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夜不交替》 昼夜不交替 第1节 ?本书名称:昼夜不交替 本书作者:姜楠 本书简介: 2010年夏天,十八岁的周遇等来的不是录取通知书,而是父亲沦为杀人嫌犯的噩耗。 他不承认杀人,却又不肯等到真相大白。 父亲跳楼自杀那天,她的世界,彻底崩塌。 周遇怎么都想不到,有朝一日竟会重回十年前,回到命案发生的那一天。 她更加想不到,被害女孩的哥哥谢臻,也回到了这一天。 这条无尽循环路,你永不独行。 ——周遇&谢臻 第1章第一次轮回 2010年这个夏天,周遇等来的不是高考后可以肆意放纵的暑假,而是父亲自杀。 从噩梦中惊醒的时候,周遇脑门上全是汗,身上却一阵阵发冷。 她做了个很可怕的梦—— 梦见父亲死于自己高考后一个月,2010年7月9号那天。 那是个傍晚,晚霞像血,厚厚一层被涂抹在半边天上,红得刺眼,随着一声巨响,父亲从窗台跳了下来。 浓稠的鲜血在眼前弥漫,铺成触目惊心的血色大网将周遇死死裹住。 巨大的恐慌感来袭,胸腔里的空气像是要被抽空,逼得她马上就要窒息…… 噩梦到这里,戛然而止。 周遇骤然惊醒,头发被湿漉漉的汗黏在脑门和脖子上,一时间却分不清这身汗是夏天屋子里太过闷热所致,还是因为害怕惊出的冷汗。 安静到瘆人的房间里,除了急促的呼吸声、紊乱的心跳声之外,她恍惚间还听到了汗水从自己额头滑落的声音。 周遇木然地坐在床头,迟迟没从刚才那一幕缓过神来。 在那个噩梦里,她的父亲死于2010年7月9号,那不就是……距离现在的二十天之后吗?! 可是,为什么? 父亲好端端的,为什么会跳楼自杀? 为什么偏偏是7月9号那天? 为什么只是个噩梦,却让她后怕成这样……就好像,自己亲身经历过一样? 太阳穴一阵剧烈的刺痛感来袭,关于这些问题的答案,周遇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唯一能记住的,只有那个梦里,父亲决然跳下来的身影。 卧室门忽然被敲了两下,紧接着房门被推开,方玫站在门口,看着发呆的周遇,“醒了?醒了刚才叫你,怎么不说话啊?” 见女儿突然被吓得一个激灵,然后直愣愣地看着自己,方玫直接走过去,拍了一下周遇的脑门,催促道:“这孩子,睡傻了?还愣着干什么,你爸已经快做好早饭了,赶紧去洗漱!” 方玫当初生周遇的时候留下了风湿的病根,身子骨弱,前些年下岗之后一直在家附近的超市做临工,正好方便照顾年纪还小的女儿,直到这两年身体好些了,才找了家药店稳定上班。 药店八点上班,从家里做公交过去也就二十分钟路程,但方玫习惯了早到,所以一般七点二十就出门。 这会儿已经七点过五分了,时间不早了。 周遇被拍了下脑袋,还是没反应过来,一墙之隔,中年男人浑厚有力的声音传进来,“孩子考完试了,你就让她多睡会儿吧,又没别的事。” 方玫语气温柔,原则性却很强,“那也得起来吃早饭啊,不吃早饭对身体不好。” 周家富嘀咕道:“那吃了早饭回去睡觉对消化还不好呢。” 没等方玫再说什么,周家富话锋一转,“你说得对,赶紧叫闺女出来,包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这还差不多。”方玫的声音随着离开房间的身影低下去,又说了些别的话,总归是絮絮叨叨埋怨周家富的,渐渐听不大清楚了。 周遇茫然地起身,脚踩在地上的一瞬间,像是踩进了棉花里,猝不及防的失重感让她险些摔倒,幸好及时扶住了床。 她慢吞吞起身,走出卧室。 客厅不大却温馨,棕红色实木沙发占据了客厅中央靠墙的位置,年头久了,扶手上有些划痕,其中一块掉漆部位有指甲盖大小,那是周遇小时候淘,跟来家里做客的堂哥打闹时,门牙磕在了上头闹的。 沙发靠着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全家福,方玫抱着年幼的周遇,周家富站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客厅右边角落里摆着一张木质的长方形饭桌,上面三副碗筷,两盘包子,三个茶叶蛋,两碟不同的小咸菜,三碗粥,其中一碗旁边还有一盒草莓味的牛奶。 虽然简单,但是看得出来是用心准备的。 周家富把醋碟摆在桌子上,解开围裙擦了擦手,冲周遇说:“起来啦,快坐下来吃饭吧。” 直到这一刻亲眼看见父亲忙碌的身影,周遇才从刚刚那阵恍惚和恐惧中逐渐抽离。 那只是个噩梦,不是真的,她在心里告诉自己。 见她不言语,周家富又冲她招手。 “哦……来了。” 周家富在工地干的是体力活,早饭吃得也多,不一会儿就吃完了一盘包子。 见周遇迟迟不动筷子,他下意识夹起一个,想往女儿碗里送,可是刚夹起来,想起什么,又局促地放下。 他踌躇了两秒,才说:“你刚高考完,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周遇摇摇头,也不知道是没有想要的,还是没反应过来。 周遇不说话,周家富也不觉得奇怪,甚至还有点小心翼翼的样子,“老爸想着,给你买个手机吧,你上大学肯定能用到。” 方玫听见了也点点头附和,“是得买,我看别人家孩子有的高中就开始用手机了,你给她买个好点的。” “肯定要买个好的!我这两天就给她买去,就电视上成天放的广告上那个。” 他说的是步步高手机。 去年,步步高新出了一款青花瓷翻盖手机,不仅冠名赞助了2009年的快乐女声,还找了韩国当红女明星宋慧乔做代言,频繁播出的广告加别致的款式,手机风靡一时。 一千多的价格不算太昂贵,但也赶上周家富大半个月工资了。 父母二人一言一语,从手机的品牌,又说到肉价又涨了,还有周家富的哪个工友最近家里有事,拜托他顶两天班,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吃了早饭,方玫先出门了。 周家富晚一步,正弯着腰换鞋。 他穿的是一双黑色劳保鞋,鞋头笨重,胜在防砸,而且工地上钢筋、钉子多,劳保鞋能起到防护作用。 周遇从厨房刚洗了碗筷出来,一眼就看见父亲叫上那双旧鞋子,擦得很干净,但鞋头已经有明显的磨损痕迹。 她忽然想跟父亲说,自己不想要那个最新款手机。手机其实能用就行,便宜或者贵的不重要,还不如省下钱给他自己买双新鞋子。 但她还没来得及说,周家富就要走了:“老爸出门了。” 周家富出门这会儿已经不早了,邻居们也都起来了,楼道里夹杂着夫妻间的拌嘴声、孩子的哭闹声,亦或是哪家女主人说着今天中午准备做什么菜,听着有点吵却也是真实的烟火气。 从楼道里走出来的时候,周家富似乎突然想到什么,停下脚步,扭头看向某个位置。 他站在那儿看了半天,最终意识到来不及了,这才匆匆忙忙离开。 五楼厨房窗口那里,周遇看着父亲渐远的身影,疑惑地皱起了眉。 他明明要迟了,到底在看什么呢,那么入神? 或许是早上那个噩梦太费神,周遇脑袋依旧隐隐作痛,干脆去睡了个回笼觉。再睁眼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多,她用微波炉热了周家富昨晚做好的青椒肉丝和排骨,不过大概是饿过了,周遇没什么胃口,只是随便扒拉了几口。 下午三点钟,周遇换了衣服,打算出门透透气。 刚出门,一阵风迎面吹了过来,夏天燥热的空气,让她有点头昏。 她回想起早上父亲出门那一幕,下意识站在相同的位置抬头看过去—— 二楼阳台上,那家人晾的衣服迎风飞扬,最显眼的一抹粉色是印着草莓图样的内衣裤。 周遇的脑袋更难受了。 走出居民楼,她顺着路口的斜坡一路走下去,转角的时候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两个少年人围了上来。 “周遇,你不是说你今天要好好睡一觉的吗?我还以为你不跟我们出来玩了。”女孩儿摆弄着自己刚烫的大波浪长发说。 女孩儿叫王嘉,是周遇的同班同学,平时架着一副眼镜、扎着高高的马尾辫,只知道埋头学习的好学生模样。高考后似乎很想叛逆一把,把直发烫成了一次性卷发,连眼镜也摘掉了,颇有些少年人刻意想扮成熟的违和感。 “有什么可睡的,好不容易考完试当然是要出来玩啊,话说最近上了个恐怖片特刺激,电影票还打折,咱们去看吧!” 接话的男生叫陈磊,也跟周遇同班。 十八岁的男孩还没彻底长开,细胳膊细腿儿的,身上穿着一套宽大的黄色球衣,胸口标着个显眼的数字10。 周遇认出来,那是巴西球星卡卡的球衣。 2010年的夏天,南非世界杯和激情洋溢的足球比赛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让这个六月格外有夏天的氛围感。 就在三天前的凌晨,周家富还偷摸起来看了半场球赛。 要不是因为时间太晚而且隔天还要上班,他肯定会看完全场,毕竟,这是他钟爱的巴西队本届世界杯的第一场比赛。 周遇那天半夜起来上厕所,刚巧看见父亲跟做贼似的在客厅开着静音看巴西队的比赛。 正因为这样,她才一眼认出陈磊身上的球衣。 陈磊是体育生,性格一贯大咧咧的,文化课成绩虽然平平,心理素质却相当好,用他自己高考结束之后的话说—— “考试重在参与,结果不重要,大不了就复读,一年以后你陈哥又是条好汉!” 王嘉显然不认同这个观点,跟陈磊斗了两句嘴,聊着聊着,突然提到了一个让周遇无比熟悉的名字。 “对了,听说谢臻这次考得很好?”王嘉问。 “据说估分还挺高的,这次是超常发挥,估计能上重点,985、211之类的。”陈磊说。 昼夜不交替 第2节 “其实谢臻平时成绩也不差啊,就是有点偏科而已,但是人家地理跟英语好,能拉分的。”王嘉一手绕着自己的大波浪,替谢臻辩护道。 陈磊看出端倪,有点酸溜溜地问,“你们女的是不是都喜欢谢臻那样的啊?” 费洛蒙在少年人之间无声弥漫,周遇却浑然不觉,只听得见那个被反复提起的名字——谢臻。 恍惚间,她看见不远处的楼道里,有个少年急匆匆跑了出来。 他比多数同龄人个子要高一些,面容白皙英俊,脸色却难看得吓人。 周遇眼看着他匆匆忙忙走出楼道,心无旁骛朝着某个方向跑去,直到某个瞬间,他突然扭头看过来—— 周遇直直迎上那道目光。 他的眼睛很亮,瞳孔颜色偏深,深得像是风暴即将来临前,被乌云沉沉压着的天空。 对视的瞬间,周遇心跳没来由地加快,有些喘不过气来。 下一秒,少年匆忙转身,径直朝着刚才的目的地跑去,周遇却还是不自觉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久。 她的心跳如擂鼓,一下重过一下,手掌心也出了汗,黏腻又难受。 那个让周遇始终移不开视线的身影,就是谢臻。 可是直觉告诉她,这不是面对喜欢的异性心跳加速的那种快,而是一种无名的恐慌感。 这种感觉对周遇而言并不陌生,早上关于父亲跳楼自杀的那个噩梦里,她才体会过。 第2章第一次轮回 “发什么呆啊你?” 王嘉声音响起的瞬间,周遇回过神,眼前的少年身影就这么消失不见。 刚刚看见谢臻的画面,原来只是错觉。 可是周遇觉得,自己应该是经历过那一幕的,因为跟谢臻对视时的恐慌感,太真实了。 是什么时候见过那一幕的呢? 高考之后吗?还是……更早以前? 她记不清了。 自从早上那个噩梦醒过来之后,周遇就觉得自己有点不正常,她的记忆力好像退化了,对好些事情和人的印象变得断断续续的,就像是喝大了断片似的,可她明明还是滴酒不沾的年纪。 她抬手,用力按了按太阳穴,试着让自己保持清醒。 “没事儿吧,你是不是不舒服啊?”显然,王嘉也注意到了她的异常。 周遇摇头说没事,大概只是昨晚没睡好。 她没提自己的那个噩梦,说不上来为什么,或许觉得过于荒谬不值一提,又或者始终心有余悸。 周遇有点迷信,总觉得有些事,说多了就怕成真的了。 陈磊这时候插进来,催促说时间不早了,“走吧,咱们现在过去,应该刚好赶得上看下一场。” 三人不再有一搭没一搭聊天,加快速度往电影院赶,结果到了电影院之后,又出现了小插曲—— 王嘉和陈磊因为买票问题起了争执。 陈磊一心想看新上映的恐怖片《北纬31°录像带》,王嘉却临时改主意了,想看另外一部电影,叫《海洋天堂》。 两人争执不下的时候,问题突然被抛到周遇这里。 陈磊:“周遇,你想看什么?现在就差你这一票了。” 王嘉说:“看《海洋天堂》好不看?那个昨天刚上映,据说特别感人,好多人都看哭了。” 陈磊立马唱反调,“听起来就没意思,还是恐怖片有劲!” 眼看着两个人又要吵起来,周遇脱口而出:“看《海洋天堂》吧。” 可她甚至都不知道这个电影讲的是什么。 王嘉借着刚在电影院看到的预告片现学现卖,买票的工夫跟周遇大概讲了下故事,简言之,这是一个患病的父亲倾尽所有,守护孤独症儿子的故事。 “李连杰和文章在里面演一对父子!” 周遇“哦”了一声,兴趣其实不大,她不喜欢这种听起来很煽情的故事。 一行人买完票的时候已经快开场了,光线昏暗的放映厅内,周遇摸着黑找到自己的座位。 接下来的时间里,周遭陆陆续续响起抽泣声。 周遇左手边坐着王嘉,她泪点低,看到后面几乎泣不成声。周遇刚好跟她相反,全程“铁石心肠”地没掉一滴眼泪。 她坐在电影院里,总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以前看过这部电影。 明明做选择的时候,周遇甚至不知道《海洋天堂》讲的什么,可随着看电影的时间一点点推移,这种感觉就越强烈。 就好像……被忘掉的记忆一点点回来的感觉。 电影临近结尾,将死的父亲依旧背着自制的龟壳扮成海龟,陪伴着生性爱水的孤独症儿子在水中游泳,直至生命最后一刻。 全场的人几乎都被感动得掉眼泪,周遇却越来越恍惚。 眼前忽然变得很模糊,她以为自己也哭了,揉了揉眼睛,再看向大银幕的时候,电影里的父亲突然变成了她爸周家富的样子。 他衣服上染着刺目的鲜血,慌乱又无助地冲周遇喊,“小遇,我没杀人,真的不是我!” 一眨眼,画面又变了。 救护车尖利的鸣叫声混着周围嘈杂的声音,混乱的人群中间,一个面色惨白的小女孩被医护人员抬了出来。 女孩儿双目紧闭,胸口插着一把刀,没有一丝生气,谢臻步履匆匆,紧紧跟在女孩儿身边,表情狠戾得像是要杀人。 一股钝痛来袭,像有人用一把重锤,砸在周遇后脑上,剧烈难忍的疼痛感过后,支离破碎的画面在她脑海中飞速掠过。 她想起来了!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电影还没散场,周遇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冲出了放映厅。 同行的王嘉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情绪,冲着周遇的背影疑惑地喊:“周遇?周遇?!” 陈磊也懵了,但他距离更远,只能反映慢半拍地去问隔壁座的王嘉:“周遇怎么了?” 放映厅里由此引发了一场骚动,可那一切通通被周遇抛诸脑后。 她从电影院一路跑出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早上那个噩梦里,她父亲为什么会在7月9号那天跳楼自杀,为什么她在错觉中看到谢臻的时候会莫名恐慌,她全都想起来了! 晚霞红得古怪,像是给半边天都泼上了鲜血。 周遇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总算到了家。 可是,已经迟了。 自家那栋楼周围人头攒动,被堵得水泄不通。邻居大婶看见周遇就咋咋呼呼地叫了起来,“周遇,你家里出事儿了!” 穿过围观的人群,警车的红蓝光刺目地闪烁,占据了她全部视线。 救护车停在稍远处,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从另一个方向抬出来一个面色惨白、双目紧闭的女孩儿,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少年人紧随其后,一手挥开周围的人群,神色狠戾。 女孩儿的胸口上插了一把刀,医生死死按着伤口,招呼着将她送上救护车,少年也紧跟着跳上了救护车。 车门缓缓关闭的一瞬间,少年抬头,往周遇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一眼令她遍体生寒,一阵晚风吹来,明明在夏天,风却像刀子一样刺着她的肌肤。 周遇认出来——那是谢臻,还有他的妹妹谢云。 谢云中刀,被送上救护车抢救,但是没用了,哪怕谢云此刻就躺在手术台上也没用。 周遇知道,来不及了,谢云马上就要死了。 她霍地扭头,看见警察从居民楼里扭送出来一个中年男人,他衣角染着血,惶恐不安。 鲜血浓稠的红,傍晚微腥的风,死去的谢云,和被警察带走的周家富。 这一刻,周遇前所未有地清醒。 她全都想起来了! 为什么早上那个噩梦里,父亲会在7月9号这天跳楼自杀。 一切要从今天说起。 2010年6月19号,谢臻年仅十五岁的妹妹谢云被人杀害,随着调查深入,周家富成了唯一的嫌疑犯。 二十天之后,走投无路的“杀人犯”周家富在看守所跳楼自杀,也死于这个夏天。 意识到早上的噩梦成真了,周遇失控地挤进人群,头发被刮得凌乱,发丝遮盖住半张脸,她死死地抓着周家富的手臂,不肯松开。 她看着周家富,又看向警察,哭腔颤抖,“爸,不要带走我爸,你们放开他,求你们了,放开我爸……” 周家富脸色煞白,慌乱而无措,“小遇,我没杀人,真的不是我!” 周遇被拉开,有几个邻居死死地拉着她,先前和她说话的大婶苦着脸劝她,“你爸杀了人,警察得把他带走调查,小孩子别捣乱啊。” “不是的,他不是的,人不是他杀的!” 大婶看她的目光多了两分怜悯,“我知道你不能接受,但是这事儿得等警察调查,你爸要是无辜的,肯定就放回来了。” 周遇疯狂地摇头,她不懂,他们都不懂,这一去,她爸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眼看周家富就要被塞到警车里,周遇蓦地爆发出一声尖叫,如同一只失怙的小兽,尖利的喊声刺破喧嚣的黄昏。 警察的辖制下,周家富拼命回过了头,“小遇,回去,别看我,回去!等你妈妈回来!” 周遇死命挣扎想把父亲拉回来,可她的力气远远不够,筋疲力竭那一秒,她认命地闭上眼睛,放任黑暗来袭。 第3章第二次轮回 昼夜不交替 第3节 骤然惊醒,周遇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像是刚刚体验过一场极其刺激的经历。 谢云胸口插着刀,谢臻愤恨狠戾的神色、父亲被推上警车…… 陷入昏迷前的画面再度涌上。 可是画面并未停在周遇昏迷前那一刹,还在延续—— 2010年7月9号,“杀人犯”周家富跳楼自杀,很快,方玫卖了房子,带着十八岁的周遇搬离淮阳市。 家里生计愈发困难,方玫终日操劳,身体渐渐垮了,遭遇巨变后,周遇为了减轻母亲的负担,草草念完大学,踏入社会。 一晃,十年就这么过去了。 周遇的生活成了一滩死水,唯一的涟漪是二十八岁那年,母亲胃癌住院。 生命最后时刻,方玫躺在病床上,面容灰败憔悴,终于吐露这些年耿耿于怀的心结。 “你说你爸他……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方玫粗粝的指腹揩过周遇眼角,目光痛惜,“妈没多少日子了,以后,就只剩下我姑娘一个人了。” 办完母亲的身后事,周遇回到那个老旧的两室一厅里,收拾母亲的遗物。 主卧抽屉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周遇奋力一抽,抽出一张老照片。 是一张泛黄的全家福。 母亲微笑着抱着年幼的她,父亲站在母亲身旁,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那模样不上镜,却真情实感。 照片上周家富的脸庞被抚摸了太多次,已经泛白模糊,左上角缺了一块,是刚刚被周遇用力扯坏的。 残破的全家福,像极了一家子此刻的真实写照。 周遇盯着全家福呆呆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狂风卷起粗粝的石子砸在窗户上,一种难以言说的窒息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一道闪电从城市的上空歪歪斜斜地劈下来,紧接着,天边响起沉闷的、连绵不绝的雷声。 2020年夏天的第一场雨,在深夜时分轰然而至。 周遇伴着夏日惊雷沉沉睡了过去,那张老旧的全家福,就摆在她的床头。 “全家福?”周遇喃喃自语。 脑海中不断涌上的画面,至此,终于彻底停止。 她想起早上的噩梦里,也有这样一段——梦里的自己穿着一身黑衣服,在母亲房间的抽屉里翻找着什么,最后找出一张泛黄的全家福。 她的头发扎成低马尾,脸和气质看起来成熟得远远超过了十八岁,如果非要判断年纪的话,应该在三十岁上下。 直到这一刻,周遇才彻底明白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如果早上那真的只是个噩梦,怎么可能如此精准地告诉她父亲是怎么出事的? 甚至连那个凶杀案发生的时间和地点、死掉的人是谢云,都分毫不差?! 难怪,早上从噩梦惊醒后,那股巨大的恐慌和后怕迟迟没能散去,就好像她曾经亲身经历过父亲跳楼自杀这件事一样。 原来……她以为的现实,不过是个梦。 噩梦里的十年后,才是属于她的现实! 她不是那个还有未来可以期待的十八岁女孩儿,她是二十八岁,早已经一无所有的周遇。 恍然大悟的周遇,前所未有地疲倦。 她觉得好累,除了睡觉之外什么都不想做。 周遇无视身上黏腻难受的冷汗,重新躺了回去,将自己裹在被子里,脑子里仿佛有个声音在默念:睡吧,睡过去就好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有一两分钟,也可能更久,屋外响起两下敲门声。 周遇没有动弹。 肯定是幻觉。 才给母亲办完身后事,家里只剩她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有敲门声? 周遇把被子盖过头顶,裹得更紧了。 忽然间,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门后,中年女人笑容温和地看着周遇:“醒了?醒了刚才叫你,怎么不说话啊?” 周遇呆呆地看着门口站着的方玫。 跟记忆中一样的短头发,浅蓝色的短袖衬衫,黑色的裤子,却比记忆里年轻得多。 如果说刚才的敲门声是幻觉,那现在这一幕呢,也是幻觉吗? “这孩子,睡傻了?还愣着干什么,你爸已经快做好早饭了,赶紧去洗漱!”见周遇还是没反应,方玫直接走过去,拍了一下她的脑门。 一墙之隔的门外,响起周家富中气十足的声音:“孩子考完试了,你就让她多睡会儿吧,又没别的事。” 周遇僵硬的脖子缓慢转动,去看书桌角落上的日历—— 她有个习惯,喜欢在过完的日子上打个勾,而从6月19号这天开始,还没打钩,说明今天的时间是:2010年6月19号! 周遇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个日期。 这怎么可能呢?! 难道自己被梦魇住了,又梦到了十年前? 周遇耳旁,再度响起父母的对话。 “你说得对,赶紧叫闺女出来,包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这还差不多。”方玫出了房间,声音逐渐低下去。 眼前上演的这一幕,跟周遇上次梦到十年前见到的一模一样,甚至就连母亲说话时的动作和表情,都没有变过。 如果真的是做梦,人会做两个完全一样的梦吗?连细节都分毫不差? 周遇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又回到了这一天——2010年6月19号,毁掉她一家的日子。 她缓慢而艰难地消化着这个信息,一边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来。 跟上次一样,双脚落地的瞬间,强烈的失重感来袭,好在周遇已经有了经验,刻意放慢动作起身,熬过那阵眩晕感之后,往客厅走去。 从棕红色实木沙发旁边走过的时候,周遇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挂在沙发正上方的全家福。 饭桌上是不久之前,周遇吃过的包子、茶叶蛋和小菜,在她耳旁,父亲和母亲依然在谈论着给她买手机的话题。 一切都跟上次“回到十年前”见到的毫无二致。 周遇搭在餐桌上的手,不自觉开始发颤。 她试图掩饰,却还是被方玫发觉了,方玫下意识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怎么啦,不舒服?” 她探了探周遇的额头,察觉并未发热,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不发烧啊,还是有其他地方不舒服?” 周遇垂眸,遮掩眼里的情绪,“没有。” 她大口咬着包子,机械地咀嚼,一心两用尝试整理思路。 现在可以肯定的是,现实中的自己,已经二十八岁了。 她办完母亲身后事的那天,恰好也是6月19号,那天深夜,她把那张从母亲抽屉里找到的全家福放在枕头旁边,伴着夏日惊雷入睡。 彻底入睡之前,周遇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如果,十年前的那一切都没有发生就好了。” 然后,她就莫名其妙地回到了十年前。 就是上一次的经历。 可是周遇睁开眼睛的刹那,记忆却发生错乱,错把十年后的现实世界当做噩梦,把“回到十年前”这件事当成了现实。 或者说,在她内心深处,疯了一样地渴望那只是个噩梦,所以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其实直到这一刻,周遇还是不知道,她到底是周而复始在做一个相同的梦? 又或者,更离谱一点,她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陷入了……循环? 她唯一知道的是,十五岁的谢云会在这一天死去,父亲因此变成杀人嫌犯,而她和母亲的命运,也会因这一天彻底扭转。 记忆里,警方根据父亲工友们和邻居们的证词调查出,父亲那天去谢云家是想要跟包工头谢志强追讨欠薪的,可是谢志强出门了,家里只剩下他的女儿谢云。 案发之后众说纷纭,有人说搞不好是周家富讨薪不成,看到谢志强独自在家的女儿心生歹意,所以杀了人;也有人同情周家富要养家糊口,冲动杀人只是一时糊涂。 可是,随着周家富讨薪打人前科的事被翻出,情况急转直下,流言四起。 “老周可是有前科的呀,几年前就把人打成过重伤,还上过报纸的!” “平时看着人和和气气的,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哦……” “听说当时是他跟一帮工友,还有混社会的,打了欠他工资的老板,老周就是带头的那个。” “哦哟,还有这事儿?真是本性难移啊!” 这些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那些关于周家富和谢云之间不断发酵的流言蜚语。 “好像没这么简单,听说老周对谢云那什么了……” “啊?真的假的?不可能吧,谢云那孩子才十五岁啊,而且看着又瘦又小的,老周都四十多了。” “怎么不可能,老周他老婆不是一向身体不好嘛,老周也是个男人啊!”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有些男的就喜欢小女孩,真是作孽啊……”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就听说谢家那小姑娘身上吧,说是有反抗留下的伤……” “难怪了,他平时总喜欢跟小孩子待在一块儿……简直连畜生都不如!” 周遇已经记不清了,十八岁那年,听过多少这样的议论。 多到甚至连她自己也曾绝望地想过,如果谢云不是父亲杀的,为什么现场会留下那么多证据,显得他的辩解苍白无力? 可如果人是他杀的,他为什么宁死都不肯承认? 而且……那是无论她怎么冷战、闹脾气,都不曾对她说过一句重话的父亲。 除了讨薪伤人那段陈年旧事之外,他这些年从未行差踏错,跟谁都和和气气的,哪怕是遇上无理取闹的邻居,也从未红过脸。 这样的父亲,会是杀人凶手吗? 昼夜不交替 第4节 可是,如果他真的跟谢云的死毫无关系,为什么会留下那么多可疑的痕迹?还有那些……他和谢云之间的流言,都是无中生有吗? 周遇彻底陷入混乱。 开门声先后两次响起,第一次是方玫出门。 第二次的动静拉回周遇的思绪,她下意识抬头,看见父亲正要出门的身影。 周遇眼皮突突地跳。 盯着父亲弯腰在门口换鞋的背影时,某个念头突然闯入她脑袋里—— 十年前的这一天,父亲身上的确发生过说不通的事。 比方说,平时他大概在六点半,或是再晚一些回家。 谢家和她家同住一个小区,只是方位不同,意味着6月19号这天,他下班后到谢家讨薪的时间,大约是在六点半,前后最多也就几分钟误差。 可是那些工友却说,父亲当天四点钟就请假提前离开工地,他请假是为了讨薪的话,到谢家的时间应该在四点半左右,甚至因为着急,会更早一点。 下午五点半左右,有人看见他从谢家出来。 也就是说,父亲从进入谢家再到离开,中间至少相隔了一个小时。 如果他是上门讨薪无果,只见到独自在家的谢云,为什么要在谢家停留一个小时这么久? 在这一个小时里头,父亲跟谢云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十年前,周遇没机会知道答案,但是今天,她终于有了揭开谜底的机会。 然后…… 如果说,现在发生的一切不只是梦,而她真的再次回到了十年前,就等于,她能改变未来。 曾经无数次在脑海中闪过却不切实际的念头,刹那间,在周遇心里逐渐清晰成形。 万一这真的是老天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父亲就不会死了,母亲也不会因为此后十年的遭遇积劳成疾。 她要抓住这个机会。 第4章第二次轮回 周遇站起身,喊住正要出门的周家富,“爸,你今天还去工地吗?” “去啊,怎么了?”周家富说话间,已经推门要走,今天虽是礼拜六,工地却没有双休日这个说法。 “你们工头不是一直欠薪没给吗?”周遇说着,一边观察他的表情。 她清楚记得,当初父亲的几个工友口径一致,说案发那天他会出现在谢家,是向谢志强追讨欠薪去了,这才撞上了独自在家的谢云。 或许是真的,又或许,这里头另有隐情? 周家富听了女儿的话,脸上有瞬间的窘迫,随即以干笑掩盖过去,“只是晚两天给,我们跟老谢那人干活儿不是一天两天了。” 顿了顿,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脸上不自觉扬起笑意,“等老爸今天回来,给你一个惊喜。” 周遇并不在意父亲口中的惊喜是什么,只想知道他今天跟谢云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她决定偷偷跟着父亲出门。 跟在父亲身后走出楼道时,周遇下意识看了一眼手表。 早上7:23分。 上次回到这一天,父亲也是在这个时间出门的。 周遇忽然想起什么,停住脚步,抬头往某个方向看过去—— 二楼阳台上,依旧是那家人晾的衣服,随风飘荡。 客厅里,女人恼怒的声音响起:“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你还看闲书?!” “我在外面累死累活上班供你吃供你穿,你倒好,从初一到现在,你考试成绩从班里前十名掉到四十多名,家长会我都抬不起头来!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紧接着,是女孩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你这么不想要我,跟我爸离婚的时候,为什么不让我跟着我爸?” “啪”的一声,似乎是女人气急了,打了女儿一巴掌:“你再给我说一遍?!” 余光瞥见父亲走远,周遇匆匆追了上去。 她忍不住去想上一次“循环”,也是在这个时间父亲走出楼道,当时他停留许久,看的就是二楼那一户。 女户主姓杨,一年前离异,独自带着十四岁的女儿慧慧生活。 周遇第一次见到慧慧,大约四五年前,那一家人刚搬来不久。 那是个雨天,周遇刚放学回家,就看见慧慧蹲在绿化带旁边,小小的她明明举着伞,半个肩膀却都淋湿了。 眼看着雨越来越大,周遇停在楼道口,下意识做了个手势提醒道:“你的伞。” 小女孩肩头的水渍越来越深,可她满不在乎地笑道,“我在给蜗牛打伞。” “姐姐你看,它们走得好慢啊,如果没有人给它们打伞,会淋很多雨的。” 再后来,慧慧逐渐长大,楼上楼下经常打照面,两个人也逐渐熟悉起来。 曾经在雨中给蜗牛打伞的女孩长到了十三岁,开始有了课业负担。 再打照面时,说的都是她练习册上不会的题目。 有时候是数学的一元二次方程,有时候是地理的太阳高度角,但让周遇记忆最深的,还是她那些课本之外,奇奇怪怪的问题。 “周遇姐姐,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啊——芝加哥没有海,但是牡蛎带来了海。” 这也是周遇跟慧慧最后一次独处的记忆。 在那之后,父母离异的她不再找周遇问书上的习题,不再缠着周遇说那些“奇奇怪怪”的故事。 十四岁的慧慧,成了一只闭口的牡蛎。 周遇从未想过,再次和慧慧产生交集,居然是因为自己的父亲。 十四岁的慧慧。 十五岁的谢云。 那些不堪回首的流言…… 周遇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把精力集中于眼前的跟踪计划。 她一路走走停停,保持适当距离悄然跟在父亲身后直至公交站,怕跟得太近被发现,周遇索性躲在了公交站亭后头。 2010年6月,南非世界杯如火如荼,公交站点旁边的书报亭最显眼位置摆的不再是娱乐杂志,而是最近一期的《足球周刊》。 杂志白色的封面上是5个漫画版的球星,那一年,梅西和c罗只是分居两侧,封面正中间的是巴西当家球星卡卡。 他穿着黄色的球衣、蓝色的球裤,胸口印着大大的数字10,是他的球衣号码,让周遇想起了穿着同款球衣的陈磊。 她并没有因为这一次的失约产生抱歉的情绪,陈磊和王嘉对她而言,是生命里过于久远的回忆,久到已经泛黄褪色。 可一想到自己失约,周遇忽然有些不安。 她这一次没去赴约看电影,而是做了不同的选择,会不会像蝴蝶效应那样,由细微的差别,最终引发一场巨变? 临近中午的日头烈得厉害,工地上,周家富跟工友正一前一后弯着腰,口中熟练得喊着“一、二……”随即两人一个用力,将一捆钢筋扛在肩上。 “嘶……”周家富身后的工友一声轻呼,“这给太阳晒的,钢筋都烫手!” 周家富呵呵一笑,安慰道:“铺完这一层,就能吃饭了。” 工友哪里不知道周家富最近心情大好的原因:“老周,以你闺女平时的成绩,这次肯定能考个好大学吧。” 周家富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平日里寡言少语的他,提到女儿时难得打开了话匣子,“这孩子自己争气,我跟她妈都没管过她学习,都是孩子自己刻苦,月考啊回回都是全班前几名,这次说是正常发挥,正常发挥也够了。” 工友见周家富得意的模样,揶揄道:“那可不,正常发挥就够了,这要万一超常发挥考个清华北大,你还舍不得闺女跑那么远上大学呐!” 两人一路扛着钢筋,闲聊打发时间,没多久,干完了最后那点活。 吃过午饭,周家富顶着烈日,继续未完成的工作;工地不远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周遇看着父亲忙碌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究竟哪一面才是真正的父亲? 工作再辛苦却从不在家里抱怨的人是他、紧巴巴过日子只为省钱给要上大学的她买一部好手机的人是他、偷偷张望二楼邻居家的人是他。 那么,杀死谢云的人,也会是他吗? 父亲是因为自己快上大学了,急着用钱,所以没讨到被谢志强拖欠的工资,一时冲动杀了谢云吗? 不,不会是这样。 父亲不会因为一时之气,就杀掉一个无辜的女孩。 可如果不是这样,真相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现场会有那么多证据指向他?还有谢云身上那些奇怪的伤痕……也是他留下的吗? 第5章第二次轮回 持续了大半天的“跟踪计划”,还是以失败告终。 周遇在这事上缺乏经验,行动相当生疏,被发现并不意外,只是被撞见的那一幕,着实有点尴尬。 “老周,那是你闺女吧!”与周家富相熟的工友嗓门大,且中气十足,“中午那会儿我看着就有点像,以为是看错了没当回事,还真是嘿!” 这一下子喊出来,不止周家富,就连旁边一众工友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齐刷刷看过来。 躲在角落的周遇猝不及防,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 一时间,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脑子倒是转得飞快,准备编个理由出来,把跟踪父亲的事遮掩过去。 谁知父亲看见她,竟一脸喜出望外,他这会儿还没到收工的时候,先跟一个管事模样的男人好声好气说了两句,双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朝着周遇走过来。 “这大热天的,怎么跑这儿来了,晒不晒啊?”周家富说着,把周遇往树荫里头拉。 从父亲的神色和动作里看出几分意外和惊喜,周遇起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反应。 对于已经二十八岁的周遇而言,她经历了两次“循环”,每一次,都是从6月19号这天开始,所以这一天之前的记忆,大多遥远又模糊,需要一点时间来缓冲。 可是周家富不同。 昼夜不交替 第5节 他前些天刚经历了一场父女争执,那是在周遇的高中毕业典礼上,他跟方玫带着一捧花去了学校,谁知却惹得周遇不高兴,最后还冷脸丢了那束花。 零碎的画面拼凑起来,周遇终于读懂父亲的欣喜源自哪里—— 父亲一定以为,她是因为那天毕业典礼上的事过意不去,想道歉却又抹不开面子,才会偷偷跑到工地上来。 这代表,她在主动示好,在关心父亲。 他甚至没去细想,这个解读里,有多少不合逻辑的地方。 暂时想不到更好的解释,周遇索性默认了父亲的误解,“我今天反正没什么事,就过来逛逛。” 可这是工地,根本没什么可逛的。 随口一句解释,恰恰佐证了周家富的猜想。 看着父亲扬起却努力克制的嘴角,周遇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自从高三下学期一开学,父亲几年前讨薪伤人的旧事在学校传开,周遇便遭遇了好些流言蜚语。 起初,周遇厌恶的是散播传言的始作俑者——跟她同年级的一个转校生,周遇从来没招惹过对方,不懂那个女生为什么要针对自己和父亲。 再后来,周遇怨恨的对象,就成了父亲。 如果父亲不曾因为讨薪打人,她就不会在学校遭受那种异样的眼光,不会在女生厕所、班级角落听那些曾经跟自己交好的同学和另一群人在一起,旁若无人说着谣言和风凉话。 “你们听说了吗,周遇她爸爸以前打人坐过牢!” “不是吧,她爸看着脾气挺好的呀?” “肯定是装的啊,都坐过牢了还能是好人吗?说不定她爸有暴力倾向呢。” “那……周遇会不会随了她爸,平时也是装的啊?” “要我说啊,你以后还是离她远点吧。” 那一年的周遇十八岁,已经过了可以辨别是非的年纪,面对这种情形,她数次想要替父亲辩解,可每当她想这么做的时候,那些人都会形成一股无形的默契和气场,将她屏蔽在外,扼杀她争辩的勇气和欲望。 后来她逐渐明白,其实,没人想知道真相。 他们议论自己和父亲,仅仅是把这个当成消遣,又或者是枯燥高三生活中难得一见的娱乐活动。 于是,周遇不再跟人解释,她开始变得沉默,但内心太憋屈了,总要有一个宣泄的出口。 这个出口,最后成了父亲。 人好像总喜欢在有意无意间伤害至亲的人,或许是出于内心一种诡异又扭曲的安全感—— 你无法伤害别人,所以就只好伤害亲人,因为这能轻而易举做到;因为不论多大的伤害,也无需承担后果。 这件事之后,父女之间开始了一种怪异的相处方式,周家富从没辩解过什么,默默承受着周遇的冷待。 一晃四个月时间过去了,周家富原以为女儿上大学之前都没机会解开隔阂,谁知今天竟然能见到周遇主动跑来工地。 眼见女儿迈出了第一步,周家富很想说点什么,可是表达一向是他最大的弱点,想了半天,最终只憋出来一句,“过来多长时间了?晒得难受吧,脸都晒红了。” 他下意识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张二十块钱的纸币给周遇,“你往前直走有个小超市,你去买根冰棍吃,别在这儿待着,太热了,别中暑了。” 周遇没有伸手去接,周家富干脆把那张纸币塞到她手里。 近距离的接触,让她注意到父亲的手原来很难看,手指关节粗大,指腹也很粗糙。 周遇想起来,2019年年底,她看过一部叫《寄生虫》的韩国电影,看的盗版,字幕被盗版网站的广告挡住了一小半,导致她经常得猜角色到底在说什么,所以电影还没看完,就兴致缺缺关了。 但里头有一句台词,她记得却很清楚—— “有钱人家的孩子连衣服都没有褶皱,钱就是熨斗,把一切都熨平了。” 那对父亲而言,工地就像一把锤子,凿弯了他的腰,还有他的指节。 可她从前,从来没意识到这一点,又或者是看到了,也觉得是理所当然? 周遇用力攥着手里的纸币,垂眸避开父亲的视线,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来,“那你呢,什么时候下班?” 周家富将这句话理解成女儿要等到自己下班,马上说,“快了,老爸马上就干完了,最多十分钟就好!” “那我在小卖店等你,不用着急,安全第一。 难得见女儿主动关心自己,周家富心头一热,忙不迭道,“老爸知道,老爸一会儿就去找你。” 看着父亲急匆匆离开的背影,周遇余光一扫,下意识看表。 十分钟之后是四点整,这跟十年前这一天的时间对上了。 这天父亲请了假,离开工地的时间大约是四点钟,之后他直奔谢家打算跟谢志强讨要工资,却碰上了独自在家的谢云。 按理说,他见谢志强不在家应该直接离开,却莫名其妙跟谢云独处了一个小时之久,而那个女孩儿,就是在这段时间里被人杀害的…… 这一个小时里究竟发生过什么,这个答案,会是自己想要的吗? 第6章第二次轮回 周家富匆匆回去。 相熟的工友劝他早些走,“你闺女还在等着呐,就这点活儿,我给你干了就完事儿了。” “不用,就这点了,我干起来也快。”周家富说话间,手部拧铁丝固定钢筋的动作未停,常年的劳作使得手指关节已经变了形,却也让他对这项工作十分熟练。 “你这人啊,就是这性子。”工友摇头叹道。 老实,做事一板一眼,从不占人便宜,可平常如果谁有活儿让他帮忙,却又不会推辞。他今天原本请了假,该干的活儿却没推给其他人,就在那儿默默赶工。 说白了,就是个容易吃亏的老好人呗。 周家富明白工友的未尽之言,也不在意,他以最快的速度将工作收尾,然后擦擦手,准备去小超市找周遇。 小超市里,等了快十分钟的周遇手里正拿着一瓶矿泉水,远远看见父亲的身影,她迎上去,把水递过去。 周家富匆匆赶来正渴着,却注意到周遇手里头,只有一个瓶子。 这一刻,父女间别有一番默契。 “我刚才喝过了,这瓶是给你买的。”周遇说。 这次周家富没再推辞,接过凉的矿泉水,仰头灌下去一大口。 4:02分,父女俩离开小卖部往回走。 周遇频繁看表,起初是下意识的动作,后来某个瞬间,她注意到公交车上的父亲,也做了跟自己类似的举动。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看表,因为逼近真相前的不安。 可父亲呢,他为什么频繁看手机? 或是按亮屏幕看一眼,又或者在按键上按几下,动作短促得不像是在回信息,那就是在……看时间?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刚才分神,就能看见父亲屏幕停留的页面是什么了。 周遇打定主意,之后的时间里都用余光去留意,偏偏在这之后,父亲再也不看手机。 各怀心事的父女俩都没说话,沉默持续了一路。 4:29分,周遇和父亲在幸福北路公交站下车,从这里走回家,或者是去谢家,都是五分钟左右的路程。 短短五分钟之内,两条路,会导向截然不同的结局。 周遇已经提前知道答案,父亲会选哪一条,但刚才在公交车上,她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十年前的这一天,父亲是独自回来的,现在多了一个她。 她成了变数,或许就像蝴蝶效应里的那双翅膀。 为了不让自己成为那个变量,周遇在公交车上便想好了理由,一下车就对周家富说:“爸,我肚子疼,可能刚才凉的吃多了,你先回家吧。” 公交站不远处就有个公共厕所,周遇说完径直往那个方向走,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回头看,父亲依然站在原地。 他没有往谢家的方向走。 周遇站在公厕后的一块小树林里,这个位置父亲看不到她,但她却可以观察父亲的动向。 她静静等待着—— 4:43分。 周遇的视线从手表上抬起,看着依旧站在公交站台的周家富。 不对,父亲为什么不去谢家?他已经等了十四分钟了,到底在等什么? 等公交车吗? 可是,十年前的这一天,四点半到五点半这段时间里,父亲分明出现在了谢家。 有工友的证词,也有目击证人,谢家、甚至谢云胸口那把刀上……都有父亲留下的痕迹。 这些都是板上钉钉的事,现在却变了。 还有,如果他是在等公交的话,他要去哪儿?又或者不是等车的话,难道他跟谁约好了在公交车站见面? 周遇陷入混乱。 忽然间,她听到一阵鸣叫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当一辆警车和救护车先后从视野内疾驰而过时,她心头一慌—— 出事了! 4:45分。 相继驶过的警车和救护车像是有磁力一般,牢牢吸附着周遇,她连想都没想,双腿像是有了意识,追着两辆车的方向飞快地跑了起来。 这会儿还没到下班时间,平时这个时间段,小区里只有三三两两散步的老年人,颇有些冷清,今天却截然不同。 小区里,谢家所在的那栋楼下,乌央乌央地聚集了一大堆人,阵仗极大,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肯定出了什么事。 周遇一路追着车跑过来,喘得厉害,直到这时候,双腿似乎才受到大脑控制,知道停下让她喘口气。 她弯着腰,双手按在腿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从这个角度,周遇其实看不到被人群包围着的中央,到底发生了什么,仅仅能凭借周遭嘈杂的声音,判断个大概—— “真是造孽啊,孩子还那么小!” “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这不是……谢家那个小姑娘摔死了!我来得早看了一眼,孩子脸上全是血,那模样……吓死个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