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之乱》 一、 悠悠岁月风云绕 历历春秋梦魂牵 楔子 乌云密布,硝烟四起。 一片混乱的古战场,数辆战车错落有致地将姬心瑶围在中间,战车上的男人或英武或猥琐,却个个指着她狂呼大笑。 姬心瑶仓皇地东奔西走,乌云遮住了她行走的路,硝烟迷住了她的眼,她不知道自己何去何从。 姬心瑶瘫软在地,她走不出数辆战车形成的包围圈,只能任那数辆战车从自己身上碾过。 “谁来救我,谁来救救我啊!”撕心裂肺的巨痛让姬心瑶泪流满面地大喊。 一个由远而近的身影向她走来。朦胧中,那高大的身影以一己之力,推开包围姬心瑶的战车。远远地向她喊道:“我来救你……” 好似大海里的救命稻草,姬心瑶喜极而泣,她寻着那声音的方向,拼命地爬了过去。 …………………………………… 三月三,大地回暖,艳阳高照,郑国传统的祈福节日。 洧水溱水交界处,流水淙淙,绿草茵茵,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到处都是手持香草鲜花的情侣,虔诚地对着河水祈求美满婚姻。 在客馆闲着无聊的楚国使臣屈巫信步走到河边看热闹。大姑娘临水照花,小伙子爱慕追随,倒也十分有趣。 一架九孔石桥横跨洧水和溱水的交集处,桥栏不是很高,几个蹦蹦跳跳的孩子想上桥玩耍,却被大人们死死拉住,那矮矮的桥栏,看上去多少有些让人心惊。 四处转悠的屈巫,本想去桥上看看洧水和溱水交汇的激流,却见几对少男少女正坐在桥栏上卿卿我我,寻思自己不宜打扰,便转身向别处走去。 突然,桥上传来了乱哄哄的嬉闹声。一个少年被几个家丁死死地按在地上挣扎不得,一个富家少年强搂着一个少女说:“美人,送一把芍药给哥哥也!本公子不强于这穷小子?” 那少女哀求着:“易公子,求求您放开我,放了我们吧。” 屈巫忙拉住旁边一个人,问哪少年何许人也? “大司马家的易成公子,你竟不识?”那人奇怪地看了一眼屈巫,扔下一句话赶紧一溜烟跑远了。 屈巫定睛看去,桥上的几对少男少女如同惊弓之鸟纷纷逃散,小桥周围的人也都远远地散去,似乎没人敢上前。 看来这位易成公子是个仗势欺人的小霸王,惹了会有麻烦。屈巫尚在犹豫着自己要不要趟这个浑水,却听得一声娇喝“放开她!”。 只见一个身着粉红衣裙,头顶束一金色发环,无数条细辫子垂到肩上的一个漂亮女孩正怒不可遏地指着易成。 “放了她,换你?哈哈!”易成见眼前的粉红女孩美艳惊人,便一把推开怀中的少女,嬉皮笑脸地向粉红女孩走了过去。 谁料粉红女孩凤眼一瞪,二话不说,抬起手就左右开弓甩了易成两个耳光。 “竟敢打我?反了你,看本公子如何收拾你!”易成恼羞成怒地走上前一把抓住她就想非礼。 粉红女孩气急败坏拼命地推开易成,却用力过猛,使得自己连连后退,矮矮的桥栏根本挡不住她的惯性冲力,一个倒栽葱便翻了下去。 桥下,正是洧水和溱水的汇集处,水流湍急,浪花翻滚。那女孩在水中拼命地挣扎,眼看着渐渐地沉了下去。 易成四下张望了一下,挥挥手带着一帮家丁赶紧离开了桥上。远远的一些看热闹的人也作鸟兽散,没人敢下去救人。 正是幸运,出使摊上救人的好事!屈巫冷冷地自言自语,连衣衫也来不及脱就跳下了河。 虽然三月阳春,河水依然冰冷,尤其是桥洞下没有阳光的地方。屈巫凝神屏气潜到水底,将奄奄一息的女孩拖出了水面。 立刻有了反应的女孩惊慌失措,紧紧地抱着屈巫不放松,弄得屈巫无法踩水,在河里打着转转。 “嗨,你这是要我陪你死呢!”屈巫无奈地对着她的头,一掌击晕了她,然后将她翻身抱在怀里,游上了岸。 屈巫将女孩抱到河边草地上,让她脸朝下横担在自己的腿上,那女孩大口大口地吐出了几口水,呼吸恢复了正常。 屈巫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将女孩放下,就听到两声断喝: “找死。” “放开! 一把剑和一根马鞭同时指向了屈巫。 屈巫抬眼看去,拿剑的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青年男子,穿一身紫红色宽大衣袍。拿马鞭的中年男子,穿一身皂色紧身胡服,腰间佩了把短剑。两个人都面带怒气。 屈巫微微一笑,将女孩平放在草地上,站起来对着他们幽幽地说:“二公子、大司马,在下可是救人的。” “心瑶,心瑶。”二公子姬子蛮蹲了下去,焦急地呼唤着。 “小公主何故掉入水中?”大司马易韶问着屈巫,声音低沉的可怕。 “小公主?”屈巫暗暗吃惊,自己救的竟是郑国的小公主。这位小公主居然一人跑出宫来玩,胆子也太大了些。 屈巫朝远处的易成看了一眼,对易韶的问话佯作未听见。 易韶却紧追着不放地问道:“屈大夫出使我国的任务业已完成,何故在此逗留?可否随在下回宫解释?” 屈巫看他一眼,说了句莫名其妙地话:“大司马,此段公案私了为好。” 易韶的眉毛一扬,正待发怒,却见屈巫朝远处抬了抬下颌。 易韶眼风一撩,见不远处的侄儿易成正缩头缩脑朝这边张望,心下立刻明白过来,他的脸瞬时铁青,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马鞭。 姬心瑶醒了过来。她猛地一下睁开了眼睛,见自己浑身湿透地躺在草地上,眼睛叽里咕噜地转了转,似是想着什么。 一转脸看见蹲在一旁的姬子蛮,姬心瑶立刻大哭大喊起来:“二哥,你跑哪去了?呜呜,心瑶被人推到水里,你也不管,呜呜。” 推到水里?站在一旁的屈巫听得又好气又好笑,明明是自己用力过猛没站稳落水的,居然变成了被人推到水里。 姬心瑶一骨碌坐了起来,“哎呦,我头好晕!” 被姬子蛮扶住的姬心瑶,虽然头晕,眼睛可不晕。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立一旁屈巫。见他头顶银色发环熠熠生辉,眉峰坚毅,秀目飘逸,鼻如悬胆,薄唇紧闭,一身宽大的t天青色衣衫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嘴角有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姬心瑶的眼珠又转了转。和我一样衣服透湿。对,应该是他救的我,那也就是他在水里击晕了我。 “二哥,我头晕就是他打的。”姬心瑶指着屈巫说。 见过不讲理的,还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救了她一命,不感谢也就罢了,还赖上我了。不打晕你,被你缠得死死的,陪你一起喂鱼虾?屈巫暗自好笑。 “小公主,我是在何处打你的?”屈巫似笑非笑地问。 “这......哎呦,我头好晕!”姬心瑶可不傻,知道自己一回答,就得先感谢人家的救命之恩。 姬子蛮瞪着屈巫,正要说话,被易韶拦住说: “二公子,请先带小公主回宫”。 姬子蛮按下了自己的不满,抱起姬心瑶,走到一旁的马前,翻身上马,急速而去。 到底还有一个明事理的。屈巫目送着姬子蛮他们离去,摇了摇头。 立下如此大功,姬子蛮的剑和易韶的马鞭却在同一瞬间指向我。什么意思?难不成我非礼他们小公主了?哼,本人可是坐怀不乱,不喜女色。 还有那个小公主姬心瑶,呵呵,真够刁蛮的。 屈巫正暗自在心里倒腾着,却见易韶身子一闪,冲到还在暗处的易成身边,扬起手中的马鞭就狠狠地抽了下去。“畜生,竟敢对公主无礼?” 屈巫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来,架住易韶的手说:“稚子游戏,何须动怒?司马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屈大夫乃楚国重臣,青年才俊,与我一介莽夫有何话说?”易韶似含讥讽。 “兰生幽谷无人识,韶光占取共追游。”屈巫也不恼,只是幽幽地念了句诗。 “一派胡言!”易韶的脸一沉,将手上的马鞭折了折。 “不敢!”屈巫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春风楼。”易韶吐出三个字,走到自己的马前。 “待我回客馆换了衣衫。”屈巫颔首欲转身。 易韶翻身上马,丢下一句:“二更时分。” 屈巫点点头不再言语,一摇三晃地踱回了客馆。 二、口没遮拦明相对 心有牵挂暗比较 漱玉斋,姬心瑶的小公主殿,座落在后宫内院,与王后寝宫仅有一个小花圃相隔。 殿前,有一自然甘泉,每日飞流如同击玉之声,漱玉斋因此而得名。 姬子蛮紧张地抱着姬心瑶,迅疾地穿过漱玉斋的外宫和回廊,穿过垂挂的厚厚织锦和烟纱,将姬心瑶放到了寝宫三面雕花的床上,两个贴身小宫女桃红柳绿赶忙过来替她擦洗身子更换衣服。 阳光透过窗户栅格,穿过烟纱,宫内一片柔和绮丽。姬心瑶裹在一堆雍容的锦被绣衣中睁开眼睛,看到姬子蛮一脸紧张的样子,不由得哈哈大笑。 御医过来要给姬心瑶检查,却被她不耐烦地轰了出去。御医无法,只得开个安神驱寒的方子,算是向二公子交了差。 “心瑶,喝点药去去寒气。”姬子蛮端着药碗坐在床头说。 姬心瑶一把推开药碗,差点泼到床上。她从床上一蹦多高地说:“苦,不喝,不喝!” 子蛮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将药碗放到了床边的矮柜上。 外面传来了一排齐齐响响的喊声。 “大王” “王后”注1 “娘娘” 郑穆公注2一袭宽大的黑色王袍,腰间宽大的腰带上缀满玉石,九串玉石冕旒在头上晃动着,显然是刚下朝堂还没来得及更换衣服。陈王后身着宽大的紫色便服,妃子文旎身着胭脂红色衣裙,一同走了进来。 姬心瑶一听到动静,赶紧钻到被褥里躺下,愁眉苦脸地叫道:“哎吆,哎呦,我头晕!” 陈王后坐到了床边,伸手摸了摸姬心瑶的头说:“心瑶,到底怎么回事?”说罢,眼睛威严地扫了下姬子蛮。 陈王后早已接到禀报,说是二公子私带小公主出宫,结果小公主被人推到水里,要不是有人相救,可能命就没了。 陈王后暗想,到底给我抓了个二公子的不是,今儿个就用这事做点文章。正好听说穆公下朝就去了文旎的寝殿芙蓉宫,于是她派人禀报穆公说,小公主出事,王后在寝殿慈安宫等他一起去探望。 果然,穆公带着文旎一起来了。虽然如陈王后预期一样,可她的心里却非常非常地不自在。 姬心瑶偷看了一下几个人,见母后一脸不高兴,又见文旎一脸不屑的样子,心下即刻有了主意。 姬心瑶的眼珠转了转,居然扁着嘴巴大哭起来,便哭边喊:“父王、母后,心瑶差一点就见不到你们了,都怪子蛮哥哥,人家把我推到水里,他也不管。呜呜。” “心瑶,可不敢乱说。”姬子蛮急忙辩解。 陈王后看着穆公说:“大王,私带公主出宫,该当何罪?” 站在一旁的文旎立刻反应过来,她晃动头上的金步摇说:“王后,小公主的腿可是长在她自己身上,她要是不想出宫,谁能奈何?” “心瑶年幼不懂事,子蛮虽未娶正妻,侍妾都有了几个,难道也不懂事?”陈王后不依不饶地说着。 “整天吵闹成何体统!”穆公捋着花白的胡须训斥着。文旎轻“哼”一声,头上的金步摇微微颤动着,似是吐露着心中的不屑。 姬心瑶一见父王明显偏心,母后没讨到巧,便大哭起来。 “好啦,好好的哭什么!”穆公不耐烦地甩了下衣袖。 陈王后见机说道:“心瑶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子蛮自是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大王,按宫规,该如何处罚?” “……”穆公沉吟着。 文旎见状,赶紧冲穆公说:“大王,罚他禁足三日好了。” “亏你说得出口!这也是处罚?”陈王后气呼呼地说。 穆公指着姬子蛮说:“都是你生事,就罚你禁足三日。哼!”穆公一甩衣袖,走了。 文旎曳斜着眼睛看了下陈王后,朝姬子蛮使了个眼色,紧跟着穆公,离开了漱玉斋。 姬子蛮犹豫了片刻,看了看姬心瑶,也走了出去。 陈王后轻“哼”一声。转眼瞥见矮柜上的药碗,问清桃红知道小公主怕苦不喝,便端起来哄着说:“乖,眼闭着,嘴张开,喝了它。” 姬心瑶嬉皮笑脸地说:“母后,我帮你撵走了她,就不要我喝这苦东西了,好不好嘛?” “不学好!喝药,良药苦口利于病。”陈王后故意沉下了脸。 “啊,我没毛病。母后你看,我好好的。”姬心瑶一下从床上跳起来,在宽大的床上蹦翻滚起来。 陈王后被姬心瑶弄得笑了起来,见她也确实不像有病的样子,只得放下了药碗。让姬心瑶停止嬉闹,硬是将她按捺到被子里,怜爱地将她的被子掖好,又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脸颊,说:“眼看就要及笄了,还这么淘气。” “母后,何为及笄啊?”姬心瑶忽闪着大眼睛。 “过了年你就十五岁了,就要许嫁举行笄礼了。” “许嫁?我才不要!” “母后,母后。”比姬心瑶小一岁的姬子坚穿一身大红色衣服跑了进来。见到姬心瑶也不说话,拉起陈王后就往外拖。 “子坚。”姬心瑶怒目而视。 姬子坚翻翻眼做了个鬼脸,继续拖着陈王后。陈王后笑着说:“心瑶,好好睡觉。”就随着姬子坚而去,姬心瑶不忿地“哼”了一声。 小公主落水的消息迅速传遍了王宫里。 接下来,一大串一大串后宫里的嫔妃,走马灯似地看望,弄得姬心瑶不甚其烦。干脆,再来什么人也不理睬,装着睡觉。 终于清静下来,姬心瑶靠在床头歪着脑袋,扳着手指头盘算着,父王的六个侧妃来过了,子夷大哥世子妃和侍妾都来了,连子蛮哥哥的两个侍妾也来了,偏偏就子夷大哥没来。 哼,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都来了。 可惜的是王宫里一个公主姐姐都没有,全部都嫁在别国做王室宗亲的夫人。偌大的王宫里只有自己一个公主,倒是独享宠爱,就是太孤单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子蛮哥哥倒是愿意陪自己玩,可他的母亲文旎仗着得宠,谁也没放在眼里,把王宫弄得鸡飞狗跳的。母后是陈国的公主,不和她一般见识罢了。唉,子蛮哥哥若是和大哥、子坚及我一样都是母后生的就好了。 “救我者何人?”姬心瑶想起了那个头顶银色发环熠熠生辉,穿一身宽大青色衣衫的男子。突然直愣愣地说了一句。 “二公子说是楚国的屈巫大夫。”陪侍一旁的桃红赶紧答道。谢天谢地,小公主终于正常了。 姬心瑶点点头。楚国人,跑我们郑国干什么来了?长得倒是丰神俊朗,与子夷大哥有得一比。但没有子夷大哥和气,子夷大哥始终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那个屈巫紧绷着个脸,眼睛冷冷的,嘴角还似嘲笑一般。 嗯,水性很好,竟然在水里打我头。哎呦,我的头。姬心瑶似乎又觉得头晕起来。 注1:先秦时代周天子正妻称后,侧妻称妃。诸侯正妻称夫人,侧妻称姬。随着诸侯势力强大也有僭越。为写读方便,文中一律称诸侯正妻为王后,侧妻为妃。 注2:郑穆公。先秦时代名字非常复杂,为便于区分,文中一律对各诸侯称死后谥号。如:郑国国君,姬姓,郑氏,名兰。死后谥号穆公,文中称郑穆公。楚国国君,芈姓,熊氏,名侣。死后谥号庄王,文中称楚庄王。 三、暗自勾连有缘由 无端惹事为哪般 二更,春风楼。 偌大的楼上只有易韶和屈巫在一张桌前相对而坐,看来,易韶早早地摒退了闲杂人等。 “司马大人,贵国处四战之地,无险要可据,真心帮贵国者唯我楚国。”屈巫气定神闲地说着。 “屈大夫,在下前日已在朝堂上说过,贵国向东扩充势力,我国早为贵国之盟国。”易韶不卑不亢地说。 “所以,需要大人合作。”屈巫口气似是诚恳。 易韶眼风一瞭,慢悠悠地说:“军国大事,国君定夺。” “司马大人,是否以为那两句诗是在下胡诌?”屈巫没有表情的脸上滑过一丝笑意。 “乱嚼舌根,一派胡言。”易韶兰在心底咀嚼着‘兰生幽谷无人识,韶光占取共追游’不由得大为光火。尽管自己权倾朝野,可朝堂仍然是姬兰的,郑国仍然是姬家天下,哪里就无人识了?是我替他守着江山,而不是占取! 想到这里他黑着脸说:“如何合作?与我何益?” “司马大人果然豪气。对内,扶持子蛮;对外,假意附晋。益处何须明说?”屈巫简明扼要,一句废话没有。 “子蛮非长非嫡,名不正言不顺。” “司马大人当年夺妻之痛难道名正言顺?” 易韶“呼”地一下起身,虎虎地走了几步。少顷,终于压下心中一口恶气,转身问道:“哦,白天小侄之事……?” “稚子游戏而已,大意误入水中。恰逢在下路过,算是沾了点贵国的祈福之水。倒是贵公主任性大胆了些,出宫身边竟无使唤之人。”屈巫撇开易成,简单带过。 “好!先走一步。”易韶不再浪费一个字。一抱拳,大步流星地离去。 屈巫慢悠悠地出了春风楼,一晃三摇地往客馆而去。忽然,屈巫感觉自己的背后有些微的喘息声,他稍稍侧过身子,月光下一个若隐若现的影子显了出来。 拐过一个街口,屈巫加快了速度,想甩掉那个黑影。却没想到那黑影突然一飞而起,扑向了屈巫。 屈巫闻听后面风声异动,知是黑影扑来,只得一个闪身,正面相对黑影。却见一铁塔似的彪形大汉,扛着一把硕大的日月乾坤刀,正要向自己砍来。 彪形大汉完全没有料到屈巫能闪过自己的猛虎下山招数,心中暗自吃惊,连忙使出一阵更为沉猛的招数,大刀疾风暴雨般砍向了屈巫。 “壮士,楚国屈巫刚刚出使贵国,不知何事有所得罪?”屈巫急忙边躲边喊道。 “楚国屈巫,要的就是你的命!”彪形大汉吼道。 躲也躲不掉,理也讲不通。屈巫只得在心中暗叹一声,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进来。 屈巫沉着地将宽大的衣袖一撩,平地跃起,顺手拔出腰间佩剑,凌空指向了彪形大汉,瞬时间,剑光四射,与月光相映出冷冷的光圈。 彪形大汉惊得目瞪口呆,还没来得及挥舞大刀,已然被剑气所伤,“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屈巫收剑落地一气呵成,他蹲在地上仔细端详了下彪形大汉,又翻看了他的衣衫,却是一无所获。 唉!屈巫摇了摇头,刚要离开,却听有人轻呼:“门主!” 屈巫“嗯”了一声,黑暗处闪出了近卫筑风。 “门主,这是何人?”筑风用脚踢了踢彪形大汉的尸体。 屈巫只说了两个字:“回去。”撩起衣衫疾速而去。筑风一见,赶忙提气紧跟而去。 客馆里静悄悄的,随从们早已睡下,前堂里仅有店小二在打着瞌睡。 屈巫依然迈着方步走回了客房,筑风是悄悄地翻着墙头跟了进来。 屈巫思忖了一会,问道:“郑国是归氐门管吗?” 筑风答道:“是,晋国附近的几个小国都属氐门,氐门韩长老在晋国。” “今晚这事蹊跷,到底是谁要我的命?”屈巫见筑风摇了摇头,便继续说:“告知韩长老,日夜关注晋王宫和郑王宫。” “传在齐国经商的弟子,全数收购齐国盐务。” “告知各门长老,在各国都城设立盐市。” 筑风退下后,屈巫在屋里转着圈儿,陷入了一阵迷茫之中。 十年了,愧对师傅临终对自己的重托啊!屈巫不禁一声长叹。 往事像走马灯似地在屈巫的脑海里转着。二十年前的一个机缘巧合,年少的屈巫结识了七杀门的门主过氏,过老门主也不知看上了屈巫哪点,偷偷将一身绝学教给了他,却嘱他不可在人前张扬,不可告知外人自己是七杀门的弟子。 屈氏一门世代文人,师傅让他隐身正合他意。因此,即使七杀门内,也无人知道屈巫是七杀门主的嫡传弟子。 直到过老门主突然被人暗害,强撑着最后一点气力传来屈巫,老门主的近卫筑风才知道他是接班人。 但是,七杀门内,朝堂上下,江湖之中,除了筑风仍然无人知道楚国文臣屈巫大夫竟是江湖上闻风丧胆的七杀门主。 接任七杀门虽非屈巫本意,但屈巫还是尽自己所能打理着七杀门的一切。十年来,虽然自己从不露面,一切事务通过筑风传达到各门长老,但七杀门在江湖中的声誉却是一日强过一日。 不过,师傅的临终遗言,一是废了大师兄,二是走正道。这两件事却一直困惑在屈巫的心头。多年来,七杀门独步江湖,难道走的不是正道?师傅为何要让自己废了大师兄?而且这大师兄在哪?是谁?至今查不出个头绪。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远处传来阵阵公鸡打鸣。街上性急的店家已经开始下门板了,贩夫走卒也渐渐有了走动。都城新郑又开始了它平静如水的一天。 门外传来侍从芈和的轻问:“大人,您起来了吗?” 屈巫起身拉开门,没有表情地说:“用罢朝食,起程陈国。” 屈巫一行到了城门,却见城门紧闭,城内城外行人皆被告知,城中戒严,所有人不得自由出入。 芈和向守城将士打听,得知昨夜城中有人被杀,现正在挨家挨户搜拿凶手。 芈和找到守城的将官,陪着笑脸说:“我家大人乃楚国使臣,出使贵国的使命业已完成,可否通融?” “不可!”那将官一口拒绝。 芈和一急之下,言语上便有些粗鲁,最后竟与那将官推搡起来。筑风按捺不住心中的气愤,上前便将那将官撂倒在地,喝道:“你倒是开不开城门?” 瞬时,城楼上和门口的将士们全部架起弓箭,对准了马车和人。 屈巫见状撩起门帘正要出马车,却瞥见大司马易韶骑马从远处而来,便又缩回了马车。 易韶见筑风将守城的将官摁倒在地上,脸色沉了下来,怒喝一声:“大胆!” 全体守城的将士一见大司马动怒,立马喊声震天,甚至有人将刀和剑架倒了筑风与芈和的身上。 屈巫慢慢地下了马车。他对着易韶了个揖,喊了声:“司马大人!”转身又向筑风喝道:“不得无礼!” 筑风松开手,将架在自己身上的刀剑扒拉到一旁,准备走到屈巫身边。 不料那将官气哼哼地抢过一把大刀就向筑风的后背砍去,筑风听得后面有风,侧身让过,一见他不依不饶的样子,不禁恶向胆边生,正欲拔剑,却听得屈巫一声轻哼,筑风赶紧跳倒了易韶的后边。 易韶一扬马鞭,将官的刀落到了地上。易韶威而不怒地说:“开门,让屈大夫离开。” 守城将官低声说:“司马,世子有令……” 易韶阴沉地说:“开门,没听到本司马的话?” 守城将官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挥手让将士们打开了城门。 四 轻狂佳人自得乐 刁蛮公主强出头 清晨,姬心瑶从睡梦中醒来。她摇摇头,一点也不晕了,立马喜笑颜开地下了床。 被母后天天捺在床上,已经好几天了,再不起来,头就睡扁了。子蛮哥哥禁足三天,应该期满了。嘻嘻,能陪我玩了。姬心瑶在心里倒腾着。 “快,桃红柳绿,本公主要洗漱。”姬心瑶一声喊着,桃红柳绿忙不跌地捧来了漱口的玉杯和铜盆。 “鸡初鸣,咸盥漱。”姬心瑶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就着桃红手里的玉杯含了一口盐水,仰头漱漱口,就吐到了铜盆里。 柳绿这时又捧着一个洗脸的铜盆,桃红将布巾在温水里蘸了下,轻轻地擦拭着姬心瑶的脸。 姬心瑶不耐烦地催促着:“快点,快点。” 桃红口中答应着,手上却是一点也敢马虎。万一被这位要命的小公主挑出刺来,自己可就死定了。 姬心瑶终于坐到了梳妆台前,台上摆着一个镂空雕琢的花鸟虫草纹饰,四周镶嵌了松绿石的大铜镜。 姬心瑶在铜镜里仔细的端详自己。一个玉环束在头顶,无数个小辫垂在脑后。粉色烟纱的领口现出了雪白的颈脖,上面挂着一串玛瑙珠、骨珠、玉珠组成的杂色项链。 一袭嫩黄色的纱裙,长不拖地,下不开岔,领口镶有玉片,丝质腰带上缀着彩玉,依然是惯例的公主打扮。 姬心瑶微微蹙眉,说:“头发不要梳这个样式。” 拿着玉梳的柳绿吓得一哆嗦,说:“小公主,梳、梳什么样式?” 姬心瑶看着镜中的自己,又看看一旁的桃红说:“梳你们的样式。” “扑通”一声,柳绿跪倒在地,战战兢兢地说:“小公主,奴婢不敢。您金枝玉叶,怎能梳奴婢的样式。” “本公主偏要梳!”姬心瑶不讲理地吼着。 桃红也跪了下来说:“小公主,您一会儿要去王后那请安,待您回来再改梳不迟。” 姬心瑶一想,对啊,自己怎么把这个事给忘了,几天没给母后请安了。晨昏定省,自己一不小心就忘得一干二净。 园圃的牡丹已经过了盛开期,花落残红,流光飞去。姬心瑶带着桃红柳绿往前院慈安宫走去。 “小公主安好!” “小公主安好!” 一路有人请安,姬心瑶也不答话顺着长廊往里走。 “心瑶,身体可好了?”迎面走来了姬子夷。只见他紫金发环高高束在头顶,领口镶着白玉片,腰间坠着白玉珏,一袭博带宽袖的白衣,飘飘然玉树临风。 “哼!”姬心瑶扭了扭身子。 “怎么?生大哥的气了?前晚大哥去看你,你已睡下了。”姬子夷微笑着 谁不知道你去看过我啊,桃红柳绿早告诉我了。可你为什么要在我睡着的时候去呢!姬心瑶在心里不满地说。 “啊,大哥,不是,我、我”姬心瑶一时语塞。 子夷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快去给母后请安吧!” 一股似兰的幽香,姬心瑶使劲地嗅了下嗅,嬉笑着说:“大哥身上的熏香真好闻。” “越发会说话了。”子夷笑着摆摆手,转身走了。 姬心瑶嬉笑着蹦蹦跳跳地向后宫跑去。 凤仪嬷嬷正在陈王后耳边嘀咕着什么,陈王后的脸色阴沉着。 “母后,心瑶给您请安。”姬心瑶闯了进去。 “哦,先去一旁吃点心吧!”陈王后依然沉着脸。 姬心瑶乖乖地坐到了一张长几后面,几上,精美的漆器食盒里盛放着一些精致的糕点。姬心瑶拿起点心,耳朵却竖起来听着。原来,文旎院里的芍药开了,嫔妃们正在她哪赏花行乐呢! 陈王后和凤仪嬷嬷一起走了出去。姬心瑶一时好奇心大发,也尾随着跟了过去。 果不其然。芙蓉宫的院子里,遍地芍药争奇斗艳。此刻,文旎和几个妃子正在庭阁里嘻嘻哈哈地说笑着。 “都说芍药赛牡丹,我看这芍药岂止是赛过,直接就是超过了。” “那是自然,王后院里的牡丹早就败了!” “哈哈……哈哈” 陈王后脸色铁青地出现在那些七嘴八舌的嫔妃面前,瞬时,她们都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低着头谁也不敢说话。 陈王后从她们身边缓缓地走过,犀利的眼风将她们一个个地从上看到下,看得她们心里直发毛。最后陈王后冷笑着将眼睛放到了文旎的脸上。 “文旎,芍药真的赛牡丹吗?”陈王后一字一句地说着。 “王后,臣妾们说的是花!”文旎理直气壮地说。 “那你以为我说的是人吗?”陈王后拖着长腔问。 “王后,这可是您自个儿说的。”文旎扬起了脸。 跟在后面的姬心瑶再也忍不住冲了过去。大大咧咧地往中间一站说:“心瑶听人说,牡丹是花王,芍药是花相。这花与人是一样的,王就是王,相就是相。王若是站着,相就不敢坐着,这才是正理。” 姬心瑶说完,笑嘻嘻地将那几个嫔妃从东看到西,又从西看到东,直把那几个嫔妃看得低下头去。 文旎一听,气得杏眼圆睁,指着姬心瑶大声说道:“小小年纪从何处学得如此伶牙俐齿,真不知王后平时是怎么教导你的!” “放肆!给我掌嘴!”陈王后话音未落,凤仪嬷嬷上前就给了文旎一个耳光,然后,慢悠悠地说:“娘娘,老奴斗胆说一句,尊卑有别,这是铁律。” 文旎自知失言,一个嫔妃公然指责王后是犯了宫规的。情知自己被姬心瑶这小丫头气昏了头,说出如此大不敬的话来。现在穆公不在,无人护着自己,只得十分委屈地跪下来,给陈王后陪不是。 陈王后脸色稍微好转,看了一眼那几个嫔妃,微微冷笑着转身离去。那几个嫔妃也识趣地一个接一个地跟在后面离开了。 姬心瑶正要跟着一起离去,却见姬子蛮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姬心瑶开心地大喊:“子蛮哥哥。” 子蛮眉开眼笑应声说:“心瑶,让我好找。” “子蛮?”文旎从地上爬了起来,她憎恨地看了眼姬心瑶,用严厉的眼光逼视着自己的儿子。 “噢,是,是父王让我和心瑶去做歌赋。”子蛮赶忙说。拉起姬心瑶一溜烟地跑开了。 “父王真要我们作歌赋?”姬心瑶忽然一阵怯意,她最怕的就是父王没事找事,传一帮贵族公子到宫中来作歌赋,而且还经常让自己参加,弄得自己常常出丑。 “非也,我们出去玩耍。”子蛮哈哈笑着。 “啊?哈哈,走密道。”姬心瑶神秘兮兮地小声说着,喝退紧跟着的桃红柳绿。 子蛮拍了拍姬心瑶的头,拉着她溜进了王宫的后花园。进入花房推开活动墙壁,露出一个小小的门。 子蛮从身上摸出一把钥匙打开,竟是一间黑屋子。从黑屋子走出,有一个很大无人居住的院落,草儿疯长得很高。穿过回廊穿过厅堂,打开黑漆大门,繁华热闹的街区扑面而来。 子蛮拉起姬心瑶。瞬时,两人淹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五 为江山俯首无言 常嬉闹怒目有意 一辆豪华马车从王宫里缓缓驶出,护卫们整齐的脚步声和车轱辘“吱呀、吱呀”地一起回响在宽广的街道上。 下了早朝,给母后请了早安的姬子夷靠在马车里,似是有些疲惫地合着双眼,心里却翻腾着。 那日朝堂之上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 楚国屈巫大言不惭地说:“齐秦两国雄踞东西,现在是楚联秦,晋联齐,晋楚争霸,贵国介于两强之间,想必会有一个明智的选择吧。” 朝堂上一片沉默。父王沉默着,自己沉默着,六卿也沉默着。整个朝堂凝固成了一坐冰山,寒意,正一点一点地浸透着每个人的心腑。 见屈巫如此傲然,自己再也压不住怒火,正要开口说话。不料,司马易韶站了出来。他说:“屈大夫,贵国和晋国等都意图称霸中原,我等小国,早就纳入贵国之盟。然贵国却仗着国力强盛,连年攻打我等小国,割城让池,是何道理?” 屈巫头一扬冷着脸说:“晋来降晋,楚来附楚,丧失原则何来信任结盟?” 易韶当时显然也是被激怒了,也冷冷地说:“楚庄王年轻气盛雄霸中原之心路人皆知,然可面临的问题是晋国日渐强大。我国则是晋楚争霸之的缓冲地段,谁都想要却谁都要不去。一但缓冲地段受到威胁,想必两国都会无条件来救!” 没想到屈巫狂傲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他竟然强硬地说:“既然贵国如此认为,那就拭目以待吧。” 拭目以待?什么意思?难不成会大军压境?可气的是易韶当时也算是强硬,可退了朝后却没了下文,到底我们该如何应对,总得和我这个世子商量一番吧! 一连几日,朝堂之上易韶的人影都没见到,让人传了几次话都是易韶出去巡防不在都城。可有人报告说心瑶落水时见到他的身影,更让人起疑的是前日竟然是他命令打开城门放屈巫出了城。可恨之极! 好,你不见我,我登门找你,看你如何!堂堂世子未来国君,为国事屈尊去臣子的府邸,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姬子夷恨恨地在心中说。 马车停了下来,姬子夷下车看看了“司马府”三个烫金大字的匾额,嘴角微微地动了下,快步走了进去。 早有家臣进去禀报,易韶不急不慢地走了出来。 “不知世子驾到,臣有失远迎……”易韶看似恭敬,实为倨傲。 姬子夷宽宽的衣袖一摆:“免礼,进去说话。” 易韶不再言语,将姬子夷让到了客厅,请姬子夷坐下,自己依然站立。 姬子夷压下心中不快,说:“司马不必拘礼,坐下畅谈。” 易韶抱了抱拳,算是作了礼,也就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姬子夷稍作沉默,便单刀直入地挑明了自己来意:“司马,晋楚争霸,既然我国成为他们双方争夺的焦点。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为何我们不能改变晋来降晋、楚来附楚的被动状态。争取主动呢?” “谈何容易?多年来我们几乎一年就要被迫打三次仗,国库早已空虚,百姓不堪重负。拿什么争取主动?”易韶立即不客气地反驳。 姬子夷心下明白,易韶说的是实情。一阵沉默之后。姬子夷仿佛下了决心重重地说:“诚意附晋。” “不妥。现在晋国正虎视耽耽地要攻打我们,我们主动附和,少不了割城赔款”。易韶断然反对。 “我们假意攻打亲附于晋的宋国,借晋救宋之机与晋媾和。”姬子夷终于说出了自己考虑多日的想法。这个想法过于大胆,他需要易韶的支持。这是他今日屈尊俯首的主要目的,至于其它之事,只能是暂且搁置不提。 确实是个好主意。易韶心中肯定但脸上却不动声色。三月三那晚,屈巫已将自己绑到了他们的战车上。只有助楚庄王称霸中原,郑国才有可能易主,自己经营多年的苦心,才可能有结果。 “这……也许能行。那就依世子之言吧。”易韶故作迟疑地说着,心中却是转开了主意。 “还待请示父王再做决断。”姬子夷说。 两人正商议着,忽见家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小公主和成公子在大门口闹将起来了。” 姬心瑶和姬子蛮从密道出宫后四处闲逛,远远地看到姬子夷的车和护卫,姬心瑶高兴地说:“快看,大哥的车。” 姬子蛮轻声嘀咕:“大哥找易韶干什么?” 两个人走到司马府门前,姬心瑶就要往里闯,却被姬子蛮拦住说:“大哥一定有要事,我们不可进去。” 正在此时,易成带着几个家丁招摇地出现在门口。姬心瑶一看,嘿,可不就是那天桥上的混小子。冤家路窄啊! 姬心瑶立马对姬子蛮大喊道:“子蛮哥哥,那天就是他把我推到水里的。” “哦?易成!好大的胆子!”姬子蛮冷冷地说。 “易成?是司马家的?”姬心瑶抬头看了看“司马府”匾额。 易成听到声音,抬头看去,竟然又是那个刁蛮小公主,旁边还站着凶神恶煞一般的二公子。 易成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真倒霉,家门口遇到灾星。见那两人横眉冷对的样子,只得上前点头哈腰地赔罪说:“二公子、小公主息怒,那天是在下有眼无珠,恳请二公子、小公主恕罪、恕罪。” 姬心瑶偏偏不依不饶地说:“有眼无珠?我看你的眼珠子在眼睛里啊,把它挖出来才叫有眼无珠是不是?”姬心瑶伸出手指,慢慢地伸到易成的眼睛前,做着挖眼珠的动作。 易成吓得浑身发抖,姬子蛮哈哈大笑,姬心瑶越发得意地将手指放到了易成的眼睛上。 “心瑶,胡闹!”匆匆出来的姬子夷一声断喝。他急速走过来,将姬心瑶拉到一旁,沉着脸说:“你怎又出宫?” 姬心瑶嬉皮笑脸地喊了声:“大哥,我是来找你的。” 姬子夷不再理睬姬心瑶,转身斥责道:“二弟,刚一解禁你又带着心瑶乱跑,父王的旨意抛之脑后?” “大哥,我……”子蛮不知道如何回答。 “小公主安好!”易韶走上前来。 “司马,真的是易成把我推到水里的。”姬心瑶很委屈地说着。 易韶的眼里闪过一道寒光,微笑着说:“小公主,三月三那天,臣已教训过小侄。若小公主仍有委屈,抽他两鞭解气。”说着,将随身携带的马鞭递了过来。 易韶这一招,弄得在场的人都颇为尴尬。姬心瑶看着马鞭,不知自己如何是好。 姬子夷见状,不快地对易韶说:“司马,小孩子嬉闹,不必在意。”然后,拽着姬心瑶的胳膊说:“跟我回宫!” 到了马车前,不由分说抱起姬心瑶,踏上护卫早已放好的脚凳,就上了马车。 姬心瑶缩在子夷的怀里,闻到子夷大哥身上有种非常好闻的幽香,不禁使劲地抽着鼻子嗅着。 “嗯?怎么了?”姬子夷将姬心瑶放到靠坐上,见她傻傻地闭着眼睛,奇怪地问道。 “啊,大哥,我晕。”姬心瑶睁开眼睛,随口胡扯着。姬子蛮原本想溜掉,却被姬子夷也喊上了马车,劈头盖脸地好一通教训,姬子蛮涨红了脸,“哼哧”半天没敢回嘴。 是夜,司马府邸飞出了一只信鸽,在茫茫的夜色中穿云破雾,停在正往陈国途中的屈巫车上。 六 心存念拨动天下 风乍起吹皱春水 屈巫的马车行驶在去陈国的道上。马车晃晃悠悠地行驶着。屈巫看似闭目养神,心中却是一番盘算。 楚王乱世宏图。现在的问题是晋国过于强大,众多小国全部成了晋国的附属国,而这个中等的郑国却是墙头草,两边不得罪,晋来附晋,楚来依楚,成为一个刺手的中间地段。现在好歹是说动了易韶暗通款曲,下一步的计划就可以慢慢实施了。 筑风钻了进来,手里捧着只信鸽。屈巫接过,取下绑在腿上的绸布条,“假意伐宋,实为附晋!”几个字出现在眼前。呵呵,易韶,还真不赖! 屈巫即刻写了两份密函,一份报告楚庄王早做准备,一份告知易韶务必拿下宋国的城池,直到晋国出兵。 屈巫轻轻地舒了口气,心中暗道,大王,在下一定助您实现宏图伟业! 想当年周朝天子为一区区小事,欲杀我屈氏先祖。虽然屈氏是芈姓旁支,楚王却拼死保下,使得姬姓天下的异性诸侯楚国险遭覆灭。 若无楚王仁义,何来屈氏一脉?先祖感恩遗命,屈氏后人世代鞠躬尽瘁辅助芈姓楚国,违者逐出族门。 屈巫自当承继祖命,肝脑涂地,万死不辞!只为祖命报恩,也要颠覆他姬姓天下,颠覆他横了几百年的大周朝! 忽然,一声马嘶,正在行驶的马车停了下来。 一阵呼啸之声,屈巫暗道一声“不好”,一个翻滚,从马车上滚到了地上,躲在了马车下面。 筑风挥舞着剑挡住四面八方的箭雨。芈和一边喝令几个随从挡箭,一边急得直喊:“大人,大人,您没事吧!” 屈巫躲在马车下面,心里还真有点憋屈。自己现在公开的身份是一介文臣,不到生死攸关是不能让随从们知道自己会武功的。就看筑风能否打得过这些人吧! 到底什么人三番五次要我的命?屈巫有点后悔那晚还没看清那个彪形大汉的刀法就杀了他。他从马车底下偷偷看去,只见十来个蒙面人挥舞着剑杀了过来。 筑风以一敌十,却是毫不怯场。只见他身形飘忽,剑锋所到之处,寒光暴涨,瞬间,数十个蒙面人已经倒下了一半,其余的也犹如惊弓之鸟逃窜而去。 芈和将屈巫从马车下扶了出来,小心拍打着屈巫身上的尘土。屈巫沉着脸示意筑风跟自己进马车。 “筑风,你可知罪?”屈巫板着脸,对跟进来的筑风说。 筑风吓得“扑通”一声跪倒说:“门主,属下不知。” “七杀门规第二条,门中弟子不得互相残杀。”屈巫说。 “他们是门中弟子?”筑风大嚇,刚才那些人不过使了一招半式,自己就杀了他们,这也能看出是门中弟子? “速查,他们是哪一路的弟子!”屈巫根本不容筑风怀疑,即刻下了命令。 屈巫一行终于到达了陈国。 王宫内殿陈灵公正设宴款待。熏香袅袅升起,丝竹声声入耳,宫娥载歌载舞,主客谈笑风生。 酒过三巡,屈巫故作恭敬地对年轻的国王说:“恕在下冒昧,先王后贤淑,仙逝两年有余,想必大王尚不能忘怀?” “自古君王何拘泥一个妇人?实不相瞒,待郑国小公主及笄即刻迎娶。” 哦?郑国小公主?屈巫的眼前浮现出一个娇俏可爱的粉红女孩。自己救了她,居然还被赖上打晕了她。真是个不讲理的刁蛮公主。 屈巫暗自在心里掂量着,似有不忍,觉得自己的主意会毁了那小公主一辈子;又似想到了什么,心中竟冒出了特别的感受。 他想了好一会,觉得还是应该以大局为重。便说:“本国长公主正待字闺中,大王何不求娶?” “能和贵国结亲自是良缘,然姑母乃郑国王后,早已议定此事,怎好变故。”陈灵公婉拒。 “不拘泥一妇人耳,不过多一嫔妃而已。”屈巫不动身色。 “……” “贵国若是成为宗亲,从此不说高枕无忧,也应无后顾之忧,是否?” “自是肯定。”陈灵公心动。 屈巫趁热打铁,赶紧说:“长公主乃本国大王之嫡妹,恩宠非常,难舍出嫁,实是怕委屈了。” “若结百年之好,长公主自然掌管后宫,母仪天下。”陈灵公心领神会地说着。心中暗自惭愧一声,姑母,您可别怪侄儿,无奈郑国衰败陈国弱小啊。想必您也不希望自己的娘家被人欺负。至于小公主,侄儿自不会太委屈她,不过名分而已。 “在下祝大王安享齐人之福!”屈巫言不由衷地端起了酒盅,脑海里竟浮现起姬心瑶对自己怒目而视的样子。 “好,好,干杯!”陈灵公哈哈笑着,一饮而尽。 此时的姬心瑶正无聊至极,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坐在花园池塘旁的大石头上,手上握着一把小甜豆,有一下没一下地抛在水里,引得水里众多的鱼儿纷纷抢食。 子夷大哥竟然吓唬我再也不许出宫,否则就告诉父王将我禁足。哼!偏要出去!可惜的是子蛮哥哥去打仗了,也没人带自己出去,看来,还得自己想办法才好。 最郁闷的是母后居然赐给自己一位名叫紫姜的护卫,整天像个影子一样,跟在自己的身后,弄得自己一点自由都没有。 突然,一阵风过,池塘里起了阵阵涟漪。“啊切、啊切!”她猛然间连打了几个喷嚏。是谁在背后说我坏话?她愤愤地站了起来。 桃红赶紧走上前来,将一件披风给她裹上。 “小公主,石头上凉,还是回去休息吧。” 姬心瑶郁闷地慢吞吞地走着,花园里一点新意也没有,憋死人了。花园外有一个不大的院落,一直静静地似是无人居住。忽然间,那院落的门开了,走出了一个白衣男子。 子夷大哥?他不是很忙吗?每天要处理那么多的公务,怎会有时间闲逛?那个院落住着何人? 姬心瑶不相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确信是子夷大哥无疑,他很奇怪地将院落的门锁了起来,然后,依然风度翩翩地离去。 “没人?子夷大哥去干什么?有人,为何又锁门?”姬心瑶百思不得其解。 她一路走过去,绕着那个院落走了三圈,不过一普通的院落而已。唯有那墙头的绿色植物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曳着,似乎给这个院落带来了一点特别之处。 七 吟诗对月月更愁 解语怜花花不语 宋国与郑国的交界处20公里的地方,易韶和二公子姬子蛮身着铠甲,站在一高处观察前方动静。 “司马,此番我们举全国之力,拿下城池指日可待。”姬子蛮指着前方,很有气吞山河的气概。 “非也……世子之意虚晃一枪……并非取胜。”易韶故作迟疑。 “为何?”姬子蛮不解地问 “附晋!”易韶重重地吐出了两个字。 姬子蛮立刻大叫起来:“举全国之力竟是为做别国的附庸?” “唉……”易韶一声长叹,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必须要充分利用这枚棋子,才能到达自己的目的。 “司马,怎就如此窝囊?”姬子蛮的眼中满是怨愤。 “食君之禄啊!”易韶故作无可奈何。 姬子蛮哼了一声。耳边又响起文旎尖刻的话语“你也该长点出息了。天下早在人家掌控之中,你有甚?整天和那狐媚子玩耍,何时给自己做个打算?” 姬子蛮的神色暗淡了下去,母妃整天唠叨,有何办法?子夷毕竟是嫡长子,父王早把家国大事托付于他。母妃纵然得宠,也难以改变眼前这格局。 易韶见姬子蛮神色有异,立刻话锋一转:“二公子,近年你戎马偬倥战功赫赫啊!” 一听此言,姬子蛮的心中的火终于按捺不住地冒了上来。戎马偬倥却还被人家当小孩子一样训斥!战功赫赫有何用?得到了什么?连块封地都没给,至今还只是易韶手下的副将。 易韶倒是对自己客客气气的,不过是碍于母妃得宠而已,一旦父王薨逝,自己的前途堪忧。看来,母妃说的对,是得要为自己打算了。 姬子蛮看着易韶,一字一句地说:“司马,放着大丈夫不做,偏做人家小妾,如何向三军将士们交代?又如何向天下百姓交代?本公子可不想背这个骂名。” “这……”易韶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心中不由窃喜。 “司马,只要我们拿下宋国的城池,父王自然心中欢喜。本公子不信,父王当真能任由他胡作非为。”子蛮不顾一切地下着决心, “好,二公子豪气干云,在下佩服,为了江山永固,为了郑国百姓,易韶万死不辞。”易韶慷慨陈词,不禁向楚国方向望了一眼。屈巫,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可是跨出这一步了,就看你们的了! 三个月后,易韶、子蛮班师回朝。 郑国这一仗打得甚是顺畅,以一泻千里的气势连破宋国三城。 晋国接到宋国求援,连夜发兵赶往救援。不料途中遭遇楚军重兵埋伏,伤亡惨重,几乎全军覆没,剩下些残兵败将,丢盔弃甲地逃回晋国。 宋国在救援无望的情形下,只得议和投降,割城赔款。 郑国上下扬眉吐气,百姓欢欣不已。易韶和子蛮双双声望大震,万民敬仰。 当晚,穆公在大殿张灯结彩摆下庆功宴,用四十八女乐的最高庆典大宴群臣。 穆公端坐中间,左右两旁陪侍着陈王后和文旎 随着大臣们的阿谀奉承,穆公开心至极,频频赏赐子蛮和易韶。 文旎见状,斗胆为姬子蛮讨赏封地。穆公稍一沉吟,竟将郑国最富庶的京地赐给了姬子蛮,文旎得意地连连向穆公陪酒,陈王后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起来。 今儿个真的是芍药赛过牡丹了。姬心瑶在下座看着,非常气愤,用个什么办法能为母后出气呢? 姬心瑶走了过去。她笑嘻嘻地说:“父王,前几日出宫,听到了几句俚语,心瑶不知何意,想请父王教导。” “哈哈,心瑶都被喜气感染了。”穆公大笑着。 姬心瑶看了眼陈王后,又看了眼文旎说:“春日短夏日长,黄鳝泥鳅一般长,秋风起天儿凉,黄鳝是黄鳝,泥鳅是泥鳅。” 姬心瑶不管不顾地唱着俚语,穆公的脸已经沉了下来,陈王后也是脸色微变,但嘴角却浮现了一丝笑意,而文旎早已是气急败坏了。 “大王,小公主的言语似有冒犯天威之意。”文旎不说自己被姬心瑶比作泥鳅,却暗指秋风起大不敬。 “文旎,童言无忌,可知?”陈王后明显护短。 穆公重重地“哼”了一声。这时,姬子夷走上前来,对穆公说:“父王,心瑶她惯于口没遮拦,且让儿臣领下去惩戒。” 说着,拉起姬心瑶对穆公施了礼,就退出了大殿。 这个大宴群臣的晚宴,姬子夷颇为不开心。他陪在下座,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心中犹如翻江倒海一般。国家战乱不断,老百姓苦不堪言,本世子情何以堪!酒入愁肠愁更愁,抽刀断水水更流。今晚这酒喝得好郁闷。 目光短浅!眼前的一点小甜头背后是什么?没人明白吗?这一仗打得是宋国的脸,痛得却是晋国的心。楚庄王狼子野心,在他吞并诸多小国的过程中,晋国将不再可能成为郑国的后援。郑国的未来将风雨飘摇! 可是,这一切谁能懂得?谁能懂得自己的苦心啊! 易韶,太可恶,出尔反尔,一古脑将改变计划的责任全部推给子蛮。而子蛮凭借伐宋,居然挑唆得父王质疑自己的治理能力,将朝中事务分权与他。 可笑的是朝中一些溜须拍马的大臣今晚的举动。难不成本世子的地位已是岌岌可危?呵呵,没看到厉王叔和几个本家王爷的眼神吗?谁想撼动本世子,谁就是在刀口上添血,试试! 文旎今晚出尽了风头,母后又何必与她一般见识呢?心瑶倒是讨得了母后欢心,却是得罪了父王。得了,借此由头离开这让人不舒坦的大殿罢了。 姬心瑶被大哥拉出了大殿,拖拖拉拉地不想离开,她还没尽兴呢! 姬子夷说:“心瑶,殿内如此之乱,陪大哥到花园里走走可好?” 姬心瑶眼睛转了转。对,那个院落,自己转悠了好几个月,也没转出来名堂。诓大哥去哪,看看到底有啥。 姬心瑶立刻喜笑颜开地说:“好啊,大哥,心瑶正想出去透透气呢!” 姬子夷不再说话,拉起姬心瑶的手,往后花园走去。 晚风习习,宫殿里的丝竹声瑟瑟飘荡。挂在廊柱上的灯笼,微微摇曳着朦胧的烛光;树影婆娑,月儿从隙缝中漏下,散发出温和的色泽。 姬心瑶使劲地嗅着子夷身上好闻的味道,又有点晕乎乎的感觉,嘻,有个疼爱自己的大哥真好! “大哥,今晚月色好美啊!”心瑶看着月亮说。 “美哉!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子夷看着月亮缓缓地吟诵起来。 大哥这应该是爱情诗吧!写给谁的呢?月色下一袭白衣,风流倜傥,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玉树临风赛天仙,一树梨花压海棠。姬心瑶花痴般胡思乱想。 “心瑶,想什么?”子夷见姬心瑶一副痴痴的傻样,不禁发问。 “啊,在想、想大哥、的诗好、好听。”姬心瑶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将辫子在手指头绕来绕去,掩饰自己的失态。 “呵呵,你尚未成人,哪里懂得诗之深意。”子夷开心地笑了起来,这是他今晚的第一次笑容,对着娇俏可爱的妹妹,他没有理由不开心。 姬心瑶嘟囔着嘴,扯着子夷宽大的衣袖大步朝前走去。 七转八转,终于转到了那个院落前。姬心瑶已经来了无数遍,东走西走随便走,她闭着眼睛都能转过来。 姬子夷装着就要走过去,姬心瑶忙说:“大哥,这院子里何人居住?” 姬子夷不假思索地说:“无人居住。” 说着,拉起姬心瑶往前走。姬心瑶着急地到处乱看,见墙头上攀缘的植物竟然开出了一朵朵的白色喇叭花,赶紧喊着:“大哥,我要那花!” 姬子夷摇着头说:“不可。” 姬心瑶跳着脚说:“有何不可?我偏要!” 姬子夷重重地说:“夕颜,夕颜,此花不祥!” 姬心瑶不解:“何谓夕颜?” 姬子夷转脸看着那花,慢慢地说:“此花黄昏盛开,翌朝凋谢,因而称之夕颜。它不仅花期短暂,且夜间无人欣赏。悄然含英,黯然零落,俗称“薄命花”。 “啊?”姬心瑶突然觉得一阵莫名的心悸,不由怔怔地问:“王宫何来此花?” 月色下的姬子夷神情一冽,含糊其词地说:“飞鸟衔的吧。回吧,我们消失许久,宴会怕是要散了。” 侧耳听去,丝竹声好象停了。宴会真的散了。 夜色里,屋顶上跃过一个黑影,尾随着子夷和心瑶。紫姜从隐秘处闪出,纵身一跃,追上了黑影,两个身影在屋顶上交起了手。 子夷似是听到了动静,朝黑暗处看了几秒。旋即拉起姬心瑶的手向大殿走去。 俄顷,紫姜已悄悄返回,轻轻地远远地跟在姬心瑶的后面。 八 一盘棋文韬武略 两卜卦斗转星移 天气渐凉,转眼已是深秋。 一身便服的屈巫斜躺在楚国家中的卧榻上,正闭目惬意地回顾着自己半年来所做的事。 半年转下来,自己成功地游说了一众小国依附楚国,为遏止晋国的扩张争取了时间,除了郑、宋两国还要费些周折,其它已全部搞定。 下一步就是按楚王的计划联秦盟齐,结好吴、越中等国家,形成对晋国包围圈,拿下中原指日可待。 想不到齐国今年以来为了发展手工业,鼓励百姓制盐,也鼓励别的国家去买盐,这竟然给了自己领先一步的商机 先一步的布局,利用七杀弟子众多的便利,在齐国布下了众多个收购站,垄断购买,再转手到各国经销,获得了大量的进益。无论是为楚国还是为七杀门,都有了巨大的经济基础。 军事的强大必须要有经济的强大作后盾,这是铁律。只是自己还不好贸然拿出来充实楚国的国库,一介文臣,如此巨款,是足引起朝堂上下猜忌的,毕竟自己七杀门主的身份目前还不宜暴露。 当然,自己最为得意的神来之笔还是在获得利益的同时,方便了七杀在各国的暗庄,形成了巨大的消息网。 成功地将长公主嫁到陈国为王后,更是自己为王室做出的巨大贡献。长公主一直是大王的一块心病,放眼天下的国王不是年龄不合适就是已有王后,既不能给人做妾,又不能下嫁臣子,毕竟是大王的嫡妹,只好一年又一年地拖了下来。 闻听如此喜讯,看把整个楚国王室乐的。问名、纳吉等等的过程全都合了在一起,礼仪一切从简,佳期已定,择日迎娶。 楚国的事情告一段落,也该为七杀门考虑一些事了。接任十年,自己没参加过三年一次的长老会议,想必那些长老门已经气得胡子朝天了。 十年来,每次的长老会议都是筑风代命,虽然他们也还唯七杀令牌是尊,但总让七个长老怀疑到底有没有新门主这个人也不是件事。嫌隙生起,必有后患。 是得去见见他们,大师兄?正道?这两个一直困扰自己的问题也该搞清楚了。 轻微风动,屈巫知道筑风闪了进来。他依然合着眼睛,只稍稍地扬起了下巴。 “门主,据报,秦国与晋国立下了世代永结秦晋之好的缔约,但蛰伏的弟子已成功挑起了晋王室的内乱,现在是六子夺嫡。” “秦国发现了天外玄铁。据说此铁黑中泛红,削铁如泥。秦国准备重装一批‘羽林孤儿’” “羽林孤儿?”屈巫轻启薄唇,依然闭着双眼。 “即秦国已战死的羽林卫子孙,自小养在军中的死士。” 筑风快速地报告着,见屈巫不再有任何表情,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下决心地说:“门主,我们在郑国的弟子死、、死了三人。” “何故?”屈巫猛地睁开双眼,电光一闪,筑风吓得浑身一抖。 “我想……也许与大师兄有关。” “此三人见过大师兄,被灭了口?” 筑风点头不语,屈巫陷入了沉思。 师傅行事诡谲,收徒从不公开,一如自己,认识自己的人寥寥无几。近来门下弟子在各国加紧查找大师兄的踪迹,可能漏了风声。 如此看来这个大师兄一定是有着另外的公开身份,问题是师傅为何不传位于他反而让自己废了他?难道他犯下了欺师灭祖的大罪? 可恨自己当年,得知师傅被暗害匆匆赶去。由于没有接任门主的思想准备,一再推却,加之师傅临终散功传授秘技,耽搁了问清情况的时间,直到师傅主功力散尽,硬撑着丢下一句:清理门户,废了大师兄,七杀门走正道。 惭愧的是自己接任七杀门,一直无所建树,也没弄明白师傅的“正道”是什么?七杀门,独步江湖,心狠手辣,素来不与其他门派交往,在江湖中人眼里是什么道? 思忖良久,屈巫重重地说“看来得亲自去一趟郑国。筑风,准备夜行。” 转而又说:“本门主即刻去王宫见大王,排出三天空闲。”屈巫匆匆来到王宫,见楚庄王正大发雷霆:“天助大秦?寡人不信这个邪!” “大王,何事动怒?”屈巫暗想莫不是秦国天外玄铁之事?倒是好事,自己尽可以助大王一臂之力。 果不其然,楚庄王愤愤地说:“据报,秦国挖到玄铁,说是无坚不摧。目前上天助秦的谎言在秦国不胫而走。此种别有用心之谣言,倘若传递开来,必将影响我们的霸业。” “大王英明。然,秦国地处西岐离我国尚远,暂且不能对我们形成威胁,我国只要加快称霸中原,料他秦国也无法不服。至于天外玄铁,可派人进一步打探,如确为无坚不摧,我们何不收买一些?” “收买,秦国如何肯卖?” “秦国连年扩充军队,国库想来已不丰盈,加上近年渭水一带连发灾害,收成微薄,国库难以补充,他们应是急需银子的。我们只要出得高价,想必能买成。” “可我们国库也并非丰盈。”主意倒好,可银子哪来?庄王心中黯然。 “大王何不要求臣子捐集?寒门读书人自然免之,重点在王室宗亲,世代食君俸禄,时下国家之需,自当义不容辞。”屈巫慷慨陈词。 “好!”庄王茅塞顿开,是啊,国家强大,王室宗亲谁不沾光?现在不过出点小力,以后寡人还他们百倍千倍。大为感慨地称赞屈巫:“寡人有爱卿如此赤胆衷心,何愁霸业不成!” “大王容臣自行去游说,三日之后再来禀报。”屈巫胸有成竹。其实哪里需要王室宗亲捐集呢,如此借口拿出一些垄断盐务的收益,神不知鬼不觉,甚好。 楚庄王连连点头,此事国君自然不能出面,毕竟王室的尊严尚是紧要,屈巫真乃懂得自己的心事也。 黑夜里,屈巫和筑风一身夜行衣,施展轻功,迅疾无声,一路狂奔,黎明前到达郑国都城新郑。 九 看稀奇买椟还珠 寻踪影擅闯奕园 姬子蛮自胜仗归来,似乎变了个人,整天和易韶等人神神秘秘地商量着什么事。 见他总也不来找自己玩,姬心瑶的心象猫抓一样。 一大早,姬心瑶就悄悄地藏在了芙蓉宫的旁边。 姬子蛮终于出来了。姬心瑶窜出来一把抓住他,喊了声:“子蛮哥哥。”就将他拖到了角落。 “心瑶,你如何在此?”姬子蛮还是一见她就笑逐颜开。 “哼,我已寻你多日,回来了也不陪我玩耍。”姬心瑶委屈地撅着嘴,差点眼泪就流了下来。 姬子蛮见状,心下过意不去,歉然地说:“好妹妹,非是哥哥不陪你,哥哥确有要务事,等消停了自然就带你出去玩。” 姬心瑶眼珠一转,手一伸,小声说:“钥匙。” “啊,不可,太过危险。” “我带上紫姜就在街上转转,保证不惹事,子蛮哥哥,好不好啊!”姬心瑶拉着姬子蛮的衣袖,扭着身子,撒着娇。姬子蛮见她一副娇俏可爱的样子,不由心软,从衣袖里摸出钥匙塞到姬心瑶手里,又招出暗处的紫姜,千叮咛万嘱咐一番。 姬心瑶拿到钥匙一刻也不停留,换下公主服,叮嘱桃红柳绿看好门,任何人来了都说自己在睡觉,不得打扰。 终于,姬心瑶带着紫姜悄悄地溜到了街上。 新郑街头,依然比较繁华,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尤其是新开张的几家盐市,更是生意兴隆,带动旁边的几家铸铜、制骨和制陶的作坊也平添了几分热闹。 不远处一个地摊,三三两两的人围着。姬心瑶好奇地走了过去,只见一块厚厚的毯子上摆放着数个雕刻精美的檀香盒子,盒子里放着一颗颗的夜明珠。 一个穿着体面的读书人拿起盒子仔细地端详着,商人见他爱不释手的样子,说:“贱价卖你吧,一两银子。” 读书人点点头,拿起盒子取出珠子说:“我只要盒子,不要珠子。” 商人说:“盒子珠子一起卖,非单卖。” 读书人生气地说:“我偏只要盒子,不要珠子。”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两银子,将银子和珠子往商人手里一塞,拿着盒子愤愤地走了。 姬心瑶看得哈哈大笑,她边笑边说:“哎呦,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奇事,买椟还珠。” 紫姜赶紧贴过来,小声说:“小公主,走吧。” 姬心瑶回过神来,伸伸舌头,笑着拉起紫姜往前跑去。 忽然,传来由远及近的吆喝:“尔等回避,尔等回避,违者斩立决!”浩浩的仪仗、虎虎的护卫,一辆挂着杏黄色锦段帷幔的豪华大马车缓缓地驶过。 姬心瑶远远地看到马车和护卫队缓缓地停在了前面一个高门大府,子夷大哥下车快步走了进去。 姬心瑶紧走几步,抬头一看,“厉王府”几个烫金大字赫然悬挂。厉王叔?一见到就拽我小辫子的厉王叔,要多讨厌就有多讨厌,还是不去招惹他吧。 姬心瑶怏怏地转身,正欲离去,却见一辆蓝色的小马车从厉王府急速驶出,一阵风过,蓝色布帘被掀起了一角,姬心瑶看到了一片白色的宽大衣袖。 “子夷大哥?”轻车简从,去干吗?姬心瑶忽然觉得子夷大哥好神秘。紧闭的院落,换乘马车,他一定有什么秘密。 姬心瑶兴奋起来,她对亦步亦趋跟着自己的紫姜说:“快,去弄辆马车,我要跟着前面的车。” 紫姜脑子闪了闪,刚才有家盐市的门口好象停着辆马车。但她迟疑着没动,她不放心姬心瑶一个人。 姬心瑶不耐烦地说:“哎呀,放心好啦,我就在角落里躲着,哪里也不去。” 紫姜领命,身影一晃就不见了。站在那家盐市的门口,一边喊着:“老板,马车借用一下。”一边已经解开了缰绳。 “不可,不可,我们自己要用。”伙计赶忙从店堂里跑了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紫姜已经赶上马车离开了,手一扬,一块银锭抛给了伙计。 外面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内堂里的屈巫,正要发问,伙计进来跪地禀报:“门主,属下该死,马车让紫姜姑娘抢走了。” “紫姜?” “小公主姬心瑶的贴身护卫,前半个时辰,她俩从门前过去的,虽然换了装,我还是认了出来。刚才,不知道为何,紫姜扔下一锭银子抢了门前的马车就跑。属下该死、属下该死。”伙计头点地不敢抬起。 “起来吧!”屈巫吐出了三个字,那伙计叩头谢恩而去。 “筑风,你去跟上。”当真是任性?屈巫心中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紫姜赶着马车疾驶而来,见姬心瑶仍在角落东张西望,她轻轻地松了口气。 姬心瑶上了马车,一路跟随着前面的蓝色马车出了城,在官道上跑了一会,拐进了右边的岔道。 前面的马车印消失了,一个门楼上刻着“弈园”两字的庄园赫然伫立眼前,姬心瑶跳下马车,想都没想推开门就闯了进去。 我花开后百花杀?姬心瑶一阵眩晕,满园的菊花怒放,黄白红紫,一簇簇,一丛丛,流光溢彩,争奇斗艳。 空旷,静谧,神秘。偌大的园子里只有一个老仆在扫地。 “这位小姐,有何贵干?”老仆丢下扫帚追上问。 姬心瑶并不搭话,继续往里走,急得那老仆大声喊:“这位小姐,你怎擅闯别人的庄园?” 园中一道大门紧闭着,姬心瑶推了推,纹丝不动,看来是从里面落了锁。姬心瑶大喊起来:“大哥,大哥。” 喊声惊动了园里的人,旁边的屋子里走出位一袭黑衣玄领云袖的中年男子。他威严地说:“谁在此吵闹?” “找我大哥!”姬心瑶理直气壮地说。 “庄主,这位小姐偏说她大哥在我们庄园。老奴一直在前面,没看见人来!”老仆说。 姬心瑶不服气地喊着:“可明明我大哥的车印就在你们门口消失的。” “哦,请问你大哥是谁啊?” “我大哥,他、他是、、”姬心瑶结巴起来,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能暴露,子夷大哥的身份更不能暴露。万一遇到歹人,就麻烦了。 “谁?”庄主突然厉声喝道,纵身一跃上了屋顶,四处查看似乎没发现什么,又跳了下来。 那庄主对姬心瑶微微一笑说:“这位小姐,想必是走错了地方。当然,如果不嫌寒舍简陋,尽可以在此逗留,欢迎。” 姬心瑶一个激灵,身上寒毛一乍,这人阴阳怪气,装神弄鬼,不知道打得什么算盘,还是乘早溜走为妙。 “啊,可能、可能是我走错了,我、我就不打扰了。”姬心瑶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了出去。 十 醉迷离枉自凝眸 窥娇娥兀地动心 姬心瑶气咻咻地上了马车。一路嘟着嘴,真是奇了怪了,明明马车印就在庄园门前消失了,怎么就没人呢? 那紧闭的第二道门一定有问题,那个老仆、那个庄主看上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头,连那葳蕤的菊花似乎都暗藏玄机,整个弈园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氛。 今天这一切怎么想都觉得怪异。 如果那蓝色马车里是子夷大哥,堂堂世子出城一个护卫都不带,这不合常理,一定有秘密。 如果那个蓝色马车里不是子夷大哥,那白色的衣袖又是谁?再说怎么会那么巧就有一辆马车出现? 一个念头从姬心瑶的心底幽幽地冒了出来。那天晚上子夷大哥触景生情作的诗到底给谁的呢? 他的世子妃是鲁国的公主,几个侍妾不是鲁国公主的陪嫁,就是母后赐的宫女,子夷大哥肯定都不喜欢。子夷大哥对鲁国公主倒是客客气气的,但看不出有何爱恋。两国联姻而已。或许,他真的是另有所爱。 不知为何,姬心瑶觉得自己的心很是惆怅。 姬心瑶回到城里又转到了厉王府,见子夷的仪仗和马车依然杵在那一动未动,很想冲进厉王府看看子夷大哥到底在不在,迟疑了半天竟然没敢上前。 唉,回吧!姬心瑶索然无味。紫姜将马车送回了盐市,根本不管伙计说什么,头也不回地跟在姬心瑶后面。 密道大门落锁的时候,姬心瑶抬头看了下四周。角落里一道烁热的目光射来。谁?是那个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的楚国大夫屈巫?切,看花眼了,犯花痴。姬心瑶骂了声自己。 一点没错,那一闪即逝的人是屈巫。 屈巫带着筑风黎明时分来到郑国,顾不上休息,就查看了三名已死弟子身上的伤,全部是胸口一剑毙命。短剑,近身,弟子毫无防备,可以肯定弟子认识而且信任凶手。是大师兄吗?故意不用师门绝技七杀霹雳掌而用短剑? 三个弟子都是近来随着盐市买卖从齐国进入郑国的,而且分别在三家门店里,竟然一夜之间被杀,可以肯定凶手的修为已经到了一定的高度,但却找不到任何关于凶手的任何线索。 只有,蛰伏在郑王宫里的一名弟子说,他和紫姜姑娘交过手,感觉她的身手有点象七杀迷踪拳,但询问了韩长老,说晋国一带没有这样一个弟子。 紫姜是七杀门的?郑王宫与七杀门有瓜葛,自己这个门主居然不知情? 紫姜被易韶送进宫、王后再赐给姬心瑶。这一线索链上,姬心瑶是交集点。 据查,陈王后、姬子夷、姬子蛮和易韶都对她呵护有加,这从道理上讲不通,毕竟他们不是一个阵营的。 或许,谜底就在小公主姬心瑶身上? 屈巫有一种想立刻搞清楚姬心瑶情况的冲动。他站在隐秘处,看着姬心瑶闪进了那道黑漆大门,在她回眸的那一刹,屈巫迎上了她的目光。 紫姜送还马车之前,屈巫已知晓姬心瑶进了弈园以及弈园里发生的事。 以筑风的身手,弈园里的一切尽收眼底。马车停在二道门里,姬心瑶在外院里吵闹,庄主轻功一流,姬子夷行踪诡秘未见人影。 想不到,无意中发现了姬子夷的秘密庄园。更想不到,这道门竟然是郑王宫的密道。 当天夜里,屈巫跳入了密道的院落。他的理由是自己亲自去试试紫姜的身手。 荒芜的院子里黑漆漆的,间或有一两只小动物从草丛中蹦出,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传出一些古怪的动静。 屈巫仔细地查看地形,在九曲回廊转了几个圈,终于找到了一间黑屋子,估计这黑屋子与郑王宫是相通的。 很快,屈巫发现了坚硬的青铜小门,锁落在里面无法打开。屈巫退到院子纵身一跃上了围墙,在围墙上紧走几步,跳入了王宫的后花园。 此一番寻路,他意外地发现,有一个盐市门店的后院与这荒芜的院子是相连的。 宫中的弟子早已画了线路图,屈巫在宫殿的屋顶上轻奔,很快就找到了小公主的漱玉斋。 毫无声响地跳下,一个下翻,屈巫已无声无息地到了姬心瑶的寝宫。 一切都静悄悄的,外宫里已经烧起了暖炉,暗红色的火苗在黑夜里静静地闪烁,一个小宫女歪在一旁打着瞌睡。 内宫里只留了一盏灯,摇曳着暗暗的光。 屈巫闪了进来。两个穿红着绿的宫女一头一个睡在在脚踏板床上。姬心瑶正沉溺在睡梦中。 屈巫微微皱眉,谁是紫姜?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屈巫一惊,姬心瑶在念诗,没睡? “大哥,你这诗是写给我的吧!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嘻——”睡梦中的姬心瑶翻了个身,锦被滑落了一半。 屈巫瞥去,只见香气微醺的烟霞帐中,姬心瑶绿云斜散、蝉纱袒露,翠眉微蹙、酥胸半掩,两条袒露的胳膊肌肤胜雪,一张樱桃小口呢喃有声。 顷刻,屈巫听到了自己七经八脉都“突、突”有声,大有一冲而快之势。 “奇怪!”屈巫暗叫一声,急忙双眼微闭意守丹田,退出寝宫,走到外宫故意放重了脚步。 一个身影扑了过来,娇声喝道:“何方贼子?好大的胆,敢擅闯小公主的寝宫!” 屈巫不语,跳上屋顶。紫姜跟着跳了上去,一招接过,屈巫心中已然明白,紫姜肯定是七杀门的弟子,或者,与七杀门有着深厚的渊源。 三招过后,屈巫虚晃一下,顷刻就不见了踪影。紫姜并不追赶,跳至内宫,见小公主依然在睡梦中,便悄然而退。 屈巫离开郑王宫,即刻马不停蹄地去了易韶的司马府邸。 屈巫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上转了一大圈,也没能找到易韶究竟睡在那个房间,让他十分恼怒暗庄弟子的办事不力。 屈巫故意在屋顶上弄出几片瓦坠落,却只惊动了司马府的几个家丁,他们拿着火把在院子里吆喝恐吓了一会儿,见不再有动静就打着哈欠回屋睡觉去了。 这么大的动静都不见人影,屈巫肯定了易韶不在府中,只得疑惑着回到了盐市店堂,对准备跟着自己一起回楚国的筑风下了一串命令。 “弈园附近设暗庄,记录每日出入之人,不必任何惊扰。” “你留下亲自日夜盯紧易韶,他与七杀门定有某种瓜葛。” “查清死去的三名弟子祖籍何处,当初投在哪位长老门下。另派人安置好他们家人生活。 “那个小公主......” 筑风静静地等待下文,半响,传来的却是屈巫的轻鼾。 十一、风高月暗剑飞霜 雨落雷惊人蹉跎 月亮变了脸,满天的星辰都吓得躲了起来,苍穹鼓起了黑色的风帆,拉着整个世界奔向黑暗。 “咣、咣”风中隐隐地传来打更声。二更时分,易韶准时出现在漆黑的后院,他凝神闭气地站立了一会,心中不由一阵忿怒。 军营巡防回来后,自己居然一连数天被人诡异地跟踪,何方贼人? 自那日楚国屈巫说什么‘兰生幽谷无人识,韶光占取共追游’的屁话之后,自己就格外小心。现在姬子蛮已被推到前面,自己不过在幕后,什么样的人会盯着自己? 易韶暗暗寻思,自己做得应该一点破绽都没有的。每日按时到朝堂议政,隔三天去城外军营巡防一次,不定期地去附近驻军看看,看上去就是个规范的军务大臣。 至于晚上,那贼人似乎盯得更紧,每晚都伏在屋脊上一动不动地看我练拳。哼,我只耍耍稀松平常的拳脚,甚至还让女人们到时候就来缠着自己。那贼人会有什么感觉?一个好色的一介莽夫而已。 可这些人如此阴魂不散地天天盯梢,总不是个事儿。什么来头?世子的?楚国那边的?还是七杀门……?看来,不搞定他们是不行了。 一番花拳绣腿过后,易韶突然对着屋顶喊了声:“何方高人?一连几天替我看门?” 一阵静寂。少顷,一身夜行衣的筑风从屋顶上跳了下来。筑风奉命亲自盯着易韶,一连多天没盯出什么名堂,却把自己弄暴露了,心里好一番懊恼。 筑风抱拳陪笑:“不敢,为浮财而来。见大人拳脚功夫了得,一时不敢下手。” “哦?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那条线上的?”易韶揶揄着。 筑风一冽,见易韶如此口气,知他是警告自己他对江湖之事很清楚,甭想糊弄过去。 也罢!立马作了个长揖,说:“司马大人,恕小人无礼。小人奉楚王之命在贵国苟且,早该登门造访,却又怕给大人带来麻烦,因而延误再三,见谅,见谅。” 这是屈巫临行前的要求,在没弄清楚易韶的底细之前,决不能扯出七杀门。若是跟踪的人行藏暴露,一律推说是楚王的探子,既然易韶已经暗中与楚国合作,想必不会开杀戒。 “哦?你是楚国的探子?”话音未落,易韶的手已掐住了筑风的吼管。 筑风不敢出手,忙哑着声音连声喊着:“大人,饶命,饶命!” “说实话,到底是什么人,否则、、、”易韶恶狠狠地吼着,手上加重了力道。 “大人,小人真的是楚国探子,若有一句假话,你劈了我。” “探得了什么?” “探得大人与子蛮公子削弱世子权力的计划。” “为何派人日夜跟踪?” “耽心大人倒戈。” 易韶松了手,当他听到削弱世子权力计划时就已经相信了筑风。这事,只有楚国才感兴趣,江湖中人是不会操这份闲心的,除非闲得蛋痛。 筑风一边用手搓揉着脖子,一边大喘着气说:“谢大人不杀之恩。” “滚!不要让我再看见你!”易韶轻蔑地说着。 筑风点头哈腰地后退,“嗖”地一声飞上墙头,消失在黑暗中。 轻功了得?易韶看着丈八高墙一阵沉思。他们当真是楚王的人?难道楚王已经网罗了江湖中人给自己做鹰犬? 风竟然停了,夜色如此深沉,看来,今夜一场好雨。易韶抬头看了会天空,缓缓地走到剑台前拿起一把长剑,猛地一下抽出鞘,用口轻轻地吹了下剑锋,冷冷一笑。 易韶一个跳跃,疾趋疾退,身形飘忽有如鬼魅,一气呵成匪夷所思。只见那剑尖上幻出点点寒光,犹如流星璀璨划破黑夜;剑身上逼出阵阵剑气,震起落叶缤纷乱自飞旋。诡奇狠辣,七招连环,招招夺命。分明就是七杀门的看家本领,夺命连环七杀剑。 七杀,七杀!易韶在心中暗自发狠。哈、哈、哈!忽然一阵哈哈大笑。笑声卷起了地上的片片落叶,忽忽悠悠地飘出了高高的围墙。 叶子落到了正一动不动贴着围墙根的筑风身边。他不甘心就这样没搞清易韶就离开,又不敢再去近距离窥探,只得远远地听着里面的动静。这一听,还真让他听出了名堂。 筑风捡起树叶,暗自心惊。刚才里面一阵狂风暴雨般的剑舞,可以想象绝非花拳绣腿。一阵大笑,气场竟然强大到卷起落叶飞过围墙。看来,正如门主所推断,易韶绝非凡夫俗子。 一个炸雷,雨点哗啦啦地砸了下来。沉睡中的新郑被惊醒,瞬时,星星点点的灯火漏出了千家万户,在大雨如瀑的黑夜开出了千万朵灯花。 奕园内院,灯光柔和而迷离。 世子姬子夷合衣躺在床上,神情十分疲惫倦怠。一女子坐在床边正替他轻轻地按摩着。 “你决定了?”那女子问道,声音曼妙,沁人心脾。 姬子夷轻叹一声,心情异常的沉重。白日里晋国二十万大军将至郑国边城,边城守将八百里加急快报送至朝堂。犹如炸雷惊得朝堂上下一片慌乱。 姬子夷心如油煎。伐宋的后果终于来了。 为了争取晋国的谅解,姬子夷已多次做工作。明面上,他以世子身份连修几封交好文书送至晋国,晋国置若罔闻,甚至退还送去的礼物;暗地里,他拜托嫁在晋国的二公主姐姐,利用她宗亲夫人身份做工作,也是无济于事。 二公主极力周旋,却无法平息晋国王室的愤怒。只得告知晋王室一致认为是郑国和楚国合谋,故意设下的陷阱,使得晋军遭遇楚军伏击。晋国铁了心要报一箭之仇,望早做准备。 姬子夷心中明白“合谋”的缘由。开始还以为易韶等人是目光短浅,后来根据掌握的情况,决非那么简单。等着,等我抓到证据再说。 打是明显打不过,郑国全部兵力才二十万,一旦开战,将生灵涂炭民不聊生,郑国极有可能遭遇灭顶之灾。求援楚国,则可能激怒晋国,更加坐实郑国和楚国合谋伏击晋军一事。再说楚国使臣屈巫当时的态度明摆,现在去求援已然无用,等于配合他们上演猫逮老鼠的游戏。 姬子夷痛苦地想到,要保住郑国江山,求得晋国谅解,唯一的办法只有送质子去晋国,以诚心换得太平。可是谁能去做这个也许有去无回的质子? 父王只有三个儿子,子坚娇惯年幼,母后宠爱之极,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去。子蛮鲁莽霸道,他母亲文旎是父王的宠妃,搞不定就会弄个排斥他的罪名。 只有自己。可自己这一走,还有那么多的家事国事,怎么办?也罢,君子弃瑕,壮士断腕。若能以一己之身换得天下太平,百姓安乐,纵然粉身碎骨又如何! 姬子夷想到这里,再也沉静不下去,他翻身下床,对那女子说:“如此更加委屈你了。” 那女子淡淡地笑着:“去吧,找厉王爷合计合计。” 十二 大丈夫舍身报国 小女子深情掩泪 姬心瑶对着镜子细细端详自己。一支紫金镶玉的公主钗环卡在头顶,数条辫子从顶上自然下垂及腰,一件粉色烟纱裙,腰间缀着一块通体透绿的碧玉,肌若凝脂,气若幽兰。 很好,姬心瑶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形象,一个端庄大气的小公主。最后又挑了件浅紫色锦缎的披风,裹着自己走了出去。 昨夜的风雨将花圃里的花糟蹋的不成样子,数个宫女正在清理,远远看见小公主驾到,个个赶紧毕恭毕敬地喊着“小公主安好!”姬心瑶心情颇好地笑着向大家点头示意。 一进慈安宫,姬心瑶马上感觉到了气氛不对,王后一副哭天抹泪的样子,子夷大哥跪坐在王后面前劝说着,连那个平时盛气凌人的子坚也是眼睛红红地拉着子夷大哥的衣袖。 “母后,何事如此?”姬心瑶大赫。 “大哥明天要去晋国当质子。”从不主动和她说话的子坚主动说着。 “啊?”姬心瑶惊得连连后退。 “不,不,大哥,心瑶不要你去!”姬心瑶猛一下扑到子夷大哥身上抱住了他,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 她这一哭不打紧,陈王后又大哭起来:“子夷,你这不是要母后的命吗?子坚心瑶都还没成人,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啊! 姬子夷劝着:“晋国又不是很远,有个一年半载也就回了。” 又怜爱地摸着姬心瑶的头发,搂过她说:“傻丫头,快别哭了,母后被你弄得越发伤心了。” 昨夜,姬子夷冒着风狂雨骤去了厉王府。 风萧易水,劈山无路。国事家事天下事,他恨不能分身有术。他必须说动厉王爷出山与易韶抗衡,他才能安心离去。 厉王爷一见他连夜赶来,就没好气地拉下了脸说:“深更半夜的,黄鼠狼给鸡拜年。何事?” 姬子夷陪笑着说:“王叔,今日朝堂之事,您看……?” “别绕我,作何打算?”厉王爷本不太管朝堂的事,乐得在厉王府做自己的太平王爷。但世子自小跟在他的屁股后面长大,只比世子大十来岁的他,和子夷有着非同一般的情谊。近来察觉易韶等人掣肘,子蛮似有夺嫡欲望,他才屡屡到朝堂给世子撑腰。 “我去质子!想必晋国能谅解。” “胡闹!你可知自己是世子?” “王叔,您别生气,质子虽然有风险,只要保得国家安宁,侄儿又何足挂齿?” “保国家安宁?身为世子以身涉险,我看你根本就是置江山社稷于不顾!“ “王叔言重了。此去不过一年半载,何来多少之险?” 两人一番争论之后,厉王爷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已经松了下来。“你走了,朝堂怎么办?易韶早有不臣之心,挑唆得子蛮妄生非分之想,你父王又……唉!” “不是还有王叔您吗?”姬子夷赶忙拍着马屁。 “我清闲惯了,不想过问乱七八糟的事。”厉王爷依然板着脸。 “侄儿既不能让郑国百姓安居乐业,又不能让王叔做个自在富贵王爷。王叔,请恕侄儿无能恕侄儿不孝。”姬子夷直直地跪到了厉王叔面前。 “起来,起来,别演戏了,就你那点小九九我还不知?打小就会哄着我帮你干这干那。算我倒霉,好,答应帮你看着家,哼!” “谢王叔!姬子夷笑着站起来作了长揖。 姬子夷没想到做好了厉王爷的工作,母后的工作却做不通,现在又加上一对凑热闹的弟妹,他只得无奈地安慰这个又安慰那个。 好不容易将几个人都安顿好,早已到了早朝的时间。姬子夷连忙匆匆赶去。 一进大殿,穆公正怒不可遏地指着下面的群臣说:“食君之禄为君分忧,你们倒好,个个成了哑巴。” 姬子蛮欲上前说话,却被易韶用眼神制止。他在等世子出招,自己才好借力打力。 姬子夷看看大家都默不则声,上前对穆公说:“父王,晋国强大我们数倍,硬碰是决然不可的。” 姬子蛮不客气地打断了姬子夷的话,尽管易韶暗示不要轻举妄动,可他早就按捺不住了。“王兄,为何总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穆公用手势制止住姬子蛮,口气甚为不满地说:“子夷,别兜圈子,依你如何?” “质子。”姬子夷重重地说出了两个字。 质子两字一出,满朝文武大臣都羞愧地低下了头。国家有难竟然要去质子,只能说明臣子无能。可是,谁又能想出什么高招来化解眼前的危机? 果然,姬子蛮沉不气了,翻着眼睛说:“质子,谁去?” 姬子夷沉着地说:“自然是王兄我去。” 群臣一片哗然。纷纷上前说,世子是储君,乃国之根本,绝不可轻易去别国。 易韶见状站了出来问:“大家的意思何人去为好?” 群臣全部闭上了嘴巴,不再言语,谁也不敢提二公子与三公子。 在易韶削弱子夷权力的计划里,本没想到质子这一着,现在既然姬子夷自己提了出来,他可不想放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于是他上前一步对穆公说:“大王,二公子毕竟年轻,远去别国,文旎娘娘定是不舍;三公子年幼,王后更是不必说。按眼下之情况也只有世子才合适,然世子监国多年,朝堂之上又如何是好?” 易韶貌似情真意切的话却挑起了穆公的愤怒,难道这个朝堂就离不开子夷?别忘了寡人才是郑国的君王。何况子蛮子坚哪一个去了,后宫都不得安宁。 于是,穆公宽大的衣袖一摆,“子夷去吧。身为世子,更应该多加历练。” 几个本家王爷全部齐刷刷地看着厉王爷,厉王爷居然莫测高深地捋着胡须,点着头,颇为赞成的意思。弄得那几个王爷很是纳闷,厉王爷与世子关系最好,怎么就忍心他去质子呢? 正在此时,大殿下面传来一个声音,姬心瑶大喊着:“不可,不可,子夷大哥不可去晋国。” 谁?一旁的护卫全部拔出了佩剑。姬心瑶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大殿上一阵骚乱。小公主? “心瑶?胡闹!朝堂岂是你嬉闹之处?”郑穆公很是不满。这个小女儿太任性了,什么出格的事都能做得出来,竟然跑到大殿上捣乱。 姬心瑶急冲冲地往前上了两步,冲着穆公说:“父王,我不要子夷大哥离开。”说话间她感觉旁边有一道深入骨髓的寒光朝自己射来,姬心瑶不禁侧目看去,心中一冽,司马易韶此刻的眼光怎么象狼一样? 穆公气急败坏地说:“成何体统,下去。” “呜呜,我就不要子夷大哥离开。”姬心瑶竟然放声大哭起来。眼泪象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扑、扑”地往下掉。 十三 恨风烟徒增烦恼 疑剑影枉费神思 姬心瑶一路无语地回到小公主殿,傻傻地发着呆,明天就走,竟然这么急。 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姬心瑶“豁”地一下站起来,想了想又坐下去,招来紫姜,对她小声嘱咐一番。 虽然上次归还子蛮哥哥钥匙时,姬心瑶留了心眼刻了个模子,事后让紫姜偷偷地拿出去配了把钥匙,方便自己时不时地溜出去。 早朝已经退了,子夷大哥也没了人影,他会去哪呢? 姬心瑶吩咐紫姜去厉王府看看,世子的车马是不是停在那,然后去买一辆小马车,藏好备用。 紫姜很快回来,一如姬心瑶的猜想,世子的马车停在了厉王府。 姬心瑶千肠百转连声问道:“你确信没看错?非别人马车?” “是世子的马车。” “看到世子没?” “奴婢未见任何人。” 姬心瑶闷闷地摆手让紫姜退下。姬心瑶哪能想到,紫姜在回宫的路上看到了易韶。从此,世子与奕园的秘密就不再是秘密。 姬心瑶叹了口气,子夷大哥他一定是去奕园了,奕园里到底有什么样的秘密? 当得知姬子夷宁去晋国质子也不来楚国求援的消息,已回到楚国的屈巫仿佛被人当头一棒。立马感觉自己对郑国的判断都错了。 前几日传来晋国意欲雪耻郑国的消息时,他和楚庄王商定,待郑国求援,楚国既不答应,也不拒绝。等到他们双方都筋疲力尽意志消亡时,楚国再坐收渔利。 没想到,姬子夷仿佛看穿了他的计谋,偏偏不按他的路子出招。不行,必须要把他拽到自己的棋路上来。屈巫火速飞鸽传书易韶,全力阻拦姬子夷去晋国。 还有那个小公主姬心瑶与易韶的关系肯定非同一般,否则,易韶怎会送紫姜给她做护卫?这超出了一个外臣的职责。 紫姜的七杀拳谁教的?易韶吗?筑风传回来的消息易韶绝非凡夫俗子,难道也是七杀门的? 姬子夷与姬子蛮对姬心瑶的溺爱勉强可以用哥哥对妹妹的情感,但似乎也过了点。屈巫甚至有点不忿起来。 幸亏那日给筑风下达指令,只说了半句那个小公主,再没下文。这一切必须继续查下去,师傅当年在郑国一定有鲜为人知的事情。 不知道为何,想到姬心瑶,屈巫竟然恍惚起来。那个刁蛮任性的粉红女孩,还有那夜的惊艳一瞥,都让他陷入了恍惚之中。 郑国,小小的郑国,竟然让自己如此烦恼。屈巫不由得长叹一声。 易韶抖开绑在鸽腿上的绸布密函,看了半晌,默默地扯了粉碎。他可不傻,阻拦姬子夷去晋国,自己有什么好处?正巴不得他离开,自己才有可能彻底夺得朝堂大权,实现自己多年的梦想。再说,一切已成定局,自己何必多事! 不过,今儿个在街上巧遇紫姜,得知姬子夷在城外有个庄园。什么勾当?应该去瞧一瞧。 当晚,易韶一袭黑衣,飘若鬼魅。按紫姜的描述,从官道下来的右边一条小道,很快就看到奕园悄无声息地淹没在静静的黑暗里。 易韶纵身一跃,跳入园中。三步两步飞上屋顶,放眼望去偌大的庄园依山而建,外园连排的桅杆上挂着气死风灯,内园则是一片漆黑。 外园里一条九曲溪流,回廊与亭阁相连,飞檐翘角,浑然一体;小桥与花圃相映,匠心独运,情景交融。易韶看得心惊,分明就是个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的阵势。虚张声势而已,易韶心里冷哼一声。 内园看上去简单的多,一排高大屋子的四周,东一块西一块地种些花花草草。易韶直接跳入内园,踏上花草中的小径,走了一圈依然又转回了原地。居然是个迷魂阵! 易韶不敢轻敌,急忙气沉丹田,一鹤冲天,虚步凌空闪到屋旁。窗棂间泄出一缕委婉的灯火,给黑夜平添了一丝暖色。 一个女人说:“明儿个就走?” “很快就会归来,你且照顾好自己。” “我没事。安心去吧。” 易韶暗自心惊。男的肯定是姬子夷,女的是谁?声音似乎在哪听过?什么样的女人不能带到宫里要养在外面?她是谁?到底在哪听过她的声音? 什么人?一声断喝,剑气已迅疾地逼到了正在走神的易韶身上。一个躲闪不过,易韶胳臂上吃了一剑。 瞬时间,整个庄园灯火通明,众多家丁拿着火把蜂拥而至。易韶不敢恋战,一连几个分身跳跃,不见了踪影。 姬子夷从屋中走出,庄主上前:“世子,属下该死。不知何方刺客潜入园中,胳臂上中了我一剑,匆匆跑了。” 姬子夷沉吟一会儿说:“明早你们保护大小姐先转到后山别院,这里留几个家丁看看风头。” “是,属下遵命。” 易韶一时走神吃了一剑,大风大浪都趟过,竟然差点在阴沟里翻船!正窝了一肚子火发不出来,回到府中又接到了屈巫的第二道密函,要他若阻止不了姬子夷去晋国,就在路上解决掉姬子夷。 哼,想得美,还真不拿我当外人。姬子夷死了,晋国定与郑国开战,即使楚国来援,郑国也将是一片焦土。到时候极有可能被楚晋两国瓜分了,纵然留得一线生机,也是满目疮痍。自己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岂不全成了泡影!易韶火冒三丈地又一次将密函扯了个粉碎。 此时的易韶没了平时的冷静,闪着冷光的幽深黑眸里竟然有着一丝疑虑一丝痛苦。那个女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似曾听到过她的声音?刺中自己一剑的那个家丁使得竟然是夺命连环七杀剑,姬子夷与七杀门有关系?那个女人……?他不敢想下去。 易韶眼睛里已然结冰。全然忘了胳膊上有伤,走到剑台猛地抽出长剑。一个翻身起步,白蛇吐信骤如闪电,游龙穿梭雷霆震怒。霎间,庭院里狂风走沙,落叶飞雪。 七杀门,自己的生死冤孽,该来的一个不会少,那就来吧! 十四 一曲悲歌路迢迢 三尺剑舞人渺渺 丈夫非无泪,不洒离别间。 姬子夷跪别母后之后微笑着向宫中的女人们告别。 陈王后与宫中所有嫔妃在宫门口都哭成了泪人,世子的那些嫔妃自是情真意切舍不得自己的夫君,连文旎也挥舞着丝帕,装模作样地撒了几点泪。大家都沉浸在别离的痛苦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小公主姬心瑶竟然不在人群里。 都城门外,满朝文武大臣跪地相送,一片唏嘘之声。 穆公带着二公子三公子,面上似有不忍之情。厉王叔和一众王爷们个个神情黯然地站在穆公身后。郑国先祖开国以来,去他国质子还是破天荒头一次。他们不得不领悟大厦将倾的悲痛,不得不感受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恐惧。 姬子夷跪别父王和众王叔,又一一叮嘱子蛮子坚,翻身上马,带着一小队护卫决然离去。 天空一层凉意,一片肃杀。白茫茫的浓雾把路边的衰草罩得越发凄凉,官道上光秃秃的树干了无诗意。 姬心瑶带着紫姜,在一大群人都去宫门口送别子夷时,偷偷地从密道离开了王宫。 紫姜昨日已将马车买好,给了车主一锭银子,要他今天一早将马车赶到密道不远处的角落里,并送她去个地方 穷家小户的马车夫哪里见过一锭银子啊,又是一个漂亮的女孩,乐得直点头,天上掉馅饼了! 姬心瑶带着紫姜上了马车,一路无障碍出了城门到了官道。宫门也好城门也罢,送别的苦情戏都没有看到,她也不想看。此刻姬心瑶的心里。只有一个疯狂的想法,她要陪着大哥一起去晋国。 马车不急不慢地走着,当走过官道右边那条小道时,姬心瑶下意识地朝右边看了一眼,有点不安地问紫姜:“这是去晋国的路吗?你确定没搞错?” 紫姜忙答:“小公主,不会错的,车夫认识路!” “告诉车夫,待会不管何人过来,他都不要和我们说话,只管让到一边往前走就成。”姬心瑶交代着。 后面传来了阵阵马蹄声,姬心瑶从后窗口望去,果不其然,子夷一袭白衣乘着一匹白马,后面紧跟着数十个护卫正疾驰而来。 一袭白衣如雪,一匹白马似电,这世上没有谁能再比得上子夷大哥。姬心瑶躲在车窗旁傻傻地张望着。 姬子夷骑着马疾驰而过,他心急如焚,恨不能立刻赶到晋国,平息一场性命攸关的战火。对擦肩而过的一辆小小的马车并未在意,他做梦也想不到姬心瑶会如此胆大妄为地追随自己。 天色渐沉,姬心瑶在马车里头晕目眩,骨头都要被颠散了架。 她躺在后面小声地叫着:“哎呦,我的妈啊,怎么还不休息啊!我快要撑不住了。” “快了,快了,小公主,再坚持一下,估计前面就有驿站。” 前面有个不大的林子,姬子夷知道穿过去就是驿站了。正要吩咐卫队加快速度,不经意间,回头看见那辆马车依然远远地跟在后面。 什么人?在后面跟了一天了,难道也是去晋国?姬子夷起了疑惑,转而吩咐大家就地休息,他要等那辆车前来,问个清楚,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忽然间,天空猛然一暗,小树林里一阵箭雨冲姬子夷而来,姬子夷大吃一惊,忙拔剑护住身子和马,想不到在自己的地盘上居然会招人暗算,他气恼地恨了一声,自己未免太大意了。 “保护世子”十几个卫士迅速而有序地将子夷围在了中间,拼命挡住那箭雨。一阵呐喊,小树林里冲出了十几个蒙面大汉,个个身形诡异,挥着长剑直奔子夷。 那些人使着夺命连环七杀剑当头直劈,姬子夷斜身闪开,反手用长剑拦腰横削对方,一时间,剑光飞走,人影闪忽,官道上一片混战。 “何为如此嘈杂?紫姜,不对,前面有喊杀声。”姬心瑶撩起马车门帘一看,顿时花容失色。“大、大哥被坏人围住了,快,快,紫姜,快去救我大哥。”姬心瑶带着哭腔喊了起来。 紫姜应声朝姬子夷飞奔而去。姬心瑶急得也跳下马车,一边跑一边哭喊着“大哥,大哥。”却见斜刺里冲出一个身影,拦住她阴沉地说:“小公主,危险,不可前去。” 易韶竟然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 当紫姜告诉易韶买马车的事,而且说可能与世子有关。他就预料到姬心瑶可能有什么事,可怎么也想不到她竟然任性到追随世子。 姬心瑶原本对易韶没多少感觉,即使那日在司马府门口,易韶将她一军,她不过觉得委屈而已。可自昨日朝堂之上看到易韶那狼一样眼光,她心里就有点发怵,但这时也顾不了许多了,忙说:“司马,你快去救世子。” 易韶继续阴沉着脸:“小公主,那你得答应在下,回到马车上不可乱动。” 姬心瑶急得直跺脚,但心中明白自己前去除了增加麻烦毫无益处,赶紧答应:“好,好,我回马车,你快去。” 易韶点头,一个闪身,人已到了子夷近旁。却诧异地看到那群杀手边应招边撤退,姬子夷和卫士竟然也不追赶,只专注于清点伤员。 “紫姜,怎么回事?”易韶不解地问。 “师傅,世子和杀手用的、用的好像都是师门七杀剑。”紫姜似乎有点迟疑。 “世子会武功?”易韶吃了一惊。他惊的岂止是世子会武功,一直以来,世子都以文弱书生形象公诸于世,身上一把佩剑所有人都认为不过是装饰而已。 没想他竟然会武功,而且会七杀剑法,他的眼光一冷,不由想到了奕园里家丁的剑法。他是七杀门的? “紫姜,你没看错?”易韶不解。杀手居然用的也是七杀剑法。难道不是屈巫派来的? 早就料到屈巫那个混蛋会留有后手,不可能把赌注下在自己一个人身上。难道屈巫与七杀有关系?可除了楚国还会有谁想杀世子呢? 七杀门规,弟子不得自相残杀。应无可能他们都是七杀门的。除非他们事先互不知道对方,交手发觉是同门中人,故而不再厮杀。对,这也符合刚才双方那阵势。 “师傅,我觉得好像是的……”紫姜声音小了下去,并不敢完全肯定。 易韶已经完全相信了自己的推断,见姬子夷拎着剑走了过来,便迎了上去。 “司马,这么巧?”姬子夷不动声色地问。 易韶沉吟了一会说:“世子,臣得知小公主跟随着世子,一时来不及禀报……” “什么?心瑶?”姬子夷一听,明白了后面的那辆马车是怎么回事,根本不管易韶还在说什么,连忙朝马车跑去。 此刻,姬心瑶正闭着眼睛跪在马车里祈祷,嘴里念念有词:“苍天啊!大地啊!救救我大哥,救救我大哥!” “心瑶!”姬子夷一声怒喝,吓得姬心瑶浑身一抖,睁眼一看,姬子夷正怒不可遏地瞪着自己。 姬心瑶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确信马车外的是子夷大哥,忙又哭又笑地喊了声大哥,连滚带爬地扑到了姬子夷的怀里。 十五 自古风云出我辈 而今江湖聚英豪 花开两朵,各表一支。 屈巫借口安慰名存实亡的周朝天子,时值年关将近,送点收买人心的礼物,先为楚国将来挟天子以令诸侯铺个路。向楚王王讨得了去洛邑的差事,同时令在郑国的筑风即日赶回。 没成想,筑风竟然带了一条让屈巫始料未及的消息。屈巫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失算,差点没被正要咽到嘴里的一口水噎死。 “姬子夷用的是七杀剑法?那几个弟子不是为自己开脱?”屈巫将信将疑。 “门主,他们不敢。当时他们用七杀剑直劈过去,姬子夷反手用剑横削,用的是连环剑的第二招。后来过了几招,双方都有意留情,恐是怕伤了本门弟子。”筑风详细报告着。 “易韶何种情况?” “弟子们撤退的时候看见他飞奔过来,没情况。” “混蛋。”屈巫陷入了沉思。早就知道易韶和楚国的关系如同薄纸,所以才指令暗庄派杀手刺杀姬子夷。原以为,姬子夷不过是一介书生,几个一二流的杀手绰绰有余,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结果。 情况越来越复杂了。紫姜的七杀剑法是谁教的还没弄明白,又蹦出个姬子夷也用七杀剑法,易韶的武功路数依然没人看见,只探得他非平庸之辈。这几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个小小的郑国水还真深!难不成师傅当年在郑国开过剑法培训班? 在这些事没搞清楚之前,看来姬子夷还不能杀。七杀门规,同门弟子无论在何时何地,只能相互提携,不得同门相残。若有恩怨一律由所属分门的长老处置,违者轻则废了武功逐出师门,重则用七杀霹雳掌一掌毙命。自己身为门主更要考虑周全才是。 唉!沉思的屈巫深深地抒了口气,幽幽地吐出一句“大师兄到底谁也?” 筑风不敢答话,是啊,到底是谁呢?在郑国的暗庄查到今天也没查出个所以然,竟是越来越糊涂,牵扯的人愈来愈多。 屈巫咬了咬牙,既然暂时不能除掉姬子夷,那就先放一边,任他去晋国质子吧。还是先去召开长老会议,搞清楚姬子夷到底是不是七杀门的弟子。 “即刻动身,洛邑。”挥手让筑风退下。 屈巫一反常态地喊了声:“芈和,车装好没有?” 芈和赶紧在门外答道:“大人,早装好了,就等您发话了。” 屈巫带着侍从芈和、近卫筑风和一队官兵,押着几大车粮食、猪肉和酒之类的食物,浩浩荡荡地去洛邑。车上插着书有“贡品”两个大字的旗帜,引得楚国百姓交口称赞楚王仁义,不负圣恩。 其实屈巫并非有意张扬,只是路途要从几个小国过去,此举的目的无非是告诉那些小国,楚国不容小觑。 自周平王为求安稳,将西岐割让给秦国之后,各诸侯国纷纷效仿,使得周朝王室的地盘越来越小,现在仅仅剩下了七个城邑。活脱脱地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成为一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空架子。 屈巫知道,别看这几车东西在楚国算不了什么,对周朝天子来说,就是雨中送伞雪中送炭的温暖,足以让楚国挟天子以令诸侯。 一路顺风顺水,眼看周天子都城洛邑就在前面不远,屈巫的心情逐渐好转,开始闭着眼睛养神,忽然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几个蒙脸的贼人挥舞着亮晃晃的大刀,叫喊着“留下买路钱。” 屈巫睁眼一瞅不由心里一声冷笑,真是鸡蛋碰石头——不自量力。依然闭上眼睛休息,看那几个贼人熊样,押车的将士就足以收拾他们。 不料,听得那贼人拉着破嗓子叫道:“识相点,大爷是七杀门的,哥几个是打头阵的,嘿嘿,后面,门里的兄弟多着呢。” 屈巫一怔,什么时候七杀门的弟子沦为强盗土匪了?他目光冷峻地瞄了眼筑风,筑风会意,立马上前试那几个贼人的身手。一招夺命连环七杀剑,那贼首还没反应过来,剑已抵在自己的胸口,吓得连喊:“大侠,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七杀门的人如此脓包?”筑风气不打一处来。 “不,不,小的就是洛邑的百姓,今年大旱颗粒无收,实在活不下去了,才、才出此下策。” “为何冒充七杀门?” “七杀门名头大啊,一般的人听到都跑了。哎呦,大侠,饶命,饶命啊!” 筑风气呼呼地喊了声:“滚”,那伙贼人吓得屁滚尿流,只恐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屈巫脸色一沉,筑风忙上前俯首听命。屈巫冷冷地小声说:“冒充七杀,坏了七杀的名头都是要有代价的。”接着又说:“命留下。” 筑风领命,退到了车队的后面。转身掠起身影,向刚才贼人跑的方向追去。结果自是不必赘述了,各位自行脑补吧! 屈巫到达洛邑之后,按礼数拜见了周朝天子。楚国此举把周天子感动的差点落了泪,正是寒冬腊月青黄不接,周王朝连吃饭都成了问题,哪里还有什么心情准备过年,此时此刻,楚国竟然还能千里迢迢地送来贡品,想都不敢想啊! 直到芈和交割货物带着一众将士先回之后,屈巫才算正式开始了此行的任务。 纵横谷,位于洛邑城北的大山深处。谷内层峦叠嶂,乱石交错,千岩竞秀,万壑争流,犹如迷宫。 七杀门的总门堂就隐藏在此。 筑风告知屈巫,祖师爷当年开创七杀门时,尊天上二十八星宿中的东方苍龙为本门的主神。一天祖师爷在谷内采药,攀之悬崖峭壁,无意中回头下望,见谷内形状正是一条苍龙,昂首向上处有一幽深的山洞。于是认为这是天意,便将总门堂设在了谷中的洞里。 七杀洞府非常隐秘。一块巨大的石峰挡在了洞口,除了上方绝壁,其它任一方向都看不到洞口。一条直通洞口的密径想来是人工所修。屈巫跟自筑风后面,不禁在心里赞叹祖师爷的慧眼。 外洞天然而成,筑风走进去按下机关,穿过狭窄的通道和重重门禁,不觉眼前一亮,一个溪流潺潺,暖风习习的洞府大堂赫然眼前,大堂之上默默地站着七个老者,个个仙风道骨,却个个眼含杀气。 想必就是传说中的七位长老了。七杀门自门主之下分列七大长老,分别掌管角、亢、氐、房、心、尾、箕七门,各门自有势力范围,基本涵盖了全部诸侯国。这一点,屈巫早已知道,但更知道七杀门的铁规,七大长老唯七杀令是尊,见七杀令如同见门主本人。 屈巫是带着面具进来的。筑风哼哧半天小心提醒说七大长至今未见到门主已是一肚子不快活,屈巫却只哼了声,依然故我。 果不其然,七大长老见到带着面具的屈巫,相互交换了下眼神,颇为不恭地齐声发问:“想必这位就是新门主?” 十六章 玉笛横吹万里宵 青鼎击起千层浪 见七位长老颇为不敬,屈巫也不见怪,只是低沉地说:“七位长老,可否各自报上名号?” 沉默,大堂上一阵沉默。看来,没人想带头说话。 筑风见状上前对七大长老说:“我说各位长老,尔等整天嚷着要见新门主,今日门主在此,却是何故忘了七杀的门规?” 一位飘住着雪白胡须的老头,不客气地指着筑风说:“十年来,皆是你一人拿着令牌传达门主的旨意,门主尊容何曾得见?焉知不是你小子耍花招?” “对,老门主为何仙逝?莫不是你偷了令牌害死了老门主?” “筑风,你说他是新门主,我等又凭何得信?” 屈巫一言不发,缓缓地从怀中掏出一块青玉的龙型令牌,缓缓地放在桌上。 那老者见此神情黯然地说:“十年,我等都是见令牌如见老门主。在下一直心存疑虑,难以置信老门主已经离我等而去。既然七杀令在你手中,可否解释其缘由?” 屈巫本来就没有表情的脸仍然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只默默地拿起令牌放到唇边,瞬时,一种如磬如鸣,似青鸟啼魂般摄人心魄,又似穿云弄雨般荡人心腑的乐声响起。 七位长老一听,神色无比激动,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高声喊道:“属下参见门主!”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屈巫心中冷哼,并未停下吹奏。 霎时间,大堂内功夫弱的弟子已是抱头在地上打滚,连筑风和七大长老等人也已抵抗不住,脸色苍白,冷汗直流。 一曲响起,所有人都明白。眼前这位身形冷峻的面具人就是老门主亲定的新门主,容不得丝毫的怀疑。他吹得即是历代门主御敌上千的神曲《七杀摄魂曲》。 收魂荡魄的神曲,是七杀门密而不传的神功。必须用七杀令牌吹奏。七杀令牌看上去似是一块龙形青玉,实则是一种空心的乐管。曲谱代代门主口口相传,必是在弥留之际传于下任门主,其他人根本无非得知。 这也是屈巫在接任门主之位时没时间弄明白大师兄到底是谁的原因,当时老门主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自然要将最重要的东西传下。 屈巫收起令牌,七位长老连忙自报家门。 “报门主,属下角门长老,康氏。驻守总门堂并掌管周朝一带的弟子”飘着雪白胡须的老头首当其冲仰首禀报。 “报门主,属下亢门长老,鲁氏。掌管鲁国一带弟子” “报门主,属下氐门长老,韩氏。掌管晋国一带弟子 “……” 屈巫也不叫起,虽然他没对上号,但七个长老的情况早已一清二楚。他的眼光停在那位飘着雪白胡须的老者身上,幽幽地问:“康长老,你可知罪?” 康长老忙俯身叩首说:“属下一时愚钝,冲撞门主,请门主恕罪!” 屈巫声音一沉:“你当本门主是个心胸狭隘之人?” “属下不敢!”康长老抬起了头。 “洛邑附近有鸡鸣狗盗之辈冒充七杀弟子,坏我七杀清誉,你可知情?” “属下……不知”康长老脸上沁出了汗。 “很好。” 康长老默默地拔出了一把短剑,对准自己的胳膊就要刺上去。七杀的门规,犯错就得惩戒,长老也不得例外。其他人肃然跪地谁也不敢求情。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屈巫手指一点,一道剑气闪过,康长老手中的短剑“哐当”落地。 康长老和一众人等更加心惊不已,想不到新门主竟然以手化剑,功夫已然在老门主之上。 见大家都已被震慑,屈巫这才说:“各位请起。七杀门独步江湖几百年,清誉有加,不容任何人损毁。康长老对洛邑附近有失察之责,谨先记下,期许将功折罪。” 屈巫一番恩威并施,众人皆是心惊。停顿少许,屈巫幽幽地说:“在查明师傅死因前,本门主有两件事想请教各位,谁曾见过大师兄?何为七杀的正道?” 一阵难堪的沉默。终于,还是康长老打破了沉寂。 “门主,属下曾听老门主说过收徒一事,但所收何人并无得知。至于正道之说,属下斗胆告知门主,正道即祖师爷的训戒,仅长老之上可知。” “哦?” 康长老摒退除七长老之外的所有的弟子,连筑风也被赶到了外面。然后走到正面墙前,指着墙上一块石板上刻的字说:“门主请看。” 屈巫不动声色,那上面刻着的八个大字,他一进大堂时就已看得清清楚楚。匡扶正义,除暴安良。就为这句训戒,师傅有必要硬撑着说那么一句?屈巫心起疑虑。 康长老用力一推,那石板翻了个,背面的字显示出来。屈巫定睛看去,又是赫然八个大字,辅佐大周,江山永固。 屈巫神色猛然大变,虽然他带了面具,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寒意正从他的周身散发出来。 原来,七杀门的祖师爷竟是周平王之孙。 周平王东迁洛邑之后,诸侯势力日渐强大,周王室日渐衰败,祖师爷为保大周江山创立了七杀门,明面上七杀门是江湖中人,独步江湖,不过问江湖恩怨;暗地里七杀门是大周的看家护卫,专门刺杀那些欲称王称霸的诸侯。 几百年来,七杀门每一次在江湖掀起的滔天巨浪,无一不与诸侯国胁迫周朝有关。 屈巫已然浑身冰冷,自己接任的这个门主,竟然是大周的护看家卫。那自己欲助楚王争霸中原又如何?祖训与师训,都不能违背,这矛盾如何解决?冷汗从他的后脊梁流了下来。 康长老见屈巫沉默不语,迟疑了半刻,下决心地说:“门主,请移步密室。” 说着推开旁边一间洞窟,按下机关,一间密室呈现眼前。康长老指着密室门上的一个凹陷处说:“门主,七杀令牌即为钥匙。” 屈巫看了康长老一眼,无语地将令牌扣上,轰然一声,石门洞开。偌大的密室黑漆漆的,没有一丝亮光和动静。 康长老走上前举起手中的风灯,屈巫赫然看见九个青铜大鼎,呈品字型静静地矗立在黑暗之中。 周朝的镇国之宝?大王一直想要的九鼎?屈巫暗自心惊。 康长老突然直挺挺地跪下,直视屈巫:“祖师爷当年接受大周天子重托‘鼎在国在,鼎失国亡。’角门弟子世代看管九鼎,不敢一日懈怠。十年来,属下无日不担惊受怕,今日请门主验收有无辜负使命。” “起来说话。”屈巫淡淡地说了句,内心却翻江倒海般地倒腾起来,难怪师傅要收自己为徒,难怪师傅收的徒弟都保密,原来为的是大周的江山。 七杀的弟子在各诸侯国如果都是重臣权臣抑或世子公子,怎么可能不维护周朝的统治。原来,这就是七杀门的正道。师傅,真高明啊! 康长老见屈巫语气冷淡,一时也不敢多说,只得静静地站起来立在一旁。 屈巫走到鼎旁,一个一个地抚摸了一番,心中暗叹,大王,象征王权的鼎居然在我手中,您若知道,该当如何? 一番抚摸,一番沉思,屈巫的心意已定,他依然用淡淡地口气说:“很好,继续。” 转身出了密室。 十七 鲸饮吞海待长风 剑气横秋遇寒霜 屈巫从洛邑回到了楚国郢都。 楚国上下一片欢腾之声。楚国如愿地从秦国购买的天外玄铁已装运到郢都,正在全力打造一批羽林军的铠甲,首批几件已送至王宫。 屈巫赶至楚王宫,见楚庄王正兴致勃勃地穿着铠甲,拿着剑比划着。一见屈巫,开心地说:“爱卿来之正好,君臣比试一下何如?” 屈巫忙说:“大王,臣乃文臣世家,略知些花拳绣腿,岂敢与大王比试?” “点到为是而已,有何不敢?” 屈巫万般无奈,硬着头皮拔出了自己的昆吾剑。师傅传下的宝剑,长老会议上才得知竟是周穆王当年去西戎接受的馈赠,不仅削铁如泥,歃血封喉,而且剑柄和剑鞘镶嵌了诸多宝石,实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可见周天子对七杀门的倚重。 宝剑出鞘,寒星点点,剑身径自抖动起来,似是愤怒的低吼,必得一刺而中才痛快。屈巫明白,昆吾剑一出鞘,必得见血,否则只能用自己的真气控制。 楚庄王见屈巫神色有异,拿剑的手也微微抖动,以为他是紧张所至,便说:“罢了,想来爱卿也非行武之人。” “谢大王!”屈巫松了口气,暗自用真气封住剑气,将剑送入鞘中。 不料楚庄王脱下铠甲,挂上衣架,从剑架上拿起一把剑对准铠甲刺了过去,“咣当”一声,剑折成了两段。 楚庄王哈哈大笑,瞥见屈巫的宝剑。说:“爱卿,也试否?”屈巫无奈,只得又拔出宝剑刺向铠甲,由它是稀世珍宝,却也只划得一个印痕。 好在楚庄王并未在意,他以为屈巫不过是轻轻碰了一下,怕折断了那把花里胡哨的剑。 好个坚固无比的铠甲,若是打造成无坚不摧的刀剑,两者相碰又如何? 屈巫想到了那个在集市上卖矛又卖盾的笑话。“以子之矛,陷子之盾,何如?”忽然间,他猛地一怔,不可陷之盾与无不陷之矛不能同世而立,助楚争霸与辅佐大周又岂能同世而立? 剪不断,理还乱。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屈巫从王宫回来久久地跪在宗庙祖宗牌位前,他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之中,心中暗恨怎么就摊上了这千载难逢的好事!真他妈幸运。 回想当日长老会议,看到“辅佐大周,世代永泽”八个大字时,自己不禁冷汗直流,那一刻差点不能把持。所幸,自己还能很快冷静下来,很快地替自己作了抉择。 既然祖训不可违,师命也得遵,那只有折中,且行且看。虽然屈巫知道自己走了条根本行不通的路,可也只能如此了。 所以,屈巫当时不动声色依然用冰冷的声音说: “以大周之名赈济洛邑百姓,助周天子巩固所剩七邑。” “刺杀晋灵公,使晋国内乱,以稳定中原。” “继续追查大师兄,若有查实,即刻禀报,不可擅动。” “其它诸多事宜暂且勿论,观天下之势何如,再做决断。” 七大长老并无异议,也觉得如此安排合乎当前状况,毕竟在晋楚争霸中,晋国目前还略胜一筹。 让七大长老最为兴奋的是门主抢占先机在齐国盐市获得的巨大利润。七杀门多年来惨淡经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周朝君臣们整日凄惶,现在门主居然大手笔地连百姓都救助,七杀门振兴有望啊! 屈巫也不管他们如何拍马屁,当时说完之后,喊了声:“筑风,回。”衣袂一飘,身形已闪,即刻打道回府。 ---------- 屈巫站了起来,揉了揉已跪得麻木的膝盖。思来想去,既然理不清就不理了,还是撂下烦恼,弄清楚大师兄到底是谁?屈巫此行的目标是晋国和郑国,希望能理出一些头绪。 离开王宫时早已托词自己路上劳顿又受了点风寒,想休息几天。楚王自是感他辛劳,恩准不必上朝在家好好休息。 屈巫带着筑风依然身着夜行服疾行。到了晋国的暗庄点,韩长老吓了一跳,忙跪到在地:“不知门主驾临......” “免了。”屈巫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筑风给自己换上宽袖博带的便服。屈巫在总门堂见七大长老时,尚且戴着面具,当时他还不了解他们。但很快,屈巫就信任了他们,对他们公开了自己的身份。 听了韩长老安排宫中弟子直接刺杀晋灵公的计划,屈巫甚为不满,如此这般过于草率,能确保万无一失吗?既然知道晋灵公与相国赵氏一族矛盾深厚,晋灵公又是个无道的君王,何不利用这些便利条件? 屈巫也不责怪,一番耳语,韩长老茅塞顿开,连声说“门主高明,高明。” 至于姬子夷,韩长老倒是了解的一清二楚。他来晋国次日,便被郑国二公主安王夫人带回了府中。 姬子夷前来质子,或多或少感动了晋国王室,毕竟世子之身质子尚无先例。再联想自家子侄至今还有在秦国质子,不免心生垂怜。 晋灵公也算是动了恻隐之心,下令二十万大军暂且驻扎,不再开往郑国边城,一场战事就这样搁了下来。 但按惯例,姬子夷仍然是要去质子别院的。那里,禁锢着诸多小国的公子,出入都有人看管。 不料次日,郑国二公主安王夫人,闻听弟弟亲身质子,期期艾艾地跪在灵公面前,泪眼婆娑地求着灵公,让她把弟弟带回府中。 灵公原本荒淫,早对这位弟媳起了觊觎之心,几次找机会拿话撩拨,怎奈美貌的郑国二公主,不知道是真的不解风情还是装聋作哑,又碍于兄弟情分,不好用强。 如今送上门来,又是如此状况,哪里还需要灵公再去撩拨,郑国二公主自是宽衣解带弄风情,红绡帐中报君恩。可怜郑国二公主,虽是庶出,却也是佩金带紫的贤身贵体,如今为了这个自幼一起长大的弟弟,她也算是豁出去了。 因为她明白,质子别院里的生活清苦不堪自不用说,能否逃脱方方面面的暗杀更是难测。为了娘家郑国的未来,她必须不择手段地将弟弟保护在自己的府中。 屈巫听罢表面未动声色,心中却暗叹到底是血浓于水的亲姐弟。看来,要在安王府中找到姬子夷,还得费些周折。毕竟安王自幼体弱未参与夺嫡,七杀弟子自然没闲工夫去渗透,安王府纵横阡陌,一时怕是弄不清楚南北。 果不其然,韩长老亲自探路都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迹,推测姬子夷可能被藏于暗室。侯门深似海,无人指点,想在重重庭院里找到一个被藏起来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屈巫决定取道郑国,既然刺晋计划已按部就班地实施,姬子夷藏在安王府一时难以找到,那何不先做点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