在这些时日咽下。 故而萧窈能够波澜不惊地坦然提及那场纷争的原委。 萧斐拢着她纤细的手,那张几乎未曾留下岁月痕迹的脸上浮现些许嘲讽,轻声笑道:“经年未见,他们果然还是从前那个德行,有增无减,令人作呕。” “窈窈年后随我回阳羡,不必再看他们的嘴脸。” 萧斐的想法与重光帝不谋而合,萧窈依旧摇了摇头,回握她的手:“姑母,若是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离开,我总是不甘心……” 她宁可撞得头破血流,也不会认输。 萧斐深知她的性情,想了想,并没急于一时,转而问屈黎:“窈窈病情如何?” 屈黎诊了脉,又看过宫中医师开的方子,斟酌道:“药方开得没什么大问题,奴才略改两剂药,只要公主放宽心好好调理,不日便能痊愈。” 萧窈道:“您看,我说的没错。” “什么没错,都瘦得快皮包骨头了,还笑得出来。”萧斐横了她一眼,“这些时日好好养着,若年后依旧这般可怜见的,非得把你带回阳羡,何日养好了再放走才好。” 萧斐是宣帝最疼爱的女儿,孝惠 皇后中宫嫡出。 最紧要的,是她外祖家乃河东裴氏,累世煊赫的阀阅门第。虽说裴氏大半折损在过江前,但积年家底摆在那里,再怎么骄横的人,也不敢如轻贱萧窈那般待她。 在得知她到了建邺,各家的请帖更是雪花似的飞来,邀她赴宴。 萧斐就是不耐烦这些应酬,当年才会搬去阳羡,她在这些请帖中挑挑拣拣,最后只应了谢氏设在平湖的赏梅宴。 萧斐的住处是她少时在宫中住过的栖霞殿,与朝晖殿相距不远。 萧窈在朝晖殿闷了这些时日,难得主动出门,拢着狐裘来栖霞殿看自家姑母,恰见着萧斐正对着日光翻看请帖。 “谢老夫人还算是个厚道人,昔年母后在时,曾承过她的人情。”萧斐斜倚在窗边,无奈笑道,“她家的酒酿得很好,我从前还想着讨个方子,没能成,只得每年厚颜要几坛酒。拿人手短,如今便不好推辞了。” 萧窈想了想:“平湖的梅花开得不错。” 她素来不畏寒,总嫌裘衣累赘,手炉多余。可兴许是在伽蓝殿跪了一夜的缘故,这回病后,仿佛不似从前那般耐冻。 多添了层衣裳,又披着大氅,领上的风毛遮了半张脸,看起来苍白而纤瘦。 萧斐道:“既如此,你也不必再在宫中闷着了,与我同去。” 萧窈迟疑:“会不会不妥?” “圣上又没罚你禁足,病了这些时日,他们还有什么不满的?”萧斐拿定主意,吩咐侍女,“将那套石榴红的衣裙取出来,请公主一试。” 等萧窈装扮妥当,她又上下打量一番,满意道:“我见这料子时,就想着应当衬你,果然如此。” 车马已准备妥当。 萧斐挽着她的手,不疾不徐道:“我倒要看看,这回谁敢欺负了你去。” 先前,萧窈随着班漪来过平湖赏早梅时,远远见过谢家门第,也曾在此处偶遇谢昭。 那时她看什么都只觉新奇,如今故地重游,心态已不似从前。 众人知晓阳羡长公主与谢氏素有交情,依着往年惯例,猜到萧斐会来,但谁也没想到长公主竟然会将萧窈也带来。 经王氏一事,难道不该无地自容,在宫中静思己过吗? 可萧窈就这么来了。 神色从容,目光平和,肤如霜雪,一袭石榴红的衣裙却鲜艳如火,妍丽不可方物。 萧斐带她前去拜会谢老夫人,一路遇着宾客,萧窈颔首问候,并不多言。 直至行经湖畔,看清亭中煮茶之人时,才稍稍变了脸色。 谢昭在此合情合理,应当应分,可崔循竟也在。 见着萧斐后,两人起身问候。 “祖母前两日还问及长公主,叫人取窖藏的酒备好,待您前来。”谢昭含笑问候后,目光又落在萧窈身上,温声道:“公主的身体可大好了?” 萧窈点点头:“好了许多,有劳记挂。” 崔循倒是什么都没问,两人视线交错一瞬,又不约而同地,只当没看见对方。 萧斐的视线在三人中转了转。 及至走出几步后,勾了自家小侄女的衣袖,似笑非笑问她:“窈窈,崔郎与谢郎孰美?” 第018章 萧斐虽贵为长公主,自小便是宫中长大的金枝玉叶,受傅母们教导,但却并非那等温婉贤淑的闺秀。 若非如此,她也做不出阳羡招赘,养伶人的事情。 萧窈自问已经十分了解自家姑母的行事,但骤然被问了这么一句,还是猝不及防,咳得脸都红了。 时下风气以貌取人。崔循与谢昭能并称“双璧”,已足以证明容止出众,风姿卓绝。 这些年,私下倒不乏将他二人暗暗比较的。 就连宫中的侍女们,闲暇无事时,也会聊起这两位年轻而俊秀的世家公子,回忆自己在何时曾远远见过一面。 萧窈早前阖宫闲逛时,曾无意中听过一回。 侍女们大都对谢昭的印象更好些,说他性情温和,那双生得极好的桃花眼中仿佛时时带着笑意,叫人见了不由得心生欢喜。 至于崔循…… 相貌自然也是顶尖的,只是他总是一副冷淡而疏离的模样,宜远观,不宜亲近。 萧窈回忆起先前听来的墙角,心思岔了一刻,回过神对上长公主似笑非笑的眼,抬手摸了摸脸颊:“姑母为何突然这么问?” “只是想知道,你如何看待他二人罢了。”萧斐不疾不徐道,“你若想嫁士族,姑母自然要为你把关,好好挑一个才行。” 如今煊赫世家就那么几个,刨除王氏,崔、谢两家便是最好的选择。 萧窈平静道:“崔循可看不上我。” 打从一开始,在钟媪她们口中,这位崔氏长公子就是她攀不上的“高枝”。后来,崔循又看她不顺眼,想来也不会允准崔韶结亲。 何况,崔五郎人虽好,但性情太过绵软。 萧窈这些时日思量过,并没将崔氏放在自己的考量之中。 萧斐奇道:“窈窈何必妄自菲薄?” 王闵之事牵扯太多,不便提及,萧窈便将早前钟媪的话挑挑拣拣讲给她听。 宫人敬重钟媪,皆因她昔年得孝惠皇后青眼,资历深厚。 萧斐却没任何顾忌,冷笑道:“这老妇。若非看在母后的份上,我早就发落了她,哪会留她在宫中作威作福这么些年,而今竟还敢这般欺你。” 萧窈笑道:“姑母不必介怀,她如今也没法再来我面前碍眼。” 想了想,她又将太常寺听琴之事一并讲了,皱眉道:“崔循这个人,规矩教条怕是都刻在脑子里了,平白无故,就要挑旁人的错处……” 再有便是王氏寿宴那日。 折竹碎玉 第20节 崔循说出那句“公主年少轻狂”时高高在上的神情语气,令她每每想起,便忍不住磨牙。 萧窈原以为这些已经足够证明,哪知萧斐听完,脸上笑意愈浓,眼中也添了几分戏谑。 “我知晓这位崔长公子,他对看不上的人,绝不会多费口舌。”萧斐勾了勾唇,意味深长道,“更何况,方才离开时,他多看了你一眼。” 若是换了旁人,萧斐或许不会多想。 可这是崔循。 克己复礼,极重规矩礼仪,绝不会行差踏错的崔氏长公子。 萧窈茫然:“啊?” “当面时回避,分别时留意……”萧斐随手折了细枝红梅,替她簪在鬓发,拖长了声音笑道,“窈窈,他心中有鬼啊。” 此事实在超出了萧窈的预料。 她相信自家姑母看人的眼光,但只一想,又觉着荒谬。 这种微妙的情绪令萧窈接下来一路都心不在焉,直至见着谢老夫人,才收敛心神,含笑问候。 谢老夫人上了年纪,眼不大好,萧窈在萧斐的示意下走近了些,由她细细打量。 与那位王老夫人不同,她的目光平和中正,并无那种高高在上的审视之感,只是在看素未谋面的小辈。 “出落得可真好,是个赏心悦目的美人。”谢老夫人叫人将备着的见面礼取了一份送她,和蔼道,“不知公主今日要来,多有怠慢,还望见谅。” 萧窈连忙道谢。 一旁的萧斐玩笑道:“老夫人厚此薄彼,怎么不送我?” “后院那几大坛子酒,可是早早地为你备好了。”老夫人执着她的手,叮嘱道,“不过酒虽好,却不宜多饮,你如今也年纪渐长,该多留心身体才是。” 帝后驾崩后,普天之下,再没谁会同她说这样的话。 萧斐含笑应了下来。 谢氏的赏梅宴每年一回,办得也是声势浩大,建邺士族赴宴者不计其数,车马如龙。 萧斐拜会过谢老夫人,还需得与各族女眷们寒暄。 “无趣得很,”萧斐强打起精神又应付了一位,向萧窈低声道,“此处梅花开得好,叫知徽陪你去看看,不必与我在这里受罪。” 知徽是从前宫中的旧人,跟在萧斐身边多年。 有她陪着,纵然有人有心要同萧窈为难,也得好好掂量一番。 加之先前王家之事闹得那样大,众人就算认出她,也都是“敬而远之”,无人上前打扰。 于萧窈而言,倒是桩好事。 她这些时日在朝晖殿闷了太久,起初是缠绵病榻,浑浑噩噩,后来见好,却依旧提不起出门的兴致。 如今漫无目的地在梅林 中穿行,日光和熙,平湖开阔,拂面而来的清风仿佛都带着浅淡的幽香,令人心旷神怡。 梅林的开阔处,有仆役守着煮酒的红泥小炉,供给往来宾客,品酒赏花。 萧窈看着新奇,想起自己姑母几年如一日惦记着谢家的酒,便也上前要了一杯。 青瓷杯中,美酒若琼浆玉液。 萧窈才抿了口,抬眼间,瞥见几个熟悉的身影。 谢盈初与那位陆六娘子似是知交好友,两人不论何时总在一处。 而她们身后跟着的谢昭身着玉色锦袍,恰到好处地衬出他颀长的身形,银线绣成的竹柏暗纹映着日光若水波粼粼,十分瞩目。 陆西菱上回在王家时,伶牙俐齿,有意无意地将事情往她身上引。这回却格外安静,目光在她唇边的青瓷杯上停留一瞬,什么都没说。 倒是谢盈初主动上前问候,又解释道:“水榭之中备了笔墨,供宾客题字作画,我依着祖母的意思,请三兄过去坐镇……公主可要一同前去?” “多谢娘子好意。只是我不通文墨,去了只怕也是败兴,还是不打扰你们了。”萧窈持着杯子,莞尔道,“谢氏的酒果然很好,名不虚传。” 谢盈初见此,便没强求。 园中宾客大都得了消息,三五成群往水榭去,萧窈逆向而行。 她本就不熟悉此处的道路,尤其是在这偌大的梅林之中,兜兜转转,最后不知怎的,竟绕到了先前那处亭子。 谢昭已经被谢盈初请走,可崔循竟还在。 他对谢昭的琴并没什么兴趣,也不喜文会的喧闹,打算的是喝完这盏酒,看完最后一页公文便离开。 崔循合了牒牍,正欲起身,余光却瞥见一角红裙。 萧窈杯中的残酒已经冷了下来,持着瓷盏的手,指尖微微泛红。 她步入亭中,将杯子放在石桌一角,问道:“还有热酒吗?” 在不远处有谢氏的仆役,无所事事地守着煮酒的小炉,可她并没去。 青瓷盏中余着些许残酒,边沿处,依稀残存着抹唇脂。 崔循错开视线,微微颔首:“有。” 萧窈正要亲自斟酒,却被崔循拦了下来。 “两种酒不同,不宜混饮。” 崔循另取了只新的杯子,修长的手提起莲花注碗中温着的注壶,略略倾斜,金黄澄澈又依稀透着些青碧色的酒液缓缓淌出。 不多,只小半盏。 萧窈皱了皱眉。 崔循像是看出她的心思,一板一眼道:“此酒性烈,不宜多饮。” 在他那里,仿佛总有许多“不宜”的事情,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萧窈看向他手边的牒牍,想起一事:“听父皇说,太常寺欲知我是否参与元日祭礼?” 崔循:“公主去或不去,章程不同,自该尽早定下。” 萧窈点点头,又问:“那依少卿看来,我是该去,还是不该去?” 崔循未置可否,只道:“此事该由圣上决断。” “父皇虽未明说,但看得出来他想要我去,只是怕礼仪疏漏,出什么岔子。” 萧窈不似从前那般针锋相对,态度温和,像是真为此事烦忧,想要问问他的意见。 崔循:“公主若去,太常寺自会拨仪官,为你讲授礼仪章程。” “这样……”萧窈托着腮,看着崔循那形容美好,却永远好似覆了霜雪的眉眼,鬼使神差地,开口问他,“那少卿可愿亲自教我?” 崔循原本低垂着的眼睫倏地抬起,那双如深潭般幽深而平静的眼中生了波澜。 萧窈能清楚看出他的诧异,就如牢不可破的坚冰上浮现裂痕,清晰可见,无处遁形。 但这点失态转瞬即逝。 崔循很快就恢复了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缓缓道:“圣上若有令,臣莫敢不从。” 萧窈听出他在避重就轻,想了想,略略倾身,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是父皇的意思,是我的意思。” 她在梅林中转了许久,衣襟上仿佛沾了梅花的幽香,又不尽相同。 鬓发上那枝被长公主随手簪上的细小红梅并不牢固,本就摇摇欲坠,她一低头,竟从鬓边跌落。 在反应过来之前,崔循已经抬手,接住了那簇梅花。 修长如玉的手掌心,躺了朵艳丽如火的红梅。 第019章 崔循的手生得极好,皙白修长,骨肉匀停,如美玉精雕细琢而成。 掌心的纹路清晰深长,是相士口中性情坚韧果决、有福之人的手相。 朔风拂过,吹落他掌心那簇梅花,也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静默。 萧窈意外于崔循会多此一举,就连崔循自己,其实也没料到。 他自少时起,秉持的便是“三思而后行”,少有这种行动比脑子快的举动。在意识到做了什么后,一时也分辨不出心中究竟是惊讶多些,还是懊恼更多些。 但无论是何种情绪,都令他的脸色冷了三分。 崔循知晓萧窈不喜自己,尤其是在带她到王家辨认凶手之后,再见面,便全然没有一点好脸色了。 她会主动去找谢昭听琴,对他,却只会避之不及。 眼下萧窈的态度实在反常,崔循不明白她这转变由何而来,依旧垂了眼睫,缓缓道:“临近年节,臣事务繁忙,怕是未必得空。” 萧窈就知道他会如此回答,并没多少意外,也没多费口舌,施施然离开了。 崔循碾过指尖,看着她鲜艳如火的身影远去,在疏影横斜的梅林中消失不见,这才终于收回视线。 石桌上,他斟的那盏酒原封不动地留在那里,萧窈并没沾,也没带走。 像是一阵恼人的风,来的猝不及防,去得干脆利落。 亭中空落落的,寂静无声。 崔循起身,踩过被风吹落在地的那簇红梅,吩咐亭外候着的仆役:“备车,回府。” 谢氏的赏梅宴遍邀建邺士族,班漪会在其中,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只是这种场合,班漪要应付的人颇多,并不能随性离群。 直到宴后,萧窈待众人走得七七八八,才来寻她。 自王氏寿宴匆匆一别,两人再没见过。 萧窈病得人尽皆知,先前的功课自是学不成,班漪想过入宫探望,只是被家人给拦了下来。 这些年,班家多多少少受过王氏的恩惠。 班漪内侄如今的官职,便是受王氏举荐,才得来的。 折竹碎玉 第21节 这种关头她若是入宫探望萧窈,非但会落个“忘恩负义”的名声,甚至可能招致记恨。 故而哪怕是有师徒之谊,也只能暂且与之割席,划清界限。 如今再见萧窈,不由得叹道:“公主清减了许多……” 萧窈笑道:“已大好了,若不然,姑母也不会允准我随她出来玩。” 她今日饮的酒多了些,白瓷般的肌肤带着红霞,眼睛也亮晶晶的,认真道:“前回仓促,有些话没来得及说,这些时日想了想,还是应当再向夫人赔一句不是,辜负了你一片苦心。” “我今后不再学那些,但在心中,依旧认为夫人是很好很好的师父。” 年少时,重光帝陆续为她换过几位师父,再后来,钟媪与那些女史实则也算是教导她的人。 但林林总总,皆比不上班漪。 她博学广识,慧心独具,却从不清高倨傲,更不古板严苛。 哪怕不以师父的身份比较,也是一相识,萧窈就会很喜欢的长辈。 班漪听了她这一番话,颇为动容,面露愧色道:“公主谬赞了。我虚担着公主女师的名头,却未能尽职尽责,只是随波逐流的一叶扁舟罢了……” 萧窈一怔,及至想明白这话背后的缘由,摇了摇头:“纵是如此,也怪不着夫人。有错的并非你我,我不会懊恼后悔,夫人更不必自责。” 世家势大,足以遮天蔽日。 凡人如蝼蚁,纵使是随波逐流,又有什么好苛责的呢? 萧窈有一搭没一搭地与班漪闲谈,直至萧斐从谢老夫人院中出来,才就此作别,一同回宫。 才到宫中,她便令人往祈年殿递了消息,参与这回的元日祭礼。 重光帝本就有此意,只是恐萧窈身体未好,心中不情不愿,这才不欲勉强。如今见她主动提及,当即便叫葛荣亲自往太常寺走一趟,传了旨意。 太常卿沉迷清谈会友,这事兜兜转转 ,依旧落到了崔循手上。 崔循言简意赅:“依着宣帝在时,阳羡长公主参与祭礼的章程安排,若有难以决断之处,另做商议。” “是。”左丞应承下来,又问,“依少卿的意思,当遣谁去朝晖殿为公主讲礼?” 这本不是什么令人为难的问题,左丞不过循例一问罢了。 崔循却为此沉默片刻,才道:“挑个深谙祭礼,口齿伶俐的去就是。” “下官亦是如此考量,”左丞心中原就已有人选,顺势道,“不若就请协律郎去吧。” 谢昭虽非在谢氏长大,但跟随在松月居士身侧学了这么些年,纵使是最严苛的人,也挑不出他仪态上的错处。 昔年被钦点为协律郎,入太常寺后,更是对诸多祭礼烂熟于心。 很符合“深谙祭礼”这项要求。 至于“口齿伶俐”,谁都知道谢三郎能言善辩,而且极有耐性,这些年就没同谁起过争执。 左丞听过这位公主大闹王家的事迹,思来想去,都觉着还是谢昭最适合这差事。 毕竟公主曾来过太常寺听琴,有些交情在,总不至于再因着一言不合,生出什么事端。 左丞扪心自问,考虑得已经极尽周全,只等少卿点头便吩咐下去。 哪知崔循并没应,反倒抬眼看向他。 左丞没明白这是何意,几乎出了层冷汗,小心翼翼道:“下官此举可是有何不妥之处?还望少卿见教。” 崔循捻着指尖,缓缓道:“协律郎是大乐署的人,自有他的职责。” 左丞哑口无言,想说些什么,对上崔循那双幽深的眼眸,又生生咽了下去。 谢昭名义上是大乐署的人没错,可太常寺忙起来,本就有各司相互借调的先例在,不算什么稀罕事。 更何况,崔循自己都将写祝词等一干事宜扔给谢昭来办! 这说辞实在站不住脚。 但就算再借他几个胆子,左丞也不敢与崔循争辩,只诺诺道:“少卿说的是,下官有欠考量。” 崔循不言不语,左丞只能揣度着,谨慎道:“下官无能。若不然,此事还是请少卿亲自来定?” “下去吧。” 崔循不动声色,从他那张清隽却冰冷的脸上看不出什么,但至少得了这么一句。左丞如蒙大赦,再不敢耽搁,立时退了出去。 一室寂静,唯有案角的错金香炉轻烟袅袅,氤氲出浅淡的梅香。 谢氏的酒很好,萧窈念念不忘。 适逢又落雪,她便同阳羡长公主撒娇讨了两壶,与翠微她们烤鹿肉、赏雪。 翠微不常沾酒,只饮了半盏,青禾倒是很喜欢。 这回没人扫兴阻拦,萧窈想要如少时那般,在树下堆个小老虎出来。 但这回的雪落得薄,盐粒似的,只地面一层,最后也只能勉强团出巴掌大小的小雀,放在了窗边。 在谢家时,萧窈虽喜欢,并没多饮酒。 如今在自己宫殿,没了顾忌,加之心中高兴,不知不觉就喝得多了些。 但她酒品还好,就算是醉了,也不会哭闹叫嚷,只裹着大氅坐在那里傻笑看雪。 翠微反应过来时已经有些晚了,连忙吩咐侍女去煮醒酒汤,哭笑不得地牵着她的手哄了许久,才总算将人劝进寝殿。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 萧窈这些时日心情一直不好,能叫她高兴,哪怕出格些,翠微也不认为十分不妥。 只要服了醒酒汤,明日起来身子不会难受就好。 谁也没想到,第二日一早,太常寺的人就要来了。 萧窈还未醒来,伏在枕上睡得正沉,流水似的长发散了半床。 翠微挑开帷帐看了眼,又悄无声息放下,出门向报信的六安道:“还是告诉仪官,午后再来吧。” “怕是不成,”六安苦着脸,颤颤巍巍道,“我方才又问了,过会儿要来的是崔少卿。” 翠微脚步一顿,诧异道:“此话当真?” 六安能理解她的震惊,因为方才他从祈年殿内侍口中听到“崔少卿”三字时,反应也没比翠微好到哪去。 谁能想到呢? 这也不算什么十分隆重的事,太常寺的仪官难道就一个能用的都挑不出来,要劳动崔循亲自来走这一趟? 若是旁人,六安还能赔笑几句,请他晚些时候再过来就是。 但偏偏是崔循。 六安无奈道:“姐姐还是唤醒公主,更衣梳洗吧。” 翠微短暂衡量片刻,终于还是点点头,快步进了内室。 萧窈昨夜喝了醒酒汤才睡的,一觉醒来,倒是不觉头疼,只是依旧困得厉害。将脸埋在翠微肩上,声音绵软:“不想起……” 翠微摸了摸她的头发:“小六方才传了话,说是过会儿,太常寺那位崔少卿要亲自来朝晖殿,讲授祭礼事宜。” “公主暂且忍耐忍耐,等人走了之后,再歇息好不好?” 翠微知道她素来不耐烦这些,原以为需要劝上许久才能行,却不料萧窈只是问了句:“你方才说,谁要来?” 翠微答:“崔少卿,崔循。” 原本困得眼皮都不愿抬的萧窈竟坐直了,看着指尖昨日新染的蔻丹,慢吞吞地笑了声:“好啊。” 第020章 起身梳洗、更衣、绾发上妆…… 因知晓崔循要来,翠微吩咐下去,侍女们半点没敢耽搁,才将将在他到来之时收拾妥当。 至于朝食,自是不必想了。 “已请少卿在书房稍作等候,”翠微柔声道,“公主先吃块糕点,垫垫肚子,等人走后再正经用饭吧。” 萧窈撇了撇唇,在食盒中挑了两块还算顺眼的糕点,起身往书房去。 天色晦暗,仍有零星的雪粒飘飘洒洒。 地上积着薄薄一层,窗外她昨夜捏的那只胖乎乎的团雀仍在,并未融化。 书房的炭炉中已经烧了炭火,带着松木的清香,与热汽氤氲满室。 身着绯红官服的崔循正在等候。 他并未落座,也未曾四下打量书房的陈设,只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处,低眉敛目。 时值隆冬,衣物厚重,常人看起来总难免臃肿。 可他却不然。 身形颀长,肩宽腰窄,就这么站着时,无端令人想起挺拔的翠竹。 见到她来时,略略倾身颔首:“臣崔循,见过公主。” 他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轻慢,又不会显得有任何谄媚讨好之意。 萧窈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神情,像极了那日在谢家梅林,告诉她自己“事务繁忙”时的样子。 “少卿不必多礼,”萧窈抬了抬手,有意无意道,“你肯拨冗前来,是我该谢你才是。” 说完,并未给崔循回答的机会,行经他身侧,笑道:“少卿请吧。” 崔循低垂着的手虚攥了下,又松开。 朝晖殿的书房是后来又专程布置过,供班漪为她授课的。两张书案相距不远,一抬眼,彼此便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班漪的意思。 折竹碎玉 第22节 以便能在她不由自主走神时,及时提醒。 但在崔循看来,这样的距离有些太近了。 近到他清楚地察觉到萧窈身上今日格外浓重的熏香,以及丝丝缕缕几乎微不可查的酒气。 崔循终于抬眼看向萧窈。 精致的妆容也没能遮住眉眼间的倦意,是没睡足的模样,加之那若有似无的酒气,应当是宿醉才醒。 崔循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她一手托腮,柔软衣料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白皙如凝脂的小臂。手腕内侧,有一点淡淡的小痣…… 是极亲近的人,才能察觉的。 崔循移开了视线,摊开竹简,其上是些于他而言早就烂熟于心的东西。 在来之前,他已经想过。 这些章程就算掰开揉碎了讲,最多也不过大半日,如果萧窈肯认真听,兴许半日就能讲完。 费不了多大功夫,亲自来这一趟也无妨。 侍女恭恭敬敬地为他奉了茶,端到萧窈面前的,则是碗乳白的酥酪。 “前两日叫人出宫采买的杏干、梅干呢?”萧窈偏过头,向翠微笑道,“还有桃酥,一并送些过来。” 钟媪在时,是不准她在书房吃这些的,还为此长篇大论过,说是口腹之欲不该太重。 后来换了班漪,并不介意这种细枝末节。 知她喜欢 ,每旬休假回来,都会专程为她带樱桃糕。 如今换了崔循…… 翠微揣度着,这位崔少卿应当是如钟媪那般,极重规矩之人,便不免有些犹豫。 萧窈知她在想什么,看向崔循:“为着少卿来,我今日连朝食都未曾用,如今只是想吃些小食,少卿应当不会介怀吧?” 她声音绵软,带着些晨起的慵懒,不针锋相对、张牙舞爪时,是有些像撒娇的。 崔循听得皱眉,垂着眼,只道:“公主自便。” 等到一切都如萧窈的意,铺纸研墨,终于能开始讲授时,距崔循的预想已经过了不少时间。 崔循抚过竹简,终于得以开口。 “元日祭礼,意在祈天、祭祖,为求新岁国祚昌平,百姓和乐……” 他声音是悦耳动听的,清清冷冷,如冰河初融。 但语调是波澜不惊的。 四平八稳,无论讲到什么,仿佛都不会有任何起伏。 若是班漪来讲,就算是这样枯燥无趣的事情,依旧能讲出花来。她会在其中夹杂一些陈年旧事,讲得更细一些,更有耐性一些。 崔循则不然。说是讲祭礼章程,就真只讲这些,一字不多,像是将竹简上的内容给她念了一遍。 崔少卿兴许博学广识,但在萧窈看来,他实在是个无趣的人。 不适合教书,更适合去庙里念经。 萧窈百无聊赖地听着,起初还能打起精神,记上几笔,到后来已经逐渐麻木。 本就浓重的困意卷土重来,加之书房中炭火烧得很旺,很暖和,很……宜睡觉。 萧窈依旧托着腮,眼皮却已经阖上了。 鬓边的碎发勾在脸侧,浓密的眼睫如敛起的蝶翼,红唇微抿,呼吸绵长。 几乎是在她睡去的下一刻,崔循就已经留意到,停住了。 按在竹简一角的手微微收紧。 他算不得十分有耐性的人,家中弟妹偶尔有事讨教,能得三言两语,都会认认真真谨记于心。 从没哪个人敢在他面前,如萧窈这般顽劣、懒散。 有那么一瞬,崔循竟觉着左丞那令谢昭来讲的提议颇有道理。恐怕也只有谢潮生那样的好性子,才能对此情形淡然处之。 在这微妙的寂静之中,萧窈身后服侍的翠微意识到不对,倾身探看,脸色一僵。 “公主,”翠微扯了扯她的衣袖,轻声道,“可是身体不适?” 萧窈倏地惊醒,只觉心悸。 按着心口缓了缓,对上崔循冷淡的目光,神思回拢,才意识到当下是何处境。 翠微还在试图为她找补:“公主昨夜未曾歇好,今晨便有不适,只是得知少卿前来,唯恐怠慢,这才勉强前来……” “为何不适?”崔循卷起竹简,缓缓问,“是因饮酒宿醉?” 翠微哑然,手足无措。 崔循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他本不必抢白这一句,就算看出来,只当做不知情才好,戳穿此事毫无意义,反倒多费口舌。 他将呼吸放缓了些,低声道:“公主既然身体不适,便罢了,改日令旁人来讲。” 言毕,便要起身离开。 萧窈下意识追上去,攥了一角绯红衣袖。 崔循吃惊,连带着语气也重了些:“公主这是何意?” 萧窈知晓此举不妥,松开手,轻声道:“我又不知今日是你要来……先前问时,你说事务繁忙,脱不开身的。” “纵是旁人,难道就能这般怠慢?”崔循原本已走到门口,只得停住脚步,同她分辩,“元日祭礼何其重要,公主应当心知肚明才对。若行差踏错,既枉费圣上一片苦心,于你自身亦是折损。” “王家之事,公主已尝到苦果,为何还不肯引以为戒。” 他不提还好,一提,萧窈的神色也冷了下来。 崔循将萧窈的转变看在眼里,想起她前些时日病的那一场,原本的不悦又消散许多,将手中的书简留下:“公主今日歇息,抽空一看即可,明日太常寺自会再遣仪官来讲授。” 言下之意,也就是说他不愿再管此事。 萧窈双手捧着那卷重重的竹简,抬眼看他:“我今日看过,若有不明白的地方,明日问你,不成吗?” 她仰着头,杏眼澄澈,崔循几乎能从中看清自己的身影,不由得后退半步,倚了门扉。 舌尖抵着齿列,喉头微动。 崔循缓缓道:“能为公主解惑者,不独臣一人。” “那我若依旧要问你,少卿会厌烦吗?”萧窈眨了眨眼,“若是太过叨扰,我就另寻旁人。” 叨扰,自然是有的。 他还有许多事情要过问,今日来此已经破例,不宜再被牵动心神。 可若是将此事交由旁人来管…… 崔循细想,并不十分放心。 旁的仪官顾忌身份,极有可能约束不了萧窈,就如班漪那般,纵容着,最后纵容出事端。 若祭礼再出什么岔子,不独皇室颜面受损,太常寺上下这么久的忙碌也会泡汤。 他这样想着,终于还是应道:“不会。” 第021章 崔氏这样的世家大族,每逢年节,总是分外繁忙。 各家各族送的年礼、前来拜会的人,还有要赴的筵席,往来交际,数不胜数。 早几年开始,崔翁不厌其烦,便将这些悉数扔给崔循应付,自己只赴几位老友的邀约。 饮茶清谈,对弈钓鱼,乐得清闲自在。 崔循则任劳任怨地接过所有,忙得不可开交。 这日午后,崔循原是要往官署去,崔翁身边的仆役却来传了话,说是老爷子请他过去喝茶。 崔循官服都没换,径直去了别院。 日光和煦,崔翁披着件鹤氅,在湖边的躺椅上闲坐晒太阳。 面前架着根钓竿,身旁则是煮茶的风炉。 崔循瞥了眼竹编鱼篓,果不其然,其中空空如也。 他这位祖父极爱垂钓,但真到下了钩,又不肯认真,颇有种“愿者上钩”的架势。 崔循少时陪他老人家垂钓,往往自己钓了半篓,他那里只零星一两条小鱼,最后还都放了回去,实在不知有何乐趣可言。 崔循径直问:“祖父唤我来,是为何事?” “不急,先坐。”崔翁手持芭蕉小扇,扇了扇那行将熄灭的炭火,慢悠悠道,“尝尝你桓伯父令人千里迢迢送来的茶。” 风炉另一侧也是架躺椅,崔循却只规规矩矩坐了。 崔翁对长孙一板一眼的样子见怪不怪,瞥见他身上的朱衣,疑惑道:“我怎么记着,今日该你休沐?” 崔循颔首:“是。但还有尚未料理的公务,不欲积压,便想去一趟。” “难为你了。”崔翁话虽这么说,却并没半点要替长孙分担的意思,只开门见山道,“此番寻你来,是为五郎的亲事。” 崔循指腹抚过杯沿,沉吟道:“您先前提过,我这些时日也思量过,公主与五郎算不得良配,还是另寻世家女为妥。” 崔翁问:“为何?” “前些时日王氏寿宴,您虽未亲至,但也应当有所耳闻才是。” 崔循点到为止,并未详提。 崔翁却笑了起来:“女郎间的玩闹罢了。王家那个四娘子倒是世家女,她行事如何?又何曾好到哪里?” 折竹碎玉 第23节 话说到这份上,崔循岂有听不出来的道理,眉头微微皱起:“祖父为何突然属意公主?” “我倒想问,你对公主的成见从何而来?”崔翁打量着他,“你自小就从不与女郎们计较什么的。” 崔循垂眼,沉默不语。 崔翁饮了口茶,这才不疾不徐道:“昨日五郎得了册孤本,来我这里时,特意提了王家寿宴那日的事。言辞凿凿,说公主必定是受了莫大的委屈,才会那般失态。” 崔韶年纪轻,藏不住事。 他初见萧窈那日,崔循只看了一眼,就看出他那毫不遮掩的心动。 如今他巴巴地找来孤本,又专程提及这些,崔翁又怎会不明白? “我虽未见过这位公主,但能叫五郎这般喜欢,总不坏。何不成全了他?”崔翁笑道,“若要他放着喜欢的,另娶旁的女郎,岂非也耽搁了人家?” 崔循道:“您若亲自见过,便知她性情顽劣,并非贤淑之辈。” “那又有什么妨碍?她嫁的 是五郎,将来不会是掌崔氏一族庶务的当家主母,也无需她撑门庭颜面。”崔翁愈发觉着惊奇,“琢玉,你对公主是否太过挑剔?” 崔循微怔,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只是抿了抿唇。 崔翁这话并没说错。 崔韶本就是家中并不如何受重视的子弟,谁都没指望他作出什么功绩,便是吟风弄月、吃喝玩乐,也没什么妨碍。 他要娶谁,又何须那么多计较? 将来需要掌管一族庶务,撑起颜面的,是他崔循的夫人。 “五郎的亲事暂且不论,等过些时日,我亲自见过公主再议。” “倒是琢玉,你祖母在世时属意桓家五娘,你未曾应。后来服丧守孝,蹉跎至今……”崔翁叩了叩小几,“如今孝期已过,断然没有再耽搁下去的道理,你待如何?” 自打寄予厚望的长子剃了头发,与个不知何处来的僧人云游四海,崔翁一度伤透了心,于子孙之事上倒看得淡了许多,并不强求。 只是前几日,老友喜得一对双生的小孙子、孙女,邀他去喝酒。看着别家子孙绕膝,一时又有些唏嘘。 故而今日特地将崔循找来,想着一并催一催。 但崔循的态度实在令他无奈,提及崔韶的亲事时,推三阻四,提及他自己的亲事时,缄默不语。 崔翁只得自顾自道:“过了年节,便是你阿母的寿辰,届时多邀些宾客,叫她留心相看。” 崔循神色淡淡的:“是。” 崔翁又道:“给公主递封请帖。” 崔循饮茶的动作一顿,而后意识到,祖父是想看看萧窈如何。若是看得过眼,兴许便要聘给崔韶。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能说的都说了,崔韶本就不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祖父要亲自过问这件事,便用不着他费神。 崔循放了茶盏:“祖父若是无旁的吩咐,我便往官署去了。” 崔翁原还有些闲话,见此,只得颔首:“你自忙去吧。只是勿要操劳太过,留意身体。” “是。”崔循应了声,缓步离去。 马车载着他,驶离别院,前往望仙门。 当值的左丞原本与好友相约酒肆一聚,结果出门迎面撞上崔循,大惊失色。 “少卿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之事?” 左丞知道崔循今日休沐,也知道昨日离开前,他已经将公务悉数料理妥当,还当是出了什么大事,值得特地入宫。 “无碍,你自便就是。” 崔循并未解释,也不知该如何解释,他今日来官署,不过是因为昨日萧窈偏要缠着问了那一句。 他答应了,便只能前来等候。 崔循揣度着萧窈懒散的性子,知她八成不会一早来太常寺,问过当值的内侍,果不其然。 官署无事,他难得这般清闲。 在书案前坐了片刻,想起昨日在朝晖殿书房,无意瞥见萧窈那手字,索性铺纸研墨,默了张帖。 崔循那位而今杳无音讯的父亲在许多事情上皆不着调,但却实在写得一手好字,随手写的一页纸,流出去都能卖上百金。 崔循自能提笔,习的便是他亲手所书的字帖。 后来有心更改,耗了几年,才逐渐成了如今的字迹。 萧窈姗姗来迟,赶到太常寺时,已近黄昏。 此处比上回来时,似乎冷清了些。门外候着的内侍也换了人,见着她后并未多言,只恭恭敬敬地在前引路。 萧窈在来之前,还曾犹豫过,疑心崔循会不会只是随口一应,今日压根不在。 最后还是翠微条分缕析,才劝得她走这一趟。 崔循的官廨比谢昭所在宽敞许多,亦无太多装饰,最为瞩目的是西侧的书架,足足占了整一面墙壁。 其上分门别类放置着书籍、竹简等物,整整齐齐,蔚为壮观。 萧窈看得惊叹,只觉自己这辈子兴许都看不完这些。 崔循见她来,方才搁了笔:“公主有何不解之处?” 萧窈的视线这才落在他身上:“原是有的,不过今日姑母来看我,不懂的地方也都为我讲明白了。” 这礼本就是参照宣帝时,阳羡长公主的章程拟定的,自然不会有人比她这个亲历者更为明晰。 崔循对此了然,却又疑惑:“既如此,公主为何而来?” 萧窈走近,将那卷竹简放在书案上。 崔循道:“这本就是要予公主的,不必送还。” “倒也不单单为此,”萧窈摇摇头,回忆着翠微的说辞,“只是我后来想,昨日之举确实多有不妥,怠慢了少卿,还是应该当面致歉才是。” 这话虽动听,却实在不像萧窈能说出来的。 崔循并没细究,只道:“无妨。” 得了这句,萧窈若是知情识趣些,就该起身告辞,他也可归家处理事务。 可萧窈并没离开,话锋一转道:“其实我今日原也犹豫,想着兴许不该来的。” 崔循收起字帖的手一顿:“为何?” “我前回顺路来你们这,听了协律郎几曲,没两日便仿佛传得人尽皆知……”萧窈叹了口气,“今日来寻你,若是再传出去,岂非折损少卿清誉。” 她将话说得忧心忡忡,可眼底却带着笑意,实在看不出有多在乎。 崔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公主大可不必忧心。” 萧窈眉尖微挑。 崔循平静道:“此处,不会有人敢拿我的事情出去说三道四。” 萧窈噎了下。 她实在厌烦崔循这副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模样,便又问:“少卿的意思,是协律郎不如你?” 崔循迎着她挑衅似的目光,缓缓问:“公主以为呢?” 第022章 时下虽将崔循与谢昭并称“双璧”,但明眼人都知道,两人无法等量齐观。 谢昭是因师从松月居士,因他那一手好琴、好文才而颇负盛名。 可他到底生母不详,纵然谢翁当年拍板,令他认祖归宗,而今谢家明面上也无人敢轻慢,但归根结底是个闲散公子。 而崔循不同。 崔循是崔氏的嫡长公子,母亲出身吴郡陆氏,亦是南边极煊赫的门第。 他是两族中最为出色的子弟,肩上担着无数期望,亦掌握着无数资源与人脉,如臂使指,莫不顺从。 所以对着萧窈不怀好意的问题,能轻飘飘地反问回去。 崔循脸上没有任何倨傲之色,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 他总是这样,那日在王家宴厅,说她“年少轻狂”时,亦是如此。 萧窈衣袖下的手不觉攥紧,冷笑了声:“我倒以为,协律郎很好。” 崔循平静无波:“随公主怎么想。” 这话彻底聊不下去了。 “少卿日理万机,事务繁忙,我便不叨扰了。” 萧窈皮笑肉不笑地起身告辞,没等崔循再说什么,便拂袖离去。 青禾见她气呼呼出来,迎上去笑道:“方才小六令人传了话过来,说是晏小郎来了建邺,正在祈年殿面圣。” 萧窈怔了怔,立时换了笑脸:“晏游何时来的?先前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晏游是她舅父收养的义子,两人自小就常在一处玩,虽算不得有血缘关系的亲表兄妹,但关系向来亲厚。 及至晏游年纪渐长,因功夫出众,在荆州桓大将军处谋了校尉一职。 此后唯有年节,又或是晏游攒了休沐回武陵时,两人才能见上一面。 萧窈此番来建邺,与荆州相距甚远,原以为见面怕是更难,却不料他竟也来此。 先前在崔循那里积攒的郁气一扫而空,连带着脚步都轻快许多,腰间的环佩禁步当啷作响,也没能叫她慢下来。 萧窈原是打算直接去祈年殿,却不料一出太常寺的门,迎面撞上晏游。 “怎的不看路?”晏游扶了她一把,调侃道,“好在是遇着我,若是旁人,可怎么办?” 萧窈踉跄半步,仰头打量着晏游。 与上回同游时比,他身量仿佛又高了些许。 折竹碎玉 第24节 兴许是入冬后日光不烈,原本麦色的肌肤养得白了些,依旧是剑眉星目,笑盈盈地望着她。 萧窈才站稳,立时问他:“你怎么突然就来了建邺?何时到的?来之前,怎么也不叫人传个消息过来?” “适逢年节,大将军令人送年礼回建邺,我便主动请缨领了这差事。” “昨日傍晚才到。” “若是叫人提前知会,岂非还要你空等几 日?倒不如留个惊喜。” 晏游一一答了,扬眉笑道:“窈窈,见着我可高兴?” “自然。”萧窈眉眼弯弯,毫不矜持,“那你何时忙完,咱们出去玩。” “该送的年礼、拜帖都已经送予各家,只是还有一封大将军的亲笔书信,命我务必交到崔少卿手中才行……” 晏游望向萧窈身后的太常寺门庭,却只见身着朱衣的青年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他眯了眯眼,凭借几年前的记忆认出这位崔氏的长公子,低头向萧窈道:“窈窈,你稍待片刻。” 萧窈不喜崔循是她自己的事,并不会妨碍晏游的正事,点了点头,侧身让路。 照理来说,送个信而已,实在费不了什么功夫。无非就是自报家门,道明来意,再将那封书信给了崔循就是。 萧窈已经暗暗琢磨,该去何处玩才好。 哪知崔循接了信,竟又问了许久的话,在她等得几乎已经不耐烦时,晏游才终于得以回来。 “走吧,”萧窈踢开脚边的小石子,“今日天色已晚,先请你去朝晖殿用晡食。” “好。”晏游放慢脚步,跟在她身侧。 萧窈走了几步,好奇道:“你认得崔循?” “早几年,崔少卿曾去过荆州,我那时刚到大将军帐下当差,有幸见过一面。”晏游提起,颇有些意外,“我那时不过一无名小卒,没想到崔少卿竟也还记得。” 萧窈追问:“他方才与你说了些什么?” 晏游深知她的脾性,笑道:“问了些荆州军务上的事,你怕是未必爱听。” 萧窈一听便不再多问,又同他提起那柄短剑:“我先前出宫时,想过寻那铁匠铺子重铸,却没能成……” “本不是什么要紧的,无须你如此挂怀。”晏游觑着萧窈的神色,见她似是不情愿,随即改口,“改日出宫,我陪你去看看。” 萧窈遂了心意,忍笑道:“不必改日,就明日吧。” 晏游向来对她言听计从,无不应的道理,如今却犹豫起来。 萧窈疑惑:“可是还有什么要紧事?” “崔少卿方才提点,还有些桓氏的部将该去拜会,实是我疏忽。”晏游歉疚道,“只怕得过了年,才能得空……” 萧窈期待落空,心虽沉了沉,但也知道事有轻重缓急:“那你还是先忙正事,何时闲下来再陪我出宫转转,倒也不急在这几日。” 晏游认真道:“一定。” 晏游忙他的正事。萧窈百无聊赖,抱着琴去栖霞殿,给长公主弹了自己练的琴曲。 《蒹葭》已是她练熟的曲子,较之先前,琴音再无凝涩。 阳羡长公主颇为捧场,抚掌笑道:“窈窈果然聪慧,来建邺不过这么些时日,已经能将曲子弹得这样好了。” “班门弄斧,难为您能这么夸我。”萧窈摸了摸脸颊,“班大家先前教我时,曾专程提过,您的琴技极佳,昔年闺中无人能出其右。” “我不过是自少时学,加之就在宫闱,无事可做,练得久些罢了。” 萧斐懒懒地倚着凭几,以手支额,打量着萧窈身前的琴:“若早知你如今练琴,早前来时,该将那张焦尾琴带来送你的。” 萧窈摇头:“那样的好琴,给我也是糟蹋。” 提及琴,总是难免想起谢昭,随口道:“姑母可曾见过协律郎那张名琴?” “自然见过,确实是张好琴。”萧斐来了兴致,起身道,“谢三郎自矜,一时半会儿是看不成‘观山海’,不过可以带你去看看旁的琴,兴许有不逊于此的。” 萧窈被吊起好奇心,连忙跟上:“姑母所说的,是在何处?” 萧斐卖了个关子,一路上都没提。 萧窈大为期待,及至马车停下,见着熟悉的楼阁门庭时,神情险些没绷住,紧紧地抿了抿唇。 她曾来过幽篁居,被崔循的侍从“请”来的。 只是那时仓促,且心不在焉,并没来得及四下打量。如今再回忆,仿佛是在其中瞥见过古琴。 萧斐饶有兴趣地打量她反应:“怎么?窈窈来过此处?” 萧窈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扶着青禾的手下了马车,轻咳了声:“姑母认得此处的主人?” “这原是陆氏的琴楼,久负盛名。后来与崔氏结两姓之好,陆公便将这琴楼当做压箱底的陪嫁给了女儿,也就是如今的崔夫人。” “我那架焦尾琴,便是崔夫人昔年所赠。”萧斐三言两语道明原委,又玩笑道,“若不然那样名贵的琴,我可买不起。” 将进门,却有梳着双环髻的婢女阻拦。 婢女不过十来岁出头的年纪,并不认得萧斐,只道:“我家主人今日来看琴,闭楼一日,还望客人见谅。” “夫人今日竟在?那倒是我的荣幸了。”萧斐并没恼,含笑道,“你且去通传一句,就说阿斐在此,想见夫人一面。” 婢女虽疑惑,但还是依言上楼通传去了。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 一老媪下楼,看清萧斐的模样后,行礼问候道:“不知长公主来此,多有怠慢,还请长公主海涵。” 萧斐抬了抬手:“无妨。夫人难得出门,身体可还好?” “劳公主挂念,夫人今日尚可,这才想着来此看看。”老媪侧身请萧斐上楼,见她身后跟着个衣着华美的女郎,迟疑道,“这是……” 萧斐道:“是我侄女。” 老媪心中已有预料,随即行礼:“见过公主。” 萧窈微微颔首,跟在萧斐身后上了楼。 她先前来此地见过崔循,知晓楼阁最上一层是布置极为精致的雅居,可纵览建邺远眺秦淮,风景极佳。 而今隔扇长窗边坐着的,是个身着藤黄衣裙的妇人。 她看起来似有些年纪,青丝已生华发,相貌却依旧极美。只是病痛缠身,显得清瘦且苍白,叫人想起易碎的白瓷。 萧窈很难想象,这样柔弱的美人,能养出崔循这样冷硬的人。 “前些时日就听闻长公主已至建邺,原想见一面,只是身体实在不大争气,一拖再拖。”崔夫人声音轻且温柔,“许久不见,长公主风采一如往昔啊。” “夫人且坐着,不必起身。”萧斐在她身侧坐了,又指着萧窈道,“这是我那不大成器的侄女,夫人还未见过,却应当听过。” 崔夫人目光落在萧窈身上,抿唇一笑:“公主率真可爱,是个妙人。” 萧窈压根没想过自己能跟这四个字沾上边,知道崔夫人应是看在自家姑母的面子上才会如此,还是红了红脸:“夫人谬赞。” “公主今日来此,想是要看琴的,”崔夫人吩咐婢女,“南雁,引公主下楼看看,另备些茶水点心,不可怠慢。” 萧斐亦道:“我与夫人叙旧,你自去吧,不必拘泥。” 那唤作南雁的侍女后知后觉今日来的是何等贵人,小心翼翼上前,向萧窈行了一礼:“公主请。” 萧窈谢过崔夫人,随着侍女下楼。 她在崔夫人面前时,连呼吸都不由得放轻了些,直至来到放琴的第二层,才长舒了口气。 南雁道:“公主且慢慢看,奴婢去沏茶。” 萧窈于此并无多少研究,打眼看去,只觉此处的琴或古朴典雅或精致绝伦,无一不浸润着十足底蕴。 冬日稀薄的日光下,仿佛泛着莹润的光。 她的目光被高处那张通体漆黑,又依稀泛着幽绿的琴所吸引,踩着仆役清扫尘灰时用的双侧木梯,想看得更真切些。 这对萧窈本不是什么难事,她自少时,就能灵巧地爬树了! 如果不是不知何时出现的崔循在身后冷不丁出声,如果不是冬日宫装裙摆太过繁复厚重……她本不可能跌下来的。 但她确确实实摔了。 萧窈下意识的反应是闭眼,并在心中暗骂了一句“晦气”。 但预想之中的剧痛并未袭来,反而是耳边传来一声闷哼。萧窈小心翼翼睁眼,看到了身下近在咫尺的崔循。 他今日并未束冠,乌黑如墨的长发在松木地板铺散开来。 也不知是疼的,还是嫌弃她这般毛躁失仪,眉头微微皱起,幽深的眼眸满是不认同。 萧窈本该起身的,瞥见他泛红的耳垂后,愣了愣。 崔循有生以来,从未与哪个女郎这般亲近过,因而也不知道,女子的身体是这样的。 如软玉,如温香。 两人几乎是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那股曾令他困扰的幽香袭来,丝丝缕缕,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萧窈扑过来时,脸埋在他脖颈处,应是留了唇脂,黏腻,不适。 他失了往日的冷静,态度冷硬:“公主为何总是如此?当真无人教过你,何谓稳重……” 这话不可谓不严厉,萧窈却并没如从前那般跳脚,反而笑了声:“少卿是极厌恶我吗?” 温热的呼吸洒在颈侧,崔循侧了侧脸,皱眉道:“起身。” 萧窈却抬手,冰凉的指尖落在他耳垂上,又问:“那你为何脸红呢?” 第023章 崔循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能形容的了,得是阴云密布,是山雨欲来。 但自少时受的教导,令他说不出什么更刻薄的话,只是开口时声音冷得像是隆冬腊月的冰雪:“公主自重。” 萧窈略抬下巴,垂眼打量着他狼狈的模样,不慌不忙道:“我坦坦荡荡,言行如一,并没什么心虚的。” 崔循听出她暗指之意,一时气结。 他知这种情形之下自己争辩不过萧窈,索性不再多言,抬手攥了她后颈的衣领,将人从怀中拎起。 折竹碎玉 第25节 不经意间,指尖触及肌肤,只觉滑腻如凝脂。 萧窈猝不及防,咬着唇才没惊叫出声。跌坐在地,却只见崔循似是被火灼了似的,避之不及地松开手。 也不知心中是有多嫌弃。 萧窈慢条斯理地打理衣襟,讥笑道:“少卿这般作态,倒好似被我轻薄了。” “你……”崔循顾不得什么敬称,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最后也只是冷声道,“不知所谓。” 萧窈抚平衣袖上的褶皱,依旧呛声:“少卿既如此懂礼数,就不该悄无声息出现在人身后,出声惊吓。” 崔循已经起身打理了衣裳,拂过脖颈,不着痕迹地拭去那抹唇脂。 他原不知萧窈今日来此,是到楼下听了仆役的转述,方才知晓长公主在与母亲叙旧。 不欲打扰,故而来此取琴。 结果一进门,就见着熟悉的身影险伶伶地踩在木梯上,身旁连个扶梯的侍从都没有。 本意是想提醒,萧窈听到他声音却受了惊,回身时绊着自己的衣摆,就这么摔了下来。 崔循并没多想,下意识接了一把,而后有了方才种种。 当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垂眼看着依旧席地而坐的萧窈,逐渐恢复平静:“能从公主口中听到‘礼数’二字,着实让人稀奇。” 萧窈仰头瞪了他一眼,眼瞳黑白分明。 崔循问:“公主还要坐到什么时候?” 因此处放着许多琴,不宜燃炭火,故而较之阁楼要冰冷许多,地板更是触之生寒。 萧窈稍稍挪动,倒吸了口凉气。 她方才已经隐约觉出不适,只是没顾得上查看,如今稍一动弹,便意识到脚踝怕是肿了。 崔循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皱眉道:“受伤了?” 萧窈不情不愿点了点头,只觉自己简直倒霉透顶。 崔循这个垫在底下的人什么事都没有,偏偏她这么寸,扭伤脚踝。 “劳烦少卿扶我一把,”萧窈将手伸到了他眼下,见崔循并未动弹,改口道,“帮忙唤我的侍女上来也成。” 时下男女大防并没那么严苛,顺手而为的事,原也不算什么。 只是崔循实在不明白,她为何能在方才那样的事后,并无半分羞涩,依旧这般坦然、理直气壮。 正僵持着,南雁端着备好的茶水点心上楼。 一进门先看到了跌坐在地的公主,艳丽的石榴裙铺散开来,犹如盛放的红梅;而负手站在一侧的是自家长公子,冷着脸,犹如覆了层冰雪。 南雁跟在崔夫人身侧伺候,常见崔循。 在她的印象之中,这位长公子从来都是温和从容,未曾有过失态,更不会如现在这般才对。 崔循见她愣在原地,冷声道:“扶公主起身。” 南雁回过神,惊疑不定地放了茶点,上前扶萧窈。 “再知会松风,令他请家中医师来……” “不必这么麻烦,”萧窈打断崔循的吩咐,在南雁的搀扶下起身,向她道,“扶我下楼,随行的内侍中有懂医术的。” 南雁正要依言照办,却又听长公子道:“伤势未知,不宜贸然挪动,传那内侍来查看。” 萧窈反驳:“我自己的伤,自己心中有数。算不得什么大毛病,用跌打损伤的药酒推开即可……” 南雁站在两人中间,左右为难,最后还是看向崔循。 “公主若真心中有数,眼下便不至于此了。”崔循瞥了眼南雁,“出门去问随长公主来的人,谁是懂医术的。” 南雁诺诺,扶着萧窈在屏风隔出的内室坐了,忙不迭地下了楼。 萧窈稍稍挪动,崔循的视线便扫了过来,倒像是她又要做什么危险的事情一样。 萧窈勾了勾唇:“少卿这般,倒像是对我在意极了。” 崔循这回却并没被她作弄到,冷漠道:“距元日祭礼不足五日,公主可曾想过,若这伤养不好,届时如何站上半日?” 萧窈便不说话了。 屈黎匆匆赶来时,房中一片死寂,两人之间的气氛比这时节还要冷上几分。 他在萧窈身侧单膝跪了,欲查看伤处。 略一犹豫,还是先向崔循躬身道:“还请少卿暂且回避。” 这样的事情原本不必提醒,崔循自己就该意识到的。只是他分了心神,经内侍提醒后才反应过来,随即离开。 隔着扇屏风,自是什么都看不到。 崔循也没想过要看,在窗边站了,垂眸望向庭院中的翠竹,耳边却还是能清晰地听到萧窈的声音。 她似是吸了口气,小声道:“疼……” “还好,未曾伤及筋骨。用药酒推开瘀处,静养三五日,便无碍。”内侍蔼声道,“公主还是当仔细些,若不然长公主见了,岂不心疼?” 这厢正说着,萧斐已得了消息下楼,就连崔夫人也一并前来。 “长公主,”崔循颔首问候,向自家病弱的母亲迎了两步,“母亲慢些。” 崔夫人扶着他的小臂,问南雁:“好好的,公主怎么就伤着了?” 出事时南雁压根不在场,自然答不上来,面露难色。 崔循正要解释,萧窈已经抢先答了:“是我自己不小心,与旁人不相干的……” 她已穿好鞋袜,放了裙摆,由内侍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出来:“是我贪看高处那张琴,又不够仔细,才会如此,叫夫人见笑了。” 萧斐抬手在她额上点了下,半是纵容半是无奈:“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同少时那般毛手毛脚,叫人忧心。” “是我不好,”萧窈攥着她的衣袖,撒娇道,“姑母不要同我生气。” 崔循冷眼旁观,发现她在长公主面前认错认得十分顺遂,软着声音讨饶时,更是乖巧懂事。 全然看不出方才一句又一句顶回来,同他针锋相对的架势。 “公主说的想是绿绮琴。”崔夫人面露犹豫之色,看向身侧的崔循,“若未曾记岔,这琴是你昔年所得……” 崔循看出母亲的用意,低声道:“公主既喜欢,送予她也无妨。” 萧窈连忙摇头:“我只是随意看看,实在无需如此。何况,我如今能弹的只那么几支曲子,这样的好琴落在我手里也是蒙尘,还是不夺长公子所爱。” 崔夫人微怔,见她这般急切不似推辞作伪,想了想,当下便没勉强。 “时辰不早,已打扰夫人这么久,还是不再叨扰。”萧斐笑道,“等年后夫人生辰,再登门拜会。” 崔夫人含笑应了。 她缠绵病榻数年,精力本就不济,正因此,这些年世家间的往来宴饮甚少出席。 如今见萧斐,心中虽高兴,身体却已渐渐疲累。 便向崔循道:“代我送送长公主。 崔循颔首:“是。” 萧窈腿脚不便,原该健妇或是内侍抱她下楼,崔循正要吩咐,却只见她已经扶着扶栏,一级一级单脚跳了下去。 身姿轻盈,裙袂飞扬。 萧斐扶了扶额,到底还是没忍住笑道:“窈窈就这么个性子,虽出格了些,但如你阿母所言,确也率真可爱。” 这话崔循不便接。 无论说是,又或不是,都不那么妥当,便只道:“长公主请。” 萧斐先行,不疾不徐道:“方才与夫人闲聊,听她提及长公子的亲事,请我代为参谋……不知长公子可有属意哪家闺秀?” 操心崔循婚事的人不少,沾亲带故的长辈见了,总难免要问上两句。萧斐似是如她们一般,不经意间随口问上一句,却又似是意有所指。 崔循垂眼,掩去眸中的情绪,缓缓道:“此事自该由家中长辈决断。” 萧斐轻笑了声,向出门的萧窈道:“窈窈慢些。” 而后才回头看崔循:“就到此吧,长公子不必再送。” 崔循依旧还是送出门外,直到回宫的马车驶离幽篁居,这才又上楼去见崔夫人。 崔夫人已叫人另换了他平素喝的茶,小炉上煮着的水渐渐沸腾,热汽氤氲。 崔循道:“母亲若是疲惫,不若回去歇息。” 崔夫人倚着凭几,怀中放着手炉,温声道:“久不出门,今日出来看看风景,见见人,倒觉耳目一新。” “母亲喜欢就好。” 崔夫人饮了口药茶,徐徐道:“那张绿绮琴,叫人收起来,等何时公主生辰,给她送去吧。” 萧窈虽为公主,但无权无势,士族实在无需讨好她。 加之崔夫人素来爱琴,并不轻易赠予旁人。 崔循心中有些许惊讶,面上不显,只问:“母亲此举,是看在长公主的面子上?” “是,但也不尽然。”崔夫人对他的态度亦有些诧异,侧身打量,“怎么,你不舍得那张琴?” 崔循道:“自然不会。” “难怪你阿翁会说,琢玉对公主有成见。”崔夫人莞尔,“若是早些年,我兴许也不会喜欢这样跳脱的女郎,只是病了这些年,倒渐渐觉着如她这般也很好。” “鲜活、灵动,看得人心情都会好些。” 崔循道:“母亲既喜欢,我便叫人记下,他日当做您给公主的生辰礼送去就是。” “你阿翁叫人传话时,还提了你与五郎的亲事。”崔夫人叹了口气,“只是我常年卧病,久不见客,与各家的女眷难免生疏,那些女郎们品性如何也实在谈不上了解……” “思来想去,还是应当先问你的意思。” 崔循避而不谈,只道:“五郎的亲事,应当无需母亲费心,祖父有意为他聘公主。” 崔夫人对此了然,却摇头:“我知五郎的心思,也知你祖父有意如此为之,只是归根结底,还是要看公主情愿与否。” 折竹碎玉 第26节 “我方才观长公主之意,怕是未必能成。” 崔循微怔,抬眼看向母亲:“公主已有属意之人?” “此等私密之事,长公主又岂会直言?”崔夫人话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险些被绕进去,无奈道,“将五郎与公主放一放,先议你的亲事。” 崔循对着母亲,终于还是没能像在崔翁面前那般沉默到底,想了想,如实道:“我未曾思量清楚。” 自年纪渐长,他性格成型,几乎从不会说这样的话。 崔氏门庭压在他肩上,由他决定该往何处,所有的反复、犹疑都会招致旁人的质疑,难以服众。 因而崔循从不露怯,也不会含糊不清,所有决断该如何便如何。 哪怕是在自家母亲面前,亦是如此。 崔夫人不由得诧异:“家世、相貌、才学、品性……议亲无非是看这些,士族各家那么些女郎,出类拔萃、各项兼有的也不是寻不到。何事令你如此为难?” 崔循的亲事本不该如此为难的,只需在门当户对的人家,选一位才貌双全,又能掌家管事的女郎下聘即可。 当年崔老夫人在时,有意与桓氏结亲,便是为此。 崔循那时没应,众人只当他与桓氏女郎不合眼缘,倒也没勉强,换一姓人家即可。 可这几年下来依旧如此。 崔夫人便是再怎么不管事,而今也看出来,其中另有缘由了。 她忧心忡忡,问道:“是有什么话,在我面前也无法提及吗?” 崔循垂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又转瞬松开,缓缓抚平衣褶,连带着将心绪起的那点涟漪一并按下。 崔、陆两族的期待寄于他一人身上,由不得胡来,亲事已然拖了这么久,若是在迟迟不定,只怕会令人横生揣测。 既已注定的事,拖延下去又有何意义? “此事归根结底,与其说是我娶妻,不如说是为崔氏挑选一位主母。” “那些女郎,于我而言并没什么分别。” “不若挑个合母亲眼缘的,能在后宅与您作伴解闷,也好。” 这样冷情的话,他却能说得坦然,不像娶妻,像是给后宅添个摆件。 崔夫人不甚认同,却也知道确实如此,犹豫不决:“琢玉当真没有心仪的女郎?” 崔循淡淡道:“当真。” 他陪着崔夫人喝了盏茶,没再久留,起身离开。 剩下半日见了崔氏旁支的一位长辈与与他家的儿郎,允诺会为其安排差事;又见了嫁入王氏那位姑母,听她含泪斥责一番王郎如何荒唐,耐着性子安抚,答应会适当敲打;最后则是看了桓大将军送来的礼单,令人筹备回礼。 等到一切忙完,用过饭,夜色已浓。 “咱们府中还是缺位主母,若不然,多少能为公子分担些,不至于这般劳累。”松风换了卧房的香,未听柏月答话,上前拍了拍他的肩,“收拾个衣裳,愣什么呢?” 柏月一脸微妙,扯着崔循沐浴前换下的衣裳一角给他看。 素白的衣袖内侧,有一抹红。 松风讶然:“公子受伤了?” “笨!”柏月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这是女郎们用的胭脂。” 松风更为诧异了。 他在崔循身边服侍这么些年,自然知道,公子从来不近女色。更别说,这胭脂还是留在如此私密的地方。 柏月问:“你今日一直跟在公子身边,可见着什么?” “自然没有……” 松风下意识否认,凝神想了想,正欲开口,却只见自家公子已经回来,连忙紧紧地闭了嘴。 崔循才沐浴过,只系了件细麻裁制的禅衣,微微潮湿的墨发散在身后,白玉般的脸神情格外寡淡。 两人一看便知他心情不佳,换了个眼神,谁也没敢多说半个字,悄无声息退出了内室。 崔循的作息十分稳定,若非有万不得已的事,并不会深夜处理。 每日何时睡、何时起,都有一定的时辰,很少变动。 他也习惯于睡前躺在榻上,将白日之事从头到尾回忆一遍,好查漏补缺。 便不可避免地想起,在幽篁居中与萧窈的事。 夜色浓稠,屋中只余角落处一盏豆灯,微薄的光透不过重重帷幕,五感似是因此混沌,却又仿佛更为真切。 他能清晰地回忆起萧窈扑在他身上时绵软的触感,以及唇脂印在脖颈上,血脉流动仿佛因此加剧的滋味。 他那时险些动怒,气萧窈轻浮,不知好歹。 如今…… 崔循合了眼,掐断逐渐不着调的思绪,不再回忆,靠着默背熟稔的佛经,良久后终于睡去。 可他却又做了个梦。 应当是在琴室,面前摆着那张绿绮琴。 身体绵软的女郎从背后贴上来,双手环抱着他的腰,声音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慢吞吞地撒娇:“是我错了。少卿不要同我生气……” 他整个人僵硬得厉害,喉结微动,问她:“你错在何处?” 纵使是在梦中,她也不肯乖乖的,凑到他耳边轻笑,耍赖道:“哪里都错了,还不成吗?” 纤细的手拂过细麻禅衣,紧贴着他,缓 缓下滑。 他定了定神,又问:“你想做什么?” “不是我想,”她幽幽叹了口气,温热的呼吸扫在颈侧,“少卿,是你在想。” 他如坐针毡,又如身在烈火之中,口干舌燥。 “为何不敢看我呢?” 耳垂一疼,随即有细碎的吻落下,她笑得清脆,却又好似志怪故事中的山精鬼魅。 只要回头看一眼,便会被勾了魂魄,万劫不复。 可通身的快|感却又这般真切,令他意乱,山动江倾。 “我真厌恶极了你这般假正经的模样,”身后之人似是不耐,松开手,冷哼了声,“无趣。” 说着,便作势要走。 喜怒无常的性子,确实像她。 高兴时仿佛有说不完的甜言蜜语,杏眼中盛着他的身形;不高兴时,便翻脸不认人,牙尖嘴利,恶语相向。 崔循恼怒,紧紧地攥了她的手腕,用力将人拽到身前。 力气大了些,身着红裙的美人踉跄两步,跌坐在他怀中。 书案翻倒,琴声铮然,萧窈却吃吃地笑了起来,抬手勾了他的脖颈,仰头索吻:“这样才好……” 她依旧涂着燕支,唇红齿白,吐气如兰。 崔循不喜她的唇脂,只觉太过艳丽灼眼,尤其擦在脖颈上时,质地甚至有些腻。 可如今尝起来,味道却好,带着些甜,像是可口的糕点。 他垂眼吻着萧窈,起初生疏,只肌肤相贴。渐渐地熟稔起来,无师自通地撬开她的唇齿,缠绕、吮吸。 那股几乎烧透肺腑的邪火终于得了缓解,如蒙甘霖。 越过这条线,像是再没什么顾忌,她在他怀中、在他身下。红裙萎地,像是鲜艳盛放的花,再不会恶语相向,只予取予求。 …… 崔循惊醒时,子夜刚过。 帐中一片漆黑,他却极为清醒,按着剧烈跳动的心房,对这场旖旎而荒唐的梦感到荒谬。 他并非重|欲之人,至今未曾娶妻,房中也从不曾有过侍奉的姬妾。 于士族子弟而言,出入酒肆乐坊皆是常事,有几位相好的红颜知己也并不稀奇。 可他从未如此。 无意于此,也不屑为之。 更何况,梦中之人还是萧窈。 无论何种缘由来说,哪怕是有白日之事在前,依旧太过冒犯。 既于礼不合,也隐隐昭示着他的失控。 崔循静默良久,已逐渐能看清床帐垂下的丝绦,终于唤了外间值夜的松风。 松风揉着眼,小声问:“公子有何吩咐?” “备水沐浴,”崔循声音低哑,“另换床被褥。” 松风立时清醒许多,出去传了话,待崔循起身,自去收拾床褥。 及至掀了锦被,见着一片狼藉,不由一愣。 他虽未经人事,但与院中的仆役们在一处厮混时,也听过些许浑话,并非全然不知。 反应过来后,没敢多说什么,手脚麻利地将床具悉数换了。 崔循此番沐浴时,令人多添了冷水。 这样的时节,哪怕屋中炭火充足,常人身体也禁不起这般折腾。 柏月不明所以,攥着水瓢犹豫,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劝说,被崔循冷冷瞥了眼,只得噤声照办。 如此颇有成效,崔循再次躺回榻上时,几近平静。 他并不是会被何事牵动全部心神的人,这些年早已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压抑那些所谓的欲|望。 这场荒唐的梦如轻烟,浓稠的夜色褪去,晨光渐起之时,便烟消云散。 他从来如此,也该如此。 折竹碎玉 第27节 第024章 脚踝伤得并不严重,对萧窈而言,就更算不得什么了。 毕竟她自小就不肯乖乖待在闺中,常玩闹,年纪大些还会随着晏游他们到山林中去玩。 磕磕碰碰总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只是如崔循所言,元日在即,她便没再折腾,回宫后好好歇了两三日。 及至除夕行走无碍,夜宴前又无事可做,便在午后来了祈年殿。 这时候,只要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重光帝自不会召见朝臣,由着他们在家中与亲友相聚。 殿外当值的内侍躬身道:“圣上在同晏小郎君说话。” 若是旁的什么人,萧窈合该在偏殿稍待片刻,得知里边是晏游后却无顾忌,没等通传便迈过门槛进了殿内。 重光帝见她来,笑道:“也是巧了,方才还在同阿游提起你少时的事。” 萧窈好奇:“什么事?” “你少时不肯背书,躲着傅母她们藏在园子的假山里,谁都找不着,叫也不应声,急得你阿姐几乎落泪。”重光帝提及旧事,笑意愈浓,“最后还是阿游找到你,一看才知道,竟是就那么睡过去了。” 萧窈听到一半就知道是哪件事,面露窘色:“都过去这么些年了,阿父还记得这样清楚。” 重光帝笑而不语,晏游问她:“窈窈的伤可好全了?” 萧窈点点头:“不过扭了脚踝而已,哪算得上是伤?歇上两日就全好了。” 重光帝原要再问些闲话,却只见萧窈自顾自坐了,笑得狡黠。 “阿父这时候专程将晏游叫来,若只是说一些家常话,何不晚宴时再聊呢?”萧窈眨了眨眼,“还是有何事,不好叫我旁听?” 重光帝无奈笑道:“何曾有什么事情瞒你?不过是些朝政军务上的麻烦罢了。” 萧窈素来不爱这些,重光帝与晏游也都没想过要她知晓,便是有什么麻烦,他们想方设法担着就是。 她只需要无忧无虑,吃喝玩乐就足够了。 前几日问及,晏游也是拿这样的由头一句带过。 萧窈那时初见晏游,心中高兴,便没顾得上许多,如今却不再满足于此。 “送几碟果脯点心来。”她向内侍吩咐了句,又向重光帝道,“阿父只当我不在,该如何议事便如何。若是我当真听不明白,又或是听得不耐烦,自然就不听了。” 重光帝只当萧窈是好奇,一时心血来潮,便没泼冷水,由着她在侧旁听。 此番叫晏游来,问得是荆州练兵事宜。 晏游因身手了得、勤勉聪颖,得桓大将军青眼,提拔到自己帐下。 他对荆州事务,比建邺这些官员了解百倍。 晏游将自己所知如实讲后,迟疑片刻,又道:“自您登基后,有些事情大将军不再交由我来经手……” 桓屿于他有知遇之恩,晏游起初并不曾过多揣测,只是时日愈久,总能看出端倪,由不得不多想。 “朕明白。”重光帝叹道,“既如此,你再留在桓氏处,也是平白蹉跎岁月,还是该另寻去处。” 晏游跽坐,身形笔直如松,坦然道:“臣听凭圣上安排。” 萧窈咬着杏干听了好一会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晏游此番来建邺,真正的缘由在这里。 她先前从未想过这些,只顾着高兴。 想着他奉桓大将军的命令,将送给各家贺礼运来,还能顺道在建邺过个年节,正正好。 如今才明白,晏游并非一时心血来潮,而是思量许久做出的抉择。 她咽下杏干,迟疑道:“我虽不识得这位桓大将军,但听起来,着实不像什么气量宽宏之人。他会允准阿游离开吗?” 不重用是一回事,改换门庭是另一回事。 重光帝意外于她竟能想到这点,并未责怪,缓缓道:“阿游此番留在建邺,不必再回荆州。朕下旨告知桓屿,他纵不悦,想也不会为这等事大众干戈。” 只不过如此一来,晏游与桓氏的关系无可修补。今后无论在何处任职,兴许都会遭受为难。 但两害相权取其轻,迫不得已,也只能如此为之。 “臣那日到太常寺为崔少卿送信,曾得他提点。大将军最重同袍情泽,而今建邺桓氏旧部,在他那里依旧说得上话。”晏游道,“这几日,臣轮番登门造访,应当能请得一位在其中说和,请大将军允我离荆州。” 萧窈怔了怔,想起那日太常寺 外,崔循曾留晏游说了好一会儿话。她那时等得不耐烦,不料竟是在说此事。 没等重光帝开口,萧窈已忍不住问:“崔循那时便看出你的打算?” 她若不是今日硬要留在此处旁听,只怕过个一年半载,也想不到背后有这样的思量算计。 晏游那时也曾惊讶过,依他所言试过后,真心实意道:“崔少卿是个聪明人。” “若能如此,自然好。”重光帝思忖许久,“经年动乱,军户零落。朕虽已下令善待军户,抚恤遗孤,却收效甚微。如今新增的军户,大半皆是犯罪罚没,以致良莠不齐。” “禁军之中,谎报人头吃空饷更是常事。” “待荆州事毕,你入禁军,代朕重调编制,整肃军纪。” 萧窈在祈年殿留了许久,至日暮,这才回朝晖殿更衣,以备夜宴。 昔年宣帝在时,每逢年节,各地封王皆要来建邺朝拜,太平时也会多带些家眷,叫他老人家看看满堂子孙。 及至宣帝薨逝,御座上的新帝位置从没坐稳过,韭菜似的,七年间换了三个。 生在皇家,叔伯兄弟之间本就谈不上有多少情分,其中兴许还有看彼此不那么顺眼的。 渐渐的,便都开始找各种由头不来。 叫人递一封请安的奏疏,送些东西过来便算了事。 及至如今,除却阳羡长公主,便只有与重光帝素来关系不错的东阳王带着儿女前来。 这场家宴实在算不得热闹,但也没什么拘束。 萧窈早年来建邺时,见过东阳王家的小女儿萧棠,在一处玩了半日,还曾将自己带的小山雀送了只给她。 而今再见,萧棠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浑然不似当年那个追在她身后,一口一个“阿姐”的玉团子。 一开口,却还是软糯的音调。 “阿姐送我那只小雀,还好好地养着,只是它如今年纪大了,不好带着来回折腾,便留在家中。” 萧窈眉眼一弯:“我正想问你还可还记得它。” 萧棠连忙道:“自然忘不了。这些年,一直养在我院中,按阿姐那时教的,给它准备谷粒和干净的水……” 她二人聚在一处,窃窃私语,一说起来便没完。 萧斐听了一耳朵,侧身笑问:“聊什么呢?这么高兴。” 萧棠与阳羡长公主不大熟悉,闻言立时坐直了,稍显拘谨地问候了句“姑母”。 萧窈自若地解释道:“我曾送给阿棠只小雀,正聊起此事呢。” 萧斐饶有兴趣:“说来听听。” “那会儿尊祖尚在,诸王朝贺,宫中热闹极了。记不得是哪家的小郎君欺负阿棠,我路见不平,替她赶跑了那人。”萧窈咳了声,没提自己险些把人推湖里这件事,只道,“又见阿棠哭的实在可怜,就送了小雀哄她。” 萧棠两眼亮晶晶地看着她,连连点头。 萧斐失笑,调侃道:“你那时才多大,就路见不平,英雄救美了?” 见萧窈捧了酒杯,又提醒:“你二人既如此投缘,等元日祭礼过后,可慢慢叙旧,也可一同游玩。今夜还是少饮酒,早些歇息,明日一早可是要起的。” 萧窈闻言应了声,便没再沾酒。 重光帝而今身体不佳,这场家宴并未持续太久,便各自散去。 第二日天还未亮,隔窗望去仍是漆黑一片,萧窈就已经被唤醒,梳洗更衣。 她很少这时辰睡醒,眼都不大睁得开,无精打采的。 直至温热的帕巾覆在脸上,才稍稍缓解,困意去了几分。 及至穿上一层又一层繁复而厚重的礼服,再戴上发冠时,终于彻底清醒。 借烛火看清铜镜中的形容,几乎有些不大能认得出来自己。 这件玄色的礼服是为祭祀所准备,其上以金线绣有日月、山川纹样;发冠上有金饰、珍珠、宝石等物,精致华美至极。 萧窈怔了片刻,扶着翠微的手起身:“这时辰,王公卿校应当已经在端门外等候了,大乐署的乐工们当在祈年殿外。” 她并非疑问,翠微只道:“公主也应当过去了。” 祈年殿位于皇城最中央,其左为宗庙,其右为社稷。而今三殿火烛齐燃,灯火通明,恍若白日。 群臣自中华门依此入宫,于宗庙外等候,列于萧氏宗亲之后。 鼓乐渐起,着衮服、戴十二琉冠冕的重光帝自祈年殿出,宗亲、百官伏拜。 先祭宗庙,再祭社稷。 萧窈这些时日已经将所有章程记得烂熟于心,行礼、敬香、奉酒,一步不错。 与阳羡长公主不同的是,重光帝因无嗣子,也未曾从旁支过继,奉酒一项便暂且落在了萧窈身上。 她缓步上前,将手中的椒柏酒呈与重光帝,不疾不徐道:“初岁元祚,吉日惟良。愿保兹善,千载为常。” 万籁俱静,女郎清脆而悦耳的声音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崔循亦听得清清楚楚。 太常寺曾为谁来奉酒起过争执,不少人皆不认可公主来行此事。 一来顾忌她到底不是男子,再者,也恐这样年轻的小娘子担不起此等局面。 万一生了惧意,磕绊下,岂非坏了祭礼? 崔循心中那时便不以为然,在他看来,萧窈这样胆大包天的女郎怕是压根不知何为“胆怯”。 最后还是问到重光帝那里,他拍板决定,由萧窈来奉这杯酒。 而今她确实做得很好。 折竹碎玉 第28节 祭祀过后,入朝会正殿。 内侍宣召,群臣按品级高低依次贺拜,食禄千石的公卿们则需敬献岁酒,祝“圣上千万岁寿”。 及至所有礼仪行罢,赐宴酒时,已近晌午。 女眷不必列席,萧窈终于得以松了口气。 她不知那些个头发花白、一看就上了年纪的老头子们受不受得住,但自己已经快被厚重的礼服与发冠压得喘不过气,着意克制,才没显露在脸上。 重光帝入内更衣,宫人们往来摆宴,紧绷许久的朝臣得了喘息的机会。 萧窈如蒙大赦,已迫不及待想要离去,可她与阳羡长公主同行,一路走过不少人同萧斐问候。 她便只好慢慢等候。 萧斐显然是与谢氏更为亲厚,见着谢翁,着意问候了他身体近况,说的话也更多些。 萧窈百无聊赖,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崔循,怔了下。 这会儿功夫是特地空出来,给群臣修整的,相熟之人大都三五成群闲谈,便衬得独自一人的崔循格外显眼。 他神色如常,安安静静站在那里,若空谷幽兰。 似是觉察到她的目光,崔循抬眼看过来。也不知为何,神色微变,随即又错开视线。 萧窈琢磨着,他兴许是记起上回琴楼之事,耿耿于怀。 见姑母尚未有离开之意,她略一犹豫,往崔循处挪了两步:“承蒙少卿指点,我今日如何?可还入得了眼?” 自萧窈入建邺,两人之间的往来实不算少,但大都是私下。 而今在大殿中,在场之人不计其数,崔循规行矩步,从不会在这种场合出半分差错。 可他却极度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场荒唐的梦。 此时再要避开未免过于刻意,他只得垂了眼,尽可能平静道:“臣并未教授多少,公主应当问长公主才是。” “姑母方才说,我很好。”萧窈又走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笑问,“少卿怎么这般吝啬,夸我两句都不肯?” 崔循喉头微动,舌尖抵着齿列,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僵持之际,身后传来谢昭的声音:“见过公主。” 以谢昭协律郎的官职,按例说,是不该出现在此处的。可谢昭出身谢氏,又因一手琴闻名江左,这样紧要的场合,总少不了他。 萧窈的视线越过他,落在谢昭怀中那张琴上,眼前一亮,快步上前。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要触碰,反应过来后,又连忙小心翼翼地收回手:“这就是‘观山海’ 吗?” 谢昭颔首:“正是。” 萧窈被这张琴钓足了胃口,而今一见,也顾不得揶揄崔循,目不转睛地打量着。 谢昭道:“今日宴罢,公主可来乐署细观此琴。” 萧窈有些惊讶,对上谢昭温温柔柔的目光,鬼使神差地问了句:“协律郎以为,我今日如何?” 谢昭一笑:“仪态万方,天家气象。” 第025章 谢昭就是这样一个人。 温文尔雅,能言善道,与他相处过的人就没有说他不是的,也很讨女郎们喜欢。 崔循清楚这一点,但从没放在心上过。 毕竟谢昭与谁往来,又同哪个女郎交好,于他并没任何干系。 可眼下,见萧窈因他这短短一句话喜笑颜开,却泛起些难以言喻的心情。 崔循能确准,无论谁来问这一句,谢昭都会是同样的反应,偏萧窈好似浑然不知…… 萧窈并非不知。 只是于她而言,谢昭这句称赞究竟是否发自真心,并没那么重要。论迹不论心,他夸了,她开开心心受了就足够了。 “多谢协律郎,”萧窈的目光依旧落在他怀中那张琴上,惋惜道,“我昨日已经与从妹约好,今日怕是不得空。” 谢昭神色未改,依旧笑道:“既如此便罢了,来日方长。” 萧窈点点头,见阳羡长公主已经与谢翁说完话,也没再多耽搁,同谢昭道别后便离去了。 待她远去,谢昭这才看向崔循,稍显疑惑:“琢玉为何看起来似是心情不佳?” 崔循不动声色地看了回去:“是吗?我竟不知。” “那想是我误会了。”谢昭指尖抚过琴弦,徐徐道,“时辰不早,也该落座了。” 元日赐宴自然丰盛,只是寒冬腊月,膳房备好饭菜送来,热菜也只剩些许余温,入口不佳。 加之为防失仪,大都是略动几筷。 酒量好的多喝几盏热酒罢了。 约定俗成,一向如此,重光帝也没为难他们,走完过场便叫人散去了。 大半日下来,如崔循这般身强体健的年轻人倒是没多大妨碍。但对于各家十天半月不去官署一回,上了年纪的老爷子而言,无异于酷刑。 崔翁在这其中算是身体尚可的,而今下御阶时,虽不至颤颤巍巍,但也步履蹒跚。 崔循在侧欲搀扶,被他拂开。 “不至于此。”崔翁缓缓下了御阶,回头看了眼高处的宫殿,悠悠道,“也算又过了一年。” 及至看向长孙,满腔感慨又化作无奈:“你的亲事今年必得定下。” 昨夜除夕家宴,在外的子孙悉数回了建邺,二郎还带着新添的一双儿女。崔翁见了自是欢喜,再看崔循,终于还是坐不住了。 崔循也没料到自家祖父才感慨完,话锋一转,就能又提起此事,亦有些无奈。 沉默片刻,只得道:“听凭祖父安排。” “今日见公主,并非传闻所言不知礼数。我看着倒是进退得宜,很不错,能聘与五郎自然是好。”崔翁想了想,又问,“只不过,公主似是与谢潮生相熟?” 崔循道:“我不知。” 崔韶虽是自家儿郎,但崔翁并不至盲目偏袒,衡量一番也不得不承认:“若谢潮生亦有此意,只怕五郎也只能落空。” 崔谢两家世代交好,崔翁很欣赏谢昭。 复又感慨道:“如今崔氏上下,拿出来与谢潮生相较,能不落下风的,也只你一人了。” 崔循抬眼看向自家祖父。 但崔翁感慨完,也就罢了,并未就此再多说什么。 崔翁压根未曾考虑过,自家长孙与公主之间有任何可能。 若重光帝有意,他可以为五郎聘公主,但崔循要娶的人,应当是名门士族出身的闺秀,这其中天差地别。 崔循向来少言语,故而虽一路无话,崔翁并未觉出有什么不对。只是将上车时瞥见他的神色,疑惑道:“你今日心情不佳?” 这已经是同日里,第二回被这样问了,崔循眼皮一跳。 他自然不可能如打发谢昭那般敷衍祖父,想了想,只得道:“许是昨夜未曾歇好。” 崔翁道:“既如此,回去叫医师看看。” 崔循只得应下。 他不愿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而今种种皆是因萧窈而起—— 见她时,心绪坏了些;听祖父不断提及她的亲事时,再坏了些。 崔循心知肚明,自己不需叫医师,倒不如回去抄几篇经书。 只要与萧窈彻底隔绝开,眼不见为净,也不听她的任何消息,便不会坏了心绪。 但此事注定不能成。 忙忙碌碌,转眼便是正月初七,崔夫人的生辰。 萧窈这些时日玩得倒是痛快。她与萧棠投缘,从宫内玩到宫外,专程带人去看了平湖的梅花、栖霞山的景致,不亦乐乎。 初七这日,与她随着阳羡长公主一道,来崔家赴宴。 建邺人人皆知崔夫人身体不好,这些年就没断过药,纵是偶尔出席宴饮,也总是留不了多长时间便得告辞。 此番这般大张旗鼓地办寿辰,广发请帖,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中用意。 萧斐并不避讳,同她二人笑道:“崔翁这是终于坐不住,要为长公子定亲了。” 萧棠年纪小些,闻言只笑,并没接这话。 萧窈趴在车窗边,看前边一众车马,慢悠悠道:“他年纪是不小了。” 她最初背的便是崔氏家谱,若未曾记错,崔循年纪已近二十三。 二房、三房比他小些的弟弟都已成亲,有的甚至孩子都不止一个了。而今崔老夫人的孝期已过,崔氏实在没有再令长公子蹉跎下去的道理。 “老夫人在世时,曾有意令长公子与桓氏结亲。他昔年还曾去过荆州,却不知为何没能成。”萧斐搭在膝上的指尖微微敲动,“窈窈以为,长公子如何?” “古板、严苛,”萧窈的目光被前边那匹通体漆黑、四足雪白的骏马吸引,并没多想,脱口而出,“大多时候都很无趣。” 萧斐眉尖微挑,端详着萧窈的反应,笑问:“那什么时候有趣?” 被她戏弄得面露愠色,却话都说不出口的时候。 萧窈不喜崔循,却还要几次三番作弄,便是想看他失态。 但这点小心思是没法宣之于口的,萧窈再怎么心不在焉,也终于反应过来,对上姑母意味深长的目光,讪讪笑着。 好在前头拥堵的车马终于挪开,转眼到了崔家门前。 萧窈如蒙大赦,连忙抓了萧棠的手:“走,咱们去看看崔氏的园子。” 崔家的园子古朴雅致,虽比不得王氏的“金阙”那般大手笔,但一景一物亦十分用心,别有一番格调。 及至到了崔夫人院中,已是宾客满堂。 折竹碎玉 第29节 女郎们的装扮犹如争奇斗艳的春花,每根头发丝都透着精致,蜀锦绚烂如云霞,钗环珠翠琳琅满目。 便是再厉害的画师,恐怕也难以描绘。 这其中大半皆是萧窈在王家见过的,只是那时众人不约而同冷落着她,未曾通名姓,而今看去只觉大半面目模糊,似曾相识。 至于自她一进门,就恨恨看过来的王滢,倒是真切无比。 崔夫人今日换了颜色鲜亮的衣裳,略施脂粉遮了病容,看起来温婉而大方。 得了通传,知晓阳羡长公主到时,已扶着侍女起身。 萧斐上前拢了她的手,笑道:“夫人不必如此,快坐下歇着才好。” 崔夫人含笑应了,又叫人取了早就备好的见面礼,亲手送予萧窈、萧棠,温声道:“公主与县主能纡尊前来,是我的荣幸。” 主人家态度如何,一言一行间足以窥见。 诸位女郎中,不少人因此神情微妙起来,还有不动声色打量王滢反应的。 王滢是骄横,但还没蠢到在崔夫人面前挑事的地步,冷笑着看了回去。 萧斐将这些个年轻女郎们的反应看在眼里,只觉好笑。 再看自家侄女,却见她 心思压根不在此,谢过崔夫人后,便依旧与萧棠一处说话。 “我身体不济,不能久陪宾客,难免怠慢失礼。便叫人想了个有趣的游戏,供诸位取乐。” 崔夫人抬手示意,叫侍女呈上一幅画作,徐徐解释。 “我曾得一套昆山玉髓雕刻而成的生肖,今晨叫人藏了几只于园中。至于藏玉之处,从画中可窥一二。” “女郎们若得闲,觉着有趣,可试着解画一寻,权当解闷。” “我这里另有些不值钱的小玩意,权当彩头。” 女郎们面面相觑,不多时,纷纷起身应和。 她们在来之前,大都已经知晓崔氏有为长公子择妻的意思,如今听此,难免会多思量些。 难不成崔夫人是想着以此挑选儿媳? 未免有些太过草率。 萧窈倒是没想这么多。她从前并没参与过这样的游戏,只觉有趣,拉着萧棠兴致勃勃地研究起那幅画,琢磨着应去何处寻玉髓。 眼前这画看起来平平无奇,虽说画工精致,景致绘得极好,却实在不像暗藏玄机的样子。 崔夫人并没多留,解释清楚后,便在阳羡长公主的陪同下去了内室。 有女郎凑到陆西菱身侧,带着些讨好的意味:“西菱,你常来此,对崔氏的园子也更熟悉些,可看出什么端倪?”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陆西菱身上。 她只笑道:“姑母慧心,又岂是我一时半会儿能猜出来的?再者,不过游戏罢了,咱们乐在其中便已足够,结果如何随缘为好。” 那女郎悻悻,不再多言。 王滢来时虽得了家中叮嘱,但对崔氏这位长公子实在没什么兴趣,只扫了眼这画便出了门。 陆西菱随后跟上。 这画实在也看不出什么花来,屋中的女郎们陆陆续续出门,萧窈与萧棠同行。 萧棠好奇:“阿姐有什么头绪吗?” “来时远远瞥见有亭子,与那画上的有几分相仿,先过去看看好了。”萧窈说完,又念叨道,“不过总觉着,应当不会这么简单才是。” 萧棠信赖她,几乎算得上言听计从,点头道:“那咱们就去看看。” 萧窈偶尔会去山林中,分辨方位的能力一向不错,回忆片刻,很快就找到了去那凉亭的路。 但到底晚了一步。走近才发现,王滢与陆西菱已经在了。 若在此处的是旁人,萧窈兴许还会上前客套一句,而后各自找各自的。可王滢自是不必提,在她看来,陆西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哪怕她是崔夫人的内侄女,也改变不了这一点。 萧窈看人讲究眼缘,那日王氏宴会上,陆西菱所言所行是挑不出什么大错,可她一想起来便膈应,不愿与之往来。 她扯了扯萧棠的衣袖,转头便要离开。 王滢却忽而开口:“数日不见,原听说公主大有长进,怎么今日一看依旧如此呢?” 萧窈停住脚步,瞪了她一眼。 王滢不依不饶道:“我还以为,伽蓝殿跪上一夜,人尽皆知,能叫公主学乖些。” 萧窈自问脾气不算坏,很少会遇上三言两句就能撩拨起她火气的人,王滢确实有这个本事。 她本就记恨王滢,只是今日是在崔家,不愿生出事端给人添堵,这才装聋作哑只当没看见。 却不知王滢吃错了什么药,抽什么疯,偏要如此。 “那日被泼酒,哭得梨花带雨的,不是四娘子吗?”萧窈磨了磨牙,反唇相讥,“我看四娘子也不曾学乖啊。” 王滢走近:“我有父母、兄姊、外祖家轮番宽慰安抚,珍宝流水似的送来,看一看,也就无需将那点小事放在心上了。” “如此说来,倒真不如公主想得开。” 她生了一张极美丽的脸,可说出的话却好似淬了毒,字字戳心。 就连萧棠都听出不对,隔着衣袖攥了萧窈的手:“阿姐莫气,千万不可冲动……” 萧窈攥紧的手逐渐松开,紧绷的身体卸了力,缓缓道:“四娘子离得这样近,是想激得我对你动手吗?如此一来,便又可大张旗鼓地出去宣扬,说我欺负了你?” 王滢变了脸色。 “谁出的主意?为着谢昭,值得你这般忍辱负重。”萧窈抬手,在她脸颊旁比划了下,勾唇笑道,“好细嫩的脸,想挨几巴掌呢?” 王滢被戳破心思,下意识后退两步,惊疑不定地望着她。 萧窈嗤笑了声:“王滢,你自己乐意当蠢货也没什么,别以为旁人都同你一样。” 她看了眼亭中的陆西菱,没再多言,径自离开。 萧棠紧跟在她身后,逐渐回过味来:“我就知道,先前那回必定是她们欺负了阿姐,阿姐才会失态……” 先前那事实在闹得太大,就连萧棠都有耳闻。 她那时便不信萧窈会如传言中那般不堪,而今亲眼所见,立时愤愤不平起来:“她们怎能如此!” 萧窈也曾这般,愤愤不平,气得当场跳脚。 可如王滢所言,跪在伽蓝殿那夜多少有影响。 她兴许这辈子都学不乖,却学耐心了些,在动手之前会权衡利弊,也能咬牙忍耐下来。 她会讨回这笔债,但不当是今日。 崔夫人是个很好的人,身体不佳,病恹恹的。若是为此气出个好歹,她于心不忍,也实在赔不起。 见萧棠仍兀自生气,萧窈停住脚步,勉强笑道:“她们不好,便不与她们一处玩,不值得为此气着自己。” “手这样冷,还是回宴厅烤烤火,喝盏热茶。” 萧窈半哄半劝,叫侍女陪着她回去。 她嘴上说得轻松大度,心中并没那么快过去,不欲回房中闷着,依旧在园中闲逛。 女郎们还在兴致勃勃地找玉髓。 萧窈被坏了心情,不想再掺和,只避着人往僻静处去。 兜兜转转,穿过一片梅林,竟绕到了东边的一处山房,毗邻湖泊,视野开阔,景色极佳。 萧窈揣度着,这应当是谁的书房。 并没过去打扰,见四下无人,便在湖边寻一处山石坐了,看看湖景,看看梅花,发发呆。 山房当值的柏月远远见着,看了好一会儿,趁着进去收拾笔墨的功夫回禀了此事。 “湖边不知何时来了个女郎,看得眼生得很,不知是迷了路,还是有什么别的心思……”柏月觑着长公子的神色,斟酌道,“可要叫人去问问?” 崔循才写罢今日的字,不疾不徐道:“如今母亲生辰,女眷当赴宴,叫人请她去宴厅。” “是。” 柏月收好字帖,收拾了笔墨,正要出去吩咐仆役依言照办。却发觉长公子临窗向外看了眼后,竟愣住了。 他在山房伺候数年,见此,便知晓长公子必定认得那位女郎。 方才远远望过去,柏月其实不大能看清样貌。 但那女郎垂头丧气的,单薄的身形看起来透着些可怜,总叫他觉着,像是在为何事难过。 他犹豫片刻,小心翼翼请示:“还要叫人赶她走吗?” 长公子什么都没说,沉默良久。 柏月已经准备退出去,却只见长公子先出了门。 行经衣桁时,似是随手,取下了那件搭在其上的鹤氅。 第026章 萧窈不知自己在此处坐了多久,兴许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又兴许要长许多。 有那么一瞬,她也曾想过自己该回去了。 毕竟若是长久不见踪迹,拖到宴会开席,总是不好。 但下一刻,就掐灭了冒头的这点想法。 眼前的湖景、梅林很好,比衣香鬓影的宴会要好得多。 她从来是个爱热闹的人,头回这样喜欢寂静。 萧窈折了枝红梅把玩,自顾自地想,任性一回也没什么。 方才她都按捺住没对王滢动手了,与先前相比,岂非大有进益?她只是想在此处多坐会儿,又有何不可呢? 折竹碎玉 第30节 崔夫人设的这场游戏必定会耗去不少时间,大家忙着找玉髓,便是去得晚些也可以此为借口。 算不得什么大错。 崔夫人性情那样好,想来是不会与她计较 的。 只是迎面吹来的风有些凉,仿佛还带着几分湖水的潮气。 她原不畏寒,出门时依旧没要侍女递来的大氅。 但自伽蓝殿那夜大病一场后,身体一时半会儿并没全然恢复,如今坐得久了,只觉手脚冰凉。 萧窈依旧懒得动弹,袖着手,在心中骂了句王家。 想了想,又骂了句崔循。 下一刻熟悉的声音便在身侧响起:“公主为何会在此处?” 萧窈吓了一跳。 她实在不明白崔循为何这么神出鬼没,阴魂不散,每每出现都令人猝不及防。 她正欲反问,一开口却呛了凉风,不住地咳嗽起来。 几近撕心裂肺,眼泪都快出来了。 正在心中咒骂崔循之际,却只觉肩上一重,雪白而柔顺的羽料垂下,遮去她大半身体。 很暖和,带着浅淡的木香。 “此处迎风,无遮蔽,极其受凉。”崔循为她披了衣物,退后两步提醒,“公主不宜在此久留,还是尽快回去为好。” 萧窈渐渐止住咳,也想明白,那山房应当就是崔循的居所。 她抬手拢了拢鹤氅,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崔循:“我若就是想留在此处看风景,少卿要赶我走吗?” 崔循已经习惯她不合常理的回答。 若换了平时,兴许会搬出规矩礼仪,同她条分缕析。但方才来时,他也看出萧窈情绪低落,虽不知因何而起,但也知没有雪上加霜的道理。 他的沉默倒是令萧窈稀奇。 她指尖绕着领上的系带,缠了几圈,又缓慢松开,冷不丁开口道:“此处确实风大,吹得人通体发凉……” 崔循原以为,她这是自己想通,准备离开。 可萧窈话锋一转,却又道:“少卿书房在侧,何不请我喝杯茶,稍坐片刻呢?” 饶是知晓她离经叛道,崔循仍是为此言吃了一惊,原本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险些失态。 望舒山房是他的居所,湖边为书房,后侧为起居院落。 这些年来,到崔家造访的女郎不少,但从来循规蹈矩,未有谁会越过这片梅林来望舒山房。 更不会对着他问出这样冒昧的话。 冒昧,且暧昧。 可萧窈对他…… 崔循虽未涉情事,但并非懵懂无知。 这些年,对他怀抱好感的女郎不在少数,偶遇他时总难免脸红羞怯。别说如萧窈这般信口胡来了,所说的每一句话仿佛都是字斟句酌,再三思量,生恐坏了自己在他严重的形象。 他并不认为萧窈对自己有意。 思量再三,依旧只能将之归于“年少轻狂”,好似不服管教的弟子,总要见缝插针挑衅一二。 越是不欲令她做什么,她就越要故意为之。 这种时候是不该听之任之的。 以萧窈的性子,纵容太过,便要得寸进尺了。 可萧窈这时抬起手,给他看了看自己泛红的肌肤,轻声道:“我今日心绪不佳,也冻得手脚都麻木了,少卿便宽限一回吧。” 这话倒并未扯谎,崔循能看出来,她冻得鼻尖都红了,声音也带着微不可查的颤音。 一时间又有些许不悦。 纵使萧窈身侧的侍女随意惯了,不知劝说,怎么崔氏的仆役也能看着公主这样在外边逛?却连个取暖的手炉都想不起来给。 终于,先前的思量还是未曾落到实处。 他略略颔首,似是告诉萧窈,又似是告诫自己:“只一盏茶,公主便该回去了。” 萧窈扶着假山石起身。 方才只是觉出四肢冰冷,真要挪动的时候,才发现身体都快冻僵了,迟钝得很。 崔循见她眉眼都皱了起来,欲言又止,停住脚步等她。 等萧窈跟上,这才问:“不知今日是何处招待不周,坏了公主心绪,以至如此。” “与你家没什么干系,夫人人很好,伺候的仆役也细致周到。”萧窈原本不想多提,余光瞥见崔循的神色,心中一动,“只是我在园中时,遇到了王四娘子……” 崔王两家既为姻亲,王滢会随着家中长辈来赴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崔循凝神听着,可萧窈却只提了这么一句,便不再多言。 崔循只得又问:“公主有何顾忌?不妨直言。” “原是要说的,转念一想,又觉着不提也罢。”萧窈迎着崔循疑惑的视线,慢吞吞道,“谁知少卿听了,会不会再偏帮着王四娘子,说我的不是?” 崔循一听,便知她意有所指。 但前回在王家,他并非偏帮王滢,只是老夫人寿宴上闹到那副情形,是萧窈与士族站在了对立面。 究竟因何而起、谁对谁错并不重要。 与生俱来的立场决定了,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能那般论断。 以致如今也无可解释,萧窈不会理解,更不会认同。 他想,萧窈心中非但无意,应当是记恨他才对, 所以才会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踩着他的底线来试探、作弄,搅得他不得安宁…… 回过神时,已经到了书房。 柏月见着长公子携鹤氅过去寻人时,已经极近诧异,及至见他竟将那女郎带回山房,震惊的心思更是藏都藏不住。 明知不该,却还是没忍住,偷偷看了女郎两眼。 这是个生得极美丽的女郎,鹤氅下的身形纤细窈窕,雪肤乌发、杏眼桃腮。最惹人注意的还是那双眼,顾盼生辉,神采奕奕。 她初来乍到,不见半分羞怯,站在熏炉一侧,神色自若地打量着书房中的陈设布置。 此举是有些失礼的。 但她态度坦然,毫无顾忌,也不知是不通礼数,还是压根不在意长公子如何看待。 柏月又不动声色地看向自家长公子。 崔循从来规行矩步,能得他青眼的,从来都是族中那些懂礼节、知进退的儿郎,也没人敢在他面前这般造次。 柏月想不明白这女郎有何特殊之处,只是才看过去,便对上长公子仿佛覆了霜雪的眼眸,忙不迭地埋下头。 崔循亲自动手倒了盏茶,冷淡道:“出去。” 柏月大气都不敢出,垂首敛眉,悄无声息地退出书房。 熏炉蒸腾而出的热汽稍稍驱散身上的凉意,冻了许久的手隐约犯痒,萧窈揉搓着指节,纤细的眉微微皱起。 崔循将茶盏放在书案一角:“喝了这盏茶,随仆役回宴厅。” 他说这话的口吻近乎吩咐,不留余地,虽还是那张冷淡的脸,但萧窈还是敏锐地觉察到其中的不同。 萧窈捧着茶盏,小口喝着,茶汤润湿嫣红的唇,也稍稍暖了肺腑。 她不说话,规规矩矩地跽坐着时,是很能唬人的,透着几分来之不易的娴静。 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垂下,乌黑柔软,衬着白瓷般的肌肤愈发素净,又随茶汤被她吹散的热汽微微晃动。 叫人想要上前,替她拢了这缕散发。 崔循还记得她刚到建邺的形容模样,如今与之相较,似是清瘦不少。下巴尖尖的,披着鹤氅,透着几分弱不胜衣的意味。 伽蓝殿后那场大病,到底叫她吃了许多苦头。 她这样自小被家中娇惯着长大的女郎,为此撞了个头破血流,便是心中记恨他,也合情合理。 又有什么好介怀的? 崔循无声地叹了口气,提醒她:“此处距宴厅相距甚远,待你回去,怕是未必能赶上开宴,可曾想好如何解释?” 萧窈眨了眨眼,将崔夫人所设的游戏同他讲了,又道:“我便只说,自己是找玉髓一时入迷,并未留意时辰。” 崔循问:“那玉髓呢?” 萧窈“啊”了声,试图辩驳:“正是没寻到,不甘心,才费了这么多功夫啊。” 崔循便又有些想叹气了,稍一犹豫,开口道:“你走之时,将这个带去。” 萧窈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书案一角,摆着个玉制的镇纸,是只威风凛凛的虎,雕工精致,栩栩如生。 而镇纸的玉质,与崔夫人先前给众人看过 的昆山玉髓极为相似。 萧窈想了想,疑惑道:“旁人兴许不知,不会露馅,可夫人那里又怎么交代得过去?” 崔循道:“这游戏,本就是我不欲母亲费神应付交际,叫人设下的。玉髓原在我这里,究竟放了哪几只,她并不知情。” 萧窈既惊讶又好奇:“那那幅画,也是你画的?” 崔循没想到她最先关注的竟是此事,颇有些无奈:“我倒没那么闲。” 萧窈喝了茶,觑着时辰确实不早,便揣了镇纸想要离开。 书房外却传来柏月稍显紧张的问候:“五公子怎的这时候来了?” “昨日与兄长约好,要来下棋……”崔韶疑惑的声音响起,“怎么,兄长是另有事情要忙吗?” 崔循起身的动作稍顿。 折竹碎玉 第31节 他记性向来极好,昨夜睡前还曾记过,要特地留出时间等待崔韶。只是被意料之外的萧窈搅和,一时间忘了还有此事。 萧窈倒没惊慌,只是贴近了些,用极轻的气声问:“要我到何处躲一躲吗?还是有旁的门路,叫我离开?” 愣是问出了一种偷情将被撞破的意味。 崔循按下了这不合时宜的想法,不疾不徐道:“我今日身体不适,棋还是改日再下,阿韶自回去吧。” 萧窈在一旁听着,都觉得这借口实在敷衍。 可崔韶竟半句都没多问,隔门问候过,真依言离开了。 萧窈:“……令弟可真是乖巧听话。” 崔循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稍待片刻,吩咐松风送她回宴厅。 松风一看,便知这是那日幽篁居见过的公主。 但他性情比柏月稳重些,没敢多看,也一个字都没多问,只在前为她引路。 萧窈回去时半点没敢耽搁,还随着松风抄了近路,将将赶在筵席开始时回到宴厅。 满堂宾客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各式各样。 阳羡长公主打破了厅中微妙的宁静,同崔夫人笑道:“我先前便说,她贪玩得厉害,如今夫人算是见着了。” 崔夫人笑得温柔,正要客套两句,将此事给揭过去,却有一打扮雍容华贵的妇人抢先一步开了口。 “公主姗姗来迟,寒冬腊月在外耗了这么久,想必定是寻到玉髓了。”妇人笑道,“也叫我们看看,是哪只小兽?” 萧窈循声看去,虽不认得她,但见她身侧的王滢,便知这应当是王氏的人。 崔夫人微怔,只是此时没有帮着推脱的道理,只得也看向萧窈。 崔循给她镇纸时,萧窈并没十分在意,只觉无可无不可。 眼下被三言两语架在这里,才真切意识到,原来那套说辞纵然在大多人面前都说得过去,却不足以应付有心之人。 “有劳记挂。”萧窈皮笑肉不笑地看了她一眼,从袖袋中取出那只镇纸,托在掌心,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崔夫人食案前,“费了些功夫寻得一只,夫人看看可是那玉髓?” 崔夫人怔了怔,方才道:“正是。” 说着,又神色自若地吩咐侍女:“将备好的彩头,送公主一份。” 萧斐勾了勾唇:“既如此,也别再耽搁,还是开席吧。” 崔夫人笑道:“正是。” 自始至终,崔夫人带萧窈的态度都很好,纵使有心之人也不会不识时务,一而再再而三地为难。 就连在座的女郎们,态度也不似从前在王家那般冷淡。 觥筹交错间,也会玩笑两句。 萧窈并不在意她们态度如何,但瞥见王滢面色不佳,自己便高兴,多饮了两杯酒。 众人皆知崔夫人身体不佳,并未过多打扰,宴罢便陆续离去。 南雁轻声道:“劳累半日,夫人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崔夫人却并没应,披了大氅,扶着她一路往望舒山房去。 “夫人若是想见长公子,何不令人请他前来?”南雁不解,劝道,“再或者,叫个轿子来,送您过去。” 崔夫人摇头:“不过多走几步路,我的身子骨还没差到这份上。何况,也有些事须得慢慢想想……” 南雁见此,便闭了嘴,不再出声打扰。 今日园中宾客繁多,热闹极了,可穿过梅林,望舒山房这边仍一片寂静,恍若与世隔绝。 柏月正缠着松风问东问西,见崔夫人亲自前来,连忙止了话头,上前问候。 崔循得了通传,起身相迎:“母亲为何亲自前来?便是有什么事,叫我去就是。” 崔夫人的目光落在房中的香炉上,眼睫微颤,由他扶着自己落座,低声道:“只是想着,仿佛已经许久未曾来过此处看你……” 崔循知道不止于此,安安静静听着。 崔夫人抬手,将南雁等人一并打发出去,缓缓问:“公主所得玉髓镇纸,是你予她的?” 虽是疑问,但语气已近乎笃定。 崔循一时间并没答上来,只是疑惑自家母亲从何得知。 崔夫人单看他这反应就足以明了,叹了口气:“公主走近时,衣上犹带着你常用的熏香气息……” 若只是见上一面,说几句话,绝不至于衣上都沾染了气息,一路走来仍未散去。 萧窈姗姗来迟,这段时间都去了何处,也就不难想见了。 长子从来冷心冷情,这么些年未见与哪位女郎有过私交,而今却将人带入山房…… 实在令她大为震惊。 接下来的筵席,她都有些心不在焉,看一眼萧窈便忍不住会想此事,故而筵席散后,便亲自来了崔循这里。 “你素来行事谨慎,怎可这般荒唐,将非亲非故的女郎带到此处,连彼此的声名都不顾惜!”崔夫人心中不解,语气也难免重了些。 在她看来,萧窈不过是才过及笄的女郎,能有什么错? 可崔循不同。 他年长许多,性情沉稳,不应是那等情窦初开便什么都不管不顾的少年,行事之前总该再三思量清楚。 崔循哑然。 沉默片刻,他并未提及是萧窈主动要来,只道:“是我的错。” 崔循自少时起,便从未有过任何出格之举,是人人交口称赞的长公子。崔夫人这些年从未因他有过任何烦忧,每每提及,只觉欣慰。 如今训也训过,待他认错后便只余无奈:“你对公主,究竟是何意?” 崔循垂眼看着已经彻底冷下来的残茶,低声道:“这并不重要。” 哪怕相处时常有抵触、逃避之意,但他并不厌烦萧窈,若非如此,绝不会令她踏足书房。 至于更深的,崔循并不愿想。 思之无益的事情,实在不必费心费神。 他语焉不详,但崔夫人还是明白过来,愈发无奈。 这一路走来山房,她想了许多,其中便有这一项。 可崔循注定娶不得公主。 他不是崔韶,要娶的夫人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崔氏一族。 崔韶心仪公主,崔翁还能打趣两句,乐见其成。 可若是崔循要娶,怕是能引起轩然大波,崔翁也断然不会允准。 两厢沉默良久,崔夫人叹道:“你心中既明了这个道理,今后便不应再招惹公主,妨碍她的亲事。” 崔循并不多做解释,只应道:“好。” 第027章 自过年后,萧窈原本稀烂的风评倒是有所好转。 先前王家那场风波闹得沸沸扬扬,各式流言蜚语中,她已然是个粗鄙不堪,连半点礼数都不懂的女郎。 可元日那场祭祀,群臣皆在,她未曾有过半分差错,完成得落落大方。 紧接着的崔氏寿宴有阳羡长公主坐镇,无人再敢不依不饶给她使绊子,且崔夫人和善,宾主尽欢,顺遂度过。 也算扳回来些。 重光帝大为欣慰,萧窈的心情却逐渐低落,因过了年节,长公主与萧棠一家便不会久留建邺,各自都该启程回去。 萧棠亦不舍得,求了她阿父,决定等过了上元节再回。 长公主却是有些事务要回阳羡处理,已经令仆从们收拾行李,备好车马 ,即将离开建邺。 萧窈知道终有一别,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失落,晨起该临帖时,怎么都提不起精神。 萧斐来时,只见她正对着书案上的镇纸出神。 “怎么看起来病恹恹的?”萧斐打量着她,调侃道,“若是不舍得姑母,不若随我一同回阳羡吧。” 待她开口,萧窈才回过神:“姑母不是在收拾行李吗?” “这些事情自有知徽她们去做,总不必我亲自盯着。”萧斐笑道,“离开建邺前,我还有一处地方想去,你也别在这里发呆,随我一同去看看吧。” 萧窈立时起身,跟上她的脚步:“姑母要去何处?” 萧斐这回没卖关子:“栖霞学宫。” 萧窈大为意外,接过翠微递来的大氅,自己动手系了,好奇道:“姑母为何想起去此处?也是要去看松月居士题字的匾额吗?” 她年前曾随班漪去过一回,便是为此。 萧斐摇头,徐徐道:“我父昔年在时,费了许多心力令人重建学宫,寄希望以此挑选可用之才,匡扶社稷……可阻碍繁多,到最后也不过是个空壳,没能成事。” “再后来历经战火,此处彻底破败,空置数年。” “此番听闻圣上令崔循、谢昭二人重整学宫,我便想再去看看,而今是何模样。” 而今天下,士庶之别犹如云泥。 寒门出身便是卑贱,大多人一生识不得多少字、念不得书,懵懂而生,碌碌至死,如微尘草芥。 纵有人能自泥泞之中挣脱,生根发芽,满腹才学也依旧没有用武之地。 或是无人举荐,或是察举之时被定为末等,只能担任无足轻重的官职,终其一生也无法触及士族所在的云端。 而士族间彼此推选,察举各家子弟。 哪怕再无能再庸碌的,依旧能轻而易举地领到体面官职,十天半月不见得去官署一回,更有甚者,连自己应做什么都毫不知情。 各家靠着联姻将彼此之间的利益牢牢绑在一处,一手遮天。 折竹碎玉 第32节 纵使宣帝在时,所颁布的政令若是折损他们的利益,也大都难以推行。 而宣帝去后,再无人能坐稳这个位置。 孝惠皇后唯有萧斐这么一个女儿,她与那些个兄弟实在算不上亲厚,但这些年身处阳羡,看着他们折损,偶尔也会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当初萧褚前脚“坠马而亡”,世家后脚迎重光帝入建邺为帝,萧斐曾犹豫是否令人送信到武陵劝阻。 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做。 因以她对士族的了解,若非重光帝,便是西阳王萧槊。 此人性情与重光帝迥异,沉迷声色犬马,曾纵手下兵卒抢劫南下流民,以此敛财,实在不堪。 重光帝虽无雄才大略,但性情温厚,于百姓而言自是更好些。 而今得知他承宣帝遗志,令人重建学宫,萧斐欣慰之余,又不由得唏嘘。 若换了从前,萧窈兴许懵懵懂懂,一无所知。 但班漪入宫那段时日,明面上说是教授礼仪,为免她听得乏味,也断断续续讲过许多旧事。 萧窈想了片刻,逐渐明白过来长公主为何会在离开建邺之前,特地走这一趟。 她轻声道:“尊祖当年,应是极为不易。” 萧斐推开窗向外看去。 马车自市廛中穿行而过,间或有货郎叫卖声传来,熙熙攘攘,十分热闹。 “许多事情非朝夕之功能成,薪火未灭,便总有一线生机。”萧斐支着额,似是同她解释,又似是自语,“我常觉世家至此地步,内里早就烂了,又岂能长长久久、不腐不朽?” 萧窈想了想曾死在她面前的王闵,又想了想自班漪处听到的诸多事迹,点点头。 “而今各家早就不复昔年光景,说是芝兰玉树,可出类拔萃的子弟屈指可数。”萧斐眼中浮现笑意,“你阿父挑崔循与谢昭来办此事,看人的眼光倒是不错。” 萧窈下意识想问为何,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低头思索。 过了会儿,方才开口道:“我与谢昭有过往来,许是因出身的缘故,他并不执于门第之见。父皇有意借重整太学的机会,叫寒门子弟也能得入学宫的机会,谢昭似乎亦有此意。” “至于崔循,”萧窈难得这样认真地审视此人,迟疑片刻,方才又道,“他似士族中人,又不似……” 譬如在学宫之事上,他与谢昭的态度截然不同,是站在士族立场,不欲为寒门子弟开这扇方便之门。 也总是会挑剔她的礼仪,古板且严苛。 在另一方面,却又不那么像。 他不爱声色犬马,更不会如王闵那般放浪形骸;时下士人大都以清闲为贵,以恪勤不懈为鄙,身上担着职责,实权却在不经意间一步步下放。 可崔循不是。 他大半精力都耗在那些事务上,仿佛总有看不完的公文。 明面上只担着太常少卿一职,手中实则攥着诸多权利,从不肯让渡予人。 萧斐原本只是自己心生感慨,不意萧窈竟能说出这样条理清晰的一番分析,颇为惊讶。及至听完,含笑颔首:“果然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从前向来不在这些事情上留心,如今倒真是有长进了。” 调侃罢,这才认真道:“崔氏这位长公子,是他们之中难得清醒的人。” “真是可惜了。”萧斐抚过手炉上描金刻纹,断言,“以他的能耐,若非出身崔氏,而是寒门,圣上欲为之事能轻松许多。” 重光帝选崔循来做此事,便是想通过让渡权利给他,令崔氏与其他士族逐渐分割。 只是显然,崔循尚未有此意。 马车在学宫外停下时,已近晌午。 这些时日下来,学宫各处已然修缮妥当,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但萧斐的身份摆出来,自是无人阻拦。 原以为此处唯有看守的仆役,未曾想,谢昭竟也在。 他得了通传,出门相迎,依旧是那副衣袂飘飘的疏朗俊秀模样,主动解释:“学宫各处的匾额须得令拟题字,琢玉无暇抽身,我清闲无事,便先来一步。” 萧斐道:“协律郎写得一手好字,此事交由你来做,也正相宜。” 萧窈看去,只见谢昭那素白的湖锦衣袖上,依稀沾了几滴墨迹。想了想,问他:“此处所有匾额,都是你来写吗?” 谢昭道:“有些是琢玉来写,还有正殿那块,该由圣上御笔亲题。” 萧窈对此并不意外。她就知道,崔循在此事上不会当甩手掌柜。 题字看似只是桩琐碎的小事,但悬于各处的匾额却另有一重分量,他日各家子弟入学宫,日日见着,总难免会提起是这是谁的手笔。 如一重无形的印迹。 “昔年学宫建成之际,我曾来此处看过,而今故地重游别有一番滋味,合该慢慢看过。”萧斐同她道,“窈窈既是好奇题字,去看看也成,不必陪我空耗光阴。” 萧窈听出姑母是想独行,便点头应了下来。 此处尚未收拾出来单独的官廨,谢昭题字,是在将来学子们听经上课的书堂。诸多书案放得整整齐齐,有些上边放着谢昭已经题好的字,等待墨迹晾干。 萧窈一一看过,最后在谢昭题字的书案旁坐了,好奇道:“你的字是随松月居士练的?我看着,似是与学宫外边那匾额上的字迹有几分相似。” 谢昭颔首道:“公主慧眼。” 砚台中已不剩多少,他放下笔欲研墨,宽大的衣袖却险些蹭到墨迹。 萧窈见砚台恰在自己手边,索性道:“我帮你好了。” 谢昭并未推辞,眉眼一弯:“那就有劳公主了。” 萧窈执着那块乌金墨,又看了眼空荡荡的书堂,随口道:“你为何不叫人来伺候笔墨呢?” 她前回往崔循的书房去时,已算隐蔽,还是见着两个伺候笔墨的书童。谢昭到底是谢家子弟,按理说,身边应当不缺伺候的 人才对。 谢昭道:“我少时微末,后又拜在师父门下,这些事情早习惯自己动手,反倒不喜旁人打扰。” 解释完意识到此话不妥,着意补了句:“不过今日能得公主相助,是幸事。” 像是生怕她误会。 萧窈原本并没听出来什么不对,经他描补后反倒后知后觉,没忍住笑了声。 崔循来时,见着的便是这副情形。 萧窈并未规规矩矩地跽坐,而是拖了个蒲团,随意倚在书案一侧,正亲自动手为谢昭磨墨。 也不知是听谢昭说了些什么,笑得眉眼弯弯。 发上的珠花都随之微微颤动。 母亲的警告言犹在耳,崔循看了片刻,欲转身离开,萧窈却恰在这时留意到他的到来。 “少卿也来了,”萧窈偏过头看向他,笑问,“你要题的是哪几块匾?” 晌午的日光透过窗牖洒在她身上,若春花绚烂,叫人移不开眼。 第028章 以萧窈与谢昭的身份,共处一室再无旁人,还是这样亲近的姿态,多少有些不妥。 但崔循心中明了,这倒不意味萧窈对谢昭有什么心思,只是她自小长在武陵,少约束,这些年散漫惯了。 在他面前如此,在谢昭面前亦如此,没什么分别。 两人的视线齐齐落在他身上,此时若要再走,便显得过于刻意。 崔循颔首,并未多言,只沉默着步入书堂。 “琢玉来得正好,我恰写完。” 谢昭搁了笔,起身让位,将方才题好的字放在空书案上,又向萧窈笑道:“栖霞山涧的清溪自学宫穿过,年前叫人移了梅树沿溪栽种,其中还有十余株难得的绿梅,公主可要同去赏花?” 崔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萧窈扶着书案起身,欣然应道:“好啊。” 她前回随着班漪来时,只在外边看过门庭,未曾入内,心中也好奇这所谓的学宫内里是何模样。 有谢昭引路,倒是方便不少。 她埋头打理衣摆后,随着谢昭出了门。 开阔而空空荡荡的书堂霎时安静下来,依稀能听见两人的笑语声,逐渐远去。 松风大气都没敢出,恨不得当自己不存在才好。但身上担着职责,也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侍奉笔墨。 才铺了新纸,正要研墨,却被崔循一句轻描淡写的“出去”给打断了。 松风连忙应了声“是”,屏息退出书堂,临出门前小心翼翼看了眼公子的神色。 崔循与平素并没什么不同。 并未因方才之事有半分不悦,也没迟疑耽搁,就着砚中余墨提笔题字,依旧沉稳、游刃有余。 松风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 这才是他心中长公子应有的模样,不会被谁牵动心神,也不会为谁破例。 萧窈对此毫无所觉,看过绿梅,又在学宫四下逛了逛。 谢昭作陪,一路上为她讲解各处屋舍的用途,耐心细致,周到体贴。 与他相处得多了,萧窈不得不承认,谢昭格外招女郎们喜欢,也确实合情合理。 她隔窗打量所谓的棋室,随口问:“你的棋下得如何?” 谢昭道:“建邺之中,能赢过我的人不多。” 他并非那等自吹自擂,信口开河之人,能这么说,便是棋艺绝佳。 “班大家从前教我时,曾提过,棋下得好的人大都天生聪敏,精于谋划。”萧窈指尖搭在窗棂上,想起旧事只觉好笑,“我试着学了两日,果然不能成,一看棋谱便犯困,喝茶都不见得有用……” 她心性不定,耐性不足,便只随着班漪学琴,并不在棋上跟自己过不去。 谢昭莞尔:“聪敏与否,并不只以此衡量。公主若是何时想学棋,我这些年多少有些心得,或可指点一二。” 萧窈随口应了,又道:“那能赢过你的人,有谁呢?” 这种问法稍显冒犯,但她神色自若,眼眸澄澈,就当真只是好奇而已。 折竹碎玉 第33节 谢昭也并未因此不悦,如实道:“在公主识得的人中,琢玉应是其中之一。我与他对弈回数不多,但认真算起来,是输多赢少。” 萧窈乍一听有些意外,想了想,又没那么惊讶。 无论她心中如何诟病崔循,都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十足的聪明人,仿佛只要他想,任何事情都能做得很好。 出身高门,这些年顺风顺水。 实在是老天都格外厚待他几分,叫人艳羡。 她看了眼幽静的棋室,又看了眼含笑的谢昭,忽而有些感慨。 谢昭温声道:“公主可是还有什么想问的?不必有什么顾忌。” 萧窈犹豫再三,轻声道:“我只是在想,你早些年的日子,应当过得十分不易吧。” 谢昭怔了怔。似是没料到,她会说出这么一句话。 那张向来从容不迫、始终带着笑意的脸上头回出现旁的情绪,虽转瞬即逝,却也显得生动许多。 萧窈本就犹豫这话该不该说,只是谢昭看她的目光实在温柔,带着些许诱哄,仿佛说什么都不会有错,这才如实道来。 而今见他失态,不由得愧疚起来:“我并非有意要戳你痛楚……” “这不是痛楚,公主不必歉疚。” “只是在许多人眼中,那段过去实在算不得光彩,便认为我会以此为耻。要么避而不谈,要么有意嘲讽,倒从未有人如公主这般感慨过……”谢昭顿了顿,轻声笑道,“倒令我始料未及。” 萧窈垂首,看着石阶缝隙生出的青苔,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好在值此关头,仆役们寻到此处。 阳羡长公主遣了侍女来寻萧窈,说是时辰不早,该回宫去了。 另一人则是奉崔循之命传话,向谢昭行礼道:“长公子说,太常寺有些公务须得协律郎料理,您若得空,不若同回官署。” 谢昭有些意外,他并不认为有什么公务是非自己不可的,但崔循既遣人来问,自没有推辞的道理。 他颔首应下,看向萧窈。 萧窈已随侍女走出几步,似是意识到还未同他告别,边走边回过头道:“多谢你今日陪我闲逛,改日送你回礼。” 她并不流连,话音刚落,未等他的回答便离去了。 衣袂消失在月洞门外,转瞬不见。 谢昭在原处站了片刻,又轻笑一声,向那仆役道:“你家长公子在何处?领路吧。” 阳羡长公主一行离开建邺时,萧窈特地起了个大早。 她依依不舍地从宫中送到宫外,又与长公主同乘马车,一直送到了城门,终于还是不得不分别。 临别之际,萧斐拢着她的手,叮嘱道:“窈窈如今年纪渐长,有主见是好事,却也不必将什么事都揽在自己身上。须知还有你父皇、有姑母在,万勿委屈自己。” “若何时倦了、烦了,只管来姑母这里。” 萧窈听得眼酸,却还是笑着应下,目送一行车马出了城门。 再然后要走的便是萧棠,在上元节后。 依着旧例,上元节这夜重光帝应登城楼观灯,与民同乐。 萧窈虽打定主意要同萧棠夜游秦淮,玩个痛快,但这等庆典不便推脱,还是得陪重光帝同去才好。 她便叫六安提前备下画舫,萧棠先行,自己待庆典过后再赶过去汇合。 上元庆典与元日祭礼不同,并没那么多规矩,要随性许多。 用不着厚重的礼服、发冠,也无需将章程背得烂熟于心,只需走个过场。 青禾特地翻出那套石榴红的衣裳:“这衣裳着实衬公主,班大家也说好,只是前回要往王家去不欲张扬,才挑了那件鹅黄色的。如今是个好日子,又不必有什么顾忌,不如就穿这件。” 这衣裳是当初内司送来的,红裙艳丽如火,其上的金线雀羽绣纹更是夺目,在灯火的映衬下熠熠生辉。 如天际晚霞织就的霓裳仙衣。 翠微笑道:“当日便觉着好看,不曾想暮色中看,更为惊艳。” 窈见了也喜欢,便换了这套红裙。 待到重新梳发髻、上完妆,恰到了往望仙门东楼去的时辰,陪着重光帝同登城楼。 御街燃灯万盏,恍若白昼。 不少百姓簇拥在城楼下,等待着帝王的到来。 虽知晓相隔甚远,怕是什么都看不真切,却还是乐于来凑这个热闹。毕竟他日提起,也是见过“天颜”的人。 重光帝凭栏而立,垂首看了百姓许久,复又抬头,目光落在了远处秦淮河边,那座近百尺高的灯楼上。 除却仲夏时分的秦淮宴,这河最热闹的光景便是如今的上元夜。 两岸灯火相连,流光溢彩,犹如天河。 萧窈原本只想走完过场,寻个合适的机会便要开溜,而今见此壮丽景象,不由得愣了许久。 重光帝遥指灯楼,同她道:“这是王氏的手笔。” 萧窈前回在“金阙”已经大开眼界,却依旧会被王氏的财大气粗所震撼,只是原本那点新奇与欣喜已荡然无存,冷笑了声:“他家可真是富贵。” “窈窈。” 重光帝忽而唤了她一声,却又不再多言,没头没尾的。 萧窈疑惑:“父皇想说什么?” “不急,还是改日再说。”重光帝按着心口,低低地咳了几声,“你不是与阿棠约好夜游秦淮?就不必在此耗着了,还是应当玩得尽兴些。” 萧窈眉眼一弯,临走前又劝道:“高处风寒,阿父也不要久留,还是早些回祈年殿吧。” 重光帝道:“阿父心中有数。去吧。” 在城楼上远远看去,只觉秦淮灯火万千,及至近了才发现,此处当真是热闹极了,比之御街不遑多让。 两岸灯火如昼,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有脑子活络的摊贩专程来此摆摊,有卖各色吃食的,也有卖饰物、脂粉等物的,不一而足。 萧窈晚间只吃了两块糕点,下了马车后穿行其中,被浓郁的香气勾得饥肠辘辘。 青禾生怕被人潮挤散,紧紧地攥着她的衣袖:“小六已经在画舫上备了吃食,说是班家特地叫人送了樱桃糕,还有许多您喜欢的……” 萧窈点点头,目光落在树下一处摊子时,不由得停住脚步。 那摊主是个上了些年纪的妇人,衣裳破旧,有几处已经洗得几近褪色,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齐整。 一旁的木架上,是各式各样的面具。 大都是以木料雕刻,算不上贵重,可木匠手艺不错,上色后也算精巧。 萧窈挑了个半面狐狸的,扣在脸上比划了下:“好看吗?” 妇人见她衣着装扮这样精致,便知出身不凡,小心翼翼道:“女郎这样美貌,自是怎样都好。” “您难道不该是说,‘这面具衬得女郎更好看’吗?”萧窈调侃道,“如此一来,我听了心中高兴,自然就掏钱买了。” 妇人一怔,抿唇笑了起来:“女郎说得有理。” 萧窈扯了扯青禾的衣袖:“你也挑个喜欢的,咱们一起。” 青禾欣然应了。 待挑选妥当,将要付钱时,两人这才想起来压根没带钱袋。 萧窈的面具都系在脸上了,稍一犹豫,取下发上的绢花予她:“拿这个抵好了。” 这朵绢花,买下架子上所有面具都绰绰有余。 妇人既惊喜又惶然,再三道:“多谢贵人赏赐……” 萧窈被她谢得手足无措,讪讪笑了声,抓了青禾的手想要离开。哪知一转身,险些迎面撞上一人,惊得连忙后退几步。 这个是身着貂裘的郎君,年纪不大,相貌原本也算清秀,只是配上那不怀好意的眼神,便显得整个人流里流气。 他的视线仿佛黏在萧窈身上,自上看到下,同身侧之人轻佻一笑:“我同你赌,面具下这张脸决计不差。” 萧窈被他看得极为不适,及至听了这句话,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你是哪家的女郎?”他勾了勾手指,调笑道,“今夜华灯宴,缺个奉酒的娘子,你且摘了面具叫小爷看看,可够格?” 萧窈看向他身后的侍从,眯了眯眼。 青禾却已经按捺不住,怒斥道:“放肆!你又是哪家的浪荡子,如此轻薄!” 他身侧那人像是擎等着这句话,立时恭维道:“这可是王氏九郎。你这等小门小户出身,纵然未曾见过九郎,总该知晓王家。” “能叫九郎看中,是你的福气。” 萧窈将青禾拦在自己身后,想明白眼前之人的身份,冷笑了声。 王家九郎,王旸。 三房的嫡子,确有行事肆无忌惮的底气。 但令萧窈格外在意的,是他的母亲,崔氏。 也就是崔循那位嫁入王氏的姑母。 萧窈惊怒之后,逐渐平静下来,不疾不徐道:“方才不是问我出身哪家?那我便也告诉你,是崔氏。” 王旸一怔,随即像是听了什么笑话,抚掌道:“你竟敢在我面前这般信口开河!若是编个谢氏、桓氏也就罢了,偏偏要往崔家扯。我可从来不曾见过,崔家有你这样胆大包天的女郎。” 萧窈道:“我不过崔氏旁支女,自然入不得王九郎的眼。” “你倒是嘴硬,不见棺材不掉泪。”王旸玩味地打量她,稍一思量,“今日我表兄,也是崔氏长公子,亦在华灯宴上。你随我同去,他若认得你也便罢了,若不认得,你便留下为我奉酒。” 青禾被他说得云里雾里,想阻拦,却又不敢在这种时候暴露公主的真正身份。 萧窈并没慌,反笑道:“好啊。” 王氏的华灯宴设在楼船之上,附近被侍卫清得干净,常人只可远观、不可近前。唯有凤箫与琴声不可阻拦,随着夜风,散入寻常百姓之中。 王旸方才说得斩钉截铁,及至真见着凭栏而立的崔循,却没了方才那股气势,规规矩矩问候:“表兄……” 折竹碎玉 第34节 崔循看了他一眼,略略颔首:“何事?” “我方才撞见一谎称崔氏出身的女郎,便想着,请表兄看看……” 在崔循疑惑的目光中,王旸声音越说越轻,心中也生出些懊恼。 他那话,原本只是笃定了这女郎信口胡诌,想令她自己心虚承认,并没真想叫自己这位表兄来断官司。 身后跟着的女郎却越过他,慢悠悠地走到他表兄面前,窈窕的身形透着闲散,绝不是心虚之人会有的姿态。 王旸愣住,只见那女郎连面具都没摘,仰头道:“阿兄,这位郎君方才拦了我,说是要我来华灯宴陪他饮酒。” 王旸已经说不出话了。 尤其是被自家表兄用那仿佛淬了冰的视线看着时。 身着红裙的女郎偏了偏头,又笑问:“阿兄以为如何呢?” 第029章 崔循只觉荒唐。 哪怕是再怎么荒谬、离奇的梦中,他也未曾想过,有朝一日萧窈会这样站在他面前,软着声音唤他“阿兄”。 虽然眼前的女郎脸上戴着半张狐狸面具,但在她施施然越过王旸走到他面前,尚未开口之时,崔循就已经认出她的身份。 只是没料到,她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萧窈问他“阿兄以为如何”,带着些催促的意味。 崔循终于从震惊之中缓过神,避开萧窈的视线,只看向王旸:“你又在胡闹些什么?” 王旸在家中天不怕地不怕,却多少有些怵自己这位表兄,尤其是在意识到崔循仿佛动怒后。 只是他依旧难以置信,磕磕绊绊问:“她当真是崔氏的女郎?” 崔氏是他外祖家,这些年往来频繁,家中那些女郎皆是认得的,从未见过有这么一位。纵使是旁支,也没有只带一个侍女,便独自出来闲逛的道理啊! 崔循未答,只冷冷地注视着他。 身后的侍从小心翼翼地扯了他衣袖一把,王旸心中虽不情不愿,但还是低头认错道:“今日是我莽撞,不知女郎出身崔氏,冒昧唐突,还望见谅。” 与方才那副盛气凌人的架势相比,倒像是换了个人,眼神不再明目张胆地黏在她身上,话也会好好说了。 萧窈凭栏而立,见崔循有令他离去 之意,抢先一步开口道:“你那般轻侮于我,而今只轻描淡写几句话,便能一笔勾销了吗?” 王旸本就是迫于崔循在此,才想着息事宁人,却不想她一个旁支出身的女郎竟还敢不依不饶,咬牙向崔循道:“表兄,她……” “阿兄,”萧窈打断了他,勾着崔循衣袖一角,可怜巴巴道,“他方才拦着不许我离开,那些话更是说得不堪入耳……我如今想起来,难过得要命。” 崔循喉结微动。 他借着楼船灯火,看清萧窈面具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着实没看出有什么“难过”的意思,不如说看戏的意味更浓些。 她就是要看,他会不会为此罚王旸。 崔循从来就不喜欢这位表弟,甚至对他那位嫁入王氏的姑母,也谈不上有多少感情。只是一脉相承,彼此身上流着崔氏的血,便不可能剥离开。 他与萧窈对视片刻,缓缓问:“你想要如何?” 若由着萧窈自己,她必得叫人当头套了王旸麻袋,动手狠狠敲上几十棍才算完。 但她也清楚,崔循绝不会允准。 毕竟这是王家儿郎,论辈分又是他表弟,如何能下此重手呢? 萧窈便道:“王郎君既是好饮酒,何不令人搬一坛酒来,请他饮尽。我看了,兴许也能压压惊。” 崔循皱眉,王旸却已经怒极,口不择言道:“你算什么东西,敢如此戏弄我!” 萧窈正欲回骂,崔循已冷声道:“在我面前,你尚能言行无状至此地步,可见她也不算冤你。” 王旸噎了下,虽知晓崔循已然动怒,却还是不甘心地争辩道:“表兄,你要为个旁支出身的女郎,罚我不成?” 崔循并不与他多费口舌,只言简意赅道:“她出身崔氏。” 言毕吩咐侍从取酒,吩咐道:“九郎若不肯喝完,明日便去王家知会姑母今夜之事,请她留九郎在府中闭门思过三月。” 王旸平日最爱斗鸡走狗,三日不出门便几乎能要了命,当即便慌了。 萧窈幸灾乐祸,正想看他如何灌酒,却只听崔循淡淡道:“随我来。” 楼船上宾客繁多,亦有不少备下以供宾客歇息的空房。 萧窈随着崔循步入一间,四下打量,只见陈设比之她的朝晖殿也不遑多让,实在是富贵惊人。 崔循没这个闲情逸致,径直问:“你为何会在此处?” “与人约了夜游秦淮赏花灯,哪知会被你那表弟截到这里?”萧窈并没落座,只道,“若是无旁的事,我便走了,再耽搁下去要迟……” 崔循却又问道:“若今日我不在此处,你待如何?” 萧窈着实不理解他为何有此假想,随口道:“总有旁的法子。” 至于什么法子,她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只期望崔循知情识趣些,不要再问下去。 崔循一看便知她信口胡诌,半点不曾将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只急着与人相会。 皱眉道:“你出门之时,为何不多带些宫人?” 若换旁人来问这话,萧窈兴许会好声好气地解释,她自武陵时便不喜带许多仆役出门,没那么金贵,也不自在。 只是思及他与王旸的关系,没忍住冷笑了声:“原来今日之事,竟是我出门未曾多带侍从的错,不是王郎君的错。” 崔循沉默一瞬:“我并非此意。” 萧窈本就被王旸这个晦气人坏了心情,连带着看崔循也愈发不顺眼起来,向他身前走了几步。 “我倒也想问问,若今日被王旸拦在那里的不是我,当真只是个小门小户出身的女郎,会被他强行带到这华灯宴上陪酒吗?” 她离得太近,崔循退了两步,后腰抵了榻上摆着的小几。 萧窈不依不饶道:“若你知晓王旸的荒唐行径,会处置他吗?” 接踵而至的问话令崔循的心逐渐沉下去,他意识到,萧窈当真生气了。不是从前那般有意戏弄他,也不是方才故意作态,只为挑衅激怒王旸。 他知道如何回答能令萧窈平息怒火,却无法信口雌黄。 因他早就知晓王旸是何种人,除却同自己那位姑母提过几句,并未多做什么。 若王旸是崔氏子弟,他必然会过问、约束、惩处,可这是王家之人,他无法越俎代庖,也不欲为此费工夫。 如今日这般罚他,已是因萧窈而破例。 有面具遮脸,其实看不清神情,可崔循依旧能从她眼中看出清晰的嘲弄。 “哦,你不会。” 萧窈气道:“从前到现在,你挑剔过我多少回?你们这些个世家大族,恨不得品评我的一言一行,在背后嘲弄。既然要我循规蹈矩,为何无人约束他?” 崔循心知肚明,只是无法宣之于口。 “因为他们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烂得无药可救,却又自以为高贵。而你……”由来已久的怒火烧得萧窈难受,她仰头看着崔循,几乎是一字一句道,“崔循,我常觉你虚假。” 空荡荡的房间中,只有她自己的声音。 萧窈对崔循的反应感到无趣,想要离开。 只是才转过身,只觉腕上一紧,从始至终像根木头似的崔循竟有了动静,攥着手腕将她留在原处。 萧窈诧异,回头瞥了他一眼。 哪怕被她方才这样劈头盖脸地骂过,崔循脸上也并无羞恼之色,就连攥着她的手也依旧克制,隔着衣袖,并非触及肌肤。 不该拦她的。 崔循知道,由着萧窈将难听的话说尽、发泄完,从今往后便不会再几次三番地撩拨,能如他所期望那般互不相扰。 但身体的反应更为直观。在他冷静想明白之前,已经攥了她的手腕,问她:“为何?” 这些年,所有人评价他时皆少不了溢美之词,胸怀坦荡、光风霁月,偏偏萧窈如此。 “何必明知故问。”萧窈回身,两人之间的距离又被拉近,“你所思所想,与你所言所行,不是时常不同吗?” 崔循道:“譬如?” “你这样的人,会看得上王旸吗?又看得上那些败絮其中的世家吗?”萧窈无需他答,自顾自道,“可你还是同他们站在一处,礼尚往来,藏污纳垢。” “你又怎知我看不上他们?” 萧窈下意识道:“你与他们不同……” “可我诚然就是个虚伪无趣的人。”崔循理智回拢,松开紧攥着的手,徐徐道,“物以类聚,我与他们也并无多少不同。” “你若看明白,迟早也会厌恶我。” “还是不必在此空耗,臣遣人送公主前去赴约。” 崔循的态度实在太过平静,如一潭死水,波澜不惊。 萧窈从前常看不明白崔循在想什么,就连他那点似是而非的在意,都是阳羡长公主为她挑破的。 渐渐地,倒是能猜到几分。 她心中想早些去见萧棠,却也知道若是就这么离开,今后怕是就难了。 可崔循很重要。 阳羡长公主明里暗里都曾提过,而她自己知晓的越多,也就愈发能意识到这点。 萧窈沉默片刻,抬手在他肩上戳了下:“你坐下。” 崔循几欲离开,并没动弹。 “你身量高我许多,说话总要仰头,太累了。” 萧窈抱怨了句,直至崔循依言落座,才又道:“我虽偶尔厌恶你的性情,却并不蠢,你若当真与那些人没什么分别,如今我便不会站在这里,更不会多说一句。” 她倚着小几,想了想,忽而笑道:“你可知初见时,我想过什么?” 崔循微怔。 折竹碎玉 第35节 萧窈口中的初见,应是祈年殿外,两人相错而过。 他那时恪守礼仪,侧身避让,并未抬眼打量这位步履匆匆、迎面而来的女郎。 萧窈自顾自道:“我当初急着要同阿父争辩亲事,见着你时,心思岔了一瞬……那时想,此人生得这般好,若是他日我如姑母那般招赘 ,定要挑个这样的才行。” 崔循神色错愕,定定地看着她。 “少卿大人,我这般坦诚,你也当礼尚往来才是……”萧窈摘了假面,却依旧像极了一只狡黠的小狐狸,忽而笑问,“你这样看我,是想与我亲近吗?” 崔循自少时便被教导应“克己复礼”,应沉稳、喜怒不形于色,不应为外物牵动情绪。 他这些年一直做得很好。 可如今,他的喜怒哀乐好似全然被萧窈攥在手中,会因她言辞间流露的厌恶而低落;转瞬之间,却又会因她这番剖白而耳热。 他喉结微动,涩然道:“胡言乱语。” “若非被我说中,你耳根为何红了?”萧窈满脸无辜,抬手想要触碰。 崔循只得又拢了她的手,皱眉道:“你我不应如此。” “应当如何,不应如何,谁说了算?”萧窈眨了眨眼,“你对那些看不上的人客气相待、时常往来,对我却避之不及……” 她倾身近前,看崔循逐渐后仰,以致不得不以手撑在身后,轻笑了声:“我说你心口不一,说错了吗?” 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不可见,像是那日在幽篁居,萧窈跌在他怀中;又像是那场荒唐的梦,萧窈伏在他身上,细细地喘息。 崔循只觉脑中那根弦几欲断裂,却还是险伶伶撑住,吊住了他最后的理智。 “公主原来是重容色之人,”及至开口时,他才骤然察觉自己的声音已哑得不像话,“你观谢潮生时,亦有此念吗?” 第030章 崔循与谢昭算不得知交,但这些年来关系和睦,也算好友。 换而言之,崔循从没什么知交。 在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中,如谢昭这样能偶尔一聚,品茶对弈的,已经算得上亲近。 但这些时日,他回避萧窈,也连带着不大想见谢昭。 建邺世家子弟繁多,谢昭已是其中佼佼者。 重光帝向来看重他的才能,有意扶持;而阳羡长公主与谢家有故交,看在她的份上,谢氏也不会苛待萧窈。 若无意外,谢昭会是萧窈将来的夫婿。 当日在栖霞学宫,他亲眼所见,两人有说有笑,同去赏花。 那如今又算什么? 在崔循一贯的认知中,此举已称得上“轻浮”。 他对着萧窈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却也无法顺水推舟、装聋作哑,这才将谢昭拖出来问她。 萧窈并未因此慌张,只怔了下,闷声笑道:“背后议论旁人,怕是不好。” 崔循神色寡淡,欲起身离开。 萧窈幽幽叹了口气:“少卿又当不得赘婿,还不准我肖想旁人吗?” “公主既明白,如今是在做什么?”崔循顿了顿,“你当真想要效仿阳羡长公主?” 阳羡长公主是宣帝嫡出公主,母亲孝惠皇后出自河东裴氏,她的出身不可谓不尊贵。 这些年受诟病,全然是因她离经叛道的行事。 虽说崔夫人与长公主算是故交,但崔循对这位实在谈不上了解,也并不在意她如何。 只是见萧窈似有此意,忍不住皱眉。 萧窈道:“那又如何?我终归年少,便是轻狂些,也不足为奇吧。” 崔循没想到自己昔日那句“年少轻狂”,能被她这样轻佻地拆解开,噎了下。 “我本就是这样的人。王四娘子惹我不高兴,就泼她酒;想看绿梅,就答应谢昭的邀约;你方才为我解围,罚了王旸,我心中便欢喜……” 萧窈纤细的手指抚过他腕上的血脉,感受着脉搏剧烈的跳动,又看向崔循那张隐忍克制的脸,慢悠悠问:“你呢?你如今在想什么呢?” 崔循无法宣之于口。 肌肤相接之处,有难以言喻的酥麻蔓延开,通身的血仿佛都热了些。他只觉嗓子哑得厉害,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她嫣红的唇上。 如果先前那场荒唐的梦还能刻意回避,眼下却不得不承认,他被萧窈勾起了隐秘的、本不该有的欲|望。 可只有毫无自制力的人,才会被欲|望所操控。 崔循向来鄙夷这等人,也不会放任自己如此。 他闭了闭眼,拂开萧窈的手,冷声提醒:“臣在想,公主若是再在此耗下去,与你有约的人是否会等得着急。” 原本旖旎的气氛荡然无存。 萧窈为免过犹不及,也怕萧棠等久了担忧,到底还是站直了身子。 正欲出门,却又被崔循叫住。 崔循点了点方才被她随手撂在小几上的面具,言简意赅道:“戴上。” 王旸虽不认得她,可今日华灯宴,总有曾见过她的人。若是被看到,怕是不好解释。 萧窈反应过来,将那半张狐狸面具扣在脸上,边系系带边向崔循道:“那就劳烦‘阿兄’送我下船了。” 崔循眼皮一跳。 在萧窈再次唤他“阿兄”之时,生硬地打断了她:“莫要如此称呼。” “我只是想,做戏应当做全套才好。”萧窈嘀咕了句。 虽不明白他为何这般介意这个称呼,但下船之时,瞥见几乎是被仆役抬到轿上的王旸,便顾不得计较这点反常。 萧窈幸灾乐祸:“他这样,不会是出事了吧?” 崔循瞥了眼,不言不语。 船下等候的青禾见萧窈终于露面,也顾不得什么仪态,连忙跑到她面前,脚下还磕绊了下:“女郎可还好?” “不是都说了吗?不必担忧。”萧窈扶了她一把,偏过头看向崔循,“那我便走啦。” 崔循垂了眼,吩咐候在一侧的松风:“你走一趟,送她赴约。” 因萧窈带着面具,松风起初并没意识到这是哪位,是听了她的声音才反应过来的,大为震惊。 明明前几日在学宫,自家公子仿佛已经放下。 怎么转眼间就又搅在一处? 但震惊归震惊,他并不敢置喙,只得诺诺应下。 到约定的地点时,画舫停驻许久,萧棠已经快坐不住,将要遣人去问她的消息。 “阿姐可算是来了,”萧棠由衷地松了口气,“可是路上出什么事耽搁了?” 萧窈已然饿的饥肠辘辘,咬了口糕点咽下,才面不改色地扯谎:“没什么要紧的。路上贪看热闹误了时辰,叫你这般担忧,是我不好。” 王旸的纠缠,说了只会令萧棠担忧后怕;至于崔循,她说不明白,也没必要讲这些。 索性一句带过。 萧棠不疑有他,笑道:“阿姐无碍就好。” 画舫徐徐,水声潺潺,两岸灯火如繁星,有婉转悠扬的萧声散在风中。 萧窈起起伏伏的情绪逐渐安定,酒饮得多了些,索性裹着大氅仰面躺倒。脑子空空的,什么都不想。 萧棠也不再顾忌仪态,学着萧窈的模样,在她身侧躺下。片刻后,忽而叹了口气:“阿父说,此番回去便要为我定亲了。” 萧窈一听,便知道她八成醉了。 她脸皮薄,若还清醒,必定无法这样自若地提及自己的亲事。 萧窈侧身看向她,笑问:“阿棠有喜欢的郎君吗?” 萧棠愣了好一会儿,摇摇头:“他出身寒微,阿父不会允准。” 萧棠已是东阳王的儿女中极受疼爱的,若非如此,东阳王此番来建邺,也不会允她跟来。 但这种宽纵仅限于此。 婚姻大事由不得她自己做主。 萧窈并没追问,只无声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她的鬓发。 “阿姐呢?”萧棠小声问道,“你有心仪之人吗?” 萧窈道:“没有。” 萧窈若有喜欢的人,必定藏不住。 因她实在算不得是个矜持的女郎,会时常找借口去寻他,一来二去,怕是早就人尽皆知。 她也不会藏。 待事情传到重光帝耳中,便顺理成章要告诉他,自己已经挑好夫婿,不用他老人家费心了。 可并没有这样的人。 而她的亲事,也应当拿来换取些切实的利益才是。 王旸 好好地来赴自家的宴,最后却这般狼狈地被抬回去,崔循自然不能置之不理。 令松风送萧窈离开后,便又遣了人去王家,向他那位姑母讲明原委。 但崔循也清楚,这事并没那么容易翻篇。 第二日,最先遭殃的是崔夫人。 折竹碎玉 第36节 她昨夜观灯受寒,晨起只觉身体不适,及至见了抹泪的小姑子,听她哭了几句,就更觉头昏脑涨。 “云舒,你且先别着急着哭,将事情说明白才好。琢玉若当真有什么不是,待他回来,我自当训斥他。” 她含了片薄荷,勉强打起精神,从崔云舒的哭诉中理出些头绪后,面露惊讶:“当真如此?” “千真万确!”崔云舒拈着手帕,按了按眼角,“阿旸纵有错处,到底是我的儿子,也是他的表弟,琢玉怎能为着个不知哪来的野丫头这般罚他!” “阿旸昨夜吐了一宿,医师看过,说是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只怕命都去了半条,若是留下什么病根,今后要我怎么办……” 崔夫人抚着心口,吩咐道:“去请公子回来。” 她实在受不住这架势,只安抚,未曾与崔云舒争辩,心中却觉着古怪。 她知道崔循心中未必喜欢这个表弟,但他无论何时总能将事情做得周全,面子上的事情从不出错,以免落人口舌。 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举动,实在不像他会做的。 仆役未曾去多久,便折返回话:“长公子已经回来了。”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崔云舒又开始落泪,崔夫人扶了扶额,问他:“阿旸被灌酒,是你令人做的?” 崔循颔首:“是。” 崔夫人噎了下,疑惑道:“究竟为何?” “我昨夜应当已经遣人到王家,将事情原委同姑母说清楚了。” “王旸行事无状,口出恶语,我既为兄长,理应约束。”崔循波澜不惊道,“何况喝酒一事,也是他自己选的。” “琢玉,你岂可听信一面之词,宁肯信一个外人,也不信你表弟。”崔云舒哭诉,“分明是那贱婢蓄意勾引阿旸在前,又信口雌黄污蔑……” 一直以来,崔循待她都算敬重。 若遇着什么事,夫家那边不便料理的,她只需回崔氏抹抹眼泪,崔循都会办得妥当周全。 可这回,她对上的只有冰冷的目光。 崔循淡淡道:“姑母以为,我是个分不清是非的蠢人?” 崔云舒头回在他这里碰钉子,愣了愣,求助似的看向崔夫人。 崔夫人喘了口气,只得打圆场:“琢玉……” “母亲身体不适,应当歇息,姑母还是改日再来探望为好。”崔循吩咐,“送客。” 众人齐齐愣了一瞬。 南雁就没见过这架势,一时间没敢动。 还是崔夫人身边老资历的傅母最先反应过来,上前扶了崔云舒,赔笑道:“正是如此。夫人昨夜受了风寒,如今须得静静休息才好,您想必也哭累了,也先回去歇歇吧……” 崔云舒走到一半,终于反应过来,涨红了脸。 甩开傅母的手,怒气冲冲地出了门。 崔夫人无奈:“怕是要去找你阿翁告状了。” 崔循只道:“不该令此事扰了母亲清净,是我的疏忽。” “你,”崔夫人一看他的反应,就知道八成也问不出什么,便叹道,“阿旸平素行事是混账,但他身上到底也流着崔家的血,如此折腾他,还是过了些。” 崔循道:“祖父若要训斥,我领受就是。” “你姑母先前总念叨着,阿旸只是年纪轻,心性不定,待他日成亲便渐渐改了……”崔夫人头昏脑胀,随口道,“可方才,又为亲事同我诉苦许久。” 崔循听出端倪,问道:“我怎不知,王家要为九郎定亲。” 崔夫人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怔了下,面露迟疑。 崔循并未催促,只静静地看着她。 “我亦是方才得知,”崔夫人揉搓着指间那片薄荷,叹了口气,“罢了,你迟早总会知晓。” “王家有意为九郎聘公主为妻。” 若萧窈未曾与王氏有过结,这倒也不算什么稀罕事,可年前才闹得沸沸扬扬,这亲事怎么看都透着股怪异。 崔夫人觑着他的反应,随即道:“你姑母倒是并不情愿……” 崔循面色沉静如水:“他原也不配。” 第031章 萧窈是在送走萧棠后,知晓此事的。 重光帝专程传到她祈年殿来时,萧窈想到上元夜里他欲言又止,就猜到八成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 饶是如此,在听到王氏有意令自家九郎娶她时,还是呛了口茶水。 她接过侍从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唇角,匪夷所思道:“他家是有什么毛病吗?” 想了想王旸的德行,揣度道:“又或是纯粹为了恶心我?” 萧窈断然不可能嫁入王家,且不提王旸此人品行如何,有年前那件事在,她心中便始终扎了根刺。 拔不掉,也难以释怀。 重光帝猜到她的反应会是如此,并不意外,只摇头道:“窈窈放心,阿父不会应允。只是此事既与你有关,总归还是应当令你知晓。” 萧窈捧了杯新茶,依旧困惑:“王家是怎么想的?” “王相亲自开口,同朕提及此事,说是先前因女郎间的误会生出事端,实非他本意。若能结亲,恰好能化干戈为玉帛,平了坊间争议。他亦开了些条件……”重光帝顿了顿,如实道,“确实颇为动人。” 王公纵横宦海多年,深谙利益交换。 若换了旁的皇帝,兴许当场就应了。毕竟此举既能拉拢王氏,又能从中获利,不过是舍个女儿出去,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重光帝自问,若他如宣帝那般儿女繁多,应当也会为此犹豫。 可他只萧窈这么一个女儿了。 发妻去后,他未曾照顾好长女萧容,已常觉亏欠,又岂会再让萧窈受委屈? 重光帝叹道:“只是这桩亲事并没那么好回绝。若处理得不妥,只怕旁的人家畏于王家迁怒,你今后再要议亲便难了。” 萧窈想明白这个道理,由衷道:“果然还是为了恶心我。” 重光帝端详着她的神色:“窈窈,谢昭如何?” 一个个的,都在问她如何看待谢昭。 萧窈敷衍了崔循,并没敷衍重光帝,思忖片刻后答:“我挑不出谢昭有什么不好,只是看不明白他。” 谢昭品行脾性都很好,在他面前,仿佛说什么、做什么都会被包容。 萧窈想不到他生气的模样,更不知他喜欢什么、厌恶什么。 她现下甚至已经能将崔循的性情摸得差不多,提及谢昭,却毫无头绪。 重光帝笑道:“终归还是相处得少。” 萧窈欲言又止。 她总觉着并不是因为这个缘故,但一时间,却又不知如何反驳。 “你近来可还在练琴?” 萧窈点点头:“内司的乐工每日会来朝晖殿,教上一个时辰。” 重光帝道:“内司的乐工水平终归有限,你先前既与班氏投缘,不若还是令她入宫。” 萧窈欣然应下:“那自然好。” 内侍送来刚熬好的汤药,酸苦的气息在殿中蔓延。 萧窈知道重光帝喝了药便该歇息,她也该起身告退,只是犹豫片刻后,还是轻声问道:“阿父希望我嫁入谢氏吗?” 见她主动提起,重光帝也没回避:“朕反复斟酌过,谢昭最为合适。” 萧窈又问:“那崔循呢?” 重光帝未曾聊到萧窈会突然提及崔循,惊奇地看了她一眼,沉吟道:“崔琢玉也很好,只是崔翁无意。” 元日祭礼上,萧窈曾见过这位崔翁一面,有些印象。 那是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爷子。 他并不似崔循那般总冷淡着一张脸,反倒慈眉善目的 ,是个看起来和蔼可亲的长辈。 萧窈道:“我以为,崔氏的事如今是崔循说了算。” “这话倒没错,”重光帝微微颔首,“只是婚姻大事,向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崔翁又看重长孙,自不会全然不问。” 萧窈便不再多言,行礼后,离了祈年殿。 她这些时日常与萧棠在一处玩,晏游则在处理桓氏那边的麻烦,先前约好的铸剑之事一拖再拖。 而今闲下来,萧窈想去晏游的住处看看,却不曾想竟收了崔氏的请帖。 请帖的落款是崔夫人。 可却并不是谁生辰,又或是有什么大事,只说是请她赏花喝茶。 萧窈虽觉此事透着些奇怪,但她对崔夫人的印象很好,不疑有他,还是装扮妥当前去赴约。 她前回曾随阳羡长公主来此祝寿,熟悉此处路径。 跟在引路的仆役身后走了会儿,愈发觉得不对劲,疑惑道:“这不是去夫人院中的路径吧?” 小厮恭敬道:“主人请您到别院一叙。” 若换了从前,萧窈并不会察觉到哪里不对,只会想,崔夫人许是想邀她看看别院的花。 可来建邺这些时日的经历,不知不觉中将她迟钝的神经磨得敏锐。 萧窈甚至无需刻意思忖,已然问道:“你所说的‘主人’,是谁?” 小厮只道:“公主一见便知。” 折竹碎玉 第37节 来都来了,总没有现在转身就走的道理。 萧窈随他绕到别院,在一片波光粼粼的湖边,见到了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崔翁。 这时节湖边垂柳尚未生出嫩芽,枝干遒劲,柳枝光秃秃的,透着几分萧落。旁人大都会移栽些应时的梅花,以作妆点,此处却全然不见。 崔翁就这么坐在萧疏树下,看着湖中浮饵,怡然自得地钓着鱼。 萧窈怕惊了他的鱼,声音放轻了些:“崔翁寻我来,是为了什么事?” 崔翁朗声笑道:“公主不必拘谨,请坐。” 萧窈看了眼空着的两张胡床,稍一犹豫,在距他远些的那张坐了。 “公主会钓鱼吗?” 萧窈“啊”了下,虽不明白他为何问这个,还是如实道:“不会。” 她这样坐不住的性子,是难安安静静坐半晌,只为守着个鱼竿等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上来的鱼的。 倒是会在溪边叉鱼。 只是想了想,并没好意思在他老人家面前提。 “琢玉倒是擅长。他自少时起随我垂钓,每每总能钓上许多,从不落空。”崔翁话锋一转,悠悠道,“他从来如此,心无旁骛,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到极佳。” 萧窈眼皮跳了下,不知这话怎么接,只不尴不尬地笑着。 “我此番请公主来,是想着,你既用崔氏女的名头,我这个当家翁的总不能不闻不问。” 萧窈听他提及崔循已隐约觉出不妙,如今更是手足无措,结结巴巴道:“是我冒昧……” 崔翁打断了她:“不是公主的错,是琢玉的错。” 萧窈愣了愣。 她便是无理取闹,也说不出这样的话。 最初是崔循借着“崔氏女”的名头,将她从王闵之死的风波中捞出来,免去许多是非;再后来是上元那夜,她又借着这个名头戏弄王旸,借崔循之手出了口恶气。 怎么看都是她占了便宜。 可崔翁非但半点没责怪她,反倒说起崔循的不是。 说话间仆役通传,说是长公子来了。 崔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笑,又似叹息。 萧窈实在应付不来这种老狐狸,避开他的视线,只看向崔循。 可崔循的目光半点没在她身上停留,向崔翁行礼道:“祖父若有什么吩咐,还是知会我吧。” 崔翁徐徐道:“前几日,你姑母来此哭了半晌,好不容易咬钩的鱼都被她哭没了。我听得心烦,却也不能不亲自过问……” 崔循认错:“是我未能宽慰姑母,累祖父费心。” “她本就是个糊涂的,自寻烦恼谁也拦不得,倒怪不着你。”崔翁道,“只是公主受了委屈,该叫王旸赔礼道歉也好,罚他也罢,不该含糊揭过。” 崔循静静听着,在崔翁的注视之下,终于开口道:“是。” 萧窈从见到崔翁开始,懵懵懂懂至今,终于大致明白过来。 崔翁未必在意那个嫁入王家的女儿,也不见得在意王旸这个外孙,真正令他介怀的,是崔循的行事。 崔循不该用“崔氏女”的名头为她遮掩。 更不该偏袒她这个外人。 萧窈脸上的不尴不尬的笑意渐渐褪去。 她早就知道,也曾坦然地亲口提过,崔氏看不上自己。真到此时才发觉,多少还是会不适。 崔翁的态度称得上和蔼,并不似王家那般将蔑视摆在脸上。可专程将她请来,令她听这番话,就是一种无言的态度。 萧窈咬着唇,看向面前开阔的湖水,缓缓舒了口气。 她再没初时的拘谨,自顾自起身道:“忽而想起,还有旁的事情要做,就不在此叨扰了。” 这样告辞的态度堪称生硬。 崔翁不以为忤,起身相送:“今日实是老朽冒昧,还望公主见谅。” 萧窈颔首:“您请留步。” 从别院走到崔氏门外,这漫长的一段路,足够令她拂去那些烦躁的情绪,更为冷静地审视今日之事。 她从前常不理解,崔循是如何养成如今的性情? 拜崔翁所赐,而今终于明白了。 她出宫时乘坐的马车旁,停着另一架马车,只一眼,萧窈就认出这是崔循常乘坐的。 他今日着朱衣官服,不知是自宫中回来,而是将去官署。 萧窈回头,看到了不远不近跟随在自己身后的崔循。 她平静问道:“少卿是要入宫?” 崔循微怔,垂眼掩去惊讶:“是。” 萧窈道:“我的车坏了。既如此,少卿捎我一程如何?” 青禾与六安面面相觑,没敢多言。 崔循沉默片刻,低声道:“好。” 这一路走来紧紧攥着的手终于松开,他原以为经此一事,以萧窈的脾性,再不会同他多说一句。 以致于上了车,看着近在咫尺的萧窈,仍觉不真。 “我有些生气。”萧窈道。 崔循又是一愣。心口似是堵了什么,却又因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而不知该如何缓解。 他无法指责祖父的不是,只道:“是我之过。” “我想了一路,还是气,所以……”萧窈顿了顿,倾身近前,“要做些坏事。” 她纤细的手指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襟,将他拉近了些。 温热的唇覆上时,崔循喉结滚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并不是那场春|梦中极近缠|绵的亲吻,绵软的触感后,下唇传来刺痛。 直至此时他才知晓,萧窈应是有颗尖尖的虎牙。 有血滴涌出,萧窈用舌尖尝了尝,微咸的血腥气在唇齿间蔓延开,令她有些嫌弃。 她并非懵懂无知,在话本中看过这等事的描述,而今并未体会到其上描述的魂魄为之震颤的滋味。 但她满意崔循这张脸,也满意他为此破碎的平静。 崔循的手虚扶在她腰间,未曾压近,也未曾推开。 呼吸交缠,她笑得犹如志怪故事中勾魂摄魄的狐狸精,能轻而易举撩拨起欲|念。身体上的,与心底最幽微的。 她问:“你这些年,当真未曾有过半分怨尤吗?” 第032章 崔循从未如此狼狈过。 萧窈这句话问得轻描淡写,可比之肌肤相亲所带来的震颤,不遑多让。 怨尤? 崔循想,他应当未曾有过这样的想法。 他生在崔氏,单这一点,就已经远远胜过这世上大多数人。 崔氏为他提供了足够的资源,令人艳羡的家世、用不尽的银钱和诸多人脉;而崔翁身为他的长辈,早些年将他带在身边,悉心教导,倾囊相授。 因此,他也合该担起这个身份所带来的职责。 与那些酒囊饭袋礼尚往来,维系着和睦的关系,以便交换利益;为 族中亲眷,包括已经嫁人的姑母,收拾些烂摊子。 于崔循而言,这些事务其实算不上负担。 他并无什么喜好,不做这些,仿佛也没有什么旁的事情想做。 萧窈曾数次提过他是个无趣的人,并没说错。 他自少时便无闲情逸致。 谢昭雅好琴棋、书画,王旸之流则沉溺酒色、斗鸡走狗,但无论哪一种,于他而言都没有什么乐趣。 所以也就谈不上什么怨尤。 但看着近在咫尺的萧窈,感受着下唇传来的些微痛楚,崔循又想,兴许也是有的。 年前,崔翁曾特意将他召来别院谈及婚事。 那时提及萧窈,是一派温和的长辈气度。因崔韶寻了几册孤本送来讨好,看出崔韶心中喜欢,便有意成全,为其聘公主为妻。 可在觉察到他行事有异后,却这般大费周折,既给萧窈难堪,也为规训他。 他向来对祖父言听计从,可这回,那句“是”答得并没那么顺遂。 虚拢在萧窈腰肢上的手收紧了些,崔循侧过脸,避开她簪星曳月般的眼眸,低声道:“今日事,是我之过错,他日自当赔礼。公主纵是心有积怨,也不该如此轻慢自身。” 寻常男女至此地步,已该谈婚论嫁。 可萧窈显然并不爱他。 崔循查过,她曾在阳羡长公主处住过许久,兴许受其影响,并不在意什么名节、男女大防。 喜欢他的容色,又记恨他带来的麻烦,所以才会这般。 亲不似亲,咬不似咬。 肌肤之亲所带来的快|感,并不足以抵过所有,他稍稍用力,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折竹碎玉 第38节 萧窈没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索然无味,在车厢另一侧随意坐了,取帕子慢慢擦拭花了的唇脂。 瞥了眼崔循唇角的伤,又有些想笑。 她很好奇,若当真有人问起这伤因何而来,他要如何解释。 崔循端坐着,神色淡漠,犹如一尊无悲无喜的玉雕佛像,只是唇上的艳色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萧窈看出他心绪不佳,没再出言刺激,只是多看了几眼。 在马车停下之际,她自顾自起身,随手将那帕子留下,轻飘飘提醒:“你这里,沾了我的唇脂。” 崔循喉结微动,欲言又止。 萧窈已拎着衣摆,轻快地下了马车。 被崔翁摆了一道后,萧窈兴致不佳,原想着过两日再出宫寻晏游,却被告知他已离开。 重光帝令人传话给她,“晏游须得回荆州,将事务交付妥当,再来建邺。” 萧窈乍听有些担忧,想明白其中关节后,又松了口气。 若是没有把握说服桓屿放人,重光帝应当不会放心令他回去。这么看来,反倒是件好事。 等交付清楚,晏游就再无约束。 届时总会搬来建邺,并不急在一时半刻。 令萧窈较为惋惜的是,班漪虽有意再来宫中教她琴,却因事务繁忙而脱不开身。 “家母卧病在床,小妹婚期将近,许多庶务须得我来照拂。”班漪难得半日空闲,递了牌子入宫,亲自同她解释,“若非如此,我是极乐意教授公主的。” “自然正事要紧。”萧窈问过班老夫人的病情,又颇有自知之明道,“我那点三脚猫的琴艺,便是内司的乐工来教,也绰绰有余了。” 班漪被她这话给逗笑了:“终归还是有所不同。” 沉吟片刻,又道:“我听谢潮生提及,过些时日师父将来建邺。公主若是有意学琴,不若届时拜会他老人家,看看是否有师徒之缘。” 萧窈怔了怔,咬着的糕点掉了块酥皮,才回过神:“夫人所说的,是‘松月居士’吗?” 班漪颔首:“自然。” 萧窈从未见过这位隐士,却早就听过不知多少回。 早前兴许还会有所怀疑,他是否会是那种沽名钓誉、有名无实的人,但在见过班漪、谢昭后,已然疑虑尽消。 能教出这样弟子的人,绝不会是泛泛之辈。 她对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隐士极为好奇,听得眼都亮了,却又有些迟疑:“他老人家,能看得上我这种顽劣的弟子吗?” “无需妄自菲薄,”班漪认真道,“公主很好。” 萧窈却又忽而想起一事,疑惑道:“我记得父皇下令修整学宫之时,曾有意请居士担任太学祭酒,坐镇学宫。谢昭代为传达,但居士那时并没应下,只肯为学宫题了匾额。” “如今是改了主意吗?” 班漪微微一笑:“学宫肯为寒门子弟留一条门路,师父乐见其成,愿为其添砖加瓦。” 萧窈大为惊讶。 她曾在祈年殿内殿听重光帝向崔循、谢昭提及这一想法,那时觉察出两人态度不同,也知道自那以后,朝中争议颇多。 为反对此事而递到重光帝这里奏疏摞在一起,怕是比她的身量都要高些。 萧窈原以为此事还有得拖,怎么也没想到,竟忽而就成了。 如今她已经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惊讶之后便是欣喜:“真是再好不过。” “我初闻圣上此举时,还曾唏嘘,只怕步履维艰,不意当真能成。师父必定万分欣慰。”班漪亦十分感慨,“听谢潮生的意思,仿佛是崔少卿松口,帮了他一把……” 萧窈托腮想了会儿,心中隐约浮现个揣测,转念却又觉自己怕是自作多情。 如果这是崔循所说的“赔礼”,未免有些太大方了。 她并不认为自己有这样重的分量。 只是一时半会儿见不到崔循,纵使是见了,他心中究竟如何想,恐怕也问不出来只字片语。 萧窈想了想,便作罢了。 她从班漪这里得知松月居士将至的消息后,便开始勤勤恳恳练琴,免得将来真去见他老人家时,弹得不堪入耳。 转眼冬去春来,二月垂柳抽芽,添了新绿。 松月居士尧庄至建邺,士庶为之哗然。 重光帝效仿昔年宣帝,礼贤下士,亲下御阶相迎,请其入祈年殿长谈。 士族各家皆递了请帖,他却没应任何一姓的邀约,见过重光帝后,便入栖霞学宫编纂修书,并不见客。 学宫未开,而今与他往来的唯有崔、谢二人。 班漪自家事务繁忙,无暇脱身,便亲写了问候的拜帖着人送去,又将萧窈之事托付给谢昭。 重光帝自是乐见其成。 毕竟以松月居士的名望,若能拜在他门下,纵使只挂名,于世人已是求之不得事情。 为此,重光帝还专程令人洒扫栖霞山上荒废许久的行宫,以备萧窈居住,以免将来学琴时来回奔波。 萧窈随着谢昭踏入学宫,听他提及此事后面露窘色,哭笑不得道:“若居士压根没看上,并不打算收我为徒,岂不是……” 谢昭放慢脚步待她跟上,温声道:“公主不必多虑。” 萧窈看了眼谢昭怀中抱的那张观山海,好奇道:“传闻居士学生众多,遍布天南海北,那他收徒是看重什么呢?” “眼缘。” 若非谢昭一脸认真,萧窈已经要觉着他同自己开玩笑了,怔了怔,又追问道:“那你当年是如何得了居士的眼缘呢?” 谢昭道:“公主不妨猜一猜。” 萧窈想了想谢昭少时的处境:“是如传闻中那般吗?你那时贫寒,日子过得很不容易,却依旧节衣缩食念书,因此打动了居士……” 谢昭轻声笑道:“并非如此。” 萧窈毫无头绪,只得道:“你总该给我些提示。” “等将来若有合适的机会,再讲与公主听。”谢昭说着,停住脚步。 两人身处一片桃林,只是这时节桃花尚未绽开,干瘦的枝干上点缀着细微的花苞,依旧透着几分冬日的萧条。 萧窈透过稀疏的枝叶,见到了凉亭中对弈的人。 一侧坐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布衣木簪,神色闲适,一派仙风道骨气质;另一侧,则是有段时日未曾见过的崔循。 他今日未着官服,身上穿的是件雨过天青色的宽袍,整个人看起来如温润的碧玉,赏 心悦目。 修长的手指拈着粒墨玉棋子,凝神看着棋局。 因心无旁骛,神色中透着冷淡,如山巅皑皑白雪。 萧窈并未出声打扰,随着谢昭在旁等候。 还是老人注意到她与谢昭的到来,开口道:“这局棋,还是暂且封存吧。” 崔循回神,目光从他二人身上扫过,并未多做停留,覆子道:“是我输了。” 言毕起身:“居士既有别事,我便不叨扰了。” 尧庄捋过长须,笑道:“那就改日再叙。” 崔循应下,颔首问候谢昭与她后,干净利落地离去。 二月的天气,乍暖还寒,依旧透着些许凉意。 萧窈捏了捏袖口,忽而觉着,自己出门时还是应当听翠微劝,穿的厚些才是。 第033章 萧窈很少会有紧张的时候。 哪怕是早前出席世家筵席,被那么多双眼看着、审视着,她也始终镇定自若,我行我素。 因她未曾想过得到对方的认可,更没想过讨好,自然不会在意。 而今对着这位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居士,萧窈难得有些拘谨。 尧庄并非出身王、谢这样的煊赫世家,而是早已败落的末流门第,虽非庶人,实则也未曾好到哪里。 可他博闻广识,通晓经史子集。 早年与人清谈,多有惊人语,声名渐起;而今门下弟子遍布南北,时人皆言其有圣人遗风。 帝王折节,世家亦以礼待之,未敢轻慢。 萧窈将局势看得越清楚,也就愈发能理解这其中的艰难,心生钦佩。 她这些时日一直勤勤恳恳练琴,有生以来少有这般勤奋的时候,来学宫时还特地带了常用的琴。 可尧庄并未有考较之意,请她与谢昭落座,不疾不徐道:“公主为何学琴?” 萧窈犹豫了一瞬。想着兴许应当答得高雅些,讲些“高山流水”、“心向往之”之类的说辞。 但从谢昭手中接过一盏热茶后,还是如实道:“居士兴许不知,我自小不学无术,琴棋书画样样不通。来了建邺后,父皇为我延请班大家指点礼数,她见我在音律上还算有几分天赋,便教我学琴。” 谢昭在侧旁听,笑而不语。 尧庄问:“那公主自己可喜欢?” 萧窈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时常少耐性,喜动不喜静,这是为数不多令我坐得住的事情。” “汀音信上言及公主乃至纯至性之人,诚不欺我。”尧庄拈须又问,“公主此刻心中所想,是何事?” 萧窈稍显窘迫,硬着头皮答:“您提及班大家,我便想,若您肯收我为徒,我与班大家的辈分该如何算呢……” 尧庄微愣,随后朗声笑了起来。 萧窈满是茫然地看了看笑得胡须发颤的老爷子,又看了看一旁的谢昭,只见他微笑着冲自己眨了眨眼。 折竹碎玉 第39节 于是就这么着,松月居士未曾听她的琴,也未曾考问乐理,只问了三句,便决定破例收下她这个徒弟。 未曾郑重其事地举办什么拜师礼,只依着惯例,要了她敬的一盏茶。 萧窈辈分水涨船高,再见着班漪,就应当称一声“师姐”了。 时下最重家世,而后便是名声。 士族间互相提携的事迹屡见不鲜,今日你夸我家子弟一句,明日我夸你家子弟一句,或容止、或文才,皆是助力。 纵使才华横溢,也须得有名望者推崇,才有洛阳纸贵一说。 这些年,想将自家子弟送到松月居士那里,借此积攒名望的不计其数,但大都没能成。 渐渐地也就歇了心思。 是以尧庄破例收公主为徒的消息传开后,众皆哗然。 王滢险些咬碎了一口银牙,同自家祖母恨恨道:“她那样粗鄙的人,如何配得上当松月居士的弟子!” “你既知她粗鄙,又为何挑唆着九郎求娶她?”王老夫人捻着佛珠,眼皮都没抬。 王滢脸色一僵,声音放软了些,熟稔地攥着她的衣袖撒娇:“祖母,此事明明是九兄自己提出来,阿翁也同意了的。” “你阿翁想的是息事宁人。你想的是将人娶回家中,就能由着性子磋磨,觑着九郎贪慕美色,有意教唆。”王老夫人不轻不重地在她眉心戳了下,“真当祖母糊涂了不成?九郎房中新添的婢女,不是你送去的?” 王滢抿着唇,一时无言。 “我知你自小娇纵惯了,咽不下先前那口气,却也不得不同你说明白,”老夫人皱了皱眉,直截了当道,“今后别再总想着与她过不去。” 年前那会儿,还能仗着萧窈初来乍到,起了争执后将所有错处都推到她身上,自有许多人应和。 可从今往后,便没那么容易了。 王滢依偎在她身侧,眼睫微微颤动,眼圈立时就红了:“可谢昭……” “谢昭若对你有意,以两家关系,又岂会拖到今日?你怎得如此糊涂!” 到底是自小养在自己膝下的孙女,老夫人斥责过,见她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又有些心软:“各家那么多儿郎,由着你挑,嫁过去也绝不会令你受半分委屈,何必非他不可。” “纵然不是我,也不该是她。可她如今人都搬到栖霞行宫,又随着居士学琴,岂非是与谢昭日日相见?”王滢揪着手中的帕子,怎么想都不甘心,“居士近年明明很少收徒,怎会破例……” 老夫人道:“自是投桃报李。” 王滢不明所以抬头,却发觉祖母神情凝重,与其说是回答她的问题,倒更像是自言自语。 她小心翼翼道:“祖母此话何意?” 老夫人缓缓道:“圣上为那些出身卑贱的庶人大开方便之门,遂了松月的意,他自然也愿意给圣上这个脸面,收公主为弟子。” 王滢依旧不解。 老夫人便不再多言,叫人陪她去挑选布料,裁制春衫。 伺候多年的老媪见她扶额,叫人换了房中燃的香料,徐徐劝道:“四娘子终究年纪小,少不经事,他日总会明白您的良苦用心。” “我所烦忧并非此事。” 老媪上前,替她揉按额上的穴道,疑惑道:“何事令您如此?” 老夫人阖了眼,声音几不可闻:“崔氏何意。” 别院湖边,草木日渐丰茂,垂柳依依,崔翁问的也是这句。 “你此举何意?”他看着波澜不惊的长孙,脸上头回没了笑意。 “祖父所说,是允准满门子弟入学宫一事?” 见崔翁皱眉,崔循平静道:“寒门子弟若想得入学宫,必经重重筛选,最后也不过十人,又有什么大碍。” 崔翁冷声道:“你当我是那些酒囊饭袋,由着你糊弄不成?” 有些口子是不能开的,初时或许不显,可谁也不能保证经年以后,日积月累,会是何种境况? 崔循并不辩解,只道:“学宫举荐之权在我手上,自损不到崔氏分毫。” 若是从前,崔翁压根不会有半分担忧,眼下却难安心。 只是他早已将大权交付在崔循手中,并没为着一件事,便大张旗鼓的道理。 他洒了把鱼饵,看着饵食逐渐溶解在水中,引得开春后逐渐活泛的鱼群聚集,缓缓道:“这样的事,今后不要再有了。” 崔循垂眼,一如那日般应了声“是”。 行宫建在栖霞山腰,御驾经年未至,里里外外拢共也就剩了十余个仆役,四下萧条破败,野草蔓生。 直至接了口谕,得知公主不日将搬来,这才紧赶慢赶地收拾。 修整草木、铺路补漆、洒扫灰尘这样的小事倒不算什么,但山石花木这样的造景却非一时半刻能打理妥当的。 重光帝特意拨了人手过 来,供萧窈差遣。 萧窈无可无不可,将事情交给翠微督办,她自己大半时间都在学宫这边。 谕旨昭告天下后,尧庄每日便没闲下来过。 他忙着看寒门子弟递来的文章,有时也会亲自见人,以从中挑选第一批得以入学宫的弟子。 偶得闲暇,也会指点萧窈的琴。 但更多时候,教她的还是谢昭。 萧窈终于得以好好看了名琴“观山海”,经谢昭首肯,还试着弹了支简单的曲子。 琴自然是好琴,只是于她而言并不那么趁手。 谢过后,她不合时宜地想起曾经在幽篁居里见过的那张绿绮琴,盘算着叫小六想法子打听打听,若是没那么贵,买回来也不是不成。 不练琴时,萧窈则开始为师父整理他这些年的游记手稿。 尧庄这些年云游四海,见多识广,积攒下不少书稿、字画,原打算上了年纪不便出行时慢慢整理,也是慰藉。 却不料临到老得偿夙愿,领了太学祭酒一职,再不得闲。 见萧窈无事,又对这些极感兴趣,便将整整两箱书稿都给了她。 尧庄的游记中既有无限山水美景,亦有各地风土民情,甚至一些唯有当地流传的志怪故事,极为丰富多彩。 萧窈难得遇到看得进去的东西,乐此不疲。 但这些书稿并没那么好打理,且不提偶有字迹极为凌乱之处,有些特有的词,她压根不知是有什么典故,又或是旁的什么。 只好一一记下,见缝插针趁着师父空闲时询问。 这日晌午,萧窈照例抱着书稿来问,却扑了个空。 分明来时日光正好,回去时走到半路,竟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春日的雨大都不会太过凶猛,她也没着急,只将书稿揣在袖中。 途径桃林时,见枝头一簇花开得正好,便想顺路摘回去供在书案一角赏玩,奈何身量矮了些,踮脚也没够得着。 “愿为公主效劳。”稍显拘谨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萧窈回身时衣袖带过桃枝,雨水洒了半脸,稍显狼狈地颔首问候:“郎君怎会在此?” 崔韶慌了一瞬,结结巴巴解释:“长兄今日来此商议上巳春禊,我想进学宫藏书楼一观,便随他前来,不意能在此处得见公主……” 萧窈眨了眨仿佛溅入雨水的眼,嘟囔道:“难怪我今日来寻师父,并没见着人,原来是你兄长来了。” 等视线清晰后,指了指远处:“你若要去藏书楼,在那边。” 崔韶道了声谢,迟疑片刻,大着胆子问:“公主方才是想折这枝桃花吗?” 萧窈点点头:“是。” 话音刚落,崔韶已折下新开的花枝,送到她眼前。 桃花上沾着细蒙蒙的雨水,粉白两色,温柔美丽。 萧窈隔着花枝打量崔韶。 单论相貌,他与崔循是有那么三分相似的,只是气质天差地别,尤其是那双眼。 便是杀了崔循,恐怕他也不可能这样望着她,眼眸温润得犹如春雨,脸都快比桃花还要红了。 少年人的心思当真写在脸上。 萧窈接过花枝,并未久留,也道了声谢便离开了。 她未曾见到师父,原本打算往藏书楼去一趟,看看能否寻到有用的书自己查一查的。 知晓崔韶要去后,便改了主意。 溜溜达达地沿着清溪往上游去。 是回行宫的路,也会途经澄心堂。 澄心堂临水而筑,是用来清谈、议事的屋舍。这时节,周遭大片杏花开得正盛,间或有花瓣落入溪中,随水而下。 雨势渐紧,鬓发逐渐被细密的雨水润湿,细密的眼睫上也沾了雨水。 萧窈终于开始后悔没跟书童要把伞,及至拐过小路口,瞥见撑着伞的熟悉身影,忙开口唤了句“崔少卿”。 朦胧烟雨中,青灰色的身形一顿。 崔循来学宫时,极少穿那身朱衣。 他回过身,因离得远了些,隔着细雨更看不真切神情。 萧窈生恐雨水打湿书稿,拢着衣袖,踩着稍显滑腻的鹅卵石小径赶上崔循时,终于得以喘了口气:“借你的伞,捎我半路。” 崔循声音清冷:“好。” 萧窈拂去肩头不知何时沾的一片桃花,躲在崔循伞下,听着雨水落在油纸上的声响,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 肌肤如玉,眉眼如墨。 犹如一幅写意山水,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气质。 他眼睫始终低垂着,克制守礼地落在前路上,并没多看她一眼。 如果上回见面时只是有所预感,萧窈这回已经可以确准,崔循是打算跟自己彻底划清界限。 折竹碎玉 第40节 她对此并没多意外,也谈不上失落。 因崔循实在是个极近沉稳、冷静的人,明知没有结果的事情,他不会浪费时间、心力去做。 萧窈也没指望自己那点三脚猫的伎俩能糊弄他多久。 她近来忙碌,不似从前那般清闲得无事可做,索性听之任之了。 穿过杏林便是澄心堂。 廊下站着谢昭,臂间拢着枝杏花,长身玉立。 见她来,温声笑道:“我见这枝杏花开得正好,恰衬你前日得的那只青釉瓶,正要遣人送去。” 萧窈并不同他客套,随手接了:“师父在此处?” “在厅中歇息。”谢昭这才看向崔循,“琢玉今日来,应是为了上巳春禊一事?” 崔循自顾自地收了伞,拂去左肩沾染的雨水,漫不经心道:“是。” 萧窈知情识趣道:“既如此,那我先去偏厅喝茶。” 三月三上巳节,临水祓禊的习俗由来已久,曲水流觞文会雅集亦备受推崇。 此事原用不着崔循来管。 只是适逢学宫重建,此次雅集定在栖霞山清溪,他便少不得要过问章程,确保万无一失。 尧庄素来不问此等事宜,与其说商议,不如说是知会。 此厢才谈完,已有书童匆匆来报,说是有几位书生递了拜帖。 “琢玉办事周全,上巳之事,悉数听你的安排。”尧庄看过拜帖,匆匆起身道,“我须得去见一见他们。” 谢昭有事在身,早些时候已然离开。 崔循看了眼空荡荡的澄心堂,收起书简,沉默良久后又走向偏厅。 房门半掩,一片寂静。 崔循并未入内,只以指节叩门,提醒道:“祭酒已离开。” 并未传来预想中轻快的声音。 崔循心有疑虑,推开房门,只见萧窈竟不知何时已伏在书案上睡去。 先后收下的花枝随手撂在一侧。 她枕着自己的手臂,睡得仿佛很沉,浓密而纤长的眼睫低垂着,犹如敛起的蝶翼,看起来乖巧可爱。 肌肤细腻如白瓷,透着薄粉。 人面桃花相映,佐以檐下淅淅沥沥的细雨声,几乎令人生出一种岁月绵长之感。 崔循怔了片刻,终于意识到不大对,快步上前。 迟疑着,抬手试了试她额上的温度。 第034章 萧窈这两日是有些微不适。 这时节乍暖还寒,山间的气候还要更冷些,尤其晨昏两时。 她每日在行宫与学宫间往来,这几日有时在藏书楼留得久了些,晚间回到行宫时手脚冰凉。 翠微昨夜拢着她的手念叨,“更深露重,应当多添些衣物才是。” 但她没当回事,因嫌味道不好,熬的姜汤也没喝。 萧窈以为自己身强体健,毕竟从前几年都不见得风寒一回,哪里会因为这点小事病倒? 而如今昏昏沉沉,看眼前的崔循仿佛都有重影时,终于真切地意识到,屈黎当初所言没错。 伽蓝殿那夜后大病一场,她的身体确实不如从前了。 加之近来为学琴、整理书稿而忙碌,不再出门玩,更没人陪她到山林中射猎,兴许 力气都弱了些…… 若不然,怎么会连杯茶水都端不起来? “你病了。”崔循接过险些从她手中跌落的茶盏,放至一旁,“稍待片刻,我已令人传医师与你的侍女过来。” 他端详着萧窈的面容。 疑心方才见面时她就已有不适,只是那时他并没多看,以至于令她穿着这样单薄的衣物在半敞着门窗的偏厅又等了许久。 萧窈脸颊红霞愈浓,勉强睁开的杏眼水汽弥漫。她的呼吸比平日要重些,细眉皱了起来,小声抱怨道:“渴……” 尧庄不喜仆役伺候,澄心堂这边人手本就不多,侍奉茶水的书童方才悉数被崔循遣去传话,眼下无人可用。 萧窈嗓子发痒,舔了舔干巴巴的下唇,指使崔循:“我要喝水。” 她身上难受,连带着心情不佳。 已然想好若崔循这时候还要装模作样,扯什么规矩、礼节之类的废话,就把这半杯茶水推他衣上。 好在崔循并没有。 他静默片刻,稳稳地端起茶盏,送到她唇边。 然崔长公子一看就是不会伺候人的,也不会扶她,只像根木头一样。 萧窈呛了口茶水,咳嗽起来。 崔循的手虚拢在她身后,迟疑片刻才落在实处,抚着背替她顺气。 这样相贴的时候,他才发觉萧窈穿得单薄,蝴蝶骨随着蜷缩的姿态而凸显,显得格外脆弱。 崔循原是打定主意,再不过问萧窈之事。 她喜欢收谁的花,将来又要嫁谁,都与他没有任何干系。 可看着她这样可怜的模样,还是冷声道:“你的侍女每日都在做什么?连你的衣物都不上心。” 萧窈不喜欢他这样说话的语气,下意识辩解:“不怪她们。” 崔循扶着她的肩背重新喂水,缓缓道:“那应当怪谁?” 萧窈仰头看他:“怪你。” 崔循疑惑。 “我不喜厚重冬衣,往年这时节也是这样穿的,从不会生病。”萧窈就着他的手喝了口水,脸颊微微鼓起。 崔循怔了怔。 萧窈艰难咽下,干痒的嗓子有所缓解,这才又道:“年前生的那场病,姑母身边的医师说,恐怕损了底子,须得悉心养个……三五年才行。” 屈黎原话说的是“一年半载”,她篡改原话,连带着磕绊了下。 以崔循的心思应当能听出来不对,也不该轻易信以为真,可他并没质疑。沉默片刻后,极轻地问了句废话:“伽蓝殿很冷吗?” “冷啊。”萧窈有气无力,几乎已经是倚在他肩上,随口道,“荒草丛生,梁上结着蛛网,四面漏风,仿佛还有鬼哭狼嚎……” “我胆子又小,吓得哭了半夜,回去便病倒了。” 她眼都没眨,半真半假地胡诌。 崔循覆在她肩上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想说些什么,最后却还是缓缓松开。 “其实我渐渐想明白,父皇罚我,归根结底是为了给王家一个交代罢了。自我泼了王滢那盏酒开始,无论谁站在你那个位置上,都说不出半句好话……” 萧窈其实没想过同他说这些,一开口,却絮絮叨叨好几句。 她试图理智些、大气些,可说着说着依旧无法彻底释怀,慢吞吞道:“归根结底,你们才是一边的,不偏袒我也是情理之中。” 她没了他当靠枕,伏在书案上,病恹恹地等医师。 崔循想了想专程把自己叫过去问话的祖父,又想了想这些时日旁敲侧击的各家士族,无奈苦笑:“你想要我如何偏袒?” 萧窈并没听见这句,垂了眼睫,已经又睡过去。 崔循定定看她良久,及至廊下传来脚步声,这才叹了口气,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翠微将带来的大氅为萧窈披上,忧心忡忡地看着医师诊脉。 医师徐徐道:“公主这是连日疲累,风寒入体的缘故,服几贴药,安心静养几日便会好转。” 崔循道:“尽快开方子,令人快马加鞭抓药回来。” 医师连忙应下,依言照办。 翠微揽着昏睡中的萧窈,正犹豫着,崔循已吩咐道:“风雨未歇,公主这般亦不便挪动,不如暂住澄心堂后的屋舍。令人将起居用具送来,小心伺候,不可怠慢。” 翠微也忙应下,恳切道:“今日之事,多谢少卿差人知会。” 崔循淡淡瞥了她一眼:“你们伺候公主,合该多上心些。” 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些不怒自威的气势,翠微下意识应了声“是”,而后才觉出些许不对。 因这申饬若由重光帝来说,自是应当应分;退一步,若是阳羡长公主在此,为萧窈染病斥责几句也合情合理。 可崔循不一样。 他于萧窈而言,全然是“外人”,并没什么合适的立场来说这句话。 便难免显得名不正言不顺。 他这样一个知礼数、守礼节的人,不该这般轻率开口。 回过神时,崔少卿已然离开。翠微只得暂且放下心中这点讶异,吩咐青禾她们回行宫取卧具、收拾澄心堂后空置的屋舍。 服药后,高热有所褪去,萧窈醒来时已是傍晚。 雨滴被风携卷着敲打着窗棂,天色昏黄,她看着全然陌生的屋舍愣了会儿,才算想起昏睡前种种。 “公主醒了。”翠微话音里透着惊喜,神色却愧疚,“我这些时日只忙着督促他们打理行宫,疏忽至此,实是不该。” 青禾怀中抱着一堆东西,进门恰听着这句,连忙道:“是我的错。昨日该劝着公主,将那碗姜汤喝了的……” 萧窈还未完全清醒,也依旧提不起力气,但见她二人如此,没忍住笑道:“又不是什么大病,你们一个两个的,犯不着如此。” 折竹碎玉 第41节 为免她二人继续反思,忙岔开话题,问青禾:“你怀中抱着些什么?” “是崔少卿身边人送来的,说是些补品。”青禾将怀中堆叠的锦盒放在案上,随手打开一盒,看清后呆愣在原处,一时竟没能说得上话。 翠微疑惑:“怎么了?” 青禾将锦盒捧到她面前,语气震惊:“这样成色的老参,须得多少银钱才能买到?” 翠微看后,也愣住了。 青禾又打开剩下的锦盒,只见雪莲、虫草、鹿茸……皆是些极为名贵的补品。其中有些一看就是极为珍贵,有价无市。 萧窈怀中抱着锦被,由衷道:“我只是风寒,不是什么重病绝症吧?” 翠微哭笑不得,原本的震惊倒是有所缓解,令青禾将这些补品妥当收起来,复又替萧窈将锦被掖好。 “早就听小六提过,崔氏底蕴深厚,陆氏则是江南首屈一指的富贵人家,果然如此。”青禾不由得感慨,“这么些名贵的药材,说送就送。” 翠微摇头:“纵是泼天富贵,也没有这样送的道理。” 她想起早些时候捕捉到的异样,沉吟片刻,柔声问萧窈:“公主可知晓其中缘由?” 萧窈卧在绵软的锦被中,遮了半张脸,只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露在外头,无辜地眨了眨。 有些事情,她虽敢做,但不大好令翠微知晓。 譬如她和崔循之间的胡闹。若是叫长公主知晓,左不过笑她几句,可若翠微得知,怕是会惴惴不安。 再者,萧窈自己也没想到。 明明先前崔循还是一副冷淡得要命,仿佛不认识她的模样,她自己也没想再刻意做什么,只是神志不清抱怨几句…… 他就送这么些药材过来。 见翠微还欲再问,萧窈将锦被扯得更高了些,软声道:“我困了。” 翠微无奈一笑,哄她:“已叫人熬了粥备着,还有公主一向喜欢的糕点、小菜。用过饭,再服一帖药,才好睡觉。” 萧窈这才松了口气,欣然应下。 这场春雨断断续续下了两日,萧窈忍着苦接连喝了几顿药,病情才算有所起色。不再发热,说话时的声音虽还未恢复如常, 但没什么大碍。 学宫这边住着到底不如行宫方便。 翠微见天气放晴,便打算令人收拾物什,搬回去住。 可萧窈没答应。 她披着大氅在廊下闲坐,看着随水流下的梨花,自言自语道:“过两日便是上巳,学宫会有雅集,不止各家子弟会来,女郎们亦有聚会。” 翠微不解:“从行宫到这边,费不了多大功夫。” “不一样。”萧窈话锋一转,笑道,“说起来,我也有段时日未曾见过王四娘子了吧。” 第035章 上巳日天朗气清,风和日丽。 蒲柳翠绿如洗,桃杏花团锦簇,蜂蝶环绕。 萧窈晨起忍着苦意喝了最后一帖药,含着颗蜜饯对镜坐了,由着翠微帮她梳妆。 身上穿的是颜色极为鲜嫩的锦绣粉裙,罩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观之如桃花,又恍若云霞。 她相貌本就生得精致。 平素犯懒时不耐烦用脂粉,依旧清丽动人;而今经过翠微巧手修饰,描眉画眼,抿了唇脂,便显得十分妍丽。 翠微又将燕支调开,取了支羊毫细笔,轻轻地在她眉心描了花钿。 青禾捧场:“公主这般装扮,看起来比窗外的花都要娇艳,纵是建邺城中的女郎都来了,也没人比得过。” 翠微颔首认同,收起胭脂等物后,又笑道:“我原以为,公主不喜这样的场合,怕是未必情愿出席。” 萧窈咬了口蜜饯,促狭道:“想到兴许有人会因此不大高兴,我便高兴了。” 先前在王氏金阙,她曾见诸多女郎们众星捧月似的簇拥着王滢,后来种种,也足够摸清此人的脾性好恶。 上巳雅集这样一年一度的重要场合,王滢不会缺席。 青禾扶她起身,细致地打理了衣摆。 萧窈难得在腰间佩了禁步,环佩压着柔顺的衣摆,连带着走路的步子都收敛些,施施然,透着几分娴静。 她抱着书稿往学宫官廨去时,时辰尚早,但陆陆续续已有人至此。 冷冷清清的学宫难得有这样热闹的时候。 四下皆有仆役相侯,为前来赴雅集的宾客们引路,错落的花枝间,时有笑语声传来。 或是称赞风景清幽雅致,或是品评各处匾额题字。 萧窈对学宫各处的路径已极为熟悉,挑了条僻静的小路,绕来知春堂。 学宫上下的官吏们虽已陆续定下,但还有许多事宜未定,学宫尚未正式开启,他们也大都还未搬来。 倒是谢昭时常在此。 他处理公务的屋舍外刻着“知春”二字,另一侧则是崔循的屋舍,刻着“玄同”。 崔循自然不在。知春堂门窗敞着,有琴声传出。 萧窈在院中听了会儿,待到曲终,这才进门:“我猜你应当在此,果然没错。” 谢昭待人处事堪称八面玲珑,谁也不得罪。 但相处得时日久了,萧窈渐渐看出来,他实则并没多喜欢那些宴饮,尤其是需要带着琴去,以表重视的场合。 譬如今日。 以他如今的声名,哪怕信手一曲,依旧能赢得交口称赞。可众人与其说是听琴,不如说是为着噱头,听个热闹罢了。 沽名钓誉者兴许能乐在其中,但对于真正擅琴的人而言,实在算不上什么好的体验。 可谢昭脸上看不到半分烦闷,修长的手覆在琴上,笑问:“怎的这时过来?” “整理书稿时有不解之处,师父近日愈发繁忙,便叫我来问你。”萧窈反倒有些不自在,欲盖弥彰地咳了声。 此举多少奇怪了些。 毕竟前两日谢昭还曾去探病,她那时没想起来提此事,偏偏选在今日。 好在谢昭并未多问,若有所思看了她一眼,旋即道:“何处不解?” 萧窈拿的是尧庄游历广陵时记下的文稿。 她未曾去过广陵,对其中记叙多有不解之处,但谢昭却是生于斯、长于斯,直至后来遇到尧庄,才被他带离此处。 故而对于文稿中记载种种,自然更为了解。 与崔循不同,谢昭若是当师父的话,应当是个极有耐性的人。 他讲得细致入微,却并不枯燥晦涩。 萧窈听得入神,直到有仆役来请谢昭,才发觉时辰已经不早。 “若还有困惑之处,可随时来问。”谢昭抱琴起身,含笑道,“眼下你我还是同去清溪。” 萧窈点点头,收好书稿,与谢昭一同离了知春堂。 学宫从未如此热闹过,门外各家车马能排出二里地,络绎不绝。 萧窈与谢昭沿溪行,一路上见他不知停了多少回与人寒暄客套,竟不见任何厌烦,仪态堪称无可挑剔。 她与这些士族男女实在算不上有交情,大多不过一面之缘,只微笑颔首问候。 倒是不少人对萧窈好奇。 尤其一些年纪轻的郎君,他们早就听闻她与王四娘子那场风波,或多或少在背后议论过这位不知礼数的公主。 有些格外刻薄的,还曾拿她悬而未定的亲事取笑。 如今亲眼所见,才骤然发觉,她与传闻中粗野俗气的形象截然不同。 肌肤白皙似雪,乌发如云。 明眸皓齿,顾盼生辉。 一言一行从容自若,并不见半分拘谨之色,反倒是自己被她含笑注视时,恍惚间竟有几分意动神摇。 待萧窈离去,有人咳道:“方才公主是不是多看了我两眼?” 相熟的好友嗤笑道:“有谢三郎在,公主看你作甚?” 那人又道:“难道全天下女郎都喜欢谢三不成?” “可公主方才诚然并没多看你一眼……” 几人正调侃打趣,望见王旸,便招呼他一同喝酒:“是你素日最爱的西凤酒。” 上元那夜,王旸被灌了一坛的便是西凤酒,回去后肝胆都快吐出来,自那以后便再尝不得此酒。 故而并没接,只问:“公主何在?” 他前些时日收了家中四娘子身边一美婢,听她几次三番盛赞这位武陵来的公主身形窈窕、相貌极佳,乃是一尤物,便动了心思。 他原就到了议亲的年纪,父亲整日醉生梦死,不过问这些。伯父王丞相思忖后同意为他说亲,原以为此事必能成,奈何重光帝并没应。 王旸原是个三心二意的,再好的美人到手里,过不了多久便厌烦了。越是得不到,反倒愈发惦念。 今日来此想的便是必得见上萧窈一面才行。 说来也巧,他赶上之时,谢昭也恰遇着了王滢。 萧窈站在梨花树下,看着这对从兄从妹,只觉好笑。 王滢依旧没什么长进,从见着她与谢昭同行开始,脸色就已经不大好看了。 到底是个听点流言蜚语就要领着旁人排挤她、当众给她难堪的人,今日只是神色凶狠了点,已经不易了。 至于王旸…… 折竹碎玉 第42节 上元那夜已经见过,而今也不意外,只是依旧有些恶心。 王旸的目光近乎痴迷地黏在她身上,片刻后忽而惊觉:“是你!” 他的态度实在太过惊诧,就连原本正与谢昭说话的王滢都被吸引了注意,满是疑惑地看过来。 萧窈眉尖微挑,并未出声。 王旸却愈发笃定:“上元那夜,戴狐狸面具的人是你。” 那件事实在算不得光彩,加之崔循有意遮掩,知晓来龙去脉的人并不多,譬如谢昭这样的外人便只隐约听了些风声。 王滢更为清楚些,闻言正欲追问,却被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打断。 “时辰不早,请女郎们前往水榭赴宴。”崔循吩咐了仆役,目光落在王旸身上,平静道,“谁教你在此大呼小叫?” 王旸立时犹如被掐了七寸,老实了。 萧窈也没多留,分别前笑盈盈地向谢昭道:“多谢你今日为我解惑。” 又被王滢剜了一眼。 王旸看着她的身影远去,愈发确准自己的判断没错,再看向崔循时也多了几分底气:“上元那夜,那位所谓的‘崔氏女郎’,实则是公主才对。” 崔循淡淡反问:“是吗?” “我虽 未曾见过她的脸,可身形轮廓,却是看一回便再难忘的……” 谢昭还没来得及找借口回避,听他这般言之凿凿地解释,仿佛压根没听出来崔循话中的不悦,脸上万年不变的笑意都深了几分。 王旸对自己这位表兄的态度很复杂。 有敬畏。因崔循是同辈人中的佼佼者,每家的儿郎或多或少都会听长辈念叨若得儿郎如他便再好不过,王旸更是深受其害。 也有信赖。 这些年来,他看着表兄为母亲收拾了不少烂摊子,连带着自己都有所受益,因而知晓崔循虽严苛,却总是回护自家人。 以至于如今他分外后知后觉,自顾自地说了几句,终于意识到崔循那句并非疑问,噎住了。 在听了他那番论述后,崔循的不悦已然显而易见, “是我昏了头,认错了,”王旸只得改口,“表兄莫要同我一般见识。” 崔循道:“你如今年岁渐长,不该再胡闹,惹是生非。” 待王旸诺诺应下,忙不迭离去,他才望向一旁看戏的谢昭。 谢昭已将事情原委猜了个七七八八,点评道:“你这位表弟,可真半点不似你。” 崔循置若罔闻,只问他:“你为何此时才至?” 因尧庄坐镇学宫,而今各家家翁都来了不少,而今在澄心堂挥麈清谈。就连崔循都不得不前去陪同,谢昭自然也该在其中。 谢昭与他并行,指尖拂过琴弦,不疾不徐解释:“师妹整理书稿,有困惑之处相询,不知不觉误了时辰。” 意识到他所说的“师妹”是萧窈后,崔循便不再多言。 两人安安静静地往澄心堂去。 水榭这边则要热闹许多。 因此次雅集不拘身份地位,便无固定座次,只依着个人心思决定。萧窈猜到班漪会来,一进水榭便寻到她身边,强忍着笑意唤了声“师姐”。 班漪点了点她眉心,含笑应道:“窈窈也是长进了。” 萧窈在一旁坐了,“承蒙师父不嫌弃,看在父皇和您的份上,愿意收我为徒。” 时下不少人皆是如此揣测,周遭的女郎们闻言也有侧耳倾听的。 班漪摇头,认真道:“他老人家若愿意收谁为徒,必定是看中了这个人,与旁的都不相干。” 另一侧的谢盈初开口道:“我听三兄提起,公主于音律一道确有天赋,琴学得很好,能得居士青眼亦是情理之中。” 众人知情识趣地附和。 萧窈含笑与她们对视,最后向谢盈初举了举杯。 水榭之中笔墨、琴、棋、投壶等取乐的器具一应俱全,女郎们用过饭,三五成群聚在一处取乐。 班漪并未久留,萧窈便应了谢盈初的邀约,与她们同玩“藏钩”。 一枚小小的玉钩攥在掌中,辗转经几人手,或真或假,最后由另一方来猜究竟是在谁手中。 若是行酒令、对诗文,萧窈怕是百回也难赢一回,但这等考验灵巧的游戏,她却格外擅长。 陆西菱接连猜错,罚了三杯酒。 “西菱从前最擅猜这个,今日算是栽了。”谢盈初调侃了句,又拉着她的手细看,“我方才明明也看着,你是将玉钩给了阿竺,手都松开了……是怎么藏着的?” “少时出去玩,跟变戏法的学了点小把戏罢了,并不难。”萧窈说着,放慢了演示给她看。 陆西菱柔声道:“公主见多识广,平易近人,实非我等能及。” “不过一场游戏罢了,竟引得陆娘子生出这样的感慨,倒真令我钦佩。”萧窈捏着那枚玉钩,阴阳了回去。 谢盈初终于觉察出气氛的微妙,愣了愣,试图转移话题:“总在此处闷着也无趣,不如出去看看春光,学宫修整得比上回来时精致多了……” 萧窈起身应和:“好啊。” 陆西菱却并没动弹,神色自若道:“你们先去。我口渴,饮些茶水就来。” 待一行人离去,她饮尽杯中的残酒,起身去寻王滢。 王滢凭栏而坐,听着湖水对岸澄心堂传来的琴音,手中那枝梨花已经被薅得不成样。 谁都能看出来她心情不佳,就连王氏自家姊妹过来,都被怼得说不下去,旁人就更不敢招惹。 上巳这样的日子,谁也不想自找晦气。 陆西菱轻声笑道:“谁惹四娘子不高兴了?” 王滢瞥她一眼,指尖重重捻过几瓣梨花:“还能有谁。” “无怪四娘子生气,而今这情形,我瞧着也不成样。”陆西菱叹了口气,“听人说,她虽拜在居士门下学琴,却常与协律郎朝夕相处……” “名不正言不顺的,算什么呢?” 王滢脸色愈沉:“你说这些,又有何用?” 隔水传来的悠远琴声本有清心静气的效用,而今却令她愈发烦躁,接连质问道:“前回在崔家,你教我效仿年前那回激她失态,却并无用处。” “而今她得了松月居士青眼,祖母还为此数落我一通。” “你有闲工夫说这些,不如想些有用的法子。” 陆西菱一时失语。 “再有,别打量我不知道,你对谢昭又是什么心思!”王滢起身,将手中那枝破败不堪的梨花摔在她脸上,拂袖离去。 澄心堂的清谈持续到暮色四合,若非诸位上了年纪的老爷子身子骨实在撑不下去,怕是还能秉烛夜谈。 崔循少时为攒名望,常随着祖父参与清谈。 但他实则并不爱这些,后来年岁渐长手中攥着实权,便很少再出席这种场合。 今日作陪至此,心下不胜其烦,但还是耐着性子亲自将人送离。 后又折返回来取公文,打算趁着人散尽,彻底清净后再决定去何处。 会在清溪边见着萧窈,全然是意外。 萧窈随意坐在溪畔的大石上,云霞似的衣摆铺散开来,再没白日里精致而温婉的架势。她低头碾着细碎的鹅卵石,看得不顺眼了就踢到溪水中,溅起几片水花,绣鞋被洇湿了也不在意。 微弱的月光洒在她身上,莹润生光。 她身侧依旧没有伺候的婢女,也不知是婢女不上心,还是她将人遣散的。 崔循无声叹了口气,提醒道:“溪水凉,你的病才见起色,不应如此。” 萧窈显然也没料到此时还会有人来,吃了一惊,听出是他的声音后,紧绷的身体才又松弛下来。 她踢开一粒石子,“哦”了声。 崔循看出她心情不佳,微微皱眉:“谁又惹你了,白日不是还好?” 萧窈慢吞吞道:“我装的。” 见他疑惑,便又多解释了句:“为了气王滢。” 崔循哑然。 他隐约知晓王四娘子对谢昭的心思,只是从没在意过,更没想到萧窈今日与谢昭言笑晏晏,竟是因这样的缘由。 “是不是很可笑?”萧窈仰头看了眼那抹几不可见的弯月,嗤笑了声,“我自己也觉着好笑……” “我想了很久该如何是好。” “最想做的,其实是把王滢独自骗开,趁着夜黑风高的时候扔到山林中去,生死有命。”“夜里那样黑、那样冷,她这般娇弱的女郎,只怕听到些声响都要被吓得魂不守舍,狼狈不堪。” “若是当真倒霉,被蛇虫咬一口,也是她合该如此。” 萧窈磨了磨牙,像是已经下定决心,最后却又悉数归于无奈:“可我不能。” “她若有个三长两短,王氏不会善罢甘休,总会猜到我身上,给阿父添无穷无尽的麻烦……” 所以到最后,她也只能用这样拙劣的手段。 其实对王滢来说,这法子是极有用处的,毕竟从一开始,她就是因着那份嫉妒之心百般为难。 今日如此,又何尝不是因果循环? 萧窈起初是这样想的,也觉着有趣,可这一日到头,兴许是白日陆陆续续饮的酒多了些,如今却只觉无力。 崔循听萧窈自言自语许久,明白她为何会独自坐在此处,一时却也只能叹道:“你该回去了。” “可我鞋袜湿了,不想走动。”萧窈偏过头看他,“你背我好不好? 她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目光也不够清明,兴许是醉了。 有些人醉了会发酒疯,哭闹不休,她却只话多了些,也更爱撒娇。 折竹碎玉 第43节 崔循喉结微动,艰难道:“不好。” 萧窈便长长地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士族,真叫人厌烦……可我什么都做不成,小心翼翼,畏首畏尾。” 她仰头看稀薄的月色,身形摇摇欲坠。 崔循见此,终于还是上前扶了一把,令她倚在自己身上。 萧窈轻轻勾着他的手腕,想起阳羡长公主那句感慨,迟疑道:“若易地而处,你观士族门阀,何如?” 冰凉的手指覆上跳动的脉搏,令他清醒,心跳却又不自觉地加快。 崔循沉默片刻,低声道:“终不长久。” 这样的话在他心中藏了不知多少年,未曾向任何人吐露只字片语。 时下士族风气糜烂至此,纵眼下还算繁盛,可内里早就烂了,譬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如何长久? 他少时也曾自矜出身,后来年岁愈长,看得也就愈发明白。 终有一日山雨欲来,他所能做的,不过是竭力保全自家,让这艘船沉得慢些罢了。 萧窈又问:“毁于何人手?” 崔循叹道:“兵戈。” 第036章 萧窈是有些醉了。 月色朦胧,她看不清崔循的神情,只觉眼前的人仿佛都有了重影,只有紧紧攥着他的手才勉强有些许实感。 至于他所说的话,也须得缓片刻,才能渐渐反应过来。 到后来,她原本就不甚清醒的脑子已经没什么成算,顾不得什么王家、士族。只靠在崔循身上,同他撒娇:“你背我回去……” 她以为崔循总会答应的。 可他却始终并未松口,任她再怎么念叨,也只道:“不应如此。” 最后还是翠微与青禾终于寻到这里,见此情形,大惊失色地扶她起身。 崔循仿佛还冷着脸同翠微说了些什么,语气十分严厉。萧窈记得不大清楚,只记得自己不高兴,分开之时在他手腕挠了下…… 日光透过窗牖,在床帐上映出海棠花窗的影子。 萧窈抬手看自己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算不得尖利,应当不至于留下什么伤。 崔循便是再怎么小气,也不至于同她一个醉鬼计较。 及至起身用过朝食,正琢磨着今日应当做些什么,却见青禾苦着脸捧了几册经书进门。 萧窈瞥了眼最上边那册《南华经》,疑惑道:“我没要这些啊……” “是崔少卿的意思。”青禾欲哭无泪,“他昨夜说,公主的事情原不该他过问,只是如今既暂住学宫,少不得就得遵守学宫的规矩。” 萧窈茫然:“什么规矩?” “不得醉酒。” 萧窈愣了愣,想起来确实是有这么一条。 这条规则原是为那些沉溺酒色的世家子弟准备的,为免他们来了学宫不肯专心向学,酒醉生出是非。 她那时在知春堂练琴,听谢昭提及此事,还着意补了句:“该罚得重些才是。” 怎么都没料到,这火能烧到自己身上。 “少卿又说念在公主初犯的份上,便不重罚,请您清醒后抄两卷经书即可。”青禾顿了顿,“我和翠微姐姐没能照看好公主,也要陪抄。” 翠微还好些,她早年跟在萧容身边,读过书、习过字。 青禾却不大行。 字是都认得,但写得歪歪扭扭,也极慢。 萧窈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翠微已接过经书,认真道:“昨夜令公主孤身在外,实是我与青禾的疏忽。如少卿所言,若真是出什么事,便是万死也难赎其罪,抄经又算得了什么。” “怪不着你们。”萧窈摇了摇头,“是我想独自坐会儿,将青禾撵走的。” 她起身道:“虽说确有此条例,但学宫尚未正经开启,做不做数还两说。等我跟他理论过,纵是真免不了,我替你们抄写就是。” 她今日不耐烦打扮,穿了件半新不旧的月白衣裙,素着一张脸出门。 原是打算去知春堂练琴,顺道等崔循,半路却遇着了全然意料之外的人。 建邺、荆州两地奔波,舟车劳顿,晏游与年节那会儿相比仿佛瘦了些,精神却很好。一身墨色劲装,未束冠,长发用了根发带扎起,春风拂过发丝飞扬,透着十足的少年气。 萧窈只怔了一瞬,随即大步上前,笑盈盈道:“你回来了!” “昨日回到建邺,入宫拜见圣上回了话,却不见你。听闻你搬到栖霞山,便寻过来了……”晏游迟疑,“会不会扰你练琴?” 萧窈理直气壮:“便是太学生也有休沐日,我歇上一日自然没什么。” 晏游道:“既如此,带你去玩。” 自年前就约好的事情,几经波折,而今总算能成。 萧窈兴高采烈,没令人备车,只向学宫仆役要了匹马。 仆役认得萧窈,没敢违背,但看着她这单薄的身形,唯恐出什么事,小心翼翼地侍立在侧。 及至见她干净利落地上马,姿态堪称闲适,不由吃了一惊。 晏游亦翻身上马,“我原本还想着,你会不会生疏了。” 萧窈横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些得意:“这可是舅父在时手把手教我的,等过个三五年,才用得着问会否生疏。” “是我问错了。”晏游笑道,“等到了城中,买青梅饮给你赔不是。” 萧窈其实并没随性地逛过这座京都。 起初偷溜出来,倒霉撞上王闵之事;再后来倒也曾随着班漪、阳羡长公主出宫,但身后总是会跟着许多侍女,她也或多或少拘着性情。 但与晏游一起时,是什么都不必考虑的。 晏游在“玩”这方面颇具天赋,无师自通,明明他自己先前也没在建邺久留,却像是在此住了十数年的本地人。 知道何处的风景好,何处有美酒佳肴。 还带她去看了曾经好奇过的胡姬。 异域的舞与南国迥然不同,鼓点明快,热情张扬。 萧窈好奇地尝了尝胡姬奉上的酒,燕支色的酒水,有些甜,又透着些香醇。 只是想到书案上那几卷《南华经》,到底没敢多喝。 一日下来,回到学宫天色已彻底暗下来。 萧窈心中畅快,身体却累得要命。 眼皮好似坠了铅,睡眼朦胧,回头学宫后心中那根弦松了,几乎是从马上滑下来的。 晏游在侧扶她,见此,索性道:“不若我背你回去?” 萧窈自年少时,就常跟在晏游身后玩闹,东奔西跑的。那时体力不济,累得不欲走动时,往往都是晏游背着将她送回去。 她困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便没说话,顺势趴在晏游背上。 晏游低低地笑了声:“记得你少时不欲背书,躲在假山石中睡过去,最后被我找到,就是这样背着你送回去的。” 萧窈不肯承认,只道:“不记得了。” “还有在荆州那年,难得下了场大雪,你崴了脚踝,最后也是我这样背着你去寻医师。”晏游想了想,“你那时还藏着雪,故意抖落进我衣领中。” 萧窈想起此事就来气,抱怨道:“谁让你那时偏要去桓大将军处,害得我……” 晏游忽而停下脚步。 正疑惑,只听他客客气气称呼了声“崔少卿”。 萧窈勉强睁眼,借着灯笼昏黄的光,看见了那张再熟悉不过的、冷淡的脸。 晏游笑道:“荆州事已毕,多谢少卿先前提点。此番仓促,改日当登门道谢……” “不必。”崔循打断了他,淡淡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晏游微怔。 他对这位崔少卿的性情有所了解,知他待谁都不热切,但从不失礼节,如今这般疏远实是有些古怪。 令他不由得反思,自己莫不是何时得罪了人。 萧窈嗅着夜风中崔循惯用的那股浅淡熏香,稍稍清醒了些,又想起书案上的南华经,试图与他讨价还价。 可还没开口,崔循已经擦肩而过,离开了。 他看出萧窈有话要说,也隐约猜到她想说什么。 只是见着她这样乖巧地趴在晏游背上,一副全然信赖的姿态,并不那么想听。 其实这样的情形,他在许久之前就曾见过。 应是恒平元年,崔家祖母尚在,寻了个冠冕堂皇的由头,令他带着贺礼去荆州拜会桓大将军。 两家世代交好,此行倒也说得过去。 但崔循心知肚明,祖母是想要促成他与桓氏女郎的亲事,趁此机会见上一面,若彼此都还看得过眼,便能顺理成章定下。 他对此无可无不可,心中想的更多的,实则是试探大将军对如今朝局的看法。 及至荆州。 觥筹交错间,大将军与他相谈甚欢,言辞间颇为赞赏。 而桓氏女郎出身高贵,雍容典雅,是再标准不过的士族闺秀,将来也会是极为合格的世家主母。 他只需回到建邺后点头应允,这桩亲事便会顺理成章地定下来,皆大欢喜。 只是将要启程离开时,荆州落了场大雪,又多留几日。 桓家娘子邀他出游赏雪。 折竹碎玉 第44节 在芦雪湖边,崔循见着了还是桓大将军帐下亲兵的晏游,与跑来荆州探望的萧窈。 只是在那时,他还不知萧窈是萧窈。 年纪轻轻的女郎披着件大红的斗篷,带着侍女在湖边堆雪,在冰天雪地里玩得不亦乐乎,笑得无拘无束。 是皑皑白雪中的一抹亮色。 总会叫人多看两眼。 只是桓娘子不喜吵闹,道了句“聒噪”,叫人赶她离开。 荆州地界,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比不上桓氏一句话,寻常人只有避让的份。 仆妇们领命而去,踩了她堆的雪,又令她与侍女速速离去,以免坏了贵人观雪赏景的兴致。 她仿佛争辩了几句,却被仆妇推了一把,跌坐在地。 最后是晏游及时出现解围,她唤晏游“阿兄”,而后如今日这般,伏在他肩上由他背着离开。 隔着朔风细雪,崔循其实并没看清她的形容模样,也并不在意,只是有那么一瞬曾被她张扬外放的喜悦触动。 他亦未曾想过深究她的身份。 只是回到建邺,在祖母问及是否心仪桓娘子时,又想起那日所见,回绝了。 此后数年,崔循再未记起此事。 直至在太常寺外再见晏游,听他自报家门,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自己早在许久以前就见过这位恣意张扬的公主。 而那曾经一瞬的触动,在萧窈有意无意的撩拨下,逐渐如藤萝蔓生。 崔循知晓自己方才态度不妥,但骤然见此,无法不在意。 如果说他对谢昭的介怀,源自于谢昭的名正言顺。既受重光帝青睐,族中又无阻力,是最有可能成为萧窈夫婿的那个。 那么对晏游的介怀,则因为萧窈与他自少时起相识,情谊深厚。 他看过萧窈全身心信赖晏游的模样,也就愈发意识到,她待自己那点所谓的“喜欢”不值一提。 第037章 崔循在学宫虽有住处,但他并不常来,更不在此留宿,玄同堂内外冷冷清清。 那夜匆匆一面,擦肩而过。 萧窈关于抄经的质疑没来得及问出口,接连几日,都未曾再见过崔循。 官廨倒是这边逐渐热闹。 五经博士、助教、典学、监丞等一应学官陆续搬来,昭示着学宫即将正式开启。 萧窈无人可辩,翠微这边已经夜以继日地将两卷经书抄完。 也不知崔循那夜究竟还说了些什么,立竿见影、卓有成效,翠微都没往日那么纵着她了。 见青禾也极为生疏地攥着笔,颤颤巍巍抄经,萧窈终于看不下去,自己揽过。 手腕抄得酸疼时,就在心中暗暗骂几句崔循。 学宫人员往来频多,不似从前自在,萧窈便从澄心堂搬回行宫,只每日午后来此。 谢昭身上担着司业一职,近来已住在学宫,每日事务繁忙,却总会留出一个时辰听她练琴。 春日午后日光和熙,暖风吹过,依稀带着不知名的花香,令人昏昏欲睡。 萧窈托腮犯困,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依旧门窗紧闭的玄同堂。 “在想什么?”谢昭沏了盏茶予她,笑道,“昨日得的新茶,你若喜欢,改日令人送些去行宫。” 茶水的温度恰到好处,入口微苦,逐渐回甘。 萧窈道声谢,随口道:“这些时日,仿佛都不曾见崔少卿。” “听闻崔翁犯了旧疾,卧病在床,琢玉素来孝敬长辈,自当侍奉在侧。”谢昭徐徐道,“是有什么事寻他?我晚些时候回宫议事,可代为告知。” 萧窈稍有迟疑,还是摇了摇头:“并非什么要紧事,还是不麻烦……” 谢昭这样知情识趣的人,往往听到此处便不会再追问。此番却眉眼一弯,温声道:“你我之间,竟还这般生疏吗?” 萧窈原本并没想太多,被他这么一问,顿觉自己这话似乎确有不妥。 毕竟尧庄事务繁忙,这些时日总是谢昭教她的时候更多,算起来又是师兄妹的关系,不该如外人那般生疏才对。 萧窈在心中暗暗反思一番,将抄经的缘由讲给谢昭听,只是隐去了她攥着崔循发酒疯那段。 “琢玉也是……”谢昭错愕之后,摇头笑道,“那日上巳,宾客饮酒者不计其数,何况学宫律令尚未颁布,拿来罚你,实在有些过于严苛了。” 萧窈揉捏着隐隐酸疼的手腕,不情不愿道:“算了,横竖我已经抄完。” 谢昭提议:“既如此,我此番回去可代为交给琢玉。” 萧窈对此无可无不可,见他主动提及,便叫青禾取了抄好的经文过来。 谢昭依自己所言,回太常寺时,将这叠经文带给了崔循。 崔循忙中抽空,才写完给叔父的家书回信,漫不经心瞥了眼,封信的动作随之一顿。 他认得萧窈的字迹,也能看出来是南华经第一卷开篇。 只是没料到会是谢昭带给自己。 但转念一想,萧窈几乎每日都会到知春堂练琴,她这个人总有说不完的话,会同谢昭提及此事也是情理之中。 论及远近亲疏,他才是又远又疏的那个。 “琢玉对公主还是太过严苛,”谢昭道,“上巳日,便是多饮几杯酒也是情有可原。” 崔循折了信封,缓缓道:“你若见过她醉后言行无状,便不会这样想了。” 谢昭微怔,指尖轻轻碾过衣袖,复又笑道:“上巳那日是我疏忽,若是照看好公主,也不至于此。” “她自有侍女照看。”崔循道,“你与公主虽同拜在松月门下,算是师兄妹,却终究男女有别,往来过密难免招致非议。” “你纵不顾惜自身,也该为公主思量。” “琢玉此言有理。”谢昭收敛了笑意,“待秦淮宴后,我欲烦请祖父向圣上提亲。” 仲夏时节的秦淮夜宴,是建邺士族的盛会,今年恰该谢家筹备。而今谢氏上下皆已忙碌起来,力求将此宴办得尽善尽美。 便是有什么事,只要不是十万火急,大都会往后放一放。 故而谢昭此举并无不妥。 两人相识数年,算得上好友,这样的大事提一句也正常。 崔循在信件封口处落下泥封,眼皮都没抬,片刻后开口道:“随你。” 萧窈并没将此事放在心上,依旧每日练琴、整理书稿。 也会去学宫的藏书楼逛一圈,从浩如烟海的藏书中,挑几册能够看下去、不犯困的。 谢昭带走经文,没再同她提过。 如果不是这日为着文稿来澄心堂讨教,恰撞见崔循与尧庄议事,她怕是就彻底将此抛之脑后了。 有些时日未见,崔循清瘦了些。 素色衣袍,腰系青玉带钩,眉目冷淡,愈发像是春风吹不化的冰雪。 他面前放着一叠书稿,粗略扫过看不真切内容,只能辨出这是极为便宜的竹下纸,其上字迹端正 有力。 对面的尧庄却是眉头微皱,未开口先叹气。 “此人的文章你已看过,实是有真才实学者,”尧庄道,“他这样的出身,至此地步,殊为不易。” 崔循颔首认同,却道:“可您先前已经拟定十位得入学宫的学子,名册也已经递交圣上过目、首肯。” 尧庄自然知晓此事,也听出崔循的用意,无奈道:“当真无法破例,容他入学?” 崔循平静道:“多有不便。” 尧庄便不再多言,只是视线落在那粗劣的竹纸上时,依旧难掩惋惜之色。 他素有惜才之心,若非如此,这些年也不会收许多弟子。 “居士若无别事,我也该回去……” 见崔循对此熟视无睹,自顾自起身告辞,萧窈没忍住上前打岔:“只是添一人,也不成吗?” 她听着对话在心中猜了个大概,想了想,又补充道:“又或是不令他占入学的名额,寻个学宫的差事,令人留下来也成。” “能得师父看中,说不准比某些个助教还要强些。” 她倒不是信口开河。 虽说来学宫当差的人经谢昭的手筛过一轮,但时下朝中风气使然,怕是挑遍了,也不可能凑出这么些有真才实学的人。 其中或多或少,总有凑数的。 她带着些期待看向崔循,只觉此事于他而言,应当并不难办。 崔循淡淡看她一眼:“不成。” 萧窈欲与他争辩,被尧庄出言拦下,“莫要为难崔少卿。” 萧窈明面上老老实实地应下来,在崔循离开之后,寻了个借口追上他的脚步。 原想着先问问崔翁身体如何,想起那日在别院的经历,又实在对这老狐狸没什么关心之意,便只问道:“先前罚我抄的经,你可看过了?” “不曾。”崔循停住脚步,波澜不惊道,“经文原也不必予我。只要公主长了记性,今后不再犯,便足够了。” 萧窈微微瞪大了眼,被噎得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见崔循要走,也顾不得兜圈子,下意识追问:“那方才之事,为何不能通融?” “允寒门子弟入学宫,已是莫大的让步,没有得寸进尺的道理。公主应该明白才对。” 他似是在说此事,又似是不止如此,意有所指。 折竹碎玉 第45节 萧窈咬了咬唇,跟在他身后,从澄心堂到了官廨玄同堂。 此处已有不少官吏,见着崔循后恭恭敬敬行礼问候,发现他身后的萧窈后大都难掩惊讶之色。 只是觑着崔循的脸色,谁都没敢多问半句。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一路。 萧窈愈发神色自若,倒是崔循原本平静逐渐难以维系,进门后冷声道:“你就当真半点不顾惜自己的名声?” “我若在意旁人背后如何议论,王家寿宴后,就该找条白绫吊死了。”萧窈没忍住翻白眼,只觉崔循今日不可理喻,“你头一天认识我不成?” 崔循看向书案上堆积的公文,定了定心神:“你执意跟来,若还是为管越溪入学宫之事,不若去寻谢潮生,令他想办法。” 萧窈怔了下,这才反应过来“管越溪”便是方才他们争论的寒门学子。她初时追上崔循确实是为此人,跟到此处,只是觉着他的态度实在奇怪罢了。 但想从崔循口中问出想要的答案实在太难了。 她觑着崔循的反应,坦诚道:“可我觉着,谢昭的话仿佛不如你的有用。” 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早先若非崔循态度松动,只怕到现在,学宫名册上都不会出现任何一个寒门学子的名字。 可崔循却无法因为这句恭维而感到愉悦,沉默片刻,反问她:“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我为何要做?” 第038章 崔循自然是个重利益的人。 大公无私的圣人是管不了一族事务的。无论表面看起来再怎么光风霁月、温润疏朗,都改变不了内里的本质。 这些年,崔循从未少过算计。 无论族中事务上,还是士族之间的往来上,总要审时度势,权衡利弊,从中攫取最大的利益。 先前放任私心,破例为萧窈所做的那些,才是不该有的。 若非如此,也不会引得崔翁介怀,以至明里暗里敲打,唯恐一发不可收拾。就连这些时日卧病在床,依旧不忘关怀他的亲事。 为此,还劳动常驻京口的叔父当说客。 崔循这位叔父素来待他极好,视若己出。对于崔翁将家业交予他一事非但未曾有过任何怨言,这些年始终鼎力支持。 信上言辞恳切,望他早日成家,琴瑟和鸣,亦有人能帮他分担些许。 崔循回信婉拒了叔父的好意,并没打算与顾氏女郎相见,却也知道,自己不应再有出格之举。 他与萧窈实非同路人,终归是要桥归桥、路归路的。 故而眼下他只与萧窈论利益,不论其他。 萧窈被问了个猝不及防,想了想,慢吞吞道:“是该礼尚往来,不应令你吃亏。你若有什么想要的,大可以商量……” “我并没有什么想要的。”崔循生硬地打断了她,“纵然有,你亦做不到。” 萧窈绕到崔循面前,目不转睛地仰头看他:“你提都不提,又岂知我做不到呢?” 崔循眉头微皱,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俨然一副高冷不可亲近的模样,看起来正经极了。 萧窈向来见不得他这副模样。 她舔了舔自己那颗尖尖的虎牙,才抬手,却被崔循隔着衣袖攥了手腕,压制在原处。 两人的力气是无法相提并论的。 哪怕萧窈自小喜欢玩闹,力气在寻常女子中已经算是比较大的;哪怕崔循看起来像是个文弱书生,整日案牍劳形,那只手仿佛只是用来提笔写字的。 依旧能轻而易举地,将她两只手并在一处钳制着。 萧窈挣了下,没能挣脱,抢先倒打一耙:“少卿这是做什么?” 崔循道:“为防公主不知轻重,只得如此。” 萧窈的目光落在他唇角,明知故问:“我怎么就不知轻重了?” 崔循神色愈冷。 当初马车上,唇齿相依,萧窈报复似的咬破了他唇角,转眼走得干净利落、毫不留恋。 他那几日却颇为狼狈。 纵使无人敢为此问到他面前,更无人轻佻打趣,但带着探询之意的目光总是在所难免,背后必然也少不了揣测。 崔循不喜私密事为人议论,更不喜萧窈这样轻浮、随意的态度。 “纵你有意效仿阳羡长公主,我却不是那等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伶人,由你肆意戏弄。”崔循将话说得愈发直白,缓缓道,“公主若还想再来学宫,便该约束自身,切勿再有离经叛道之举。” 萧窈听出他话中的威胁之意,下意识想要辩驳,但迎上崔循冷淡目光后,却又如当头浇了盆冰水,被迫冷静下来。 她知道,崔循是有这个能耐的。 哪怕如今顶着松月居士弟子的名头,来此地名正言顺,可若崔循拿定主意不欲她踏足,总能办成。 她与崔循之间悬殊的从来不止力气,还有手中无形的权力。 萧窈看向被他攥着的手腕,已经留了红痕,想了想,将声音放轻些:“你弄疼我了……” 与崔循往来这么多回,萧窈早就看出来,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 至少在她面前如此。 纵使有再多不满,也会因她生病、难过而退让。 所以哪怕力量悬殊,所以她对崔循也并非毫无办法,只是格外麻烦些,也格外考验耐性。 话音才落,崔循已松开她。 神色依旧不大好看,话音亦是冷冷的:“你该走了。” 萧窈规规矩矩站好,拖长了声音道:“那我再问一回,你当真无欲无求?” 循眼眸低垂,视线在她脸上稍作停留,转瞬却又移开:“当真。” 他像是只油盐不进的河蚌,掰不开、撬不动。 萧窈揣度着形势,顿觉一时半会儿怕是啃不下来,便没强求,离了此处。 途经知春堂时恰撞上谢昭。 开学在即,谢昭这个学宫司业自不可能清闲。他怀中抱着几卷名册,猝不及防被萧窈撞得踉跄半步,却还不忘扶她一把。 萧窈揉着额角,连连道歉。 谢昭道了声“无妨”,又笑问道:“公主这时辰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萧窈稍一犹豫,三言两语,将管越溪之事讲给他听。 “……师父有惜才之心,为此惋惜不已,我便想问问崔少卿能否通融……”萧窈说着,一言难尽地摇了摇头。 此事殊为不易,萧窈原以为谢昭也有得发愁,却只听他开口:“我才见过此人。” “如师父所言,他确有真才实学。写得一手好文章,有胸怀天下之志,亦有为国为民之心。” 谢昭的赞许之情溢于言表,萧窈很少见他这般推崇哪个人,惊讶之余,倒是愈发觉着可惜。 心中犹自盘算该如何将此人留下。 “我告知他,此番入学名册已定,无可更改。但学宫藏书楼尚缺整理书册、洒扫尘灰的仆役,他若情愿为之,可以此留下。”谢昭娓娓道来,“他已答应。公主也不必再为此事伤神。” 萧窈先前的打算也是寻个旁的由头将此人留下,只是但凡涉及官职品阶的位置,皆没那么容易能成。 而今听了谢昭的安排,惊讶之余又难免迟疑:“会不会太过屈才?” “公主可知学宫中的许多藏书,世面上鲜有抄本,寻常寒门子弟这辈子都难看上一眼……”谢昭无声地叹了口气,似有物伤其类之意,转瞬却又笑道,“故而纵使为一仆役,也甘之如饴。” 谢昭的语气始终很平静,听起来并无半分怨怼,却莫名令人有些难受。 萧窈垂眸想了会儿,轻声道:“也好。” 她素来是个急性子,做什么事情总想着能立时见效才好,可这世上有些事情,实在并非朝夕之间能够做成的。 总要多一些耐心,慢慢来才行。 学宫正式开启之日,定在五月初一。 重光帝为表重视,携群臣驾临栖霞山观礼。 萧窈虽素来不喜这些繁琐的章程,但她既为公主,又是松月居士的弟子,自然合该出席。 时已入夏,天气逐渐炎热。 典仪开始时犹存着些晨间的凉气,倒还好。只是随着日头推移,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于阶下那些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而言,犹如酷刑。 队伍最末站着的那些个寒门学子却还好,站如松柏,神色郑重而憧憬。 祭过社稷、圣贤后,重光帝并未令内侍代为宣旨,而是亲自勉励学子上进。 之后便是尧庄。 萧窈摆出一副端庄从容的模样,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群衣袂飘飘的学子。 只见其中有人面色逐渐苍白,眼神逐渐涣散,终于还是没能撑完全程,在崔循面无表情宣读学宫守则之时,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周遭哗然,亦有人惊呼出声。 崔循平静地瞥了眼,已有侍卫快步上前将人架走,干净利落。 连带着一旁喧闹的学子都齐齐安静下来,仿佛被掐了脖颈,老实极了。 萧窈含着片冰片,饶有兴趣地看向崔循,只见他始终不为所动,不疾不徐地念完了剩下的守则。 “十六条守则已刻于石碑上,立思过堂前,望诸位谨记于心。若有明知故犯者,当领责罚。” 崔循这一句,结束了持续许久的典仪。 众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庭中学子已有不大站得住的,又不似家中时时有仆役在侧,只得相互扶持着出门,暗暗叫苦不迭。 萧窈幸灾乐祸,忍笑上前向重光帝行礼问安。 折竹碎玉 第46节 重光帝一眼看出她的心思,哭笑不得道:“我这小女儿自幼顽皮,这些时日在学宫,怕是给先生添了不少麻烦。” “圣上不必自谦。”尧庄捋着胡须,笑道,“公主性情至纯,在琴艺一道确有天赋,又肯勤勉练习,进益颇多。这些时日整理那些陈年书稿,也费了许多心思,是我之幸事才对。” 重光帝眼中笑意愈浓,倍感欣慰地打量萧窈:“是大有长进了。” 御驾将回宫,萧窈接替了葛荣的位置,欲搀扶重光帝。 重光帝轻轻推开她的小臂,朗声笑道:“父皇还不曾虚弱至此。” “那父皇比那些个士族儿郎强多了,”萧窈轻嗤了声,促狭道,“方才我看着,他们许多人怕是出门就要躺倒了。” 重光帝无奈:“窈窈方才就只顾看热闹了?” 萧窈疑惑:“不然呢?” “庭中站的,可都是建邺士族数得上的儿郎……”重光帝瞥她一眼,欲言又止。 萧窈愣了片刻,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家阿父的用意。 凝神想了想,那些个士族子弟其实各个收拾得人模人样,衣带当风、环佩琳琅,其中也不乏姿容秀美之辈。 只是放眼望去,实在叫人提不起兴趣。 倒真不怪她挑剔,只是每日在学宫看的是谢昭那张脸,偶尔还会见着崔循……他二人能并称“双璧”,自然是有缘由的。 萧窈停顿片刻,如实道:“不提也罢。” “你啊……”重光帝失笑。 他对此倒谈不上失望,毕竟心中已属意谢昭为婿,只是见萧窈仿佛并不热切,这才想着试探一二。 萧窈对此并不上心,答完,反问起他近来身体如何、用什么药。 重光帝一一答了,及至行至学宫门庭下,停住脚步看了片刻。复又向她道:“窈窈这些时日过得可高兴?” 萧窈点点头。 虽说学宫远不及京都城内那般热闹,但学琴、整理书稿比学规矩礼仪有趣,不必时常与那些个士族打交道,更是再好不过。 重光帝顿了顿:“再过几日,你须得回宫一段时日。” 他原以为萧窈会有疑惑不解,又或是因此不开心,可都没有。她只是又点了点头,稀松平常道:“好。” 重光帝道:“窈窈不问缘由吗?” “我知道。无非是秦淮宴罢了。”萧窈疑惑,“阿父忘了吗?我少时曾去过。何况今载是谢氏操持,我亦听谢昭提过。” 想了想,又补了句:“阿父不必担忧,我不会再生出什么事端的。” 重光帝原该为此欣慰,却又莫名唏嘘,百感交集道:“只是倏然发觉,窈窈真的长大了。” 第039章 萧窈长居武陵,来建邺的次数屈指可数,且大都是年节。 唯一一回赶上仲夏秦淮宴,是先前那位坠马身亡的小皇帝登基时。 彼时时局乱,阿父并没打算带上她,是她自作主张混入随行的车队,悄悄跟来的。 那年的秦淮宴由王氏做东,极尽豪奢。 萧窈好歹也算是皇室族亲,但各处用以装饰的珊瑚树、夜明珠,生平罕见。她如同刚进城的土包子,险些被泼天富贵迷花了眼。 兜来转去,误入一处庭院。 那是个看起来清幽雅致的小院,其中的宾客也都是世家子弟,但却显然并非是在探文论道。 庭中只着单衣、坦胸露腹的大有人在。 更有甚者,已同奉酒陪侍的侍女搅在一出,亲昵狎戏。 萧窈甫一进门就被甜腻的熏香与浓重的酒气冲得头晕,还没能反应过来,被人当做王氏的侍女,拽了衣袖往怀中带。 她那时并不知五石散,也不知这是在散药。只吓得什么都顾不上,惊叫着推开那人,逃开了。 因着此事,萧窈对士族子弟的印象一直不大好,对于这场由来已久的夜宴亦没什么兴趣。 若换了从前,她兴许会想法子推脱。 可时至今日,已明白许多事情在所难免,并不能由着性子想如何便如何。 萧窈并没急着回去,只先知会翠微她们,又提前向尧庄告了假。 尧庄较之先前更为繁忙。 毕竟这许多学子中,虽不乏不学无术、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但也有崔韶这样对松月居士仰慕已久的人。 先前不得见,而今总能名正言顺地请教学问。 尤其刚开学这段时日,澄心堂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 而谢昭也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既要为学宫事务忙碌不休,又需筹备自家的秦淮宴。 萧窈自己练了几日琴,将回京都这天,特地去了趟藏书楼。 她原想着取两册书就走,并没打算久留,却不料竟撞见一场冲突。 “一册书而已,我难道还能为此扯谎不成?”身着锦袍的青年声音在堂中回荡,兴许是恰处于变声期的缘故,显得格外刺耳,“打量着谁都同你们这等穷酸一样!” 萧窈倚着扶栏,向下望了眼。 她记性尚可,依稀记得这是谢氏子弟,入学那日曾不情不愿地过了谢昭一声“三兄”。 被他奚落的则是个身着粗布麻衣的青年,高且瘦,样貌周正。 被这样劈头盖脸地骂了,此人却未见窘迫之色,又看了一遍手中的记册,认真道:“郎君交付的书,确实少了一册。” 萧窈认得他手中的记册。 这是谢昭依尧庄之意定的规矩,藏书楼中的书若要带离此处,须得在记册上登记,下次来时必得如数奉还。 若有折损,则要另抄一份补上。 先前学宫未开,只萧窈随意出入此处,记册前两页随意一翻,皆是她的字迹。 学宫开后,为免人多手杂,便拨了专人来负责此事。 此人双手奉上记册,却被谢七郎抬手扫落,冷笑着质问:“焉知不是你这贱奴记错?又或是旁的什么人手脚不干净,栽在我身上。” 周遭立时有人帮腔:“正是。” “谢氏藏书汗牛充栋,不可胜数,岂会昧下这么一册?” “你凭空诬赖学子,是何居心?” “……” 他捡起记册,拂去其上沾染的灰尘,张了张嘴试图说些什么,却又在一边倒的质问中沉默下来。 “去告诉学宫管事,必得撵了此人,以免留在此处碍眼。”谢晖不依不饶,吩咐自家仆役。 萧窈托腮看了会儿,见此,终于还是没能忍住。 “且等等,”萧窈叩了叩扶栏,打断了这场热闹大戏,“我有一事不大明白。” 堂中众人循声看去,见萧窈抱着两册书施施然下楼,皆吃了一惊。 上巳那日后,他们大都认得萧窈。 纵然未曾见过,也知道而今能这般光明正大出现在学宫中的女郎,除却公主再不会有旁人。 直至萧窈行至面前,谢晖才回过神,欲盖弥彰地咳了声:“公主有何见教?” “我方才在楼上听了个大概。”萧窈柔声道,“郎君与此人是有什么过节不成?若不然,他为何要有意害郎君呢?” 谢晖愣了下,笑道:“这世上有些人天生坏种,本就存了害人之心,尤其这等卑贱出身的仆役。公主心善,却也不该被其蒙蔽才是。” 萧窈点点头,却又伸手问那仆役要了记册。 “郎君兴许未曾看过这记册,何月何日何人借了何书,皆记得清清楚楚。”萧窈想了想,又补了句,“虽繁琐了些,却是你家三兄定下的制式,为的就是少些今日这样的争端。” 萧窈不疾不徐翻过几页,寻到了谢晖的名字:“要我念给郎君听吗?” 谢晖脸上的笑容稍显勉强。 他就是再蠢,也看出来萧窈并非只是好奇此事,而是为这仆役说话。 “巧了,缺的恰好还是记在中间这册,前后未曾有过任何涂改的痕迹。”萧窈指尖点了点书册,“郎君既是谢氏子弟,自然不屑于此,兴许是这些时日忙于学业,一时忘了也未可知……” 她压下快到嘴边的难听话,留了个台阶给他,笑道:“不若还是回去找找?” 他们能随意为难一仆役,说撵人就撵人,却不能随随便便同萧窈过不去。有人打圆场:“公主所言有理。” 谢晖对上她含笑的眼眸,晃了晃神,随后也道:“我令人回去看看。” 萧窈微微颔首,将手中那两册书连着记册一并递与仆役:“帮我记下。” 原本聚拢在此看热闹的人逐渐散去。 萧窈看着他端正的字迹,若有所思道:“你可是姓管?” 此人微怔,点了点头:“正是。多谢公主施以援手,为小人解围。” “我听师父提过,说你极有才华,而今在此殊为不易……”萧窈接过他双手奉还的书,莞尔道,“不过我信明珠纵一时蒙尘,终有得见天日之时。” 管越溪又怔了片刻,待她转身离开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低声道:“小人自当勉励。” 萧窈在藏书楼耽误了些时辰,及至上车,准备的冰碗已经融化大半。 翠微持着柄紫竹腰扇,疑惑道:“是有什么意外?” 扇风徐徐,带着些薄荷的清凉。 萧窈舀了勺冰水,将方才遇着的事情讲给她们听。 在翠微与青禾面前,她并没什么顾忌,也不必端出一副温柔端庄的模样,讲完便骂了谢晖一句“晦气”。 翠微感慨道:“这位谢七郎与谢司业同为谢公之子,行事却差了许多。” “我原以为,谢氏家教算好的,”萧窈咬着粒莲子,顿了顿,“兴许于他们而言,这些原就算不得什么。” 折竹碎玉 第47节 庶民如草芥,便是死了也不足惜,今日这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呢? 青禾替她剥着菱角,“我听小六提过,谢氏那位长公子倒是素有令名,备受谢公倚重,只可惜近两年身体仿佛不大好。” 萧窈也曾听班漪提及此事,沉吟片刻,忽而道:“那只怕近来是愈发不好了。” 翠微惊讶:“为何?” 萧窈虽与谢昭多有往来,但很少听他提过家中事宜,除却与谢盈初见过几面,对他那些兄弟姊妹并不了解。但她也知道,秦淮宴这样出风头的事情,按理说用不着谢昭费心。 毕竟谢夫人不喜谢昭,这件事几乎人尽皆知。 “我前几日就在想,而今学宫才开,他这样一个从前极为清闲的人,怎么在这种关头两地奔波……”萧窈接过青禾递来的菱角,“不过终归是没来由的揣测,过些时日再看,自然明了。”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原本平稳行驶的马车骤然停下,冰碗中残余的甜水溅在萧窈衣袖上,黏腻的触感令她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翠微轻轻叩响车门:“何事?” “有人抢路,”六安倒吸了口气,停顿片刻后才又道,“仿佛是桓氏的车队。” 萧窈原本懒散地倚在窗边,闻言,挑开细密的竹帘看了眼,霎时理解了六安语气中的微妙。 这支抢先一步入城的车队极长。 宝马香车,随行在侧的仆役无数,溅起的烟尘之中,运着行李的车仿佛一眼望不到尾。 城门处当值的禁军认出桓氏的车马,殷勤上前问候,寥寥几句后便悉数放行。 青禾在旁看了眼,不由得惊叹:“这样大的阵仗!” 萧窈看着长龙似的车队陆续驶过,轻轻拭去腕上的甜水,亦感慨道:“真是热闹。” 第040章 桓氏此番回京的车队实在声势浩大。 这日傍晚,萧窈在夕阳余晖中看着一辆又一辆车马驶过,烟尘四起。紧接着,整个京都都知晓了这一消息,议论纷纷。 桓氏那位老爷子是如今的太常卿,也就是崔循的顶头上司,生平唯爱美酒、清谈。 虽担着这一头衔,但依他老人家的话说,皆是“俗务”。 故而不屑为之,当了个极清闲的甩手掌柜。 萧窈只在元日祭礼上远远见过他一面,兴许是饮酒过多的缘故,半日下来已是颤颤巍巍的,叫人疑心下一刻就要昏过去。 但无人敢怠慢桓家。 且不说桓氏底蕴深厚,大将军可是率数万兵马坐镇荆州,谁敢轻易得罪? 六安的消息向来灵通。萧窈歇了一夜,第二日问起时,他已经打探得清清楚楚。 “昨日入城的,是大将军嫡出的那位长公子。他这些年长 居荆州,而今适逢桓翁寿辰渐近,特带着一双儿女回来祝寿。” “同行的还有其夫人,与桓二娘子。” 萧窈早些年去荆州寻晏游时,算是与这位桓二娘子打过交道。听六安提起她,想起当年经历,不由得皱了皱眉。 至于桓氏这位夫人…… 萧窈绕着缕头发,同翠微道:“若我未曾记岔,桓氏长公子娶的是王家那位大娘子,王旖。” 翠微点点头:“正是。” 这桩亲事是真正的门当户对、珠联璧合,无论于桓氏还是王氏而言,颇有助益。 当年王氏嫁女排场之大,为人津津乐道许久。 萧窈依稀记得来建邺的路上,钟媪曾用颇为推崇的语气同她提过此事,只是她那时被一堆名字闹得头晕目眩,并没细想过。 而今想来,这便是士族联姻的意义所在,崔翁对崔循的期许应当亦如此。 只是不知崔循心中如何思量。与他年纪相仿的桓长公子已然儿女双全,他的亲事却还是八字都没一撇。 青禾替她梳篦头发,打量着铜镜中的萧窈,好奇道:“公主是有什么顾虑?” 萧窈回神,随口道:“我在想,不知王家这位大娘子是否好相与?” 萧窈已然对各家族谱熟稔,知晓王旖与王滢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姊妹。以她对王滢的了解,只怕这回秦淮宴上再遇着,未必肯消停。 她并不惧怕王滢,只是对素未谋面的王旖有所顾虑。 翠微宽慰道:“今次秦淮宴是谢氏做东,便是再怎么嚣张,想来也不会闹出多大的事端,拂谢家颜面。” 萧窈心中觉着未必,但多思无用,届时也只能见招拆招了。 秦淮宴为期三日,最先递到萧窈这里的请帖,是头一夜观灯、赏荷的风荷宴。请帖上隐隐绘着花叶暗纹,字迹清逸,有脱俗出尘之感,叫人一见难忘。 这些时日见得多了,萧窈一眼就认出这是谢昭的字迹。 她并未提早过去,待到白日暑气逐渐散去,暮色四合,才离宫去了摆宴的别苑。 青石铺就的路径两侧已点上花灯,明光相接,映出沿途夜景。 放眼望去并不见富丽气象,却极为雅致,能看得出来颇为一番心思。 有微风拂过,送来一段荷香。 宾客们四散着观灯赏景,衣香鬓影,笑语不断。 萧窈兜兜转转,在一处藤萝花架下,偶遇了谢盈初。 谢氏今日是主人家,按理说她应当在谢夫人处陪着招呼宾客才对,但谢盈初并非擅言辞之人,难免拘谨不自在。 加之并非谢夫人所出,素来也不大讨这位嫡母喜欢,便没去掺和。 她原本正对着花灯出神,看清来人是萧窈后,莞尔一笑:“公主来了。” 萧窈点点头,看了眼她身侧那盏莲花灯,随口道:“方才还在同青禾感慨,你家宴上这些花灯做得可真是精致,上边的题词应当是谢昭的手笔吧。” “公主好眼力。您若喜欢,等夜宴散去时,可带几盏回去……”谢盈初顿了顿,转而笑道,“又或是叫三兄送你新的也好。” 萧窈想了想,只道:“他近来忙得厉害,我已有些时日未曾见过。” 谢盈初道:“三兄近来忙着筹备此宴,过了这几日,自然清闲下来。” “学宫新开,近来事务也多不胜数,”萧窈有意无意道,“倒真是不巧,赶在一处了。” “阿翁原是将此宴交给长兄操持过目,哪知长兄前些时日病情加重,实在难以为继,故而只能令三兄回家中帮忙……” 谢盈初轻轻拨弄莲灯,看着其上清逸字迹,由衷道:“三兄做事素来尽善尽美,事必躬亲,这些时日忙得不可开交,人都清减许多。” 言毕,又同她感慨:“可饶是如此,也不见得能落什么好。” 萧窈轻声道:“是因谢夫人不喜他吗?” 谢盈初面露难色。 她虽敬仰自己这位三兄,连带着对萧窈亦有好感,但到底循规蹈矩惯了,实在无法非议嫡母,只得敷衍过去。 萧窈见此便没勉强,闲谈几句后,觑着时辰差不多,结伴往设宴处去。 她先前虽来过谢家,却并不曾正经与谢夫人打过交道,直至此时。 这是个看起来不大好相与的人。 身着石青色的衣袍,端坐在正位上,发髻高高绾起,佩戴着套玉制的头面首饰,在灯火下映出幽微光泽。 兴许是时常皱眉的缘故,她眉心有两道浅浅的印子。 值此盛宴,谢夫人脸上虽挂着客套的笑意,却并不入眼,便难免显得有些虚假。 唯有同另一侧的年轻妇人说话时,神色才有所和缓。 萧窈目光掠过那全然陌生的妇人,看清她华丽的衣裳、首饰,又瞥了眼一旁的王滢,立时明了她的身份。 “原来这就是武陵来的那位公主,”王旖手中持着团扇,掩唇笑道,“早就有所耳闻,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她姿态优雅,不疾不徐。 哪怕是说着这样模棱两可、似是而非的话,依旧叫人挑不出半分毛病,倒真像是称赞。 只是王滢轻轻嗤笑了声,为此添了注脚。 萧窈磨了磨牙,却又不好发作,只看向正位上端坐着的谢夫人。 谢夫人并未多言,只吩咐婢女:“请公主入席。” 待宾客陆续到齐,仆役们捧着美酒佳肴奉上,远处的芦苇荡中有婉转悠长的笛声响起,随夜风四散。 “此情此景,可堪入画。” “今日园中布置,一景一物,细微之处亦见用心。” “谢氏不愧诗书传家,自是一等风流雅致……” 觥筹交错间,宾客们熟稔地恭维客套,只是身为主人家,谢夫人的反应却实在算不得热切。 夸的愈多,笑得反而愈发勉强。 萧窈抿了口酒,觑着她的脸色,才终于在这场宴会上找到些许乐趣。 “为何只闻笛声?”王旖忽而开口打断了众人的恭维,向谢夫人笑道,“早就听闻谢三郎琴艺冠绝江左,值此盛会,该请他亲自弹奏一曲,才算圆满。” 谢夫人微怔,原本不尴不尬的面色终于好转,缓缓笑道:“阿旖说得是。” 言毕,吩咐身侧老媪:“知会三郎,令他带着那张琴来此。” 她语气中的轻蔑并不遮掩,不似找自家三公子,倒像是在支使贱籍乐师之流。 在场之人大都知晓谢昭昔年认祖归宗时那些牵扯,知情识趣地闭嘴,谁也没说什么,只是气氛微妙起来。 谢盈初嘴唇微动,到底没敢说什么。 萧窈饮尽杯中残酒,在那老媪领命离开前,冷不丁开口道:“我观三公子这些时日两地奔波,既要忙于学宫事务,又得为此番筹备谢氏秦淮宴操劳,身兼数职,已恨不得一人掰成两份用了……怎得如今又添一桩差使?” “若嫌笛声单调,偌大一个谢氏,总不会凑不出个乐师才对。” 谁也没料到她会说这么一番话,面面相觑。 折竹碎玉 第48节 在场宾客之中,亦有人知晓今朝筵席经谢昭之手安排,只是谁都不想触谢夫人霉头,只当不知。 萧窈却这样明晃晃地挑破了。 谢夫人脸上客套的笑意逐渐褪去,王旖眉尖微挑,意味深长道:“公主知晓得这般清楚,又如此回护谢三郎……” 萧窈不耐烦听那些似是而非的话,打断了她,径直问道:“我与三公子同拜在松月居士门下,为师兄妹,不知夫人有何见教?” 王旖难得被噎得说不出话。 她这些年顺风顺水惯了,几乎无人敢回嘴,更没人会如萧窈这般当着这么些人口出狂言。 早前听闻建邺传过来的消息,知晓小妹被公主泼酒为难时,她只觉荒谬。而今才终于意识到,萧窈真是能做出这样事情的人。 她沉默片刻,冷笑了声,算是揭过此事。 众人心照不宣地避过此事,转而聊些衣物、钗环这样稀松平常的话题。 萧窈又饮了盏酒,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身侧忽而传来一声惊呼。 萧窈垂眼看去,只见上前添酒的侍女匍匐在地,不住地请罪。而她衣衫上,则沾了半袖被失手 浇上的酒水。 夏日衣衫单薄,酒水几乎立刻洇透衣料,黏在她肌肤上。 萧窈没忍住皱眉,却也没责骂那婢女。 她本就在此处呆得不耐烦,兴许是暑气尚未散尽,又兴许是此处的人令她厌倦,只觉心烦意乱。 索性自顾自起身道:“我去更衣。” 来时的马车上备有衣物,有婢女领着青禾去取,萧窈则随着引路的婢女去往供给宾客歇息的客房。 离了宴席,周遭没有浓郁的脂粉香气,也不必再看那些装模作样的脸,萧窈以为自己的心绪该慢慢平静下来才对。 可恰恰相反。 她将衣襟稍稍扯开些,却依旧觉着呼吸不畅。 乐声逐渐远去,萧窈看着愈发偏僻的小路,意识到不对。 她按了按心口,只觉心跳愈快,裸露在外的肌肤逐渐发热,倒似是高热生病一般。 可并没来得这样快的病。 萧窈停住脚步,打量周遭的路径,果断抽身往回走。 原本毕恭毕敬的婢女吃了一惊,上前想要拦她:“公主要去何处?” 萧窈拔了鬓上一支金簪,反攥住了她的手,重重划过。殷红的血随即涌出,婢女吃痛,惊叫出声。 萧窈却只觉自己的力气已不如前,若再耽搁下去,指不定会如何。 她咬着舌尖,循着灯火的方向,往最近的湖边去。 她并非全然懵懂无知的女郎,隐约猜到自己为何会如此,一时顾不得想谁会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害她,只知自己该尽快寻个信得过的人。 如今的模样已经不好,若是大庭广众之下为人所觉,恐怕难以收场。 萧窈心中烦躁不安,毫无头绪,几乎要将舌尖咬破。 及至到了湖边,望见崔循身旁常跟着的小厮时,如蒙大赦般问道:“你家公子人呢?” 松风被问得猝不及防,下意识看向停靠在一旁的画舫。他自问算是会揣度长公子心意,但在这位公主的事情上,却怎么都拿不准。 正犹豫着该不该回答,却只见这位急匆匆而来的公主已上前,对着画舫口无遮拦地唤了声“崔循”。 松风瞪大了眼。 舱中的崔循亦没按捺住皱眉。 他初时听出萧窈的声音,并没打算见她,却又不能任由她这样胡闹下去,终于还是起身。 只是才挑起竹帘,眼前有青绿色的衣料晃过,画舫随之晃动。 萧窈竟然就这么跳了上来! 崔循额角青筋微跳,欲责备,却被她攥住了衣袖。 她几乎是踉跄着扑上前来的,崔循下意识扶了一把,触手所及的肌肤透着不同寻常的热度。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的不对劲。 “崔循,”萧窈狼狈不已,犹如攥着一根救命稻草,“你须得帮我。” 第041章 萧窈的形容很不妙。 船头悬着的花灯透出柔和的光,照出她狼狈的面容。 像涂多了燕支,红霞从脸颊蔓延至脖颈,本应规整的衣领被扯松了些,露出纤细的锁骨。 肌肤如细瓷,在灯火下分外莹润。 最惹人注意的还是那双眼。 萧窈生着双极好看的杏眼,眼睫浓密纤长,眼瞳澄澈,亮如星辰。被她满怀期待看着时,便是再怎么铁石心肠的人,总难免心软。 可如今,这双眼中仿佛盈着层水雾,眼尾微微泛红。 眼波流转间,带着分外动人的意味。 崔循初时只以为她又在胡闹,有意作弄人,责备的话已经到了舌尖,见此情形后愣住了。 便是再怎么迟钝,也意识到事出有因。 干燥的手指扶在萧窈腕上,感受到热切的温度,与异常剧烈的脉搏。 崔循错开视线,垂眼看向船板:“可是身体不适?为何如此?” “有人害我……”萧窈吸了口气。 这一路过来,萧窈心中极为慌乱,生恐算计她的人会追上来,也怕被不熟悉的人撞见自己这副模样。 她能觉察到自己的力气逐渐流逝,原本的焦躁烦闷,逐渐演变为其他。 若真为不怀好意之人所见,说不准会如何。 这种慌乱的情绪,在见到崔循之后消散许多。 无论两人有过何等过节,她对崔循又有怎样的成见,都不得不承认,他在某些方面确实是个正人君子。 不必担忧崔循向任何人提及此事,更不用担忧他会以此相胁。 眼见萧窈已经不大站得稳,崔循侧身,请她进了船舱。 “今日宴上,我喝了两三盏酒,被婢女打湿衣衫,便随她去客房更衣……”萧窈捋着思绪,并没觉察到自己的声音微微发颤,“半路觉察到不对,便逃开了。” 崔循倒了盏茶,放置她面前:“稍待片刻,我令人请医师来……” 话音才落,还未起身,就被萧窈拦下。 纤细柔软的手毫无阻拦地覆在他手上,无衣料相隔,亲密而暧昧。 “不是病,”萧窈艰难地咽了口水,轻声道,“我被人下了药。” 崔循身形一僵。 他方才见着萧窈眉眼尽是春情的模样,不敢直视,心中已隐约有所怀疑。眼下听她亲口认下,心绪依旧乱做一团。 隐隐的,还带着些怒气。 谁敢如此对她?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肖想、图谋她? 萧窈此刻却并没心思想这么多,她只觉难受,体内那股不知名的火逐渐蔓延开来,四肢百骸都感受不适。 体温升高,热得难受,触碰到崔循时才得以稍稍缓解。 他平素面色犹如寒冰霜雪,不近人情,而今整个人也像是块凉玉,肌肤相接时,触感极好。 萧窈不自觉贴近了些,几乎整个人依偎在他怀中,十指逐渐相扣。 “崔循,”萧窈额头抵在他肩上,闷声道,“你帮帮我……” 崔循脊背已经抵着船舱,退无可退,整个人僵硬得如同木头,试图推开萧窈。 只是才拉开些许距离,又被她不依不饶地黏上来。 她通身好似筋骨都酥软了,趴在他怀中,像是团绵软的云,轻飘飘的。 崔循目光垂落,看着她鬓上摇摇欲坠的珠花,只觉嗓子发紧,沉默片刻后低声问:“你要我如何帮你?” 萧窈分不清他是当真不明白,还是有意拿腔作调,一时气结。 索性偏过头,殷红的唇落在他如玉般的脖颈上,沿着血脉细碎地吻着。 吐气如兰,温热的呼吸洒在颈侧。 崔循伏在她腰间的手不觉收紧,却并没由她肆意妄为,再次分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一字一句问:“萧窈,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这是他头一回称呼她的名字。 崔循的声音很好听,清清冷冷,如冬雨碎玉,如今更是透着几分凝重。 萧窈的力气原就比不得崔循,而今浑身酥软,更是挣不脱。她被几次三番的推拒搅愈发难受,便没忍住瞪了崔循一眼,“我知道。” 她多少是有些不耐烦的。只是药效发作,声音绵软,目光中亦是嗔怪之意更多,倒像调|情。 言罢,又有些委屈,同他抱怨:“明明你也不是毫无反应……” 两人贴得这样近,几经拉扯后,萧窈能觉察到他身体的变化。 抵着她,存在感很强,不容忽略。 与他那张神色寡淡的脸截然不同。 萧窈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崔循能问出一种只她在纠缠不休的意味。 “你我之间,名不正言不顺,不应如此。”崔循犹如迂腐的老学究,缓缓道,“今日你由着性子放纵,焉知他日不会后悔?” 折竹碎玉 第49节 萧窈听得两眼一黑,点点头,“好。” 她喘了口气,软声道:“你不帮,我另找旁人……” 说着作势起身。 可崔循拢 在她腰间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倒收得愈紧,甚至令她觉出几分疼痛。 不欲她靠近,却更不准她离开。 拧巴得要命。 药效催化之下,萧窈被折磨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彻底没了脾气,勉强问道:“你究竟要如何?” 崔循却问:“你还想找谁?” 萧窈想了想,一时没想起来。 便没回答,只将脸埋在他肩上,翻来覆去地念叨:“我不舒服……” 她这话并非作伪,天水碧色的衣裙如莲叶铺开,双腿焦躁而难耐地绞在一处。像是离了水,被晾在岸上暴晒的鱼。 这时候,再说什么请医师已经无济于事。 崔循思及有人见着她这副情态,纵使是医师,也顿觉难以接受。只恨不得将她藏起来,在他怀中,只他一人能看。 便是再怎么克己复礼,终归不是断情绝欲,萧窈再一次吻上来时,他僵了下,没再躲避。 与上回在马车中短暂的亲吻不同,此番格外热切,不再仅限于肌肤相贴。他尝到了唇脂的味道,以及香香软软的、灵巧的舌尖。 恍若烈火燎原,理智所剩无几。 曾经旖旎的梦成了真,他这才知道,原来现实比梦境还要完美。 “萧窈,”他抬手摩挲着萧窈的脸颊,舔去唇角津液,哑声问,“我是谁?” 萧窈被问得猝不及防,愣了愣,才慢吞吞道:“崔循。你为何……” 只是疑问还没来得及问完,尾音就被崔循吞在口中。 他的姿态极为强势,像是压抑许久,终于有了倾泻之处,最后萧窈几乎喘不过气来,攥着他的衣袖呜咽。 这样亲密的接触非但没有缓解,反倒加重了她的折磨。 崔循稍稍退开,额头依旧相抵,以一种笃定的口吻开口:“萧窈,你应嫁我。” 萧窈茫然。 到现在,她的脑子已经算不得多清楚,更没想到崔循会在这种时候同她谈婚论嫁! “无论你与谢潮生是否有约在先……”崔循从未想过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可他还是哑声道,“都应嫁我。” 他与谢昭数年交情,早知对方要想萧窈提亲,无论如何都不该如此。但这番话说出口后,反倒如释重负。 哪怕不愿承认,但这就是他许久以来心中所想。 萧窈怔怔道:“什么有约在先?” 崔循低低地笑了声,复又吻她。 “你应爱我,”崔循的声音再无往日的清冷,哑得不像样,唤着她的名字道,“只爱我。” 他实在是个学什么都很快的聪明人,初次亲吻时,生涩得要命,如今却仿佛已经掌握了诀窍。 端详着她的反应,拿捏轻重。 总是等她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时,才稍稍退开,旋即又贴近。 萧窈被他亲得七荤八素,脑中早已是一团浆糊,顾不上想他都说了些什么,只含糊地呜咽应下。 船舱中铺着层茵毯,她却仍觉硬,只肯趴在崔循身上。 绾发的发簪摇摇欲坠,终于还是跌落,青丝如瀑散下,带着幽微的香气。 崔循抬手抚过她的鬓发,沿着脊骨一寸寸下移,累得萧窈战栗不止。 “我不能……未成亲……”崔循似是在对她解释,又似是自言自语提醒自己,“此间太过仓促,若有孕……” 萧窈听得断断续续,难耐地挪动。 崔循扣在她腰上的手收紧,哑声道:“别动。我帮你……” 他到如今这个年纪,自然不会一无所知。 但从前见那些士族儿郎揽着侍女、乐妓厮混,只觉不堪入目,甚至看着他们沉溺于情|欲时的作态,隐隐感到恶心。 是以他这些年未涉情|事,清心寡欲。 而今,那些所谓的冷静、克制不复存焉。 船舱中的白瓷瓮中,供着几枝新摘的莲花,花瓣娇柔,犹带水汽,因画舫的微微晃动而战栗。 萧窈浑浑噩噩,分不清身在何处。 崔循一手在她裙下,又扣着后脑依旧吻她,将唇齿间溢出的娇|吟悉数咽下。亲吻时不可抑制地有些凶狠,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拆吃入腹,才能稍稍缓解自己无处排解的欲|望。 她实在是个很不好伺候的女郎,轻了些、重了些,都要不满皱眉。 崔循只得揣度着她的喜欢,斟酌着,慢慢侍弄。 原本黑白分明的澄澈眼瞳如今已被情|欲浸染,眼尾泛红,声音软得犹如春水。令人心甘情愿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青绿衣裙铺开,如莲叶,她整个人则如雨中菡萏,在他掌心盛放。 到最后萧窈已然累极,伏在他怀中昏昏欲睡。 唇上的唇脂早就被他吃净,却依旧红得厉害,眉眼间犹带春|情,妍丽得不可方物。 身体未曾餍足,可看着怀中的萧窈,心中却觉满足。 崔循抚弄着萧窈散下的青丝,丝丝缕缕,绕在指间,暧昧而缠|绵。 第042章 风送荷香,轻歌曼舞。 花灯烛火映着觥筹交错的士族子弟,谈笑不绝于耳。 有人谈玄论道,评点风物,亦有人聊着近来新得的乐妓,邀人改日共赏,其乐融融。 与以往的每一回聚会没什么区别。 只是因为此次秦淮宴系谢氏操办,推杯换盏间,总少不了对于长公子谢晗的恭维奉承,称赞今日筵席何其风雅脱俗。 许是饮了酒的缘故,谢晗苍白的脸上浮现些许血色。 他身着一袭白衣,宽袍广袖,衣带当风,是位极为风流俊秀的郎君。正持着酒盏,熟稔地与各家子弟寒暄客套。 只是时不时又会侧过身,低低地咳嗽几声。 相较而言,谢昭则要清闲许多。 他并未主动与人交际,拎着壶酒,在湖边席地而坐,对着满湖莲花自斟自饮。 “我前些时日得了篇古琴谱,说是失传多年的《秋风曲》,潮生何日得空,为我辨辨真伪。”有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谢昭无须抬眼,便知晓来的是顾阶。 顾氏四郎,因雅好音律,这些年与他颇有交情。 谢昭答:“随时都可。” “既如此,届时我于学宫侯你。”顾阶一撩衣摆,在他身侧坐了,“前几日我曾去知春堂寻你,却只遇着公主,听她说你近来忙的厉害,怕是不得空。” 谢昭听他提及萧窈,微微一笑:“秦淮宴罢,便没我什么事情,自然也就清闲了。” “此番秦淮宴,是你经手筹备的?”顾阶心存顾忌,虽已断定,但语气中仍带着些许迟疑。 谢昭只道:“既是谢家之事,我帮些忙,也是理所应当。” 见他这般豁达,丝毫不介意功劳悉数揽在兄长身上,顾阶心中那点避讳倒是隐隐成了不平,“啧”了声:“你家长兄可真是……一言难尽。” 谢晗实在不是一个心胸宽广的人。 谢昭初来乍到时就已经看出这点,故而这些年安分守己,所涉之事仅限于音律、文辞这样闲趣上,彼此相安无事。 可自重光帝令他筹办学宫事宜开始,这种微妙的平衡就注定难以长久维系下去。 谢昭心知肚明,笑而不语。 顾阶也不再提这等扫兴之事,转而与他聊起今载斫琴进展,直至一壶酒饮尽,这才起身另寻旁人闲谈。 谢昭掸着空空如也的酒壶,看向近前的仆役:“何事?” “小人方才撞见了常跟在公主身侧的婢女青禾,她正着急忙慌地私下寻人,仿佛是公主那里有什么意外……”商音觑着自己公子的神色,这才又道,“是否令人帮着找找?” 谢昭深谙萧窈的行事,并没惊诧。 以她这样的性子,本就不可能长久坐在那里与女眷们寒暄,四下闲逛才是常事。 他看向湖对面灯火通明的去处,芦苇影影绰绰,不疾不徐道:“女眷那边,可是有什么事情?” 商音迟疑片刻,直至谢昭疑惑不解看来,这才不得不硬着头皮答:“听徵音提及,夫人原有意请您携琴过去……” 此举轻慢折辱的意味实在太过明显,商音只略提了句,随后又道:“是公主出言拦下,就此作罢。” “此后,婢女斟酒时污了衣裳,公主离席更衣。可青禾说自己取了马车上备用的衣物回来,客房却不见人影,正急着到处找人。” 谢夫人的举动并未令谢昭变色,只轻嗤了声,倒是听到萧窈为他解围之时怔了怔。 待听完商音的回禀,他起身道:“既如此,叫人帮着找找。” 想了想,又额外补了句:“莫要声张。” 谢昭虽也觉着此事有些古怪,但起初并未担忧,直至迎面撞见形迹可疑的王旸。 同为世家子弟,往日总少不了往来,对彼此的秉性也都有所了解。 以王旸一贯行事,他此时应当同那几个素日常在一处饮酒作乐的好友为伴,又或是同哪个冒昧的婢女厮混。 怎么都不该出现在这样冷清僻静的地界。 折竹碎玉 第50节 身上犹带酒气,神色慌里慌张。 谢昭不动声色拦在他面前,笑问:“九郎这是自何处来?” “我,”王旸本就不是什么沉得住气的人,磕磕绊绊道,“我四下逛逛……” 谢昭微微颔首,若无其事道:“那九郎可曾遇见公主?” 王旸瞪大了眼。 他依着王滢的意思在一处僻静院落等候,久等不至,终于不耐烦起来,可出来寻人撞见的却是个满手鲜血淋漓的婢女。 待到循着婢女所指的方向追到湖边,远远见着表兄身侧侍奉的仆役,立时就慌了。 他不敢上前问,四下也未曾见着人,便知道事情不成,只想着悄无声息溜回来。却又好巧不巧地撞上了谢昭。 谢昭面色如常,语气温和,可他到底做贼心虚。 哪怕今夜当真没有见过萧窈,“不曾”两个字也说得极其没有底气,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不对劲。 谢昭脸上客套的笑意逐渐褪去。 上巳那日听到的对话,已经够猜个七七八八,谢昭几乎可以断定王旸对公主心怀不轨。只是没有料到他竟胆大包天至此地步,在秦淮宴上动手脚。 王旸敷衍后,迫不及待离去。 谢昭短暂沉默片刻,吩咐商音:“再多调些人手去寻公主,切记,要口风紧的。” “一旦有消息,速来报我。” 他平日总是一派随和模样,少有这样郑重的时候,商音随之一凛,立时应了下来,依言照办。 谢昭归于谢氏近十年,自然有自己的人手,办事也向来得力。 只是此番几乎寻遍每一处僻静屋舍,却依旧未曾找到萧窈的踪迹。 倒是先找到了引萧窈离席的婢女。 婢女才换下被血污了的衣裙,腕上缠着的粗布隐约有血色洇出,被强行带到谢昭面前时惊惶不已。 谢昭问:“谁令你行此事?” 婢女匍匐在地,瑟瑟发抖,却一个字都不肯说。 “你为何为他做事?”谢昭审视着她,“是许你金帛?还是有什么把柄、软肋攥在他手上?” 婢女的眼泪犹如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面。 她在谢氏侍奉,知晓这位三公子是出了名的性情温和,这些年从不曾苛待仆从,心中多少抱着些许希望。 可谢昭并未因她这凄惨的模样有何动容。 见她死活不肯开口,吩咐徵音:“带她下去问话,明日告知我原委。” 月上中天,宾客陆续散去之际,商音终于来报。 “未曾见着公主。只是听青禾姑娘的意思,是已知公主踪迹,不必咱们再费心找寻。” 谢昭眉尖微扬:“她在何处?” 青禾未曾提及,但商音还是循着她的行踪猜出,迟疑道:“仿佛是崔少卿的船送公主离去的……” 谢昭覆在琴弦上的手稍稍用力,轻微的疼痛令他的脑子格外清晰。 但却什么都没再问,只平静应了声“知道了”。 萧窈清醒过来时,已是第二天,日上三竿。 夏日炎热而刺眼的光透过重重纱帐,映出斑驳的影子,她下意识抬手遮眼,倒吸了口凉气。 腰仿佛有些微酸。 私密处全然陌生的感觉令她有些茫然。 萧窈眨了眨眼,因刚睡醒而分外迟钝的脑子费了会儿功夫,才终于记起昨夜之事。 她去风荷宴,不知被谁用下三滥的手段算计,兜兜转转扑到崔循船上。 再之后的记忆,其实并不是那么清晰。 只依稀记得崔循再三推拒,最后还是被她缠得没办法,断断续续不知念叨了些什么,最后用手帮她纾解数回…… 萧窈僵了僵,听到脚步声渐近时,下意识扯起薄毯将自己蒙起来。 翠微挂起纱帐,看着薄毯下缩成一团的萧窈,无声叹了口气。 昨夜之事虽未亲眼所见,但单看萧窈被送回来时的形容,也足够猜个差不离。 当真是狼狈极了。 眉眼间多了未曾见过的柔媚之色,红唇微微泛肿,裙下的衣物更是沾着潮气。及至回宫后不便沐浴,擦拭之时,轻而易举就能觉出不对。 腿根细嫩如羊脂般的肌肤上,犹自留着痕迹,红肿未褪。 翠微看得脸热,既羞又恼,心中不知翻来覆去将崔循骂了多少回。对于始作俑者,更是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才好! 她一宿未睡,到如今也毫无困意。 “叫公主受委屈了,”翠微按了按眼角,斟酌着措辞试图安抚萧窈,“此事……” 萧窈闷声道:“别提。” 她只露出一双眼,飞快地看了眼翠微,小心翼翼道:“咱们能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名义上虽为主仆,但在萧窈心中,是将翠微当作姐姐一般看待的,实在没办法镇定自若地同她讨论此事。 若是长公主在,兴许还能聊上几句感受。 但现在她只想装聋作哑。 翠微满是错愕地看着她。 萧窈并不为此难过,也没打算当做什么要紧事郑重商议,非要说的话,她只想先揪出那个背后耍阴招的东西。 “可是,”翠微沉默片刻,勉强压下震惊,“此事就这么算了?” 萧窈想了想,确准自己的记忆没错,尽可能委婉地告诉她:“横竖也不会有孕……” 她记得并没到那一步。 只要没有这个麻烦,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翠微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总觉着不该如此,却又拗不过萧窈,只能暂且搁置,被萧窈哄着回房歇息去了。 夏日炎炎,朝晖殿中一片寂静,崔氏别院则不然。 上好的白瓷盏摔在青石地面,如碎玉跳珠,四溅开来,其中的茶水洒得一片狼藉。 崔翁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最引以为傲的长孙,开口时,声音隐隐发颤:“你说什么?” 第043章 崔翁近来过得还算顺心如意。 换而言之,如今崔氏事务皆在崔循肩上,只要他那里不出什么岔子,便没任何事情值得崔翁烦忧的。 年初虽有过意外,但好在未曾愈演愈烈。 崔翁冷眼旁观,见他未曾再与那位公主搅和到一处,渐渐也算松了口气,只想着应当尽快将亲事定下来。 次子信上提及的顾氏女郎就很不错。 改日还是应当安排见上一面。 晨起后,他依惯例练了套五禽戏。用过朝食,正琢磨着今日是去垂钓还是与老友相约饮茶时,仆役来报,说是长公子来了。 崔翁看了眼天色,眼皮莫名一跳。 崔循做事从来按部就班,很少会在这种时候来别院,他听了回禀时,就猜到八成是有什么特殊的事情。 心中多少有准备。 但听到崔循一开口那句话时,还是失手摔了茶盏。 他仿佛顷刻间老了几岁,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崔循垂眼看向衣摆上溅的水渍,恭敬道:“孙欲迎娶公主。” 崔翁那颗前不久才放下去的心霎时又被提 了起来,看着一副恭谨模样的长孙,只觉荒谬。 震惊过后,更多的则是愤怒:“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按着心口,已然快上不来气。 伺候的老仆见此,连忙取出随身携带的药给他服下,又小心翼翼地向崔循道:“家翁大病初愈,长公子慎言啊……” 崔循撩起衣摆,端正跪下,却依旧不肯收回那句话。 崔翁虽一时气急,但并非那等彻头彻尾的糊涂人,渐渐平静下来,也知道发怒无用。 他放缓呼吸,沉声道:“你应知道,我断然不可能允准此事。” “祖父昔日欲为五郎求娶公主,足见对公主品性无异议。”崔循依旧跪着,并未起身。 “五郎如何能与你相提并论?你掌崔氏一族事务,所娶之人自然应是煊赫世家出身的闺秀。”崔翁尽可能心平气和地同他讲道理,“公主品性无虞,可她能为崔氏带来什么?又如何能料理家中庶务,与各家士族往来?” 这些事情,本不用掰开揉碎了同崔循讲,他自己心中比谁都清楚。 重光帝自小溺爱,萧窈不愿学什么从不会勉强。 她少时连琴棋书画都不耐烦学,无须多问,便知道决计不会有人教她管家,教她料理那些士族往来事宜。 过往十余年,重光帝都未曾想过女儿会嫁入哪个世家大族,又岂会强迫她学这些? 崔循沉默片刻,只道:“她是个聪明伶俐的女郎。” 崔翁冷笑:“又何必舍近求远?” 别的不说,顾氏那位女郎已是出了名的貌美端庄,办事利落,堪为一族主母。萧窈这个初来建邺能跟王四娘子扯头花的人,学个三年两载,难道就能比得上那些悉心教养十余年的世家闺秀? 折竹碎玉 第51节 崔翁并不这么认为。 何况以那位公主的性子,愿不愿学还两说,焉知不会闹出别的事端? 崔循却道:“旁的女郎纵端庄娴静、面面俱到,非我所求。” 崔翁听得心口隐隐抽痛,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些道理长孙不是不懂,只是鬼迷心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此时再论什么利害并没多大意义。 他老人家百思不得其解,困惑道:“你就当真非她不可?为此不惜忤逆尊长。” 若崔循是那等从来不知轻重的纨绔也就罢了,只要别闹着要娶什么乐妓,便是养几个外室也无妨,各家长辈都睁一只闭一只眼。 可他不是。 他从来循规蹈矩,未有出格之举,是人人称许、堪为典范的儿郎。 正因此,崔翁才愈发不能接受。 而崔循也因这句沉默良久。 他曾反复思量过、犹疑过,也曾因此疏远萧窈。 崔循心中并无多少风花雪月的念想,也不爱那些恨海情天、死去活来的戏文故事,从来只觉世上事不过尔尔,并没非谁不可。 他也以为,自己总会渐渐放下萧窈。 直至昨夜那场意外骤然袭来,所有用来说服自己的借口摧枯拉朽,再起不到任何效用。 他跪在这里,并非因为昨夜事到那般地步须得负责,崔循清楚地意识到,他就是想要萧窈嫁他而已。 他诚然可以依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一位端庄贤淑的世家闺秀,依旧可以平稳过上几十年,至老至死。 崔循从前并没觉着如何不好。 可自遇到萧窈,却总觉索然无味,难以接受。 “这些年来,我从未求过什么,只此一桩,还望祖父成全。”崔循面色平静如常,缓慢却又笃定道,“我心意已决,绝无更改。” 老仆在旁听得战战兢兢,攥着袖中的药瓶,生恐老主人为此昏厥。 好在并没有。 所有激烈的情绪褪去,崔翁心中所余唯有苍凉无奈,从前那些年省的心思终究是要还回来的。 长长地叹了口气:“你叔父不日归来,届时再议。” 他一句话暂时中止了这场争执,也不说什么垂钓、喝茶,扶着老仆回卧房歇息。 直到祖父离去,崔循这才起身。 他并没什么多余的时间歇息,有许多事情亟待料理,回去更衣后,如往常一般往官署去。 谢昭已在他的官廨等候许久。 崔循对此并不意外。 他从不认为谢昭是那等只知空谈的无用之人,秦淮宴经他之手筹备,那昨夜之事,他便不可能一无所知。 纵谢昭不来,崔循也是要去寻他的。 仆役为他们沏了茶,恭恭敬敬退下。 “昨夜是你带走了公主。”一室寂静中,谢昭率先开口,语气稍显生硬。 崔循微微颔首,反问:“你今日来此,想必是已经查明事情原委?” 纵是夏日,崔循也习惯于饮热茶。谢昭指腹抚过杯沿,触及蒸腾的热汽,微微皱眉。 “那婢女唤作青萍,家贫,阿母卧病在床,还有一好赌的兄长,因此被拿捏了软肋。”谢昭三言两句带过,“她受指使在酒中下药,再引公主去芙蓉苑,余下的便一无所知。” 至于下的什么药,青萍只说不知,但想到那时慌里慌张的王旸,谢昭已然明了。 他打量着崔循,“琢玉身为王九郎表兄,在你看来,他有这个胆子吗?” 听到“表兄”二字时,崔循亦皱了皱眉。 他知道王旸肖想过萧窈,也曾为此责罚、申饬过他,却并未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 若不是萧窈警觉,半路觉出不对,会如何? 只稍一想,崔循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既如此,我会查明料理。” “此事发生在谢家地界,亦是我经手的秦淮宴,岂有让琢玉独自善后的道理?何况你二人终归血脉相连……”谢昭不顾对面冷冷的目光,自顾自道:“王九郎那些荒唐事,琢玉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碍于亲眷脸面,自是多有不便。” 他话音里仿佛带着些微讥讽,却又好似考虑得极为周到。 杯中茶汤清澈,小叶舒展,氤氲出浅淡的香气。 崔循神色只僵了一瞬,随后缓缓道:“我欲娶公主。她的事情该我料理,纵有偏袒,亦只有回护她的道理。” 他彻底挑破了这层窗纸。 相较于崔翁的震惊与愤怒,谢昭显得十分平静,只极轻地笑了声:“若是未记错,数日前,我才在此处告知琢玉,欲请祖父为我提亲。” 无论从何等角度来说,崔循这事做得都很不地道,何况两人还算是好友。 崔循沉默片刻:“此事本不该以先来后到评判。何况……” 话说到一半,却又说不下去。 他并不想拿自己与萧窈的私密事来堵谢昭的嘴。 谢昭却好似看出他想提什么,平静道:“昨夜不过一场意外。事急从权的无奈之举,本已是错,又何必错上加错?” 崔循神色原本犹带些许窘迫,待到听了“错上加错”这句,却又冷了下来。 “我倒不知,你何时对公主情根深种。” “你若真心喜爱,早在王公有结亲之意时,就该站出来为她解围,何故拖延至今?”崔循冷静却一针见血道,“你所观望的,无非是圣上如何,是否值得与之同舟共济。” 谢昭没有义无反顾的资本与底气。他拥有的一切都是筹谋得来的,所以总要思虑周全,才能下定决心。 婚事于他而言至关重要。 他厌恶王滢行事,不愿与之结亲,却又无法孤注一掷与重光帝绑定,才会拖延至今。 谢昭微讶,片刻后笑道:“琢玉知我。无怪我与你这般投缘。” “纵无姻亲,圣上依旧会倚重你。”崔循饮了口茶,意有所指地提醒,这桩亲事于谢昭而言本就不是必要。 谢昭深以为然,点了点头,却又话锋一转:“可我心仪公主。” 他为萧窈所触动,自昔日学宫那一问开始。 昨日宴罢,听徵音细细讲述了宴上萧窈如何挺身而出,当众为他顶撞谢夫人后,他便想,兴许再不会有人如此。 至于崔循带走萧窈后发生什么,谢昭并不在意。于他而言,萧窈便 是再如何,都比王滢之流好上百倍。 于是兜兜转转,事情又回到原处。 崔循徐徐道:“她已应我。” 谢昭却并未因此退却,反倒旧话重提,“琢玉与公主少往来,兴许不知她脾性。情急之语,如何能当真?” 崔循捏着杯盏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虽不言语,但送客的意思已经写在脸上。 到这种地步,确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谢昭起身,不疾不徐抚平衣褶:“你我二人原也不必多费口舌,归根结底,只看公主心意如何。” “琢玉是君子,想必不会催逼她。” 第044章 萧窈独自在寝殿呆了大半日。 在哄走翠微后,她终于得以彻底冷静下来,将风荷宴上之事从头到尾思量清楚。 谁会用这样下作的手段来害她? 这个问题其实并没那么难猜。与她有仇怨到这般地步,又当真有胆量在秦淮宴下手的,数来数去,也就只有王氏。 只是究竟有谁参与其中,有待商榷罢了。 当初上巳节,萧窈曾想过清算王滢。 但碍于她与王滢的旧怨人尽皆知,王滢出事,自己总脱不了干系,故而并没动手,只是借着谢昭挤兑她一把。 却不料对方敢这般毫无顾忌。仿佛笃定了,就算知道是他们做的,也依旧无可奈何。 萧窈用了些点心,又叫青禾将昨夜情境讲给她听。 青禾知晓此事干系重大,早已在心中想了不知多少回,当即事无巨细地讲了,又小心翼翼道:“我初时取了衣物回来,四下找寻时,曾撞见王九郎,见他行色匆匆,颇为可疑。” 上元那夜被王旸刁难之事,青禾记得清清楚楚,知他行事荒唐,对此人全无半点好印象,故而对此印象深刻。 萧窈正喝着凉饮,闻言,冷笑了声。 “我对谢家别苑路径并不熟悉,遍寻不着,遇着谢司业的仆役,便向他求助。谢司业知晓后,拨了不少人帮着一起找,只是依旧毫无所获。”青禾顿了顿,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后来,还是崔少卿身边的人来递了话,叫我与小六安排妥当,过去接人……” 她那时正惊慌失措,吓得都快要抹眼泪了,得了消息后松了口气。 待到见着那位平素冷若冰霜、十分不好亲近的崔少卿抱着自家公主下船时,唯余错愕,结结巴巴的话都说不顺畅。 好在还有六安这样沉得住的人,上前应付。 崔循亲自将萧窈抱上马车,淡淡瞥她一眼,吩咐了几句,令他们送萧窈回宫。 萧窈那时睡得昏昏沉沉,对此毫无印象。她斜倚着迎枕,好奇道:“他说什么?” “崔少卿叫我们小心伺候,若公主仍有不适,应请及时请医师看诊;再有就是请您放心,此事他会查清,不日给您一个交代。” 萧窈“哦”了声,对此将信将疑。 她倒不认为崔循是会信口开河的人,只是此事牵扯王旸,他又能如何?有表兄弟这层关系在,血脉相连,左不过就是小惩大诫罢了。 若真要对王旸做什么,他那位姑母岂能同意?便是崔翁,只怕也要护短。 青禾坐在脚踏旁,抬眼看她,欲言又止。 折竹碎玉 第52节 “想什么只管说就是,难道我还会罚你不成?”萧窈难得见她如此,失笑道,“若是担忧,那就大可不必。” 这样的事情落在女子身上,与天塌下来也没多大区别,故而翠微愁得一宿没能合眼。既怕她心中委屈,也发愁此事该如何收场。 青禾虽懵懵懂懂,一知半解,也知道不好。 只是话还未说出口,先被萧窈堵回来,只好眼巴巴地看着她。 “我心中并无委屈,更不会因此折磨自己,所以你们不必担忧。”萧窈将手中的碗给了青禾,“别干坐在这里发愣了,既无事,叫小六给晏游递个消息……” 说着看了眼天色,“今日应当来不及了,叫他明日若无事,来接我。” 王氏如此行事,想是笃定了无论成或不成,她碍于名声总不敢声张,只能打落牙齿活血吞,咽下这闷亏。 可萧窈从不是这样的人。 她诚然无法大张旗鼓追究,却也没准备忍气吞声,就这样算了。 第二日一早,六安回报,说是晏游今晨须得出城巡营,午后才能来。 萧窈左右无事,便先去了祈年殿。 往常这时辰,重光帝已经上罢朝会、召见过朝臣问话,该在批复奏疏。甫一进门,萧窈嗅到艾草的味道,回头问内侍:“医师来过?” 内侍小声道:“是。” “前回去学宫时,不是说病情大有气色吗?”萧窈绕过屏风,打量着重光帝的气色,问随侍在旁的葛荣,“阿父何处不适?” 重光帝摇头:“入夏后湿热多雨,老毛病犯了,便宣医师来看看罢了。” 萧窈松了口气,却并未完全放心。 又陆续问了几句,见不似作伪宽慰她,这才作罢。 她来时曾犹豫过,究竟要不要将风荷宴上之事告知重光帝,经此倒是歇了心思,只说些不疼不痒的闲话。 内侍送上萧窈夏日喜欢的冰碗,碎冰乳酪铺底,其上洒着桃干、杏脯、朹梅切碎的细丁,清爽可口。 她执汤匙,慢悠悠地吃着。 重光帝满是慈爱地看了会儿,缓声道:“再过些时日是你的生辰,窈窈想如何过?” 旁的士族女郎,生辰时大都会摆一两桌酒席,约姊妹、好友同来祝贺。如王滢这般家世煊赫,又备受家中宠爱的,每年生辰都办得极为热闹,出尽风头。 自阿姊去后,萧窈便不大讲究这些。 从前在武陵时,有时会邀请相熟的女郎们来家中吃酒,有时也会索性出门玩,并没一定之规。 她一手托腮,思忖片刻,兴致阑珊道:“我在这里并没什么好友,真递了帖子请人来,只怕彼此都不自在。” “我也不想生辰时还要强作笑容,与她们寒暄,还是算了。” “若那日天气好,叫晏游陪我射猎去;若天气不好,就在宫中叫青禾她们陪我吃酒。” 重光帝稍一犹豫,还是颔首道:“既是你的生辰,自然依你。” 父女二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屏风外传来内侍通传:“回禀圣上,崔少卿于殿外求见。” 重光帝还没说什么,萧窈先咳嗽起来。 她端起茶盏灌了半盏水,勉强顺了气。对上重光帝疑惑的目光,只得硬着头皮解释道:“有粒杏仁碎,呛着了。” “年纪不小,却还是这般不当心。”重光帝无奈地摇了摇头,吩咐她,“阿父这里有正事商议,你先回去吧。” 萧窈原想着进内殿躲一躲,听此,只得行礼告退。 脚步比以往要沉重些。 她不大想见崔循。 虽说她并不似翠微那般,将所谓的“失节”看成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只是稍一想,总难免尴尬。 那夜之事,尤其是进了船舱之后的,萧窈已然忘得七七八八,甚至连崔循那夜是怎样的衣着打扮都不大想得起来。 印象最深的,是神魂颠倒之际切身体会到的愉悦滋味—— 话本上所言仿佛是有几分道理。 如果这只是一场春、梦,于萧窈而言再好不过。可这并不是。她总要面对崔循,还来得这样快。 将出祈年殿时,迎面遇着崔循。 萧窈垂眼看着地面,目不斜视,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此处。 崔循本来如往常那般侧身避让的。可他却停住脚步,拦在萧窈面前,平稳而不失恭敬地开口道:“见过公主。” 萧窈避无可避,只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稍显勉强的笑容:“崔少卿。” 她目光飘忽不定,看东看西,却总是不肯看他。 若换了旁人,此举兴许能理解出几分“羞涩”,但萧窈与这词实 在八竿子打不着。她若是喜欢什么,必定大大方方的,不会藏着掖着。 崔循眸色微沉。 昨日谢昭那番说辞言犹在耳,阴魂不散地缠着。他虽不悦,但心中也清楚,萧窈就是这么个性子。 如春日里恼人的风,携着花香拂过,吹乱鬓发,却又绝不肯为谁停驻。 纵然是说过的话、应允的承诺,也约束不了她。 崔循这样克制守礼的人,是不该晾着君王,在祈年殿外盯着一位公主看的。 可他并没能移开目光。依旧看着萧窈,缓缓道:“臣有事宜告知,不知公主可否稍待片刻?” “啊?”萧窈惊讶地抬头看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复又垂了眼,支支吾吾道,“好、好吧。” 崔循待她应下,这才迈过门槛。 及至视野之中的绯色衣摆消失,萧窈松了口气。 她看向一旁候着的内侍,从他脸上看到了还未藏好的讶异,心想,被崔循这样反常吓到的果真不止她一人。 她平心而论,那夜是出格了些、荒唐了些,但崔循也不至于在祈年殿外便要迫不及待留她说话吧?他何时这样沉不住气了? 内侍没敢多言,整肃神情,小心翼翼道:“天气炎热,公主不若去偏殿稍作等候。” 萧窈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待崔少卿出来,告诉他,对不住,我临时有事先走了。” 说完也不再看内侍的反应,做贼似的,轻手轻脚离开了祈年殿。 内侍这下子震惊得话都说不出来。 才抬袖拭去额角的汗,紧接着又出一层,向对面的同僚苦笑了声。 崔循手中掌管的事务繁多,每回来祈年殿面圣,总是会对答许久。相较而言,今日只留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算得上罕见。 饶是如此,他依旧担心萧窈会等得不耐烦,因而不悦。 待到出了正殿,并未见着萧窈的身影。 “公主有事务须得料理,不得不先行一步,还望少卿见谅。”内侍嗫嗫道。 崔循收回看向偏殿的目光,神色寡淡地下了台阶。 内侍在祈年殿伺候许久,没少见这位崔少卿,知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今日算是长了见识,心中暗自咋舌。 正感慨着,却只见葛常侍露面,若有所思问他:“方才发生何事?” 葛常侍的意思便是圣上的意思,他不敢隐瞒,连忙将方才所见如实讲了。 葛荣听着皱眉,折返内殿回话。 不多时,又出殿外吩咐:“去朝晖殿,传六安来回话。” “不必惊动公主。” 第045章 萧窈几乎是从祈年殿落荒而逃。 她其实不大拿捏得准崔循特地让自己留下是为了什么,只是本能觉着应当不是什么好事。 短暂犹豫后,还是果断溜之大吉。 觑着时辰不早,她回朝晖殿更衣,换了身简单利落的衣裳出宫。 望仙门外那条街上大都是些食肆,晏游曾令她去过卖梅子饮的铺面,萧窈便约了他在那家见面。 午后天气阴沉,隐约有落雨之象,长街上的行人较之以往要少些。 萧窈捧着竹筒装就的冷饮,等待晏游的到来。 然而最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辆熟悉的马车。 萧窈眼皮一跳,认出其上崔氏的纹章,心中已隐约浮现不祥的预感,但还是“垂死挣扎”着期盼崔循只是从此路过。 及至马车在她面前停下,那点侥幸彻底破灭。 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挑起青竹窗帘,露出张恍若白玉雕就的脸。分明不久前才被她戏耍,放了鸽子,可崔循神情中看不出任何恼意。 漆黑的眼眸如同墨玉,视线落在她身上:“上车。” 萧窈虽心虚,却还是因他这命令般的语气皱了皱眉:“我有旁的事情。” “何事?”崔循问。 “这与少卿又有何干系?”萧窈下意识驳斥,待到隔窗与他隔窗对视后,又抬手蹭了蹭鼻尖,语气稍稍放轻了些,“我并非诓骗你,只是早就与晏游约好,总不能言而无信。” “言而无信……”崔循莫名将她这话重复一遍,目光灼灼,语气却还算平静,“我以为你会想知道,谁为始作俑者。” 萧窈迟疑片刻,轻声道:“我能猜到。” 崔循颔首,在萧窈以为他要就此作罢时,却又不疾不徐道:“那你也已经想好,当真要将晏小将军牵扯其中吗?” 萧窈微颤,竹筒中的梅子饮泛起涟漪。 在瞒着重光帝的情况下,她能用的人不多,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如往常一般向晏游求助。 从前在武陵,无论遇着什么麻烦,晏游都会帮她妥协善后。 不令她受半分委屈。 折竹碎玉 第53节 可建邺不是武陵,晏游初来乍到,若为她得罪了王氏,将来在军中兴许免不了会被为难、磋磨。 晏游诚然不会有半分怨言,可她能否心安理得? 崔循轻描淡写一句切中了她心底的顾虑,萧窈低头想了会儿,回头吩咐青禾:“你在此处等候。待晏游来,告知他我另有旁的事情要做,临时改了主意,实在对不住。改日亲自同他赔礼道歉。” 青禾面露犹豫,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萧窈已经将剩下的半杯梅子饮给她,自顾自上了马车。 车厢中置有冰鉴,凉意沁出,清冷怡人。 崔循端坐在书案后,朱衣官服分明是妍丽的颜色,他却依旧如冰雪堆就的玉人,清清冷冷。 将斟好的一盏茶放到她面前。 萧窈与他相对而坐,看了眼隐约冒着热汽的茶,并没接。 她夏日只饮凉茶,瓜果也只吃井水浸过的,很少会沾热食。也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这样炎热的气候,崔循还依旧喝着热茶。 崔循只看了眼,并未多言,只问:“你今日在此等候晏领军,欲如何?” “那日之事与王家脱不了干系,我猜王旸必定知情,便想着问问。” 萧窈将“问问”二字咬得极重,显然并不是打算平心静气问询,而是另有打算。 崔循却道:“既如此,我陪你去。” 言毕叩了叩车厢,已吩咐下去。 萧窈点点头,又忍不住问道:“若我要毒打他一顿,打得半死不活那种,你也不会阻拦吗?” 萧窈还记得前回上元节,王旸胁她去见崔循,场面闹得并不好看,但最后也只是灌了他一坛子酒,不了了之。 归根结底他们是一家人。 故而这次,她并没怎么指望崔循。 崔循垂眼饮茶,徐徐道:“不会。” 萧窈下意识想问“为什么”,但咬了下舌尖,还是止住了。 崔循看出她有意逃避,也看出她几不可查的紧张,便没开口,只在炉中添了几粒安神的香丸。 与外界潮热的环境不同,车厢很舒适。 清凉、干爽,安神香逐渐从青铜炉中沁出,弥漫开来,令萧窈原本紧张的情绪逐渐放松下来。 她便不再规规矩矩跽坐,抱膝坐在柔软的茵毯上,虽低着头,目光却又不自觉地往崔循身上飘。 这种微妙的气氛实在有些难熬,萧窈只觉仿佛过了半辈子,马车才终于停下。 “公子,人已带到。” 车外响起的声音有些喑哑,萧窈见过崔循常用的仆役,并不记得其中有人是这般音调,下车时多看了眼。 这是个身着墨色劲装的男子,眉眼深邃,身形高瘦,通身的气质极为锋利,叫人一看便知不可小觑。 看起来犹如一柄利剑。 而他对崔循的态度恭敬,却并不卑微。 面前是一处看起来清幽僻静的小院,四周静谧无声,应是远离闹市。 萧窈从未来过此处,疑惑看向崔循。 崔循解释:“这是我名下的宅院,偶尔会来。” 萧窈紧跟在他身后进了门,穿花绕柳,最后在后院的一处凉亭中见着了……应是王旸的人。 那人上半截身子被套了麻袋,粗壮的麻绳绕了一圈又一圈,叫人忍不住怀疑是否还喘得过气。 他犹如死猪一般躺在地上,华贵的衣摆上沾满灰尘。 走得近了,能嗅到一股浓浓的酒气,其中还夹杂着些许脂粉香,可以想见他是从何处被绑到这里来的。 萧窈原本的打算便是如此,看过后,颇为赞许地看了眼那黑衣男子。 只是视线随后就被若无其事侧身的崔循阻隔。 她缓步上前,不轻不重地踢了王旸一脚。 王旸原本已经挣扎得没有力气,骤然挨了一下,还以为是什么利器,惊叫起来:“别杀我!” 他如同蛆虫一般在地上蠕动,艰难地挪出几尺,惊慌失措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乃王氏九郎,若真有什么好歹,家中纵然是掘地三尺也会将你们找出来,挫骨扬灰!” 听不到任何回应,他又害怕起来,涕泪横流:“你们到底想做什么?若是图钱财,我给你们就是。只要能将我好好放回去,要什么都可以……” 他自顾自地演了全套的戏,萧窈优哉游哉地欣赏了会儿,轻笑道:“王九郎怎么就这么点出息?” 王旸身形一僵,原本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他并未想过挟持自己的幕后主使会是个女郎,隔着层厚厚的麻袋听不真切,只觉得声音有几分耳熟。 待到身上重重挨了一鞭,终于反应过来,惨叫道:“萧窈!你是萧窈!” 萧窈摩挲着手中的马鞭,这是方才随手问车夫要的,并不趁手,但看着王旸这样狼狈却又觉着有趣。 崔循并未阻拦,只由着她。 萧窈笑盈盈道:“萧窈是谁啊?” 王旸见她不肯承认,反倒愈发笃定,才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被一鞭子抽回去。 夏日衣衫单薄,他这样养尊处优的郎君根本经不起磋磨。只觉伤处火辣辣得疼,若是再重些,只怕血都要洇出来了。 王旸疼得打滚,咒骂道:“萧窈,你竟敢如此对我!你不过就是个无权无势的公主,穷乡僻壤出来的野丫头,士族给圣上几分薄面,你便以为自己能为所欲为……” 萧窈并没恼,也不争辩,只是又重重地甩了他几鞭。 王旸终于说不出话,伏在地上兀自喘气。 他有生以来从未受过这样的罪,到底不是什么意志坚定,“威武不能屈”的人,吃不住皮肉之苦,终于还是哀求:“我错了、我错了,公主大人有大量,饶过我吧……” “秦淮宴上,你心怀不轨时,可曾想过如今?”萧窈揉着手腕,又踢了他一脚。 王旸已料到是这件事,没心力抵赖,只是忙着推脱:“公主,我可什么都没做,此事全是四娘子她们的安排。” 萧窈冷笑:“难道你就清清白白了?” “我只是听四娘子的意思,在小院中等候,旁的什么都没做,千真万确……”王旸提及此事只觉冤枉,心中咒骂萧窈之际,也骂了几句王滢。 他对萧窈的确有色心,也想一亲芳泽,但并没那个胆子、也没能耐在谢氏的秦淮宴上动手脚。 是王滢送的那婢女明里暗里劝说,只要生米煮成熟饭,重光帝便是心中再怎么不情愿,也都会将公主嫁与他。 他什么都不必做,只要届时离席等候,自有人将萧窈送去他床榻上,听之任之,由他摆弄。 王旸本就惦念萧窈许久,还曾照着她找身形模样相仿的乐妓伺候,但看着那些千依百顺贴上来的乐妓,却又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而今知晓王滢有意动手,与其便宜了别人,倒不如自己来。 纵然事后责问,也有王滢顶着,再不济还有归来探亲的大娘子,又能出什么事? 他算盘打得极好,只是没料到萧窈不按常理行事。 她既没有为此惶惶不可终日,也不曾由重光帝出面责问,反倒是私下将他绑来,以致受尽皮肉之苦。 王旸疼得话都说不顺畅,却还是断断续续地,将所有事情都推到了王滢身上。 萧窈“啧”了声,讥笑道:“还真是兄妹情深。” 天阴欲雨,气候潮湿。她在外间站这么久,额上出了一层薄汗,脸颊微红,心中多少有些不耐烦起来。 再看崔循,却发现他面色依旧白皙,当真像是玉做的人。 “我想问的都问完了,”萧窈走近些,“送我回去。” 崔循应了声“好”,瞥了眼被她随手放在石桌上的马鞭,吩咐黑衣男子:“再抽他十鞭,晾一宿,明日送回去。” 黑衣男子沉声应下。 萧窈眉尖微挑,走出几步后,促狭道:“十鞭会不会有些少?” “慕伧的力气比你大许多,”崔循简短解释一句,又道,“你若想再加些,吩咐他就是。” 萧窈想了想:“算了。他这样娇贵的玉体,若真是打死了,恐怕也难办。” 她相信崔循善后的手段,但若真闹出人命,总是棘手。 天际乌云翻涌,与崔循回到马车上时,恰传来一声惊雷,随后豆大的雨滴砸下来,敲打着车厢。 先前崔循为她斟的那盏茶已放凉。 萧窈口渴,随意地倚着书案,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崔循回身取出一黑漆木匣,同她道:“伸手。” 萧窈下意识伸了手,才又问道:“做什么?” 方才随意拿的马鞭并不趁手,而今白皙的掌心留有红红的印子,虎口被竹节磨破了层皮。 并不疼,萧窈自己都未曾发觉。 见那木匣中放的是瓶瓶罐罐的伤药,萧窈扯了扯嘴角:“倒也不必……” 只是搭在书案上的手还未收回,已落在崔循掌中。 他的体温仿佛是比常人低一些,骨节分明的手拢着她,犹如触手生凉的玉石,无端令萧窈回忆起前夜种种。 药效催发,她那时只觉四肢百骸仿佛都透着热汽,所以不依不饶地往崔循身上贴,想要汲取些许凉意…… 萧窈颤了下。 她晃神的间隙,崔循已打开一青玉瓶,其中盛着膏状的药脂。 他以指腹沾了些许,涂在掌心伤处,轻轻摩挲。 上药是该如此,摩挲揉搓,才能令药膏更好地沁入肌肤,更有疗效……萧窈在心中不断说服自己,可肌肤相贴之处逐渐蔓延的酥麻,却令她难以忽略。 她也发觉,崔循的手虽看起来白皙无暇,但掌心、指腹有些位置覆有薄茧,应是经年累月提笔、拉弓、练剑导致。 若不是那夜神志不清…… 或许早该意识到的。 萧窈不大习惯他这样主动的亲近,像是被逆毛捋过的小兽,通身不适。 “你……”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硬着头皮提醒,“少卿这般行事,是否不合礼数呢?” 折竹碎玉 第54节 她还是更习惯那个一板一眼,动辄便要提礼仪、规矩的崔循。 但这话萧窈自己也说得心虚。 因她从前在车上,主动亲吻崔循之时,可从来没在意过什么礼数。 好在崔循并没旧事重提,只颔首道:“公主说得是。” 上完药后,由着她抽回手。 “虽事急从权,但尚未成亲,循方才冒昧了。” 他提起“成亲”二字,自然得仿佛在讨论今日天气如何,晚间吃什么饭。 萧窈眼皮一跳,只觉得心都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磕磕巴巴道:“什么?” 崔循平静地看着她:“那夜,公主应下了与我的亲事。” 萧窈花容失色。 “只是家中长辈顽固,尚需些许时日说服,才能向圣上提亲。”崔循神色自若,“还望公主见谅。” 第046章 那夜之事,萧窈记得不大真切。 若眼前坐的是旁人,兴许还会怀疑是对方是否有意诓骗自己?但偏偏是崔循。 崔循不是会信口开河的人,也从不开玩笑。 他端坐在书案后,神色自若,一副温文尔雅模样。但那笑意并不入眼,漆黑的眼眸沉静如深潭。 深不见底 ,捉摸不透。 萧窈与崔循对视片刻,只觉肝颤,本能地生出些抵触。 她干笑了声,试图敷衍:“怎会有这样的事?” “确有其事。”崔循语气不疾不徐,却又分外笃定。 “……我不记得了,”萧窈看他的目光从未如此真诚过,想了想,又辩解道,“何况我那时神志不清,恐怕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纵说过什么,又岂能当真呢?”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脊背都挺直了些:“少卿是正人君子,总不该趁人之危。” “我那时问过,你可还识得我是何人?你勾着我的脖颈,唤我的名字……”崔循顿了顿,“若说神志不清,恕我无法苟同。” 萧窈目瞪口呆,抬手捂了捂脸。 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句话用在崔循身上也极为恰当。 明明当初幽篁居她跌在他怀中时,也没做什么,他已经从耳垂红到脖颈,俨然一副生涩模样。 到如今,竟已能从容不迫提及。 “还有,公主兴许想岔了,”崔循为她添茶水,自顾自道,“我从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他这样油盐不进,萧窈终于意识到此时什么托词都没用。她咬了咬唇,到底没按捺住,倒打一耙道:“纵我说了,你就要当真吗?” 若易地而处,她断然不会将旁人意乱情迷之下的话当真,听过也就罢了。纵然真有意,也会等到彼此冷静下来,问过再做打算。 而不是如崔循这般,已然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好。 不留一丝退路。 “于公主而言,这样的承诺,难道是随随便便就能给的吗?”崔循笑意淡了些,“还是说那夜无论是谁,都一样会应允?” 被他这样质问时,有那么一瞬,萧窈只觉自己仿佛是那等负心薄情的浪荡纨绔,莫名有些心虚。 崔循又问:“公主出尔反尔,是因心中存了旁人?” 他少有这样咄咄逼人的时候,却又隐约泛着些酸意,萧窈听着车外传来的漂泊雨声,欲言又止。 没来由想起从前在阳羡时,见着姑母身边伺候的那些个郎君。他们明面上相安无事,背地里却会暗暗较劲,争风吃醋。 萧窈无意中还曾听过其中有人问姑母,自己是不是最得长公主欢心的? 阳羡长公主心情好时,会哄他们几句,过后自然该如何便如何,便是将来哪天当真厌烦了,也不会有人敢拿那几句玩笑话来问责。 但萧窈毫不怀疑,自己若说这么一句,再食言,崔循决计是要跟她算账的。 话又说回来,从一开始,崔循就不会容忍她有旁的郎君才对。 萧窈抱膝而坐,垂眼看着茵席上精致的纹路。 初时的慌乱与窘迫褪去,逐渐冷静下来,得以重新审视此事。 单就利益来论,与崔循结亲怎么都算不上是桩坏事,甚至可以说是笔划算的买卖。 只是崔循的态度有些太过认真,令她本能地有些发怵。 萧窈从前招惹崔循,是知道他克制守礼、不逾矩,故而喜欢看他隐忍的模样。可秦淮宴那夜,似乎踩过最后的底线…… 他与从前不大一样了。 虽说不清道不明,却令她难免犹豫。 然而这漫长的沉默落在崔循眼中,却有了另一层意思。 他脸上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不见,与那双沉沉的眼眸相称,冷淡道:“是谢潮生?还是晏领军?又或是旁的什么人……” 萧窈茫然地“啊”了声,意识到他在问什么后,没忍住翻白眼,又想起姑母后院那些没事就拈酸吃醋的郎君。 阳羡长公主对此心知肚明,偶尔还会以此为趣,萧窈却只觉着他们麻烦。 她磨了磨牙,强调道:“晏游是我兄长。” 崔循的脸色却并未因此缓和,反倒又问:“那谢潮生呢?” 萧窈噎了下。 她知道重光帝属意谢昭,自己也认真考虑过与谢昭成亲的可能,故而一时间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沉默片刻后意识到不对劲,拧眉反驳:“你我的亲事八字还没一撇,就要审我不成?” 见她着恼,崔循终于止住接连不断的追问。 他抚过衣袖上的云纹,将声音放缓许多:“你骤然知晓此事,难免措手不及,须得慢慢思量……” “只是萧窈,你不可应旁人的提亲。” 萧窈头点到一半,听到后半句险些气笑,也顾不得他叫了自己的名字,抢白道:“那我思量什么?想想与你的婚期定在哪天吗?” 她瞪眼时那双杏眼显得分外圆润,像只炸毛的小兽。 哪怕张牙舞爪,也并不显得凶恶,反倒令人想捋一把毛,又或是拎起后颈,捏捏爪子。 崔循的心思歪了一瞬,喉结微动,随后掩饰性地低头喝茶。 那夜萧窈浑浑噩噩,睡醒后忘得差不多,也不大想回忆。可崔循不同。他从始至终都很清醒。 清楚地记得她的身体有多绵软,声音有多娇气。 这样的情形亦会出现在梦中,纤毫毕现,活色生香。 微妙的气氛持续许久,直到马车在先前那家酒肆停下,仆役低声回禀,打破了车中的寂静。 萧窈正欲起身,却被崔循攥了手腕。 他有意控制力道,并不重,但足够令她止步。 “不准应谢昭的提亲。”崔循一字一句强调。 萧窈顿觉莫名其妙。她与谢昭相识也有半年,并没看出来对方有提亲的意思,却不喜崔循这样命令的语气,故而并没解释,只掰着他修长的手指,“用、不、着、你、费、心。” 两人之间隔着张书案,拉扯间,衣袖带过茶盏,有残茶溅出洇湿书册。 崔循这才松开她的手,正欲说些什么,萧窈已经拎着自己的衣摆,迫不及待下车。 先前的漂泊大雨雨势渐小,顺着车沿滚落,如断了线的珠子。 雨声中,传来一声模糊不清的“窈窈”,是晏游的声音。 崔循望着车外朦胧烟雨,空落落的手虚攥了下。 萧窈在檐下站定,拂去鬓发沾染的雨水,听到晏游的声音时惊讶回头,脸上绽开笑意:“你怎么还在此处!” “青禾已告知我。”晏游斜倚在窗边,看了眼那辆缓缓驶离的马车,才又向她笑道,“只是我想着,横竖已经告了半日假,纵是回家去也无事可做,倒不如在此等你。” 天色因落雨显得格外昏黄,萧窈惋惜道:“时辰不早,该回去了,怕是去不得别处。” 晏游颔首:“我送你。” 他身量高,风雨中单手撑伞亦十分稳固,萧窈便索性叫青禾自用伞,自己躲在了晏游伞下。 雨珠打在油纸伞面上,又迸溅开。 萧窈看着伞沿滚落的雨水,正犹豫着,晏游已开口问:“方才那是崔氏的马车?” 他二人之间的关系,原不该遮遮掩掩,萧窈点了点头:“是。” “你令六安传话给我,应当有事才对,为何又改了主意?”为照顾她,晏游走得比平时慢些,语气亦十分和缓。 “只是想着,你亦有许多正事,还是不该因那点麻烦令你分神。”萧窈垂眼看着路径上的积水,轻跳了下,“听阿父说,你近来在忙着整肃军务,忙得厉害……” 与前朝相比,而今的天子六军名存实亡。 人数本就大不如前,其中还不乏虚报人头、吃空饷的事情,再剔除滥竽充数的老弱病残,能用之人不过十之二三。 又因军纪涣散,其中赌|博、醉酒者不胜其数,与烂泥没什么分别。 重光帝将宿卫军的烂摊子交付给晏游料理。他自接下此事,夙兴夜寐,纵使应有的休沐之日,也依旧在城外驻地忙碌,这半日反倒是难得的清闲。 晏游将伞向她身侧倾了些,“纵使再忙,你的事情我亦不会怠慢。” “我知道。”萧窈轻笑,“只是既有旁的法子,便不想令你牵涉其中。” 晏游迟疑道:“别的法子……是指崔少卿吗?” 萧窈脚步微顿,含糊道:“算是 折竹碎玉 第55节 吧。” 而今彻底冷静下来,再提及崔循,萧窈心中多少有些心虚。因今日之事细数下来,可以说是她受了崔循的恩惠,转头却又回绝了他的要求。 若这是桩生意,她赚大了。 只是想想临别时崔循的反应,却又总觉着不妙。 “窈窈,”晏游忽而唤了她一声,“若是与崔少卿来往,会令你不高兴,还是不必勉强。无论是有什么麻烦,我总会为你扫平,用不着委屈自己……” 他到底不是萧窈的亲兄长,有重光帝在上,亦不好指点她的亲事,只能这样隐晦地提醒—— 若非真心喜欢,不要委曲求全。 萧窈怔了怔,看着被积水打湿的绣鞋,轻声道:“我明白。” 但她也明白,世上没有无本之利,从崔循那里占了便宜,总是要归还的。 这样的意识在看到各家送来是生辰礼时愈发鲜明。 萧窈并没打算广邀宾客,大办生辰宴,但公主生辰,各家大都会循例递张贺贴,再送些生辰礼。 长公主也特地遣人从阳羡送了贺礼过来。 五花八门,看得人目不暇接。 萧窈漫不经心地听翠微给她念贺贴,挨个看过,及至听到崔氏那漫长的礼单后,眼皮一跳,没忍住皱了皱眉。 翠微亦感慨:“这也太贵重……” 萧窈抚过那张绿绮琴,正犹豫间,有祈年殿的侍从来传话,请她移步。 第047章 次日便是生辰,萧窈与晏游约好去栖霞山射猎。 她原也打算今晚要来祈年殿用晡食,故而听传召时并没多想,只当是父女间再寻常不过的一顿饭。 及至见葛荣亲自在殿外相侯,神色不似往日那般自在,才觉出些许不对。 萧窈压低声音问:“阿父召我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葛荣向来对她言听计从,这回却什么都不肯透露,只道:“殿内已经备了晡食,公主请。” 萧窈无奈,只得先进殿拜见。 食案已经摆好,其上的饭食皆是萧窈素日喜欢的。 还有依着旧俗备下的一碗银丝面,熬了许久的汤底格外香醇,点缀着切得细碎的小菜,令人看了极有胃口。 萧窈觑着重光帝的面容,并没看出什么异样。 待到开口,重光帝问得也是些不疼不痒的家常话。萧窈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只当是自己想多了,挑着细面,慢条斯理地吃着。 这一餐用得差不多时,重光帝忽而问道:“朕这两日听闻王家九郎似乎出了事,窈窈可知晓?” 萧窈攥着食箸的手僵了下,装傻道:“什么事?” “仿佛是得罪了人,被毒打一顿,半死不活的。”重光帝道。 “是吗?”萧窈舔了舔唇,尽可能风轻云淡道,“他家那六郎,从前不就被人寻仇,落得个横死街头的下场吗?如此看来,也称得上是‘家学渊博’啊。” 这话说得有些刻薄,若换了以往,重光帝兴许会嗔怪一句,如今却只是打量着她,“此次不同。” “王六郎出事后,王氏大费周章,恨不得掘地三尺将凶手找出来。而今,却对此置若罔闻,并没要追究的意思。” 萧窈道:“许是王家并不看重王旸。” “崔氏也未曾过问。” 萧窈道:“自家都不管,还指望外祖家吗?” 重光帝见她仍欲找借口,终于还是挑明:“窈窈,你还要瞒阿父到什么时候?” 萧窈沉默下来,看着食案上的残羹冷炙,明白重光帝为何要等她吃完之后再提此事。 若一早提,只怕半点胃口都没了。 “此事应是你的手笔,谁帮你的?晏游,还是……”重光帝语气微妙,“崔循?” 萧窈犹自反驳:“好好的,我为何对他下毒手?” 可重光帝仿佛就是在等这句,深深地看她一眼,叹道:“是因秦淮宴时的变故吧。” 萧窈变了脸色。 她并不打算令重光帝知晓此事,一来尴尬,二来也怕他为此伤神。可不过几日的功夫,已经瞒不住了。 “打人不难,难的是善后。”重光帝虽叫她来问话,但心中早已有定论,“若非崔循,你与晏游行事兴许瞒得过一时,却无法令王氏偃旗息鼓。” “王旸与崔循为表兄弟,他却这样帮你……” 秦淮宴那夜究竟发生什么,六安虽心知肚明,但并不敢在重光帝面前直言,硬着头皮回话时亦答得含糊,只敢隐晦提及。 可重光帝不是傻子。崔循这般胳膊肘往外拐,偏袒萧窈这么个“外人”,已是无言的佐证。 若萧窈的阿娘、阿姊尚在,此事该她们来问,又或是阳羡长公主也可。父女之间到底有所不便。 重光帝又叹了口气,只道:“阿父会与崔翁详谈,促成这门亲事。” 萧窈正因东窗事发而慌乱,却不料自家父亲的话题已经跳到“亲事”上,愣了愣,立时反驳道:“大可不必!” 她本就犹豫不决,对此算不上热切。 听重光帝的意思,仿佛还要对那位自视甚高的崔翁让步,许以利益,便全然是抵触了。 “阿父说得,倒像是我上赶着要嫁他家一样。”萧窈冷笑了声,“我又不是非他不可。” 重光帝皱了皱眉,不甚认同。 萧窈对此并不意外,因她阿父人虽好,但并没那么容易接受离经叛道的举止。若不然从前也不会一听她有意效仿阳羡姑母,便大惊失色。 在重光帝看来,她与崔循之间既已不清不楚,就该快些成亲才好。免得有朝一日此事为人所知,坏了名声。 归根结底,也是为她考虑。 故而萧窈并没同他争吵,只道:“阿父不必为此费神。且不说我还未曾应允崔循嫁他,纵然真嫁,也只有他退让的份,断然没有要您割舍让步的道理。” 她来时的好心情毁得七七八八,方才吃得多了些,甚至有些反胃。 重光帝却因她这反应脸色微变,吩咐道:“请医师为公主看看。” 萧窈回绝:“只是吃多了,积食而已。散步消消食便没什么妨碍,犯不着这么麻烦。” 说着趁机起身,“时候不早,阿父早些歇息,我出去转转。” 她着实不大想再同重光帝探讨此事,果断溜之大吉。 一路走回朝晖殿,胃里沉甸甸的感觉消散许多,翠微又取了消食的朹梅。 萧窈咬了口,被酸得脸都皱了起来,还没来得及抱怨,却已经有医师过来诊脉。她只觉无奈,同青禾随口抱怨:“阿父也太小心了些。” 这医师还是自武陵时开始照拂重光帝身体的那位,因渐渐上了年纪,平日只负责祈年殿那边看诊。 朝晖殿这边便是有什么,也不会劳动他。 萧窈终于意识到不对,只是一时间想不明白为何如此。待医师离开,她从头到尾同翠微讲了一遍,疑惑道:“阿父何意?” 翠微觑着她的脸色,轻声提醒:“许是恐怕公主有孕。” 萧窈面色青了又白,将那夜之事又认真回忆一遍,笃定道:“断然不可能。” 说完又有些羞恼,“谁将此事告知阿父?” 她蹂|躏着衣袖,拧眉想了好一会儿,向青禾道:“叫小六过来。” 六安一进门,还没等她开口就已经直挺挺跪下,又俯身磕了个头。 萧窈难得没叫他起来,皱眉道:“虽说父皇是主君,可你既跟在我身边,就是我的人,不该将那些事情告诉任何人。” “此事实非奴才所愿。”六安伏在地上,声音闷闷的,透着几分委屈,“是圣上先觉察到不对,召了奴才过去问话,实在不敢欺君。” 萧窈惊讶:“父皇何时召你?” 六安道:“十七那日晌午。” 萧窈掐着指节算了算,忽而意识到,是风荷宴后自己往祈年殿去,撞见崔循那日。 那日,崔循罕见地不顾礼数,将她拦在大殿门口说话,叫她“稍待片刻”。她心慌意乱,前脚应下,后脚就跑了。 而今 再想,此事办得确实不大谨慎,明眼人都能看出两人之间的古怪。 兴许是崔循行迹匆匆,又兴许是重光帝听到外间的动静,着人一问,意识到背后必有隐情,便传了六安过去问话。 萧窈猜了个差不离,一时有些懊恼。 待到打发六安出去,随手拿了粒朹梅,被酸得一激灵,连带着心底也颤了下。 崔循那日的反常是否有意为之? 这一想法不知不觉爬上心头。萧窈当时就觉着古怪,因他并不是那种沉不住气的人,只是慌乱之下并没想太多,匆匆略过。 酸意在唇齿间蔓延开,萧窈摸了摸小臂,将这点怀疑暂且压下,梳洗歇息。 第二日,萧窈早早起身,出宫与晏游相会。 为方便山间行走,她穿了件窄袖劲装,是极艳丽的绯色,衣摆绣着精致的云纹。 未着绣履,踩了双利落的短靴。 也未曾佩戴钗环首饰,只随意编了几根小辫,一并用发带束起。 这是她在武陵时出门常有的装扮,来建邺后虽添了许多衣物,但皆是些繁复的宫装,挑来挑去,最后还是翻出压箱底的衣物。 临出门前,萧窈随口道:“改日叫内司送套这样的衣物吧。” 翠微含笑应下,替她理了理鬓发,柔声道:“窈窈生辰吉乐。” 萧窈微怔,随后喜笑颜开地冲她摆了摆手,亦如从前那般笑道:“我出去玩。若回来得晚,必是在外边用过饭了,不必记挂。” 宫人得了吩咐,一早就已经将她自武陵带来的那匹栗色马备好。 折竹碎玉 第56节 这马是舅父在世时送她的,较之寻常骏马身量低矮些许,性情温顺,于萧窈这样的女郎恰好相称。 它一见萧窈,便贴上来蹭了蹭她的手,姿态中满是眷恋。 “红枣,”萧窈熟稔地抚摸着它的鬃毛,“这些时日是不是闷坏了?带你去放风。” 她挑着条僻静的路,与晏游一道溜溜达达同行,待到出城后彻底没了拘束,才纵着红枣马飞奔。 道旁垂柳依依,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正好。 有风拂面,衣袂飞扬。 晏游始终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后,含笑看着,行至栖霞山逐渐慢下来,这才驱马跟上。 “右侧这条路通往学宫,左侧这条则是往后山,我听军中家住附近的副官提过,说是有不少野果、野味,周遭百姓荒年以此为生。”晏游打量萧窈的装扮,玩笑道,“你许久未曾用弓,不知是否生疏?” 萧窈“哼”了声:“不如来打赌?若我今日能射到猎物,便算你输。” “好啊。”晏游捧场,“我若是输了,便由你差遣。” 萧窈放慢速度,信马由缰,没走多远却遇到一处木制拒马,横亘在路中,挡得严严实实。 一旁不知何时搭起座简易驿亭。 其中当值之人见着她二人,并没动弹,只高声呵斥:“未经允准,闲杂人等不得入山。” 萧窈勒住缰绳,在拒马前稳稳停下,皱眉问道:“你奉谁的令?” 卫兵的视线在他二人中间转了转,见并非布衣百姓,再开口时姿态放低许多:“自是学宫律令。” 萧窈疑惑:“我怎不知?” 崔循当着所有学子念律令那日,她就站在阶上听着,并不记得其中有这么一条。 难不成是她这些时日不在,故而不知何时添了新的? 可纵然真怕扰了清净,只将封通往学宫那条路也就罢了,如何连后山都要一并划归其中? 卫兵道:“小人奉命在此当值,若放了人过去,必是要受责罚的。还望女郎不要为难。” 萧窈从来吃软不吃硬,不怕那些趾高气昂的,反倒拿这种好声好气哀求的无计可施。犹豫片刻,回头看向晏游:“既如此,我回学宫问问就是。” 晏游笑道:“时辰还早,不必着急。” 萧窈调转马头,循着来路折返。行至先前的分岔路口时,恰好迎面驶来一驾马车,连忙勒着缰绳及时止住。 驾车的仆役已经认得她,恭敬道:“见过公主。” 青竹帘挑起,露出身着一袭白衣的崔循。 萧窈一见他,便不由得想起昨日的疑惑,神色复杂。 崔循则破天荒地怔了怔。他未曾见过萧窈这样的装扮,只觉如开得正盛的石榴花,艳丽夺目,生机勃勃。 待到她身后的晏游赶上时才回过神,颔首问候:“晏领军素来忙于军中事务,夙兴夜寐,难得见你休沐。” 晏游朗声道:“今日公主生辰,我陪她出门游玩。” 萧窈想起方才之事,也懒得回学宫找谢昭,索性直接问他:“此处后山为何封路,不准常人进出?” 崔循眉尾微扬:“我亦不知此事。” 这倒并非虚言。学宫逐步走上正轨,曹官聚于此,寻常事务自然用不着崔循亲自过问。 加之他近来忙于家中事务,本就无暇顾及这点细枝末节。 萧窈想了想,倒也能理解,自顾自道:“那我还是回学宫问……” 崔循出声打断她:“不必麻烦,我随你去看。” 萧窈还没来得及阻拦,崔循已然吩咐车夫照办,她也只好将没说出口的话咽回去。 卫兵便是想破脑袋,也未曾料到崔氏这位长公子会亲自前来,当即招呼同僚将那些拒马搬开,恭敬道:“若早知女郎与崔氏有渊源,必不会阻拦。” 至于先前那些托词,一个字都没提。 崔循对此并不意外,向她道:“你若一早亮明身份,他亦不会拦你。” 萧窈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可我仍想知道,是谁在此处下的禁令,不准常人通行。” 崔循明了。 他并未争辩,或是再说教什么,几乎言听计从道:“我会令人查明。” 萧窈摩挲着掌中缰绳,盘旋在心头的疑惑挥之不去。迟疑片刻后翻身下马,走近些,直截了当问:“那日在祈年殿外,你为何不顾礼数,也要拦我?” 崔循一袭白衣,纤尘不染,配上他那张清隽的面容,恍若超凡出尘的谪仙人,令人很难将他与筹谋算计联系到一起。 似是不曾察觉到她质疑的深意,他神色自若,轻声道:“一时情急。” 清清冷冷的声音送入耳中,萧窈轻颤了下,掐了掌心一把令自己冷静下来,反驳道:“我不信。” 崔循神色未见慌乱,倒似真有些不解:“那公主以为,我为何如此?” “你……”萧窈咬了咬牙,低声道,“你就是想让我父皇知晓那夜之事,如此一来,他压根不会再考虑我与旁人的亲事!” 此事犹在她抵赖之前。 崔循仿佛从一开始就猜到她不会认账,故而将此事捅到重光帝面前,令她别无选择,不认也得认。 若论迹不论心,此事寻不到任何证据,毕竟崔循从未亲口同重光帝说过什么。 可萧窈不信他全然清白。 崔循就不是那等心粗气浮之人。 对于她的揣测与指责,崔循并未分辩,只道:“公主若这样想,臣百口莫辩。” 萧窈被这个“百口莫辩”噎得话都说不出来,将信将疑打量着他,这才发现车中那张书案上竟摆着张琴,而非平日的公文奏疏。 想到那张生辰礼单中那张绿绮琴,她拿人手短,神色稍霁。 阳羡长公主昔日同她提过,纵有百金,也未必能购得此琴。纵然不论价钱,那张琴,也确实颇对萧窈胃口。 在诸多贺礼之中,是她最喜欢的。 她垂了眼,知晓此事注定争不出个所以然,也懒得纠缠。索性翻身上马,只道:“那张绿绮琴……烦请代我谢过夫人。” “不必见外,”崔循看了眼始终等候在侧的晏游,缓缓道,“家母很喜欢公主。” 第048章 与从前严苛的做派相比,崔循现下算得上和颜悦色,有求必应,叫人挑不出什 么错。 可越是如此,萧窈越觉着微妙。 早前为松月居士整理书稿时,萧窈曾看他提起一种草,会分泌出香甜如蜜的汁液,吸引蜂蝶。待毫无防备的蜂蝶靠近,却又会收紧,将它们包覆其中,逐渐蚕食。 如今的崔循,就莫名令她想起这种看起来纯良无害,甚至有些诱人的异草。 她与崔循分道扬镳,进了后山。 山间草木丰茂,阴凉宜人,清溪缓缓流淌而过,水声潺潺,悦耳动听。间或有蝉声鸟鸣响起,落在耳中也并不嫌聒噪,只觉生动有趣。 随身带着的弓箭是萧窈在武陵时常用的。当初钟媪看着收拾行李,见她执意要带此物,还曾皱眉劝阻,说是宫中并非乡野,用不到这些物什。 萧窈只当耳旁风,依旧叫翠微添进行李中一并带来。 如晏游所言,她许久未曾碰过弓箭,确有生疏。头几箭都没中,反倒惊动猎物,枝上梳理羽毛的小雀扑棱着翅膀飞远,灌木丛中的灰兔亦溜得不见踪迹。 倒是晏游的射艺依旧卓绝,拉弓引箭,空中飞过的大雁应声而落。 萧窈并没气馁,摩挲着弓箭,慢慢调整找手感。 她并非多有耐性的人,但在这件事上,却始终未见半分厌烦。 晏游原想玩笑几句,讨论先前的赌注,但见她神情这般专注,便没出声打扰。 晌午时分,日光透过枝叶间隙洒下,天气逐渐炎热。 萧窈眯了眯眼,远远地望见翠绿的蔓叶间显眼的羽毛。她从箭囊中又抽出支羽箭,搭弓拉箭,凝神片刻倏然松手。 箭矢如流星,破风而出。 晏游将才摘的野果放至马兜,抚掌道:“中了!” 野山鸡应声倒地,萧窈雀跃:“先前的赌约我赢了。” “自然是你赢了。”晏游捡了猎物回来,同她笑道,“这山鸡鲜嫩肥美,加些菌子一并熬汤,佐以麦饭,味道必定极佳。” 半日下来原就有些饿,听他描绘得这样仔细,萧窈顿时来了兴致。她拭去额上细汗,俯身鞠了捧溪水,提议道:“学宫有一厨子,仿佛是谢家的仆役,厨艺极佳,便是宫中的御厨也及不上。咱们将这些带去,请他代为料理。” 萧窈暂居的行宫虽也有厨子,但实在比不上学宫那位,以至于她午后习琴时偶尔会提前过来,特地蹭饭。 为此,她还曾想过令行宫那边的仆役来学学手艺。 只是士族之间讲究颇多,各家有自己调香的手艺、料理的手艺,素不外传。譬如班氏的茶闻名建邺,有人许诺千金,却也未曾购得制茶的方子。 也正因此,班氏的茶才愈发贵重。 逢年过节礼单上添这么一笔,便显得极有分量。 班漪并不自矜风雅,曾向她暗示过背后的门道。 萧窈明了,故而虽动了念头,最后还是并未冒昧与谢昭提及此事,只隔三差五来学宫用饭。 晏游对此自然无异议,收拾了弓箭、猎物,随她一并去往学宫。 澄心堂附近的梨花早已落尽,仆役们又特地移植了许多时令花草过来,蜂蝶翩跹。其后的屋舍外搭了花架,蔷薇攀爬,鲜花翠叶,看起来赏心悦目。 萧窈曾因病在此修养过几日,后来此处便留下来,供她偶尔在学宫歇息。 自松月居士将议事堂搬到属官们聚集的官廨,此处便没什么人过来,格外清幽僻静。 萧窈给了片金叶子,令仆役一并同猎物送去厨下。自己在蔷薇花架下闲坐,吃着山间摘来的野果,有一搭没一搭地同晏游闲聊,听他讲些军中事务。 军中并没多少有趣的事情,有些还是不宜讲给女郎的。晏游搜肠刮肚,才勉强寻出些能当做谈资的,说与她听。 萧窈折了朵蔷薇,话锋一转道:“你应当已经听闻桓氏回京之事。” 晏游微怔,随后点了点头:“为何想起问这个?” 折竹碎玉 第57节 “我接了桓氏的赏花请帖,过两日要去他家做客。”萧窈若无其事道,“此次做东的应是自荆州而来的那几位,故而想问问你,可有什么须得格外留意的?” 萧窈收到请帖时并不意外。 她对这些士族的作风已十分了解,那日在城外见着桓氏家眷入京都,便知道安置妥当后必然会有这么一场宴饮。 只是先前有秦淮宴,才拖到如今罢了。 “此番带着家眷来京都的,是桓大将军嫡长子,桓维。他颇受大将军倚重,早年娶了王大娘子,后有了一对双生子。” 晏游在大将军帐下当差数年,也曾与这位桓长公子有过往来,故而了如指掌,同她讲道,“桓翁早就惦记重孙,只是早前小公子年岁轻,怕舟车劳顿会有意外,故而待到年岁渐长才带回来给他老人家看看。” 萧窈道:“既如此,他们夫妻之间想必十分恩爱了。” 晏游有些迟疑:“长公子后宅之事,我知之甚少。只是偶尔听旁人议论过两句,怕是未必。” 萧窈点点头,又问:“此次一同回来的仿佛还有桓二娘子,但那日秦淮宴上,我却并不曾见到她。” 晏游思忖道:“应是她那位夫婿丧期未满。” 桓大将军素来宠爱这个女儿,为她择荆州士族中极为出色的袁氏儿郎为夫婿,奈何那位郎君却是个短命的,成亲未满一年便没了。 若依着旧例,二娘子应当在夫家守孝,但大将军不忍女儿受苦,依旧接回自家好生养着,如今更是直接将人送回建邺。 袁氏心中是否不满另说,但至少在明面上,半个不字都不敢多言。 “我倒忘了此事。”萧窈听他讲完,虽曾与二娘子有过过节,却还是平心而论,“人死不能复生,总没有叫人守着牌位过一辈子的道理,如此倒也挺好。” 晏游感慨:“倒是头回见你对这些事情上心。” “若是寻常宴席,我兴许也就是去走个过场,可这回……”萧窈顿了顿,语焉不详笑道,“有些旁的打算。” “可用我帮忙?”晏游问。 萧窈摇头:“有些账,还是该我自己来算。” 此厢犹自闲聊,仆役已经将料理好的餐食送来。 鹿肉、鱼肉炙得恰到好处,火候极佳,嫩而不柴;菜蔬以独门特制的醯酱调制,清爽可口;至于那锅最后送来的山菌鸡汤,更是才一掀了盖子,香气便霎时溢出。 而随着仆役一并来的,还有数日未见的谢昭。 他难得规规整整穿着官服,看起来清减了些,笑起来却依旧如春风拂面,不疾不徐解释:“因忙于庶务,今日还未曾好好用过饭食。原打算吩咐仆役置办,恰得知公主猎得许多野味,故而厚颜跟来,还望见谅。” 萧窈没少蹭谢氏家厨的饭,而今这顿,也是指明了要他来做的,自然没有回绝的道理。 何况那么些猎物,她与晏游原也吃不完。 “司业不必见外。”她起身让了让,觑着谢昭素来清俊秀美面容仿佛都憔悴了些,不由得疑惑,“近来是有什么事?怎会令你这般劳累。” 谢昭无声叹了口气,似是一言难尽,最后只道:“琢玉因嫌学宫风气散漫,添了许多考评事项。” 尧庄虽为学宫祭酒,但这种繁琐的庶务,自然不该劳动他老人家。故而便顺理成章地落在谢昭肩上。 他与属官们轮番商议,拟了章程,却被崔循轻描淡写一句打回来,须得重新修改。 为此,谢昭怀疑过崔循这是挟私怨报复,转念又觉着不至于此。因崔循从来不做这样的事,加之他所指出的缺漏的确有其道理,便只得推翻重来。 若非萧窈来学宫,兴许依旧寻不到合适的机会见她。 萧窈并未觉察出他千回百转的心思,只是思及近日见崔循的情形,“啧”了声,“他将事情都交予你们来做,难怪自己清闲。” “公主这些时日见过琢玉?”谢昭神色如常,仿佛随口问及。 萧窈夹菜的手微微停顿,“今早来栖霞山时,偶遇一面。” 谢昭便不再追问,转而笑道:“今日公主芳辰,应取酒来才是。” 萧窈乍一听有些雀跃,及至 想到抄的那两卷南华经,又歇了心思,开口拦下谢昭:“算了。思过堂石碑上还刻着呢,学宫不应饮酒。” 谢昭微怔,随后不动声色道:“是我失于考量。” 晏游盛了碗山菌鸡汤,放至她手边,打断两人逐渐微妙的对话:“尝尝你自己射的猎物。” 萧窈应下,才拿起汤匙,却只听不知何处传来琴声。 她学琴已有半载,先后经班漪、尧庄、谢昭指点,早已不复初时的稚嫩,亦能分出高下之别。 凝神听了片刻,便知此人琴艺绝佳。 细论起来,不在班漪之下,甚至能与谢昭相提并论。 萧窈诧异:“心来的学子之中,有如此擅琴之人?” 她大为好奇,甚至想循声过去看看,究竟是谁在抚琴。 “并非新来的学子,”谢昭看向澄心堂的方位,又看了眼萧窈,似笑非笑道,“是琢玉。” 萧窈重新坐下,垂眼对着面前那碗鸡汤,慢慢搅弄。 她未曾正经听过崔循抚琴。虽常听人赞许他六艺皆通,但一直以为是稀松平常的客套话,毕竟他的身份摆在那里,自然少不了溢美之词。 而今听此琴音,才知道不负盛名。 崔循确实是一个无论何事都做得极好的人。 待到一餐用完,谢昭说是近来得见《秋风曲》曲谱,邀她同去。萧窈看向晏游,正犹豫着,却见极眼熟的仆役过来。 松风行过礼,恭敬道:“我家长公子请公主一叙。” 第049章 澄心堂中窗明几净,白瓷净瓶中供着几枝兰花,暗香浮动。 崔循坐于窗侧,白衣胜雪。 日光洒下,恍若浮光跃金,勾勒出精致的侧颜。他的眉眼随母亲,细看颇为秀气,眼睫浓密纤长,漫不经心垂下时却又透着几分冷淡。 鼻梁高挺,薄唇,是民间老人们说的“薄情相”。 萧窈揣着一肚子疑惑来,原本有些许急躁,踏过门槛见着这副景象不由一愣,悄无声息看了会儿。 她的确喜欢崔循的相貌。 从前同他说的那番话并非虚言。早在祈年殿外冬雪中初遇,不知他姓甚名谁时,就曾有意无意多看好几眼。 其实细论起来,他与谢昭的样貌难分高下,可身体本能的反应总是更为诚实。萧窈不得不承认,两人之间单论外形,她确实更喜欢崔循。 她倚门而立,待崔循觉察到她的存在,抬眼望来,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咳了声:“你找我来什么事?” 崔循微抬下巴,示意她落座。 萧窈已经推了谢昭的邀约,也叫晏游先回军营,不必特地等候自己。眼下并没什么要紧事,稍一犹豫,还是在书案另一侧坐了。 “今晨你曾问过的后山封路之事,我令人查过,是谢七郎他们的手笔。”崔循为她斟了盏茶,“他们前些时日在山间观景取乐,为猎户惊扰,便叫人知会城尉,添了这道禁令。” 他语气平静,仿佛是在说一桩稀松平常的事情。 萧窈皱了皱眉,心中难以认同,但也知道这在士族子弟为所欲为的特权、罄竹难书的恶行之中,确实不算什么。 他们甚至还走了城尉那里的章程,而非动用自家私兵,随意圈地。 当底线足够低时,这倒真算不得什么。 “可晏游同我说,周遭百姓中,不乏靠山吃饭过活的,如此一来岂非断了他们的生计?”萧窈饮了口茶水,微凉、甘爽,恰到好处地解了方才炙肉的些许油腻。 她便又喝了半盏,时不时看向崔循。 “确有不妥。”崔循略略颔首,却又不肯再说旁的。 最后还是萧窈按捺不住,直言:“既然不妥,就不能撤了这条禁令吗?” 她潜意识中总觉着崔循应当无所不能,再棘手的事情,于他而言都不过是几句话的事情。 “能,但麻烦。”崔循答。 像是回绝,却又未曾彻底把话说死,仍留了一线希望。 萧窈下意识追问:“为何?” “学宫本就规矩森严,约束繁多,他们自小骄奢淫逸惯了,若是再处处弹压,难免适得其反。”崔循道,“何况此举并非谢晖一人促成,牵涉其中者多不胜数……” 他条分缕析着,说得头头是道,萧窈被他绕进去,几乎就要信服了。 转念想了想崔循从前的行事,倏然清醒过来,咬了咬唇,迟疑道:“你说的这些,分明都是托词。” 崔循并未反驳,只平静看她。 萧窈愈发坚定自己的想法:“你只是不想做而已。” 崔循颔首:“公主既这般了解,想必也明了其中缘由。” “你,”萧窈一时有些气结,转瞬又萎靡,声音也不由自主轻了许多,“因为此事对你并无好处……” 崔循若是当真想做,自然能成。学宫那些不成器的儿郎纵有怨言,也不过背后非议几句,又能奈他何? 可他为何要做? 此事与他原没什么干系,如从前许多年一样袖手旁观,才是合情合理。 萧窈咬了咬唇:“那我待回宫后,告知父皇,请他下令解决此事。” 言罢,正欲起身,却被崔循抬手压了衣袖。 “圣上若下令,城尉自然不敢违逆,会撤去拒马、卫兵,可谢晖他们仍会有旁的法子达成目的,令周遭百姓不敢进山。”崔循见她杏眼微瞪,无声叹了口气,“萧窈,你明知我想听什么。” 他不再装模作样称呼什么“公主”。 但很少会有人这样连名带姓叫她。萧窈不大习惯,只觉微妙,沉默片刻后“哦”了声:“……你想听我求你。” “不是‘求’。”崔循抠着字眼,只否认,却又不说应是什么。 萧窈看着他那张清逸出尘的脸,想明白后,一时有些失语,过了好一会儿轻笑道:“你从前总爱答不理,还几次三番训斥,我还当你只嫌我轻浮……” “崔循,”萧窈似笑非笑,“从前我同你撒娇时,你心中实则是喜欢的吧?” 崔循不语,鸦羽般的眼睫垂下。 萧窈趴在手臂上,抬眼看他,杏眼圆圆的,眼眸澄澈,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笑意。 落在崔循眼中,只觉像一只狡黠的小狐狸,叫人想抬手摸摸她的鬓发。但他并没动弹,只静静看着她。 折竹碎玉 第58节 “你可真是假正经。”萧窈感慨了句,反手牵了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你应知晓今日是我生辰,便帮我圆了这桩心愿,权当是生辰礼可好?” 想了想,又补充道:“待何时你生辰,我定还你一份礼。” 她为他找了个很好的理由。崔循喉结微动,缓缓道:“好。” 他答应得实在太过顺遂,萧窈不由一愣,随后由衷感慨:“好在你家世显赫,无需做生意谋生,否则定是要赔本的。” 哪有说什么便应什么的?总该讨价还价一番才是。 崔循微微一笑,并未解释,漫不经心地抬手抚过古琴。琴弦颤动,音质悦耳,懂行之人一听便知是此琴极佳。 萧窈早前就留意到此琴,只是一直没来得及细看,而今离得这样近,得以看得真切。 “这是你的琴。”萧窈指尖小心翼翼抚过琴身,感其底蕴深厚,好奇道,“它叫什么?” 崔循道:“无名。” 萧窈面露惊讶。 当世名琴,譬如谢昭那张“观山海”,名声遍及江左;先帝赐下那张“知秋意”,亦是有名有姓的前朝遗物。 她原以为崔循所用的琴,也会是那等报出名号,能引得四座皆惊之物。 崔循看出她的疑惑:“此琴是我少时偶然所得,并无琴铭。” 萧窈问:“那你何不为它命名?” 崔循沉默片刻,只道:“并未想到合适的,搁置至今。” 乐曲寄情思,他素来寡情,无悲无喜,亦无什么触动。如萧窈昔日所言,是个无趣的人。 “可你琴技极佳。”萧窈随口道,“能再弹支曲子听吗?” 若换了旁人,断然不会这般随意地支使他,犹如吩咐自家伶人。但崔循并未有丝毫不悦,反问:“你想听什么?” 萧窈道:“随你。” 大半日下来,她已经有些疲惫,加之方才不知不觉吃得多了些,而今渐渐地已经有些犯困。 崔循见她无精打采,便弹了支轻柔和缓的曲子。 萧窈托着腮,百无聊赖间想起王旸之事,轻声问:“王九郎伤成那般模样,你是如何向王家交代的?不会得罪王氏吗?” 她那日并没隐藏身份,原也想好了,若王旸回去告状要如何应对。但如重光帝所言,王家在这件事上竟装聋作哑,并没深究。 思来想去,唯有崔循善后才能解释。 “谈不上得罪,九郎在王氏并没那等分量。”崔循淡淡道,“只需令九郎自己认下,是因争抢妓子,与人争风吃醋动了拳脚。王家顾及颜面,自然不会大肆追查。” 萧窈“嘶”了声,疑惑道:“王旸如何肯认?你姑母难道看不出来不对劲?” 只需看一眼他身上的伤,就该知道绝非“拳脚相争”能留下的痕迹。 “我既敢如此行事,自有手段令他认下,不会将你牵连其中。”崔循拨弄着琴弦,不疾不徐道,“至于个中缘由,涉及家事,你若想知道……” 萧窈摇头:“算了。” 她虽好奇,但听到“家事”二字,总觉着这话题有些危险,唯恐他再提什么亲事,果断回绝。 她其实并不厌恶与崔循相处,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观之赏心悦目。但她并不想负责,被绑死在他身侧,稍一想就如坐针毡。 好在崔循没再催逼,一个字都没提。 此处虽没软榻绣枕,但听着轻缓的琴声,萧窈还是伏在书案一侧,眼皮逐渐阖上,在和煦日光中睡去。 手腕垂在书案边沿,发丝散在肩头,看起来柔软极了。 这样毫无防备的姿态,也不知是警惕心太差,还是信得过他的品性。 崔循看得入神,指下弹错了音,这才停下。 她的住处就在澄心堂后,相距不远;澄心堂偏殿亦有供人稍作歇息的软榻,不过几步路的功夫就能到。 崔循端坐片刻,抬手拖起她悬在半空的手腕,低声道:“这般睡久了,醒来会不舒服,还是回去歇息。” 萧窈是有些起床气的,翠微与青禾都很清楚这点,并不会贸然唤她起身。便是真有万不得已的时候,也会备下喜欢的糕点、果脯来哄她。 而今听着那些道理,她只是侧了侧脸,彻底埋进臂弯中。 崔循无奈,挪到她身侧,稍稍用了些力气。却见她才直起身,就又倒在他怀中,话音里透着些不悦,抱怨道:“不要吵……” 他身形一僵,没再动弹,像是生恐惊动暂且栖息停留的蝴蝶。 萧窈鼻端盈着熟悉的木香,顺势在他怀中寻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她很轻,身体柔软,尤其是在入睡后,仿佛整个人都没了骨头,抱在怀中好似一团棉絮。 身量不算高,手亦小,在他掌心对比分明。 叫人不敢多用一分力气。 崔循目光逐渐黯下,喉结微动,良久后终于还是低头,克制地在她指尖落了一吻。 第050章 萧窈不知自己睡了多久。迷迷糊糊睁眼时,最先看见的是澄心堂雕琢古朴的海棠花窗。 天际堆叠着大片橙红色的火烧云,金霞漫天,辉光绚烂。 夕阳余晖洒下,依稀可见尘埃飞舞。 她被这样的景象迷惑,定定看了许久,直到被熟悉的声音惊醒。 “时辰不早,该回去了。” 不知是否错觉,崔循此时的声音并不如往常那般清冷,反透着些许温柔的意味。 萧窈愣了愣,意识到自己正枕在崔循膝上后,忙不迭起身。却又因刚睡醒,起得太急,尚未坐直便顿觉眼前一黑。 崔循扶了她一把,无声叹道:“慢些。” “你……我为何会……”萧窈扶额,对上崔循温和的目光后,嘴上磕绊了下,一言难尽地指了指他膝头。 “你听琴时,不知不觉睡过去了。”崔循既不见尴尬,亦不见窘迫,神色如常道,“我原想唤你回去歇息,你不肯,反倒扑我怀中。” 这么说起来,仿佛全是她的不是。 萧窈红唇微抿,艰难道:“你为何不推开……” 还未说完,便觉着这对话似曾相识,不由得沉默下来。 崔循言简意赅道:“我非圣人。” 秦淮宴后,他对萧窈的心思不再遮掩,早已昭然若揭。 萧窈抱膝坐于蒲团上,难得自我反思一番,也觉着自己那般随意在崔循身边入睡,多少有些不妥。 但她本就散漫,心中又对崔循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信赖,便没顾忌许多。 此时再说什么都无用。 她将长发拢至肩侧,以手梳理,却忽而又想起旁的,小心翼翼道:“你我这般……不曾有人来吗?” 崔循若有所思,在她愈发紧张之际,这才又道:“未曾。” 萧窈松了口气,又站起身打理衣裳。 崔循不言语,依旧端着地跽坐着,看她抚平红裙上的褶皱,打理腰间系带,目光渐沉。 此时若有人来,见此情形,少不得是要误会的。 但澄心堂本就是僻静之地,松月居士将议事堂改在学宫官廨处后,平日就更不会有谁来。 萧窈打理妥当,欲盖弥彰般咳了声,轻声道:“那我先走了。” 说完没等崔循开口,已大步离开。 屋中本不该疾行,但萧窈从没这些忌讳,几乎转瞬间,艳丽如火的衣袂在房门处闪过,人影已消失不见。 崔循目送她离开,复又垂了眼,指尖碾过素白袖口,轻轻勾起一根长发。 纤长的青丝绕在指尖,乌黑细软,仿佛犹带丝丝缕缕幽香。 又兴许是萧窈在膝上枕了太久,他惯用的檀香混了她身上的气息,早已被搅得不似从前。 桓氏这场筵席定在六月初一,是家中那对双生子的生辰。 寻常士族小辈生辰断然不会有这样隆重的阵势,但桓翁初见重孙、重孙女,只觉玉雪可爱,老怀甚慰,特地吩咐了要大办特办。 族中自然不敢怠慢,更是为此广发请帖。 除却沾亲带故的,就萧窈这样没什么干系的,也一并请了。 王滢为此不大高兴,待傅母将小娘子抱走后,忍不住向自家长姐抱怨:“阿姐为何要请萧窈来?她与咱们两姓又有什么干系,来了平白坏人兴致!” 婢女捧了浸着花瓣的牛乳,恭敬跪在主母面前。 “她到底是公主。若是连个请帖都不递,才是失了气度。”王旖纤手浸泡其中,瞥了犹自生气的王滢一眼,风轻云淡道,“而今是在桓家,你怕什么?” 被戳破心思,王滢抿了抿唇:“阿姐见过的,她就是个蛮不讲理的疯子!” “我叫人悄悄去看过,九郎伤得爬都爬不起来,而今起居都得婢女伺候,怕是没个月余都下不得床。他虽遮遮掩掩不肯说缘由,却发卖了我先前送他那婢女,”王滢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那伤八成与萧窈脱不了干系!” 秦淮宴上的安排只成了一半,萧窈虽喝了下药的酒,可最紧要的一环没能成。原本该是她被送到王旸那里,药效发作,由着王旸摆弄。 只要事情能成,萧窈今后便真真正正抬不起头。 谢氏绝不会要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儿媳,她与谢昭之间,便再无可能。 奈何中途出了纰漏,萧窈逃之夭夭,不知去向。 王滢本就心虚,也知晓她这位从兄是什么货色, 只怕还没挨打就会拉她垫背,故而不大想见萧窈。 王旖一眼看出小妹的心思,待听了她这番说辞,皱眉道:“你竟真怕了她。” “我……”王滢扯着绣帕欲言又止,也觉着自己这般露怯有些可笑,稍稍平复心情,“阿姐说得对,如今是在桓家,你说了算,她萧窈又能如何?” 王旖又以清水净手,待侍女细细擦拭去手上的水珠,端详着新染的蔻丹:“我倒也有一事不解。” 折竹碎玉 第59节 王滢好奇:“何事?” “她那夜既饮了酒、中了药,最后是如何解的?那药一旦中了,可不是请医用药能治。”王旖勾了勾唇,顾忌小妹尚未出阁,到底还是未曾将话说得太过露骨,只道,“我有意令人查过,却没什么眉目。” 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仔仔细细地遮掩了此事。 “阿姊的意思,是说她已非清白之身?”王滢来了精神,想了想,却又叹气道,“可那时未曾戳破,公之于众,眼下便是知晓又能如何?” 王旖又瞥她一眼,知晓她指望不上,起身道:“罢了。此事你就别操心了,等忙过这阵子,我来。” 时辰不早,宾客陆续登门,她自然不能再留在房中只陪小妹说话,扶了扶鬓上簪着的步摇,款款起身。 王旖是王氏长女,在建邺同辈的女郎中,向来是众星拱月的存在。后来嫁桓氏长公子,去了荆州,亦是顺风顺水。 宾客盈门,见她时皆要称赞一番。 或是说她仪容尤胜当年,为桓氏妇,治家了得;又或说她福泽深厚,嫁得佳婿,又有这样一双聪明伶俐的儿女。 萧窈冷眼旁观,见她八面玲珑招呼各家女眷,分明数年未在建邺,却还是对各家境况了如指掌。 两人曾在秦淮宴上见过一面,暗流涌动,实在算不得愉快。如今再见,王旖却能表现得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仿佛从无龃龉,是再周到不过的主人家。 萧窈扯了扯嘴角,寒暄着,配合她做出一副宾主尽欢的情境。 目光落在傅母怀中的小娘子身上时,眼中的笑意才真切许多。 这是个生得仿佛玉雪团子的小娘子,穿了身极为秀丽的红裙,柔软的头发扎着双髻,簪着一对金线缠丝珠花。 眉心一点胭脂红,倒像是观音座下的龙女。 她这样的年纪不谙世事,自然也不会清楚那些争端,对上萧窈的目光后羞涩一笑。 “小娘子真是可爱,”萧窈真心诚意道,“望你平安顺遂、无忧无虑。” “承公主吉言。”王旖含笑谢过,吩咐婢女,“引公主去园中,仔细伺候,不可怠慢。” 这时节各色鲜花开得正好,姹紫嫣红。 桓翁素爱花草,这一处园子虽不如王氏金阙那般富贵逼人,但奇花异草无数,曾有人游园后写赋,称赞其如“瑶池仙境”。 而今宾客大都不急着入席,而是四散园中,赏玩花木。 萧窈穿花拂柳一路走过,边看花草,边端详着园中地势,时不时问上几句。 婢女姿态恭敬,一一答了。 萧窈擅射猎,眼神极好,及至远远望见湖边结伴赏莲的几位女郎,一眼就认出其中的王滢。 她今日穿着条水红色的罗裙,艳丽,惹眼。 萧窈脚步微顿,看向身侧的青禾。 青禾一早就得了吩咐,立时会意,踉跄两步半摔在了路旁的柳树旁。 引路的婢女见此,连忙问道:“这是怎么了?” “心口闷,只觉上不来气。”青禾按着胸口,一副呼吸困难的模样,艰难道,“许是天气炎热……” “素日惯得你,这般娇贵。”萧窈嗔了句,又向那婢女道,“今日宾客盈门,想来贵府必然备有医师,你便扶她过去,讨一贴清凉祛暑的药吧。” 婢女面露犹豫:“那公主您……” “我自过去就是。园中这么些人,难道还能寻不到宴厅?”萧窈神色自若吩咐道,“去吧。” 婢女扶起青禾,又同她指了宴厅的方位,这才离开。 待她们离开,萧窈踢开脚边的小石子,并没循着婢女所指的方向过去,而是踩着青石小径,向一旁堆就的假山而去。 此处虽是人力造景,但占地颇广,其上有凉亭、八角塔,可居高临下观园中景致。 宾客们大都在园中看花草,此处静谧无人。 萧窈踩着木制的阶梯上了二楼,步子轻盈,听空旷的塔中回荡着轻微的声响,脸上客套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 有些许微风抚过,萧窈倚在窗边,垂了眼睫,看向湖边的王滢。 湖中睡莲开得正好,其中不乏稀有品种,就连士族出身的女郎们亦有说不上是何名头的。 王滢姿态闲散地凭栏而立,洒着鱼食,指点她们。 得意地享受着众人的恭维。 萧窈捏了捏袖袋,从中取出一支精致而小巧的“弹弓”。 弓生于弹。在弓箭出现前,“弹弓”的用得更多些。 萧窈少时气力不济,常见的弓虽能勉强拉开,却总是颤颤巍巍的。舅父担心她伤着自己,便先送了这支弹弓哄她,说是循序渐进才好,权当是解闷的小玩意。 弹弓取桃心木制成,坚硬无比,以生牛皮、牛筋为弦,酒蒸、捶打等数道工艺处理下来,极有韧性。 萧窈正经练射靶前,便是拿着这支小巧的弹弓,打些细碎的小石子玩,那时的准头就已经很好。 而其上坠着的细小穗子,还是阿姊在时亲手为她编的,用的是她最喜欢的杏红与阿姐喜欢的鹅黄两色。 阿姐手巧,无论做什么都很好。 只是时过经年,丝线已有些褪色,不复昔日光泽。 待到萧窈年岁渐长后,能引弓射箭,这支弹弓便被收起来再没用过,还是来武陵前收拾旧物才又翻出来的。 翠微问过她的意思,与常用的弓箭同收起来,一并带来。 那时萧窈未曾想过,竟会有用上的一日。 她从腰间系着的香包中取出颗小石子。这是她特地挑选的,分量不轻不重,恰趁手。又随处可见,再寻常不过。 这些时日,萧窈曾反复想过,该如何对待王滢? 若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该寻些春|药,也想法子给王滢灌了,再将她同随便不知道哪个男人丢在一处。 看如明珠般娇贵,享受着旁人艳羡目光的王四娘子名声尽毁,如过街老鼠般,再也抬不起头。 可想了又想,还是算了。 她不想叫六安搜罗这样下|作的药,从前未曾做过这样的事,设身处地想了想,仿佛难以从中感到多少痛快。 所以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自己动手。 生辰那日在栖霞后山,除却弓箭,她也曾用反复用这弹弓找手感。晏游还曾笑过,问她怎么想起这么个小玩意。 萧窈含笑敷衍过,并没提自己的打算。 弹弓易携带、不显眼,不至于要人命,但却足够头破血流,若是寸了些,也会留下些病症。 究竟会如何,萧窈自己也说不准。 索性叫王滢听天由命。 她指尖绕着那已经褪色的穗子,依稀还能想起阿姐亲手为她编这条穗子时专注的神态。 看着王滢一行人起身,越走越近,缓缓拉开弹弦。 她们自假山下这条阴凉路劲通行,有笑语声传来。 王滢总是走在最前,谁也越不过她,那身水红色的衣裙在枝叶掩映之间,依旧格外显眼。 有风拂面,吹动鬓发,萧窈依旧目不转睛,算着距离,倏地松了手。 她未曾多留,旋即转身,同时听到了一声堪称凄厉的惨叫。 王滢惨叫出声时,身后跟着的女郎谁都没反应过来。 待到见她捂着额头,殷红的血依旧从指缝中涌出,沿着白皙细嫩的脸颊躺下时,吓得纷纷后退,亦有人惊叫出声 再后缀着的婢女冲上前时,王滢已跌坐在地,哀哀痛叫。 婢女们吓得面无人色,话都说不顺畅,还是其中有个年长些的,勉强寻出两分理智,吩咐:“耽搁不得,按紧伤处,速速送四娘子去医师处。” 王滢既是客,又是王旖的亲妹妹,出了这样大的事情,立时有人前去回话。 王旖正与从前在建邺时闺中的朋友闲谈,先是说些荆州风物。众人皆已成亲,聊着聊着,少不得又提及翁姑如何、夫婿如何、儿女如何。 她得天独厚,无一不好,自是又受了一番恭维。 觑着时辰差不多,正要打算与众人一道移步宴厅,婢女却着急忙慌赶来,回了王滢受伤之事。 王旖脸色微变,周遭立时有人关切道:“是出了什么岔子?” “不算什么。”王旖的失态转瞬即逝,向她们笑道,“我家小妹一时不慎受了伤,已吩咐医师看顾,咱们先入席,别误了时辰才是。” 王旖心中虽惦记王滢,但今日是一双儿女生辰宴,筹备许久,断然没有为此致使各家女眷们空等许久的道理。 她若不出现,必然会招致非议。 各家会背后议论筹备不力,自家妯娌本就酸她受桓翁重视,必然也等着看笑话。 她素来爱颜面,不肯落于人后,故而衡量之后还是遣了贴身婢女过去探看,自己落落大方带着一双儿女出席宴会。 酒过三巡,婢女白着一张脸来回话。 她跟在王旖身边多年,见多了后宅中的算计,本不该这般失态的。但在医师处看了四娘子的伤,心有余悸,埋着头轻声道:“四娘子伤得厉害,已经昏过去,好不容易才勉强止了血……好在性命无虞。” 王旖先前只知她受伤,并不知是何程度,听到“性命无虞”四字后神色一僵,难以置信看着婢女。 婢女轻轻点了点头。 她与王滢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姊妹,纵不提姊妹情深,王滢在桓氏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如何同娘家交代? 王旖终于坐不住,假托更衣,起身离席。 萧窈与谢盈初同席,正聊着那篇《秋风曲》,余光瞥见月白色的衣摆扫过,微微停顿。 谢盈初看了眼,轻声为她解释:“听人说,四娘子早些时候受了伤,夫人想必是惦记着妹妹,放心不下。” 王滢出事时,谢盈初并不在侧,只是听陆西菱提了一句,故而有所了解。 萧窈讶然:“居然如此?” 谢盈初点点头:“也是飞来横祸。” “是啊。”萧窈敷衍地附和了句,便不再提及,依旧聊琴谱。 待到酒足饭饱,宾客们陆续告辞,萧窈亦起身。 只是才出宴厅,迎面撞上带着仆妇、婢女回来的王旖。 折竹碎玉 第60节 王旖亲自看过自家小妹的伤,而今脸色已经不大好看,甚至连客套话都没有,径直问她:“敢问公主,宴会开始前你在何处?” 萧窈作势怔了怔,这才道:“园中奇花异草繁多,自是赏玩风景。” “那公主可知,阿滢为人所伤?” 萧窈点点头:“方才在宴上,听人提过一句。” “阿滢说,此事系公主所为。”王旖目不转睛盯着,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些许破绽。 萧窈未曾惊慌,倒像是觉着荒谬,失笑道:“与我何干?” “我亦盼着公主清白。只是方才问过,才知为公主引路的婢女被支开,旁人也未曾见过你。故而还请公主仔仔细细多想想,自己究竟去了何处?”王旖咄咄相逼,“若是无从佐证,兴许阿滢所言便是事实呢?” 萧窈目光从她身后跟着的健妇身上扫过,眉尖微挑:“我竟不明白,夫人这是想做什么?” “阿滢伤重,此事既发生在桓家,焉能不清不楚揭过?何况若是今日若是不查明,公主就此离去,今后岂非愈发难以分辩清楚,于公主清誉亦有损害。” 王旖将话说得再怎么冠冕堂皇,也改变不了本质。 萧窈神色沉了下来,冷声道:“夫人敢这般胁迫,可见是当真不将天家放在眼中了。我却想问一句,这是桓氏的意思,还是王氏的意思?” 王旖眸光闪烁,一时语塞。 尚未离去的宾客聚集在侧,原本还有人窃窃私语,闻言,不约而同静了一瞬。 心知肚明是一回事,说出口就是另一回事了。 王旖咬了咬牙,避而不答,反问道:“公主这般顾左右而言他,可是心虚?今日园中宾客繁多,但凡有人能站出来为你作证,阿滢出事时与你同在一处,我自当赔礼道歉。” 她目光扫过,随后有人会意帮腔,作势深思:“宴会前,仿佛的确不曾在园中见过公主……” 连带着旁人也开始议论。 声音并不大,但交叠在一处,像是要将她推到了悬崖边,无论可走,坐实此事。 萧窈冷笑了声,正要出声反驳,却被打断。那声音清冷,算不得有多洪亮,却霎时压过了周遭嘈杂私语。 “彼时殿下与我共处。”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那位素来冷淡疏离的崔长公子立于阶下,分明是仰望的姿态,却依旧令人不敢轻视。 此处是女眷们聚集的宴厅。崔循立于层层台阶之下,并未上前,只向脸色骤变的王旖道:“循愿为殿下佐证,夫人可还有何质疑?” 宾客们从初时的震惊中缓过神,看了看阶下长身玉立的崔循,又看了看一旁的萧窈,终于意识到此言何意。 众人屏息,脸色精彩纷呈。 第051章 在场宾客中,纵使是方才附和王旖帮腔的,心中也不见得就真认为此事系萧窈所为。 毕竟她也不过就是个年纪轻轻的女郎,身量纤纤,哪里就能王滢打得头破血流?若有真凭实据,王旖又岂会在这里空费口舌功夫? 但两方针锋相对,权衡利害,自然还是该站在王旖那边。 毕竟她们那时的确未曾见过萧窈,倒也不算胡言。至于这污水泼在萧窈身上,最后能否坐实,又如何收场,就与她们没什么干系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崔循居然会露面,插手此事。 这可是崔循,出了名的不好亲近。 同为双璧,谢昭与女郎们在雅集相逢,有时还会探讨几句文辞乐理,崔循则不然。 就未曾见过他对谁另眼相待。 以崔循的出身、相貌,原也是女郎们最为心仪的夫婿人选,这些年来爱慕者繁多,其中也有煞费苦心者,最后却都铩羽而归。 眼下他却站出来,主动挑明早前萧窈与他同处。 不知多少道目光在他二人之间流转,萧窈先前存有疑点的行踪,而今落在众人眼中,则成了别的意味。 时下男女大防虽并不严苛,但平白无故,亦不会这般有意避开旁人独处。 萧窈一个字都没说,但她与崔循的关系,在众人看来已经算不得“清白”了。 而向来八面玲珑的王旖,脸上的神情已十分勉强,任谁都能看出她的错愕与心惊。 崔循的问话直指她,避无可避。 王旖掐着掌心,令自己尽可能镇定下来,权衡局势道:“长公子既如此担保,我自信服。想来是婢女传错话,以致生了误会,险些冤枉公主,实在是我的不是……” 此时的王旖显得分外通情达理,与方才咄咄相逼的模样判若两人。萧窈又冷笑了声。在这空旷的室外,她满是讥讽的笑声格外明显,令人难以忽略。 王旖抿唇,斜睨了眼。 有一身着石青衣裙的妇人硬着头皮站出来,讪讪笑道:“夫人想是惦记着四娘子的伤,一时情急,亦是情有可原。今日原是喜事,公主便看在小寿星们的份上,体量几分吧。” 有她挑头,众人熟稔地打起圆场,倒一团和气起来。 萧窈眼中的嘲讽之意愈盛,看向阶下站着的崔循。 宽袍广袖,长身玉立,微风拂过衣袂飘飘,好似遗世独立的谪仙人。神 色之中并无矫揉造作的深情,只抬眼看她,目光平静而温和。 像是在等着她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向他。 仿佛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总能从容解决,令她平稳落地,不至有任何折损。 众人也都看出来他这是在等萧窈,互相交换着眼神,只等两人离开后,再好好琢磨一番。 可萧窈并没就此离开。 “夫人说是误会,我却仍有一事不明。”萧窈抬眼看向王旖,迎着她惊讶的目光,不疾不徐道,“方才夫人领着些健妇、婢女气势汹汹过来,硬生生将我拦在这里,意欲何为?” “是想搜身?” “还是要将我扣在贵府,当作犯人审问呢?”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王旖这事办得不妥,她自己岂会不明白?只是小妹伤成那副模样,纵然性命无虞,可她这样一个爱美的女郎,破相与要她的命又有什么区别? 小妹醒过来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咬死了此事与萧窈脱不开干系,抱着她的手臂求她为自己做主。 王旖心知肚明,若今日查不出所以然,任由萧窈离开,将来就更不能指望有何眉目。 只能当机立断,逼萧窈露出破绽。 成与不成,总得将此事先按在她身上,以待来日慢慢计较。 可萧窈始终未曾松口,对答间不见心虚,并未露出什么破绽。 这种不占理的事情本就是一鼓作气,再而衰。被崔循横插一手后,再被萧窈质疑,王旖也无法如先前那般强硬,只得扯了扯唇角:“公主说笑了。” “夫人先前那般,也是同我开玩笑不成?”萧窈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夫人若真想查明真相,自当询问那些随侍在侧的婢女。莫非她们有谁见着我对四娘子拳脚相向?以致夫人不管不顾,恨不得将我拘起来严刑审问。” 王旖沉默。 她自然问过,可随侍的婢女只说未曾觉察到任何异常,听着惨叫声时,四娘子已经血流不止。 “四娘子受伤,夫人心急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只是早前听了许多,说夫人如何聪慧干练,操持庶务又是如何信手拈来……”萧窈有意顿了顿,忽而笑道,“今日一见,才知不过尔尔。” 她这番话,已是将王旖的脸面踩在地上,不留半分情面。 王旖自小到大听惯了奉承,从未有人敢这般贬低她,原本苍白的面色隐隐发青。她下意识看向周围宾客,对上各式各样打量视线后,又因深感羞辱而微微涨红。 哪怕因出身而天然站在一处,她们之间就当真亲密无间吗?萧窈并不这么认为。也不觉着以王氏姊妹这样倨傲、目下无尘的性子,能有多少真心相待的知交好友。 想看她们笑话的人,难道会少吗? 萧窈毫不怀疑,方才这些话用不了几日就会渐渐传开,为人议论。 王旖若是那等心胸豁达,不在意旁人如何议论的人,自不会有什么损伤。可她显然不是。 王氏姊妹这些年的日子过得太过顺遂。做惯了嚣张跋扈之事,便极容易飘飘然,总觉着人人都会任她们拿捏,乖乖让路。 可萧窈没打算让。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没人敢上前打圆场,及至见着闻讯赶来的桓维,暗暗松了口气。 桓维原本在前厅饮酒、招待宾客,听了仆役回禀,行完一巡酒令后起身离席。 不曾想这么会儿功夫,就闹到这般地步。 他先问候崔循,寒暄两句后,拾级而上。 桓维与崔循年纪相仿,略大两岁,因他长在荆州,故而不常往来。但他对崔氏这位长公子印象极好,深知其非泛泛之辈。 至于王旖…… 桓维淡淡看她一眼,叹了口气,向萧窈行礼道:“拙荆冲撞殿下,多有失仪之处,还望殿下海涵。” 萧窈头回见桓氏这位长公子,只见他身形高大,剑眉星目。便正如晏游所言,并非那等绣花枕头似的纨绔,一看便知应是军中历练过的人。 虽不知心中作何想法,但至少明面上,是挑不出半分错的。 萧窈微微颔首,亦叹道:“见长公子这般,我才敢松口气,不至提心吊胆。” 周遭有年轻的女郎神色一言难尽,隐隐想翻白眼。就萧窈方才与王旖针锋相对,乃至出言讥讽的架势,实在叫人看不出来“提心吊胆”到哪里了。 却也有人正色,收起了看热闹的心思。 桓维道:“招待不周,实是罪过。” 萧窈舒了口气,道声“无妨”,施施然下了石阶。 及至走近,神色复杂地瞥了崔循一眼,原本的伶牙俐齿此刻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毕竟无论说什么,也无法撇清两人之间的关系。 落在旁人眼中不过欲盖弥彰。 崔循却是神色自若,待萧窈行经身前,自然而然地跟上她的脚步。 走出一段路后,见他仍跟在身侧,萧窈磨了磨牙,终于还是没忍住质问:“少卿今日之举何意?” 崔循道:“自是为你解围。” 这话说得坦然,有那么一瞬,萧窈觉着自己若是不恳切道谢,简直像是狼心狗肺。 可她实在说不出口。 甚至隐隐有些不满道:“你纵不来,难道王旖真能拿我如何不成?” 折竹碎玉 第61节 连她都能看出来王旖不过虚张声势,崔循难道会看不出来吗? 崔循又道:“我只是想,不应令你受委屈。” 萧窈哑然,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心中反复拉扯着,难以自洽,最后左右为难地跺了跺脚,欲拂袖离去。 崔循却忽而问道:“与我牵扯一处,当真令你这般为难吗?” 此时若是有宾客在侧,怕是又要讶异,崔循竟会将自己的姿态放低至此,实是罕见。 萧窈皱了皱眉,沉默片刻后轻声道:“我只是觉着,你像是在胁迫我。” 待今日之事传开,王旖颜面扫地的同时,人人也会议论崔循如何为她作证,必然还会有诸多揣测。 重光帝也会再找她过去问话。 萧窈心气不顺,是知晓如此一来,自己的亲事依然别无选择,势在必行。除非她溜之大吉,过几日就收拾行李去阳羡投奔长公主! 她今日来桓家,原是冲着王氏姊妹,哪知阴差阳错至此,倒像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正僵持间,却只听有人唤了声“琢玉”。 萧窈循声看去,只见那是个峨冠博带的士人,看起来三四十岁的年纪,姿容俊朗,细看相貌仿佛与崔循有几分相似。 她愣了愣,崔循却已然从容称呼了声“叔父”。 萧窈随即意识到,这是崔氏驻守京口那位子弟,叫做崔栾,辈分上来算正是崔循的三叔父。 崔栾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平和,又带着些许不掺恶意的好奇:“这位想来就是公主了。” 萧窈点点头,指尖捻着衣袖,有些不知所措。 她总不能当着崔氏长辈的面同崔循争论,稍一迟疑,果断道:“二位想来有话要说,我就不在此叨扰了。” 崔栾客气道:“公主慢走。” 待萧窈身影远去,这才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侄子,既无奈,又有些好笑:“你阿翁信上将人说得如同‘红颜祸水’,怎么我方才听了两句,倒像是琢玉你对人家女郎不依不饶?” 第052章 崔循属意别家女郎,颇为主动,甚至不依不饶。 这样的事情若非亲眼所见,任是谁来说,崔栾都不会信,还会觉着对方兴许是昏了头。 当初风荷宴后,崔翁听了长孙堪称大逆不道的表态,晚间就给常驻京口的崔栾写了信。 因那时尚未彻底冷静,信上所写的内容并不客观,带着显而易见的情绪。他老人家难以接受崔循如此行事,提及萧窈时,几乎要将其描述成不怀好意、蓄意图谋的“妖女”。 崔栾看过一笑置之,但心中多少还是认同的。 毕竟平心而论, 这种亲事对崔氏着实谈不上有何助益,于公主而言,却是觅得靠山,余生顺遂无忧。 纵有朝一日重光帝不在,皇位更易,她依然可以高枕无忧。 直至方才有意无意听了几句,才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关系怕是并不如自家所揣测那般。 对此崔循并不避讳,只颔首道:“是我纠缠于她。” 至于两人之间因何而起,早些时候,萧窈又是如何变着花样戏弄自己,他半句都没提。 崔栾失笑,摇头道:“总不会你已经向家中摊牌,欲提亲,可公主还没应下吧?” 崔循神色寡淡地垂了眼:“她总会答应的。” 萧窈曾说过他总是心口不一,确实如此。 所以哪怕先前曾说过让萧窈慢慢考虑,这些时日他所做的种种,却还是在逐渐堵死她的路,令她别无选择。 今日之事后,在旁人口中,他的名字将会与萧窈一起被屡屡提及。纵谢昭仍有意迎娶公主,谢翁势必会有顾虑,不会贸然提亲。 若是从前,崔循不屑于这样的手段。 可那夜萧窈应允了亲事,踩过底线,他未曾给自己留退路,自然也不会容她改口。 这些隐秘的心思崔循未曾提及,可崔栾还是觉出些许不对,端详着他的神色:“你若真心喜爱公主,便该依从她的意思,徐徐待之才是。” 崔循沉默片刻,低声道:“她年纪轻,心性不定。” 崔栾从中听出些患得患失的意味,知道这是已然彻底陷进去了,“嘶”了声,难以想象若是崔翁得知公主不愿嫁入自家,是会高兴,还是愤愤不平? “你这些年清心寡欲,不近女色。旁的郎君情窦初开,与心仪的女郎暗送秋波时,你只忙着案牍劳形,于此道全然并无半点经验,一时想岔倒也是情理之中……”崔栾斟酌着措辞,劝道,“但若想讨得女郎欢心,还是不应太过古板。” 在此事上,崔栾确实颇有经验。 他昔年对自家夫人朱氏一见钟情时,朱氏已然心有所属,是他千方百计、勤勤恳恳讨得欢心,最后才抱得美人归。 此后更是琴瑟和鸣,十余年依旧恩爱如初。 崔栾有自知之明,昔年长兄甩手走人,崔翁有意培养崔循为接班人,他并未有过半分异议,反倒乐见其成。 他深知自己并非是能撑起一姓一族的栋梁之才,后来听从崔循的安排驻于京口,有妻子相伴,日子过得闲适自在。 只是看崔循整日忙碌操劳,孑然一身,又多少会有些亏欠。 正因此,在看出崔循情根深种后,他并没如崔翁所期待的那般劝说,反倒恨不得将自己的经验倾囊相授。 两人结伴同行,一样的容色出众、俊逸脱俗。 落在不知情的外人眼中,只当叔侄二人是在叙旧,又或是谈玄论道这样的风雅事,任谁也想不到是在聊这些。 离了桓家后,崔栾停住脚步,坦然道:“你婶娘身体不适,想吃清水街那家老字号的山楂糕点,我须得买些回去,就不与你同行了。” 这种事情吩咐仆役去做也是一样,但朱氏的吩咐,崔栾从来亲力亲为。 崔循从前不以为然,总觉着是空耗时间,到如今已然见怪不怪,平静道:“叔父自去就是。” 崔栾瞥他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将离开之际又叮嘱道:“你阿翁那里,我自会帮着劝说,你也该多想想,如何令公主心甘情愿应允才好。” 崔循对此并不意外,只道:“多谢叔父。” 萧窈并未回自己的朝晖殿,下了马车,径自去往祈年殿面圣。 殿外候着的内侍恭敬行礼,低声提醒道:“晏领军正在殿内回话。” 萧窈点点头,脚步未停,熟稔地进了内殿。 隔着那架十二扇的黑漆檀木屏风,重光帝的声音不大真切,却依旧能令人感觉到其中的凝重。 “……朕欲收没王氏那些多出来的奴客,填充军户。” 萧窈停住脚步。 “昔年百姓流离失所,死在南渡途中者不计其数,纵得渡江,依然一饭难求,不少人为求生计是能依附士族为奴、为佃客、为部曲。”重光帝缓声道,“他们须得向主家交租,受其差使,却无需向朝廷缴纳赋税、服徭役。” 晏游道:“臣听闻宣帝昔年曾为此下旨,明文规定各家可收容多少免于赋税的仆役。只可惜令虽下,却未曾落到实处,其中王氏尤甚。” 重光帝冷笑:“若非屡屡阳奉阴违,王家泼天富贵由何而来?” “只是此事上,各家怕是都算不得干净,无非是贪多贪少的差别,若强行收没,恐怕会引得怨声载道。”晏游微微停顿,斟酌道,“纵使只罚王氏,也难保不会人人自危……” 萧窈一听便知,办成此事的难度不逊于学宫之事,甚至难上不少。 学宫虽允准寒门子弟入学受教,可人数到底有限,究竟能否入朝为官也得过崔循那道坎,并非几年间就能有大成效的事情。 彼时虽有人激烈抗议,却也有人对此并不在意,无可无不可。 可收没奴客之事就不同了。此事所带来的影响立竿见影,是切切实实夺取他们手中的利益,便是再怎么短视的人也能看出这点,又岂能轻易如愿? “朕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也应安抚好各家,予以宽赦,以免他们与王家抱成一团……”重光帝早就考虑过晏游提出的这些问题,沉吟良久,叹道,“此事亦得徐徐图之。” 他能用的人太少,哪怕登基后这两年已经竭力收拢,仍难免处处掣肘。 晏游深知重光帝一贯瞻前顾后的行事风格,见他似是铁了心要促成此事,难免有些惊讶。 重光帝深深看了他一眼,了然道:“阿游是不是在想,朕为何一反常态?” 晏游正色道:“无论因何缘由,臣皆愿为陛下马前卒。” “是王家欺人太甚。”重光帝自顾自道,“当初朕因窈窈坏了王氏寿宴,便罚她去跪伽蓝殿,已是多有忍让,他家却不肯见好就收……” 风荷宴那夜之事,令重光帝难以释怀。 他不敢想象,若非萧窈既是察觉不对,跳出陷阱,而是真如她们所安排的那般,如今会是得等境地? 失了清白,受人奚落,却还得忍辱嫁入王氏,后半辈子悉数毁尽。 经此一事,他若是还忍气吞声,无所作为,怎配为人父?他日九泉之下,又有何颜面见发妻? 重光帝心绪起伏,说着说着,竟不可抑制地咳嗽起来,难以平息。在空荡而静谧的殿中回荡,令人揪心不已。 萧窈攥着衣袖,只觉眼中酸涩。 葛荣端着汤药匆匆进殿,见她驻足于此,不由得一惊:“公主怎得不进去?” “才来,”萧窈扯了扯唇角,“正要进去呢。” 她从葛荣手中接过托盘,绕过屏风,将药送到了重光帝面前:“父皇是不是又没按时用药?还是近来太过操劳?” 重光帝意外于她的到来,无力笑道:“咳嗽几声而已,不妨事。” 说着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萧窈每每喝药前,总要拖上许久,其后还要吃些蜜饯等物去苦。可重光帝显然是已经喝了太久的药,如今已经如吃饭喝茶般,稀松平常。 萧窈回头看了眼葛荣,了然道:“葛常侍应当是来回禀桓家之事的吧。” 重光帝微讶,葛荣迟疑片刻,恭敬道:“正是。” “既如此,还是我自己来说好了。”萧窈在蒲团上坐了,并未隐瞒,一五一十讲了今日之事。 包括王旖气势汹汹的为难,以及桓维的态度。 与王旖对峙时,萧窈曾特意问过一句,她如此举动代表的是王氏,还是桓氏?后来桓维露面,言辞间将桓氏择了出去。 此举确实令她松了一大口气。 至少说明桓氏尚未嚣张跋扈到有僭越之心,也不打算在明显不占理的事情上回护王旖。 折竹碎玉 第62节 她冷静地分析着,全然不见任何委屈,重光帝却只觉唇齿发苦,笃定道:“朕定然会叫王氏就此给出交代。” 萧窈点点头,略一犹豫,又将崔循大庭广众下那番说辞也一并讲了。 此事必然瞒不过,纵然她不提,葛荣也会告知重光帝。 重光帝本就拿不准两人之间的关系,听此,神色愈 发复杂。倒是晏游皱了皱眉:“崔少卿此举虽未好意,未免失之沉稳。” 崔循素来行事谨慎。正因此,无人怀疑他实则是在为萧窈作伪证,只好奇语焉不详提及的两人私会。 毕竟谁都知道,崔氏这位长公子可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 好好的,又怎会与公主搅和在一起?甚至不顾世交,宁愿当众拂了王旖的脸面,也要站出来为她说话。 晏游不知内情,只是站在兄长的立场,直觉此举不妥。 重光帝问道:“窈窈怎么看?” “他说是解围,便算是解围吧。”萧窈的目光落在书案上堆叠的奏疏上,神色自若道,“阿父先前不是想我嫁入崔氏吗?如此说来,也没什么不好。” 重光帝又问:“窈窈是真心想嫁他?还是方才在外听了许多,为旁的考量?” 萧窈垂了眼,欲言又止。 “……不急,”重光帝按着胸口,将险些溢出的咳嗽咽了回去,缓缓道,“窈窈再多想想。” 第053章 萧窈回宫居住的时日算起来并不长,尚不足月,却跌宕起伏。 她并不喜欢这样的“热闹”,见过重光帝,隔日便又带着翠微她们回栖霞学宫,依旧过她清闲的日子,练琴、整理书稿。 至于重光帝责问,以致王公亲自代大女儿请罪一事,也是听六安转述。 “桓氏对此一言不发,并无回护之意,王大娘子此番可真是落得没脸!”六安讥笑道,“早知如此,她还不如好好待在荆州,何必大张旗鼓地回来丢人。” 王旖本就是桓氏长媳,又生了一双儿女,自然以为地位稳固。可她那日所作所为实在出格。若是为着桓家,兴许还能掰扯几分。 可她偏偏是为着娘家的妹妹,闹出这样大的事端。 桓氏虽势大,却还没猖狂到明目张胆践踏皇室的地步,自然偃旗息鼓。 萧窈看着婢女们在院中晾晒书册,听六安回完话,觑着时辰差不多,抱着绿绮琴出了门。 她轻车熟路地绕过三五成群的学子,挑了条僻静小路来了知春堂。 原本还想着谢昭忙于庶务,未必在官廨,已经做好多等些时候的准备。到了发现谢昭端坐其中,视线虽看向书案上的公文,却不知在想什么,怔怔地出神。 待她走近后,谢昭才倏然惊觉,含笑问候:“公主回来了。” 萧窈点点头,随口寒暄:“这些时日心不静,未曾好好练琴,恐怕有些生疏了。” 谢昭一眼看出她换了新琴,端详片刻,称赞道:“此琴甚好。” 萧窈不尴不尬地笑了声。好在谢昭并未问她这琴的来历,是附和了句“是”就含糊过去了。 她将绿绮琴置于琴案,不疾不徐调弦正音。 谢昭知晓她的喜好,亲自倒了杯凉茶,放置一旁:“前几日,师姐差人送了些新茶过来,又叫我分你些。你今日走时,记得带上。” 萧窈莞尔:“多谢。” “是我该谢你才对。”谢昭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徐徐道,“秦淮宴后,盈初讲了你为我解围之事,我便一直想着应当正经谢你,只可惜未曾寻到合适的机会……” 前回萧窈生辰,虽见了一面,但有晏游在侧作陪,有些话不便多言。随后又被崔循截去,搁置下来,直至今日才终于得以提及。 萧窈微怔,想了会儿,才意识到他说的是谢夫人那件事。她指尖轻轻拨动琴弦,摇头道:“我并没做什么要紧的,只不过说了几句话而已,哪里值得你这样郑重其事?” “于你是几句话,于我却并非如此。” 谢昭依旧定定地看着她。 便是再怎么迟钝,萧窈也意识到气氛不大对劲,调琴的手顿在那里,抬眼看向他。 “公主从前曾问过我,早些年的日子,过得是否颇为不易?我那时并未直言……”谢昭顿了顿,声音依旧温柔,“确实不易。有过饥寒交迫,也有过命悬一线,收到的善意寥寥无几。若非侥幸得师父青眼,不知能否活到如今这样的年岁,又会在何处讨生活?” “后来认祖归宗成谢氏子弟,浮名绕身,应有尽有,却无知音。” 便是再怎么迟钝,萧窈也意识到气氛不大对劲,调琴的手顿在那里,抬眼看向他。 “相处时日愈久,愈知公主性情纯善,心生仰慕,难以自持。”谢昭眉眼含笑,郑重道,“故今朝冒昧相询,不知公主可愿纡尊嫁我?” 这番话不知准备了多久,行云流水,娓娓道来。 他本就生得形貌昳丽,目光又这样专注,俨然一片情深,任是再怎么铁石心肠的人见了,也难免会有些触动。 但于萧窈而言,心中更多的还是震惊。 她一直以为,谢昭是极为内敛、从容的人,却不知为何他仿佛也急切起来,没头没尾地说起此事。 萧窈晃了晃神,余光瞥见琴案上的绿绮琴,逐渐冷静下来。 她沉默太久,反应也谈不上惊喜。 谢昭神色微黯,想了想,低声问:“公主迟疑,是因琢玉的缘故吗?” “是,也不是。”萧窈迟疑,“桓家之事,你应当也有所耳闻吧?” 若谢昭早些时候求娶,她兴许还会多想想,又或是问问重光帝的意思。可如今她与崔循之事正传得沸沸扬扬,若转头应了谢昭的提亲…… 众人的非议暂且不论,崔循会如何? 她稍一想就头疼,只觉还是免了这些风波为好。 归根结底,她与谢昭之间并无深厚感情。而论及利益,嫁与谢昭能带给她的算不得太多。 “你今日……无非是因风荷宴那夜之事,”萧窈斟酌着措辞道,“可纵使你我之间未曾更进一步,再有这样的事情,我依然会仗义执言……又有什么分别呢?” 她自觉话说到这般地步,就该点到为止了。 谢昭却又忽而问道:“公主是真心喜爱琢玉吗?又或是,形势所迫?” 萧窈愣住。 原本就微妙的气氛愈发一言难尽,她抿了抿唇,正犹豫着这话该如何回答,恰有叩门声响起。 萧窈如蒙大赦,原想着有人登门寻谢昭,自己就能趁势离开。抬眼看去,却只见崔循立于门外。 萧窈:“……” 崔循身着天青色衣衫,长身而立,清隽的面容透着几分冷淡,仿佛神色不虞。以他与谢昭的关系,原不必叩门,却还是抬手屈指,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半敞着的房门。 与其说拜访,倒更像是无言的提醒。 谢昭不慌不忙地看了他一眼,又向萧窈道:“昭愿等公主思量清楚。” 萧窈胡乱点了点头:“你们既有正事商议,我就不叨扰了,这琴还是改日再……” “无事商议。”崔循打断她,向谢昭道,“方才见过祭酒,是他有事寻你,我不过是来代为传话罢了。” 崔循的官廨与谢昭相邻,捎一句话原也不算什么麻烦事,只是未曾想到,一来就听着那么一句。 恰切中了他心底隐秘的、不愿多想的担忧。 谢昭的失态转瞬即逝,应了声“好”后,便没再耽搁,只是又向萧窈赔了句不是。 若是以往,萧窈兴许会仍留在此处练琴,等谢昭料理完事务回来再讨教。只是经此一事,不大坐得住。 及至出门,才发现崔循并未离开,也没有进他自己的官廨,而是站在玄同堂檐下。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波澜不惊道:“随我来。” 萧窈顿觉自己一脚踩进陷阱。 若早知道崔循在外边等着,还不如在知春堂多坐会儿!横竖此时谢昭不在,空荡荡的只她一人。 她有些懊恼,问道:“少卿何事?有话大可直说。” “谢潮生不在,你便不练琴了吗?”崔循瞥了眼她怀中的绿绮琴,淡淡道,“我今日无事,若要练琴,一样可以教你。” 萧窈一愣。她听过崔循的琴,知道此话不假,他的水准指点自己绰绰有余,但这种情形实在太过诡异,便下意识摇 了摇头。 崔循不依不饶问:“为何?” 萧窈噎了下,勉强道:“我与谢司业同拜在祭酒门下,为师兄妹,他代祭酒指点我琴艺应当应分。” 言外之意,也就是说崔循来做这件事,名不正言不顺。 倒不是推诿,而是事实如此。 崔循这样循规蹈矩、知礼节的人,本不该不清楚这个道理。可他却不知从中听出什么意味,缓缓问:“他于你是师兄,我于你是外人?” 萧窈:“……” 应当不是错觉,崔循仿佛已经被醋腌入味,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酸意实在令她难以忽视。 有些失语,但不至于生气。 此时学宫属官们都已经搬来官廨,虽说崔循、谢昭这里相对而言清净些,但依旧有人来往。萧窈与他僵持片刻,终于还是受不了时不时望过来的探询视线,先一步进了玄同堂。 玄同堂中笔墨纸砚倒是一应俱全,却并无多少装饰,冷冷清清,与崔循极为相称。萧窈环视四周,发现与先前相比竟多了张琴,像是她生辰时崔循带来学宫那张。 萧窈原以为“教琴”是崔循的借口,不过是有话要私下说而已,见着这张新添的琴,才意识仿佛并不是一句托词。 她沉默片刻,欲转身离开,却又被崔循拦下。 “谢潮生待你别有用心,”崔循垂眼看她,“你今后,还是与他少来往为好。” 经此一事,纵然崔循不提,萧窈也打算先适当疏远与谢昭的关系。只是话从他口中说出,就显得格外古怪。 “别有用心……”萧窈重复了一遍,琢磨道,“那少卿待我,又何尝不是别有用心?我是否也该与你少来往呢?” 第054章 自家叔父那日所言,崔循听了进去,这两日也思量过该如何行事。只是一旦到了萧窈面前,仿佛又被打回原形。 她口齿伶俐,又会装傻耍赖,总是有说不完的歪理。 折竹碎玉 第63节 崔循不言不语,垂眼打量萧窈。 她今日穿了烟紫的衣裙,外罩着层轻纱,观之如云雾,轻盈而不可捉摸。身形婀娜,腰肢纤细,仿佛不盈一握。 肌肤如上好的细瓷,眉目如画,唇红齿白。 乌发如云,绾了寻常的发式,只簪了两朵缠枝珠花,插着支白玉发梳。耳饰也不繁复,细细的银线垂下,坠着颗圆圆的珠子,光洁莹润。 方才在知春堂外,他曾隔窗见萧窈同谢昭说话,神情专注而认真,耳饰随着她仰头的动作微微晃动,牵动心神。 午后和煦的日光照在两人身上,颇有些扎眼。 他忽而意识到,萧窈仿佛从来没有同谢昭有过任何争执,总是相处融洽,言笑晏晏。但与他之间,却很少这样心平气和地对坐,亲近地闲聊过什么。 萧窈被他看得莫名其妙,还没来得及问,却见崔循抬手关了门。 大片日光隔绝在外,玄同堂成了私密的空间。 萧窈眉尖微挑,颇有些意外。 崔循走近:“在你心中,我与谢潮生一般无二?” 萧窈下意识后退两步,脊背抵了身后的紫檀木书架,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她怀中尚抱着的这张绿绮琴。 她仰头看向崔循,没承认,也没否认。 崔循眼睫低垂,素来清隽的面容此时竟仿佛透着些许阴郁,不依不饶道:“你会与他有肌肤之亲?” “若风荷宴那夜,船上之人并非我,而是谢昭,你也会要他为你纾解药性,允诺嫁与他吗?” 这些问题问得愈发露骨。 萧窈意识到崔循不大对,只是见惯了他风轻云淡、不动声色的模样,难免好奇他若是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会作何反应。 眨了眨眼,促狭道:“若我说是,又如何呢?” 话音刚落,只觉眼前一暗。 修长的手覆了她半张脸,只有丝缕微光透过指缝,却什么都看不真切。 萧窈尚未反应过来,先被唇上传来的温热触感所震惊,颤了下,险些没能抱稳怀中的琴。 在问出这句话前,萧窈心中有过些许揣测。 崔循说不准会恼羞成怒,又或是心灰意冷,看透她就是这种轻浮的女郎,从此撂开;再不然就是沉着脸,一字一句唤她“萧窈”,将从前的论述拿出来说教一番。 却唯独没想到,崔循也会有如此轻浮、孟浪的举止。 眼前昏暗,旁的感受却愈发真切。 下唇被含着,轻轻舔舐,温热的触感难以言喻,酥痒逐渐蔓延。 “你……” 萧窈甫一开口,话尚未说出来,便被趁虚而入。柔软的舌尖像是灵巧的小蛇,沿着缝隙钻入口中,舔了舔那颗尖尖的虎牙,又勾着她厮缠。 萧窈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处。 当初在马车上,她虽也趁其不备亲过崔循,但仅限于唇瓣相贴,最后也只是恶狠狠地在他下唇咬了一口。 并不是这样……的亲法。 萧窈一时间想不出合适的词,也震惊于崔循的熟稔,被他吻得几乎喘不上气,想侧脸避开,却又被崔循不松不紧地捏了下巴。 带着薄茧的手抚过脸颊,令她微微仰头,继续这个缠绵至极的亲吻。 萧窈想推开他,只是还没动手,就被崔循看出想法。 “我得这张琴的时候,价逾百金……”崔循说话时亦不肯分开,依旧含着她的唇,故而声音显得格外模糊,又带着些喑哑,“仔细摔了。” 萧窈很不争气地犹豫了。 她是真心喜欢这张琴,当初在幽篁居一眼看中,若是摔坏,当真会心疼。 崔循因她这反应低低笑了声,神色稍霁,又道:“方才的问题,你重答。” 萧窈一时压根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茫然而疑惑地“啊”了声,好不容易喘的气又被崔循吞下。 好在这回亲得更为和缓些,令她的脑子不至于一团浆糊。萧窈怔怔地想了会儿,终于意识到,崔循这是对自己方才的回答并不满意,要她重新再答一遍。 竟愣是被他问出了一种夫子抽查课业的意味。 萧窈沉默片刻,只觉舌尖发麻,终于投降,小指勾着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方才那话,是同你开玩笑的。” 崔循:“嗯?” 萧窈道:“你与谢昭自然不同。” 崔循仿佛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手依旧覆在她眼上,未曾挪开。 萧窈虽看不真切,却能感觉到温热的呼吸犹在脸侧,只得又道:“我与谢昭自然不曾这般亲近过。至于风荷宴那夜……” 她设身处地想了想,自己那时药效发作,到后来已然神志不清。若真遇到谢昭,恐怕也说不准会如何…… 但这样的话说出口怕是要气死崔循。 萧窈揣度着眼下的处境,正要胡诌两句敷衍过去,却又被崔循打断。 “罢了,”崔循低哑的声音在她耳侧响起,“我只庆幸是我。” 萧窈眨了眨眼,红唇微抿。 纤长的眼睫如羽毛般抚过掌心,令人为之颤动。 崔循沉默良久,这才终于站直身体,挪开了一直遮在她眼前的手掌。 昏暗太久的视野忽而复明,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棂洒下,萧窈不由得眯了眯眼,眉头亦微微皱起。 看不见时,其实并无多大的实感。 而今萧窈才后知后觉地真切意识到,崔循是青天白日,在本来用来办公的官廨中吻她许久。 实在是…… 虽说崔循积威甚重,不会有人贸然推门而入,可若万一呢? 萧窈脸颊甚至比方才还要红些,瞪了他一眼,难以置信质问:“你疯了不成?” 崔循接过萧窈怀中的琴,给了个令她失语的回答:“情难自禁。” 其实冷静下来再想,萧窈那句话的语气并不认真,可他还是因此失了冷静,心中那簇火苗仿佛顷刻间成燎原之势,难以自制。 萧窈被噎的说不出话,只得又瞪了他一眼。 但她眼尾泛红,眸中水色潋滟,便怎么都不显得凶, 反而更似娇嗔。 崔循拭去她唇角残存的一点唇脂,原本的躁动随着呼吸渐渐平复,旧事重提:“我教你琴。” 萧窈:“……” 哪怕看出来他情绪已然稳定,对此提议,萧窈的态度依旧谈不上积极。归根究底,得追溯到年前,崔循为她讲元日祭礼章程那事。 崔循六艺精通,博闻广识,能力毋庸置疑。但他实在谈不上是个好夫子,能将诸事讲得波澜不惊、枯燥无趣。 她那时听得昏昏欲睡,还曾腹诽他不宜教书,更适合去庙里念经。 短暂沉默片刻,萧窈试图推脱:“还是不必……” “为何?” 萧窈一言难尽地看了崔循一眼,提醒道:“你还记着,当初教我祭礼章程之事吗?” 崔循的记性向来极好,何况还是与萧窈有关。经她一提,立时想起那时的情形,甚至记得比萧窈还要更为清晰些:“你那时宿醉才醒,听我讲礼,没多久便睡过去了。” 萧窈脱口而出反驳道:“是你讲得太过枯燥乏味。” 崔循有些错愕。 他虽未曾当过教书先生,但族中子弟偶尔会向他请教学问,从没人胆大妄为到如萧窈这般评价,一时间心情十分微妙。 他与萧窈的年岁相差不算太多,但的确算不得同龄人。他有时会觉着萧窈年纪轻,心性不定、胆大妄为,却又不可抑制地被她仿佛与生俱来的鲜活与恣意所吸引。 而他在萧窈眼中,必然是古板、无趣的存在。 萧窈原本以为崔循要拿她“宿醉”来说事,这才下意识反驳,说完便有些后悔。 觑着崔循仿佛逐渐冷淡下来的神色,她亡羊补牢似的描补道:“而今再想,我那日确实未曾睡足,就被翠微她们强行从床榻上拉起来了……兴许这个的缘故更多些。” 崔循叹了口气。 虽什么都没说,萧窈却莫名有些心虚,捏着他的衣袖稍稍用力:“我前些时日看了篇乐谱,还没来得及好好练过,你帮我看看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她说的乐谱,是《秋风曲》流传于世的残篇。 此曲本就是出了名的难,她这些时日又疏于练琴,故而有颇多凝滞之处。 再一次弹错时,萧窈没忍住看了眼崔循。 崔循在她心中大多数时候都是颇为严厉的形象,严于律己、严于律人,萧窈破罐子破摔地想,崔循看过自己有多不成器,兴许也就再不提教她学琴这件事了。 但崔循不曾皱眉,脸上甚至并无半分不耐烦的神色,只是先讲了指法如何改进,又将方才那段重新弹了一遍给她听。 萧窈托腮听着,目光落在崔循指尖,看他指法。 崔循的手生得很好,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拨弄琴弦时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意味,闲庭信步似的,全然不似她那般生涩。 她看得出神,崔循却只当她又觉着无趣,覆上微颤的琴弦,沉默片刻后道:“此曲本就不易弹,你今日初学能如此,已算是难得。” 萧窈正打算再练一回,闻言,目光难掩惊讶。 崔循似是有些不自在,挪开视线,淡淡道:“继续练吧。” 萧窈打量着他,若有所思道:“当初我刚随班师姐学了几日,携琴去祈年殿弹给父皇听,结果不大像样……你那时应当也在?” 她那时是揣着向阿父炫耀的心去的,结果弹完才知晓崔循与谢昭在西偏殿,尴尬不已,只觉成了“献丑”。 崔循一听便知她说的哪件事,颔首道:“是。” “你那时可曾暗暗笑我?又或是挑剔我不学无术?”萧窈轻咳了声。 崔循道:“不曾笑你,也不曾挑剔你。” 萧窈将信将疑:“那你那时在想什么?” 崔循想了想。 折竹碎玉 第64节 他那时是在眷写拟定的碑文,生涩而稚嫩的琴声响起时,兴许有因为被打扰而皱过眉,但很快就意识到抚琴的人是谁。 宫中断没有这样的乐师,能在祈年殿这样弹琴的人,唯有备受重光帝宠爱的小女儿了。 他那时已因为王闵之死与萧窈有过往来,也早就听人议论过,这位武陵来的公主是如何空有其表、不学无术。若是士族长大的女郎,断然不可能到这等年纪,琴艺这般生疏的。 但他的确不曾因此讥笑萧窈。只是有那么一瞬间,心中曾浮现过模模糊糊的念头:若由他来教,断然不至于此。 只是这样的念头实在不着边际,转瞬即逝,未曾多想。 而今被萧窈问起,崔循对此难以启齿,才倏然意识到原来早在那时,他对萧窈就已经隐隐有了出格的念想。 萧窈见崔循神色复杂,却又什么都不肯说,被吊起胃口来。她倾身近前,满是好奇地催促:“为何不说呢?” 崔循垂眸道:“我那时在抄录碑文,并无什么念想。” 萧窈撇了撇嘴角,作势起身。 崔循本能地攥了萧窈的指尖,抬眼对上萧窈带笑的眼眸,才意识到自己又被她给拿捏了,近乎无奈地叹了口气。 又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低声道:“只是怕宣之于口会有些冒昧。” 萧窈抿了抿唇,意有所指道:“你方才怎么不觉着冒昧呢?” 她一早就发现了。兴许是自小所处的环境使然,有些事情崔循敢做,但要他亲口说出来,仿佛比登天还难。 崔循对上她戏谑的目光,喉结微动,终于还是叹道:“那时曾想过,若我来教你会如何?” 萧窈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没了练琴的心思,顺着他的话想了想,忍笑道:“我少时曾有过一位教书先生,是旁人举荐给阿父的,说是德高望重、学富五车。可他实在又无趣又严厉,逼着我每日背许多书,若是第二日答不出来还要挨罚。” “我忍了一旬,实在受不住,便避开青禾她们独自藏了起来。” “阿姐带人找了许久,最后还是晏游在假山石间找到我,背我回去时天都黑了。阿父虽为此生气罚了我,转头却又辞了那教书先生……” 萧窈从没这样向他讲过自己少时的事情。崔循听得入神,只是在听到“晏游”的名字时,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你若当我的先生,必然也十分严苛,兴许还要拿戒尺打我手掌……”萧窈不着边际地信口夸大,最后笑道,“兴许过不了几日,就要被我阿父辞掉了。” 崔循无奈。却还是顺着她的设想辩解:“我不会打你戒尺。” “可你会罚我抄书。”萧窈想起那几卷令她手酸的南华经,终于寻到了算账的机会,旧事重提,“上巳那日我虽醉了,可学宫尚未正经开学,如何能拿条例来罚我?” 崔循道:“酒醉伤身。” 旁的女郎并非滴酒不沾,但萧窈心情大起大落时却易饮酒过度,在他看来终归伤身,还是改掉为好。 萧窈心中虽明白这话没错,却还是没忍住道:“你像我阿父似的……” “萧窈。”崔循微微皱眉,语气里中依稀带着些申饬的意味。 萧窈也知道这话不妥,立时道:“是我失言。” “我并非你师,更不是……”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崔循说不出口,只叹道,“你我之间的年岁,并不曾相差许多。” 萧窈“哦”了声,难得拘谨道:“知道了。” 第055章 立秋后,暑气日渐褪去。 崔翁早前先是病了一场,后又因崔循的事情烦心,再没什么闲情逸致垂钓。这日一场秋雨后,天气凉爽,他难得又起了兴致。 只是仆役们布置妥当,才下饵食,崔栾便到了。 崔栾自回到建邺,没少陪着朱氏出游、会友,但交代的“正经事”却不见任何进展。崔翁原就打算将他叫来问话,见此,指了指一 旁的空位,自顾自地落钩。 崔栾也没急着开口,落座后端着盏茶悠闲品着,目光落在湖面的浮漂上,仿佛当真是来看自家父亲钓鱼的。 父子俩相对沉默良久,最后还是崔翁淡淡瞥了他一眼,先开口道:“你这些时日想必已经与琢玉聊过了。” “是。”崔栾叹了口气,怅然道,“琢玉这些年着实不易,朝中、族中这么些事务压在肩上,难为他了。” “正因此,才该叫他尽快娶个出身名门的世家闺秀,能帮着分担几分,不至于这般操劳。”崔翁三言两句将话头扯到此事上,隐隐懊悔,“若早知如此,当年不该由他随意推了与桓氏的亲事。” 崔栾一哂:“儿倒以为婚姻大事不急在一时,宁可多等些年岁,也要寻个自己心仪的女郎才是。” 这话说出来,崔栾的来意已是昭然若揭。 崔翁瞪了他一眼,长须微颤:“你到如今这等年纪,反倒愈发不知轻重。我令你回来,是为了劝醒琢玉,不是叫你由着他胡闹的。” “儿早已写信劝过,还专程问过夫人的意思,欲说和琢玉与顾娘子。”崔栾倍感无奈,叹道,“实是他性如磐石,一旦认准的事情,旁人便是说再多,也无济于事啊。” 他虽说得言辞恳切,崔翁却并没那么好糊弄,一针见血道:“你倒是来我这当说客了!” 崔栾咳了声,索性开门见山道:“琢玉自小跟在您身边,是您亲自看着长大的,又岂会不清楚他性情如何?当初他跪在您面前,却依旧不肯改口,执意要娶公主时,就注定无论如何都不会变了。” 崔栾打量着崔翁的反应。见他眉头虽皱起,但却并未勃然动怒,就知道自家父亲怕是早就想明白这点,只是不愿接受,犹自挣扎罢了。 毕竟崔循是族中最为优秀的儿郎,自小到大无一处不好,人人称赞、艳羡。身为长辈,自然是希望他能尽善尽美,不出半分差错。 若真娶萧窈,纵然不论能否为崔氏带来助力,却难免会带累崔循被人非议,白璧微瑕。 “琢玉这些年为族中做了多少,何等不易,您亦看在眼中。”崔栾并不曾将“声誉”看得如何重要,“他从来是个极为懂事的孩子,只求过这么一桩,生死之外,又有什么不能应他?” “崔氏东山再起,琢玉居功甚伟。他无需倚仗联姻便能做到这般地步,纵公主虽非世家大族出身,只要他心甘情愿,又有多大干系?何况有时血脉都算不得什么,联姻也不见得就当真能同进同退……” “您今年不是想要重孙?三媒六礼便要耗上不少时日,怀胎还得十月,若是再不尽快定下琢玉的亲事,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抱上重孙,岂不可惜!” 崔栾先前答应崔循要为其说服崔翁,并非虚言,变着花样将能想到的说辞悉数讲了,到最后只觉口干舌燥,又端了茶盏。 崔翁并未看他,目光望向湖面,一动不动,入定似的。 直到浮漂上下微动才终于有了动作,不疾不徐收杆,钓上来一尾颇有分量的肥鱼。 自有仆役上前,将鱼取下,置于鱼篓之中。 崔翁这才缓缓道:“你就当真能断定,琢玉今后不会愈发出格?” 崔栾一愣。 “咱们这位圣上并非面上看起来那般平庸无能,而公主,就更不是省油的灯。”崔翁一寸寸抚过身下蒲团,声音愈沉,“是你小觑了此事。” 若萧窈并非公主,哪怕只是末流士族出身的女郎,崔翁兴许都不会如此犹豫。可她偏偏姓萧! 又或者,她如大多女郎那般安分守己、三从四德,倒也罢了。 但冷眼旁观她到建邺后种种,尤其是崔循的转变,崔翁轻而易举就能辨别出来,萧窈与这几个字半点都不沾边。 若由她嫁入崔氏,是无法指望能改变她多少的,只怕崔循反倒会继续对她无底线迁就。 只一想,崔翁就隐隐头疼。 崔栾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他从来就对朝局政务没什么兴趣,驻守京口是崔循的意思。他甚至不需要管多少事情,繁琐的庶务自有属官们料理妥当,而紧要的事务又有崔循决断,故而日子过得清闲。 饶是如此,在诸多无所事事士族子弟中,他已经胜过大半了。 而今被崔翁点破,他愣了片刻,疑惑道:“父亲是指公主与王氏之间的矛盾?” 崔栾起先也想过,并没当多大的事。因士族之间大体和睦,但并非一派和气、毫无龃龉,或多或少总会有些摩擦,却又都会不约而同地点到为止。 在他看来,萧窈嫁入自家成了崔氏妇后,王氏就不应当再为难,先前那些矛盾天长日久也就慢慢揭过去了。 崔翁一眼看出自家三儿子的心思,百感交集,最后只幽幽叹了口气,告诉自己不必为此动气。他闭了闭眼,心平气和反问:“若并非王氏不肯放过公主,而是公主不肯与王氏善罢甘休,又当如何?” “云舒嫁入王氏,纵不提守望相助,总没有落井下石的道理。” “届时琢玉会做什么?” 崔栾被问得无言以对。他看这桩亲事,就当真只是亲事,并未想过这么多。沉默片刻后迟疑道:“公主只是个年纪轻轻的女郎……” “可琢玉会为她失了理智,不管不顾。”因上了年纪的缘故,崔翁眼皮微垂,面无表情时便显得不大和善,“他已经做了太多不该做的事情,若再听之任之,焉知将来会如何?” 先前王旸伤得半死不活。流言蜚语有说他这般是因与旁人争抢妓子,动了拳脚,也有说他饮酒过多,自高处跌落才会落得如此。 崔翁一直不大看得上这个外孙,起初并没放在心上。 只是往常遇着这等事情,纵然王氏不过问,崔云舒总要回娘家哭上一场,既为诉苦,也为催促崔循做些什么为她“主持公道”。可这回她却并没回来,甚至没吩咐婢女递话。 崔翁觉出不对,查探无果,便叫心腹老仆暗暗去问了女儿,最后得到了令他心惊的回答。 他曾为此大怒,一度想将崔循叫来责骂、重罚,可思来想去,最后还是作罢。甚至装聋作哑,当作并不知情。 崔翁了解崔循,也正因此,才更清楚地意识到他的逐渐失控,知道不应再用以前的方法规训。 年初他曾假托儿媳名义将萧窈请来别院,拂了她的颜面,给她难堪。原本是想令萧窈知难而退,两人就此离心,谁知崔循转头就送了一份“大礼”,促成学宫收纳寒门学子之事。 如今若再要计较,只会适得其反。 崔循是撑起崔氏门庭的顶梁柱,这些年崔翁从来以他为荣,却不曾想,有朝一日竟会忌惮他。 而这一切,皆因萧窈而起。 崔栾沉默良久。他虽不清楚究竟发生过什么,却也知道,崔翁不可能无缘无故将话说得这样重。 放下空空如也的杯盏,叹道:“您不允琢玉娶公主,他也不会另娶旁人的。” 崔翁缓缓道:“我岂会不知?” 崔栾眼皮一跳,心中直觉不大好。犹豫再三,还是斟酌道:“琢玉素来敬您。便是有什么话,耐着性子说与他听,想来总是能听得进去些。” 崔翁瞥他一眼:“你担心我会对公主动手?” 崔栾哑然。面上虽摇头,心底却着实有此担忧。 因他这位父亲实在也不是吃素的,若不然,岂能教出崔循? “我不至于这般蠢。”崔翁冷笑,“他如今喜欢得正紧,公主若真有三长两短,只怕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认了。” 崔栾暗暗吃惊:“琢玉不至于此……” 崔翁不再多言。 他并没要仆役代劳,亲自在尖利的鱼钩上挂了蚀食,手臂轻轻一震,已带着鱼线远远抛出。 没入湖面,泛起涟漪。 折竹碎玉 第65节 秋高气爽,栖霞满山苍翠。 阳羡长公主来信,说是枫叶将红,已备美食美酒相候,邀萧窈共赏美景。 昔年借居长公主的温泉别院养病时,萧窈曾看过满山枫叶尽染,记忆尤深。当即便写了回信,应 允下来,令前来送信的内侍带回去交给长公主。 “收拾行李。咱们先回宫一趟面见父皇,待将回禀了此事,便启程往阳羡去。”萧窈一扫午后的困倦,兴致勃勃盘算,“这时节过去,恰能赶上姑母那里的螃蟹宴、菊花酒……” 翠微见她这般高兴,含笑应了:“公主想要在阳羡留多久?” 萧窈面露犹豫。正琢磨着,却见青禾轻手轻脚进门,不由疑惑道:“这是怎么了?” 青禾咳了声,声音却依旧很轻:“前边传话,说是崔少卿来了。” 萧窈愣了愣,下意识环视四周,再三确定自己是在行宫的书房,而非学宫后,不由得有些惊讶:“他来做什么?” 自她搬到行宫,从来没人造访,可以说是门可罗雀。崔循此举便显得格外特殊。 青禾摇摇头,又问道:“要请人进来吗?” 萧窈并没费神多想,随口道:“兴许是有什么紧要的事,请他进来就是。” 第056章 崔循到时,行宫外停着套好的马车,婢女们正陆续将收拾好的箱笼等物送上车,一看便知是主人家要离开。 他不动声色扫过,目光落在六安身上。 六安素来钦佩这位少卿大人,若不然,当初萧窈牵扯进王闵之死被困于扶风酒肆时,也不会求到他那里。 而今见崔循出现,虽惊讶,却还是立时迎上前问候:“少卿来此,可是欲见公主?” 崔循颔首:“是。” 六安立时遣了婢女进去通传。 崔循抬眼看向一旁的车马,有意无意道:“公主若只是回宫小住,应当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才是。” 这事原也不是什么秘密,崔循若想知道,他日稍一打听便能明了。六安便没隐瞒,恭敬道:“公主令我等收拾行李,欲往阳羡。” 崔循因“阳羡”二字皱了皱眉,不再多言,垂眼看向阶下的青苔。 六安是极擅察言观色的好手,哪怕对方没再多问半句,却还是敏锐地觉察到,崔循的心情仿佛不如来时。 他时常随萧窈出行,早就知道两人之间的关系非同寻常。但眼观鼻鼻观心,只当做自己一无所知,并不多嘴。 好在不多时,青禾便出来传话,请崔少卿入内详谈。 萧窈揣度着此去少说也得大半月,衣物这样的行李自有翠微她们收拾,书稿却得她自己决定带哪些。 到了阳羡兴许无暇看书,但往返路上无聊至极,恰能以此打发时间。 她听到崔循的脚步声,余光瞥见天青色衣袂,却并没抬眼,边翻看书稿边问:“你怎的来了?” 因在行宫不出,萧窈穿着件半新不旧的鹅黄衣衫,长发只用了根玉簪随意绾起,有几缕碎发散下,看起来散漫极了。 崔循在书案前站定,并未回答,反倒是唤了声她的名字。 萧窈这才终于仰头看他,疑惑道:“何事?” “你我已经许久未见。” 崔循面无表情,声音也透着股冷淡,以致萧窈起初并没听出这是抱怨,愣了片刻后方才反应过来。 她抿了抿唇,学着他的模样一本正经道:“有许久吗?也就十来日吧……” 崔循本就有许多事务需要处理,隔三差五才能来学宫一趟,近两回还都赶上萧窈未曾过去,并没见成。 今日又是如此,这才找来行宫。 崔循避过她的打趣,径直问:“我方才在外,见仆役收拾车马。” 萧窈点点头:“姑母邀我去阳羡住上一段时日,游山玩水,赏红枫。” 只是“住上一段时日”,而不是搬去阳羡。 崔循先是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沉默片刻又问:“一段时日是多久?” “说不好。”萧窈被翠微问过,自己也在琢磨此事,漫不经心道,“兴许十天半月,若是玩得高兴,又或许待到年节前姑母来建邺朝拜,再同她一起回来……” 这话像是玩笑,但以萧窈一贯行事,却也并非全然不可能。毕竟她本就玩心重,又与长公主性情相投。 崔循查过萧窈的生平,知晓她曾在阳羡住过许久。于她而言,除却重光帝,长公主兴许算是最为重要的长辈了。 她性情中那点不顾世俗礼仪的散漫,兴许与其脱不开关系。 再一想传闻中长公主养着的那些“乐师”,崔循的神色便没那么从容自若了。 近些年关于阳羡长公主的流言蜚语已不似早年那般甚嚣尘上,但仍有传言,说她好美色,周遭侍奉之人皆是上乘容色。 而萧窈…… 崔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萧窈莫名其妙,辩白道:“我纵是去得久些又如何呢?父皇都不会说什么,你要约束我不成?” 崔循确实想约束她。 譬如除却来去途中耗的功夫,在阳羡待上一旬正好,足够她与长公主叙旧、游玩,而他们之间也不至于分别太久。 但诚如萧窈所言,重光帝都未曾说什么,他更没资格。 故而只是在旁坐了,一言不发看她整理书册。 萧窈收拾得七七八八,瞥了他一眼。 只见崔循神色寡淡,分明心情不佳,却又偏偏不曾拂袖离去,倒像是在等着她开口。 她拢起一卷竹简,目不转睛地盯着崔循看了片刻,解释道:“并非是戏弄你。只是姑母行事从来随性,兴许会有旁的安排,我总不好拂她的好意……” 崔循垂眼:“你爱重长公主,旁人说什么,自是不会放在心上。” 萧窈噎了下,想了想又觉好笑:“你怎么还要同我姑母比较?” “我若今日不来,你可会遣人告知?还是不告而别,直到哪天我从旁人口中得知你已经离了建邺?” 崔循语气平静,并无波澜,但任谁都能听出他话中的不悦。 萧窈短暂沉默片刻后,勉强寻了个借口:“事出突然,行李都是才开始收拾的,还没来得及告诉旁人。” 想了想,又补了句:“这时候,我阿父兴许都还不知此事。” 她虽然已经遣人提前回宫知会重光帝,但算着时辰,此时应当还未面圣,故而这句倒也算不上扯谎。 只是这说辞非但没有令崔循的神色好转,反倒雪上加霜。 萧窈看着,只觉崔循真应当庆幸爹娘给了这么一张容色出众的脸,便是这样,也不会叫人觉着厌烦。 眼见此事仿佛过不去,她心下叹了口气:“好吧。” 说着,倾身凑到崔循面前,放软了声音:“此事是我考虑不周,少卿大人有大量,就别计较了吧。” 崔循眼瞳微缩,错开视线。 萧窈无奈地磨了磨牙,只得将话题绕回最初,掐着指节算道:“我难得再去阳羡一趟,又与姑母许久未见,总没有只住几日的道理……最迟霜降前后,总会回来的。” 她自问态度极好,已然让步,哪知崔循依旧无动于衷。 萧窈瞪圆了眼,“你想要我如何”这样的质问已然到嘴边,却只听他淡淡道:“公主信用堪忧。” 令人不禁怀疑这是在暗示风荷宴那夜的“允诺”。 萧窈实在是怕他再一本正经地提什么亲事,咬了咬唇,鬼使神差的,倒是有了安抚他的主意。 两人之间的亲热或是因心绪起伏一时意气用事,又或是催、情药醉酒使然,不清不楚的,与虚无缥缈的春梦没有什么区别。 上回在玄同堂,萧窈虽清醒,却始终被崔循遮着眼,云里雾里。而今无比清醒地看着崔循,主动贴近,就全然是另一种感觉了。 肌肤相贴之际,她还是下意识闭上眼,亲了下还没来得及退开,就被崔循抬手扣了后颈。 带着薄茧的手指揉捏着后颈细嫩的肌肤。他有意控制手上的力气,并不重,却也令她无法离开。 与上回相比,此次亲得并不凶狠,没有那种几乎喘不上气来的窒息感。萧窈能够清楚地分辨出他衣上浅淡的檀香,又仿佛随着两人的亲近,逐渐将她整 个人都包裹起来。 萧窈喘了口气,只觉身体发软。连带着想起前回的疑惑,有气无力瞪了崔循一眼:“你对这等事,为何如此熟稔?” 崔循问:“你不清楚?” 萧窈下意识道:“我为何会知道?” “风荷宴那夜,你缠了我许久……” 崔循修长有力的手拢在萧窈腰间,不容她躲避,目光从她嫣红的唇滑落,看过白如凝脂的脖颈、因呼吸急促而起伏的胸口,最后落在如花瓣铺散开来的衣裙上。 虽只是一句带过,却又好似什么都说了。 那夜的记忆太过深刻,他至今仍记得,触碰何处时萧窈的反应会更为强烈些,也记得被取悦时,她那些破碎的喘息。 这话题有些危险,萧窈下意识想要岔开,干巴巴道:“我前几日想寻前朝卫大家的山海经注,学宫藏书楼未见。师父说他曾有一册手抄本,只可惜未曾带来建邺,又说原书应当藏于你家……” 崔循稍一思忖,颔首道:“明日令人送予你。” 萧窈点点头,正犹豫着该再问些什么,却只听他忽而问道:“你时常去藏书楼?” 萧窈满是疑惑地看向他。 崔循也知道自己问得太过突兀,低声解释:“近日来学宫,听闻你对管越溪照拂颇多。” 萧窈:“……” 她翻了个白眼:“分明是谢晖那些个士族子弟看不惯管越溪,总是变着花样地折腾、为难他,我看不过眼,便找了个由头叫他帮我抄书。如此一来,他有名正言顺的差使,也能静下心好好钻研求学,不必在那些琐事上浪费心力。” 萧窈自问行事坦荡,而今说起此事也理直气壮,只是因带着些对谢晖等人的厌恶,便显得有些不耐烦。 崔循抽出她发上摇摇欲坠的玉簪,看着青丝如流水般倾泄而下,语气微妙道:“你可怜他。” 萧窈猝不及防,看着铺散半身的头发,没好气道:“那也是因为他确实不易。” 崔循缄默不语。 折竹碎玉 第66节 “你怎么这样不讲道理?”萧窈反手攥着他的手腕,却没能夺回玉簪,无奈地叹了口气,“难不成从今往后,我不同任何男子多说一句话,才能如你的意?” 崔循喉结微动,只觉萧窈所说的假设颇具吸引力,最好不单单是男子,如阳羡长公主这样被她爱重的女郎也不要有。 可事实并非如此。 在萧窈心中,有太多人、太多事比他更为重要,总是令他难以心安。 但理智告诉他,这样的话说出来只会吓到萧窈。 他以指为梳,将她散开的长发拢起,用那根白玉簪重新绾起,缓缓道:“萧窈,早去早回。” 第057章 崔循离开行宫时,已是日暮西垂,比他预想的时间要晚了不少。 他还有尚未处理的事务。原想着见萧窈一面,便该回城料理,只是与她在一处时,总是不知不觉间就已经过了许久。 尤其是在知晓她即将去往阳羡后,自制力荡然无存。 最后索性放任自流,放着正事不管,与她一起消磨时间。 马车途径闹市,长街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崔循挑开竹帘看了眼,因隐约泛起的尘土气皱了皱眉,目光不自觉落在路旁摆摊的商贩身上。 那是一对年纪轻轻的夫妻。 男子正忙着收拾摊子,妇人怀中抱着襁褓,逗弄着牙牙学语的婴儿,也会时不时看自家夫君两眼,含笑说着什么。 夕阳晚霞的映衬下,其乐融融。 崔循以前从不会在意这些,视线掠过,不会为此多停留半刻。而今却莫名被这满是凡尘烟火气的场景吸引了目光。 这对夫妻兴许在算白日赚了多少几钱,又兴许在商议晡食应当吃些什么? 这念头浮现在心头时,崔循微怔。 他捻了捻指尖,犹能清楚地回忆起散开的长发落入掌中的触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在想念萧窈了。 这种情绪兴许会一直持续,直至何时两人成亲,日日相见,才能有所缓解。 他白日为各种庶务忙碌,待到日暮,归家就能见到她,同用晡食。晚间或是教她琴,又或是闲谈对弈,无论做什么都好…… 崔循知道,此事不能操之过急,自己应当更有耐心些。可心中的设想实在太过美好,令他有些迫不及待。 想要快些将萧窈娶回家中。 朝夕相处,耳鬓厮磨。 回到崔宅后,崔循先去了母亲陆氏居住的院落。 陆氏在院中花架下乘凉,听婢女说着些趣事。见着崔循后,又看了眼已然昏暗的天色,微讶道:“可是有什么要事?” 崔循先问候了母亲的身体,这才道:“书房中应有卫斯年所书山海经注,我想借去。” 陆氏愈发惊讶。 书房中那些金石拓片、书画等物,皆是崔循父亲昔年四处搜罗来的,后来他削了头发,两袖空空离去,什么都没带走。 陆氏那时伤心不已,便令人锁了书房。 还是后来渐渐缓过来,才吩咐仆役每旬洒扫,免得坏了那些珍贵藏品。 崔循却是从来都当自己这位父亲已经死了,再没踏入过书房半步,就连少时曾经随他学的字迹,后来也有意无意渐渐改了。 陆氏看在眼中,虽未多问过什么,但也知道崔循心中存有芥蒂。而今听他来“借书”,自是惊诧不已。 她定定神,先吩咐了婢女去寻书,又疑惑道:“怎么想起来要这册经注?” 崔循平静而坦然道:“公主在为尧祭酒整理书稿,有困惑处,欲借此书。” 他立于花架旁,身形俊挺如翠竹,高悬的宫灯映出深邃的面容,在夜风之中,竟依稀透着几分温柔的意味。 陆氏不由得一愣。 她这些年看着崔循长大,眼见他如崔翁所期待的那般,面上越来越沉稳,心中越来越冷硬,从未想过他还会有这样的神态。 纵然并不看好他与萧窈的亲事,一时间,却还是百感交集。 陆氏缓缓摇着团扇,打量着他今日的装扮,了然道:“你自学宫回来,是去见公主了。” 萧窈并不是个细致入微的人,见着崔循,只觉他容色动人,会下意识多看两眼。但陆氏为人母,又是世家养大的标准闺秀,自然能看出来那些微末处的心思。 她顿了顿,失笑道:“你啊……” 陆氏一直知道,崔循的亲事最后必定是由崔翁拍板定下的,自己的话并没多少分量。因此哪怕对萧窈心存好感,知晓崔翁不喜,也劝过崔循不要再招惹公主。 那时想的是,这对他而言应当不是什么难事,哪知过了这么久,反倒越陷越深。故而笑完,又忍不住叹气。 “母亲不必忧心,”崔循看出她的心思,低声道,“我自会将亲事安排妥当。” 他从来都是个极令人省心的孩子。 陆氏这些年就没为他费心劳神过,母子之间自然并非生疏,但细论起来,兴许也算不得十分亲近。 崔循从不麻烦她,也并不依靠她。 陆氏隐隐意识到这点,正犹豫着是否该说些什么,婢女已经捧着那册山海经注回来。 崔循恭谨道:“母亲服了药,夜间起了风,还是早些回房歇息为好。” 陆氏只得点了点头。 崔循亲自接过书,转身离去。 凉风灌入宽大的衣袖,衣袂飘飘,挺拔的身形逐渐隐没于夜色之中。 分明有仆役挑灯引路,算是同行,可远远看去,却还是叫人觉着他形单影只的。 陆氏沉默良久,直到一旁侍立的婢女小心翼翼提醒,这才回过神,长长地叹了口气。 萧窈虽也是当晚回宫,但揽镜自照,看了看自己的形容,到底还是没敢去见重光帝。 生怕被他看出什么端倪。 没名没分,还要搅和在一起,这种事情对他老人家而言,恐怕没那么容易接受。 直到第二日,往阳羡的车马行李都准备妥当,萧窈才去了祈年殿。 她原以为重光帝也会如 崔循那般,说些“万事小心”、“早去早回”这样的叮嘱,但并没有。 重光帝只是又钦点了一队卫兵随行,护送她去长公主处。 “阳羡有好山好水,风景绝佳,尽可以慢慢赏玩,不必急着回京都……”重光帝手边还放着刚熬好的药,热汽携着苦意弥漫,他早已对这种气味习以为常,并无任何不适。 萧窈揉了揉鼻尖,促狭道:“我若是许久不归,阿父不会想念我吗?” 重光帝微怔,随后笑道:“若当真乐不思蜀,足见你在阳羡玩得高兴,阿父又有什么可担忧的?有长公主在,想必也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比建邺自在。”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萧窈才会起过去阳羡投奔长公主的心思。 而今却摇了摇头:“我住上一段时日,就会回来,阿父须得好好养病,不能再为那些庶务太过操劳了。” 这样的话不知叮嘱了多少遍,重光帝总说“不妨事”,萧窈起初信了,渐渐地却总是难以安心。这回去阳羡,也想问长公主借屈黎一用。 她托腮看着,待重光帝用过药,这才离开。 阳羡与武陵相隔千里之遥,往来不易,这些年萧窈虽时常惦记着,但除却书信往来,再没去过阳羡。 而今自建邺出发,两地相距二三百里,方便许多。 马车才离宫,萧窈已经同翠微、青禾她们回忆昔年在阳羡养病时的旧事。 “姑母别院那处温泉很好,山景极佳。” “还有那个厨子,做的点心也好,甜而不腻,酥脆可口。” “……” 青禾连连点头附和。 萧窈倚着迎枕,挨个数了一遍,最后不可避免地提及长公主后院那些个乐师,笑道:“他们很会夸人。” 因长公主喜欢她,所以总有人见风使舵,见着她时少不了溢美之词,几乎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 萧窈自然知道他们是为了讨长公主欢心。 但并不妨碍她听得高兴。 青禾噗得笑出声,倒也想起一桩旧事,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原本平稳行驶的马车却停了下来。 萧窈估摸着时辰,了然道:“是要过城门了。” 话音刚落,只听车外传来六安刻意压低的声音:“公主,长公子身边的仆役求见。” 萧窈怔了下,挑开窗帘,认出等候在路旁的人正是常伺候在崔循身侧的松风。 他呈上黑漆描金的木匣,恭敬道:“长公子吩咐小人在此等候,将此物交给公主,另祝公主一路平安顺遂。” 萧窈这才想起,自己先前提过想要卫氏经注。 但她那时全然是局促之下没话找话,说完也就忘了,自己都没想起来要再向崔循讨要此物。却不想他竟真记着,专程令人送来。 “这样……”她亲手接过木匣,偏了偏头,“代我谢过你家长公子。” 松风恭敬应下。 说话间,侍从已经向城门处的守军出示过令牌。萧窈放下竹帘,示意前行。 原本叽叽喳喳不停的车厢中倒是安静下来。 翠微无声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看向萧窈的目光既无奈、又纵容。青禾却是满眼好奇,看着她膝上这精致非常的木匣,就差催她快些打开了。 萧窈无奈瞥了她一眼:“只是一册书罢了。” 说着随手打开,随即愣住。 藏蓝的书册上,躺着一枝桂花,淡黄色的细小花瓣开得正好。随着木匣打开,有淡淡的桂花香气溢出,逐渐在车厢中蔓延开来。 折竹碎玉 第67节 青禾“咦”了声,看一眼桂花,再看一眼萧窈。 萧窈也难掩惊讶。 她这些年其实陆续收过不少人送的花,一只手数不过来那种,却唯独没有想过,崔循竟也会折了花枝送她。 ……有种铁树开花的微妙之感。 她轻轻拈起花枝,看了片刻,这才又看向那木匣。 匣底的锦布上,除却一册颇有年头的山海经注、几片散落的桂花,再无其他。 崔循这样的人,果然不会提笔写信。 像这样放一枝花进来,隐晦地表明心意,恐怕已经算是难为他了。 见她嘴角微微翘起,青禾彻底没了顾忌,打趣道:“这桂花与公主喜欢的衣裳很是相称。” 青禾口中所说的衣裳,正是萧窈昨日见崔循时身上穿的那件。 她想起昨日午后种种,摸了摸脸颊,将花枝扔回匣中,咳了声:“我要休息了。” 第058章 宣帝膝下虽儿女众多,但中宫嫡出只萧斐这么一个女儿,自是将她视作掌上明珠一般宠爱。 诸事听之任之,还精挑细选阳羡为她的封地。 阳羡与建邺相距不算太远,景色极佳,是一片富饶的膏腴之地。更重要的是,驻守当地的刺史卢樵曾受裴氏恩惠,绝不会为难萧斐,甚至会为她大开方便之门。 昔年萧斐的出格之举备受诟病,御史们呈上的奏疏中痛心疾首,条分缕析历数她的恶行。也有不少老资历的士族看不过眼,明里暗里向宣帝提过,希望他能约束这个女儿。 但宣帝充耳不闻。 他那时已经上了年纪,身体不济,知晓自己无力回天,在朝局上争不过那些绵延数百年、根基深厚的世家们。便只想护着这个最为心爱的女儿,叫她能够称心如意。 时过经年,宣帝薨逝十余年,那些曾经沸沸扬扬的争论早已成了过眼云烟。 重光帝与阳羡长公主少有来往,对这位妹妹的言行举止一直也算不上认同。可到如今,他再三思虑萧窈的婚事时,竟理解了宣帝昔年所思所想。 适逢萧窈做客阳羡,写了封亲笔书信,令人一并送去。 萧窈对此并不知情。自年初一别,她再未见过长公主,而今时隔数年再来阳羡,满心雀跃,只顾着高兴。 大快朵颐,一道用过晡食后,同去汤泉别院赏景。 “这是年节那会儿我从谢氏讨来的酒,只剩这么一坛了。” 萧斐披着柔顺的浴衣,衣襟半敞,懒懒散散。她执着青玉盏,打量着萧窈被热汽熏得白里透红的脸颊,似笑非笑道,“原想着叫你带些过来的,只是想了想,怕是不妥。” 萧窈趴在池边,饮酒后的脑子有些迟钝,待到想明白这话的意思,干巴巴地笑了声:“……是不大方便。” 其实她若开口,谢昭应当会给几分薄面,要几坛酒并不难。只是两人现在的关系不尴不尬的,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萧斐轻笑了声:“年节那会儿,我就看出来崔循待你不同。只是并没想到,他那样一个人,竟会半点不避讳……” 她虽长居阳羡,但并不闭目塞听,桓氏之事发生没多久就已经得知,既诧异又好奇。而今见着萧窈,总算得了机会,打趣道:“窈窈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萧窈含着酒,起初支支吾吾并不肯提,被萧斐换着花样诱哄了几句,终于还是大略提了风荷宴那夜的事情。 有些话是无法向重光帝倾诉的。 母亲、长姐都已不在,身边再无旁的长辈。青禾少不经事,翠微谨小慎微,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几乎全是萧窈自己拿主意。 她并未有过惧意,只是偶尔会感到茫然。 而今提及此事,也是想听听姑母的看法。 萧斐原以为会听一段少年情怀、风花雪月的故事,还专程添了盏酒,只是听着听着,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来,一滴酒也没沾。 “欺人太甚,”她磨了磨牙,冷声道,“这样的手段她们都用得出来,当真是半点颜面都不要了。” 萧窈喝了口酒:“姑母不用为我生气不平。” 说着,纤细的手指在额上比划了下,慢吞吞道:“王滢这里伤得厉害。纵是家财万贯,能请来天下名医,也不可能恢复如初。” 自桓氏宴后,王滢再没出过门,也未曾在任何一场筵席露过面。她这样一个爱出风头的女郎,必然是破了相,难以遮掩,才会如此。 “还有王旖,”萧窈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似是觉着好笑,“从前都说王大娘子端庄持重,嫁入桓氏后,更是将家中庶务料理得井井有条,人人交口称赞……经此一事,才知道想看她笑话的人比我想得还要多些 。” 萧斐抚摸着她散下的长发,思及重光帝那封亲笔书信,柔声道:“建邺纷扰,实在不是个好去处,你便留在阳羡,多陪陪姑母吧。” 萧窈蹭了蹭她柔软的掌心,顺势撒娇:“我听姑母的。” 学宫已经走上正轨,事务虽繁杂,但属官们各司其职,也能料理得有条不紊。 萧窈在时,崔循还会隔三差五出城,打着公务的名头前来此处视察。自她离开后便再没来过,只批阅公文,每隔几日听下属回禀。 每日只从府邸到官廨,再从官廨回府邸。 这样的日子明明是他从前过惯了的,而今却只觉不适,隐隐心浮气躁。 初时倒还好。但大半月过去,依旧不曾有萧窈启程回建邺的消息,也未有只字片语传来,便不大按捺得住了。 就连只在山房伺候的柏月都看出端倪。 他添了茶水,轻手轻脚退出书房,私下找松风打听:“你时时跟在公子身旁,近来是有什么麻烦事?又或是有什么忌讳,知会一声,也好叫我有所准备。” 松风木着一张脸,低声道:“公子的心思,岂是你我可以揣度的?” “你就装吧。”柏月冷哼道,“便是不说,我也能猜到几分,左不过是与公主有关。” 松风缄默不语。 柏月轻轻咳了声:“这时节,该喝些菊花茶。” 清热败火,疏风散热。 松风愣了愣,明白过来后瞪他一眼:“少自作主张。若真触怒公子,谁也帮不了你。” 柏月讪讪道:“我不过随口一提,心中自然有分寸。” 两人窃窃私语,谁也没注意到夜色中的黑衣男子,直到他近前,檐下的灯火照出张深邃俊朗的脸,这才齐齐吓了一跳。 “慕侍卫,”柏月抚了抚胸口,心有余悸道,“你总是这样,走路半点声响都没有。” 慕伧面无表情质问:“你心虚什么?” 柏月自然不敢承认自己在背后议论公子,噎了下,还是松风反应快些,岔开话题道:“公子在房中等你,慕侍卫还是尽快去回话为好。” 慕伧微微颔首,越过二人。 崔循端坐在棋盘前。 他擅棋,但并不喜欢与旁人对弈,更多时候是自己同自己下棋。 房中一片寂静,唯有轻微的落子声。 慕伧的脚步放得很轻,但才进门崔循已经察觉,抬眼看向他:“阳羡那边,有什么消息?” 以慕伧的身手,做这种事情实在有些大材小用。 但他还是事无巨细地将所查到的事情一一回禀,从长公主办得那场声势热闹的赏枫宴,讲到公主出游射猎,还有她与阳羡那边的女郎们逛庙市…… 慕伧的声音毫无起伏,平铺直叙,但还是能感受到萧窈这些时日过得何其丰富多彩,难怪乐不思蜀。 崔循垂眼看着尚未下完的棋局,指间拈着墨玉棋子,缓缓摩挲。 若柏月在此,必然能看出来自家公子心情不佳,心中难免会掂量掂量,接下来的事情是否应当修饰得委婉些,又或是一语带过。 可慕伧并没这种心思。 他从来实事求是,该是什么就是什么,至于崔循听了之后会作何反应,并不是他会顾虑的事情。 “两日前,公主夜游震泽湖,救了个落水的男子,带回别院。”慕伧尽职尽责道,“那人是个寻常乐师,原在卢氏侍奉,应当并无歹意。” 崔循轻声重复:“乐师?” 他素来不以门第出身评判他人,只是有阳羡长公主“珠玉在前”,容不得他不多想。 时人重相貌。如卢氏这样的大族,家中乐师无论相貌还是气韵都不会差。萧窈心性良善,救人倒也说得过去,但带回别院又是为何?会不会如阳羡长公主那般,令他侍奉? 这样的想法一旦浮现,就再难抑制。 一直到入睡前,躺在床榻上,冷不丁地想起此事,依旧难以释怀。 崔循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多疑,为这种毫无意义的设想空耗心神。但与此同时又开始隐隐后悔,在知道萧窈收拾行李那日,不该轻易让她离开建邺的。 只要想,总有办法将她留下。 一句“早去早回”约束不了萧窈。哪怕缠绵亲吻后一时应下,分隔两地后翻脸不认,也不能如何。 只是那时萧窈陷在怀中,彼此身量差得多,整个人都被他完全掌控,绵软娇气,仿佛多用些力气都能将她捏坏,故而有意收敛克制。 若眼下她在他怀中…… 浓稠的夜色之中,崔循的呼吸逐渐加重,身体在不知不觉中起了反应。他闭了闭眼,有意将呼吸放缓,想要慢慢平复,却无济于事。 他从不是重欲之人。若不然也不会到如今这样的年岁,身边无侍妾,也不曾踏足烟花之地。 可他又实实在在渴求着萧窈。 从那场春梦开始,在此后的每一次相处之中,愈演愈烈。 垂在身侧的手有了动静。他未曾做过这样的事,生疏得很,全凭本能。不知有何技巧,也没有耐性慢慢抚慰。因心绪不佳,只想着快些打发,力道有些重。 不得其法,依旧硬挺着,令他愈发不耐烦起来。 沉默良久,取了一方帕子。 是昔日在马车上,萧窈擦拭过花了的唇脂,信手撂下的。他近日整理旧物,见着此物,依旧被其上的艳色灼了眼,却并未再束之高阁,而是置于枕下。 丝绸柔软,轻滑,带着些许凉意。像是萧窈披散开来的青丝,犹带丝丝缕缕幽香。 渐渐地,染上他的热度。 上好的丝料逐渐洇湿、发皱。 呼吸愈发粗重,情|欲渐浓,最后长长舒了口气。 折竹碎玉 第68节 帕子已然污毁,不成样。 一段月光透光窗棂,洒在床帐上。崔循心绪逐渐稳定,想,还是应当将萧窈带回来才是。 第059章 秋高气爽,满山枫叶尽染。 山房门窗大敞,有凉风习习,穿堂而过。西斜的日光映出榻上侧卧的女郎。 她睡得香甜,如绸缎般光滑的长发拢在身侧,姣好的面容好似镀着层霞光,艳丽不可方物。 身上的薄毯却滑落大半,只余一角犹盖着小腹。 险伶伶的,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落地。 翠微端着醒酒汤悄无声息进门,见此情形,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摇了摇头。 阳羡长公主是个很好的长辈,待萧窈关怀备至,予取予求。翠微十分认同这一点,唯一稍有微词的是,长公主过于偏爱饮酒了。 别院酒窖之中几乎搜罗了天下名酒,有香甜可口的果酒,也有塞外烈酒。长公主并没什么顾忌,颇有千杯不醉的架势。 可萧窈不然。 她酒量算不得太好,心情好时,不自觉又会多饮几杯,一来二去就醉了。 翠微不欲扫她的兴,但这样终归不好。再三犹豫后,还是在萧窈醒来捧着醒酒汤下口啜饮时,开口劝道:“醉酒伤身,公主今后还是多多留心,不易过分放纵。” 萧窈抱膝坐在榻上,看着隔扇门外的秋景,漫不经心点了点头。 翠微一看便知这话并没往她心上去,叹了口气,竟不由自主想起崔循来。当初上巳节萧窈也曾醉酒,在学宫被崔循撞见,经他约束,此后一直有所克制…… 有怅然的琴声随风传入耳中。 翠微倏然惊醒,收敛了不着调的思绪,又看向萧窈:“早些时候亭云来过,你尚未醒,我便做主打发他先回去了。” 萧窈也回过神,咳了声。 翠微口中的“亭云”,是萧窈前夜往震泽湖游玩时,从水中救上来的人。那时月明星稀,她正百无聊赖地垂钓,与青禾赌自己究竟能不能钓上哪怕一条小鱼,抬眼间,却瞥见了个人形。 她从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也没什么顾忌,当即便支使船夫凑近,将这水鬼似的人捞了起来。 他那时已经只剩半口气,昏迷不 醒。披散开来的长发如水草般黏了半张脸,满身淌水,依稀带着些湖水中的腥气。 萧窈没来得及细看,将人在船上放平,回忆着从表兄们那里学来的技巧,按压胸腹。 等人断断续续吐了水,侧身咳嗽不止时,她擦拭着手上沾染的湖水,借着明朗的月色看清面前之人的形容。 这是个生得极为侬丽的少年。 哪怕眼下狼狈至极,依旧令人为他精致的相貌而惊叹。劫后余生,他脸上并无半分血色,苍白如纸,木然的眼眸中也没有神采,像是个毫无生气的木偶。 只眉心那点朱砂痣添了抹艳色,更衬得他像水中鬼魅。 挑灯的青禾倒抽了口冷气,萧窈亦愣了片刻,这才想起来问他的姓名、来历。 少年却因她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怔了许久,最后眼圈都红了,纤长的眼睫一颤,随即有晶莹的泪珠滚落。 实在是我见犹怜。 萧窈见他有难言之隐,便没逼问,只吩咐船夫靠岸。 她起初并没打算将少年带回别院,见他这样可怜,原想给些金银令他自行离开。却不料少年才站起身,踉跄半步又晕了过去,若非翠微眼疾手快上前扶了,险些一头栽在她身上。 无奈之下,只得将人带回来。 事情传到阳羡长公主那里。她听闻萧窈带人回来,大为好奇,第二日一早来看过,随后令人去查来龙去脉。 这样容色姣好的少年,绝非寻常人家会有。加之萧斐在阳羡多年,势力根深蒂固,想要查个身世并不难。 当日就有了结果。 “那少年叫做亭云。卢椿好男风,有人欲求他帮忙办事,投其所好,重金买来亭云送他。”萧斐并未遮遮掩掩,将查到的事情悉数同萧窈讲了,不疾不徐道,“卢椿虽行事荒诞,但卢樵总要给我几分薄面,不至于为了个庶弟翻脸。你若喜欢,只管将人留下。” 萧窈倒不曾脸红羞涩,只下意识道:“我留他做什么……” “怀璧其罪。这样的样貌,若无权势依附,便是给他再多银钱也无法立足。”萧斐一针见血指出,又随口道,“你留他在身边,当个研墨奉茶的仆役就是,哪里值得为难?” 萧窈迟疑不定,索性叫人去问亭云的想法。 亭云高热未退,强撑着病体来拜见她,说是甘愿留在公主身侧,为一粗使仆役。 他犹在病中,一副弱不胜衣的模样,伏地的身躯摇摇欲坠。萧窈看得咋舌,便先应了下来,又叫人扶他回去歇息。 这两日,萧窈依旧吃喝玩乐。 而今听翠微提及,才想起问道:“他的病好了?” 翠微道:“高热已去,只是听医师的意思,他身体底子本就不佳,还是须得好好养上月余才行。” 想了想他羸弱的身形,萧窈对此并不意外,只道:“既如此,叫他养着就是,不必拘礼来我这里拜见。” 翠微应了声“是”。 萧窈慢慢喝完了这碗醒酒汤,残存的醉意彻底褪去,对这不知何处传来的琴声感到好奇,起身出门。 无论谢昭还是崔循的琴技,放眼江左,都算得上最顶尖的。 萧窈往日听多了他二人的琴,按理说不会再有什么能令她惊艳赞叹,但如今这段琴音中所蕴着的怅然哀婉,却是两人所弹奏的琴音中不会有的。 她趿着绣履,慢悠悠穿行于花木间,循声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院外。 小院在园子西南角,并不起眼,毗邻园中仆役们的居所。才踏过门槛,便能看见院中抚琴的白衣少年。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墨发白衣,收拾得干净整齐。 通身无半点装饰,却依旧动人。 萧窈的目光在亭云眉心那点红痣稍作停留,后知后觉想起从长公主那里得知的他的来历。 如他这样被刻意教养出来的少年,本就是准备送给达官贵族的“礼物”,总要学些琴棋书画,附庸风雅。 见她来,琴声戛然而止。 亭云起身行礼:“小人闲暇无事,见房中留有一张旧琴,故而以此打发时间。惊扰公主,实是罪该万死……” 石桌上那张琴并不起眼,是极为便宜那种,与萧窈平日所见的那些名琴无法相提并论。 她看向亭云,瞥见他单薄衣物下凸起的肩胛骨,叹道:“起来吧,不必如此谨小慎微……你的琴弹得很好。” 亭云飞快看了一眼,发现她说完这句,便打算离开。 他虽出身卑贱,但因着这张脸,却也见过不少显贵。 近的譬如那位卢大人,看起来还算是个仪表堂堂的文雅之士,听了他的琴后,引经据典夸赞一番,但目光中的垂涎之意只令他感到恶心。 萧窈的视线却并不会令他有任何不适。她眼眸清亮,犹如山间一泓清泉,不掺任何污浊。 她会对他的相貌感到惊艳,就如同看到一朵开得极好的花,心生喜欢是人之常情。 但也仅限于此。 亭云能觉察到,她对自己并无别的用意。他本该为此松口气的,可见萧窈就这么离开,却又隐隐不安。 若公主不肯留他在身侧,又或是要将他送还给卢椿,该如何? 这种本能的不安与恐惧驱使他追上萧窈,谨慎地拿捏着分寸,试着讨好她。 萧窈本就是个极好说话的主子。 不单单是待青禾、翠微,便是身边旁的仆役,只要不踩到她的底线,也总是温和而宽厚,几乎算得上有求必应。 她听着亭云小心翼翼的哀求,见他因赋闲而不安,想了想,便叫翠微将一些不起眼的杂活交给他来做。 亭云被人悉心调|教,除却琴棋书画这样风雅的事情,学得更多的其实是如何审时度势,如何赢得贵人们的欢心。 他曾对此深恶痛绝,并没想到,自己会有真心想要讨好谁的时候。 公主于震泽湖救了他的命,他真心实意地想要留在她身侧,受她庇护。 铺纸研墨也好,侍奉枕席也好。 萧窈倒没想那么多。 如长公主所言,她只当自己身边多了个仆役,做着些无关痛痒的闲差,偶尔看上一眼也算赏心悦目。 而今耗费心神,令她犹豫不决的是,究竟应当何时回建邺? 长公主安排的行程能排到下月,重光帝遣人送赏赐过来时,说的也是只管安心玩乐,不必着急。 可与此同时,她也收了来自崔循的一封信。 密封的信件拆开,最先落出来的是几朵晒干的桂花,原本浓郁的香气已经几不可闻,反倒是信上仿佛沾染着崔循惯用的檀香。 信上并未长篇大论。 除却一板一眼的称呼、落款,便只有寥寥几句,提醒她多添衣、少饮酒。最后又有一句,“秋日将尽,宜归。” 萧窈斜倚着书案,看着这不足半页的信纸,甚至能想到崔循皱着眉,提笔写信的模样。 青禾看见那几片抖落出来的桂花时,就已经猜到这信是谁的手笔,小声道:“咱们要回去了吗?” 不单单萧窈喜欢阳羡,青禾亦如此。想到要回建邺,一时间还有些不舍,没忍住叹了口气。 萧窈捏着信,轻轻掸了下:“……不急。” 她一直都很擅长踩着崔循的底线试探。就眼前这半页信来看,他应当只是有些许急切,并没到生气的份上,再拖几日也无妨。 退一步来说,分隔两地,便是崔循当真为此不悦,也不能拿她如何。 大不了就是回去之后被他冷着脸斥责几句。就以往的经验而论,只要软着声音认个错、服个软,应当也没什么……吧? 第060章 深秋时节,萧窈收到了来自卢氏的请帖,邀她移步赴宴赏菊。 自到了建邺后,她隔三差五就要收到各家请帖,林林总总,无非是谁家长辈 折竹碎玉 第69节 寿宴、四季八节时令赏花,又或是打着文会、雅集的名头。 去得多了,渐渐也就麻木了。 卢氏是本地大族,又与阳羡长公主交情匪浅,这邀约自然不好推辞。只是她前不久才从卢县尉手中抢了人,而今登门,多少有些微妙。 抬眼瞥见窗外修剪花枝的亭云,轻轻叹了口气。 与初见时相比,亭云的形容颇有起色。 原本苍白的面容多了几分血色,身形看起来虽依旧瘦弱,但不至于仿佛风一吹就要倒下,整个人都添了些生机。 他本就出众的样貌更显艳丽,若非脖颈犹有喉结,倒真像是个绝色女郎。 喜爱美色是人之常情。别院伺候的仆役们,哪怕是脾性不那么好相与的,见着亭云时语气都会好上几分,不会将那些粗活、重活交给他来做。 就连向来循规蹈矩的翠微,虽认为他的出身留在萧窈身边多有不妥,但见他这副羸弱的模样实在可怜,也会将多余的点心给他。 青禾昨夜还曾试探着问过她,“会不会将亭云一并带回建邺?” 萧窈对此其实无可无不可。只是一想到崔循的做派,连她随手照拂管越溪都要吃醋,见着亭云还不知会如何,就觉着还是算了。 她想得入神,目光在亭云身上多停留了会儿。 亭云放了花剪,上前轻声道:“公主可是有什么吩咐?” 她曾说过,叫亭云不必谨小慎微。但许是这些年经历的缘故,他总是小心翼翼的,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讨好,像是生怕惹她不悦。 萧窈问道:“你有什么惦记的亲眷吗?” 亭云怔了怔,片刻后摇头道:“少时随家人南渡,途中遇劫匪,只小人侥幸活了下来。这些年孑然一身,无亲无故。” 萧窈又叹了口气,瞥了眼一旁的请帖,斟酌道:“过两日,我将去卢氏赴宴……” 听到“卢氏”二字时,亭云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身形僵硬,望向她的目光中更是多了些祈求的意味。 “别误会,”萧窈连忙摆了摆手,“我并没准备将你交给卢椿。” 她未曾详细问过亭云的过往,但能将他逼得跳湖求死,必然遭受许多折磨,以致于只是听到旁人提及,就会有这样大的反应。 萧窈将声音放得愈发低柔,解释道:“卢椿应当不至于与我姑母过不去,届时若是不问,想来也不会再打你的主意……” 亭云松了口气,还未来得及道谢,却听她又道:“待我离开后,你便可以安心留在此处。” 亭云面露无措。 他攥着袖口,有些难以置信:“是小人何处做得不好,令公主不喜吗?” 萧窈:“……” 她向来吃软不吃硬,本就不大擅长回绝旁人,对上亭云这种恳切哀求的模样,一时间更是不知该怎么应对。 总不能说,她这是“防患于未然”,怕崔少卿再蛮不讲理地吃飞醋吧! 思来想去,只得暂且道:“你没什么不好……容我再想想、再想想……” 好在亭云是再知情识趣不过的性子,并不会如崔循那般不依不饶,一定要她给出个承诺才行。 算是暂且敷衍过去。 隔日,萧窈打起精神装扮一番,随自家姑母赴宴。 前些时日的赏枫宴上,萧窈已经见过卢家的女眷们,与那位卢三娘子颇为投缘,这次赴宴还专程拿了从建邺带过来的新鲜式样宫花送她。 萧斐笑道:“我就知道你会与阿茜投缘。她性子直爽,不爱书画女红,闲暇时也总想着出门玩乐。” “不止如此……”萧窈咳了声,“她也不喜王滢。” 这话说起来并不光明正大,但赏枫宴上,两人确实在背后议论了王滢几句。 卢茜讲了自己昔年往建邺去时,因不巧撞了衣衫颜色、式样,被向来眼高于顶的王滢领头奚落的旧事,气呼呼道:“我那时不敢与她相争,只盼着哪天有人能治治她,令她再不能这样神气才好!” 说完,又忍笑道:“早前说公主泼了她一脸酒,我便想,若有朝一日得以见面,必得敬你一杯。” 萧窈曾因此事一度声名狼藉,不曾料到还有人这般想,含笑饮了杯酒。又与她聊起阳羡有何处取乐,颇为投契。 而今才到卢家,卢茜就已经专程在等候她了。 两人年纪相仿,站在一处谈笑,像极了鲜活而娇艳的花朵。萧斐便没拘着萧窈留在自己身边,领她见过卢老夫人后,便放她随卢三娘子一道到园子里赏花游玩去了。 卢氏的园子不算太大,却胜在精巧。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花树掩映,溪水穿绕,独具匠心。 “那是我家长兄的居所,登高远望,风景极佳。”卢茜指了指东边的山房,原想领着萧窈过去看看,却被仆役拦下。 仆役恭敬提醒:“有贵客登门造访,恐怕不便。” 卢茜蹙眉。今日赏花宴,宾客盈门,有人造访也是常事,只是不知哪家郎君能有这样大的阵仗? 她欲追问,萧窈却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笑盈盈道:“既如此,还是不打扰为好,咱们到别去去看看也好。” 卢茜这才作罢,引着她绕过假山,往湖边去。 一路上宾客渐渐多了起来,其中不乏先前在长公主处见过的,待她的态度大都和善亲切。 萧窈知道这是看在自家姑母的面子上,也含笑一一问候。 若是遇着面生的,卢茜也会适时为她介绍,其乐融融。 “这是我四叔母,阮氏。”卢茜看向不远处身着紫衣的妇人,正欲再说些什么,却有婢女上前,说是夫人请她过去一趟。 萧窈见她迟疑,主动笑道:“你只管去就是。” 卢茜忙道:“我见过母亲就来,等我。” 萧窈点点头,索性在一旁亭中闲坐歇息。 凉风拂面,湖水泛起涟漪,舒适宜人。她托腮看着湖面发愣,却只听身后传来声问候:“见过公主。” 萧窈回头,见方才卢茜提起过的“四叔母”近在眼前。 阮氏生了张纯良柔弱的面容,年纪分明也算不得多大,三十余岁,眼角却已有了些细纹,眉眼间更是笼着层若有似无的忧愁。 萧窈眼皮跳了下,扯了扯嘴角,颔首问候。 她先前未曾见过阮氏,但看过卢氏的族谱,知道她是卢椿明媒正娶的夫人,一时间难免有些尴尬。 阮氏却并没要离开的意思,看过时不时经过的宾客,轻声道:“绿菊在别处,妾身引公主去看看可好?” 她实在不是心机深沉,能坦然撒谎之人。 萧窈猜出阮氏应当另有用意,但对上她忧愁的面容,心中不忍,还是起身道:“好。” 阮氏低低地道了声谢。待到引她到了僻静处,这才叹道:“公主聪慧,想必已经猜到妾身来意……” 萧窈心中已经猜到几分,开口时却还是难掩惊讶:“夫人是为了亭云?” 她与阮氏素昧平生,算来算去,拢共也就这么一桩事勉强能扯上关系。可萧窈还是觉着震惊。 纵然是卢椿想要人,怎么会是阮氏来呢? 阮氏因她的惊讶愈发难堪,偏过头,手中的帕子按了按眼尾:“叫公主见笑了。只是夫君看重亭云,失了他后,日日饮酒发怒,全无宁日……还望公主通融,将亭云送还。” “夫君愿以旁人来换,请你随意挑选。” 她看起来实在可怜,可说出来的话,却令萧窈感到荒谬,甚至险些克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想要出言讥讽。 只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阮家是没法与卢氏这样的大族相提并论的,这桩亲事,世俗意义上算是阮氏高攀。若真起了冲突,娘家非但无法撑腰,甚至还会嫌她生事。 故而哪怕卢椿行事荒唐,她也只能忍气吞声,听之任之。 萧窈神 色逐渐冷了下来,虽未讥讽,却也并未就此应下。她抚过鬓发,面无表情道:“劳烦夫人告知卢县尉,我亦喜欢亭云,难以割爱,还望见谅。” 阮氏未曾料到她这般直白而强硬,怔了怔,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萧窈已经毫不犹豫地拂袖而去。 “时候不早,夫人还是先回去用药,此事……再另想法子吧。”婢女轻声劝着,分开假山垂下的藤萝,扶着她的小臂离了此处。 原本僻静的去处终于又安静下来。 卢项无奈地摇了摇头,难掩尴尬。 虽隔着假山,未曾得见,但隐约传来的声音已经足够推断出前因后果。 卢项对自己这位四叔父的行事了然于心,只是他身为小辈,并不好多说什么,只向身侧之人自嘲道:“家事荒唐,叫琢玉见笑了。” 世家大族金玉其外,但谁家都少不得会有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情,心照不宣略过也就罢了。 崔循眼睫低垂,看不真切眸中情绪,淡淡地道了声“无妨”。 卢项自少时起便与他相识,这些年未曾断过往来,早就习惯崔循这副八风不动的寡淡模样,如今却还是多看了两眼。 又或者说,从崔循登门造访开始就有的惊讶愈发强烈。 虽说确有名正言顺的公务,但这种无足轻重的事情,崔循从前只一封书信过来就能解决,哪里值得他亲自来阳羡? 卢项搭在石桌上的手指轻轻叩了几下,想到先前听的流言蜚语,心中浮现了个自己都觉着荒谬的揣测,斟酌问道:“琢玉此番过来,是要多留几日,还是尽快折返?” 崔循道:“有些私事要处理。” 卢项失语。 思及方才听到那句脆生生的“难以割爱”,没忍住又多看了崔循两眼,依稀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几分山雨欲来的架势。 崔循他竟当真对公主有意!公主却在为着个娈童费心…… 卢项原本还想调侃他竟有“铁树开花”的一天,想明白其中关节后,愣是没敢开口。沉默良久,艰难道:“若有用我之处,不必见外。” 崔循缓缓道:“多谢。” 第061章 萧窈这日过得大体还算舒心。许是看在长公主的面子上,阳羡士族待她纵然不算十分亲近,却也都是客客气气的,气氛融洽。 她在宴上与卢茜同席,相谈甚欢,还约定了过些时日一同去山林间射猎。 直到晚些时候离开,与长公主同车,这才提起遇着阮氏之事。 她不知不觉中饮的酒多了些,伏在迎枕上,小声问道:“姑母,我这般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折竹碎玉 第70节 “怎会?”萧斐神色自若,嗤笑道,“卢四算什么?色厉内荏的东西,不过是因着同宗同源受卢樵提携。连亲自来问我都不敢,倒兜兜转转叫自家夫人问到你面前!无非是打量你年纪轻、面皮薄,兴许就松口了。” 萧窈摸着脸颊,吸了口气:“姑母是说我脸皮厚吗?” “小醉鬼,”萧斐哭笑不得,在她额上点了下,“你只管安心回去歇息,不必多想,自有我在。” 见她脸颊绯红,又自语道:“今后还是当令人看着,不准你肆意饮酒。” 萧窈不情不愿摇头,却因今日梳着高髻,愈发头晕,这才偃旗息鼓。 及至回到别院,翠微一见便忍不住叹气。令人服侍萧窈宽衣歇息,自己则轻车熟路去了厨房,煮醒酒汤。 萧窈嗅着身上沾染的酒气,自己也嫌弃起来,向青禾道:“我要沐浴。” 此处本就有汤泉,便宜行事。 婢女们扶她到汤泉池,褪了繁复的衣裳,换了鲛纱织就的浴衣。不会被水浸透,柔顺舒适。 萧窈坐在池边,自顾自地拆了发髻,青丝如瀑散下,遮去纤细的身形。 青禾捧着换下的衣物,才出门,却撞见亭云。 “你怎么来了?”她对亭云颇有好感,并未斥责,只轻声提醒道,“公主在里间歇息,不喜旁人打扰。” 亭云放低了声音:“小人学过些按摩穴道的技巧,能帮酒醉之人缓解头疼的病症,使其安心入睡,醒来也不会难受。” 青禾听出他的意思,一时有些犹豫。 “若公主不喜,我便立时退出,绝不停留。”亭云目光恳切,哀求道,“公主有恩于我,无以为报,只能在这些微末的事情上稍作偿还,还望青禾姐姐通融……” 青禾被他看得心软,垂首想了想:“我随你去,只准隔着屏风问一句。” 亭云一笑:“好。” 汤泉池中热气缭绕,隔着宽阔的丝绢屏风,只能影影绰绰看清伏在池边歇息的身形,似是已然睡去。 亭云望向萧窈的方向,声音低柔:“公主若是酒醉不适,小人有法子为您按摩疏解。” 萧窈昏昏欲睡,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这是谁的声音。并未细想他说了什么,只含糊道:“你放心……” 她还当亭云是惦记着自己会不会将他交还给卢家。只是困得厉害,没心思细讲白日之事,只一句话敷衍了。 青禾莫名其妙,亭云却明白过来,笑得情真意切。 人心总是得寸进尺。 亭云从前只盼着有人能将他将卢椿手中救出去,不要再受其搓磨,生不如死;如今得偿所愿,他却又希望公主能够带自己离开,而不是将他留在这处山间别院。 “青禾姐姐,你看,公主并不厌恶我。容我进去伺候,可好?” 被他这样专注地哀求,青禾几乎就要同意,只是心头那根弦犹自绷着,令她轻易不敢点头。 正犹豫时,却听外间传来婢女们低声惊呼。 有人踏过门槛,脚步落在木制的地板上,在空荡荡的殿中回响。 青禾大为诧异,循声望去,看清来人是谁后,脸色煞白。 亭云不明所以,想出声阻拦,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自问也算见过许多士族郎君,其中不乏美名远扬之辈,但却从未有哪个人能同眼前这位媲美。 眼前之人一身墨色衣衫,肌骨如玉髓,清隽俊秀的面容又如冬雪,透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冷。 最令人自惭形秽的,还是他身上那股清贵的气质。 淡淡一眼扫过来,亭云已下意识后退两步,几乎抵在了身后的屏风上,声音微微发颤:“你、你是何人,敢擅闯……” 崔循的目光从青禾身上略过,落在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上,微微皱眉,冷声道:“滚出去。” 亭云错愕,下意识看向青禾。 青禾方才再三阻拦,不肯令他越过屏风,可如今对着这位黑衣公子,却愣是一句话都没敢说,活像像是淋了雨的鹌鹑。 她一副东窗事发、大难临头的神情,低声念叨着“完了”,拽他出门。 浴室之中水汽弥漫,隐隐混着甜腻的酒气。 萧窈趴在池边,枕着小臂,被水汽洇湿的额发黏在脸侧,纤长的眼睫如栖息的蝶翼,睡得香甜。 鲛绡制成的衣裙微微浮起,像是朵盛开在水面的莲花。 自越过屏风,崔循的目光便好似黏在她身上,一寸寸看过,始终未曾移开。 她在阳羡的日子应当过得很好。 眉眼舒展,全无半分愁绪,脸颊仿佛都多了些肉,看起来软绵绵的,令人想要捏上一把。 她总是这样,没心没肺的,十天半月也不见得会想他一回。 那句“难以割爱”言犹在耳。是远在阳羡这些时日发生了什么,令她对一贱奴这般爱重? 他缓步走近,矮下身,拢起萧窈搭载池边的手,逐渐收紧。 萧窈吃痛,纤细的眉微微皱起,却并未睁开眼,只含糊抱怨:“青禾……” 崔循定定地看着她,心中竟有一丝庆幸。他无法深想,若萧窈脱口而出唤的是那贱奴的名字,自己会做些什么。 他攥着萧窈纤细的手,目光落在染着蔻丹的指尖,喉结微动,心中不断翻涌的欲、念促使他低下头,细细亲吻着她的指尖。 萧窈初时并未觉出不对,只觉指尖酥痒,似有濡湿的触感传来。直到觉出细微的疼痛,才挣扎着睁开眼,看过去。 是梦吗?她不大能分辨清楚。 毕竟她在阳羡的温泉别院,而崔循,应 该在百里外的建邺才对。又怎么毫无预兆地会出现在她面前,这样看着她? 像是山林间凶兽进食前的目光,要将猎物吃干抹净。 她咬了口下唇,疼得倒抽凉气。 崔循哑声唤她:“萧窈。” 萧窈彻底清醒过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结结巴巴道:“你、你……” “在此处见到我,就这么惊讶吗?”崔循缓声问,“还是不愿见我?” 表面再怎么平静,也掩饰不了暗流涌动。 萧窈本能地觉出危险,想要离池边远些,只是才稍一动弹,就被崔循攥着手腕留了下来。 池水荡漾,拉扯间,浴衣衣领被扯开些,露出胸前一片白腻惹眼的肌肤。 崔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眸黯淡。 萧窈连忙拢了拢衣襟,掌心按在心口,只觉心跳快得犹如擂鼓。她勉强拼凑出些许理智,软声道:“让青禾来,我换了衣裳,再同你好好说话……” 其实该答应的。 崔循对她的情|欲由来以久,风荷宴那夜她那样主动热切,都未曾做到最后。他古板、重仪式,怕伤了她,也怕万一有孕,成亲难免仓促,令她受委屈。 饶是如今,这一想法也未曾改变。 只是隐秘的怒火与欲、念交织,唯有做些什么,才能稍稍缓解。 攥在她腕上的手沿着光滑柔腻的小臂攀爬,在萧窈错愕与惊慌的目光中,落在肋下,稍一用力,将她整个人从池中捞了上来。 萧窈跌坐在崔循怀中,身上的水立时洇湿了他的衣物,整个人无处遁逃。 到底是秋日,骤然离了汤泉,总是冷的。 若有婢女们在侧,早一拥上前,替她褪下浴衣,擦拭干净身上沾染的水,换上舒适棉软的衣物。 崔循此时显然顾不得这些。修长有力的手落在她背上,沿着脊骨轻轻抚摸,似是安抚。 萧窈的情绪却未曾有任何缓解,反倒愈发紧张,身体好似一根绷紧的琴弦,被他轻拢慢捻,颤抖不休。 她眼尾泛红,小声道:“你要怎样?” 就算没有铜镜在侧,萧窈也能觉察到自己如今有多狼狈,愈发不能理解,他为何做着这样的事,看起来还能如此正经。 崔循垂眼看她:“有些话想要问你。” 萧窈通身上下只一件单薄的浴衣,拉扯间系带几近散开,衣襟松松垮垮,若不是一手紧紧攥着,此时怕是早已遮不住什么。 她跪坐在崔循身上,又硬又硌,难受得要命。 这种情形之下,崔循竟还能一板一眼地说有话问她。 萧窈几欲翻脸。但审时度势,眼下这情况自己占尽下风,还是本能地忍了下来,只抱怨道:“一定要这样问吗……” 从前的崔循可是她离得近些,举止稍稍出格些,都要被提醒“自重”的。 “眼下若是容你离开,”崔循将她黏在脸颊的碎发拢至耳后,不疾不徐问,“萧窈,你还肯再见我吗?” 萧窈咳了声,侧脸避开崔循的视线。 她设身处地想了想,诚然不可能这辈子都避着他,但至少十天半月间,应当都是要躲着的。 冰凉的指尖在泛红发热的脸颊流连。 萧窈挣也挣不开,终于还是破罐子破摔认命道:“你问就是。” 她想的是“早死早超生”,崔循却不肯令她如愿。贴得愈近,嗅着她身上涌动的幽香与残存的酒气,低声道:“你饮了多少酒?” 萧窈身形僵硬,声音亦生硬:“……没多少。” “撒谎。”崔循言简意赅,覆在她背上的手沿着脊骨下移,停在尾椎骨处,不轻不重地拍了下。 他有意控制力道,并不重。 萧窈却还是呆呆地愣了许久。她长这么大,被罚抄过书、打过手心,甚至罚跪过,但从没哪个人这样待她。 反应过来后,杏眼瞪得圆圆的,脸颊通红,羞愤炸毛道:“你……” 只是才一开口,就被崔循打断:“你离开卢家时,不是已经醉得须得婢女搀扶?” 萧窈茫然地“啊”了声,下意识道:“你也在卢家筵席上?” 自见面起,她还没来得及问崔循为何会来阳羡。而今忽而意识到,卢茜想要带她往长兄山房去却被仆役阻拦时,所提及的那位“贵客”兴许就是崔循。 但这点震惊并不足以令她忽略所有,缓过神又道:“我便是醉酒又如何?此处是阳羡不是学宫,你还要搬出什么规矩来压我、罚我抄经不成?” 她既羞又恼,便没顾得上服软装乖,语气很不好。 折竹碎玉 第71节 崔循由着她质问发泄,并不争辩,提起铺散的裙摆,握住了光洁纤细的小腿。 萧窈立时哑住了。 只觉似是有冰凉的蛇缠上腿肚,缓缓爬行。她下意识想要并拢双腿,却因被崔循膝骨卡在其间,没能成。 修长有力的手终于停下,指腹覆着的薄茧轻轻碾过细嫩的腿肉。虽被鲛绡遮蔽着,看不真切,但娇嫩的肌肤必然是红了一片。 崔循垂眼看她:“怎么不说话了?” 此处不是密闭的马车,也不是漆黑一片的船舱。尚未入夜,夕阳西下,隔着紧闭的窗牖依稀可见橘色霞光。 萧窈实在无法如崔循这般神色自若,瞪了他一眼。 待她安静下来,崔循语焉不详道:“我方才来时,见一仆役在外,是谁?” 萧窈暗暗翻了个白眼,知道崔循怕是老毛病发作,却又不想令他轻易如愿,只道:“别院有许多伺候的仆役,你问哪个?” “萧窈。”崔循眯了眯眼,带着些威胁的意味。 萧窈没好气道:“他叫亭云。是前些时日我从震泽湖中捞出来的,见他可怜,无依无靠,便留在别院伺候。” 崔循道:“是留在别院伺候,还是留在你身边伺候?” 萧窈一早就知道他见着亭云八成要乱吃飞醋,却还是觉着不可理喻:“叫他做些修剪花木的杂活罢了。” “那你该罚他。”崔循吻着她通红的耳垂,冷声道,“他方才在屏风外,有僭越之心……” 萧窈无语:“你现在这般,才叫僭越。” “你我之间,岂是他能相提并论的?” 萧窈看不见崔循的神情,却能觉出话音中的冷意,“他若敢这般碰你,便是要了他的命,也不为过。” 萧窈皱了皱眉。 她知道以崔循的出身与手腕,想要亭云的命便如碾死一只虫蚁般轻而易举,却依旧不喜欢他这样轻描淡写的态度。 崔循端详着她的反应:“你当真‘难以割爱’吗?” 听着他着意加重声音强调的词,萧窈终于反应过来这醋意从何而来,辩解道:“我不过随意搪塞阮氏,令她不要纠缠不休罢了!你怎么偷听旁人说话!” 崔循:“当真?” 萧窈白了他一眼:“不信就算了……” □*□ 如玉般精雕细琢、骨节分明的手覆在腿心,崔循声音喑哑,问她:“萧窈,分别这么久,你对我就不曾有过半分思念吗?” 萧窈已经说不出话了,伏在他肩上,死死地咬着唇,才将破碎的喘息咽下。 崔循实在是个学什么都很快的聪明人。 风荷宴那夜为她纾解药性,初时生涩,到后来却已经对她的身体了如指掌,甚至比她自己都要熟稔。 萧窈掐着他的肩,奈何通身发软,手上也没什么力气。 崔循并没将这点轻微的疼痛放在眼里,托着柔软的身体,令她坐得愈近。指尖未停,目光一寸不移地落在她脸上,细细端详着她的反应。 萧窈只觉自己仿佛成了一团棉花,被他揉圆搓扁;又如同一片云,轻飘飘的。 原本拢着衣襟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系带虽还险伶伶地系着,但衣领已然松松垮垮,露出纤细的锁骨、单薄圆润的肩头,以及大片肌肤。 因情、动的缘故,原本如细瓷般莹白的肌肤似是上了层粉釉,如春日桃花。 崔循喉结滚动,只觉唇干舌燥,垂首亲吻她。饶是如此,却还要分神问: “我令人送的信,可看过了?为何不回?” 萧窈已然有些恍惚,点点头,并没开口。 崔循又道:“明日随我回建邺。” 他打着公务的名头来阳羡,不能耽搁太久,也不放心由她独自留下。 □*□ 崔循叹了口气,依旧如先前那般摩挲着,低声哄问:“阳羡当真这样好吗?令你乐不思蜀的,究竟是此处的景物,还是哪个人?” “我,”萧窈艰难地喘了口气,同他解释,“我应了卢娘子的邀约,过些时日自会回去。” 崔循微微颔首,却并未就此作罢:“你既能将与我的约定置之不理,如何不能爽她的约?” 萧窈依旧摇头。 她眼尾绯红,呼吸愈发急促,身体如紧绷的琴弦,颤抖着,终于还是撑不住,在他指下断裂。 通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又犹如溺水,喘气都显得分外艰难。 崔循吻她唇角,低声问:“舒服吗?” 萧窈脸烫得厉害。 她清醒地体会到了话本上所描述的滋味,无法否认,却依旧想一头栽进汤泉池中,不再看崔循一眼。 崔循却不肯松开,顺毛似的,轻轻抚摸着她散下的长发。 被快、感冲刷过的身体提不起一丝力气,萧窈将脸埋在崔循肩头,缓了许久,直到心跳与脉搏渐渐缓和下来,在他脖颈咬了一口。 萧窈自问用的力气不算小,崔循却对此毫无反应,又似乎是极轻地笑了声。 他拢了她无力垂下的手,耐心十足地引着,哑声道:“帮我。” 萧窈好不容易褪热的脸颊霎时又红了。 两人贴得这样近,她早就留意到崔循身体的异样,只是一直刻意忽略。而今指尖触及,依旧下意识想要逃开,却没能成。 “萧窈,萧窈……” 崔循的声音已经被浓重的情、欲浸染,低沉、喑哑。他用这样的声音反复念着她名字,随着温热的呼吸拂过耳侧,令她头皮发麻,指尖不可抑制地微微发颤。 萧窈初时是觉着新奇的。 因为这种事情就像轻而易举地将崔循操纵于股掌之中,看着他从隐忍难耐到逐渐沦陷,再不复平日的如霜似雪的模样。 但她耐性本就一般。 时候久了,本就没什么力气的手逐渐泛酸,便不免有些厌烦。若非被崔循拢着,只怕就要撂开了。 百无聊赖间,眼皮悄悄抬起,瞥了眼,又立即紧紧闭上。 ……有些吓人。 甚至可以说有点丑。与崔循清隽的相貌格格不入。叫人难以想象,这是生在他身上的物什。 再一想话本上所描述的种种,萧窈面色微白,挣扎着想要抽回手。 “萧窈。”崔循攥得愈紧,不容她退缩,原本清清冷冷的声音此时已经哑得判若两人,稍显急切地催促,“唤我。” 萧窈愣了愣,小声道:“崔循?” 崔循贴近了亲吻她:“唤我的字。” 他每次一板一眼地叫她,如今倒是要她亲昵。萧窈虽不明所以,却没心思细究,只想快些打发了歇息,便断断续续道:“琢玉,琢玉。” 不多时,异样的气味蔓延开。 掌心一片濡湿,小臂上应当应该也沾染许多,黏腻,有些恼人。 萧窈怔怔地僵了片刻,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磨了磨牙:“……我要沐浴。” 第062章 待到再次沐浴过,换了衣裳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萧窈坐在绣榻锦被上,擦拭过的长发泛着些许潮气,拢在肩侧。烛火微微摇晃,映出她不大高兴的神色。 皙白的手指叩了叩凭几,话音里也透着十足的不情愿:“才喝了醒酒汤,为何还要喝姜汤?” 要她来说,醒酒汤都大可不必。 那么一番折腾下来,醉意早就一点不剩,清醒得很,只是看在翠微熬了许久的份上才没回绝。 崔循接过青禾手中的白瓷小碗,从容地看了眼,如支使自家仆役一般自然地示意她退下。 青禾走了两步才意识到不妥,回头看向自家公主,满脸心虚。 萧窈恨铁不成钢地白了她一眼:“……去吧。” 青禾讪讪离开,房中只剩他二人。 崔循近前,将姜汤放至她手边,在凭几另一侧落座:“为免风寒,还是喝些为好。” 这姜汤一看就知道是崔循的吩咐。 萧窈磨牙,似笑非笑道:“我为何会风寒?” 崔循低低咳了声:“是我失仪。” 他已然换了衣裳,是素白的锦袍,通身上下未曾佩戴任何玉石饰物。清水芙蓉,乍一看倒好似布衣出身的寒门子弟。 肌骨如白玉,长发如墨。 通身黑白两色,唯有眼尾依稀泛红,犹带三分餍足。 萧窈多看了两眼。 眼见崔循大有她不喝便不离开的意思,这才终于捧起碗,轻轻吹散热汽。只是嗅到气味,却又忍不住皱眉,脸上写满了嫌弃。 她这般模样看起来极为娇气。 崔循素来不喜太过娇气的小辈,族中再怎么娇生惯养的子弟,到他面前也都会有所收敛,端出一副懂事模样。 可眼下见她如此,却只觉心软得一塌糊涂。 萧窈硬着头皮喝了半碗,便撂在一旁不肯再喝,含着粒蜜枣算账。她梳理了来龙去脉,谴责道:“你只是在卢家筵席上,听了我与人争辩时的几句闲话,便要过来不依不饶……” 崔循纠正:“你那时说的是,难以割爱。” 萧窈一听到这几个字就隐隐头疼,只得再次解释:“我只是想搪塞阮氏。” 阮氏与卢椿会不会信她这说辞恐怕还得另说,但崔循仿佛是真信了。萧窈坐直了些:“难不成,你当真以为我看中了亭云,留他在身边侍奉?” 折竹碎玉 第72节 若非如此,实在解释不了崔循为何失态至此。 崔循避而不答,只道:“我来时见他在外,恐怕确有想来自荐枕席之意。” 萧窈对此将信将疑。 倒不是十分信得过亭云品行,只是眼前这位实在挑剔,但凡出现在她身边的郎君总免不了要被醋一番。 因而这话便显得没那么可靠。 她拨弄着额边垂下的散发,随口道:“所以你便抢先一步自荐枕席来了?” 崔循微微皱眉。似是不喜她用这样轻佻的态度,将他与一仆役相提并论。 萧窈与他对视片刻,小声嘀咕了句“假正经”,便也不再提此事。她隔窗看了眼漆黑的天色,又问:“你此番来阳羡,是与卢氏有何往来?何时返程?” “不,”崔循目光落在她身上,“我为你来。” 萧窈噎住了。 她原以为崔循是有正事来阳羡,只是在卢家听了那几句,这才来此与她算账。却不料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是为此事来的。 ……难怪一副忍了许久,忍无可忍的架势。 “你不是应当有许多正事要做吗?”萧窈气虚。她原本拖着迟迟不回,是想着相隔两地,崔循那么多事情脱不开身,也不能如何。 “是。”崔循颔首,温声道,“我无法在此停留太久。萧窈,你该令她们收拾行李了。” 萧窈抗拒:“我与卢娘子有约。” 早些时候在汤泉池,她就已经同崔循提过此事,但他那时态度强硬,要她毁约。而今兴许是情绪缓和,倒并未如此蛮不讲理,只是看着她叹了口气。 萧窈乖觉,放软了声音同他撒娇:“横竖也不差这几日。你先回建邺,我晚几日再回,又有什么妨碍?” “我若就此离去,你当真不会再被什么走投无路的乐师,又或是旁的哪家投缘的女郎绊住脚步?” 崔循曾同自家三叔父提过,说萧窈“心性不定”。 两人之间未曾定亲,更不曾成亲,若由着她的性子,不加约束,恐怕自己也不知会到何种地步。 萧窈心中虽觉着这话简直莫 名其妙,一时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好举了一只手做发誓状:“我保证。” 崔循压下她那只纤细的手,皱眉道:“誓言岂能如此随意?” “……谁让你不信我。” 崔循像是终于拗不过她,松口道:“待你与卢娘子出游,便该回去,不得拖延。” 萧窈得偿所愿,生恐他反悔改口,立时笑道:“那就一言为定。” 说话间更漏滴答,天色愈晚。 外间传来翠微的轻声提醒:“时辰不早,公主该歇息了。” 这是隐晦的逐客令。崔循会意,没再多说什么,起身告辞。 萧窈也并没有要留他的意思。毕竟以崔循的身份,想要寻个落脚地并不难,除却卢氏,这阳羡大半士族应当都心甘情愿扫榻相迎。 待他离去后,先前犹如避猫鼠一样的青禾才终于挪了进来。 萧窈咬了口蜜饯,疑惑道:“他又不能吃了你,怎么就吓成这般模样?” 青禾时常跟在萧窈身边,其实没少见这位高高在上的崔少卿。 她只觉着这位少卿大人冷冰冰的,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透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味,叫人不由自主敬而远之。可先前在汤泉殿外,崔循的神色实在有些吓人。 尤其是他落在亭云身上的目光,回想起来,总是心有余悸。 青禾在榻边坐了,同萧窈讲了先前的情形,唏嘘道:“我看着,少卿那时是真要吃了亭云……” 真正被“吃干抹净”的萧窈无话可说,只好问:“亭云呢?” 青禾道:“他也被吓到了,还曾小心翼翼地同我打听崔少卿的来历。我并没透露,只叫他先回去歇息了。” 萧窈点点头,掩唇打了个哈欠,便没再问下去。 她觑着崔循离开时的状态,便知晓不会再有什么麻烦,扶着凭几起身,懒懒道:“安置吧。” 崔循去温泉别院时,并没忘令人依着礼数,给阳羡长公主下了拜帖。 萧斐收到拜帖时大为诧异。 因崔循并不是那等无所事事的纨绔,没有游山玩水的闲暇功夫。他这些年离开建邺的次数屈指可数,一旦出远门,必然是有要紧的事情才对。 紧接着,她就又意识到,崔循应当是为萧窈而来。 “据别院仆役所言,崔少卿行色匆匆,看起来似是……”知徽斟酌着措辞,谨慎道,“不大高兴。” 萧斐心中猜了个大不离,知道此事跟自己没什么干系,并没急着过去掺和,只令人看着别院动向,以防万一有什么意外。 知徽立时吩咐下去。 萧斐坐直的身体又倚回藤椅,漫不经心地听琴。 她是第二日晨起,才得知崔循昨夜何时离开的别院。 “别院消息传来时,您已经安歇,奴才想着并非十分要紧之事,便未曾打扰。”屈黎解释过,又道,“也遣人去卢家问过。说是崔少卿昨日方才抵达阳羡,为公务而来。” 萧斐看过妆奁中的钗环,轻嗤了声:“这话也就骗骗傻子了。” 且不说阳羡素来风平浪静,便是有什么要紧事须得当面商议,也只有卢家人去建邺见崔循的道理,哪里用得着他亲自过来? 屈黎便笑道:“两位长公子相识多年,想是交情匪浅。” 她挑中了支金丝缠凤钗,目光多停留片刻,梳头的婢女已会意,取出簪上。 萧斐看着铜镜,忽而叹了口气:“也无怪圣上为难。窈窈的亲事,确实是个烫手山芋了。” 她其实没怎么与崔循打过交道。 因年岁差了不少,她在建邺时,崔循虽已是同辈中佼佼者,但也仅限于此。旁人提起他,说的是崔氏那位小公子姿容如何出众、文才如何惊艳,在她看来与那世家那些个“芝兰玉树”没什么分别。 崔循真正崭露头角,再度撑起崔氏时,萧斐已远在阳羡,时不时会听到这位的事迹。传言难免会有失真之处。但只需看如今崔氏势力如何,就知道崔循绝非好拿捏的人。 他这样的人,对什么越是上心,就越是势在必得。 屈黎揣度着问:“圣上是对少卿有何不满?” “谈不上不满,他只是不希望窈窈为了换取利益嫁入崔氏罢了。”萧斐将这位庶兄的心思看得清清楚楚,一时又有些感慨,“他这样堪称迂腐守旧的人,能这样想,倒也是一片慈父之心了。” 屈黎知她话语中的怅然从何而来,低声道:“此心一如先帝。” “窈窈的处境较我当年,恐怕难上许多……”萧斐抿了唇脂,正欲开口,却有婢女前来通传。 “崔少卿登门拜访。” 按常理来说,这时辰登门并没什么问题。 只是离了建邺后,萧斐的日子从来过得懒散,并不会如当年那般早早起身。毕竟用不着给谁问安立规矩,也没那么多往来庶务要过问。 以致眼下还没用朝食,崔循便来了。 萧斐看了眼天色,吩咐道:“奉茶,请他去花厅等候。” 她并没打算委屈自己,空着肚子待客。一来应当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情,二来,也是有意晾着,想看看崔循的反应。 第063章 知羽在长公主身侧侍奉多年,从禁庭到阳羡,见过不知多少姿容出众、风流蕴藉的士族子弟,自问也算见多识广。 饶是如此,在见到这位崔氏的长公子时,依旧不免赞叹。 他形表样貌、风姿仪态正如传闻中所言那般无可挑剔,渊渟岳峙。 既并不似有些轻狂的士人那般,趾高气昂,几乎要将轻慢写在脸上;也不会如那些有意讨好的客人,谄媚奉承,总想着打探些什么。 如岿然不动的山,又或是深不见底的湖,难以触动,不可企及。 以崔循今日地位,几乎无人能令他等上这样漫长的时候,从踏入花厅到长公主露面,近乎半个时辰。 但他脸上并无半分不耐烦,平静起身问候。 萧斐见过崔循数次,却从未如眼下这般仔仔细细地审视过对方。她在主位落座,不疾不徐道:“多有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崔循由着她打量,神色自若道:“仓促造访,是我多有冒昧。” “实是令我始料未及。”萧斐轻笑了声,开门见山道,“不知少卿今日来我这里,所为何事?” 崔循道:“我此番来阳羡,既为公务,也为公主。长公主是她尤为敬重的长辈,于情于理,自当拜会。” 他并不避嫌,轻描淡写地挑明自己与萧窈的关系非同寻常。仿佛确认了,萧窈会将两人之间的事情说与她听。 萧斐忽而明白了他真正的来意,意味深长道:“我还以为,少卿是怨我留了窈窈太久,特地登门要人来了。” 崔循垂眼:“岂敢。” “那若是我不肯放她回建邺,就要她长长久久留在阳羡,与我作伴呢?”萧斐煞有介事,语气听起来不似玩笑。 崔循情知这是试探,眉心却还是不易察觉地轻轻皱了下。思忖片刻,缓缓道:“圣上并非宣帝,公主与您亦有不同。” 萧斐心知肚明,自己能有如今自在的日子,是诸多缘由促成的。有宣帝在时的一番苦心安排,有驻守阳羡多年的卢氏一族,亦有母族背后的裴氏为底气…… 可萧窈并没这些。 更遑论,她还招惹了崔循这个麻烦。 若一早料到会到今日这般境地,早前年节,她兴许并不会向萧窈挑破崔循那点幽微而隐秘的心思。 可偏偏阴差阳错,覆水难收。 重光帝亲笔所书的信上,言辞恳切,托她帮着参详萧窈的亲事。说是父女之间感情再怎么深厚,依旧有许多话不便问起,萧窈母亲、长姐皆已不在,只好劳她费心。 萧斐记在心上,这些时日也曾明里暗里试探过,如今只觉恐怕白费心思。 崔循打定主意要娶萧窈,犹如箭在弦上,谁也无法阻拦。 崔循来这一趟,等候的时辰远比见面说话的时间长,倒真是像极了一个态度恭谨的晚辈。 又寒暄几句,便起身告辞。 折竹碎玉 第73节 萧斐见过他,想了半晌,这才去往别院。 萧窈并没出门。她睡到日上三竿,用 过迟了许久的朝食后,百无聊赖地在院中晒太阳。 她抱膝窝在藤编的秋千中,长发披散肩头,有些毛躁。半张脸埋在毛茸茸的毯下,露着双水灵灵的杏眼。 萧斐恍惚想起她当年到阳羡养病的模样。梳着双鬟髻,瘦瘦小小的,像只刚断奶的狸奴,不哭不闹,可怜可爱。 一晃眼的功夫,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女郎了。 萧斐揉了揉她的鬓发,若无其事道:“今日怎么不出门去玩?” “姑母就不要明知故问了。”萧窈心知肚明,崔循来过别院的事情绝不可能瞒过自家姑母。下巴抵在膝上,轻声道,“我在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萧斐在一侧坐了,柔声问:“窈窈想回去吗?” 萧窈点了点头:“我应当回去。” 她已经不是年少无知的小女郎,也不能再任性妄为,一时想要这个,一时又想要那个。 “过些时日,我与卢娘子进山玩过,便启程回建邺。”萧窈舒了口气,自顾自笑道,“阿茜提过,她舅父也曾在军中历练,教了她许多。还约好了要同我比试,看看谁的箭更准些……” 萧斐看出她有意转移话题,并没戳破,只含笑听着,时不时附和一句。 事情本该就这么定下。 可晚些时候,却有仆役来报,说是卢三娘子遣了婢女过来回话。 萧窈笑道:“快请。” 她原以为是卢茜决定下来哪日一同出游,待到见着一脸为难的婢女,便知道八成是有什么意外,心沉了些。 “我家女郎说,实是对不住公主。原是约好了要一同出游,偏不巧,今日得知外祖母旧疾复发。她老人家上了年纪,身子骨原就算不得康健,病中思念女郎……” 婢女埋着头,恭恭敬敬转述卢茜的话。 萧窈几乎能想到卢茜着急又内疚的模样,怔了怔,连忙道:“自然应当以老人家的身体为重。告诉你家女郎,只管过去探望侍疾,不必在意旁的。” “今后的日子还很长,何时得空,再与她续上此约,一较高下。” 婢女又奉上带来的赔礼,这才告退。 锦盒中是枚犀角扳指,镌刻着山水纹。 萧窈捧着看了许久,指尖摩挲着其上精美的纹路,良久后交给翠微。 “妥善收起来。”萧窈叹了口气,兴致阑珊道,“叫人一并收拾行李,准备启程回去吧。” 翠微有些意外,旋即却又隐隐松了口气,欣然应下。 “我今晨遣人去卢家问过。崔循此番来阳羡是打着公务的名头,原也留不了多久,过两日便该回建邺……”萧斐吹开茶水氤氲的热气,“如此一来,窈窈兴许要与他同行了。” 萧窈对此无可无不可,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及至对上自家姑母意味深长的视线,这才惊觉这话似是在暗示什么,垂眼想了会儿,试探着问道:“姑母的意思是,此事并非凑巧,而是崔循有意促成?” “也兴许是我疑心太过。”萧斐吩咐屈黎,“你亲自去卢家问问……” 话说到一半,顿了顿:“以卢项与他的交情,若真是做了,必然会将此事做的周全。若真想查清楚,只怕得去晋安褚氏那里才行。” 她口中的晋安褚氏,正是卢茜外祖家。但于情于理,都没有为此大费周章,只为了过去问一句的道理。 “不必这样麻烦,我自有办法。”萧窈一句带过,却又道,“此番回去,想和姑母借屈黎些时日,叫他去建邺看看父皇的病症。我每每问及,父皇总说不妨事,可这大半年下来药从未断过,总不见好。” “屈黎的医术这般好,当年能治好我的病,总是比宫中那些医师厉害的。” 她提及此事时,带着些许自己都不曾觉察的不安。 萧斐眼皮一跳,不着痕迹移开视线,颔首道:“自然可以。” 萧窈又笑道:“今岁年节,姑母可早些去建邺。而今学宫已经重整,欣欣向荣,有祭酒他们坐镇,寒门学子受了许多照拂。父皇每月都要亲至学宫,姑母见了,想来也会十分欣慰……” 去岁离开时,萧斐还曾特地前往尚在修缮中的学宫看过。听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温声道:“好。” 抬手理了理萧窈稍显凌乱的发丝,亦笑道:“咱们年节再见。” 萧窈在此处居住的时日不算太长,尚未足月,行李却来时多上不少。有这些时日与阳羡士族往来收到的各式各样礼物,也有给晏游、尧祭酒他们带的特产土仪。 仆役们进进出出,忙着收拾装车。 萧窈百无聊赖地看了半日,又去后山湖边垂钓。 她这样的性子并不适合垂钓,少时试过,但就没钓上来过哪怕一条小鱼,后来索性作罢。 湖边有棵足百年树龄的银杏老树,间或有叶子被凉风吹落入湖中,泛起涟漪。 昔日自武陵往建邺去时,也是这样的时节,而今已有些恍如隔世。 青禾又撒了把饵食,像是生恐惊动了兴许压根不存在的鱼,小声道:“翠微姐姐叫我来问,亭云应当如何安置?” 萧窈回过神:“可问过他的意愿?” “说是愿尽心竭力,为公主效劳。”青禾想了想,如实道,“我看着,他倒像是不放心留在别院……” 阳羡长公主与卢氏交好,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萧窈离开后,长公主会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或是顺水推舟,任由卢椿将他带回去? 亭云不知这位长公主品性如何。但他在卢椿手中受尽折辱,宁愿赴死,哪怕只有万一的可能,也不敢赌。 如惊弓之鸟,只有跟在萧窈身边,才能带来些许安全感。 萧窈知道亭云顾忌什么,并没叫人劝阻,只道:“既如此,容他跟着就是。待到了建邺,叫小六为他安排……” 青禾迟疑一瞬,小心翼翼提醒道:“若崔少卿见了,恐怕会不高兴。” 萧窈揪了几根野草,想编一只少时常玩的草蚱蜢,一时间却想不起来该如何下手。她摆弄许久也没成形,兴致阑珊地撂开,才终于答了青禾的忧虑,冷哼道:“我管他高不高兴。” 崔循想要的与她想要的,从始至终截然不同。 若事事由他的心意,她压根就不可能来阳羡,此时兴许应当在闺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备嫁。或是绣两针嫁衣,又或是被傅母们教导如何操持庶务、侍奉公婆、相夫教子。 纵使是对着崔循那张她极喜欢的脸,这种日子过久了,恐怕也是要厌烦的。 所以必得踩着他的底线,叫他让步才行。 第064章 阳羡通往建邺的必经之路上,车马驶过,烟尘渐起。 为缩短在途中耗费的时间,崔循来阳羡时并未乘车,而是骑马疾行。松风随行,他好些年未曾吃过这样的苦头,一路下来只觉仿佛去了半条命。 知晓将与公主同回建邺时,由衷地松了口气—— 长公子大费周折,而今得偿所愿,他应当也不至于再受罪。 只是这口气没能松彻底。 公主对于“偶遇”这件事恍若未闻、毫无表示就算了,权当是避嫌。 可午后途径驿站,彼此都停下来休整。公主的随从中有个相貌出众、面若好女的仆役,拎着铜壶换了沏茶的水,殷勤送至公主乘坐的马车。 松风心知肚明,这就是公主救下来的那个“乐师”。他咬着肉饼,只觉噎得上不来气,灌了两口水才勉强咽下去。 垂眼看向地面,大气都没敢出。 只见那片绣着精致暗纹的衣摆在原处停留许久,被凉风吹动拂过枯草,最后却还是向着对面去了。 萧窈倒是对崔循的到来毫不意外。 隔窗瞥他一眼,扯了扯嘴角,极为敷衍地问候:“巧遇。” “不巧。”崔循抬眼看着她,“原本昨日就要离开阳羡,得知你今日启程,故而特意等候。” 萧窈“哦”了声。 她托腮与崔循对视片刻,见他并没就此离开的意思,回头向青禾道:“你去用些 饭吧。” 青禾求之不得,忙不迭下车,给两人让出独处的空间。 崔循登车后,萧窈才意识到他应当是换了平日常用的檀香。 他从不会如那些涂脂抹粉的士族郎君一样,身上的香气仿佛能熏死人,而今新换的是冷而淡的梅香,于冬日极为相称。 素白的锦衣看似简约,却又绣有暗纹,光华内敛。 乍一看不显山不露水,实则处处透着高门显贵公子才有的风雅底蕴。 萧窈倚着迎枕,将他从头看到尾,并没动弹,只指了指一旁小几上的茶具:“请自便。” 那是刚泡的茶。 白瓷壶口有热汽氤氲,泛起清幽宜人的茶香。 崔循并没碰。他重重捻过衣袖,目光落在往来帮忙的亭云身上,虽已尽可能将语气放得和缓,可开口时依旧像是质问:“你要将他带回建邺?” 萧窈点点头:“是。” “为何?”崔循道,“你身边应当不缺伺候的人。” “想带就带了。就算多一个人的口粮,也不是养不起,又有什么妨碍?何况……”萧窈顿了顿,莞尔道,“他很听话。” “我说什么便是什么。” “这样的人,留在身边不也是情理之中吗?” 萧窈仰头看他,眉眼似笑非笑。 崔循嗅出不同寻常的意味,并未回答。 “少卿总不会要为此同我生气吧?”萧窈眉尖微挑,略略倾身,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先前你不是应了,许我在阳羡多留些时日吗?偏生不巧,卢娘子外祖家有事,先前约的出游搁置下来,便没用上……既如此,不如就换成带亭云回建邺吧。” 崔循想拢她的手,却被躲开,只虚虚攥了轻柔绵软的衣料。下意识皱眉道:“这不是可以随意更改的事情。” “那言而无信在先的人,是我吗?” 萧窈并未彻底躲开,任由他牵着自己的衣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教人琢磨不清下一刻会远离还是贴近。 折竹碎玉 第74节 因早起的缘故,她今日未施脂粉,素着一张脸,唇色看起来有些淡。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瞳依旧清澈灵动,映着他的身形,又仿佛能照见所有情绪。 崔循晃了晃神。 他知道这件事做得刻意了些。只是早先夙兴夜寐处理事务,勉强挪出几日空闲来阳羡,想的便是一定要将萧窈带回去。 没有改弦更张的道理。 归根结底,有前车之鉴,他心中信不过萧窈的承诺,所以宁愿促成这所谓的“巧合”。 卢氏那里早已安排妥当,纵使阳羡长公主亲至,也不可能问出什么破绽。 可萧窈并不问卢氏,只来问他。 “你眼下若是能对着我说,自己不曾在背后动过手脚,卢娘子之事当真只是巧合,我便信你。”萧窈隔着柔软的衣料,覆上他的手背,自顾自道,“如何?” 车外人来人往,窃窃私语,车厢中却是一片寂静。 崔循从不是君子,为达目的,怎样的手段都能用。如今对上萧窈清澈的眼,却忽而发现,自己无法镇定自如地对她撒谎。沉默片刻后还是认下:“是我的过错。” 话虽这么说,却又不见心虚,视线不躲不避,反倒端详着她的态度。 萧窈轻轻吸了口气,小声道:“你气死我算了。” 崔循一怔。 “你再这样步步紧逼,等气死我,就另喜欢旁人去……” 崔循反手攥了她行将抽离的指尖:“胡言乱语。” “可我当真不喜欢你这般行事,强硬,不通人情。”萧窈意有所指道,“……我只喜欢听我话的人。” 这实在是一个明晃晃的直钩。 不加掩饰,坦坦荡荡。 若是拿这样的钩去钓鱼,便是在河边坐到天荒地老,竹篓里恐怕也不会多添一条鱼。 而崔循从不会对哪个人俯首帖耳,言听计从。若不然,崔翁也不会被气得摔了心爱的那套茶具,从惊怒逐渐到叹息不止。 但萧窈就是这么做了。 只不过她在这直钩上,又添了些格外诱人的饵食,令他无法轻易回绝。 萧窈倾身近前,金丝羽线刺绣的罗裙在茵席上铺开,像极了羽毛精致华美的小雀。 眼波流转,一寸寸自他的眉眼看过,落在唇边。 分明是引诱,却又带着些许无辜。 这是要他俯首称臣的诱饵。 崔循清楚地意识到这点,却又不可抑制地,想要咬一口。 可她却没什么耐性。不过片刻功夫,等不到他的回应,眉眼间便添了几分不耐烦,像是下一刻就要撂开不管不问。 崔循终于没再沉默下去,喉头微动:“你想要我如何?” “你明知故问。”萧窈数着他的罪状,“今后不准言而无信、阳奉阴违,将那些算计与手段用到我身上,胁迫我……” 自风荷宴那夜后,这样的事情不知有过多少。 萧窈从前隐隐不适,只是不疼不痒被温水炖着,并没惊觉。这两日细想下来,才陡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快被他给炖熟了。 崔循的掌控欲很强。 既是性情由来如此,这些年的经历也加重这点。说到底,风轻云淡、与世无争的人,是坐不稳他这个位置的。 可萧窈不喜被任何人操控。 “简而言之,”她纤细的手臂勾在崔循肩上,杏黄的衣袖微微滑下,露出一段皙白如雪的肌肤,轻声细语道:“今后你我之间,我说了算。” 食髓知味的人,是不大禁得起撩拨的。隐隐浮动的幽香令人想起许多不合时宜的画面。 崔循闭了闭眼:“若我不答应?” “那也没什么,”萧窈轻飘飘道,“不过等回了建邺,我就要将亭云留在身侧侍奉了,端茶送水、捏肩捶背……” 她信口胡诌着,只觉腰间一紧。 原本虚留着的距离不复存在,整个人都跌在崔循怀中,像极了那晚汤泉池边的架势。 而今衣着装扮整整齐齐,萧窈并没惊慌失措,只轻笑道:“生气啦?” 崔循险些要被她这副不知死活的模样给气笑,却又偏偏无可奈何。 他并非良善之人,最为介怀时,一度动过杀亭云的心思。但同时又清楚地知道,若如此,萧窈只怕要恨透自己。 于她而言,底线是不能碰的。 扶着萧窈的腰,令她稍稍坐直了些,叹道:“你惯会得寸进尺。” 萧窈坦然地点了点头:“你又不是头一天认识我。” “可若是无从约束你,总是令人难安。”崔循抚平她微微蜷缩的手掌,十指逐渐交握,徐徐道,“萧窈,回去想想你我之间的婚期定在何日。何时想好了,我便应你。” 萧窈并没想到此事会骤然提上议程,愣了愣:“你先前不是说,家中长辈……” 崔循打断她:“来阳羡前,我去见了祖父。” 被崔翁叫来当说客的崔栾已然带着妻子回了京口。耗至今日,崔翁兴许终于是厌倦,又兴许是知道强求无用,只叹道:“有朝一日,你终会后悔的。” 虽近乎不吉的谶言,但到底是允准了。 也正因此,他想着快些将萧窈带回去。 “你起初不该招惹我的。可既招惹了,便不能再当做无事发生。”崔循目光微黯,逐字道,“应负责才对。” 第065章 虽不大情愿,萧窈却也不得承认,崔循所言的确一针见血戳破了她的心思—— 她享受着崔循带来的好处,自己却不大想负责任。 崔循扶在她腰上的手稍稍用力,想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远些。 萧窈却并没松手,依旧勾着他修长的脖颈,讨价还价道:“不能用旁的来抵吗?” 崔循眉尾微抬。 萧窈贴近,在他唇角飞快地亲了下,意有所指道:“这个,或者旁的什么。” 她面色若桃花,眼眸亮晶晶的,簪星曳月。 令人想要抬手捧着她的脸颊,从那双灵动的杏眼亲吻至嫣红的唇,再往下…… 崔循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抓着她的手腕,将人从自己身上扒了下来,正儿八经强调:“我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的情人。” 萧窈对视片刻,见他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便知道这回没戏,只得悻悻收回手。 她倚回迎枕,随手拿起方才撂在一旁的书翻看。 车马在驿舍本是稍作歇息,用过饭、补充了干净的水后,便该继续启程。只是两位主子凑到一起后,就再没露过面。 两拨人你看我我看你,愣是谁也没敢过去催促。 还是萧窈煞有介事地看了两页书后,在崔循沉默的注视下,终于装不下去。并没起身,只是脚尖踩着他衣摆一角,下巴微抬:“时辰不早,怕是该启程了。少卿若是再不下车,可就说不准旁人会如何想了……” 雀羽般的衣摆之下,她未着绣履,只松松系着雪白的足衣,隐隐可见脚踝。 崔循原本因她这轻挑的动作皱了皱眉,垂眸看了眼,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萧窈愣了愣,无师自通地体会到微妙的意味,立时又缩回裙下。抬起手中的书遮了半张脸,带着些送客的意味轻声催促:“还有什么事?” 大多数时候,崔循的神色总是八风不动,落在旁人眼中看不出什么区别。可萧窈还是觉察到,他似是有话想说。 但不知因何缘故,却又难以启齿。 像是在等着她自己意识到一样。 萧窈很少见他如此,收起戏谑的心态凝神想了会儿,却依旧毫无头绪。最后只好一脸茫然地看了回去:“究竟何事?” 崔循未答,叮嘱了句“仔细着凉”,便下了车。 萧窈:“……” 直到青禾回来,马车回到官道赶路,她才回过神,没好气地抱怨:“纵是有什么事,为何不能直言?” 害得她再三思量无果,继续想也不是,撂开也不是。 直至晚间,在下一处驿舍落脚歇息,萧窈都没想出个所以然,一度怀疑崔循是不是故意吊自己胃口。 驿舍提前得了吩咐,知晓今日有贵客停留,特地令仆役们将里里外外洒扫一新,菜色也十分丰富。 青禾挨个打开食盒,摆了足有一桌菜。 萧窈托腮看过,兴致阑珊道:“我没什么胃口,你们不必拘着,坐下一起用饭吧。” 翠微递过热水浸过的帕子给她,青禾则道:“方才去厨下取饭时,我又见着了崔少卿身边的仆役,叫做‘松风’的那个。” 两人在学宫时就打过照面,只是未曾有过往来。 萧窈漫不经心问:“如何?” “他主动与我搭话,说了几句。”青禾想了想,语气游移不定,“听他的意思,明日仿佛是崔少卿的生辰……” 萧窈捏着汤匙的手一顿。 青禾解释:“他并非那等健谈的人,平日不言不语的。我想着,应当不会无缘无故同我提及此事,兴许是想借我之口转告公主。” 萧窈“哦”了声,一言难尽地点了点头。 她只一听,便知道青禾的揣测没错,也终于明白为何崔循会那般作态。 此事得追溯到夏日她生辰之际。 那时为了要崔循帮忙约束谢晖等人,她随口扯了由头,说当作是送自己的生辰礼,还允诺将来要还崔循的礼。 但萧窈实则压根不知崔循生辰是何时何日,敷衍之后也没想过令人去问,就这么抛之脑后了。 若非松风觑着自家长公子心绪不佳,擅自作主,将此事透漏给青禾,只怕她想到猴年马月也不见得能意识到是这件事。 折竹碎玉 第75节 萧窈无语过,又忍不住笑,自言自语道:“怎么这样别扭。” 若换了她,早就理直气壮知会对方,讨要贺礼了。 她吹散莼羹热汽,暗暗盘算那两车特产土仪,其中有一方砚台成色不错,虽八成及不上崔循书房那方,但当作生辰礼也不算寒碜。 思忖片刻,又转头问翠微:“明日会在何处落脚?” 翠微向来细致,稍一想,“应是万流驿。” 萧窈咬着汤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松风跟随在崔循身边多年,很少会不经允准,擅自行事。只是他再三掂量,体会上意,总觉着长公子应当是希望公主知晓此事的。 离家前柏月就曾同他算日子,暗暗琢磨,“公子兴许是想与公主同过生辰。” 故而还是趁着去灶房时,告诉了公主身边的婢女。 他原以为就此便算无事,哪知第二日,却始终不见那边有任何表示。别说什么贺礼,甚至连句话都不曾传过来! 崔循倒不曾说什么,只是面无表情地翻看建邺送来的公文,又批注了写回信。 松风却不由得有些替自家长公子委屈。 哪有这样不识好歹的?推了那么些正事,数百里过来接人,却连一句好话都换不回来。 这时日若是在建邺,必是宾客盈门,各家送来的贺礼怕是都能堆满半间房! 虽说长公子往年也不曾为此高兴,但总比眼下这境况要好。 因着这想法,傍晚在驿站落脚时,再见着萧窈那边的婢女,松风连客套的笑意都欠奉了。 垂着眼,不冷不热道:“何事……” 话说到一半,陡然意识到不大对,一抬头,正对上公主似笑非笑的目光。 萧窈并没穿繁复的宫装衣裙,只一套简洁利落的劲装,踩着双鹿皮裁制的靴子,又被翠微叮嘱系了披风。 一看便是要出门的装扮。 “公、公主。”松风嘴上磕绊了下,倒顾不得先前那点计较,不自觉殷勤笑道,“您是要见长公子?” 萧窈理所当然:“不然?” 松风立时侧身让开,正欲请示,房门已经从里间打开。 崔循身着宽松的细麻禅衣,墨发半散,漆黑的眼眸映着灯火,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有两个选择供你挑选,”萧窈抬手比了下,笑盈盈道,“要么收一方成色上好的砚台,回房继续歇息;要么,随我出门。” 此时天色已晚,驿舍四下掌灯,犹能听到隐约传来的风声。 常人压根不会在这时辰出门。 崔循并没问,甚至没怎么犹豫,只道:“稍待。” 他折返房中披了鹤氅,随萧窈下楼。 守候在外的仆役连忙上前,等候吩咐,萧窈却只是要了他手中提着的风灯,向崔循道:“我还算擅长记方位,应当能寻到地方,不至于迷路。” 崔循微微颔首:“好。” 萧窈循着记忆走了一段,百无聊赖,偏过头看他:“你为何不问我要带你去何处?” 崔循道:“你若想,自然会说的。” 萧窈无语望了眼夜空,只见月明星稀,不似先前那般繁星满天。还没来得及辩解,便只听他问:“你要带我去何处?” “这样才对。”萧窈终于满意,边走边解释,“早前我去阳羡时,也曾在此驿舍落脚。无意中听人提起,说是这边有一处湖泊,夜色极好,便特地来看过……” 只是青禾胆子小,虽没说什么,但萧窈觉出她的不安,便没多留。 看过就离开了。 “我那时就想着,若返程时还会途径此处,便要带个如我自己一般胆大的来此处,再看看。”萧窈厚颜自夸了句,将手中的风灯挑高些,戏谑道,“我见过不少养尊处优、胆小的郎君,身量那么高,胆子却芝麻大点……你应当不至于怕夜黑吧?” 烛光映出崔循那张精雕细琢般无可挑剔的脸。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此时的神色显得格外温柔,漆黑的眼眸噙着笑意。好似春风拂面。 萧窈心跳仿佛快了一拍。 挪开视线,正欲放低灯,却被崔循接过,温润的声音响起:“夜间风凉,还是我来吧。” 萧窈没推辞,她收回手,轻轻揉搓着冰凉的指尖,又牵着他的衣袖:“这边。” 此处芦苇丛生,足有一人高。虽不似夏日那般繁茂,但兴许是湖水周遭气候使然,却也不曾干枯。 萧窈牵着他 穿行其中。间或有枝叶从她脸颊拂过,她自己浑不在意,崔循凝神看着,抬手以衣袖替她遮挡。 他的注意全然放在萧窈身上,直至她满是雀跃地招呼他“快看”,这才抬眼看向周遭。 夜色中幽光点点。 这时节,竟还有不少宵烛聚集于此。流光溢彩,照出朦胧湖景,影影绰绰,美不胜收。 像是只有梦境中才会出现的场景。 似是被萧窈与他惊扰,原本藏于芦苇丛中的宵烛也四散开来,越来越多,幽光飞舞,犹如繁星满天。 “崔循,”萧窈立于其中,夜风拂过鬓发,脸颊不知何时蹭了灰,像只花了脸的小狐狸。自己却毫无所觉,眉眼弯弯,回头向他笑,“生辰安乐。” 崔循一时没能说得出话,只抬手按了按心口。 仿佛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这无边夜色中,如擂鼓。 他心中倏然生出个念头。 这辈子直到老、直到死,自己应当都不会忘记这一幕了。 第066章 这些年来,崔循的生辰总是热闹极了。 到底是崔氏的长公子,自出生起便备受瞩目,后来入朝真正意义上独当一面开始,想要与之交好、讨好的人就更是多不胜数。 崔循喜静,对打着各种名义的筵席素来谈不上热切。但他也并非孤僻到特立独行的人,每逢此时,也总会含笑应付宾客,熟稔地与之寒暄,谢过好意。 他从未有过这样冷清而别致的生辰。 也没有哪一回生辰,能令他如今日这般触动。 萧窈并不会如那些宾客一样,说着辞藻华丽的吉利话恭维他,道了声“生辰安乐”,便从袖中取了只纱囊,抓萤烛去了。 她并非精心准备为他庆生。 只是有自己喜欢的去处、想做的事,顺道带他来看而已。 可崔循还是因此感到久违的欣然。 他自少时起就被祖父教导应沉稳,经年累月下来,与其说是喜怒不形于色,倒不如说,很少有什么能触动他喜怒情绪的事物。 早前因王旸之事,姑母曾泣不成声,指着骂他“薄情寡义”。崔循平静听了,未曾争辩,心中亦认同此语。 他本就是这样的人。 但与此同时,他又总是会被萧窈身上旺盛的生命力所打动。 萧窈与他截然不同,喜怒都很热烈,仿佛世上再没什么能约束得了她。崔循时常会觉着她像极了一只狡黠的小狐狸,有时又以为,灿如骄阳。 清霜般的月光洒下。 崔循挑着风灯,静静站在原处,看她忙着四下抓萤烛。夜风拂过鬓发,如山林间的精怪,摄人心魂。 这时节,夜间总是会有些冷。 可萧窈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待到心满意足地将纱囊系起时,额上已经出了层细汗,四肢发热。 她下意识想要解下披风,只是指尖才触及系带,就被崔循拦下。 “夜风正凉,冲了风怕是要风寒。”崔循见她神色似是不情不愿,顿了顿,额外补了句,“届时须得喝药。” 萧窈果然悻悻放下手。 她在湖边大石上随意坐了,指尖勾着纱囊系带,随口道:“看,像不像一盏小灯。” 幽光映出姣好的面容,有只萤烛似是被光亮吸引,落在了她鬓发上,倒像是支独特的簪花。 崔循微微颔首。 “从前在武陵时,山中多萤烛,若遇着仲夏夜月光正好,景致比这里还要好上不少……” 崔循一向寡言少语,两人在一处时,大都是萧窈在说话。萧窈自顾自地说了会儿,稍一停顿,抬眼看向他。 崔循想了想,问道:“你常去吗?” 萧窈摇头:“阿父在旁的事情上虽纵着我,但山中总难免会有危险,他放心不下,只准我随着表兄他们去玩。” 萧窈虽散漫,但对自己的斤两还是有数的,知晓若真出了什么意外,自己恐怕应付不了,在这点上未曾违背过重光帝的意思。 “后来年纪渐长,他们或成家或立业,大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也就晏游与我年纪相仿,偶尔还会陪着玩闹。”她语气中带着些显而易见的怀念,但却并不惆怅,态度坦然。 崔循垂眼:“他曾带你看过萤烛吗?” 萧窈怔了怔,才意识到这个“他”指的是晏游。正要回答,又意识到这轻描淡写一句话中所蕴含的隐隐酸意,抿了抿唇。 又是无语又是好笑。 萧窈与晏游自幼相识,到如今十载有余,少时更是常常在一处玩。若是这点小事都要计较,恐怕能活活醋死。 她虽未答,但答案已显而易见。 崔循握着灯杆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节泛白,眼中的笑意也淡了些。只是下一刻,便觉手背一暖。 柔软而细腻的手覆在他被夜风吹凉的手背上,小指微动,似是勾挠了下。 “你真是……”萧窈觉出他微妙的情绪变化,想说些什么,但转念一想,又觉怎么都不该在人生辰时扫兴才对。 道理未必说得通。她短暂犹豫一瞬,抬手攥了崔循的衣襟,示意他俯身。 崔循尚未深思,已随着她的动作低了头。 折竹碎玉 第76节 萧窈懒散着不愿起身,依旧坐在大石上,只是稍稍挺直腰背,仰起头,在他唇上亲了下。 崔循猝不及防。 他就这么怔怔地僵在原处,直到萧窈退开些,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萧窈松开他素白的衣领,轻笑道:“这个是只你才有……” 话音未落,余下的话被他悉数吞下。 修长有力的手托着她后颈,温热濡湿的舌尖舔过唇齿,长驱直入,勾着她厮缠。萧窈“唔”了声,便再说不出什么话。 崔循绝大多数时候都很正经,俨然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早前,萧窈一度以为他也快看破红尘、遁入空门,后来才知道是“假正经”。 他当真渴求索取之时,热切得要命。 这种时候,她往往招架不住,占据不了半点主动。 他这模样看起来很是色气,萧窈被亲得浑身发软,不知何时松了手,指尖勾着的萤囊落在脚下的草地上。 这声轻响稍稍唤回神智,萧窈抬手想要将他推开些,但只字片语都没能说出口,就又被他拥在怀中,重新吻了上来。 夜风发凉,可体内却像是被点了一簇火,四肢百骸因着缠绵的亲吻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来。 与风荷宴那夜颇有些相似。 萧窈有些无措,随后意识到,这便是身体上的情、动。 以致崔循终于松开时,她非但没有因此松口气,反倒隐隐觉出几分空虚,下意识地仰头贴近。 崔循拢在她腰上的手倏然收紧,低头亲了下,却又一触即分。 “你……”他声音喑哑得不似平日,缓了缓,才勉强继续道,“不要再勾我了。” 萧窈委屈极了。 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只觉被倒打一耙,恶人先告状。 但觉察到他身体的变化后,噎了下,到底还是没敢说话。 崔循为她戴上兜帽,平复许久后,低声问:“冷不冷?” 萧窈摇头,抬手揉了揉眼。 “既困了,便回去吧。”崔循道。 萧窈应下。捡起先前跌落在地的萤囊,解开系带,将先前费了好大功夫抓好的萤烛悉数放出,这才随崔循回驿舍。 这时辰,夜色浓稠如墨,四下唯有风声。 萧窈素来胆大,见此情形也不曾害怕,但还是任由崔循牵着自己的手,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崔循身形高大,挡去大半冷风。 行至半途,却好似想起什么,回头看向她:“可是倦了?” 萧窈又摇了摇头:“还好。” 两处相距不远,于她而言这点路实在不算什么。 崔循似是被她这回答噎了下,沉默片刻,才又涩然道:“我背你如何?” 萧窈微怔,随后轻轻笑了声。在崔循稍显飘忽的视线注视之下,颔首道:“好啊。” 她与崔循之间用不着见外。 能省力气,萧窈乐得自在,并没怎么犹 豫便轻巧地扑在了崔循背上。 崔循的身形平日看起来是那种清瘦型的,并不似军中历练过的将士那般健壮,但萧窈知道,他力气很大。而今稳稳地趴在崔循背上,才意识到他的肩仿佛也比想象中的要宽些。 托在她腿上的手,也稳如山岳。 她提着灯,下巴抵在崔循肩头,笑问:“我重不重?” 吐气如兰,温热的呼吸扫在颈侧,崔循脚步微顿,这才低声道:“很轻。” 早前在学宫,他曾见过晏游背萧窈回来。 她那时昏昏欲睡,衣裳还沾染着残存的酒气,有气无力伏在晏游肩上,俨然一副全然信赖的姿态。 而今换作自己来,才知道她这样轻盈、柔软,像是一团云。 萧窈想的却是另一桩事。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翻旧账道:“上巳那夜,我央你背我回去,说了许久,你却怎么都不肯答应。” 崔循垂了眼睫,与她解释:“于礼不合。” 萧窈质问:“那如今难道就合了吗?” 两人亲密至此,远远超出应有的限度。 崔循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的底线早被萧窈一步步拉低,风荷宴后,所有的礼仪规矩都已经被抛之脑后。 甘之如饴,乐在其中。 想了想,只道:“你我总是要成亲的。” 萧窈没说是,也没说不是,随口问起旁的:“今日可吃寿面了?” 崔循道:“不曾。” 白日赶路多有不便,晚间在驿舍落脚,松风办事周全,特地吩咐厨下做了寿面送来。只是他没什么胃口,连食箸都没动。 萧窈“嗳”了声,不解道:“是此处厨子手艺不好吗?” 说着劝道:“既是生辰,纵然味道不佳,多少还是应当吃些,才算圆满……” 崔循低低笑道:“好。” 萧窈百无聊赖揪着鹤氅,想了想,又好奇道:“你这些年的生辰都是怎么过的?必是十分热闹吧。” 崔循并未否认,只道:“熙熙攘攘。” 萧窈设身处地地想了想,若是她生辰还得抽空应付那么些算不上喜欢的宾客,不由得心有戚戚然,便没再多问。 说话间,这段算不得长的路走到尽头。 抬眼能望见驿舍大门悬着的两盏灯笼,在风中晃晃悠悠,映出稍显斑驳的“万流”匾额。 萧窈便戳了戳他的肩,提醒道:“该放我下来了。” 四下无人、漆黑的夜色中也就罢了,驿舍中的仆役必然还在等候,总没有这样回去的道理。 崔循并没反驳,只是动作仿佛格外迟缓些,放下她后又抚了抚肩头。 萧窈埋头打理衣裳。 借着逐渐微弱的烛火抚平衣摆,掩唇打哈欠,声音中透着困意:“是该歇息了……” 两人前后脚进了驿舍。 守在堂中等候的翠微见着她后,松了口气。上前牵了萧窈的手,试了试温度,发觉并不似想象中那般冰冷,才笑道:“这时辰必是困了,已叫人备了水,梳洗过早些安置吧。” 萧窈半垂着眼,乖巧地点了点头。 楼梯上到一半想起崔循,回头看了眼,只见他立在大堂中,也正看向她的方向。 仆役众多,萧窈没再说什么,只冲他笑了下,便半倚着翠微回房歇息去了。 倩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崔循这才收回视线。 松风能看出长公子情绪变化何其大,由衷松了口气,又试着提议道:“公子尚未正经用过晡食,灶房火上还煨着饭菜,多少还是用些吧?” 崔循瞥他一眼,淡淡道:“令人煮碗寿面即可。” 松风怔了怔,随后殷勤应下,立时叫人传话去了。 驿舍为接待贵客,里里外外洒扫收拾过,但与崔循在建邺的居所自然无法相提并论,卧房显得有些偪仄。 新换的书案依稀透着潮腐的气息。 纵使燃了他惯用的熏香,依旧令人难以忽视。 崔循不会为此小事责备驿舍仆役,只不可避免地皱了皱眉,准备继续写那封因萧窈的到来暂且搁置的回信。 叩门声响起时,他眼皮都没抬。 松风进门,手中捧的却并非食盒,而是一黑漆描金的木匣,其上绘着几竿翠竹。低声道:“方才公主身边的青禾姑娘送了这东西过来……” 笔尖顿住,崔循抬眼看来。 松风立时会意,将木匣送至书案前,小心翼翼打开。 “公主说,先前虽请您挑一个生辰礼。但回去后想了想,这方砚台横竖已经叫人从那么一大车行李中翻出来,再放回去也麻烦,便依旧送您了。”松风一板一眼地复述着。 崔循垂眼看着那方砚台。 脑海中却能无比清晰地描绘出萧窈说话时的语气、神态,眉眼弯弯,带着些狡黠的笑意。 此时萧窈应当已经歇下,他却很想、很想立时就见到她。 第067章 离了万流驿,距建邺便只有一日的路程。 萧窈昨夜未曾歇好,加之晨起赶路,上车后盖着层薄毯昏昏欲睡。直至午后方才打起精神,同翠微翻看礼单,挑选送给各人的礼物。 这些事情翠微做的得心应手,她捧着茶盏,静静听着,偶尔提一两句。 马车停下时,茶盏中的水随之晃动。 驾车的仆役回禀:“是崔少卿。” 这几日同行下来,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两位主子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私下或多或少总有议论,但明面上是半点不敢表露的。 皆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翠微已然习以为常,也明白这事不应自己过问,不动声色地带着青禾换到了另外的车上。 马车行驶如常时,车厢中便只余二人。 萧窈指尖按在书案上长长摊开的礼单上,带着些微疑惑看对面跽坐的崔循,没开口,只等他道明来意。 折竹碎玉 第77节 崔循轻咳了声:“晚间便到京都。” “我知道。”萧窈点点头,没明白这样显而易见的事情怎么就值得他亲自来说了,她那么多仆役又不是吃干饭的。 崔循又问:“抵京后你去何处?” “先回宫去见父皇,过一两日再回学宫……”萧窈下意识答了,随后意识到这也是一句废话,这种人情世故的,崔循又岂会不明白呢? 她眉尖微挑,稍一思索,拖长声音“哦”了声:“若是想见我,直言就是,何必找这么些由头呢?” 崔循被她戳破心思,未承认,却也不曾否认。 萧窈托着腮,对此有些难以理解:“可你我昨夜才见过。” 至今甚至不足十二个时辰。 “这几日,必定积压不少事务,须得料理。”崔循似是叹了口气,“你亦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再见面,就说不好是什么时候了。 他先前近乎急切地想要带萧窈回建邺,而今却忽而觉着,这段路若是再长些,也没什么不好。 他真的有些黏人,萧窈忍不住想。但也没什么不好。 崔循样貌生得这样好,纵使一言不发,只在旁当个花瓶,那也是叫人看一眼便觉赏心悦目的花瓶。 崔循的视线随她落在礼单上,立时猜出这是做什么,不疾不徐道:“拟好了吗?” “差不离。”萧窈也没什么忌讳,漫不经心道,“又不是你们士族之间的往来,总得掂量着,分个亲疏远近、三六九等。能得我这份礼的,想来是不会同我计较的。” 崔循一眼扫过,大都是些意料之中的人。 只是在看到给晏游的东西仿佛格外多时,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看到管越溪的名字时,又顿了顿。 萧窈有所察觉,疑惑道:“有何不妥?” “你很看重管越溪。”崔循语气并非疑问,而是笃定。 当初萧窈离开建邺前,他就曾问过管越溪之事,只是那时被她三言两句敷衍过去,并未认真聊过此人。 如今再提,醋味淡了些。 倒是带着些旁的意味。 萧窈点点头:“他代我抄了那么多书,送些薄礼不也理所应当?更何况他没什么不好。” 管越溪除却在许多人眼中算是“污点”的出身,旁的无可挑剔。 重光帝有惜才之心,前回来学宫时,曾召他前来问话。萧窈那时人虽不在旁,但后来听自家父皇提过,说是“对答如流、颇有见地”。 她本就帮过管越溪 ,看出父皇有提拔此人之意,自然照拂得更多些。 而今要等的,不过是个合适的时机。 崔循对此心照不宣,垂了眼,不再提及此事。 萧窈在礼单上又勾了几笔,便撂开不看,转而翻出那本《山海经注》,向崔循道:“这些时日断断续续看过,有几处不解,既你在此,便不必回去叨扰师父了。” 萧窈并不担忧他会不懂。崔循也不曾犹豫,坦然应下。 萧窈问之前,先给自己添了盏茶水,以备提神。但不知是她这一年下来耐性见长,还是崔循有所长进,这次竟并没听困。 虽依旧是波澜不惊的语气,却会额外多讲些旁的给她听。 不知不觉中就过了许久。 马车再度停下时,萧窈隔窗看了眼天色,了然道:“是该过城门了?” “城门尚未到,是偶遇了晏小将军。” 六安刻意强调了“晏小将军”,有意提醒。萧窈正要推开窗的手顿了顿,看了眼书案对面的崔循,神情中除了偶遇晏游的惊讶,又有些许犹豫。 崔循注视着她,不言不语。 晏游的声音在窗外响起:“窈窈?” 似是疑惑她为何听了回禀,却迟迟没有动静。 萧窈知道不该再耽搁下去,推开半扇窗,向外看去。 晏游坐于马上,身着甲胄,额发似是被汗水浸过,脸上似是也灰扑扑的,沾着些尘土。满是笑意的目光落于她身上,调侃道:“是睡着了?” 萧窈欲盖弥彰地咳了声,干巴巴笑道:“你怎会在此?” “今日带兵出营演练,回程见着一行车马,想着兴许是你自阳羡归来,便过来看看。”晏游解释过,又问,“这些时日玩得高兴吗?” “自然。”萧窈忙道,“我带了些礼物给你,是叫人送到营中,还是你在城中的居所?” 晏游一笑:“不急。过两日休沐,我自去取就是,也好听你讲讲这些时日的趣事。” 萧窈见他似是有要离开的意思,连忙又点了点头,隐隐带着些催促的意思:“你既还有要务,便自忙去吧,不必在我这里耽搁。” 晏游若有所思,只是回望远处的兵士,还是没在此处多加逗留。与她道别后,一扯缰绳,掉头而去。 萧窈趴在窗边,看着他的身影远去,不经意间舒了口气。 只是回过头,对上沉默的崔循,又哽住了。 崔循的面色很平静,眉目舒展,看起来风轻云淡。在萧窈愈发心虚之时,笑了声:“你方才在怕什么?” 萧窈:“……” 她扯着膝上的薄毯,欲言又止。 “怕晏统领知晓你我之间这样亲近吗?”崔循顿了顿,“还是说,你认为我见不得光?” 萧窈目瞪口呆,边摇头边摆手:“我并没这个意思。” 崔循:“嗯?” 萧窈几乎要百口莫辩了。 她方才并没想太多,只是本能使然,就好比她并不想重光帝知晓自己与崔循的往来有多频繁、多密切一样。 但她也知道自己该给崔循一个解释,只得硬着头皮道:“他与我阿父一样,有些……古板。若见我与你这般亲密,总难免会觉着不妥,纵然不会当面训斥我,也少不了明里暗里规劝……” “就像你从前总是叫我‘自重’一样。” 这一解释似乎说服了崔循。只是转眼间,他却又道:“你我早日成亲,便不会有这样的顾虑。” 他又在明里暗里催促她落实“名分”。就如同前几日,要她回去考虑婚期定在何日。 萧窈端起茶水抿了口,没再回避这个问题,想了想道:“你既已征得崔翁同意,便只管请他去向我父皇提亲就是,我不会回绝,父皇也只有应允的道理。至于婚期这等事宜,三媒六礼,自然也有人算良辰吉日,又何必一定要问我?” 她自问话说到这份上,已经算清楚明晰。崔循脸上却并不见多少喜色,反倒重复道:“你不会回绝?” 萧窈颔首:“我担保,不会出尔反尔。” 崔循道:“为何不是欣然应允?” 萧窈被他给问愣了。一时间没想好该怎么回答,好在翠微恰过来解了此围。 “城门将至,公主应当回宫,少卿应当也该回自家才对,”翠微态度透着些拘谨,却还是提醒道,“不如暂且就此作别吧。” 崔循知她曾是萧窈长姐的侍女,萧窈素来爱重她,不能以等闲仆役视之。加之这话确实占了道理,遂起身道:“是我叨扰了。” 他才离开,萧窈便彻底没了正形,向后一仰,躺回引枕。 “按这个来吧,将那套泥人也一并给谢娘子。”她指了指先前随手撂开的礼单,“回宫整理了行李,叫人送去。” 翠微应下。正收拾书案,见那几张写写画画过的纸,一眼就认出并非萧窈的字迹。稍一迟疑,问道:“这几页纸……” “是他画的地形图,”萧窈道,“与书册一同收起来就是。” 翠微便没当废纸扔掉,妥善收好:“少卿实是博闻广识。” 萧窈道了声“是”,怀中抱着薄毯,在翠微以为她已经睡过去时,又冷不丁道:“他这样一个人,几次三番求娶,我却还不曾积极回应……是不是有些不识好歹?” 翠微愣了愣。将她这话在心中过了两回,摇头道:“并不应当这样论。更何况,公主也很好,无论配哪个郎君都是绰绰有余,无需妄自菲薄。” “也就你们会这样想。”萧窈笑了声,看着空荡荡的车顶,自言自语道,“……快到年末了。” 翠微笑道:“是啊。若还能如去岁那般落场大雪,便再好不过了。” “年末是官员考较、调任,也是评品推官的紧要关头。”萧窈顿了顿,“若我未曾猜错,阿父兴许也会趁此机会,将湘州任职的王将军调回来……” 翠微听得一头雾水。她虽操持日常事宜头头是道,细致妥帖,但却并不了解这些。听萧窈似是自言自语说了会儿,轻声道:“公主为何忽而提起这些?” “只是在想,我的确应当成亲了。”萧窈话锋一转。 翠微对这突兀的转折始料未及,埋头想了会儿,终于明白过来萧窈的用意,欲言又止。 萧窈只当没看见。撑起身,趴在窗边看长街行人往来。 临近傍晚,走街串巷的货郎、摆摊的商贩们都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各自回家。她瞥见一对带着孩子的年轻夫妻,男子附耳不知说了些什么,女子抿唇笑了起来,清丽的面容在夕阳下格外生动。 她漫不经心看了片刻。浮想联翩,若自己嫁了崔循,此时应当是在做什么? 待婚后,必然是无法如现在这般随心所欲出远门的,也无法再住在学宫,得同崔氏一大家子同住。崔夫人性情那样好,一看便不是那等会刁难人的婆母,应当不会立规矩为难她。 白日在家中,或是料理庶务,或是随意做些什么打发时间。待到傍晚,崔循自官署归来,一同用饭、安歇。 一日便这么过了。 细究起来谈不上喜欢,但为了旁的,也可以勉强接受。 只是不经意间,又忍不住惦念起初见时那个荒谬想法: 若崔循能给她当赘婿就好了。 她整日出去玩,一回家,见着他在后院等候自己。 但这种想法实在不着边际,尤其是崔循的身份、性情摆在这里。哪怕他现在表现得再怎么言听计从,萧窈心中依旧清楚地意识到,他不可能真正对自己“俯首称臣”。 回宫后,萧窈径直去了祈年殿。 原想着这时辰再怎么样麻烦的政务也都应该议完了才对,结果一进院门,差点撞上了迎面而来的崔翁。 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显然未曾料到有人在皇城禁内这样风风火火,猝不及防后退半步,经内侍搀扶后方才站稳,瞥了她一眼。 不得不说,跟崔循当初嫌弃她不知礼数的样子有那么几分相仿。 萧窈下意识道了句歉,转念想起早前崔氏别院之事,又冷下脸,不 咸不淡地点了点头,权当问候。 折竹碎玉 第78节 崔翁看在眼中,见她就要这么绕开自己,终于还是开口道:“公主且慢。” 第068章 萧窈初见崔翁时,只觉这是个看起来仙风道骨的老爷子,甚至还算得上慈眉善目,便先入为主以为会好相与。 直至崔家别院再见,对他的印象一度跌到谷底。 虽说她心中明了崔翁为何不愿自己与崔循走得太近,但被那样诓过去,又被拂了颜面,自然不可能毫无芥蒂。 而今被他拦下,惊讶之余,不咸不淡问道:“何事?” 崔翁审视着萧窈。 便是王四娘子这样的蛮横的女郎,到了他面前也从来都是规规矩矩、恭恭敬敬的,不敢造次,不会如她这般随意。 因而皱眉道:“公主自阳羡归来,想必也见过我那不成器的孙儿了。” 萧窈“哦”了声,便不再接话。 崔翁从她眉眼间看出几分不耐烦,顿了顿,开门见山道:“想必琢玉已经告诉你,我应允了你二人的事情。” 萧窈神色不变,又淡淡地“哦”了声。 崔翁额角青筋微跳,匪夷所思道:“公主是对这桩亲事有何不满?” 要他接受自己寄予厚望的长孙喜欢公主,非她不娶,就已经够为难的了。便是再怎么处变不惊,也难以相信此事会是崔循“一头热”。 其实细论起来,若萧窈当真不愿结亲,他应当高兴才对。但在意识到这点时,震惊压过理智,最先浮现在心头。 他教出来的孙儿那样好,一等一的样貌、才学,无人能出其右,甚至不惜为了她忤逆尊长。 她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难道不应该欣然应允,毕恭毕敬谢过他才对! 萧窈看着崔翁似白似青的脸色,舔了舔齿尖,微微笑道:“岂敢。” 崔翁眉心皱得愈紧,正欲开口,葛荣自殿中出来,打断了这番对话。 “公主可算是回来了。圣上等您许久,还请快些进殿把。”葛荣躬身行礼,又向崔翁笑道,“如今天寒风冷,您也该保重身体……” 萧窈大步迈进殿内。 月余未见,重光帝与她离开时仿佛并没什么区别。 殿中依旧有着挥之不去的药味,书案上还是堆着仿佛永远都看不完的奏疏。重光帝披衣坐于书案后,面色苍白,见她到来后露出笑意,脸上才多了些许血色与生机。 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萧窈却是心头一跳。 她行礼后,示意内侍将坐席搬到书案旁,在重光帝身侧坐了。端详着他的气色,抢先一步问道:“阿父近来是不是未曾歇好?” “窈窈何时学了望闻问切的本领?都要当起医师来了。”重光帝垂眼打量着她,“我还不曾问,你在阳羡过得如何?可曾淘气,给你姑母惹麻烦?”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萧窈瞥了眼书案,话锋一转,“更何况,姑母不是已经写信给您了吗?” 她熟悉阳羡长公主的字迹,一眼就认出,奏疏最下压着的那封书信应是自家姑母的字迹。 不过因为只露了一角,看不出都写了什么。 重光帝微怔,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后,摇头笑道:“偏你眼尖。” “并没什么要紧事,阿父若是想知道,改日慢慢讲与你听就是。”萧窈攥着重光帝的衣袖,一本正经道,“我这次回来,向姑母借了屈黎随行,就是当年为我看过病、医术极好的内侍,想着要他给您看看。” 说完,目不转睛地盯着重光帝。 重光帝似是有些意外,随后无奈道:“宫中这么些医师,何必……” 萧窈打断他,撒娇道:“人我都带来了,总不能白费功夫吧。” 重光帝似是拿她没办法,叹了口气,颔首道:“那就依你。” “去传屈黎进殿。”萧窈一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些,连带着吩咐的语调仿佛都轻快些。 屈黎本就奉她的命令等候在祈年殿外,须臾便至,毕恭毕敬磕头行礼后,上前为重光帝诊脉。 墨色衣袖稍稍挽起,手腕搭在脉枕上。 过于消瘦的缘故,腕骨显得格外突出,苍白肌肤下的血脉也格外显眼。 萧窈不自觉地将呼吸放轻许多,定定地看着。 直至屈黎收回诊脉的手指,恭敬退后,连忙问道:“如何?” “圣上的病系沉疴旧疾,而今若想根治,怕是不成。”屈黎埋头,看着地上铺着的茵毯,“为今之计,也只能用药慢慢调养,以观后效。” 萧窈抿了抿唇。重光帝却浑不在意,同她笑道:“宫中的医师也是这么说,你又何必舍近求远?横竖也不缺药材,只管养着就是。” 萧窈心不在焉地应了声。 “方才你在殿外遇到崔翁,可知他为何而来?”重光帝拉回她的注意。 崔翁早就当了“甩手掌柜”,不问庶务,也就年节这等重要场合还会出席,平日轻易不会入宫。 萧窈道:“应是为我与崔循的亲事。” 重光帝颔首:“我想着,还是应当待你归来,问过你的意愿,再给崔氏一个答复。” 萧窈平静道:“阿父应下就是。” 先前问及此事时,萧窈显然还犹豫不决。重光帝这才打发她去阳羡,想着脱离建邺的纷纷扰扰,兴许能令她明白本心,想得更清楚些。 思及阳羡长公主的回信,他看着萧窈,语重心长道:“窈窈当真已经想好?” 萧窈道:“是。” 在崔循出现在阳羡那一刻,她已然隐隐意识到,自己注定是要同他纠缠在一起的。 恍如宿命。 这几日赶路,哪怕马车中布置得十分舒适,却也免不了会疲累。尤其是在屈黎看诊后,萧窈记挂的事情总算有了着落,心力便散了。 她并未在祈年殿留太久,便回朝晖殿沐浴梳洗。 只是在回去的路上,又多问了屈黎一句:“我阿父的病,于性命无碍否?” 跟随在肩舆一侧的六安听着这“大逆不道”的话,脸都白了。屈黎到底是跟随在阳羡长公主身边伺候多年的人,依旧垂首敛眉,低声道:“公主多虑了。” 萧窈倚回椅背,自言自语着“那就好”,由衷松了口气。 萧窈在宫中住了几日,挑着在阳羡的趣事同重光帝讲过后,便依旧带着翠微她们回了栖霞行宫。 她先去拜见尧祭酒。 送上他老人家的那份礼物后,又将这些时日陆续整理好的书稿交付给他,恭谨道:“我才疏学浅,其中少不了疏漏之处,要劳烦师父您费神指正了。” 尧祭酒捋着长须,大略翻看一回,欣慰道:“公主做得很好。待我这几日细看过,若有不足之处,再同你讲明。” 恰有经学博士登门请示事务,萧窈旋即起身告辞。 离了官廨,又去藏书楼。 她临行前借了好几册书,路上闲暇无事时打发时间看过,趁着午后学宫弟子正上着课,轻车熟路去还书。 此时的藏书楼鲜有人来,格外寂静。 仆役们有趁此时机偷懒打盹的,萧窈进门看过,只瞥见了整理书架的管越溪。 管越溪是个从不偷懒的死心眼。哪怕“公主待他青眼有加”的消息四下流传,仆役们再不敢随意轻慢、为难,他也从不会借此牟取什么,依旧按部就班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旁人偷懒不做的差事,若得空,也会一并处理了。 他将臂弯的书册一一归位后,回身见着不知何时到来的萧窈,怔了怔,连忙垂眼问候:“见过公主。” “都说过了,我在此处与寻常学子无异,不必拘谨。”萧窈将怀中抱着的书交付给他,眉眼一弯,“有劳了。” 他在藏书楼当值时,那些个世家子弟从来都是颐指气使,萧窈身为公主,却总是客气有加。 管越溪双手接过,温声道:“此是小人分内之事。” 他将交还的书册登记妥当,又取出这些时日抄的书,交给萧窈。 萧窈在临窗的书案旁落座,漫不经心地翻看着他眷写、装订的书册,指尖抚过清秀而 工整的字迹,随口道:“你的字很好。” 这于寒门子弟而言,殊为不易。 他们少时开蒙,想要寻用以临摹的字帖,恐怕都得大费周章。纵然有银钱,也未必能买到。 就如她向崔循借的那册《山海经注》,尧祭酒这样盛名满天下的人,也只因昔年与崔氏有旧,才能得了一册抄录的版本。 管越溪执笔的手停顿。 他从前对于这样的称赞,总是一笑置之,而今心中明了公主不过随口一提,但犹豫片刻后,还是开口道:“我少时,曾受一姓士族恩惠,得以开蒙受教。” 此话算是解释了他的字为何练好。萧窈愣了愣,下意识道:“是哪家?” 管越溪袖下的手微微攥紧,低声道:“算不得高门大户,早些年先帝在时,牵扯一桩旧案中,不复存焉。公主应当未曾听过。” 萧窈敏锐地觉察到他的伤感,并没想因满足好奇心而去揭人伤疤,点点头,没再问下去。 她托腮看了会儿书,渐渐地,头越来越低,竟伏在书案上睡了过去。 管越溪立时抬头看向她的方向。 初冬的日光透过窗棂,犹如金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姣好的轮廓。纤长的眼睫如蝶翼,令人不由自主放轻呼吸,唯恐惊动。 萧窈是个生得很好看的女郎。 哪怕再怎么不近女色、如木石般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管越溪在藏书楼当差,偶然曾听过几个纨绔子弟以一种憧憬而轻佻的语气在背后议论,说她今日穿着怎样的衣裙、身形如何,若是能一亲芳泽死也情愿这样的荒唐话。 他彼时对那些道貌岸然的士族公子满心鄙夷。而今不自觉地盯着萧窈看了许久,纵然心中未曾生出荒唐的念头,却也自觉失态,连带着对自己也十分鄙夷。 他收回视线,欲起身离开,却见凉风吹过,拂过萧窈手边摊开的书册。 到底入了冬,哪怕午后日光还算和煦,若是这样在窗边睡上半晌,只怕也会头疼脑热。 管越溪在原地站了片刻,向窗边走去。 折竹碎玉 第79节 他将脚步放得很轻,妥善合上那半扇窗牖,余光瞥见萧窈先前随手撂在一旁的披风,又有些犹豫。 只是还未曾想出所以然,门口传来的脚步声吸引了他的视线。 那是个身着白衣的公子,形貌清隽,气韵疏朗,与学宫一众士族子弟相比,有鹤立鸡群之感。 只是面色有些冷,抬眼望来的目光也算不得和善。 管越溪在学宫半载有余,自然是见过这位的,正欲行礼问候,却又恐惊扰了熟睡中的萧窈。嘴唇微动,欲言又止。 崔循缓步近前,并未追究他的怠慢,只是抬手示意离开。 管越溪没动弹。 他若是离开,此处便只剩崔循与公主独处。纵然知晓这位崔少卿为人正派,并非那等好色轻浮之人,却依旧觉着不妥。 毕竟公主未醒,万一呢? 崔循瞥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起,却也怕惊醒萧窈—— 他自然知道,萧窈多少是有些起床气的。 正僵持间,萧窈眼睫颤动,迷迷糊糊望向他所在的方向。 崔循松了口气,矮身道:“你醒了。” 萧窈揉眼,声音中还带着些许困意:“不是做梦……你怎么来了?” 管越溪见此,悄无声息地退开。 “有公务来此,知你在,便过来看看。”崔循眉目舒展,抬手握着她搭在书案边缘的指尖,稍稍用力,“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萧窈想了想:“我来还书。又看了会儿书。” 崔循目光掠过那册摊开的书,猜到是她先前吩咐管越溪抄录的,挑剔道:“带回去看就是,何必在此耽搁?” 萧窈困意未去,依旧趴着,纤眉微皱。 崔循放轻了声音:“方才怎么醒了?” “梦里闻到了熟悉的熏香……”萧窈顿了顿,闷声道,“都怪你。” 崔循微怔,眼中随后有笑意浮现。 “好。”他如沐春风道,“是我的错。” 第069章 虽崔循说得风轻云淡,仿佛他只是为公务而来,恰巧得知她也在学宫,故而顺路来看看。但相处这么久,萧窈知道他的话该怎么听。 她犹有困意,便没正经坐直身体,依旧懒散地趴在书案上,枕着手臂侧脸看他,徐徐道:“崔翁那日回去,是不是同你狠狠骂了我不知好歹?” 话虽这么问,声音中却依稀带着些许笑意。 睡眼惺忪的模样落在崔循眼中,像极了一只狸奴,令人很想摸一摸她柔软的鬓发。 崔循短暂犹豫片刻,也确实这么做了。 修长的手抚过漆黑柔顺的长发,落在小巧的耳垂上,轻咳了声:“还是以训斥我为主。” 萧窈好奇:“训斥你什么?” 崔循摇头一笑,揉捏着她的耳垂,反问道:“你猜不到吗?” 崔翁那日在宫中被萧窈噎得生气,回去后,便令人将他叫去训了许久。既责备他在阳羡逗留,迟迟不归,也骂他“不争气”,明明要什么有什么,却偏偏要上赶着求这门亲事。 但训斥归训斥,知道他不撞南墙心不死,倒不曾说别的。 崔循便恭谨听了,不曾辩驳。 指尖薄茧蹭过敏感的肌肤,萧窈下意识瑟缩了下,抬手攥了他的手,软声道:“谁喜欢我、待我好,我便投桃报李;谁若不喜欢我,我也没有上赶着讨好的道理……” 她从来都是这样的为人处世,纵使是对着崔翁这样的尊长,也没有例外。 崔循知她记着昔日别院之事,也明白这是隐晦表态,颔首道:“我明白。纵然你嫁入崔氏,也不会逼迫你去刻意讨好谁。” 萧窈得了他的表态,心满意足。 便顺势握着他的手指,稍稍仰头,在指尖亲了下。 这是令她满意的“奖励”。 她今日涂了唇脂,在他白皙如玉的指尖留下淡淡的胭脂色,崔循喉结微动,眸色一黯。 只是还未动弹,萧窈又轻声笑道:“这里可是藏书楼,清净之地,不宜做旁的事情。少卿自重。” 崔循闭了闭眼,按捺下不合时宜的冲动,攥着她的手一时不察,力道重了些,白瓷般的肌肤立时浮现红痕。 萧窈横了他一眼。 崔循收回手,沉默片刻后起身道:“随我来。” 他的模样看起来正经极了,萧窈不明所以,还当是有什么不便在此议论的正事,便收拾了案上摊开的书。 出门后见着侍立在外的管越溪,萧窈脚步一顿,同他笑道:“劳你代我抄录这些书。前几日从阳羡回来,得了不少物什,晚些时候将人将你那份送来。” 猜到他的反应,便又飞快说道:“不必推拒,安心受了就是。” 管越溪怔了怔,恭谨道谢。 萧窈没久留,说清楚后,便抱着书册跟上崔循。 这条路径她再熟悉不过,是通往官廨的小路,早些时候她见过尧祭酒,正是从这条路来的藏书楼。 没多久,却又回去了。 崔循的脚步比平日要快些。萧窈猜到这是要去玄同堂,喘了口气,抱怨道:“此处亦无人,便是有什么话,在这里说也是一样的。” 崔循却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 好在两处相距并不算远,萧窈进门后,正要催促他不要再卖关子,却被攥着手腕抵在了紧闭的房门上。 稍显急切的吻落下时,萧窈愣了片刻终于反应过来,他并没什么要紧的正事,只是要续上藏书楼动过心思、却无法做的事情。 怀中抱着的书册跌落在地。 萧窈瞪圆了眼,下意识想捡,却被钳制得无法动弹。 修长有力的手捧着她的脸颊,手腕被攥着按在雕花的门板上,膝盖 抵在腿间,半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崔循含着她的下唇,声音既喑哑又模糊,隐隐催促,“专心些。” 萧窈有气无力,任他长驱直入、攻城略地。被亲得连气都喘不顺的时候,忽而有些后悔方才手欠撩拨那一把。 但谁能想到,他现下这样禁不住撩拨。 特地将她拐到此处来还债。 崔循有些太喜欢肌肤相亲了,被她挣扎着抗议两回后,终于放过唇舌,却又仿佛犹嫌不足,在她颈侧流连。 齿尖轻噬,像是对待爪下的猎物。 萧窈好不容易捞回些许理智,舔了舔唇,紧张提醒:“不准留下印迹……” 崔循顿了顿,与她额头相抵,低声道:“我看了黄历。” 这转折太过突兀,萧窈疑惑:“什么?” “明岁春分,是黄道吉日。”崔循郑重其事道,“冬日定亲,春分成亲,如何?” 他本不想这般急切的。 因能看出来,萧窈对这桩亲事算不得十分热切,毕竟成亲之后,她便不能随心所欲玩闹,约束颇多。 可今日种种,消耗着他为数不多的耐心。 他想尽快与萧窈定亲,名正言顺,如此便不会有管越溪这样的人暗暗觊觎,从她这里讨取怜惜与眷顾;也想快些成亲,与她朝夕相对,耳鬓厮磨。 萧窈眨了眨眼,小声道:“好。” 如冰雪消融,崔循向来如深潭般平静无波的眼眸泛起涟漪,如春风吹皱一湖春水。 郎艳独绝。 萧窈目不转睛地看愣了。 崔循被这样的目光触动,复又吻她。 萧窈今日来学宫,原是为了办正事,结果半数时间都消磨在了崔循身上。及至傍晚回到行宫,眉眼间犹带春情。 青禾未经人事,虽不明了,却还是看出自家公主与平素不大一样。仿佛更为艳丽,倒像是春日开得正好的灼灼桃花。 她多看两眼,惊讶道:“此处是怎么了?” 萧窈不大自在地摸了摸脖颈,对镜看了眼,硬着头皮扯谎:“今日在林中闲坐,兴许是被虫子叮咬,留了印迹。” 打发过青禾,又红着脸暗暗骂了崔循一句。 第二日晨起,对镜敷了层粉,小心翼翼地遮去印迹,这才又往学宫去。 她琢磨了个主意,只是昨日被经学博士打断,并没来得及提及。今日再来,却发觉谢昭也在。 这些时日,谢昭在学宫的时候算不得多。 究其根源是因为谢氏那位长公子,谢晗,近来愈发病重。 仲夏风荷宴时,萧窈曾与这位谢长公子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就看出他身体不佳,只是不愿令谢昭出风头,这才勉力支撑。前几日问六安,得知谢翁曾亲自向重光帝借过宫中御医,也遍请江左名医,却始终不见有任何起色。 谢夫人素来防备谢昭,族中事务原不会令他经手半分。近来一反常态是谢翁的意思,明眼人都能猜出来,谢晗怕是积重难返,不好了。 谢氏这样的世家大族,不会因一人之死衰颓,只是族中免不了暗流涌动。 萧窈同他打了个照面,发觉谢昭看起来虽消瘦些,但精神很好,整个人的气质仿佛都有了微妙的变化。 见着她后,温柔一笑,才令她又有了熟悉之感。 “多谢公主送来的礼物,我很喜欢,盈初亦然。”谢昭温声道,“她托我代为谢过,说是若公主过些时日得空,邀你赏早梅。” 萧窈欣然应下。 又向尧祭酒道:“父皇前几日还曾同我提起,再过些时日便是年节,辞旧迎新,学宫也该有一场考教。师父何不效仿上巳时,在学宫办一场雅集,邀各家同来热闹,共襄此事。” 折竹碎玉 第80节 尧祭酒虽不大喜欢与士族往来交际,但并非不通人情世故之人,闻弦音知雅意,颔首道:“不错。” 年节前后,是循例考评官员政绩、察举品级之际。大都是走个流程,归根结底还是看出身门第,并没多少人正经当回事。 故而接下来,各家收到学宫的请帖时,大都也只是将其视作一场寻常雅集。看在尧祭酒的份上,纷纷应下。 只有为数不多的会特地吩咐自家子弟,紧紧皮,届时别丢人现眼。 更多的议论放在了崔循与萧窈定亲这件事上。 虽说在桓家宴后,已有传言,崔长公子与公主之间关系非比寻常,但谁也不曾想到,两人竟当真会结亲。 定亲的消息传出时,便如水如油锅,立时炸开。 一日间传遍建邺。 就连一贯醉生梦死的桓翁,得知此事,竟也清醒许多,诧异道:“伯奕这老东西,莫不是年事已高,昏了头?” “伯奕”是崔翁的字。 桓维没法接这话,只哭笑不得训斥仆役:“医师叮嘱多少回,不准阿翁再饮酒,你们是如何伺候的?” 仆役们噤声,不敢辩驳。 桓翁摆了摆手:“你同他们计较什么?我要饮酒,他们还能阻拦不成?” 桓维叹道:“阿翁如此,我等实在惶恐。” “若要我滴酒不沾,活着还有什么趣味?不如现下抬了棺木过来,将我埋了。”桓翁浑不在意,“我活到这等年岁,重孙都有了,也见过了,便是死也能瞑目。” 说完又乐道:“伯奕因他那长孙得意这么些年,而今一看,重孙还没影呢!” 桓维对自家祖父这副不着调的模样已习以为常,叫人请了医师过来,好生伺候着,这才离开。 才出门,冬日细雨淋漓,被寒风携卷着拂面而来。 仆役连忙撑伞上前,却见自家公子在檐下站着,似是心事重重。他伺候桓维多年,问道:“公子为何事烦忧?” 桓维回过神,缓步下了台阶,低声道:“只是在想,崔琢玉实是有魄力之人。” 当下人人议论起此事,说的皆是崔长公子糊涂,鬼迷心窍,怕是只他一人会这般感慨。 仆役猛地回过味来,死死闭了嘴,一字不敢再提。 第070章 建邺是江左最为繁华的京都,总有看不完的热闹。 譬如哪家悬满绫罗绸缎、摆出几十株珊瑚斗富,哪家儿郎又与市坊乐妓传出一段风流韵事,又或者,哪两姓结秦晋之好,百姓们等着大婚之时沾些光。 当年桓、王两姓结亲,送嫁的队伍一路分饴糖当彩头。寻常人家轻易尝不到这样甜的糖,不少年少小童至今都怀念那种甜滋滋的味道。 热闹事总是一桩压过一桩。 却从来没有哪件事,能如崔循的亲事这般,令士族间议论许久。 到底是崔氏的长公子,人人皆以为他挑了这么些年,必得挑个万中无一的才配得起这样的门第。对他芳心暗许的士族女郎不在少数,谁也没想到,最后落在萧窈手中。 怎会是萧窈呢?无论才学还是品性,哪里及得上士族细心教养的闺秀? 不少女郎咬着牙,将缘由归于她的容色。 毕竟再怎么厌恶萧窈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她出众的样貌,在美人如云的京都,亦是顶尖的存在。 不过是以色侍人罢了。过些年容色不再,兴许连重光帝这个依托都不在,届时又能讨到几分好? 这样的风言风语,多少也传到萧窈耳中。 青禾愤愤道:“哪有这样酸人的!” 萧窈揽镜自照,摸了摸才上完妆的脸颊,轻快笑道:“你既知道是酸言酸语,何必放在心上呢?气着自己多不划算。” “我便只当是夸我生得好。” 青禾“哼”了声:“少卿明明在乎极了,必不会令她们这些等着看笑话的人如愿。” “将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萧窈轻描淡写道。 人心本就易变。初时爱的死去活来,天长日久渐渐淡了,乃至反目成仇的也不是没有。她并非质疑崔循,只是本能地觉着,最好还是不要对任何人抱有这样的期待。 青禾咬了咬唇,不好再提此事 ,只道:“车马已经备好。” 萧窈此番自行宫回来,并非是为备嫁,而是接了谢盈初的请帖,赴宴赏梅。 两人年岁相仿,纵然抛去谢昭这层关系,聊得也算投缘。萧窈曾看过谢氏梅林,也记得她家的美酒,欣然赴约。 这日是谢盈初的生辰,登门的女郎自然不独萧窈一人。 但谁也不会如上个冬日那般轻慢、排挤她,就连陆西菱,这回也彻底偃旗息鼓。 饮酒玩乐后,气氛愈发融洽。席上有女郎调侃道:“算起来,将来西菱得称呼公主一句‘表嫂’呢。” 萧窈手中拈着支花签,笑而不语。 陆西菱神色如常,仿佛先前的嫌隙不复存在,端着酒盏向萧窈笑道:“正是了。他日公主嫁入崔氏,自当多多往来亲近。” 萧窈扯了扯唇角,陪饮了一口酒。 众人只当她是面薄难为情,笑过,转而聊起近来时兴的衣裳、饰物。 谢盈初先前多输了几回,罚得酒多了些,面色嫣红,已有些许醉意。及至见着一婢女前来,却又向当头泼了盆冷水,立时清醒许多。 萧窈看在眼中,猜出这应当是谢夫人身边的人。 果不其然,婢女行礼道:“奉夫人之命,请公主移步一叙。” “公主是来为我庆生,夫人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谢盈初向来怵这位嫡母,话里话外都透着紧张。 婢女抬头看了她一眼:“夫人行事,自有她的道理。” 谢盈初抿了抿唇,看向萧窈。 萧窈不欲令她为难,撂下花签,起身道:“我去就是。” 哪怕先前与谢夫人有过龃龉,她也不可能这样堂而皇之地做什么。萧窈安抚性地冲谢盈初笑了下,随婢女离开水榭。 时隔许久再见谢夫人,哪怕是在自家而非秦淮宴上,她依旧装扮得精致而庄重,叫人只看一眼,便知道身份非比一般。 只是看向她的神色并不似先前那般冷淡,似是想笑,却又透着生疏。 萧窈开门见山道:“夫人有何事,直言就是。” 谢夫人神色复杂,沉默片刻后叹了口气,放低姿态道:“冒昧请公主来,是想同你借个人。” 萧窈眉尖微挑。 “长公主身边有一内侍,屈黎,极擅医术,”谢夫人顿了顿,“我儿如今不大好,去信阳羡向长公主借人,才知他如今在公主身侧……” 以谢氏与阳羡长公主的交情,断然没有不借的道理。若是从前,萧斐必然已经直接传消息给萧窈,吩咐屈黎来此为谢晗看诊。 可这回,萧斐信回得虽快,却只是叫她去向萧窈讨人。 谢夫人收到信后一度气急,告到老夫人那里,有意指责萧斐轻慢倨傲。 老夫人虽也记挂长孙的病情,却并没失了理智,叫人将那信念了一回,沉吟道:“阿斐不是这样的人。必是你何时行事失了分寸,得罪她,才会如此。” 谢夫人争辩:“且不提长公主远在阳羡,儿媳又如何会同她过不去?” “她何其爱重这个侄女,去岁年节你应知晓,可曾与公主为难?”老夫人皱眉道,“阿斐并非狠心绝情之人,无非是想要你去向公主低头罢了!” 谢夫人便说不出话了。 外人细究起来,恐怕也只能想到那时她与萧窈因谢昭之事隐隐起的争执,可她自己心知肚明。只是难以想象,萧斐那时分明不在,又怎会猜到内情? 老夫人一看她这模样便知必有缘由,闭了闭眼,沉声道:“晗儿的病与你的脸面,如何选,还要想上几日不成?” 话说到这份上,自然别无选择。 谢夫人向萧窈低头道:“还望公主允准。” 萧窈诧异极了。 既没想到是这个缘由,也震惊于当初那样倨傲的谢夫人会低声下气同自己说话。一时间没来及多想,只道:“生死攸关的事,我自不会为难。” 谢夫人松了口气,神情愈发复杂:“多谢。” “今日晚些时候,我便令人送屈黎来贵府。”萧窈许诺过,正欲告辞,却见先前引路那婢女又匆匆而来。 “三郎在外,说是等候公主。” 谢夫人听到“三郎”时,好不容易舒展的眉心跳了下,对上萧窈的目光,缓缓道:“既如此,我便不多留公主了,改日必定重礼相谢。” 无论她态度如何,萧窈都不愿在此多留,立时起身离开。 才出门,便见着长身玉立的谢昭。 “盈初放心不下,叫人知会了我。”谢昭主动同她解释。 萧窈对此处路径不大熟悉,跟随在谢昭身侧,感慨道:“谢夫人平日竟这般可怖吗?” 以至于谢盈初看她像羊入虎口。 谢昭一笑:“于盈初这样无依无靠的女郎而言,是这样的。” 萧窈看了他一眼:“你不好奇谢夫人找我来,所为何事?” “并不难猜,”谢昭抬手拂过横亘的梅枝,自若道,“无非是为了长兄的病罢了。” 萧窈奇道:“你如何得知?” “今日入宫面圣时,曾于祈年殿见了从前跟在长公主身边的内侍,应当就是那位医术高明的屈黎吧。”谢昭道。 萧窈早就知道谢昭是个聪明人,却依然惊讶于他的敏锐。想了想,便又问:“那你可知,姑母为何要为难谢夫人,偏叫她在中间折腾这一通,来问我呢?” 先前在正厅,她被浓重的檀香熏得头疼,诧异之下先一步应了。而今被冷风一吹,清醒许多,意识到其中的异样,随口拿来问谢昭。 其实并没指望他能答出个所以然。 可谢昭却停下脚步,垂眼看向她,声音低而缓:“兴许是要她为风荷宴那夜之事还债。” 萧窈眼皮一跳。 折竹碎玉 第81节 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后,倏然抬头,震惊道:“她……你……” 是了。青禾那夜遍寻她不着,曾求到谢昭那里,央他帮忙。纵然崔循令人善后,可他这样一个机敏的人,又岂会毫不知情? 谢昭微微颔首:“公主兴许有所不知。我这位嫡母,与王氏那位夫人昔年曾是闺中手帕交,说是看着王大娘子长大的,并不为过。” 那样阴私的打算,王旖自然不曾将自己的打算全盘托出,胁迫那婢女办事,走的也是旁的路子。可谢夫人身为一家主母,是否对此全然不知? 谢昭曾令人严加看管那婢女,原不该有差池,可没过多久却莫名暴毙,她的家人也死在一场大火中,面目全非。 如果说外边的事情是王氏的手笔,关在谢家的婢女,又是谁下的手? 他心中已有定论。 阳羡长公主实在是个极为敏锐的人,纵然手中不曾有证据,却还是要借机敲打谢夫人。令老夫人心中有数,叫她今后不得随意为难萧窈。 萧窈怔了片刻,恍然大悟:“难怪她方才那般心虚!” 谢昭道:“长公主虽疑心,可长兄到底是谢氏子,不可能见死不救,这才费心安排此事。” 萧窈了然,觑着他的反应,迟疑道:“屈黎医术极好。” 谢昭颔首。 萧窈又问:“若他将你兄长治好了呢?” 她这话问得十分心虚。只觉自己用极阴暗的想法揣测了谢昭,实在不好。 好在谢昭并没同她计较,也没就此澄清,反笑道:“那便是命数如此。” 说话间,已能远远见着设宴的水榭。萧窈道:“剩下的路我认得,自己过去就是,劳你相送至此。” “无妨。”谢昭应了声,待她走出两步,却又忽而道,“你应允琢玉,是因真心爱重他吗?” 这话问得实在冒昧,失了分寸。 萧窈没回头,也没回答,脚步顿了顿后径直离开。 谢昭看她背影远去,片刻后,拂去肩上落的梅花。 第071章 离了谢家后,萧窈觑着天色尚早,便打发了内侍回宫传话,自己则带着青禾在市廛闲逛。 她在宴上时并没正经吃多少,被谢夫人搅合一通后又没了胃口,在长街上转了会儿,倒是觉出几分饿来。 便买了些零嘴,与青 禾分食。 时已入冬,有心思灵巧的商贩用蜜糖熬了浆,在朹梅上裹了薄薄一层,一夜冻过之后口感极佳,又酸又甜,孩童们极喜欢此物。 萧窈排着队,及至跟前,要了十来粒。 油纸包着沉甸甸的,她从商贩手中接过,喜笑颜开向青禾道:“快来……” 话说到一半,回头瞥见不知何时停在身后的马车,隔窗对上崔循那双犹带笑意的眼,晃了晃神。 崔循平日所乘车马并非那等镶金饰玉、极尽奢华的,但观其敞阔车厢、拉车的骏马,也知绝非寻常人家能有。 停在这里不过片刻,已有不少视线打量。 崔循不疾不徐地学她:“快来。” 萧窈惊讶过,上了车。 她将怀中的油纸包信手撂在崔循书案上,好奇道:“你怎知我在此处?” “不知,”崔循为她添了盏茶,“此番实是偶遇。” 今日官署难得清闲,他原还想过,是否趁此机会去学宫一趟。却不料回来的路上,只是随意向车外看了眼,竟见着了乖乖排队买零嘴的萧窈。 以萧窈的身份,只需遣侍女过来,百姓们便只有让路的份,无人敢说半句。可她不厌其烦,又似是极喜欢此物,叫人只看一眼便能感受到雀跃。 他便没打扰,静静等了片刻。 萧窈吃了些甜食,此时确实有些口渴,捧着茶盏向他道:“何时是你有意为之?” 崔循笑而不语。 萧窈横他一眼,又点了点那包朹梅:“要尝尝吗?” “我不大喜爱甜食。”崔循并没动,只向她解释。 萧窈便回头给了青禾。 青禾自被萧窈带上车后,便避在车厢一角,如今只觉被崔少卿扫了眼,更是恨不得当自己不存在。 好在不多时,马车便在幽篁居外停下。 青禾忙不迭地下了车,正欲搀扶自家公主,抬眼却见崔循已经侍立在侧,只得讪讪退开。 萧窈含着粒朹梅,登楼后,含糊道:“我头回来此处时,便想,在此看风景必定心旷神怡……” 只是她那时在崔循面前多少有些紧张,又不自在,并没好好看过。而今登楼远眺,只觉天高地阔,仿佛所有郁结之气都能随之一扫而空。 “既喜欢,今后可随时来此。”崔循抚过她被风吹起的长发,顿了顿,有意无意道,“你身上似乎沾染了梅香。” 萧窈微怔,同他解释:“今日是谢娘子的生辰,邀我赴宴赏早梅,许是在林间留得久了些。” 说完又有些难以置信:“怎么这也能察觉?” 她甚至莫名有些心虚,不知崔循是否也会发觉,自己与谢昭同行聊了许久。 转念一想,虽说谢昭确实问了逾矩的问题,但她既没说什么,更没做什么,又有什么好心虚的? 便挺了挺肩,理直气壮起来。 崔循将她这点微妙的变化看在眼中,低笑了声:“我自然熟悉你的气息。” 这话就不大禁得起细想。 萧窈咳了声,努力端出一本正经的态度,同他讲了谢夫人之事。 崔循在红泥小炉中添了炭火,静静听着。 萧窈见他并无诧异之色,不由问道:“难不成你也知道谢夫人在其中动过手脚?” 她自问不算蠢笨之人。可这件事阳羡长公主猜到,谢昭知情,如今连崔循都一副了然模样,仿佛蒙在鼓中的只她一人。 实在有些挫败。 “你心性纯善,轻易不会将人往恶处想,难以觉察也是情理之中。”崔循安慰她。 萧窈懊恼道:“早知如此,她问我借屈黎之时不该应得那样顺遂,应多刁难刁难她才是。” 崔循道:“她自有苦果。” 萧窈知他并非信口开河之人,垂眼想了想,小声问:“在你看来,屈黎治不好谢晗的病?” 谢夫人只这么一个嫡子,看得如眼珠子似的。谢公其他几个庶子皆不成器得很,难当大任,唯有谢昭出类拔萃,她这些年牢牢把控家中要事,不准谢昭沾染半分。 谢公从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此事。 可若谢晗真有个三长两短,谢夫人失了命根子,便是再怎么强势也无济于事,只能坐看权柄旁落。 “谢潮生并非善男信女,”崔循深深看她一眼,“你对他的品性未免太过信任。” 萧窈:“……” 她先前只是怀疑谢昭会因此失落,到崔循这里,几乎已经是明晃晃说谢昭要置长兄于死地了。 她一时也说不好,究竟是自己当真太过信任谢昭,还是崔循想得阴暗,只得专心致志地吃东西。 崔循的目光始终在萧窈身上,见她脸颊鼓起,唇角沾染了些许糖渍,不由得有些意动。 自定亲后,明面上需得避嫌,原就不算多的见面机会愈发少,距上回这般独处对坐,仿佛已经过去许久。 萧窈才吃了粒朹梅,下一刻,便觉唇上一重。 崔循的拇指落在她唇角,抚过,迎着她惊讶的视线解释:“此处沾了糖渍。” 相处日久,萧窈已经能清楚辨别出崔循情动的迹象。 哪怕他面上再怎么不动声色,声音再怎么平静,幽深的目光总叫她觉着自己要被拆吃入腹。 她心中一动,想起那些流言蜚语,问道:“你可知眼下都说我是以色事人?靠着这张脸,讨了你的喜欢。” 因口中含着东西,萧窈的声音便显得有些含糊,嫣红的唇开合间,仿佛含了他的指尖。 崔循眸色愈深,言简意赅道:“无稽之谈。” “可我却觉着有几分道理,”萧窈指责道,“若不然,你为何总想着这些……” 崔循有些无奈,叹道:“纵使要说以色事人,难道不是我以色事你?” 毕竟萧窈曾明明白白说过,初见之时,就看中了他这张脸。 萧窈笑了起来:“这话也有道理。” 夕阳余晖洒下,远处的秦淮河浮光跃金。她多看了崔循两眼,施施然起身:“时辰不早,我该回去了。” 六安在外等候,她并没要崔循相送,提着衣摆轻巧地下了楼。 脚步声回响在琴阁中,不过须臾便已远去,仿佛全无留恋不舍之意。 崔循碾过指尖沾染的浅淡唇脂,无声地叹了口气。 萧窈惦记着谢家之事,待屈黎回来,亲自问了他。 屈黎如实道:“谢公子的病已是回天乏术,小人能做的,也不过是用药吊着,多撑些时日罢了。” 屈黎告知谢家时,话说得要委婉许多,但惯于往来交际的士族中人又岂会听不出背后的深意? 谢夫人几近昏厥。 谢公叹息不已,却还没忘了叫人谢屈黎,叫他多多费心。 与之相对应的是谢昭能分给学宫的精力越来越少,再也无法如初时那般几乎整日住在学宫,倒是与崔循越来越像。 好在诸事走上正轨,近来要忙的,唯有即将到来的雅集罢了。 折竹碎玉 第82节 萧窈向重光帝许诺的是年后再回宫备嫁,年前依旧留在栖霞行宫,她清闲无事,见自家师父一把年纪还得这般费心,便主动替他分担了些。 这本是她最不耐烦的庶务。 焦头烂额、磕磕绊绊,竟也逐渐理出一套自己的章程,从中学到不少。 但依旧谈不上热衷,常常是听完仆役回禀,就同青禾念叨:“等忙完此事,姑母、阿棠她们兴许也快到建邺了,我要清清静静玩上几日才行。” 及至雅集这日,落了场薄雪。 学宫如琉璃世界,白雪映着红梅,又添三分雅致。 萧窈算着时辰,知重光帝御驾未至,便并没急着去宴厅凑热闹,拢着大氅在湖边的亭中赏雪。 听到脚步声,原以为是翠微取了手炉回来,漫不经心回头看去,却见着个全然意料之外的人。 萧窈与桓维有过一面之缘,对他印象很好。 那时她和王旖争执不下,闹得几乎难以收场,是桓维出面止住了这场闹剧。知王旖不占理,便没胡搅蛮缠护短,而是代表桓氏低头让步。 无论他心中作何想 法,至少明面上对皇室算得上恭谨。 萧窈便没轻慢待他,起身笑道:“长公子若是要去宴厅,得向北边。” “初来乍到,想看看学宫景致,”桓维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歉疚道,“冒昧叨扰公主,烦请见谅。” 萧窈脸上笑意未减,心中却奇怪,总觉着对面这位看起来仿佛有些怅然。 难不成是桓家出了什么事?以至于他今日前来赴宴都牵挂着,难以放下。 萧窈与桓氏实在不熟,便没多言,只道:“无妨。” 说话间,翠微去而复返。 她与桓维打了个照面后,脸色微变,萧窈解释道:“不必惊慌。这是桓氏的长公子。” 翠微行事谨慎,在礼数上几乎从不出错,屈膝行了一礼。 桓维颔首,随后离开。 萧窈抱着手炉坐回原位,看着桓维的背影,同翠微随口感慨:“桓氏这位长公子,比我早前预想中的平易近人许多,与王旖的性情更是八竿子打不着,真不像是夫妻。” “世家姻亲,原也不看性情,只看门户……”翠微顿了顿,意识到自己这话过于生硬,又描补道,“如崔少卿这般有魄力、有能耐的人,凤毛麟角。” 萧窈失笑道:“他若不给你些好处,都对不住你这样夸他。” 翠微替她紧了紧大氅,柔声道:“少卿只需对公主好就足够了。” 第072章 此次雅集名义上是为考教学子,不仅遍邀京都士族,就连重光帝都会御驾亲临,以彰显重视。 寻常女眷未得至。 但班漪素有令名,兼之又是尧祭酒的弟子,萧窈便做主递了请帖过去,邀她来此赏景。 “劳你记挂,”班漪随引路的仆役来了亭中,一见她便笑道,“前些时日遣人送来的那套紫砂茶具,我亦十分喜欢,正琢磨着得空该正经谢你一回才是。” 萧窈起身相迎:“茶具是从姑母那里得的,当日一见,便想着师姐你应当喜欢。” “倒像是长高些许,出落得愈发标致了。”班漪握着她指尖,上下打量片刻,感慨道,“昔日圣上延请我入宫教你礼仪,仿佛一转眼的功夫,你便当真要嫁人了。” 萧窈回神想了想,却只觉恍如隔世。 她拂过衣领上落的碎雪,见晶莹的雪花须臾融化在掌心,笑道:“那时实是劳您费心了。” 两人闲话叙旧,穿过梅林,便是早就设好的宴厅。 既有各家受邀前来的宾客,也有身着青衣的学子,列坐其中,相谈甚欢。 萧窈轻车熟路地引着班漪去往西配厅,相较而言是冷清了些,但不必应酬。临窗而坐,既能听到正厅的动静,也能赏玩苍茫一片的湖景。 少倾,御驾亲临。 原本热闹的正厅安静下来,直至重光帝发话,才又有笑语声传来。 宾客们倒是自在如常,只是学子们没了闲情逸致。 学宫考教自此开始。由尧祭酒做主,效仿前朝射策之举,拟定五道题目,令学子当堂抽选后,移步东配厅以笔墨作答。 早些年,太学考教从来都只是走个过场,那时的学子随意写上半页纸交上去糊弄的都有。职官们或是浑不在意,或是不敢就此置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便过了。 从未如今日这般正式过。 便是再怎么混不吝的子弟,这种情形之下,都不由得为之紧张。 也不知是哪位,出门时竟还绊了下,惹得仆役们连忙上前搀扶。 班漪凝神听了片刻,掩唇笑道:“我素日在建邺,都时常听闻各位郎君向家中抱怨,说是学宫约束颇多、学业过重。严师出高徒,想必这大半年下来,总要有些进益。” 萧窈常在学宫,自然更为了解。 一边拨弄着小炉中的炭火,一边向班漪道:“当初入学百人,至今已去了十之二三,或是称病,或是假托家中事务繁忙,须得回去分忧……” 哪怕明知都是托辞,但这种人,强留下也没什么益处,便都销了学籍由他们去了。 “而今留下的人中,仍有半数得过且过、浑水摸鱼,真正称得上有才学的,拢共也就那么点。”萧窈嗤笑了声,一针见血道,“归根结底,纵然不学、不上进,仗着家世族荫依旧能领官职、俸禄,又为何要委屈自己吃苦呢?” 本朝官风糜烂,归根结底,皆是因此而起。 班漪这样的聪明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沉默片刻,幽幽叹了口气:“沉疴已久,积重难返啊。” 唏嘘过,又向萧窈道:“若真能如圣上所愿,令寒门子弟得以正经入朝为官,而非仅限于升斗小吏,倒是一方良药。” 萧窈斟了杯酒。 暖酒入喉,驱散体内残存的寒气,轻声道:“只盼能顺遂些。” 昔日破例入学宫的寒门子弟,皆是由尧祭酒亲自看过,精挑细选。而他们的表现也确实对得起尧祭酒的信任,入学后求知若渴,废寝忘食。 毕竟这样的机会对他们而言来之不易,自然视若珍宝,不敢有丝毫懈怠。 “我前些时日见谢潮生,听他提起,其中最为出类拔萃之人,唤作管越溪。”班漪笑道,“谢潮生的眼光错不了,兴许今日便是此人甲等夺魁。” 萧窈咳了声:“管越溪并非学宫正经弟子,乃是藏书楼一仆役,论理是不当参与其中的……” 一见她这模样,班漪便猜出大半,了然道:“你这是想暗度陈仓。” “确实动了些手脚,”萧窈眨了眨眼,“只是觉着,他这样的人在此蹉跎,实在可惜。” 射策的签筒是萧窈安排的。 其中的签有意多了一支,待诸位学子抽取过,最后剩的那支便是留给管越溪的题目。 她并没打算徇私,强行将这个魁首按在管越溪身上。届时答卷封了名姓,一并送到正厅由重光帝他们过目,该是怎样的名次就是怎样的名次,公平公正。 若管越溪能一举夺魁,崭露头角,自然再好不过;若当真不济,那也是他功夫不到家,合该留下来潜心修学。 对于结果,萧窈多少是有把握的。 毕竟管越溪的学识有目共睹,尧祭酒看重他,谢昭称许有加,就连崔循这样严苛的人,也未曾挑过他的不是。 正厅有琴声响起,疏朗旷达,恰合了眼前这片苍茫雪景。 是尧祭酒借谢昭那张“观山海”,弹奏一曲。 这样的琴音千金难求。哪怕在座皆是见多识广的士族,此时大都屏息凝神,生恐扰了这样风雅的仙音。 桓翁似是有了醉意,叩着案几笑道:“对酒当歌,对酒当歌啊!” 时下推崇率直任诞之风,纵酒狂歌,披发起舞,皆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重光帝不以为忤,亦笑道:“众卿不必拘谨。” 萧窈不知不觉中多饮了两盏酒,扶额听着传来的吟诗歌赋声,促狭道:“师姐你说,那些学子还写得出来吗?” 班漪被她这刁钻的角度问得一愣,随后笑道:“若当真心浮气躁,难以专心,也是修身不够的缘故。” 宴罢,残羹冷炙撤去,美酒换了新茶。 诸位学子的答卷也已经封了名姓,送到正厅来,请重光帝等人过目。 桓翁酒醉,看人都有重影,自然是看不得那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答卷,扶着仆役离席歇息,留桓维在此。 桓维如在座许多人一样,明白这场雅集不会只饮酒作乐那么简单,重光帝亲至、邀世家大族,皆是要叫这场考教令人心服口服。 但原本并没多少人将此放在眼里。 他们对士族子弟心中有数,纵真有不成器的,却也有如崔韶这般家学渊博,撑得起场面的。又岂是那些卑贱出身的寒门子弟学个一年半载,就能及得上的? 在看到送来的试卷封了名姓时,先是一愣,待到翻过几份,发觉字迹竟规规整整仿佛并无丝毫不同时,才变了脸色。 原本单凭字迹,都能认出不少子弟的,相互提携并非难事。 桓维饮了口热茶,看向对 面始终不动如山的崔循,对上他沉静的视线后,复又低了头。 萧窈拨弄着白瓷净瓶中供着的那支红梅,随着风雪愈紧,已经听不清正厅的低语,便索性不再理会,只与班漪闲话。 百无聊赖间,提及桓维:“桓氏这位长公子,倒是个明事理之人。” 班漪问:“何以见得?” 萧窈便将前事一一讲了。 “桓氏这位长公子常年居于荆州,我对其谈不上了解。上回见,怕是还得追溯到昔年他与王大娘子议亲,来建邺之时。”班漪沉吟道,“他是大将军最为看重的长子,能如此,倒实在难得。” 晏游在桓大将军帐下数年,萧窈对他的脾性有所了解,意味深长道:“正是因他的出身,我才觉着稀罕。” 她后来也曾想,兴许是那日崔循说了些什么,所以桓维才“网开一面”。可今日再见桓维,观其态度,并不似因此缘故。 思来想去,只能当他就是这样品性的人了。 “说到王氏……”班漪顿了顿,轻声道,“前几日偶然得知,王氏似有意待年后将四娘子送往湘州,又或是随大娘子去荆州。” 萧窈已经有段时日未曾听闻王滢的消息,怔了下:“为何?” “四娘子损了样貌,难以遮掩。”班漪点到为止。 王滢这些年没少自恃美貌,奚落旁的女郎,就连偶尔来一回建邺的卢娘子都受过她的挤兑,更别说旁人了。她这样一个心高气傲的人,落到这般地步,总疑心旁的女郎会在背后讥笑自己,连房门都不肯出。 折竹碎玉 第83节 王家便想着,先叫她离开此处,慢慢解了心结,以免抑郁成疾。 萧窈为此痛快过,但时过境迁,对王滢便只余漠然,听过也就罢了。 酒气熏人,困意上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陪着班漪说话,眼皮都要渐渐合上了。班漪含笑看着,放轻声音,由她倚在榻上睡去,令婢女盖了绒毯。 及至正厅事罢,重光帝起驾回宫,萧窈听着动静方才转醒。 此时宾客也已经陆续散去。萧窈先向班漪道了不是,又令人传了六安过来,问他:“此番考教夺魁的可是管越溪?” 六安低声道:“是顾氏郎君。” 他知晓这结果并非公主所愿,声音不自觉放轻许多,混在风声中,几乎听不真切。 但萧窈还是立时清醒过来。 萧窈明白,世上并无万无一失之事。兴许管越溪太过紧张,又或是身体不适,因而发挥失常,也是情理之中。 “此事无需急在一时,”班漪宽慰她,“管越溪既有真才实学,再过一年半载,又有何妨?” 萧窈怔了片刻,叹道:“也是。” 只是在亲自送走班漪后,她想了又想,吩咐六安道:“去东配厅问季棠,叫他将今日诸学子所答试卷送来。” 季棠是宫中内侍,萧窈问重光帝要了他与其他通文墨的内侍来,吩咐他们最为规整的字迹抄录答卷,以免阅卷之人能够通过字迹辨认出来。 不多时,六安去而复返,回道:“崔少卿先一步要走了那些答卷。” 第073章 尧庄担任祭酒,名义上全权掌管学宫事宜。 但他老人家主管的还是教学,诸多庶务,大都由属官们商议、拟定,最终报到崔循那里。 崔循真正意义上掌管着学宫,于情于理,要走这些答卷并没什么问题。 正犹豫间,倒是管越溪先来求见。 萧窈猜到他为何而来,叹了口气,吩咐道:“请他进来。” 管越溪身着半新不旧的青衣,身形瘦削,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兴许是一路过来未曾打伞的缘故,肩上已被洇湿,苍白的脸颊被风吹红,形容很是狼狈。 待他进屋,青禾连忙关了门,将寒风遮挡在外。 管越溪俯身长揖,低声道:“小人无能,辜负了公主的信赖。” 他并非学宫记名学子,却能破例参与这场考教,自然明白萧窈的用意。原也想着必要夺魁,才能回报这份恩德。 可偏偏事与愿违。 萧窈拥着暖和的手炉,吩咐青禾斟茶给他暖暖身子,这才道:“此事于我而言,不过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你亦不必因此沮丧自责,有真才实学在,总有崭露头角的一日。” 萧窈对此结果多少是有些失落,但并不会为此迁怒管越溪。 毕竟错过这样好的机会,他心中必然十分煎熬,她那点不疼不痒的情绪又算得了什么呢? 管越溪却并未因她的态度如释重负,反而愈发恭谨:“小人必当勉励。” 他已然是勤勉至极的人,萧窈每每去藏书楼,从未见他有过半分懈怠。闻言不由唏嘘,心下叹了口气,又笑道:“我信你。只是也应保重身体才是。” 管越溪并没落座饮茶,道了声“叨扰”,便退下了。 萧窈起身,看他清瘦的身影逐渐远去,心中愈发不是滋味。觑着渐渐暗下的天色,吩咐道:“备车,明日我要去见崔循。” 她想看看那些试卷,也想问问,彼时席上究竟如何论断,是否有何不妥之处。 原以为须得大费周章,回建邺才能见到人,却不料仆役回报,说是崔少卿今日并未离开学宫,而是留在了玄同堂。 萧窈愈发讶异。 虽不明白崔循为何破天荒歇在学宫,但于她而言却方便许多,当即便令人撑了伞,去官廨寻人。 向来冷清寂静的玄同堂亮着烛火,影影绰绰。 萧窈拢着厚厚的大氅,帽上的风毛几乎遮去半张脸,松风却还是立时认出她来,恭敬道:“见过公主。” “我要见你家公子。”萧窈步履未停。 她与崔循之间实在不必见外,未等松风回禀,径直推门而入。 屋内四下燃着灯火,有风涌入,摇曳颤动。萧窈目光扫过,落在了那扇丝绢屏风上,愣了愣。 松风结结巴巴:“……公子在更、更衣。” 萧窈:“……” 无需松风提醒,她也能看得出来。灯火在屏风上映出崔循的身形,宽肩窄腰,虽看得并不真切,却别有一番意趣。 萧窈险些把自己看红脸。 正犹豫着要不要退出去,崔循已经从屏风后绕出,犹自系着系带,抬眼似笑非笑看她:“怎的此时想起来我这里?” 他换了浅缃色的细麻禅衣,兴许是出来得匆忙,衣襟还未曾拢好,露出胸前一片如玉般的肌肤。 眼眸如点漆,映着摇曳的烛火。 萧窈只得站定了,视线游移不定,声音也有些飘忽:“关于今日考教,有些事情想问问你……” 崔循看了眼门外昏暗的天色:“便这般急切吗?” 应当并非错觉,萧窈从这平淡的声音中听出些许不满。她回手关上门,咳了声,若无其事改口:“你我有些时日未曾相见。知你在此留宿,便也想着来看看。” 崔循知道,她口中说出来的甜言蜜语不能尽信,却还是低笑了声。 萧窈解了厚重的大氅,走近些问他:“你今日怎么想起留在学宫?也不曾令人知会我……” 若非她因管越溪之事问起,怕是压根不会知晓。但这缘由只能藏在心里,若是当真说出来,只怕有人又要酸倒牙了。 “明日休沐。”两人对坐,崔循借烛火打量着萧窈明丽的面容,见她眉眼间已带三分困意,极轻地叹了口气,“管越溪就当真这样重要?明明已倦了,却还惦记着,要立时来我这里问询。” 萧窈随手端了茶盏,听他主动提及“管越溪”的名字,险些呛得说不出话。 她原本还想着先将人哄好,再徐徐问及管越溪之事,而今被一语道破,索性也不再遮掩,小声道:“我只是不明白。明明管越溪的才学足以拔得头筹,今日考教是有何处不足,以致居于人后。” “我亦不明白。”崔循拭去她唇角的水渍,姿态暧昧,语气却微妙,“你为何宁肯费尽 心思,投机取巧,也要为他搭桥铺路。” 萧窈怔了怔。 “你想做成何事,只需告知于我,又何必舍近求远?”崔循低声道,“学宫重建至今,尚不足一年,纵然要提拔寒门子弟,眼下也实在并非合适的时机……” 崔循很少会这样长篇大论。萧窈初时还以为他只是拈酸吃醋的老毛病又犯了,听着听着觉出不对,与他对视片刻,心中生出个近乎荒谬的揣测。 她攥了崔循的手腕,打断他,难以置信道:“你做了什么?” 对于此次考较的结果,萧窈虽意外,但并不曾怀疑过有人在背地里动手脚。因此事流程可以说是她一手操办,环环相扣,自认并没留下什么空子。 那些个士族纵使再怎么一手遮天,又如何会猜到她准备借此机会令管越溪扬名,横加阻拦呢? 可若是崔循,他的确有这个能耐。 “萧窈,”崔循唤着她的名字,尽可能放缓了声音同她解释,“你应知道物极必反,过犹不及的道理。若当真事成,纵然能令管越溪一时声名大噪,可树大招风……” 萧窈此时听不进这些大道理。 “你,”攥着崔循的手逐渐收紧,修剪得宜的指甲在他腕上留下印子,萧窈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没恶语相向,只重复道,“你做了什么?” 崔循沉默片刻,开口道:“我令人抽去了他的答卷。” 管越溪为此自责不已,殊不知,自己从一开始就未曾真正获得与人相比较的资格。 萧窈难以置信:“你如何得知?” “签桶之中多了一支。”崔循垂了眼。自发现那一瞬,他就意识到萧窈是要做些什么,当即令松风吩咐下去,截断了她后续的安排。 他若知道得更早些,兴许能劝下萧窈,又兴许能做得更加天、衣无缝些,令人寻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可事出突然,他所做之事纵使不认,只要有心去查,总能剥茧抽丝查出真相。 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故而认得很顺遂。 他也知萧窈必然会为此动怒,故而哪怕腕上传来尖锐的痛楚,染着蔻丹的指甲几乎已经要嵌入骨肉中,依然未曾挣脱躲避。 只面不改色地看着萧窈,同她分辩:“若当真如你所愿,管越溪今日夺魁,诚然是会声名远扬,入朝为官水到渠成。却也狠狠拂了士族的颜面。” “他们并没你想得那样大方。” “若真有人衔恨,磋磨管越溪,甚至于要了他的命,你要不管不顾为他伸张吗?” 萧窈正欲反驳。眼睫颤动,瞥见他腕上被自己抓出的印迹,倏地回过神,惊慌失措地松了手。 她方才既错愕,又惊怒,情急之下手上失了轻重。而今再看只觉触目惊心,难以想象崔循是如何一声不响地忍下的。 “疼吗?”萧窈看着仿佛洇出的血痕,一时也顾不得计较他擅自做主的事情,着急道,“你怎么也不提醒……” 崔循道:“只要你能消气,怎样都好。” 他着单薄单衣,墨发披散,清隽的面容在灯火的映衬之下竟透露着股风流意味。 灯下看美人,更添三分秾丽。 萧窈便说不出话了。心中涌起的愧疚压过旁的情绪,她托着崔循的手腕,轻轻吹了口气。 倒像是安抚少不经事的小孩子。 吹一吹,便不疼了。 崔循的神色因她这有些幼稚的举动变得温和:“并没什么事情,是管越溪能为你做,而我不能的。与其在他身上空费心思,不如还是多看看我……” 低缓的声音在这样的雪夜之中像极了诱哄。萧窈鼻端盈着熟悉的香气,感受着自他身上传来的热度,欲言又止。 只是唇齿相依之前,心中那点别扭挥之不去,她还是问道:“若我不曾觉察,你会主动告知我此事吗?” 崔循稍一沉默,答道:“自然。” 话音刚落,低头吻上萧窈的唇舌,想要以亲密无间的举止,揭过依稀存在的隔阂。 萧窈有些佩服自己。 美色当前,被亲得七荤八素,却还是勉强寻出些理智。她攥着崔循的衣袖,争辩道:“你撒谎。” 如果未曾觉出不对,问到他这里,崔循并不会告知实情。她只会被蒙在鼓里,稀里糊涂的也就过去了。 折竹碎玉 第84节 归根结底,崔循既不爱他出身的士族,也不会无缘无故偏袒皇室,亦或是寒门。 崔循喜爱她,是不假。 却并不会爱屋及乌。 怀中拢着的身躯温软至极,她的目光却恰恰相反。崔循指尖绕着缕长发,低声道:“什么都不必想,无忧无虑,不也很好吗?” 他有足够的能耐与把握,为萧窈撑起一片天地,风雨不侵。她不必为任何人、任何事烦忧,安心停驻,便再好不过了。 “可我不是养在笼中的鸟雀。”萧窈反驳。 崔循顿了顿,斟酌道:“你应知,长公主系孝惠皇后所出,自幼养在宫中悉心教导,身后又有裴氏作倚仗,最后却也只是别居阳羡。”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萧窈愣了愣,才褪去的红晕又涌上脸颊,窘迫道:“我是不如姑母那般聪慧……” “我并非此意。”崔循微微摇头,“只是想告诉你,时下男子困于出身,女子更甚。” 女郎们如何,是家世出身、父兄握有的权利所赋予的,从古至今大都如此。若不然,王滢这样的人在京都横行跋扈,无人触其锋芒,难道是因她足够聪慧不成? 长公主移居阳羡,是明白宣帝去后,自己那些兄弟没一个靠得住的,不若寻一桃花源不问世事。 时局如何,非一己之力所能更改。 各扫门前雪罢了。 萧窈垂眼沉默好一会儿。在崔循以为她终于想通时,跽坐起身,认真问道:“若今日你不在此处,我得以如愿,令管越溪就此声名大噪,入朝为官。再令晏游看顾,不使任何人有机会动他,如何?” “未有千日防贼之理。” 萧窈又问:“那若我布置一场未遂的谋杀,再令人大张旗鼓调查,能否威慑别有用心之人,令他们歇了心思?” “有几分可行,”崔循反问,“但若仍有人铤而走险?” 萧窈迟疑:“当真会有人恨他至此?” 没有任何计划担得起这种质问。除非什么都不做,才不会有纰漏。 崔循道:“若易地而处,我会如你所言行事。因管越溪的生死于我而言无足轻重,纵有万一,用他来当一枚投石问路的棋子也无妨,还能以此为契机铲除异己。” 可萧窈并不是他这样冷心冷情的人。故而才会如当下这般,哑口无言。 她跽坐许久,直到小腿隐隐泛酸,才抬头道:“我明白了。” 第074章 离开行宫这日落了层薄雪。 翠微原想着此番回宫备嫁,年后成亲,兴许再不会回此,应仔仔细细整理了行李才好。 萧窈却道“不必”,只令人带了为数不多的,轻车简从回了皇城。 兴许是吸取早前钟媪的教训,内司这回再送傅母来时,精挑细选了温顺、有耐性的,生恐重蹈覆辙触她霉头。 重光帝亦下旨,复召班漪入宫,为公主备嫁。既是为了教萧窈料理庶务,也为陪伴,令她能够更安心些。 这场从定亲开始就备受瞩目的亲事,自上而下,无人敢怠慢。 皇室宗亲成婚,从来由太常寺拟定章程、礼数,而太常寺之事,总要从崔循手中过一遭。以致于属官们无不兢兢业业,精益求精,唯恐有何疏忽之处,令少卿大人不满。 饶是如此,却还是被挑剔数回。 吕寺丞就没遇上过这样为难的差事,暗暗叫苦不迭,除夕前 几日还在翻阅典籍查旧例,遇着难得来官署的谢昭时没忍住抱怨了句。 谢昭神色自若听罢,同他笑道:“你们在这里没日没夜忙到年后,也不如托人到公主面前提一句。” 吕寺丞大为震惊,将信将疑。 谢昭道:“你若不信,那便罢了。” 吕寺丞瞻前顾后半晌,看着书案上的一叠废纸,到底还是动了心思,令人交接事务时只会内司宫人,请她通融通融。 年节又至,阳羡长公主循例来建邺拜会。萧窈如先前所约,引她前往栖霞山,看看重建后的学宫究竟是何模样。 在学宫留了足有大半日,回到朝晖殿时已近黄昏。萧窈瞥见傅母呈上的金钗时,不由一愣:“何意?” “这是今日交接庶务时,太常典簿所赠。老奴不敢私藏,故而请公主过目。”傅母恭谨道。 “太常典簿……”萧窈眉尖微挑,“他托你做什么?” 傅母一字一句复述道:“只说是,近来同为公主筹备大婚,必是十分辛苦。” 话音刚落,长公主已笑出声。 萧窈也随即反应过来,捧着茶盏,哭笑不得。 “怕是当真辛苦为难,才动了心思,讨饶讨到你这里。”萧斐虚虚点了她一下,笑道,“倒也聪明。” “既送了你,安心收下就是,你这些时日当差的确辛苦了,”萧窈吩咐傅母一句,饮了口茶,又向青禾道,“叫六安去太常寺走一趟,告诉他,成亲之时的礼节不要太过繁琐,我嫌累,也怕届时慌张,记岔了不好。” 这个“他”是谁,不言自喻。 青禾应下,正欲出门传话,萧窈又道:“且等等。” 她按着小几起身,在书案后落座。随手取了张花笺,提笔写了几句,交予青禾:“将这个送去就是。” 其实与她方才吩咐的话没什么不同,只是要人转述,与亲笔写下,在崔循那里的分量全然不同。 萧斐若有所思打量她。 萧窈抿了抿唇,没话找话道:“我昨日才知,六叔父今回来建邺,阿棠未曾随行。” 虽说昨日才得准确消息,但先前多多少少也有预想。因早些时候,萧棠已然成亲,嫁给了东阳王为她精挑细选的夫婿。 萧窈令人送了一大车贺礼过去。 那时便知道,她八成是无法再来了。 “听六安说,这回带的仿佛是他家四郎,萧霁。”萧窈凝神想了想,“还有年纪最小的女郎,枝枝,尚不足五岁。” 萧窈听萧棠提过,却不曾见过。 萧斐垂眼饮了口茶,笑道:“我早些年曾见过他家四郎,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你若得空,见见他也好。” 萧窈瞥了眼小几上的绣筐,叹了口气:“改日吧。” 以她的身份,自是不必如寻常人家的女郎那般,自己动手绣嫁衣,内司早就安排得宜。 但依从前的惯例,不能一针不动。 哪怕只是绣上一瓣花、一支凰羽,也算是全了好意头。 这可当真是为难她。萧窈从来没觉着自己的手这样笨拙过,用来练习的帕子绣坏好几张,依旧歪歪扭扭的。 傅母未曾苛责半句,还会挑出其中微不可察的进益出来,夸上两句,倒是令她不得不硬着头皮练下去。 真正见着这对兄妹,是除夕这日午后,在御园中。 萧霁是个剑眉星目的少年,相貌未曾完全长开,犹带青涩,身量也只比她略高些许。 萧窈只看了眼,目光就被牵着他衣袖的小女郎所吸引,试着唤了声“枝枝”。 小女郎着粉裙,梳双丫髻,生得软软糯糯、玉雪可爱。并不怕生,松开自家兄长,向她张开手,软声道:“美人姐姐。” “枝枝,”萧霁纠正她,“这是公主……” 话音未落,萧窈已经俯身将人抱了起来,含笑道:“不必见外。如阿棠一样,唤我一声‘阿姐’便是。” 萧霁道了声“是”,又取出一封书信给她:“启程前,棠姐叫我带封信来。” 萧窈怀中抱着萧枝,令青禾先接了,又问:“你们这是从祈年殿来?” “今日入宫,随父亲拜见圣上。” 萧窈猜到,八成是自家阿父与叔父有正事商议,便打发了他到御园闲逛。故而也没去祈年殿打扰,向萧霁道:“既如此,我带你们四下看看。” 逛了会儿,在湖边亭中歇下时,枝枝的视线被她鬓发上那只轻巧灵动的蝴蝶珠花所吸引,目不转睛地看着。 萧窈随手取下,逗她开心。 “棠姐姐说起过公主姐姐,”枝枝坐在她膝上,抬手比划了下,撒娇道,“枝枝也想要那样的小雀。” 萧霁适时解释:“枝枝很喜欢棠姐院中养着的那只小雀,时常去看。棠姐曾告诉她,这是昔年自公主这里得的,她便一直惦记着。” 萧窈迎着她眼巴巴的目光,失笑道:“我表兄那里养着些,等开春令人去问问,若还有,便送一只给你。” 枝枝那双杏眼立时亮了。 萧窈才问了句“饿不饿”,抬眼间,却发觉崔循不知何时竟也来了御园。熟悉的身影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凉亭石阶下。 自行宫一别,至今已有半月。 萧窈轻咳了声,自顾自向萧霁介绍道:“这是崔少卿。” 萧霁尚未来得及开口,坐在萧窈膝上枝枝却“啊”了声,恍然道:“是公主姐姐的夫婿!” 说着,甜甜地唤了声:“姐夫。” 萧窈:……? 崔循:?! 萧霁忙道:“不得胡言。” 枝枝年纪小,只记得听大人们提过此事,却并不知还得等到成亲之后才能顺理成章改口。顿时有些委屈,吸了吸鼻子:“可我从前这样,棠姐夫就会悄悄给我糖。” 萧霁哭笑不得,想要纠正她,此情此景却又实在并不合适,只得暂且按捺下。赔罪道:“舍妹年幼无知,还望见谅。” 枝枝愈发委屈。 萧窈摸了摸她的鬓发,安慰道:“无妨。” “童言无忌。”崔循含笑问,“小女郎喜欢怎样的糖?” 枝枝一扫阴霾,亮晶晶的眼看向他:“杏酥糖!” 萧霁扶了扶额,欲言又止, 崔循颔首:“我记下了。” 恰有内侍来传话,说是祈年殿议罢,请四公子与女郎移步。萧霁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枝枝依依不舍,直到萧窈承诺晚些时候去找她,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折竹碎玉 第85节 萧窈一回头,对上崔循含笑的视线,抬手摸了摸脸颊,小声道:“你不会当真打算送糖给枝枝吧?” “不能言而不信。”崔循话说得正经,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笑意。 萧窈横他一眼,想了想,只得叮嘱道:“若当真要送,不可送太多。” 若不提醒,她真怕崔循能送去一大箱杏酥糖。 果不其然,崔循问道:“为何?” “小孩子是不能多吃甜食的,”萧窈舔了舔齿尖,同他解释,“我少时嗜甜,也会缠着阿姐她们要糖,可若是吃得多了,便会牙疼。纵是请医师来看,也不见得立时有效,总免不了要吃一番苦头……” 崔循不喜甜食,再者,自少时起自制力就很好,无论在什么事情上都不会毫无节制,故而未曾有过这样的体验。 他原本对孩童也谈不上喜欢,并不会有人敢浪费他的时间讲起这种微末小事,以至于在萧窈刚提出时,竟没能反应过来。 专心致志听她讲完少时“好了伤疤忘了疼”,惹得自家阿姐生气的往事后,温声道:“我记下了。” 这只是一件小事,崔循的态度却莫名显得郑重其事。萧窈不明所以,只干巴巴道:“那就好。” 第075章 每逢年节,各姓士族格外繁忙。 总有赴不完的筵席,看不完的热闹,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只是今年别有不同。 年后没几日,谢氏长公子过身。哪怕谢氏上下想尽办法,延请名医,不知废了多少价值千金的珍贵药物,也依旧没能留住谢晗的性命。 正月里张灯结彩的喜庆装饰悉 数撤去,触目所及尽皆缟素。 萧窈与谢晗从无往来,但因长公主与谢氏的交情,随她来此上了柱香,全了礼数。 今回不曾见到谢夫人。 说是哀毁过度,自长子亡故那日,便一病不起,这才不曾露面。 湿冷的空气中弥漫着香火与纸灰的气息。萧窈抬手蹭了蹭鼻尖,看向门外待客的谢昭,只见他身着粗麻孝服,正敛容同前来吊唁的宾客们说着些什么。 宾客们待他的态度有微妙的不同,并不明显,萧窈却还是立时回过味来。 从前谢昭只是个闲散公子,众人会称赞他的琴技、才学,却也仅限于此。可从今往后,无谢晗的压制与排挤,他便是谢氏这一代中的佼佼者,前途无限。 众人对此心照不宣。 嘴上不提,言谈举止却已经先一步显露出来。 但萧窈心中也明白,此事并没那么容易。谢氏族中少不了暗流涌动,只怕还是得过几年,才能彻底尘埃落定。 同样暗流涌动的,还有王氏。 元日朝会后,赐宴百官。重光帝与王公谈笑间提及镇守湘州的王俭,大为称赞,待筵席散去之际,又笑道:“而今京都宿卫军很不成样子。晏游到底年轻,难以独当一面,还是须得资历深厚之人,才能练好兵,令朕安心。” 王公觉出不对,正欲代为推辞,重光帝却已令侍中拟旨,召王俭归京。 “圣上此举何意?”王老夫人虽也想念这个常年驻守在外的小儿子,却并不至于为此昏了头,神色凝重道,“当真是想俭儿来整治宿卫军?” 王公对自己弟弟的斤两有数,心下冷笑了声,只道:“而今管着宿卫军的小晏统领,是个有本事的,吸纳流民、严整军纪,较之先前已大有起色。” “既如此,令叔父回来接手京畿兵马,岂不正好?”王滢不大自在地拂过额角刻意剪出的碎发,插嘴道,“我随长姐去荆州就是。” 王公瞥她一眼,叹了口气。 “你阿父并非为此烦忧。”王老夫人扯了扯唇角,虽疼爱这个孙女,眼下却也没功夫同她细细解释。只开门见山问道,“圣上是不放心我们王氏,还是更甚,想要徐徐图之、开刀放血。” “我亦拿不准主意,”王公言简意赅道,“只是无论如何,五弟还是该留在湘州才是。” 哪怕王俭再怎么不成器,整日不问庶务,只知饮酒作乐。可湘州到底有数万兵马,用以威慑,令人不敢轻举妄动。 若真由他回来,无异于自断一臂。 王老夫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垂眼思忖。 “此事旁人劝未必有用,得桓氏同圣上提及,才有分量。”王公顿了顿,问道,“阿旖与存远之间,是有何龃龉?” 存远,便是桓维的字。 从前他们夫妻二人远在荆州,王公并未觉出有何不对,直至搬回建邺暂住,才渐渐发觉,女儿与女婿之间并不似传闻那般伉俪情深。 尤其是在与萧窈那场争端后,王旖颜面扫地,不单单是因她那日举止不妥,更因夫家全无回护之意。 王公原是随口一问,见自家母亲似是神色有异,追问道:“夫妻之间自免不了拌嘴争执,说开就是。他二人连儿女都有了,何故至此?” 老夫人闭了闭眼,疲倦道:“我心中有数,你自去吧。” 王公见此,只得起身告退。 年节虽过,阳羡长公主却并启程回阳羡,只道:“横竖无事,倒不如索性待你大婚后再走,若不然回了又来,白白在路上空耗光阴。” “何况学宫建得极好,我也想再多看看。” 萧窈对此自是万分欣喜。 东阳王一行也留了下来,个中缘由令人啼笑皆非。因枝枝抱着自家老父亲的腿撒娇:“棠姐姐先前在这里同公主姐姐看灯,说是像画一样,阿父要走,是不是不疼枝枝……” 说着说着,都快要抹眼泪了。 东阳王立时没了法子,只好答应,免得一路上都要被小女儿念叨“偏心”。 事情传到萧窈耳中时,她亦是哭笑不得,随后叫人问过东阳王的意思,上元这日带枝枝去观灯。 “上元夜人多眼杂,”重光帝得知后并未阻拦,只叮嘱,“多带些人手。” 若出门的只萧窈自己,未必会听从,但她此次带着枝枝这样年纪小的女郎,怕照看不及,便带了乳母、侍从们随行。 满城灯火的场景萧窈去年已经看过,枝枝却是头回见,目不暇接。 长街人潮涌动,萧窈便将枝枝抱在怀中,令她能够看得更清楚些。 枝枝抬手圈着她的脖颈,很喜欢公主姐姐身上香香的气息,却又有些迟疑,依依不舍道:“阿姐若是累了,便叫旁人来抱我吧。” 萧窈的力气是比寻常女郎要大上些,但这么一路走过来,小臂也开始隐隐泛酸。担忧脱力摔了枝枝,正欲回身将她交给乳母,却只觉怀中一轻。 “当心。” 周遭熙熙攘攘,热闹非凡,萧窈还是立时辨出这道声音,抬眼看向崔循。 他稍一用力,已将枝枝接到自己怀中。 枝枝本就喜欢这个形貌俊美而清隽的公子,前些时日收到那盒滋味绝佳的杏酥糖后,就更喜欢了。 当即凑到耳边,小声唤道:“姐夫。” 萧窈揉捏着手腕,并未听清,却只见崔循微怔,随后竟笑了起来。一旁木架上悬着的琉璃灯流光溢彩,映着他精致的面容,绮丽动人。 萧窈看得愣住,待到枝枝疑惑地唤了声“阿姐”,这才回过神,欲盖弥彰道:“想起些杂事。” 枝枝不疑有他,坐在崔循臂弯间张望片刻,指着不远处的摊子道:“要那个。” 那是个卖糖画的摊子。 火上熬着琥珀色的糖浆,只需报上想要的花样,摊主便会舀上一勺,手腕微动,糖浆落于纸上。 笔走龙蛇似的,流畅丝滑,须臾便成。 此时摊位前已经有不少人,侍从正要上前清场,被崔循淡淡扫了眼后,站在原地没敢动弹。 市廛繁闹,不过几步路的功夫,仿佛就要被迎面过来的人冲散。 萧窈下意识牵了崔循的衣袖,并未说话,不约而同地与枝枝看那摊主作画。觉察到身侧的视线后,这才偏过头看他,问道:“帮我想想要什么式样。” 崔循听不真切,微微俯身。 萧窈垫脚,凑到他耳边又问了一遍。 摊主捏着竹签,将糖画递与客人,再抬头,眼前一亮,只觉眼前这一家子似是画中走出来的人物。 他在锅中添了些糖,笑问:“小女郎想要什么式样?” 枝枝忙不迭道:“要一只小雀!” 摊主立时应了,又看向萧窈:“夫人呢?” 萧窈:“……” 这倒真怪不得摊主误会。她与崔循站在这里,过路之人见了,亦有暗暗感慨“郎才女貌”的,再看怀中抱着玉雪可爱的小女郎,当真是其乐融融的一家子。 萧窈抿了抿唇,没说什么,只轻轻扯了扯崔循的衣袖。 崔循失笑:“要一只小狐狸。” 摊主凝神稍想片刻,舀起糖浆,依旧是一气呵成。以竹签嵌入,小心翼翼将糖画取起,分别交付给她们。 萧窈看着手中这只糖画狐狸,只见它似是在卧着睡觉,怀中抱着自己蓬松柔软的尾巴,可爱极了。 她没舍得吃,看了半晌。 待到枝枝犯困,令侍从送她回去歇息,这才得空问崔循:“为何要这个?” 崔循透过琥珀般的糖画看她,低声道:“像你。” 狡黠。可爱。 萧窈被看得脸热,拉着崔循的衣袖往河边僻静无人去,明知故问翻旧账:“今日总不是巧遇了吧。” 她带着枝枝出门前,便隐约料到会遇到崔循。 因两人之间能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若无今日,恐怕再见面之时,就得等到成亲了。 虽说只有月余,并不算久。 但细算起来也有几十日。 “不是。”崔循认下。他这样的人,若非是为见萧窈,恐怕这辈子也不会在这样人来人往的拥挤长街上驻足。 “哦,”萧窈拖 长声音,“你想念我了。” 折竹碎玉 第86节 “是。”崔循顿了顿,反问,“那你呢?萧窈,你可曾念我。” “有那么几分。”萧窈抬手比划了下,一时有些好奇,“待到成亲后,你还会这样叫我吗?” 早前崔循连名带姓称呼她时,语气大都不怎么好,冷得犹如寒冰,以致她偶尔会油然而生一种被夫子叫起来问话的错觉。 到如今,崔循再不会那样同她说话。 但萧窈每每听到,还有会有些许不适应,只觉太过正经。 明明她阿父、姑母,还有晏游他们,都会唤她“窈窈”,崔循却仿佛始终没有改口的意思。 萧窈在狐狸耳朵尖上舔了下,好整以暇地等着他的回答。 崔循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清亮的声音仿佛有些哑:“不会。” “那你会如何叫我?”萧窈愈发好奇,想了想,疑惑道,“是叫‘夫人’吗?” 问完自己觉着极有道理。 崔循这样古板的人,循规蹈矩,倒也说得过去。 崔循未答,只是在她手中的糖画咬了一角:“届时你便知晓。” 萧窈震惊。看着缺了一角的糖,没忍住瞪了他一眼:“你……” “别看它了,”崔循低头亲她,将唇齿间含着的糖送至她口中,哑声道,“改日赔你。” 第076章 朝晖殿外垂柳抽出嫩芽时,萧窈终于能绣出花枝模样,不至于歪歪扭扭,须得仔细辨认才能看出是几瓣牡丹。 内司将早已“万事俱备”的嫁衣送来,请公主绣完袖口那几瓣花。还遣了刺绣手艺最好的绣娘伺候,若有什么不足之处,及时描补。 嫁衣铺开时,青禾等人目瞪口呆,话都说不出来。 饶是阳羡长公主这样见过大场面的人,竟也怔了下,指尖轻轻抚过精致繁复的绣纹、镶坠着的珍珠玉饰,感慨道:“实是用心了。” 说得是内司绣娘,却又不至于此。 这样好的珠玉,便是帝后大婚的衣裳上也未必能有,内司又能到何处取?无非是崔循差人送去的罢了。 萧窈倒没感慨,只是盯着衣袖上栩栩如生的花纹看了好一会儿,艰难道:“若不然还是叫绣娘们补完吧……” 她那拙劣的绣工,实在是狗尾续貂,糟蹋了这样好看的衣裳。 “她们绣的是技法,你落针,绣的是心意。”班漪同她笑道,“个中不同,岂能相提并论?” 萧窈便只好硬着头皮上阵。 她此生就没做过这样细致的活计,绣一瓣花,便忍不住要嫌弃半晌,费了好几日的功夫才完成。 此时,太常寺拟定好的婚仪章程也已送来。 哪怕崔循已经依着萧窈的意思,删繁就简,可许多礼仪必不可少,依旧够她头疼的。 班漪逐条为她细细讲过。 至于成亲前一夜,要教新嫁娘的某些事情,则落在了长公主身上。 萧窈起初毫无所觉,接过姑母给的册子时,还当是礼单之类的东西,随手翻开扫了眼,僵在原处。 萧斐打量着她这副模样,笑问:“是自己看,还是我讲与你听?” “自己看。”萧窈声如蚊讷。 她对此并非一无所知,私下也曾看过些被称为“淫词艳曲”的杂书,只是到底没经历过,无法如长公主这般游刃有余。 譬如眼下。 萧斐颔首后,又想起旁的,神色自若提醒道:“令傅母备了药。届时若受不住,须得用些,不可由着胡来伤了身体。” 萧窈听得眼皮一跳。窘迫之余,想起那日温泉行宫的情形,脸颊微红。 “按例来说,今夜该叮嘱你些大道理,譬如嫁过去后须得贤惠守礼,侍奉公婆,和睦妯娌,恪守世家妇的本分……”萧斐顿了顿,嗤笑道,“但要我说,只一句,别委屈自己。” 萧窈便也笑了起来:“姑母知道的,我并非忍气吞声之人。” “那便好。”萧斐觑着天色,起身道,“今夜该早些歇息,若不然,明日忙上大半日,恐怕累得眼皮都睁不开了。” 萧窈应下,起身送她出门。 成亲为昏礼,定在晚间。 但萧窈还是一大早就被唤醒,起身梳洗,先是依礼宗庙祭告先祖,又往祈年殿拜见重光帝。 喜事临门,重光帝今日的精神看起来要好上不少。 他从来是个慈爱而寡言的父亲,时至如今,也说不出太多动情之语。只是在萧窈规规矩矩跪拜、辞行后,温声道:“窈窈,今后要好好的。” 重光帝早年总是盼着萧窈能快些长大,如那些温婉贤淑的世家闺秀,择一如意夫婿,相夫教子。 真到这一日却又想,若她永远都如少时一般天真自在才好。 故而也并未依礼训诫,只是留萧窈在殿内,看着她吃了碗极喜欢的杏仁酥酪。 及至回了朝晖殿,傅母们再没让她多吃什么,只用些拇指大小的点心垫垫胃口,不至饥肠辘辘。 再晚些,便连茶水都不宜喝了。 嫁衣很重,镶金饰玉的发冠也颇有分量,萧窈起身走了两步,便下意识抬手捏了捏脖颈。 但人是极美的。 大红本就衬萧窈,便是再怎么华丽的衣物,穿在她身上都不会喧宾夺主,只会将容色衬得愈发妍丽动人。 尤其嫁衣的衣摆铺开时,如凤凰振翅,翙翙其羽。 一时间,满室俱是惊叹与夸赞。 临近傍晚时,仪官通传,请公主移步登车。 萧窈并无同胞兄弟。太常寺原本商议的是,由晏游这个表兄亲自牵马,将她送至宫门出,由崔氏的迎亲队伍将公主接回家中。 却被崔循给驳回了。 吕寺丞揣度着他的意思,兢兢业业,终于从前朝典籍记载之中,翻出个公主夫婿入宫叩谢圣上、亲自迎其离宫的旧例,重新拟定章程。 也正因此,萧窈才出朝晖殿,便见着崔循。 除却绯色官服,崔循平日从不穿这样艳丽颜色的衣裳。 如今裁剪得宜的婚服恰到好处衬出他俊逸挺拔的身形,肌骨如玉,眉目如画。 犹如春风拂面,令人不自觉沉醉其中。 萧窈手中本该端端正正持着的团扇偏了一寸,由翠微扶着登车的间隙,多打量了崔循两眼,一如初见那日。 崔循亦抬眼看向她。 天际布满绚烂的云霞,有归巢的燕群飞过,车轮碾过青石路,缓缓驶离。 接下来的章程萧窈早已烂熟于心,被班漪、傅母轮番提点过,心中也做好了足够的准备。 但一大套章程下来,只觉浑身上下哪里都是酸的。 前来观礼的宾客多不胜数,被这么多视线注视着,萧窈没敢偏过头看崔循,恐落在旁人眼中成了“眉目传情”。 萧窈未曾来过崔循的卧房,百无聊赖时还曾想过,会不会也是个冷冷清清的屋舍?可真等坐在婚床上时,她已经记不起曾惦记过的事情。 若非崔氏仆役尚在,恐怕已经倒在榻上了。 崔循看出她的心思,吩咐道:“都下去吧。” 仆役们齐齐应下,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关门声响起时,萧窈仰面躺下,下一刻便抽了口冷气:“这是什么……” 身下的锦被并不绵软,反倒分外硌人。 她却又懒得动弹,直至被崔循勾着腰抱起来,坐在他膝上,才看清锦被下藏着的东西。 是些红枣、花生、桂圆与莲子。 崔循为她揉捏着酸疼的腰,问道:“便当真这样累吗?” “千真万确,”萧窈靠在他肩上,抬手给他看了眼衣袖上的饰物,闷声抱怨道,“你知不知道这件嫁衣有多重……” “不大知道,”崔循顿了顿,“但可以看看。” 萧窈初时还没能反应过来,及至在她腰上揉捏解乏的手逐渐变了味,挑开系带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方才是在一本正经地调笑。 强打起精神,抗议道:“还不曾沐浴。” “你沐浴过,怕是就要睡过去了。”崔循似是叹了口气 萧窈软声道:“我困。” 崔循分明觉察她的意思,却不肯放过。衣裙滑落,吻着她的唇,低声道:“做些什么,便不困了。” 做些……早在风荷宴那夜便该做的事。 其实本该更贴心些的。只是按捺太久的情、欲如潮水般倾泻,令他几乎有些迫不及待地向萧窈索求。 硬挺之物抵在腰间时,萧窈确实清醒了些。 温泉别院的记忆复苏,她想起那时所见的狰狞,以及一只手仿佛都合不拢的分量,后知后觉生出些逃避的心思。 会很疼的。 那时崔循做得过了些,指尖陷入,便令她感到异样与不适,又、又怎么容得下那样的东西? 但下意识的挣扎适得其反。崔循掌着她的腰肢,哑声道:“别动。” 萧窈没敢再刺激他,身体却有些僵硬,透着紧张。 崔循定了定神,心中也明白不能操之过急,若做不好足够的准备,必然会伤到萧窈。便稍稍起身,修长的手抚过身体,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端详着她的反应。 萧窈只觉自己在他掌中又成了一团棉花,呜咽了声:“太亮了……” 折竹碎玉 第87节 房中四下燃着红烛,于崔循而言恰到好处,令他能将萧窈所有的变化看得清清楚楚,故而初时并不肯如她所愿,放下床帐。 直至又催了几回,这才照办。 萧窈却已经无暇顾及,只伏在枕上,细细地喘气。 崔循并未给她太久歇息的时间,便又“故技重施”,只是这回却怎么都不肯给她痛快,反而有意吊着她,不上不下的。 恍惚间,倒像是回到风荷宴那夜,中药之时。 萧窈并没觉察到自己声音中已带着几分难耐,只觉难受,便攥了崔循的手,眼巴巴地看他。 “想怎样?”崔循见她不答,倾身问,“还是什么都不想要?” 萧窈说不出口,从枕上仰起头,亲吻他的唇角。 她像是被诱饵蛊惑的鱼,为了那点甜头,一时便顾不得许多,咬了钩,同意他所说的“试试”。 哪怕已经做足准备,可到动真格时,却还是疼得厉害。 她便反悔,喃喃道:“不试了,什么都不要……” 但此时再说这个已经晚了。 崔循最多也不过是勉强停下来,或是亲吻,或是以手抚慰,待她稍稍放松些,便又得寸进尺。 许是过了许久,又兴许并没多久。 萧窈呼吸凌乱,整个人像是从水中捞出来的,垂眼看向本该平坦的小腹,话都说不出来了。 崔循引着她的手,一寸寸拂过。 萧窈几乎要因这全然陌生而异样的感觉疯掉,指尖颤抖不休,胡言乱语道:“……好撑。” 崔循低低地笑了声,俯身道:“会习惯的。” 随着他的动作,萧窈垂在锦被上的手倏然攥紧。 垂下的锦帐晃动不休。 第077章 萧窈不知自己最后是何时睡去的。 只记得崔循反复哄她,先是说过会儿适应就好了,后来又说是最后一回……但无论哪个都是诓她。 初时疼得要命,后来累得要命。 风荷宴那夜她中了药,百般厮缠,崔循愣是什么都没做,令她一度以为他对此事并不热衷,如今才知错的厉害。 平日的克制与清冷荡然无存。 像是饿了许久的虎豹凶兽,非要将她拆吃入腹,渣都不剩才好。 她的确也从其中得了些乐趣,只是渐渐地便开始受不住,求他放自己睡觉,却招来更狠的磋磨;被逼得急了骂他“骗子”,也是一样的结果。 直至最后累得仿佛没一丝力气,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难受的,手都抬不起来,委屈地落了几滴泪,崔循仿佛才终于回过神。 吻去眼泪,拢着她的腿泄了一回,止住了。 至于喂她水、抱她沐浴这样的事,萧窈昏昏沉沉,甚至分不清是梦是醒,只有气无力地由着崔循摆弄。 第二日一早醒来时,只觉头疼欲裂。 隔着床帐,隐约可见天光已亮。 萧窈极想再睡,但想起傅母反复叮嘱的,今日须得早起见婆母、奉茶,愣了愣,整张脸都快皱起来了。 “醒了?”搭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收紧,声音如泠泠清泉,却偏偏唤她,“卿卿。” 萧窈:“……” 她实在是怕了这个极近亲昵的称呼。昨夜,崔循就是一边折磨得她要死要活,一边用喑哑至极的声音反复唤她“卿卿”。 萧窈初听时愣了好一会儿,脸颊愈红,试着说服崔循如旁人一样改口唤她“窈窈”,没能成。 崔循含着她的耳垂,同她低声道:“有何不好?唯有我能这般唤你。” 萧窈对此记忆犹新。而今再听,极轻地颤了下,虽依旧对此不大习惯,到底还是没再说什么。 只是闭上眼,并不抬头看他。 崔循似是笑了声:“若还是困,便再多睡会儿吧。” 萧窈确实很想这么做,最好是能一觉睡到晌午,梳洗后,便能有一桌子喜欢的菜色等着自己。但她也知道不成,撇了撇唇角:“今日晨起需得去奉茶。” 她是初来乍到的新妇,哪有让一家子人等候的道理? “去过,再回来补眠好了。”萧窈叹了口气,想了想又觉委屈,闷声道,“都怪你。” 崔循稍一用力,扣着纤腰将人捞了起来,令她趴在自己身上,四目相对。 大好的晨光透过床帐,照出崔循清隽至极的面容。 萧窈试图挣扎起身,却又在觉察到他身体的反应时愣住了,难以置信道:“你……” “不要动,”崔循低声道,“缓上片刻就好。” 昨夜之事历历在目,萧窈是真不敢动弹了。 她看着崔循那张平素总是冷淡至极的脸,只觉与丝被下的身体割裂至极,半晌都没说出话,只觉脸热。 房中一片寂静,依稀可以听到门外徘徊的脚步声。 萧窈分开纱帐看了眼窗外天色,猜出是翠微她们想要提醒起身梳洗,却又顾忌着崔循,故而迟疑不定。 她稍一犹豫,小声催促道:“快些。” 崔循松开手,由着她像避猫鼠似的躲到床尾,唤了声“翠微”。他亦坐起身,墨发如流水般散在肩头,眉目如画。 屋外候着的婢女们得了通传,如释重负,连忙入内伺候。 昨夜隔着纱帐,烛光幽微,萧窈半梦半醒间话都快说不出来,并没留意其他。直至如今被服侍更衣,才发觉身上留了许多印迹。 她肌肤本就白皙,如细瓷一般,故而那些或红或青的痕迹便格外惹眼,叫人看起来甚至有些触目惊心。 青禾乍一看她锁骨上的印记,初时并没反应过来,正满心疑惑要问,却被翠微扯着衣袖拦了下来。 及至褪了寝衣,见着全貌,终于后知后觉猜到些许。 立时紧紧地闭了嘴,再说不出一个字。 萧窈自己也没料到,垂眼看后,红着脸瞪崔循。 崔循微怔。他并非有意为之,只是昨夜食髓知味,颠倒沉沦之际,一时便顾不得许多,以至于失了分寸。 而今再看也觉不妥:“是我的不是。” 萧窈实在没办法青天白日同他探讨此事,咬着唇,冷哼了声。 崔循所居的山房是柏月管事伺候,他为人乖觉,知自家长公子何其看重这位公主夫人,对翠微等人客客气气的,半分不敢怠慢。 翠微伺候萧窈更衣,又支使婢女们服侍梳洗、绾发、上妆。 紧赶慢赶,免得请安奉茶去迟了。 萧窈困得厉害,坐在妆台前由人伺候梳妆时,眼皮便渐渐垂了下去,含了翠微递过来的薄荷香片,用以提神。 崔循在一旁饮茶等候。 他从前总是忙得厉害,自晨起到晚间入睡,有各种各样的事情要做。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这样无所事事地看一个女郎梳妆。 可他并无半分不耐。无论是看萧窈眼睫逐渐垂下,又倏然惊醒,还是她轻轻拍着脸颊,想要强行打起些精神,都觉着有趣极了。 “不急,”他宽慰道,“母亲和蔼大度,不会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萧窈咬了口点心,又就着青禾的手喝了口浓茶,起身道:“正因如此,我才不能怠慢。” 若陆氏是那种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人,萧窈 兴许不会一大早起身赶过去,只为讨好婆母。 可陆氏待她一直不错。 哪怕是看在阳羡长公主的面子上,也已经足够了。 因身体不好常年养病,陆氏几乎不过问家中庶务,正院大多时候都清净得很。而今却坐了满堂,皆是崔氏自家女眷。 陆氏同她们之间算不得亲厚,但也和睦。 毕竟她是崔氏长媳,又有崔循这个儿子,无人胆敢轻慢,上赶着讨好的更是大有人在。 她只含笑听着,时不时迎上两句。 及至婢女通传,陆氏抬眼看去,只见两人着同色衣裳并肩而来。一样出众的好相貌,站在一处赏心悦目,当真是般配极了。 又见跨过门槛时,自己那向来目下无尘的儿子竟着意偏过头看了眼,倒像是怕人紧张绊倒似的。 她脸上的笑意真切许多。 萧窈并不紧张,只是一路过来,有些疲累。 但她半点都没表露出来,在诸多视线的注视下,施施然向陆氏行礼奉茶。 陆氏看看萧窈,又看了看崔循,由衷道了声“好”。又亲手将备好的玉镯交给萧窈,含笑道:“今后便是一家人了,公主不必拘谨,更不要见外,若有什么事情只管同我提……” 陆氏是喜欢萧窈性情的。哪怕曾因萧窈的出身有所顾忌,但到最后,对这桩亲事还是乐见其成。 她拉着萧窈的手,叮嘱完,又介绍屋中众人。 萧窈并不露怯,落落大方地同她们问候闲谈。 陆氏饮着茶,余光瞥见一旁的崔循似是隐隐有催促之色,怔了怔,看向萧窈眼下被脂粉遮掩过的痕迹,轻笑了声。 “时日还很长,便是有什么话,今后慢慢说也好。”陆氏开口打断了众人的寒暄,向萧窈笑道,“去吧。” “谢……”萧窈顿了顿,“谢母亲教诲。” 她谨守规矩,从始至终并没多看崔循,出门后却发觉他的心情似是愈发愉悦。 才出院门,萧窈刻意挺直的肩背立时塌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无精打采。 崔循扶了她一把:“我陪你回去歇息。” 折竹碎玉 第88节 萧窈无可无不可地应了声。走出几步后,又疑惑道:“你没旁的事情要做了吗?” 崔循:“……” 萧窈问完才觉不妥,沉默片刻后,描补道:“我没旁的意思。只是想着,你每日都有那么些事务要料理……” “再多事务,也没有新婚当日往官署去的道理。”崔循垂眼问她,“你不愿见到我吗?” 萧窈心知肚明他想听什么,但困得眼都快睁不开,没好气道:“我只是困得厉害,想回去睡觉。” 她着意咬重了“睡觉”两个字。 崔循便问:“我并没想做旁的,卿卿在想什么?” 萧窈又颤了下。 拜昨夜种种所赐,她一听到这两个字,就隐隐腰酸腿软。当即闭了嘴,再不理他。 陆氏所居的正院与崔循所住的山房之间颇有一段距离,还隔着两人曾经在此遇到过的梅林。 途经假山石时,萧窈绊了下。尚未反应过来,便又觉身体一轻,落在了崔循怀中。 他竟就这么将她抱了起来。 梅林以东是崔循的住所,府中之人都知道他喜静,不会轻易踏足此处。而山房的仆役们见此,也都不约而同地低了头,并不多做打量。 可萧窈心中觉着这样不好,但身体上却又一步路都不想再多走。攥着他的衣襟,控诉道:“都怪你欺负我。” “嗯。”崔循坦然认下,“是我不好。” “说是这样说,”萧窈嘀咕,“改又不肯改……” 崔循笑了声,并不反驳。 将萧窈稳稳当当放在了床榻上,没准人跟进来伺候,亲自动手为她褪了鞋袜。 白嫩的脚踝上,依稀可见淡青指痕,清晰地落在两人眼中。 崔循眸色稍黯,萧窈愣了愣,被火灼了似的,飞快扯了丝被将自己紧紧裹了起来,活似一只蚕蛹。 “好了,”崔循摸了摸她的鬓发,低声道,“今日不闹你了。” 萧窈将信将疑:“果真?” 崔循颔首:“果真。” 第078章 本朝官场风气尤为散漫,遇着婚娶、丧葬这样的大事,月余不至官署都是常事。法不责众,无人细究。 崔循从不会如此为之。 纵使是这门他尤为看重的亲事,拢共也就告了几日的假,待到陪萧窈回门后,便依旧要回官署去忙。 萧窈对此倒是求之不得。 倒不是她对崔循有何意见,而是怕日子再这样过下去,身体先受不了。 这几日,两人几乎是寸步不离。晚间宿在一处倒是理所应当,可白日里,萧窈一抬眼总能见着崔循在侧。 若如此,倒也罢了。 可哪怕起初只是规规矩矩看书,到最后,也总是稀里糊涂搅和到一处。 萧窈实在不知该怨崔循不依不饶,还是怨自己定力不够,但揽镜自照时,总觉着自己累得仿佛模样都憔悴了些。 反观崔循,倒像是话本里吸人精气的狐狸精,神清气爽,容光焕发。 “这不应当,”萧窈有气无力地嘀咕,“明明你年纪比我大……” 崔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萧窈顿觉不妙,条件反射地改口:“差得倒也算不得多。” 崔循从未在意过自己的年纪,直至遇着萧窈。 两人相差六岁。虽算不得多,但萧窈是真真正正的青春年少,与她年纪相衬的是晏游、崔韶这样的少年郎,再多不过谢昭这等。 从前萧窈择婿时,他曾为此介怀过,哪怕如今已然成亲,依旧不愿听这些。 萧窈知情识趣地没再提此事。抿开唇脂,看着镜中被脂粉修饰过的脸,满意道:“该回去见阿父与姑母了。” 崔循放下书简,起身道:“好。” 依着习俗,成亲三日后,新娘子是要带着夫婿回娘家探亲的。 虽说返程的行李早已收拾妥当,但阳羡长公主还是又多留了几日,待萧窈回门后,再动身回阳羡。 故而萧窈才进祈年殿,就见着了等待着她的父亲与姑母。 她与崔循并肩行了礼,立时上前道:“我就知道,姑母会等我回来的。” 萧斐看了眼长身玉立的崔循,执着她的手,笑道:“这是自然。” 又问:“这几日过得可还好?一应饮食起居,可有不习惯之处?” “一切都好。”萧窈如实道。 就这几日的体会,的确挑不出什么错处。 崔氏的厨子很好,几乎每道菜做得都很合她的胃口;家中的仆役们恭恭敬敬,并不敢有丝毫怠慢之处;陆氏这个婆母也称得上和蔼可亲,请安问候,并不为难。 就连昨日见崔翁,都算得上相安无事。 依旧是在那清幽雅致的别院,依旧是那片湖边。早前崔翁面上一片和气,实则绵里藏针刺她,好叫她知难而退不要再“纠缠”崔循。 这回,他老人家一副看破红尘的架势。 盯着她与崔循看了片刻,叹了口气,朴实无华道:“好好过日子。” 只是在行将告辞时,又忽而向崔循道:“我这几年闲来无事。早些生个孩子,我也能帮着教导一二。” 崔循未曾多言,只应承道:“好。” 萧窈却是当场听愣了,直至走出别院,才终于回过神。正欲说些什么,崔循却先一步开口道:“孩子还是应当你我教导。” 萧窈愈发无措。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为什么要一本正经地探讨?她实在难以理解祖孙二人的想法。 崔循将她的疑惑理解成旁的意思,解释道:“太沉静的性情算不得好。若是女郎,还是应当如你一般,自在些才好。” 萧窈无言以对。 “在想什么?”萧斐看出萧窈走神,轻轻捏了捏指尖,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 萧窈倏然回过神,咬着唇,笑而不语。 “怎么还跟姑母在这里装傻?”萧斐抬手,葱白的手指在她额上轻戳了下 。见她面露窘色,这才又笑道,“罢了,罢了,且饶你一回。” 姑侄两人之间说着些体己玩笑话,往朝晖殿去。 重光帝与崔循这边便显得格外生疏。 虽说名义上是岳丈、女婿,但皆不是那种说起话来口若悬河的人。 重光帝道:“窈窈自小任性惯了,人情世故上兴许算不得成熟圆滑,若是有何不妥之处,琢玉你多担待些。” 崔循应下,又道:“她很好。圣上不必忧心。” 又你来我往几句聊过萧窈后,便只剩相对无言。沉默片刻后,还是崔循率先挑起话头,开口道:“听闻王俭将军重病,无法回京复命。” 此事得追溯到年节那会儿,重光帝借着与王公叙旧,下旨召镇守湘州的王俭回建邺。 王家为此明里暗里折腾许久,不仅托了姻亲桓氏,也令其他受过自家恩惠的朝臣为此事上书。 条分缕析,力证此令不可行。 若是先前小皇帝在时,此时压根轮不着放到朝会上相争,王家压根不会理会这道旨意,可今时不同往日。 晏游手中攥着宿卫军,萧窈嫁入崔氏。 重光帝手中的筹码愈多,不可等闲视之。 朝中为此事争论不休,时日久了,渐渐有人看出来桓氏并非真心为此事相争,其他人渐渐偃旗息鼓。 重光帝又下旨意,责令王俭回京。 哪知竟闹出这么一出,湘州上书陈情,说是王俭重病卧床,难以起身,回京路上舟车劳顿只怕是要半路丧命,还请圣上开恩。 奏疏是前两日到的。 崔循足不出户,却还是知晓了此事。 重光帝并不意外,从书案上取了湘州送来的奏疏,令人递与崔循:“王氏是打定主意,不肯叫王俭回建邺。” 崔循看过,开口道:“王氏忌惮您。” 重光帝摇头哂笑。 正欲开口,却不可抑制地咳嗽起来,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袖,咳得撕心裂肺。 葛荣忙送了丸药与茶水,服侍重光帝吃下,又拿捏着力道为他抚着胸口。 崔循眼皮一跳:“圣上这病由来已久,迟迟不见起色,许是医师办事不力?” 他虽知晓重光帝身体不佳,但上了年纪的人,总难免会有病痛,而今见此等情形,才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 若只是帝王薨,倒没什么可为难的。 大不了就是再从皇室宗族中寻个适宜的,坐上这个位置,兴许生出的事端还会更少些。 可重光帝是萧窈的父亲。 只这一条缘由,崔循便不希望他出任何事。 “生老病死,本就非人力所能更改,又何必苛责医师?”重光帝显得极为豁达,笑道,“便是华佗在世,也没有回回药到病除的道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若是旁人,兴许也就一笑而过。 崔循却道:“臣识得一位名医,圣上若不嫌,臣愿去信邀他来此,为您诊治。” 折竹碎玉 第89节 重光帝想了想,颔首道:“也好。” 晌午时分,重聚在一处用了饭。 因惦记着长公主明日便要离开,萧窈舍不得,便想着在宫中住上一晚。对上崔循的目光后,顿了顿,又改口道:“我想再陪姑母说会儿话,晚些时候再回府,你先回去好了……” “无妨。恰好官署积攒许多事务,亟待料理。”崔循神色自若道,“我自去官署,待宫门落钥前,于望仙门候你。” 萧窈还没再开口,他便已经离开。 “这是怕你在宫中留着,又改主意不肯回去,”萧斐一眼看透,“啧”了声,“怎么就看你看得这样紧?” 萧窈听出姑母是在打趣自己,望了望天,破罐子破摔道:“许是怕我跟您跑了吧。” 萧斐抚掌大笑。 及至傍晚,萧窈依言往望仙门去,途中恰遇着了自祈年殿出来的晏游,结伴同行。 “父皇召你是有何要事?”萧窈防患于未然,立时补了句,“不准瞒我。” 晏游无奈一笑,三言两句,将王俭之事同她讲了。 “若真老老实实,吩咐什么做什么,就不是王家人了。”萧窈讥笑道,“他若舍得下脸面,装疯卖傻,便是派人去往湘州,恐怕也查不出所以然。” 晏游颔首:“圣上亦是此意。” 见萧窈垂眼不语,他话锋一转,笑道:“你先前要的小雀,我已经令人送去东阳王处给小娘子。也要了几只送来建邺,届时给你。” 萧窈立时来了精神,笑盈盈道:“多谢你惦记着。” “记得你少时最喜欢这些小雀,”晏游看了眼已经暗下的天色,回忆道,“还曾专程做了只小雀模样的纸鸢,奈何怎么都飞不起来。” 萧窈凝神想了想:“是了。还是你帮我重新调了竹架,才得以放飞……” 你一言我一语追忆旧事,不知不觉间,已快到望仙门。 萧窈因一桩趣事笑得眉眼弯弯,抬眼见着迎她走来的崔循,便停住脚步,向晏游道:“天色已晚,那就改日再叙。” 晏游尚未开口,崔循已至,颔首问候。 “晏统领。” “崔少卿。” 两人客气得一如既往。 萧窈自己对着晏游都不会叫表兄,更加难以想象崔循如此称呼晏游,索性就随他们去了。 “该回家了,”崔循隔着衣袖攥了她的手腕,眼睫低垂,“卿卿。” 第079章 因崔循这一声“卿卿”,萧窈愣是没好再多留,讪讪同晏游告别,匆匆离开。 崔循倒是不疾不徐。 及至上了车,问道:“怎么此时倒急着回去了?” 萧窈失语,克制着翻白眼的念头,敲了敲书案:“我原就是要来找你的。只是半路遇着晏游,说起要给枝枝的小雀,顺路聊几句罢了。” 崔循道:“你很喜欢枝枝。” “她生得那样可爱,又不哭不闹,任谁看了都会喜欢。”萧窈理所当然道,“东阳王离开时,你不也叫人又送了糖酥过去吗?” 崔循微微颔首,并未反驳。 他对孩子从来谈不上喜欢,只是萧枝乖觉,一口一个“姐夫”极为中听,便乐意多予她些东西。 萧窈托腮道:“我今日听姑母提了王俭之事。” 崔循只“嗯”了声,不曾接话。 萧窈便咳了声,追问道:“他这样装疯卖傻,不肯回建邺,有什么好的法子辖制吗?” 阳羡长公主提过此事后,她心中也思量过,只是想出的法子总有诸多不足,便想着问问崔循的想法。 “此事自有近侍、朝臣为圣上分忧,再不济,亦有我在,”崔循为她添了盏茶水,“又何须你来烦忧?” 这话说得贴心极了,萧窈一时无言以对,只好接过茶盏,专心饮茶。 马车停下时,日暮黄昏,天色已晚。 萧窈心不在焉地跟在崔循身侧,迎面遇着一人,懒懒瞥了眼,这才认出竟是崔韶。 便站直了些,颔首问候。 她与崔韶实在算不得熟悉,大都是场面上的往来,谈不上有何私交,故而如今遇着也能坦然处之。 相较而言,崔韶就显得拘谨许多。 目光落在她身上,倒像是被灼了眼,转瞬间便挪开。却又不肯看崔循,支支吾吾片刻,才终于艰难地唤了声“长嫂”。 萧窈见此情形,后知后觉想起来,早前在学宫之时,自己仿佛是收过这位崔五郎一枝花。 神情顿时一言难尽起来。 咬着舌尖,将那点讶异咽了回去。 饶是崔循,也静默一瞬,这才开口道:“去吧。” 崔韶点点头,匆忙离去。 以崔韶这些年来对长兄的孺慕,本不该如此敷衍,失 之恭敬的。但他年纪轻,阅历浅,没有办法看到喜欢的女郎成了自己长嫂,依旧淡然处之。 明明是他先的。 他先在祖父面前袒露自己对公主的情谊,祖父并不排斥这门亲事,还曾乐呵呵戏谑两句,笑他也到了“慕少艾”的年纪。 但这门亲事被长兄给拦下。百般挑剔,说公主如何不好,不宜为世家妇。 崔韶心中并不认同,只是没底气争辩,也想着长兄应当是高屋建瓴,更周全更妥帖。 可到头来,等到的却是他娶了公主。 这又算什么? 双重打击之下,少年的心碎了一地,失魂落魄的。 看起来颇有些可怜。 萧窈看着崔韶单薄的背影远去,“嘶”了声,又抬眼看向崔循,却愣是没从他脸上找到半分不忍。 除却最初那短暂的沉默,崔循对此再无其他反应。 萧窈提醒:“你这样,五郎难保不会心生芥蒂。” “那是他的事情,”崔循淡淡道,“我并无什么要解释的。” 做都做了,又有什么好说的?低头认错吗? 当日在崔翁面前,崔循东拉西扯,找些自欺欺人的理由来回绝,而今名正言顺,也坦然承认自己的私心—— 他就是不准任何人觊觎,打萧窈的主意。 萧窈噎了下,对此挑不出什么错,极轻地叹了声:“这样不好。” “你又在可怜旁人了。” 崔循不觉自己将崔韶这个弟弟称为“旁人”有何不妥。 萧窈心知他们并没什么兄弟情分,也未曾想过强求他演什么兄友弟恭的戏码。只是心中直觉,他如此行事,于人于己都不好。 但这话不知该从何说起,也怕弄巧成拙,萧窈只好反驳道:“才没有。” 好在崔循并未执着于此,同回山房用晡食。 夜色渐浓。 萧窈沐浴梳洗后,换了柔软的寝衣,任由青禾擦拭着潮湿的长发,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内室。 “长公子在前头书房。”青禾立时道,“方才柏月来传了话,说是长公子尚有公务须得料理,请公主先一步歇息。” 在车上时,萧窈就留意到崔循带了些公文回来。 她垂眼想了会儿,待到长发半干,并没安置,反而披了外衫出门。 书房四下燃着烛火,隔着屏风,依稀可见书案后端坐着的身影,似是提笔在写些什么。 萧窈只瞥了眼,柏月已然知情识趣退下,并未通报打扰。 她趿着丝履,轻手轻脚地进了内室。哪知才绕过屏风,便四目相对,被他看了正着。 崔循无奈:“夜间风寒,怎么就这样过来了?” “睡不着,”萧窈踱至书案前,“便想着来看看你在做什么。” 崔循触及她发凉的指尖,微微皱眉,正要叫她披上一旁的鹤氅,萧窈已看出他的打算,犯懒道:“你帮我暖暖就是。” 萧窈才沐浴过,松松散散系着的外衫之下,是柔软的寝衣。长发不曾再绾起,有几缕散在身前,婉伸膝上。 衣摆铺散,犹如娇艳的花瓣。 崔循拢着她的手:“都是些无趣的事情。” 萧窈点点头,贴近了些,有意放软声音:“我还是惦记着白日之事。想听你讲讲,譬如王俭这样的事情,该如何料理?” 修长的手指摩挲着她的腕骨,崔循反问:“为何?” “不懂的事情,便想问个明白,是人之常情。”萧窈煞有介事笑道,“我这样上进,求知若渴,你不该欣慰才对?” 崔循道:“我不是你的教书先生。” “的确不是。”萧窈不甚规矩地跽坐着。因有求于人,只好隐晦道,“先生们都知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道理,你却不明白,只想叫我什么都不做,等着你喂来的鱼。” 崔循听出她意有所指,便也道:“那你可知民间还有一句俚语,叫做‘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当真倾囊相授,焉知徒弟不是个没良心的,学成后便不管不顾了。” 萧窈:“……” 她只好装傻,扑到崔循怀中,闷声道:“藏私不好,你不要那样。” 折竹碎玉 第90节 崔循抬手将她抱了个满怀,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叹道:“你当真想学?” 萧窈认真地点了点头。 从没人教过她这些。 宫中的傅母们会教她背士族谱系,教她行走坐卧的诸多礼仪;班漪好上许多,会循循善诱,教她一些未曾想过的道理。 但她每每对着朝局正事,依旧无从下手,难以周全。 她贴得极近,暗香涌动,看过来的眼眸清亮如水。 崔循定了定神,正色问道:“你知晓此事,如何作想?” “乍听姑母提及时,我想,应遣个聪慧的人去往湘州探望,总能叫王俭露出马脚,戳破他欺君罔上。”萧窈顿了顿,沮丧道,“可又一想,恐怕没什么用处……” 若当今君强臣弱,自然能以此治王俭的罪。可偏偏并非如此。这本就是个心照不宣的谎言,戳破不戳破,有何意义? 更何况湘州是王俭的地盘。 哪怕再怎么昏聩无能,也是条地头蛇,若真翻脸有谁能确保自己全身而退? 崔循听她反思罢,开口道:“倒也并非全然不可行。” 萧窈疑惑。 “卿卿,是你太过心软。”崔循绕了缕她的长发,缓缓道,“不必寻什么纰漏治罪,遣使者前往湘州,令他假意投诚,见面便杀王俭。湘州无首,正宜分而化之,对外宣称王俭病故就是。” 萧窈只一听便觉此事艰巨,风险极高,下意识追问道:“谁能如此?” 崔循道:“晏统领或可一试。” 萧窈便不说话了。 崔循笑了声:“湘州是险地。你心有不忍,那就再想想。” 萧窈对上他沉静的目光,福至心灵:“你是说,让王俭自己主动离开湘州?” “是。” “那要如何?”萧窈并没等他回答,自言自语道,“我听人提过,王俭其人沉溺酒色,贪生怕死,极信方士之语……” 萧窈自顾自盘算如何借此钓王俭出湘州,崔循平静听着,未曾打断。 他早就知道,萧窈是个聪颖伶俐的女郎,只是许多事情上无人点拨,也少阅历。 若萧窈当真是他的学生,此时想来会十分欣慰。 可眼下,却又隐隐担忧。 终有一日,萧窈会不再需要他。 “如何?”萧窈眼巴巴看着他,谨慎而期待地等候他的点评。 “算是可行,”崔循垂眼,又问道,“只是你可曾想过,此事究竟为了什么?叫王俭离开湘州不难,但要促成最后的目的,便没那么简单。” 萧窈怔了怔,欲言又止。 她明白崔循的意思。 此举归根究底,是重光帝想对王氏下手。在王俭这件事上如何做文章,于最后的助益,将有天差地别。 只是完备的计划并非一时半刻能谋定的,于她而言,还是太难了些。 “此事不宜操之过急。”崔循将她鬓边的碎发拢至耳后,“多些耐心,此事我教你。” 令人分外棘手的王氏,于他而言仿佛算不得难事,游刃有余。 萧窈定定看他,眼眸璨如星辰。 “在想什么?”崔循喉结微动。 “在想……”萧窈回过神,因得了想要的,便不吝啬甜言蜜语,“少卿大人当真厉害极了。” 崔循扶着萧窈的腰,低声道:“少卿大人?” 萧窈想了想,仰头在他耳侧道:“夫君。” 才说罢,便拎着衣摆想要开溜,却又崔循攥了手腕,跌坐回他怀中。 灯影幢幢,暗香浮动。 从官署带回的公文到底也没看成。 第080章 萧窈明里暗里质疑过崔循当先生的能力,一度腹诽,认为他教书像是念经,无趣到令人昏昏欲睡。 但哪怕是看他最不顺眼的时候,也心知肚明,崔循是极有能耐的人。 无论是早前那些繁琐至极的礼仪章程,还是如今盘根错节的朝局势力,在他这里都算不得什么麻烦。 条分缕析,抽丝剥茧。 轻描淡写间便能梳理得井井有条。 萧窈以为自己极了解崔循,而今听得越多,才知道从前不过管中窥豹。 崔循能有今日地位,并不单单因他出身崔氏这样的世家大族,更因他聪敏、坚忍、果决,乃至于冷漠无情。 哪怕相处之时,崔循有意无意遮掩,不欲令她窥见这一面。但各人性情如何,总会在行事的决断之中有所体现,接触得愈频繁、愈深入,便愈发难以掩饰。 这日,萧窈陪陆氏出门赴宴。 她从前还能由着性子,只同与自己投缘的人说说话,若是不耐烦了,便寻个由头告辞。眼下要考虑得便多了,无论心中如何作想,都得坐在那里同各位夫人、娘子们闲聊客套。 半日下来,脸都快笑僵了。 以至于晚间困乏,同崔循闲谈起前两日看的史书,品评人物时便不曾多留心,脱口而出反驳道:“只以成败论英雄,未免狭隘。你这话虽没错,却也太过倨傲……” 崔循听着这似曾相识的话,修长的手指按着书页,鸦羽似的眼睫悄无声息抬起。 他虽不曾开口,但幽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萧窈犹如被泼了盆冷水,立时清醒过来,原本倚着书案的身体都不由自主坐直了些。 一室寂静,唯有灯花爆开的细微声响。 崔循收回视线,扫了眼烛火旁盘桓的小蛾,淡淡道:“你说得不错。” 萧窈噎了下。 时下风气虽推崇清谈论玄,但崔循自入朝为官伊始,几乎再不出席此等场合。萧窈从前听人闲话此事,只当是因他不喜热闹,这些时日才渐渐回过味来,是他不屑多费口舌。 这世上绝大多数,在他眼中恐怕都是不可理喻的蠢人。 萧窈深吸口气,下意识想要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此事注定是争辩不出个所以然来的。归根结底,她与崔循的性情不同,观念亦不同,说得越多暴露的也就越多。 而今是她有求于崔循。 撒娇卖乖,才哄得着崔循松口教她,若真是为此争吵起来,今后要如何呢? 白日应酬交际的困乏复又涌上心头。萧窈只觉疲倦,也懒得再多说什么,起身离了书房。 这些时日下来,婢女们早就习惯两人一同从前头书房回来。 青禾正在廊下闲坐打盹。晃了晃神,这才意识到只自家公主一人,觑着萧窈的神色,小心翼翼道:“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萧窈信手抽了绾发的玉簪递与她,打发道,“我要睡了。” 于萧窈而言,这些时日并不清闲。 因担着崔氏主母的名头,许多事情便合该从她手中过。且不说与旁的人家往来交际事宜,只这些时日陆续所见的崔氏族中亲眷,乃至各处管事的仆役,就足够她晕头转向的了。 那些人自然不敢造次,却也有心思活络的,会想着试试她的深浅,看看是否是个好糊弄、好拿捏的。 萧窈便只好打起十二分精神。 往往是一日下来,比从前去山中射猎还要累些。 而今才沾了枕头,便昏昏欲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倒似有冷风涌入。 萧窈落入个再熟悉不过的怀抱。他通身泛凉,仿佛是将她当做取暖的暖炉,紧紧拥着,汲取着她身上传来的温度。 “你……”萧窈并没睁眼,只攥着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含糊道,“怎么这样凉?” 崔循未答。 萧窈并不是那等拌上两句嘴,便食不甘味、夜不能寐的人,更没准备深更半夜秉烛谈心。故而只蹭了蹭崔循冰凉的指尖,小声道:“睡吧。” 身后之人似是极轻地叹了口气,兴许说了什么,兴许没有。 萧窈未曾听清,等到再醒来时,崔循已经上朝去了。 其实按理来说,她该随着崔循一同起身,支使着仆役们伺候梳洗、用饭,再亲自送他出门。这才是一个贤良淑德的妇人应做之事。 但于萧窈而言,晨会的时间还是太早了些。 她一次都没能起来过。纵是醒了,也是躺在枕上看崔循更衣,睡眼惺忪地同他说上几句话;若是醒都没醒,便是如今日这般,无知无觉。 萧窈如往常一样听了半日庶务,午后清闲无事,便去了书房。 那册书她昨日虽已看完,但前几日抽空往学宫去时,曾听管越溪提及藏书楼所存那版缺了几页,便想着叫人抄录一本送过去。 奈何在书房翻了许久,竟愣是没找到昨夜留下那册书。 萧窈拭去额角细汗,叫了柏月来问。 向来巧舌如簧的柏月倒像是哑巴了,被她又问了一遍,这才笑道:“小人昨夜未在房中伺候,不知夫人所言是何书?若不然还是等公子回来,您亲自问问……” “我看起来很好糊弄不成?”萧窈眉尖微挑,见柏月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又将语气放缓了些,“你只管告诉我,我不令他知晓就是。” 柏月面露难色。 若是什么无足轻重的小事,他绝不介意透露几分,在夫人面前讨个巧。可昨夜之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两位主子恐怕起了争执,孰轻孰重,他心中还是有分寸的。 便没再开口,只直愣愣地跪了下去。 萧窈额角青筋一跳,情知问不出什么,只得道:“罢了……下去吧。” 柏月立时起身,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折竹碎玉 第91节 这山房是崔循的居所,里里外外伺候的仆役皆筛过不知多少遍,崔循不想让她知道的事情,哪怕是挨个问过,也难问出个所以然来。 萧窈早该清楚这点,只是两人婚后和睦,直至眼下才切实感受到罢了。 她在书案旁坐了,铺纸研墨,慢慢地写了两张字。待到崔循回来时,便能心平气和问他:“那册书收到何处去了?我有用处,再借几日来看看。” 崔循尚未更衣,身上穿的仍是那件朱衣官服,愈发衬得面如冠玉。与之不相称的,是他手中捧着的油纸包。 萧窈只看了眼,便认出这是清水街那家铺子的糕点,不由一愣。 “回来时途径此处,想起你前几日提过这家,便叫人买了些。”崔循将糕点置于她眼前,这才答道,“不巧,那册书我想闲暇时再看一回,便带到官署去了。” 他神色自若道:“你要它有何用处?” 萧窈咬了口酸甜的朹梅糕,从中品出几分隐晦的赔礼道歉之意,便没咄咄相逼,如实讲了缘由。 “既如此,过些时日我令人送去就是,无需你多费心思。”崔循拭去萧窈唇角一点碎屑,指尖在她脸颊流连,低声问道,“味道好吗?” 萧窈点点头,示意他自取:“可以尝尝。虽也是甜食,却并不腻,朹梅酸得恰到好处……” 话音未落,崔循已低头在她吃了一半的那块糕点上咬了口。 他不喜甜食,故而只尝了一点。甜意在舌尖蔓延开,颔首道:“不错。” 以两人之间亲密的关系,同食一块糕点倒也算不得什么,萧窈只愣了下,便将剩下那点又吃了。 想着喝水时,茶盏已被送至手边。 堪称无微不至。 “过些时日,是陆老夫人、外祖母的寿辰,”萧窈不甚熟练地改口,向崔循道,“请帖一早就送过来,礼单我也已经叫人拟好,你得空看看,若无不妥之处便这么备下了。届时,你我皆应当陪母亲回陆家才对……” 吴郡陆氏是崔循外祖家,关系亲厚。 萧窈虽不曾多问,但闲聊时偶然提及,也能觉出陆氏在崔循这里的分量,是要胜过崔氏这边大多亲戚的。 故而陆老夫人寿辰,便是再怎么事务繁忙,崔循也必然会去。 原是要商议些正事的,只是同坐一处,说着说着便难再正经下去。 新婚燕尔,大抵如此。 松风抱着叠公文来时,被拦在廊外。 柏月低咳了声,意有所指道:“夫人在内。” 松风愣了愣:“不是才起了争执……” 虽说昨夜随侍在外的人谁也没听到争吵的动静,但先是夫人独自离开,没多久长公子又冷着脸烧了册书,怎么看也不像相处和睦。 “你难道没听过吗?”柏月煞有介事道,“夫妻之间,从来都是 床头吵架床尾和。哪有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 松风:“……” 他倒不是没听过这句,只是没想到,过去得这样快罢了! 想了想又道:“也好。” 他随侍长公子身侧,是最能觉出变化的人,譬如今日,来回话的就没讨到半点好去,众人皆是提心吊胆的。 便如戏文所言,“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而今夫人哄好了长公子,叫他收了神通,如何不是好事呢? 第081章 陆老夫人寿辰这日,崔循并没打算往官署去,却依旧是天还未亮便醒了过来。 依着一直以来的习惯,此时便该起身。或是往书房去写上两张字,凝神静气;又或是往湖畔练剑,强身健体。 他的作息向来规律,何时睡、何时起,皆有定数。只是自成亲后,便几乎再没按时入睡过,通常得看萧窈何时讨饶,方才作罢。 而今才要起身,却惊动了怀中的萧窈。 细眉微微皱起,萧窈睡眼惺忪地看向他:“今日不是休沐吗?” “是。”崔循轻拍她的背安抚着,还未来得及解释,就被萧窈打断。 “那就多睡些……”萧窈又闭了眼,脸颊埋在他怀中,带着些许抱怨的意味,“不要吵。” 她多少是有些起床气的。 崔循对此十分了解,便没将这句抱怨放在心上,却也没再入睡,只垂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女郎。 萧窈的睡相不算太好,原本应该好好拢在枕上的长发分外凌乱,竹青色的寝衣衣领松垮,露着半边纤细的锁骨与白腻的肌肤,犹带昨夜欢|爱留下的痕迹。 凡事过犹不及,不加自制、沉沦纵|欲并不好,是显而易见的道理。 崔循从前极看不上那些沉溺声色之人,那时并不曾料到,自己会明知故犯、放任自流的一天。 但他也知此时不宜胡来。 便只为她拢了衣襟,以指为梳,打理着零散的长发。 萧窈又沉沉地睡了半个多时辰,这才起身,离了绵软的床榻。 因今日要往陆家,少不得又要见一箩筐的亲戚、世交,衣着打扮便格外郑重些。绾了繁复的高髻,饰以珠翠,珊瑚制成的耳饰垂下,又添了抹艳色。 就连衣裳,也是近来京都时兴料子花样新裁制的。 恰到好处衬出她匀称窈窕的身形。 陆氏一见喜欢极了,称赞了句“容光照人”,又柔声道:“你这样的年纪、这样的相貌,正当多这样打扮才好。” “可饶了我吧,”萧窈同自己这位婆母日渐熟悉,凑趣道,“单是绾发、上妆就能耗去半个多时辰,坐在妆台前一动不能动,险些又要生生熬困了。” 她半是抱怨半是撒娇,虽有失端庄,却也生动极了。 陆氏眉眼一弯,轻轻拍了拍萧窈的手背。正要执着手叫她陪自己登车,余光瞥见一旁沉默不语的崔循,失笑道:“是我误了,竟忘了你今日也在。” 说罢松了手,向萧窈道:“随他去吧。” 萧窈笑着应下,与崔循同乘一车往陆家去。 陆氏是江南一带有名的士族,论及底蕴,虽有不足之处,但若是论起家底殷实,却是无人能及。 昔年崔、陆两姓联姻,便是各取所需。 只是陆家并不似王家那般张扬行事,萧窈不曾见识过是何等富贵,但想想婆母陪嫁单子中的那座琴楼,心中也多少有数了。 来此之前,陆氏曾细细同她讲过娘家亲眷,萧窈还特地温习了陆氏族谱,故而无论见了哪位都能游刃有余地寒暄问候。 只是在遇着陆西菱时,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 陆西菱却笑得分外情真意切:“祖母这些时日常常惦记着,而今总算是将表嫂给盼来了,今后也该多多往来才好。” 说着,竟亲昵地来挽她的小臂。 萧窈听到“表嫂”这个称呼时,有意克制着,才没冷笑出声。见她如此,到底还是没能配合演这出和和美美的大戏,侧身避开,皮笑肉不笑道:“三娘子安好。” 周遭众人未曾留意这点不起眼的小事,倒是正与人说话的崔循侧身看了眼,随后向她二人走来。 陆西菱期期艾艾唤了声:“表兄。” 崔循微微颔首,只向萧窈道:“二舅父不在此处。既来了,便随我去见一遭吧。” 萧窈立时应了下来,紧跟在他身后离了宴厅。 崔循口中的二舅父唤作陆简。今日老夫人寿辰,他未曾露面,却也无人苛责。因他多年前出了意外,自那以后便只能以轮椅代步,再不常出现于人前。 萧窈对此早就有所耳闻,也曾暗暗揣测过他的性情,真到见面之后才发觉,与自己先前所想截然不同。 陆简并不沉默寡言,更不阴郁。 这是个看起来风姿翩翩的中年男子,哪怕坐在满地木屑的工室中,也并不显得狼狈。见着崔循与她,这才放了斫琴的小斧,从容道:“我就知道,你是要带人过来的。” 崔循笑了声,眉目舒展:“自然要来见您。” 萧窈问候过便在一旁装乖,又听了几句,便意识到舅甥之间并非只是面上的客套,而是真有情分在。 这对崔循而言,称得上罕见。 只是离了这处后即将开宴,并没闲暇多问,只得先回宴厅各自入席。 也是不巧,右手侧坐着的便是陆西菱。 今日是老夫人的寿辰,众目睽睽之下,萧窈也不好当真给她没脸,多少寒暄了几句。 哪知宴罢,戏台上开唱时,陆西菱竟端着盏酒向她而来。 “公主,”陆西菱看出她的不适,没再叫什么“表嫂”,只轻声道,“从前种种是我不对,因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行差踏错……还望你看在今后便是一家人的情分上,宽宥我的不是。” 萧窈顿时被架了起来,骑虎难下。 她看了眼上座那位和蔼亲善的老夫人,又看了眼周遭三五成群或闲谈、或听戏的亲戚、宾客,一阵见血道:“不必到我面前说这些。我不欲多生事端,所以不必担忧我会翻旧账,将旧事宣扬给让人听。” 没等陆西菱松口气,她又道:“但我也不会谅解你。姊妹情深的戏码我同你演不来。” 话里话外,已经快要把“别来烦我”、“快滚”这几个字写在脸上。 陆西菱原以为,这位公主来建邺这么久,已经学会往来交际的人情世故,而今才知道并没有。她骨子里叛逆不驯,不耐烦掩饰时,也依旧能三言两句将人噎得说不出话。 见周遭有人探究似的看过来,萧窈便将神色放得和缓些,低头饮了杯酒。再抬眼时,却发觉陆西菱仍未离开。 她磨了磨牙,直截了当道:“何事?” “有一桩事,思来想去还是应当告诉公主,也算是我赔礼道歉的诚意。”陆西菱原本想用此事卖个人情,被萧窈劈头盖脸怼了一通后,也顾不得周全,“早些时候,我曾偶然听到王四娘子与大娘子‘闲谈’,提及令姐……” 戏台上伶人唱着祝寿的曲目,余音绕梁,周遭细语嘈杂,欢声笑语不绝于耳。陆西菱的声音放得极轻,几不可闻。 可萧窈还是清楚地听见了。 萧窈知道长姐的死与王氏脱不开干系,但先前只以为,是王滢年少时任性而为,阴差阳错酿成苦果。 故而恨王滢,却不至于非要她的命不可。 却不曾想,这背后还另有隐情。 陆西菱彼时只听了只字片语,眼下也不敢在萧窈面前添油加醋,如实讲后,端着酒盏敬她后,便离去了。 来时的马车上,崔循曾叮嘱她不要过多饮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