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有点不对劲[重生]》 第1章 [穿越重生]《死对头有点不对劲[重生]》作者:林不欢【完结+番外】 本文文案:江寒之是个争强好胜的性子,从小到大就没输过谁,直到遇上那个叫祁燃的傻大个…… 十三岁时,祁燃在猎场抢了他的彩头; 十五岁时,祁燃在军中拔了比武的头筹; 十七岁时,祁燃的个子比他高出了小半个头…… 直到二十岁那年,他终于赢了对方一回,在一场决战中取了敌军将领的首级,可惜他还没看到祁燃那张脸露出失败的神情,就死在了战场上。 而在他战死后,祁燃抱着他染血的战盔枯坐了一夜,次日便豁出一条性命去敌营抢回了他的尸体。 再次睁开眼睛,江寒之重生了,回到了十三岁那年。父亲领着与他同岁的祁燃,问他要不要将人留下做伴读。 上一世他开口便拒绝了,可这一次,他决定将这个死对头留在身边…… 攻视角: 祁燃十岁那年便想靠近江小公子,可他费尽心机换来给对方当伴读的机会,却被对方一口回绝了。自那之后他便明白,如果想让江小公子看到他,他就必须做得比谁都好。 十三岁拿到狩猎头彩,对方看了他一眼; 十五岁比武拔得头筹,对方看了他一会儿; 十七岁他终于有了一副挺拔的身量,对方看他看得更频繁了…… 二十岁那年,他终于打算剖白心意时,却接到了江小公子的死讯。 *** 江寒之当初将祁燃留下,原是念及上一世对方替自己收尸的情分。可他渐渐发现,那家伙好像和上一世不大一样了,和他对着干的次数越来越少,哄着他的次数越来越多……他受个伤,那家伙眼睛比他还红。 直到有一次两人喝大了酒,祁燃搂着他,唤了他的字。 那是上一世他弱冠时取的,可这一世他才十七…… 指南:1v1,上一世“相爱相杀”这一世竹马,攻宠受攻箭头超级粗,两世都是,架空勿考据,不喜点叉,拒绝ky拉踩,尊重别人x癖和体验,感恩比心 【2022.10.07文案备份】 ---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重生 主角视角江寒之互动祁燃 一句话简介:死对头看我的眼神非常不对劲 立意:积极努力,向阳而生 第一章 永宁十九年,腊月初八。 大宴国北境,冰封雪盖。 遍野的素白中,只两军厮杀过的战场,血迹斑斑,尸体横陈。 天寒地冻,若尸首不尽快收敛,一场大雪便会踪迹尽没。但溃败的一方却无暇理会,他们连活人都顾不过来,遑论已死之人? 敌国残兵狼狈溃逃,慌乱之际连跌落马下的同袍都来不及拉一把,任其被己方马蹄践踏而死。然而大宴军却没打算罢休,年轻的先锋将军带着一队兵马追击了一个日夜,终将敌国主帅斩落马下。 至此,两国战事方歇。 呈给朝廷的军报无论怎么写,都必是漂亮的一仗。 唯一的缺憾是,那斩了敌国主帅的年轻将军没能回来,只留下了一顶染血的战盔…… 江寒之心口中箭时,整个人都是木的。此前厮杀数日,又经过了一个昼夜的追击,连日积累的疲惫,随着这一箭奔涌而来,将他瞬间淹没。 他只觉视线中的天地一个倒转,仿佛灵魂被人揪住扯了出来。没有疼痛,没有恐惧,甚至没有话本里说的走马灯,只有那么一丁点遗憾在最后一刻浮上心头: 他还没来得及看到祁燃的表情。 那家伙得知他斩了敌军主帅的脑袋,肯定要挫败不已。 可惜,他看不到了…… 江寒之的死讯,是被他的亲兵带回大营的。 彼时祁燃刚被副将押着包扎完伤口,连外袍都没来得及穿。他听到来报后,穿着单衣站在营帐里,仿佛被寒风冻住了一般,好半晌都没反应。 直到副将忍不住又唤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开口问了句什么。只不知为何,他嗓子忽然哑得厉害,这一句竟是没问出声来。 随即,祁燃大步出了营帐。 副将一怔,忙取过外袍跟上。 军中人人都知道,江寒之和祁燃不对付,吃饭从来不坐一桌,冲锋也从来不在一阵,路上碰见都要用眼神过上几招。不过他们具体有什么恩怨,就没人知道了,副将也曾问过祁燃,但祁燃的回答是:“谁传的闲话?我和寒之关系好着呢。” 寒之…… 江洄,字寒之。 今岁生辰时,军师帮他取的表字。 不过军中多是武人,且大都比江寒之年长,所以以表字唤他的人,只有祁燃一个。祁燃也不知抽了什么风,每次见了面就寒之长寒之短的,背后提到他时也这么叫。 日子久了,江寒之甚至怀疑这人是故意找茬,再听他唤“寒之”时,便总觉得有点阴阳怪气的意思。偏偏祁燃不知悔改,说了多少次也还是一意孤行。 “将军!”副将一路小跑跟着祁燃到了江寒之的营帐前:“尸首没带回来。” 祁燃脚步一顿,仿佛挨了一闷棍,挺拔的背脊都被这消息压弯了。 随后,他抬手掀开帐帘,大步走了进去。 临时的营帐内简单又整洁,就像江寒之其人,无论什么时候总是干净又漂亮,与军中那帮不修边幅的糙汉子截然不同。榻边摆着一顶染着血的战盔,看着很是突兀。 第2章 尸体留在了敌国,一顶战盔摆在帐中,也勉强算是停灵了。 祁燃盯着那顶战盔看了半晌,而后走近前,以中衣的衣袖擦拭着上头的血迹。他动作很轻,不像是在擦拭战盔,倒像是在为受了伤的人擦拭伤口,生怕把人弄疼了似的。 一边衣袖弄脏了,他便换了另一边,后来索性把中衣脱了下来,单膝跪在榻边…… 副将默默站在一旁,既不敢劝,也不敢拦。 他想,自家祁将军就算真与那江寒之“关系好着呢”,伤心一场也便罢了。可他万万没想到,祁燃抱着江寒之的战盔枯坐了一夜,次日一早便说,要去把江寒之的尸体带回来。 祁燃这话说得轻飘飘,可谁都知道他此去九死一生。 旁人万般阻拦,到头来祁燃也只有一句话。他说: “寒之怕冷,不好将寒之留在北羌挨冻。” 自此,军中诸人方才醒悟: 原来祁燃与江寒之……当真关系匪浅。 只可惜,一夕间两人已阴阳两隔。 江寒之的魂魄自那支箭穿心而过时,便已游离而出。 可不知为何,他未能赶去奈何桥投胎,也未曾消散于世,只漂浮于漫天的风雪中,始终不得解脱。 迎着风雪,他隐约看到了一处城楼,但看那城楼的建筑风格,并非大宴的城池。 这是……北羌的城楼? 北羌是大宴的邻国,多年来一直和大宴有些摩擦。三年前,两国正式开战,直到江寒之战死的那场仗,两国战事方歇。 江寒之盯着那城楼看去,发觉其上用北羌语写着什么,可他不认得北羌的文字。 他环顾四周,目光骤然撞上了挂在城门外的一具尸体。那尸体身上的铠甲已经被脱了,身上只余一件单薄的中衣,其上血迹斑驳,尤其是心口的位置……那是一箭穿心后所留下的血渍。 是他的尸体。 原来他死后,尸体被挂在了北羌的城楼上? 这帮人可太把他当回事了,这大概是为了报他斩杀了主帅之仇。 咻! 一支箭破空而出,钉在了城楼上的尸体身上。 守城的士兵当即高声欢呼,仿佛将这当成了某种狂欢。 咻!咻! 第二箭和第三箭紧随其后。 “告诉大宴军,若是尸首无人来领,我便每日赏他三箭,直到这具尸体变成刺猬。届时再在尸体上淋上水,冻成冰雕,摆在北羌,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说话的人是个北羌的将军,江寒之隐约记得此人。对方与他一样,都是先锋将军,所以在战场上交手过很多次。 可笑。 江寒之无奈至极。 他心道,自己不过是大宴军一个小小的先锋将军,死了便死了,谁会豁出命去来管他的尸首? 这帮人也未免太看得起他了…… 江寒之的魂魄守在尸体旁,等着自己被射成刺猬,然后做成冰雕。 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有魂归故土的那日。 直到耳边响起熟悉的号角,骏马踏破雪幕,载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 男人骑在马上,手里握着一柄长弓,一箭射中了吊着江寒之尸体的绳索,继而奔马上前,在人落地之前接在了怀中。 游荡的孤魂骤然有了着落。 江寒之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他努力想看清祁燃的脸,却只依稀看清了男人凌厉的剑眉,以及那双赤如染血般的眸子。 “寒之……” 祁燃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人用刀拉过一般。 “我来接你了,咱们回家……” 回家? 江寒之眼前的一些尽数消散,归于沉寂。 京城江府。 卧榻上酣睡的少年江寒之,骤然睁开了双目。 第二章 江寒之看着眼前的帐顶,大口喘着气,失神的双目半晌才得以聚焦。 这里不是北境。 祁燃呢? 他四处看了看,身边没有祁燃的影子。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完好无损,没有伤口,没有疼痛,甚至连北境彻骨的寒冷都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京城夏日特有的闷热之感。 不对。 江寒之低头一看,发觉自己不再是那副劲实挺拔的身量,反倒变成了一个瘦削的少年人模样。 他起身下了榻,快步走到铜镜边,便见里头的自己只有十二三岁的模样,唇红齿白,五官尚未完全长开,棱角还不甚分明,但也能看出四五分他长大后的样子。 这是怎么回事? 临死前做了个梦? 江寒之正茫然之际,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了争吵声。 “你还有脸说,好端端一个大活人,让你打得半死!” “我并未下重手,是他躲闪不急才当胸挨了一脚……” “洄儿可是你亲儿子,你干脆踹死他得了!” “我怎么舍得呢,况且他只是晕过去了,你别担心。” 这声音来自一男一女,女子声音洪亮,理直气壮,男子则赔着万分小心,显然是怕极了与自己争吵的女子。 这场面对于江寒之来说,再熟悉不过,可不就是他那得理不饶人的娘亲,和他那惧内的父亲吗? 他上一次听到这样的争吵,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自他跟着大军去了北境,就再也没听到过。从前在家里时,他每每听到这些吵嚷总觉得不耐烦,如今却倍感珍惜,心道哪怕是弥留之际做了场梦,也算是上天的眷顾了。 第3章 江寒之走上前推开门,门外的两人立时停止了争吵。 “洄儿?你醒了?”女子原本还咄咄逼人的声音骤然变得温柔,她上前拉住江寒之的手关切问道:“胸口还疼不疼?要不要让人去宫中找个太医来帮你瞧瞧?” “娘?”江寒之怔怔看着眼前的女子,眼圈不禁有些泛红。对方看着三十来岁的模样,保养得宜,气质干练,正是他的娘亲无疑。 “看给孩子委屈的!”江母回头瞪了丈夫一眼,而后又温柔地看向江寒之,安慰道:“洄儿不委屈,我已经教训过你爹了。” “将军,夫人,二公子的药煎好了。”此时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走过来,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药碗。江寒之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小厮是自己的书童小安。 小安自幼便跟在他身边,比江寒之大了三岁,按理说今年应该二十有三了,但现在看来却只是少年模样。 “小安,你盯着洄儿把药喝了,再让他好好睡一觉。”江母冲儿子温柔一笑,拉着江父走远了些,看那架势应该是准备继续朝丈夫“算账”。 “公子,先喝药吧。”小安扶着江寒之进屋坐好。 江寒之尚未理清头绪,怔怔看着小安,只觉十分亲切。 小安只当自家公子还是生气,一边吹着碗里的药一边哄人:“将军今日也是在气头上才对公子动手。那姓王的小子不管怎么说好歹是惠妃娘娘的外甥,公子就这么把人揍了,将军能不生气吗?” 江寒之自幼争强好胜,又是习武之人,没少干打架斗殴的事情。听小安这么一说,他约莫就猜到了事情的大概,肯定是他在外头惹了事,回家被父亲教训了。 “小安,你把黄历拿给我看一眼。”江寒之说。 小安忙放下药碗取了黄历过来。 “永宁十二年,六月初二。” 他这是梦到了七年前? 不对,不像是梦,眼前的这一切太真实了。夏日的闷热,胸口尚未散去的不适,甚至鼻息间的药香,以及他的父母和眼前的小安,梦境不会这么事无巨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回到了十三岁的时候? 江寒之正疑惑之际,江父又走了进来。他见桌上的药尚未动过,亲自端过来要喂江寒之。江寒之到底已经活过了二十岁,哪好意思让父亲喂药,忙接过了一口气喝光了。 “你从前最不爱喝药,这次喝得这么痛快,看来还是心中有气啊。”江父轻叹。 “爹。”江寒之怔怔看着父亲,眼圈不禁又红了。 他想,娘亲和爹若是知道自己在北境已经死了,定然要伤心不已。 江父却以为他还在委屈,主动开口道:“为父听小安说了,是姓王的那小子先出言不逊,你才与他动手。此事不怪你,为父今日不该教训你,给你赔不是了。” “爹……” “咳。”江父一手虚指了指窗外的方向。 江寒之立刻会意,知道母亲多半在窗外偷听,要监督父亲的“认错态度”,于是配合道:“孩儿也有错,动手时不该打他的脸,应该挑着衣服盖住的地方揍。” “噗嗤!”窗外的江母憋不住笑出了声。 “那今日之事,你不怪爹了吧?”江父松了口气,起身道:“赶明儿再教你几招,那么轻轻一脚你都躲不过,还是得练。” 江父好声好气地陪儿子说了会儿话,又叮嘱了小安好生照顾着,这才起身离开。 江寒之哪里有心思休息? 他只唯恐眼前这一切不多时便要消散,只想再多与亲人团聚片刻。 江母正在厨房里和府里的厨子商量晚饭的配菜,见江寒之过来忙把人招呼到了近前,问:“胸口还疼不?” “早已好了。”江寒之望着母亲,开口道:“娘亲,孩儿好想你。” “傻孩子,今日看来是真委屈着了,等你爹回来我继续教训他。”江母说。 “不怪爹,与人动手是我的不是,娘亲不要与他生气。” “好,不生气。”江母捏了一块小酥肉塞到儿子嘴里。 “大哥呢?”江寒之问。 “今日又不放假,你大哥当然是在当值了。” 江寒之的兄长比他大了五岁,去岁就已经入了羽林卫。 “你今日是怎么了,突然想起你大哥来了?” “没什么……孩儿只是想着咱们一家人许久未曾团聚过了。” 江母失笑,“你哥要是知道他才回营两日你就这般惦念,定要感动哭了。” 江寒之强忍着心中的酸涩,心道他们一家人实则已经三年没有团聚过了。 一整个下午,江寒之都在感激和忐忑中度过。 他感激命运在他死后给了他一次和家人团聚的机会,又担心自己随时会离开。 直到日头渐渐偏西,他才意识到,自己或许不会再消失了。 眼下这局面,令他想起了从前看过的某个话本,他怀疑自己可能像话本里写的那般,还魂了。 许是上天垂怜他,念及他是战死沙场,又或许是他上一世积了大德,所以让他还魂到了十三岁这年,给了他重活一次的机会。 “公子,将军把人接回来了,让你去看看呢。”小安朝江寒之道。 “接人?接什么人?”江寒之不解。 “一早刚说过呢,公子这便忘了?”小安失笑,“将军那位戍边的旧识,说是孩子大了想送到京城来读书,将军就应承了要把人接到咱们府上。” 第4章 “戍边的旧识?” “对啊,祁将军。” 祁将军……祁燃的父亲。 如此说来,小安要带着他去看的人是,祁燃? 江寒之想起来了。 上一世他十二三岁的时候,祁燃确实来江府暂住过几日。 严格说起来,两人的“恩怨”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上一世,江寒之与祁燃斗了一辈子,临死是对方豁出性命替他收的尸。而他还魂的第一日,祁燃便找上了门,这大概就是话本里常说的,来讨债的吧? 兜兜转转,两个人又回到了原地。 江寒之苦笑,一时也不知该作何感想。 他快步朝前院行去,刚拐过回廊,远远就看到一个少年立在江父身边。 江寒之怔怔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便觉过往一切如北境的风雪般呼啸而过,将无数纷杂的记忆和细节尽数裹走,最后只余眼前这一个少年,立在冰雪消融的天地间,与他遥遥相望。 少年看着与江寒之一般年纪,但身量却比他略大了一号,一看就是自幼习武的架子,一身窄袖的武服,勾勒出劲瘦的身形,依稀能看出几分长大后的英武模样。 “公子?”小安提醒道。 江寒之回过神来,慢慢走上前去。 离得近了,他终于得以看清了少年祁燃的脸。一样的五官轮廓,一样漆黑如墨的双眸,一样盯着人看时不知回避的目光。 上一世意识消散时他看到的那张脸,与眼前的少年渐渐融合,继而不分彼此。 “你……”江寒之开口,竟是有些失声。 他想问问祁燃,为什么要冒死去替自己收尸?明明一直和他作对,明明一直不喜欢他,明明他们连朋友都算不上,为什么要那么做? 为了他的尸体去冒那样的险,值得吗? “洄儿,愣着干什么?快和你祁燃哥哥打个招呼。” 江父开口,把江寒之忽然拉回了现实中。 他意识到,眼前的祁燃并不是那个和他作对了许多年的死对头,也不是为他冒死去北羌城楼收尸的同袍……或者说,至少在祁燃看来,这些事情都尚未发生。 他们回到了少年时。 回到了所有恩怨开始之前。 江寒之敛去心底的悲怆和遗憾,朝眼前的少年淡淡一笑: “我叫江洄。” 既然重逢了,那就重新开始吧。 或者这一次,他可以试着和祁燃做朋友。 第三章 “洄儿,你先带着祁燃哥哥去沐浴更衣,大热天别在外头站着了。”江母提醒道。 江寒之点了点头,在前头带路,引着祁燃去了浴房,小安则将提前准备好的换洗衣物都拿了出来。 江寒之立在院中,心中百味杂陈。 他都不记得上一世和祁燃的恩怨到底是怎么开始的了,也许是上一世的今天,俩人一见面就不对付,所以结下了梁子。也许是在后来的某一天,两人不知怎么就呛起来了。 江寒之自己是个争强好胜的,得理不饶人,祁燃自幼又在北境长大,行事风格直接了当。两个半大少年凑到一起,恩恩怨怨就那么发生了。 他只记得,每次无论是秋猎,还是比武,只要有祁燃在,他总是千年老二。其实这算不得什么,江寒之有容人之量,并非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强。只是祁燃每次赢了他,都要盯着他看,一副挑衅的模样。 这他可就忍不了了。 你赢都赢了,瞧不起人算怎么回事? 现在想来,不过都是少年意气罢了。 好在这一世从头来过,他是不想再和祁燃这家伙争了。 不多时,祁燃便沐浴完出来了。 少年沐浴后换了身淡青色的新袍子,头发干净利索地束在脑后,整个人看上去清爽又干练。 “啧!”尽管江寒之从前很不待见这人,却不得不承认,祁燃长得还是挺英俊的。棱角分明的五官此时已初见端倪,隐约能看出少年人的英气。不像江寒之,娃娃脸还没褪去,看上去软软糯糯的,十多岁了身边的人都还把他当成小孩对待。 “没少练吧?”江寒之在祁燃手臂上捏了捏,“挺结实啊。” “你也……”祁燃本着礼尚往来的原则,也捏了捏江寒之的手臂,然后话在喉咙里一卡壳,说:“挺软的。” 江寒之:…… 江寒之在心里默念了两遍“他只是个孩子”,总算是勉强维持住了体面。 他发觉自己和祁燃之间似乎有某种神奇的气场,就像一个是火药,一个是引信,见了面就容易擦出火来,一不小心就可能点着。 哪怕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这一辈子要好好待祁燃,可那家伙一张嘴就容易让他破功。 “怎么了,洄儿弟弟?”祁燃问。 “没事,祁燃哥哥,咱们去饭厅吧,吃点东西。”好堵上你的嘴。 待祁燃收拾妥当,他便带着人去了饭厅。江父江母早已命人备好了招待的饭菜,见祁燃过来便吩咐人摆席了。 祁燃许是初来乍到,看起来有点拘谨。 江寒之拿出了做主人的气度,一直给他夹菜,让他多吃点。 祁燃看着碗里冒了尖的食物,只能埋着头拼命往嘴里塞,生怕吃不完辜负了江寒之的美意。 江母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和丈夫相视一笑,很是欣慰。要知道他们家洄儿自幼都是被人照顾,可从未主动照顾过旁人。如今面对比他还大了半岁的祁燃,又是夹菜又是让人多吃点,倒是跟个小大人似的。 第5章 江父很是高兴:“看到你们俩这么亲近,我就放心了。想当年我与老祁便情同手足,本以为你们兄弟俩一个在京城一个在北境,没什么缘分。如今好了……” 江寒之只笑笑不说话,心道我俩缘分可深着呢! “祁燃,跟我们说说北境的事情吧?我和你伯父还有洄儿都没去过北境呢。”江母道。 祁燃将嘴里的饭咽了,这才开口道:“北境比较冷。冬天雪下得很厚,三四月份都化不完,夏天倒是不热。” 江寒之附和道:“那边不如京城热闹繁华,街上的人也少。吃的就更简单了,除了各种肉就是萝卜白菜,很多在南边长的蔬果在北境都养不活。” 江父江母一怔,“你怎么知道?” “我……在书上看到的。”江寒之说。 他听祁燃说起北境,也不由想起了自己在北境的那几年。 他自幼在京城养尊处优,刚去边关时十分不适应,吃不好睡不好,适应了足足好几个月才慢慢接受那种生活。他怕冷,到北境后的第一个冬天,冻得手脚都开裂了,他怕别人说他娇气,一直忍着不做声,后来还是祁燃塞给了他一罐冻疮膏。 两人在军营数载,要说没有点交情倒也不至于。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同袍,哪怕削削减减也总能找出几分牵连来。 “多吃点。”江寒之又给祁燃夹了菜,挤出一个笑来,“别客气。” “洄儿说得对,你呀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想吃什么喝什么了尽管开口,千万别不好意思。”江母附和道。 祁燃连连点头,埋头把江寒之给他夹的菜都吃了个干净。 一顿饭下来,祁燃足足吃了三碗饭。 这可把只吃了半碗饭的江寒之惊着了。 要知道,江父才吃了两碗,祁燃才十三岁啊,饭量竟然那么大! 一顿饭的功夫,让江寒之忍不住开始重新审视眼前的少年祁燃了。不得不承认,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果然是天生就很难逾越的。 若是换了幼时的江寒之,说不定又要为了自己饭量小一事斤斤计较,甚至可能会为了和祁燃较劲,故意多吃两碗,最后把自己撑得上吐下泻。 但死过一次后,他倒是想通了不少。 人与人是天生存在差距,但各人总有各人的长处和短处。就好比,有人天生力气大,有人天生脑子灵活,还有人擅长音律,有人精通算术。他上一世的执念在于,偏要拿自己的短处和祁燃的长处去比,结果自然不尽如人意。 祁燃这身量气质,一看就是武人的命。 江寒之则不同,他虽出身武将世家,父亲兄长都是那种英武的长相,身形也较为魁梧,一看就知道是习武之人。但他却随了母亲更多,白净漂亮,身形看着也较为纤瘦。 他幼时每每跟着父亲去军中,都要被一群军汉围着逗弄,说他长得漂亮一看就是探花郎的命,还会有同僚揶揄江父,说他一个粗人怎么能生出这么漂亮的儿子来? 小江寒之分不清这些玩笑话,也不明白这其中并无恶意。他只觉得,被说不像父亲不是好事,被说得次数多了,便记在了心里。日子久了,再听到旁人夸他漂亮,都会不高兴。 后来他坚持习武入营,多半也有置气的成分在。 好在他骨子里坚韧,在营中表现极好,哪怕上了战场也不输祁燃。 只可惜…… 江寒之叹了口气,不愿再想下去。 用过晚饭后,江父把江寒之叫去了书房一趟。 江寒之不傻,幼时父亲很少过问他的功课,叫他去书房多半是要交代他什么。 “我看着祁燃那小子就想起,当初若非你年幼体弱,说不定去北境戍边的人就不是你祁叔叔而是我了。”江父开口道。 “啊?”江寒之一怔,“祁叔叔不是一早就在北境?” “是祁燃三岁那年去的。当时去戍边的人选就我和他,陛下也没拿定主意。不巧那时你生了一场时疫,一直没恢复好,成日咳嗽还畏寒。若是我去北境,是定然不能带着你的,只能和你娘两地分居,让她在京城照顾你和你哥。后来老祁就背着我去请了命……” 上一世江寒之并不知道此事,江父也没有和他提起过。 “说起来,祁燃在北境受的苦,也算是替你受的。这孩子在军营里长大,心眼实诚,不比京城这帮勋贵子弟聪明伶俐,往后你可要好好待他。”江父语重心长,“他没有兄弟姐妹,待你就像亲弟弟一般,你也要敬他如兄长。”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江寒之自是没有反驳的余地,忙道:“我定会好好招待他,争取让他高高兴兴地来快快乐乐地走。” “谁说他要走了?”江父道。 “他不走难道要一直住在咱们家?” “他既是来京城读书,自然是要长住的。你祁叔叔全家都在北境,京城无亲无故,他住在咱们府上不是理所当然吗?” 江寒之有点蒙了,他明明记得上一世祁燃很快就走了啊! “你这孩子自幼争强好胜,我原本还担心你与他处不好,想着若是你不喜欢他,就送他去宫塾。宫塾里的先生比你学堂里的先生学问还大,就是不如住在咱们府上好照应。”江父欣慰道:“今日我见你们如此投缘,便改了主意。” 江寒之想起来了,上一世似乎也有过这茬,只是因为没有先前那些铺垫,所以他拒绝得很果断。后来祁燃还是留在了京城,但没有继续住在他们府上。 第6章 而且不久后江寒之便去了武训营,和祁燃的交集大都在各种比试的场合,平日交集反倒不多。 “我原本就想给你找个伴读来着,你在学堂也不收心,有人陪着反而好一些。正好祁燃来了,你们俩就互相做个伴,好好读书。” 江寒之:…… 江父抬手拍了拍江寒之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别忘了,人家祁燃为了你在边关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往后也该咱们好好照看他了。” 江寒之张了张嘴,最终没反驳什么。 上一世死后毕竟是祁燃帮他收的尸,这点交情他不会忘。再说那家伙的性子,去了宫塾也不是那么好混的,少不得要被那帮人欺负,倒不如留在他们家还好过些。 至于江寒之,他很快就要去武训营了,府里多个人少个人也碍不着他。 这么一想,他便欣然接受了留下祁燃这件事。 从江父的书房离开后,江寒之刚回到自己的住处,便在院门口远远看到了熟悉的少年。 “洄儿弟弟。”祁燃也不知等了多久,见到江寒之时眸光明显一亮。 “找我有事?”江寒之开口,语气不自觉带了点刺儿。 “我,给你带了东西。”祁燃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将一条火红的狐皮围脖递给了江寒之。 江寒之接过那围脖一看,揶揄道:“这么大热的天,你倒是会送东西。” “这是我亲手猎的狐狸,我爹帮我剥的皮,我娘帮我缝的。”祁燃说:“北境天冷,行商的人也少,买不到像样的礼物。” 他说罢有些忐忑地看向江寒之,“洄儿弟弟是不是不喜欢?” 不知为何,祁燃这眼巴巴的模样让江寒之有点不落忍,以至于他不忍心说不喜欢,只能勉强一笑,道:“还行。” 祁燃听了这话眉头一松,眼底登时染上了笑意。 “我今日来,还想求你一件事情。”祁燃说。 “求我?”江寒之仿佛听到了天大的新鲜事,祁燃竟会有求于他? “江伯父说过几日让我与你一起去学堂,这几日你能不能先……教我读书?” “你……你不会不识字吧?” “认识一些,不多。”祁燃有些窘迫。 江寒之却来了兴致,忍着笑道:“你叫我一声洄儿哥哥,我就教你。” 祁燃看向他,那目光令江寒之不禁有些心虚。 “可是你比我小。”祁燃说。 “这你就不懂了吧?”江寒之忽悠他,“子曰,三人行必有你兄,比你有学问的人,你都可以叫哥哥。” 祁燃:…… 我读书少,你别骗我。 第四章 祁燃难得有求于他,江寒之自然不会拒绝。 反正他在家里也待不了多久了,对祁燃好点也无妨。 次日一早,他便带着祁燃去了书肆,打算先给对方买些书本。 祁燃此番来京城路途遥远,并未带太多行李,书本之类的更是一本都没带。依着祁父的意思,京城随处都没买到更好的,到了京城再买新的便是。 两人去了书肆,祁燃看得眼花缭乱,什么都想翻开瞅瞅。 江寒之目光在他手里的话本子上一瞥,赶忙阻止道:“这个放下,你还小,不能看这种话本,等你长大了再说。” “这是什么?”祁燃问。 “少问。”江寒之将他手里的话本子拿走,换了一本《论语》给他。 祁燃却盯着他看了半晌,说:“你比我年纪还小呢,你看过?” “怎么可能?我……我没看过。”江寒之总不好说自己是上辈子看过,只能含糊其辞。 一旁的小安闻言好奇道:“什么书?” “没什么书,不要问了。”江寒之怕小安回家朝父亲乱说,急忙打发他道:“小安,你去冰水铺子里买三杯红豆冰,咱们一人一份,用我的零花钱买。” 小安一听这话高兴不已,小跑着便去了。 冰在夏天极难保存,铺子里一次只取一块来用,若是做不完放着就化了。因此买冰品都要排队,或者提前付了银子约定好时辰来取,小安被这么支走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江寒之帮祁燃挑了一摞书,又偷偷选了几册话本,预备自己拿回家看。 从前在营中,他们平日没什么消遣,闲来无事便会买一些话本回去传着看。其实也没什么新鲜的,无外乎是狐狸精爱上了书生,或者是贵公子和娇小姐的故事,看着也就是打发时间罢了。 “这些帮我包好,一会儿等我的小厮回来付银子。”江寒之又看了一眼祁燃,朝伙计说:“你再帮他挑一套文房四宝吧,别挑太差的,笔选稍微硬一点的。” “好嘞。”伙计连连点头。 江寒之让祁燃在书肆候着,自己则去巷子里找了间茅房,方便了一下。 他出来以后正要回去,忽然听到拐角处传来了一声猫叫。 江寒之从小就喜欢猫,只是他和猫接触久了会打喷嚏,所以家里没有养猫。他这会儿一听到动静,便忍不住循声朝里走去,拐过弯才意识到那猫叫是人发出的,并非真的猫。 就见巷子的拐角处,立着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一人手里拿着麻绳,另一人手里拿着个麻袋。他迅速转身想跑,发觉背后又有两个少年堵住了他的去路。 江寒之:…… 人贩子?不会吧? 第7章 这可是京城,大白天竟然会有人造次? 江寒之倒没太害怕,只快速思忖着眼前这四人的来历。 “你们找错人了吧?”他问。 “咱们得的吩咐就是教训你。” 教训他? 也就是说他们不是人贩子。 也对,看他们的年纪不过十六七岁,应该是哪个府里买的家奴,只不知是得了谁的吩咐来教训自己。 是还魂前被他教训过的那个姓王的小子? 江寒之一时也想不起来自己还得罪过什么人。 他觉得八成就是姓王的,年纪再稍微大点的孩子,亦或稍微再聪明点的,也不会干出这种指使家奴出来绑架他的馊主意。 这可是京城,他爹还是京西大营的统领。两个小孩子打架不管打成什么样子另当别论,若是指使家奴出手伤人,这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对付一个孩子,你们来这么多人,是要弄死我不成?”江寒之问。 “那不至于,只是我们家小公子说了,你会点武艺……” “咳!”旁边的另一人瞪了那说话的人一眼,那意思让他少说话,继而道:“动手吧,别与他废话了。” “救命!”江寒之佯装出害怕的模样,半捂着脑袋眼看就要蹲下了。几人见他如此,都不由放松了警惕,心道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就算习过武能有多大能耐? 几个少意识齐齐俯身去捉江寒之,却没想到他方只是虚晃了一下,待四人动势已成刹不住脚时,他却骤然转了方向,仗着自己个头小身体灵活,对着一人腿间猛地踢了一脚 “嗷嗷嗷!!!”那人蜷着身体登时痛得嗷嗷叫。 江寒之则趁机跳过那人,朝着来时的巷子里撒腿狂奔。他这会儿到底年纪小,又摸不准来人的路数,不想冒险,索性走为上策。 谁知他忘了这会儿身量尚未长开,腿比人家短了一截,顷刻间便被追上了。 四人此时已经知道眼前这少年不好对付,不敢再大意,抡气手中的木棍便朝着江寒之砸去。江寒之闪身避过一击,朝着其中一人膝盖踢了一脚,反手拿住了另一人。 可他再怎么习过武,如今也只有十三岁,若是只有两人他勉强还能应付,四个人身形粗壮的家仆,实在是有点为难他了。 江寒之眼看便落了下风,一人手里的木棍即将砸中他的脑袋,他避无可避,只能侧过头想卸去对方一些力道。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袭来,相反,那持棍之人却发出一声痛呼,捂住了自己的脑门。 江寒之抬眼一扫,对上了一道自巷口探出来的目光,正是祁燃。 祁燃就像个蛰伏在暗处的猎手,出手时又快又准又狠,顷刻间再次出手,打中了另一人的脑袋。 “哎呀!” 那人一个不妨,摔了个趔趄,还把同伴绊倒了。 “走。”祁燃快步上前,拉着江寒之的手腕,想带他走。 江寒之却反握住他的手,笑道:“来都来了,陪我打一架吧。” 说罢,江寒之劈手夺走了一人手里的木棍,祁燃无奈,只能跟着他加入了战团。 “小心!” 眼看其中一人反应过来,抡着木棍朝江寒之砸过来。祁燃扯着少年的手往身侧一拽,另一手使出擒拿,捉住对方手腕把人拧了个翻身。 江寒之原本也能躲过那一下,但被祁燃护在身后时还是忍不住有些愣怔。他自幼打架都是自己一个人上,兄长又不会跟他这么大的孩子凑热闹,至于其他关系稍好的少年,只有被他保护的份儿,哪有能来保护他的? “愣着干什么呢?不打就先跑。”祁燃道。 江寒之回过神来,两手抱住祁燃借力,继而一个飞踹,将另外两人踹翻在地。 “小心后边。”祁燃抬棍替他挡住一击。江寒之则矮身避过另一击,两人错身之际,同时出手,将另外两人揍翻在地。 江寒之一个人打不了四个,加上个祁燃便绰绰有余了。两个少年一阵乱打,将四个家仆揍得连滚带爬,缩在地上连连讨饶。 他打过了人不算,还带着祁燃把人都扭送到了巡防营衙门。 不多时,巡防营便替他们问完了话。 “事情都弄清楚了,他们都是王家的家奴,受家中小公子王泉的唆使,要教训你一顿。此事可大可小,依我看还是先找家里大人来商量一下如何处置吧?”负责审讯的那个小队长朝江寒之道。 他们这些常年在京城当差的人,各个都是人精。此事牵扯到的双方,一方是惠妃娘娘的外甥,另一方则是京西大营统领的儿子,两边都不好得罪。 所以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家里主事的人出面解决,免得小孩子不懂事闹大了不好收场。 “我爹忙,此事就不烦他了。”江寒之一笑,那模样看着十分乖顺,“您看这样行不行,今日的案子,您给我一份案底文书,但我不告了,免得令惠妃娘娘为难。” “自然可以。”那小队长巴不得小事化了,当即让人弄了一份文书给他。 这文书上盖了巡防营的印,也写明了事情的缘由,江寒之这就等于是拿住了那王小公子的把柄。 “多谢。”江寒之小拳头一抱,朝那小队长道了谢,这才带着祁燃离开巡防营。 “就这么算了?”祁燃问。 “咱们又没吃亏,人也打了,气也出了,吃亏的是他们。” 第8章 江寒之将那文书仔仔细细收好,脸上那小表情很是得意。 “王泉那小子没什么本事,一点脑子都没有。我和他也没什么大仇,真闹大了,我又没缺胳膊断腿的,也不能把他怎么着,顶多让他爹登门道个歉,到时候传到陛下耳朵里,说不定还觉得咱们睚眦必报。” “倒不如拿着这个小把柄,找机会再去收拾他。”江寒之拉着祁燃在衙门外等了一会儿,不多时就见那四个家仆被放了出来。 “本公子今日差点被你们绑架,此事若是让我爹知道,定要闹到陛下面前。惠妃娘娘再得宠,也不能颠倒黑白,所以陛下必须给我们家一个交待。届时你们家王小公子多半就是受点责骂,或者挨一顿打,至于你们四个,肯定是乱棍打死,好朝陛下和我爹交代。” 那四个少年方才已经被巡防营的人吓唬过了一番,这会儿听了江寒之的话俱是面色惨白。他们自幼在王家当差,知道一个家奴的命连主人家养的狗都不如,犯了错打死不是大事。 “但我今日也没受伤,心情还不错,所以不想闹大了。” “当真?”几人听了这话大喜,差点给江寒之跪下,“多谢小公子!” “你们回去便告诉他,就说你们把我教训了一顿,旁的不用多说。” “这……” 他们正愁回去没法朝王泉交代,却没想到江寒之会这么说。 “今日且先放你们回去,走吧。”江寒之一摆手,示意几人可以走了。 那几个家仆如蒙大赦,朝着江寒之一揖,这才匆忙离开。 江寒之收回目光,这才发觉祁燃一直盯着自己看。 “你盯着我做什么?”江寒之拧眉。 “洄儿弟弟,你真聪明。”祁燃说。 遇事不慌不乱,知道抓住重点,不过分责难无关紧要的人,还知道保留文书留个把柄在手里……祁燃以前见过的最聪明的人,就是父亲身边的军师,如今觉得他的洄儿弟弟将来只会更聪明。 “我第一次见你时,就觉得你与旁人不一样。”祁燃说。 “你不是一直在北境吗?何时见过我?” 祁燃目光一黯,“我爹回京述职带着我一起,咱们见过面,你不记得了?” 彼时,一帮武人的孩子们聚在一处,各个都跟皮猴子似的,只有江寒之不一样。他白净,漂亮,灵动……而且勇敢果决,甚至当场教训了一个试图捉弄他的小皮猴。 “当时人太多,我记性差。”江寒之说。 “我只记住了你一个,因为你和他们都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们混在一起像汪汪乱叫的小狗崽子,怪烦人的。而你……” “我像什么?小老虎吗?”江寒之好奇心忽起。 祁燃笑了笑,“像小雪貂,白白的,很漂亮。” 江寒之:…… 就不该多问这一句。 第五章 从衙门里出来以后,江寒之便皱着眉头。 祁燃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一路上一直忍不住盯着他看。 两人回到书肆时,小安正好取了红豆冰回来。 他们一起吃完了红豆冰,小安又去还了碗,三人这才抱着买回来的书本和文房四宝回江府。 祁燃学习的劲头很足,当天就让江寒之教他读了一段《论语》。江寒之本以为他是真的大字不识几个,后来才发现,他识字不少,只是在北境时估计没太正经学习,读过的书比较杂,不像他们在学堂里那般循规蹈矩。 “那个王泉为什么要让家奴来教训你?”祁燃正看着书呢,忽然问道。 “好像是出言不逊,让我揍了一顿,估计是怀恨在心吧。”江寒之随口道。 祁燃听了这话沉默良久,像是在思考什么。 半晌后,他朝江寒之说:“下回别再动手打人了。” “怎么?你还想教我做人不成?” “往后,我替你动手,我爹不在京城,没人管我。你朝人动手,江伯父又要不高兴了。”祁燃一本正经地道。 江寒之不禁失笑,心道祁燃不跟他作对时,也挺有趣的。 将来等他入了武训营,说不定会时不时想起这家伙……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当天晚上江父回家后,便朝他说不让他去武训营了。 “怎么忽然不让我去了?”江寒之不解。 “现在不是有祁燃陪你读书了吗?还去武训营做什么?“江父道:“我上回问你要不要和祁燃一起读书,你不是答应得挺痛快吗?” “我当时……” 他当时以为自己要去武训营。 “你虽自幼习武,但身子还是不结实,隔三差五生病,那武训营又不是享福的地方,去了且得吃苦头呢,你娘也舍不得你去。”江父道。 大宴国的武训营是以训练武将为目的的军事机构,专门招收十二到十六岁的少年,依着规矩每三年公开招募一次,训练期是三年。待武训营结业,少年们便会被分到不同的营中。 “爹……” “不必说了,就这么定了,你好好陪着祁燃读书。” 江母不在场的时候,江父向来说一不二,不等江寒之纠缠便把人赶出了书房。 这天晚上,江寒之长了个心眼,在饭桌上又提起了此事,想着母亲说不定会向着自己,说几句好话。可没想到,江母的意见和江父竟出奇地一致。 第9章 “洄儿还是不去的好,入营多累啊,得吃多少苦头。”江母叹了口气,“你哥哥自幼就想读书,偏生来不是那块料,怎么都读不明白,倒是练武的一把好手,天生当将军的命。你不一样,自幼体弱,是读书的命,脑子好使。” 江寒之被母亲这么一说,还真是有点动摇。 上一世他选择入营,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为年少气盛,太好斗了。可这一世他历经生死后,对于习武一事已经不那么执着了。 他甚至觉得依着母亲的话,安安稳稳读个书也不是不行,哪怕科举考不上,在家里当个闲散人,也不至于就饿死了。 至少…… 他不入营,就不会死在战场上。 他不怕吃苦,也不怕身体受不住,却担心自己再走这条路,又会重蹈覆辙。 可他若是放弃去武训营,从今往后就要跟祁燃朝夕相对……也不知俩人能不能和平共处。 “我也觉得你还是不去武训营的好。”当晚,祁燃特意去找了一趟江寒之,一脸认真地建议道。 “为什么?”江寒之反问。 “你身体弱,力气也小,真去了武训营未必受得了。” “祁燃!”江寒之听了这话,登时火起,“你少瞧不起人!” “我不是瞧不起你,只是实话实说。” “你!”江寒之深吸了口气,“你别以为你块头大就了不起,咱俩打架我未必会输给你!” 祁燃目光在他身上一扫,“你很难赢我。” “有种试试?” “洄儿弟弟,你确定?” “谁怕你?” 江寒之活了两辈子,是有一些打不过的人,却从没有怕的人,他就不知道“怂”字怎么写,是输是赢先打了再说。 两人摆开了架势,江寒之率先出击,右手虚晃了一招,继而探出左手攻击祁燃的肋间。祁燃反应过来,抬手拿住了江寒之的手腕,江寒之见状右手探出,再次被祁燃拿住了。 江寒之擅使巧劲儿,祁燃则纯用蛮力。 但两人只过了这么一招,江寒之便懵了,他两只手腕被祁燃攥着,抽也抽不出,进也进不得,就那么尴尬地擎在了那里。 也不知祁燃哪儿来那么大的劲儿,两只手简直就跟铁箍子一般。江寒之想过对方力气不小,却没想到两人之间差距竟这么大。祁燃抓着他时那架势,简直和狗扑兔子没什么两样。 “你!”江寒之两手被扣住,索性拿脑袋去撞他。 祁燃反应也不慢,收了手将人一拉一按,直接翻身压在了地上。 得,这下更像狗扑兔子了。 江寒之抬脚去踢,这一下倒是踢到了,但祁燃却不为所动,仿佛感觉不到疼似的。江寒之脚都踢疼了,对方却毫无反应,那感觉就像是血肉之躯踢在了石板上。 “还要去吗?”祁燃问。 江寒之也不答话,气得眼睛都红了。 祁燃见状赶忙松了手,这才发觉江寒之原本白皙的手腕上,被自己捏出了一道红印。 “洄儿弟弟,对不起……”祁燃想看看他的手腕。 江寒之却捞住他的胳膊咬了一口,然后气呼呼地走了。 半晌后,少年又气呼呼地回来,“这是我的房间,该走的是你。” “哦。”祁燃闻言起身退了出去,人刚走到门口,江寒之便啪得一声合上了门。 对于去武训营的事情,江寒之本来尚在犹豫。 被祁燃这么一折腾,这下他觉得自己非去不可了,不然待在府里肯定要被气死。 祁燃这家伙简直就是他的克星! 次日,到了该去学堂的日子。 江寒之万般不愿,却不得不早早起来收拾。 更让他不高兴的是,他爹还让他带着祁燃去拜见先生。 江父本想着把两人一道送过去,后来军中有事走不开,只能叮嘱江寒之带祁燃去。左右他已经提前打好了招呼,今日让祁燃过去不过是见见人而已。 江寒之在家中闲散了几日,着实是不想去,京城夏天颇为闷热,在学堂里实在不好受。这不他坐了一路马车,人还没到地方呢,已经热得满脸通红了。 再加上身边还坐着个祁燃,他心气儿更不顺了。 江寒之本就不痛快,谁知刚进了学堂大门,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少年的声音:“江洄,你脸怎么这么红?羞答答跟个小媳妇儿似的。哟,这是谁啊,生面孔,没见过啊。” 江寒之目光一凛,转头看去,想了半天才认出此人是谁。 “丁颂,你嗓子怎么了?说话像鸭子叫一般。” “我没怎么啊?”丁颂一脸茫然,清了清嗓子道:“现在好点了吗?” “好多了。”江寒之不太想搭理他,转身便走。 丁颂却没打算作罢,伸手就想去扯江寒之的头发,被一旁的祁燃一个擒拿,直接将他的胳膊拧到了背后。 “哎呦疼疼疼疼!!!”丁颂嗷嗷叫唤。 江寒之一见祁燃这擒拿手,不由想起了昨晚的事情,闷声道:“我自己会教训人,不必你插手。” 祁燃闻言便松开了丁颂。 “江寒之,你这护卫也太无礼了,我手都被拧红了。”丁颂估计是个很少吃亏的主儿,当即便招呼身后跟着的家丁道:“给我教训他!” “你要教训谁?”江寒之反手拧过他另一只胳膊,慢条斯理地道:“第一,他不是我的护卫,自今日起他也要在这里读书。第二,是你无礼在先,自作自受。第三,打狗也要看主人。” 第10章 祁燃:…… 谁是狗? “你……江洄,你别太过分了。”丁颂道:“快松开我。” “下次见面管好你自己的嘴,再嘎嘎乱叫我拧断你的手。”江寒之说着用力一拧,这才放开了人。 “嗷嗷嗷!”丁颂捂着胳膊叫唤,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江寒之却觉得没解气,面色依旧不大好看。 “别生气了。”祁燃开口。 “谁生气了?”江寒之没好气道。 丁颂揉揉左手,又揉揉右手,表情很是委屈:“你俩吵架,拿我出气干啥。” 江寒之闻言瞪了他一眼,他立刻捂住嘴不敢吱声了。 第六章 江寒之倒是图了一时痛快,结果就是被学堂的管事罚了。 大热天的,他和丁颂一起站在先生的门外罚站,这下俩人都老实了。 江寒之心知自己骨子里已经是个大人了,不该如此幼稚,可脾气上来了还是搂不住火。他怀疑自己还魂的时候,说不定心性也跟着一起回到了少年时。 嗯,这样就说得通了。 “你给我等着,将来有你哭的时候!”丁颂还小声嘀咕。 “我现在就能让你在哭一次,信不信?”江寒之瞥他。 “我已经报名了武训营,等我练好了出来再跟你打。” “你都能报武训营?”江寒之一脸不屑,面色更差了几分。 凭什么丁颂都能去武训营,他却只能陪着那姓祁的一起读书? 两人背后的房间里,头发花白的傅先生正在和祁燃说话。 傅先生为人比较严厉,平日里便不苟言笑,但他知道祁燃的父亲在北境戍边,所以面对祁燃时反倒十分和蔼:“祁将军为国戍边,乃是我大宴的功臣。我等能在京城安享太平盛世,至少有令尊他们一半的功劳。” “先生言重了,这不过是我父亲的职责所在。”祁燃朝傅先生一揖。 “你来京城读书,是打算将来从文吗?”傅先生问他。 “学生还没想好,或许多读点书,将来就知道该何去何从了。” “不错,读书确实可以令人明志。” 傅先生又询问了几句,这才让书童去找了学堂的管事,替祁燃安排好了座位。 “先生,学生还有一事相求。”祁燃看到门外立着罚站的两人,朝傅先生又行了个礼,“方才是学生先出的手,若是要罚,请先生连学生也一起罚吧。” 江寒之瞥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再说“谁要跟你一起挨罚?” 谁知傅先生听了祁燃的话不由失笑,摆了摆手让三人一起回去了。 江寒之读书的这处学堂,多是京中的勋贵子弟。他们幼时大多在家中请先生启蒙,到了七八岁才会送到学堂,再过几年有机会的会送去宫塾给皇子做伴读,或者入国子学。 上一世,江寒之走的是第三条路,他去了武训营历练。祁燃则短暂地在他家里住过几日后,便因为与他合不来,被江父送到了宫塾,给某位皇子做了伴读。 尽管两人不在一处长大,但每逢狩猎、比武,俩人还是难免碰头,两人的梁子也便在一次次的交集中结下了。江寒之其实不怕输,他最烦祁燃的一点就是,这小子每次赢了他以后,都一副挑衅的模样盯着他看,任谁也受不了这份气,更何况是他? 就像现在,祁燃替他解了围,而后便一直盯着他看。 江寒之被祁燃盯得恼火不已,闷声说了句“多谢”,然后便一整日都没再搭理过人。 一整个下午他都在琢磨,要怎么说服父亲让他重新报名武训营。 “公子,下学了,你怎么还在愣神儿?”小安一边给他收拾书箱一边问道。 江寒之回过神来,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祁燃,就见对方正趴在书案上呼呼大睡。 “祁公子竟然睡着了。”小安说着要去叫醒祁燃,江寒之却伸手一拦,低声吩咐让小安让他回家说一声,自己中午不回去了免得折腾,不如带着祁燃去街边吃午饭。 待小安走后,江寒之盯着呼呼大睡的祁燃看了一会儿,而后取了毛笔,在祁燃脸上勾了两笔。随后,祁燃脸上便多了两撇八字胡。看着祁燃脸上多出的“胡子”,江寒之心情莫名好了些。 “唔?”祁燃迷迷糊糊睁开眼,“洄儿弟弟,我怎么睡着了?” “你第一天来学堂,犯困正常。”江寒之忍着笑道:“我让小安先回去了,今天中午咱们不回家用饭,我带你去街上吃好吃的。” 祁燃点了点头,自是没有异议。 “洄儿弟弟,你不生气了?”祁燃问。 “生什么气啊,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江寒之假笑道。 祁燃一笑,显得那两撇八字胡十分生动,“洄儿弟弟,你待我真好。” “那是自然。”江寒之意味深长地道:“这都是应该的。” 如今正值盛夏,暑气逼人。 好在街上有风时不时吹过,倒是让人不那么难受。 江寒之一路上一直忍不住去看祁燃,每次看到那两撇胡子眼底便带着笑。祁燃一看他笑了,便也跟着笑,一笑那八字胡就跟着一起动,江寒之的笑意就跟着深了几分。 两个少年就这么走了一路傻笑了了一路。 最终,两人在街边找了个卖面的小摊子,要了两碗拌面。这拌面乃是先在沸水中煮熟,又过冷水,最后加入佐料和配菜,吃起来很爽口,正适合这个季节。江寒之平日里都在家中吃饭,很少出来吃路边摊,所以也挺新鲜的。 第11章 两个少年一人一碗,不多时就吃得碗见了底。 江寒之那饭量吃一碗刚好,对于祁燃来说,一碗就有些不够了。 “不够?”江寒之问祁燃。 “够了,吃多了下午又要犯困。” 江寒之见祁燃那模样,就知道他肯定没吃饱,只能又朝老板要了一碗。他和祁燃不对付是真,却也没必要在这种时候苛待人,孰是孰非他还是分得很清楚的。 祁燃也没客气,三下五除二就把第二碗面扒拉干净了。 这家伙是真能吃啊! 江寒之心中再次感慨,不怪人家后来长得比他高了半个头。 他一边腹诽,一边伸手在腰间一摸,这才发觉没带荷包。他这会儿年幼,身边整日有人跟着,还没养成戴荷包的习惯。 “那个……”江寒之有点尴尬,朝祁燃问道:“我忘了带钱。” “啊……”祁燃摸了摸腰间,发觉自己也没带。 两个少年坐在面摊前大眼瞪小眼,显然都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形。 “要不你在这里候着,我回去取吧。”祁燃说。 “这么热的天,你跑个来回肯定要中暑了。” “那怎么办?” “我有法子。” 江寒之朝他一眨眼,从腰间取下一枚玉环,起身朝那摊主道:“,我们兄弟俩出门忘了带荷包,能不能先将信物押在这里,晚些时候我让府上的人拿了钱来换?” “你们俩是附近学堂的学子吧?东西不必押了,明日带了钱来给我便是。”那摊主道。江寒之没想到此人这么好说话,连忙朝他道了谢,这才带着祁燃离开。 “洄儿弟弟,你可真聪明。”祁燃赞美道。 “一般般吧。”江寒之话音刚落,看着街对面不由一怔,他正要开口叫人,忽然瞥见了祁燃那两撇胡子,拉着人撒腿就跑。 奈何他跑得太晚,还是引起了街对面那人的注意。 “洄儿?祁燃!”江父的声音从两人背后传来,“见着我跑什么啊,你们俩过来!” 江寒之暗道不妙,却也不敢忤逆父亲,只能硬着头皮转过了身。 “祁燃你这胡子哪儿来的?”江父问。 “啊?什么胡子?”祁燃一脸茫然。 江父一看他这无辜的表情,再看江寒之那心虚的模样,瞬间明白了什么,一张脸登时冷了下来。 江寒之:…… 完了,又要挨打了。 第七章 “你在这站着。”江父冷声道。 江寒之点了点头,自是不敢多说什么。 江父拉着祁燃去了街边店铺借了水,让祁燃把脸洗干净,祁燃这才知道自己被画了花脸。 江寒之许是太心虚了,再加上天气热,在外头站了半晌便有些头晕。好在江父没多会儿就带着洗罢脸的祁燃出来了。 “回学堂吧,好好读书。”江父道。 两个少年点了点头,乖乖回了学堂。 江寒之虽然没有挨打,却并不轻松,以他对父亲的了解,这顿揍恐怕是免不了的,对方没在街上动手,是不想耽误他下午回去读书。 这么一想,江寒之便觉十分忐忑,一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宁的。 其实江寒之并不是怕挨打,他毕竟在战场历练了那么多年,平日里大伤小伤不断,挨顿打算什么?只是他天生好面子,被父亲责打这种事情,对他来说乃是极大的精神打击。 更何况他现在骨子里都是大人了…… 早知道如此,就不该带着祁燃去街上瞎晃悠。 一个下午,风平浪静。 直到下学后在学堂门口见到了江父,江寒之才知道该来的终于要来了。 “父亲……”他小心翼翼凑过去,却不敢抬头。 “过来,抬头。”江父沉声道。 江寒之硬着头皮抬起头,却没等来父亲的打骂,而是被江父捏着下巴,拿毛笔在他脸上画了两撇八字胡,与他给祁燃画的那对如出一辙。 学堂刚下学,周围来来往往都是学子,不少人都认识江寒之,见了他这副模样纷纷哄笑出声。江寒之臊得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别坐马车了,跟在后头走。”江父说罢跨上了马背。 祁燃悄悄拈了衣袖要给江寒之擦脸,却被江父一个眼神瞪住了。 “江伯父,洄儿弟弟跟我闹着玩儿呢,您别怪他了。” “他那般捉弄你,你还替他说话,越发证明他该罚。”江父深吸了口气道:“祁燃你上马车。” “我陪着洄儿弟弟一起走吧。” “呵。”江父也没勉强,瞥向自家儿子,“也好,让祁燃陪着你,好让你害害臊,看看人家是怎么以德报怨的。” 江寒之:…… 他就不该回这个魂,倒不如死在北境利索。 不知道是“急火攻心”了,还是在路上走了这一遭中了暑气,江寒之回到家以后就面色惨白,先是吐了一场,后来直接不省人事了。 江母尚不知其中缘由,只当江父又朝儿子动了手,拉着丈夫便数落了一通。江父倒是冷静,还不忘安慰妻子:“我已经差人去请大夫了,你别着急。” “我能不着急吗?前几日你把人踢了一脚,他就昏迷了许久,说不定这还落下了病根。洄儿要是有个好歹,我也不活了,留你一个人清净利索。” “别说丧气话,洄儿命硬着呢,肯定不会有事的。”江父把妻子搂在怀里,神情也颇为着急。他今日就是吸取了昨日的教训,想着不能再对儿子动手了,这才琢磨了这么个教训人的法子。他哪里会想到只不过让人走了这么一路,就能累病了? 第12章 此时的榻边,祁燃微拧着眉头一言不发,手里拿着蒲扇帮江寒之扇风。 “大夫来了,大夫来了。”管家江叔匆匆跑了进来,身后跟着个四十来岁的大夫。 江母一听说大夫来了,忙推开丈夫,主动朝大夫介绍起了江寒之的病情:“洄儿素来体弱,章大夫您是知道的。那日被他爹踹了一脚晕了一回,今日又从学堂一路走回来,人刚到家就这样了……” “我那日是失手,并非……”江父还想辩解。 “两位莫要着急,江管家已经同我说过了,先待我替小公子诊诊脉。” 祁燃见大夫来了,这才闪到一旁,手里的蒲扇却没停。 章大夫倒是沉得住气,先是查看了江寒之的面色,又诊了脉,末了详细询问了江寒之发作时的症状和表现。 “问题不大,小公子应是中了暑气。将他衣裳解开散散热,再拿布巾沾了凉水擦拭腋下、脖子周围和大腿根附近。如今天气热了,小公子身体底子又不好,怕冷怕热,府里最好备着降暑的绿豆汤,得空就给他喝一碗。” “要不要开点药啊?”江母问。 “我那日不小心踢的那一脚,不会留下什么病根吧?”江父也颇为紧张。 章大夫失笑,“将军放心,您那一脚并无大碍,若是您不放心,我再给他开一副护心汤。” “开开开,劳烦章大夫了。”江母忙道。 不多时,小安便端来了凉水,江母亲自拿了布巾帮江寒之擦身,祁燃则始终守在一旁,手里的蒲扇一直没停过。 “瞧你都出汗了,可别累得像洄儿一样也中了暑气。”江母又取了块布巾递给祁燃。 祁燃接过布巾,问道:“伯母,洄儿弟弟身体一直不好吗?” “他三岁那年生了一场时疫,身体没养好,怕冷又怕热,隔三差五就生病。”江母叹了口气:“不过大夫说了,等长大了慢慢就好了,不用担心。” 祁燃目光落在江寒之苍白的小脸上,只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江寒之这一觉睡得很沉,似乎连意识都抽离了身体。 他起先只觉得又闷又热,难受得几乎喘不过气,后来却又觉得周身寒风凛冽,似是又回到了冰天雪地的北方边境。 他又做了个梦。 那是他梦到过许多次的场景,每一个细节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梦里他骑在马上,被一箭射中心口,继而失去平衡跌落马下。以往每当这个时刻,他的梦境都会变得恍惚不清,继而开始出现很多细碎的画面,有时是大营,有时是战场废墟,有时是营中的演武场。 但这天晚上的梦境,在他被箭射中的时候却没有停止,也没有变换场景。于是,摔落在马下的他,看到了那支箭的来处…… 那支箭,是从他们来时的方向射出的,准确的说从大宴军的后方。只是因为江寒之中箭时马头冲着侧后方,所以才能看清箭的来处。 他们是一路追赶溃兵至此,江寒之又是一马当先冲入的战场,背后不该有敌人。 此前他从未细想过,毕竟任谁也不会无端去揣测同生共死的弟兄。可如今一旦有了怀疑,更多的细节便一一浮上心头:他当时追赶的溃兵是护卫对军主帅的亲随,他们中应该都是近战的高手,不该有弓箭手。 况且弓箭手是远程兵,不会落在最后,更不可能越过追赶的大宴军,落在他们后方。 从那个方向射来的箭,只有一个可能…… 江寒之只觉彻骨的冰凉自心口一点点蔓延,继而没过他的四肢百骸,几乎要将他拖入无尽的寒冷中。 他在北境待了那么多年,从未像此刻这般冷过。 他浴血奋战,斩落敌首,换来的竟是一支冷箭? 江寒之猛然惊醒,眼底满是戾气。 “洄儿弟弟?” “嗯?” 江寒之睁开眼睛,这才发觉自己又回到了江府。他扭过头去,正对上了祁燃那直愣愣的目光,少年也不知盯着他看了多久。 “做噩梦了?”祁燃问他。 “唔……”江寒之含糊点了点头,有些魂不守舍。 “梦到了什么?” “没什么。” 江寒之自然不可能告诉他实话,不然定要被当成疯子。可梦境中的那一幕,却反复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令他挥之不去。 “你别盯着我看了。”江寒之道。 祁燃瞳孔偏黑,盯着人看时也不知避讳,带着极强的侵略性。只不过他这会儿年幼,尚未有在军中历练出的压迫感,长大以后则变本加厉了,盯着人瞧时像是打算扑食一般,让人看了浑身不自在。 前世在军中,江寒之就曾因为被祁燃盯急了,与之爆发过一场小规模“战争”。 交战双方伴随着“你瞅啥?”以及“瞅你咋地?”这样无意义的对话,展开了激烈的交锋,最后因为打架斗殴,各自领了十军棍。 “我是想看看你好点了没。”祁燃说。 江寒之看到祁燃手里一直没停的蒲扇,倒也生不起气来了。这么热的天,祁燃也不知给他扇了多久,脸都累红了。 “行了,别扇了,我不热了。”江寒之从榻上坐起身,这才发觉身上竟然光溜溜的,什么都没穿。 他一手捂住重点部位,脸红道:“你怎么还脱我衣裳?” “大夫让脱的,你中暑了。”祁燃说着端来一碗绿豆汤给他。 第13章 江寒之接过喝了几口,身上总算是舒坦点了。他幼时身体太差,这几年才慢慢改善,否则他后来都够呛能去从军。 “你不累吗?”江寒之找过亵裤穿上,拿走了祁燃手里的蒲扇。 “我怕你睡着了热。”祁燃说。 江寒之听了这话心中一软,暗道这小子气人的时候恨不得把人气死,不气人时又挺会讨人喜欢。 “我先前还捉弄你来着,你也不生我气?” “我不生你的气。”祁燃说:“要不是我,江伯父也不会罚你。” 江寒之:…… 这人倒是挺会说好听的话。 “饿了吗?伯母去厨房亲自给你弄饭呢,应该快好了。” “我爹呢?”江寒之问。 “伯父因为罚你的事情,被伯母骂了一顿。后来大夫说你没事,他就去书房抄经去了,说是让佛祖保佑你无病无灾。” 江寒之:…… 父亲这分明就是为了讨好娘亲,也就祁燃会信是为了他。 “我去厨房看看饭好了没,你在这儿等我。”祁燃说罢起身,快步走了。 江寒之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若是没有今日的梦境,或许最后他真能遂了父亲的意思,试着和祁燃一起读书。 可想到那个梦境,他眼底便再次染上了戾气。 若他的死当真另有隐情,他不可能置之不理,无论如何也要查清楚到底是谁要害他。 江寒之穿好衣裳,目光不经意瞥见铜镜,顿时察觉了异样。 他脸上这是啥东西? 江寒之凑近一看,发觉自己两边脸颊上各自多了三条黑线,鼻尖也被画了一个黑色的圆圈。 这是……猫胡须? 江寒之:…… 祁燃!!!! 第八章 江寒之这病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晚用过了晚饭,他就能活蹦乱跳了。 江母还是有些后怕,仔仔细细把人检查了一遍,确认他是真的无碍后,又逼着他喝了一碗章大夫开的护心汤,这才作罢。 倒是江寒之原本已经好了,又被那碗黑乎乎的护心汤呛得差点吐了。 江父自然也不敢再追究江寒之捉弄祁燃的事情,倒不是他护短,而是没等他再出手,人家祁燃自己就把“仇”报了。两个少年这么一来一往,是非曲直也就没有再说的必要了。 那日之后,江母特意找了裁缝,帮两个孩子都裁了几身轻薄的夏衣,还是用了今年京城时兴的料子。这新衣服穿上以后十分清爽,倒是不比从前的衣服那般闷热。 江寒之自那日之后便一直想着那个梦境,只可惜他在梦境中只看到了冷箭射出的方向,放箭之人的脸他却毫无头绪。他很想再做一次梦,试试能不能看清朝他放冷箭之人到底是谁。 跟着他一道在先锋营的,各个都是他的亲信,他肯定能认出来。可那日之后,他没事儿就尝试入睡,却始终没再做过同样的梦。 后来他也想过,那会不会仅仅是个噩梦而已? 这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他否决了。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江寒之不可能也从未猜忌过自己的同袍,哪怕做噩梦也不可能是这样的内容。更何况梦中那场景,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梦到,太真实了。 那更像是他弥留之际,魂魄所保留的残影。 所以答案呼之欲出,朝他放冷箭之人,确实是自己人。 可他要怎么才能知道那人是谁呢? 眼看就要入伏了,学堂没上两天课也放了假。 江寒之本以为自己能清闲些时日,却忘了学堂放假竟还会布置功课。那傅先生倒是尽职尽责,不仅给他们布置了每日要练字、抄诗,竟还让他们写文章。 “我又不考状元,写什么文章?”江寒之往榻上一瘫,热得掀开衣裳露出了肚皮,莫名有点怀念起了北境的夏天。 要说北境冬天是真冷,夏天却也是真凉爽,在军中除了训练或打仗,其他时候连汗都不会出。哪像京城这般,入了伏就跟蒸笼开了火似的,人只待着什么不做,都能出一身热汗。 “你比旁人怕热,是因为身体虚。”祁燃一本正经。 “你才虚呢?”江寒之本想怼他几句,看到祁燃手里朝着自己的蒲扇,讪讪住了嘴。 祁燃抓住他的胳膊捏了捏,直言不讳:“你看,肉都是软的。” “你的肉不软吗?”江寒之捏了捏祁燃,想起来这家伙确实比他硬。 “要不你往后每天早晨起来跟我一起晨练吧。” “什么?你每天早晨都要晨练?” “嗯,每天起来打两套拳,然后绕着将军府跑几圈。” “我怎么不知道?”江寒之震惊了,祁燃才十三岁啊,每天这么拼? 江寒之自幼习武,隔三差五也会起来早训,偶尔还会跟着父兄去马场练练骑射,在京城这帮孩子里他已经算是勤勉之人了。没想到祁燃竟比他还要刻苦,怪不得这家伙上一世每次比武都能赢他,原来背地里这么用功! “我六岁的时候,每天早晨就起来跟我爹一起晨训了,不过一开始我练得轻。”祁燃道:“你爹对你没那么严格,估计是顾忌着你身子骨弱,怕累着你。不过我爹说,人都是越练越结实的。” 江寒之:…… 祁燃这话没有说动他一起晨练,却让他想到了另一件事情。 第14章 那日他梦到北境战场时,并非是睡着了,而是因为中了暑气昏过去了。再联想他刚回魂之时,似乎也是因为昏迷。 所以,他要梦到北境的情形,不是依靠睡着,而是要生病昏迷。若是他再想办法昏迷一次,是不是就能看清放冷箭之人的脸了? 这个念头一经出现,便挥之不去。 江寒之决定冒险试一试…… 这日午后,他没再和祁燃混到一起做功课,而是回了自己的住处,然后站到了太阳底下,打算把自己晒晕。 “公子你这是做什么?”小安可吓坏了。 “我晒晒太阳,你别管我。”江寒之说。 “你身子本来就不好,万一再中了暑气就麻烦了。” “中了暑气更好。”他就想中暑气。 小安劝了半晌无果,急得团团转,恰在这时祁燃找上了门。小安三言两语把事情朝祁燃说了一遍,那意思让祁公子劝劝江寒之。 “洄儿弟弟,你这是做什么?”祁燃问他。 “我的事情你少管,别挡着太阳了。” “快进去,会晒晕的。” “都说了你别管。”江寒之没好气道。 祁燃拧了拧眉,见他不听劝,直接将人拦腰扛起来,扔回了屋里。 “祁燃!你放开我!”江寒之没想到他竟然敢来硬的,气得瞬间炸毛,“你是不是有毛病啊?我在我自己院子里晒太阳,关你什么事儿?” 祁燃也不跟他拌嘴,进了屋之后便把人放下了。 江寒之整理了一下衣服,被气得够呛,却拿祁燃没辙。他打又打不过,说又说不通,除了生气一点办法也没有。 “还出去晒?”祁燃问。 江寒之一脸愤愤,索性躺在榻上装死不吱声了。 这日,祁燃在他屋里赖了大半日,直到晚饭时才高抬贵脚离开。 一计不成,江寒之又生一计。 中暑中不了,他可以受凉啊。 当天晚上,江寒之便趁着夜深人静,跑到了院子里的水缸旁边,拿了水瓢舀了水往自己身上泼。京城的夏天虽然闷热,但夜里还是有些凉的,尤其是凉水那么一浇,再被风一吹,想生病不是难事。 小安也不知自家公子发的什么疯,心知自己拦不住,竟偷摸去找来了祁燃。 于是,江寒之猝不及防被祁燃拎着去泡了个热水澡。他折腾了一晚上,有没有着凉不知道,反正热水这么一泡,差点气晕过去。 “你到底跟我有什么仇?”江寒之问他。 “你跟自己有什么仇?为什么要自虐?” 江寒之:…… 好吧,自己的举动确实看起来有点奇怪。 “我不折腾了,你快走。”江寒之下了逐客令。 祁燃却指了指桌上的姜汤,“把这个喝了。” “我不喝。” “不喝我喂你。” 江寒之心知自己不是祁燃的对手,那家伙就跟头牛一样,压根不讲武德,说不通就来硬的。他打不过,也反抗不得,最后只能落得个狼狈收场。 念及此,他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当着祁燃的面,把那碗姜汤喝了。 折腾了一番,江寒之也累了,倒头便睡。 祁燃却没急着离开,只蹲在榻边盯着江寒之看。 少年醒着时总是气呼呼的,动不动就想挠人,也不许人亲近,睡着时却很乖顺,像只小懒猫似的。他长得精致,小脸圆嘟嘟的,脸颊的婴儿肥还没完全褪去,看上去显得比实际年纪更小一些。 祁燃盯着人看了许久,最后抬手在江寒之小脸上戳了又戳。江寒之迷迷糊糊中似是感觉到了,直接翻了个身。祁燃犹豫了一下,又换了只手改去戳了戳江寒之的屁股蛋子。 果然,都挺软的。 一旁的小安看得心惊胆战,暗道这祁公子也是真会气人!要是他们家公子知道被戳了屁股蛋子,指不定又要怎么炸毛呢。 江寒之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做噩梦,也没有梦到自己想看的东西。 “醒了?”祁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啊!”江寒之吓了一跳,“你怎么还没走?” “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折腾自己?总不会是得了失心疯吧?” “都说了不关你的事。”江寒之刚睡醒,说话时语气有点慵懒,听着像是在撒娇一般。 “你不说,我便不走。” “……” 江寒之时真的拿祁燃没办法了。 不过经过这么一折腾,他也渐渐意识到,或许再梦到那个场景,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搞不好他再昏迷一次,魂魄离了体便回不来了,那就麻烦了。 这么一想,他也不敢再瞎折腾了。 如今他虽然不知道放冷箭的人是谁,却大致有了方向。他若想找出那个人,最快的办法就是和上一世一样进武训营,只要这一世他的人生不偏离轨道,那么从身边的人查起,总能找到那个凶手。 “我要进武训营。”江寒之忽然说。 “所以你想把自己弄得生病,来威胁江伯父改主意?” “算是吧。” “为什么一定要去武训营?” 江寒之不能告诉他真相,只能没好气地道:“不想和你一起读书,所以要去武训营。” 祁燃一怔,垂眸沉默了半晌,最终没再说什么,起身走了。 江寒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后悔说了气话。 第15章 第九章 江寒之这人嘴硬心软,哪怕气急了也不爱戳人软肋。祁燃背井离乡,寄住在他家里,他脱口而出的那句话,肯定挺伤人的,说到底对方也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他怕祁燃因为那句话难受,起床后特意去了对方晨训的地方,想着能不能找补几句。 没想到他刚到了院子里,就看到一旁立着个英武挺拔的身影,正是他的兄长江溯。 “哥!”江寒之眸光一亮,快步朝着江溯奔去。 江溯正立在院中指导祁燃的拳法,就见自家弟弟跟支离了弦的箭一般,飞奔着朝他扎了过来。 江溯伸开双臂摆足了架势,在江寒之冲过来的一瞬间,将人一把捞起来,兄弟两人抱了个满怀。 江家大公子,江溯,比江寒之大了五岁,今年十八。他与弟弟的气质截然不同,长得人高马大,几乎是江父的翻版,往那儿一戳就是典型的武人气质。不过他的性情却不似江父那般严厉,反倒是个极为温和的人,对弟弟更是宠溺有加。 “哥……”江寒之将脑袋埋在哥哥肩膀上,几乎喜极而泣。 重生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和兄长见面,心中自是激动不已。 “这是怎么了?受委屈了?”江溯放开弟弟,捏了捏对方泛红的鼻尖,语气耐心又温柔:“我听说你病了一场,与旁人换了值回来的。” “你还说呢,这次怎么这么久才回来?”江寒之问。 “入伏了,陛下要去京郊园子里避暑,羽林卫要侍驾,自然脱不开身。” 江寒之听了这话,也不好再责问兄长。江溯去年秋天才入了羽林卫,如今只是一个小小的羽林校尉,依着规矩每隔五六日才得一日休沐,来去并不甚自由。 “同我说说,你这几日都做什么了?” “没做什么,就写写先生布置的文章。” “洄儿都会写文章了?” “我本来就会。” 江寒之看着眼前的兄长,总有种很奇妙的感觉。若是依着他死前的年纪算,如今他已经比哥哥都要年长两岁了,可面对眼前的江溯,他不自觉流露出的还是小孩子那一面。 他有时候在面对家中亲人时,甚至会觉得自己仿佛从未长大,只是做了一个悲壮漫长的梦。 唯独北羌城楼上凌冽的寒风提醒着他,那不是梦。 “来,你和祁燃切磋一下,让我看看你长进了没。” 江溯开口就怂恿江寒之和祁燃过招,江寒之自是不愿,却又不想认怂。 他看了一眼祁燃,对方似乎并未因为之前的话置气,反倒客气地做了个“请”的姿势。两人比划了几下,打了一套拳,最后江寒之累得够呛,坐在院中的石阶上直喘气。 “你体力不及祁燃,但比他灵活,应该换套拳练练。” “又想哄我练那种花拳绣腿,我不乐意。”江寒之说。 江溯失笑,“练拳脚只要有用就好,哪里分什么高低贵贱?” “不是高低贵贱,你不明白。”江寒之抱着胳膊叹了口气。 江溯知道弟弟这性子,也没再劝,又耐心指导了祁燃几招。 江溯难得回来,江府今日都比以往热闹了几分。 用过饭后,一家人聚在一起,江溯查看着江寒之和祁燃的功课,江父在一旁给江母扇风,江母则专心给手里的新荷包编着穗子。 这荷包是一对,江母专门找家里手巧的姑娘绣的。她绣工不好,不能亲手绣,便编了一对穗子缀着,也算是一份心意。 一对荷包,一个给了江寒之,一个给了祁燃。 “都是大孩子了,往后出门自己也带着点银子,免得又像上回一样,吃个面还得赊账。”江母说着亲手帮祁燃系好了荷包。 “多谢伯母。” “不错,你戴着好看。” 江父笑道:“里头放了点铜板,够你们使了。小孩子不兴带太多钱,免得学坏了。” “说起学坏,我可听说洄儿前几日与惠妃娘娘的外甥打架了?”江溯问道。 “没打架,我揍他而已。” “不愧是我弟弟,没吃亏就行。” 江父瞪了大儿子一眼,教训道:“就惯着他吧,早晚学得跟个纨绔似的,整日在外头惹是生非。” “你倒是不惯着他,一脚给他踹晕了,隔几日又罚得他中了暑。”江母说。 江父被妻子一说,瞬间老实了,赔着笑脸不敢再教训儿子。 当天傍晚,江溯用过晚饭便回了营,都未留在家中过夜。 “下次什么时候回来?”江寒之依依不舍。 “得空我就回来了,不必盼着。等三伏天过去陛下回了宫,我就清闲了。”江溯摸了摸弟弟的脑袋,又叮嘱道:“在外头还是要注意分寸,别再轻易与人动手。” “放心吧哥,我不会惹事的。” “不是怕你惹事,是怕你遇到没分寸的吃亏。” 江溯和江母素来宠溺江寒之,倒不是因为毫无原则,而是心知这孩子本性纯直,不会做出出格的事情来。 “听说你还想去武训营?”江溯问。 “你怎么知道?”江寒之有些惊讶。 “祁燃告诉我的,他还问我能不能劝劝爹,让他同意你去武训营。” “哦。”江寒之有些意外,没想到祁燃竟会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江溯想了想,“爹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你若是硬和他对着干,他反倒不乐意。反正武训营考核要等到入秋,你若是真想去,不妨想想别的法子。” 第16章 “别的什么法子?”江寒之问。 “再等等,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江溯卖了个关子,并未朝江寒之把话点透。说罢他没再逗留,从小厮手里接过马缰便纵身上了马。 江寒之立在府门口,一直等兄长的马蹄声走远才转身回府。 因着哥哥忽然回来,江寒之道歉的话便忘了说。 后来一耽搁,他再想说时,便有些说不出口了。 当晚入睡时,江寒之还惦记着此事,也不知祁燃那家伙会不会介意。他正想着此事,忽然听到窗外有动静传来。他定睛往窗口一看,就见一人翻窗而入,轻巧地落在了他房中。借着月光,他认出了那人的身影,正是祁燃。 “你翻窗子过来做什么?想暗杀我吗?”江寒之问。 “你门锁了,我不知道你睡了没,就进来看看。” 江寒之:…… “你要干什么?” “我看你今日有话想说,怕你不说睡不着,过来听听。” 江寒之一怔,态度登时软化了不少。 “其实我想去武训营不是因为你。” “我知道。”祁燃说。 “你怎么知道的?” “江伯父说是你亲口答应让我留在江府的。” 江寒之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这话。 “给我让个位置。”祁燃走到榻边。 江寒之下意识往里挪了挪,就见祁燃径直躺到了他身边。 “你干什么?” “太晚了,在你这里将就一下吧。” 江寒之:…… 他还想撵人走,却听到祁燃已经打起了小呼噜。 江寒之无奈,只能不大情愿地借了半张床给他。可他身边骤然多了个人,还跟个火炉子似的,热得江寒之睡不着,索性把身上的衣服都脱了,也还是觉得热。 “热?”祁燃问。 “你不热吗?”江寒之翻了个身,有点烦躁。 祁燃将他的肚子盖上,又拿了蒲扇过来给他扇风。这下江寒之总算是消停了一些,呼吸也渐渐变得均匀。 “小孩子冻了肚子,往后长不高。”祁燃一边说着,一边帮他把衣服又穿好了。 江寒之迷迷糊糊地道:“你才是小孩子呢,小屁孩。” 祁燃闻言一笑,伸手虚虚抚过少年的眉眼,指尖却未落到实处。 这夜,江寒之一觉睡到天亮。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祁燃已经离开了。 早饭时,宫里送来了一道旨意,说是让江寒之和祁燃一起去皇帝避暑的园子里伴驾。 江寒之想起兄长的话,暗道兄长说的办法难道是这个? 让他想法子去求皇帝,赐他进武训营,只要皇帝发了话,父亲自然没有再拒绝的道理。 第十章 “陛下去了碧园避暑,特意点了人伴驾,说是多找几个少年人,热闹一些。陛下第一个点的人就是祁燃,后来念着他在咱们府上暂居,便也点了你。”江父看向江寒之和祁燃,语重心长地道:“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在陛下身边不比在自己家里,你们去了一定要谨言慎行,莫要惹是生非。” 江寒之忙应是,心里却已经开始打起了小算盘。 “尤其是你,我听说姓王那小子也去。他此番是惠妃举荐跟过去的,你莫要招惹他,记住了吗?” “是,父亲。”江寒之忙应声。 江父似乎也不大想让两个孩子跟着去,但碍于皇帝的威严,又不能拒绝,免得人家说他不识好歹。但他总担心自家这儿子不让人省心,生怕江寒之又惹了什么祸端。 江母倒是不以为意,次日特意请了裁缝来家里,又为两个少年量了几身新衣裳,说是见皇帝要穿得隆重一些,免得被人说不敬圣上。 眼看就到了去园子的日子,江父生怕出错,还特意找人教了两人宫里的规矩。其实这些江寒之都很熟悉了,不说上一世,哪怕是在十三岁之前,他也进过宫。 但江父做事风格就是如此,凡事求稳,不容有差错。 到了出发这一日,两人一早就洗漱停当换了新衣裳。江母审美不错,给江寒之挑的是淡绿色的袍子,给祁燃挑的则是靛蓝色的。两个少年立在一起,一个看着活泼灵动,一个则沉稳内敛,倒是十分和谐。 “莫要乱说话,莫要惹事,不许打架。”江父临把人送上马车时,还在叮嘱。 “江伯父莫要担心,我会照顾好洄儿弟弟的。”祁燃说。 江父听了他这话,总算是放心了些。 两人此番去京郊,只带了小安和一个叫大刚的护卫,主仆四人加上衣服和日用品,也只装了两辆马车。 谁知到了园子外头,江寒之往车窗外一看,每家过来的车马都是三四辆起步,只有江府的马车最轻便,仆从也最少。 “啧。”江寒之撇了撇嘴,“这么多人跑来园子里住着,一住就得个把月,陛下倒是真大方。” “公子,前头都是马车过不去,咱们怕是得下来走过去了。”小安掀开车帘一角朝他说。 江寒之听了这话,便招呼祁燃下了马车。 好在园子外头候了好些宫人,见他们下车立刻上前帮着清点行李。来园子里的人都被分配好了住处,宫人会将他们的行李一一搬到住处,不用他们亲自动手。 “哟,这不是江洄吗?”侧旁忽然传来一个不大友好的声音。 第17章 江寒之转头看去,半晌才认出此人正是与他有过多次过节的王泉。 王泉一身锦袍,个头比江寒之高点,大概是平日里跋扈惯了,走路时扬着个下巴,乍一看跟脖子抽了风似的。他并不知自己早已有了把柄在江寒之手里,只当那日几个家仆顺利把人教训了,今日见面还特意在江寒之脸上看了一圈,见没有伤痕有点失望。 若江寒之依旧是个十来岁的少年,这会儿估计已经和王泉呛上了。但他这会儿嫌外头晒,一刻都不想多留,绕开王泉就想朝园子里走。 哪知王泉却不死心,打定主意要跟他作对似的,拦在江寒之身前,扬着下巴道:“我与你说话呢江洄,怎么这么没礼貌?你爹是武人,所以没教过你规矩是吗?” “你想领教武人的规矩那还不容易?”江寒之没那么好脾气,忍耐力实在有限。不过没等他亲自动手,一旁的祁燃眸色一沉,一脚踹在了王泉小腿上,冷声道:“好狗不挡道。” “嗷嗷嗷。”王泉抱着腿蜷在地上,疼得直叫唤。他身边的护卫也有些懵,他们只知道姓江的那小子喜欢动手,方才都防备着江寒之,却不知动手的人换了祁燃。 江寒之不想跟他掰扯,拉着祁燃欲走,王泉却指挥护卫拦住了两人去路。 “有意思。”江寒之一挑眉,朝一旁带路的内侍道:“这位公公,劳烦你转告陛下,就说我与祁燃被人拦在了碧园门口进不去,既然如此我俩便先回家了。” 江寒之说罢拉着祁燃便走,王泉见状傻眼了。他再没脑子也知道自己理亏,此事私下闹一闹也就罢了,哪里想到江洄这小子竟要朝陛下告状。 “你有本事别走啊,是不是怕了?”王泉吆喝道。 江寒之并未真的要回去,纯粹就是吓唬他呢,闻言顿住了脚步。 “王泉,你跟我说说,我怕什么。”江寒之居高临下看着蜷在地上的王泉,“我是怕你打我吗?但是你好像打不过我。我难道是怕你爹在陛下面前参我一本?说我当街打花了他儿子的脸?” “你!”王泉没想到江寒之这么伶牙俐齿,这小子以前不是不会骂人吗?每回被他惹急了都只会动手,枉费长得白白净净,却跟个莽夫似的。 所以他今日才故意激怒江寒之,想趁对方动手时让护卫们揍那小子一顿,届时闹大了就说是对方先动的手。可他没想到今天江洄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不仅没动手,还一直冷嘲热讽。 气死他了。 “都瞎了眼吗?那小子方才踢我,快教训他。”王泉忽然转移了目标,指着祁燃让护卫动手。 江寒之简直要被他气笑了,伸手在祁燃面前一挡,“你知道他爹是谁吗?你就敢动手?” “我管他爹是谁,我还是惠妃娘娘的外甥呢,亲外甥!”王泉道。 “哎呀,怎么忽然开始攀亲戚了?”背后又响起了一个少年的声音。 众人转头看去,便见来人是个溜圆胖乎的少年,一张小脸晒得黑乎乎的,看着颇有喜感。 江寒之一眼就认出来了,此人乃是忠勇侯府的小世子,名叫成圆。 江寒之幼时开蒙,和成圆拜会过同一位先生,再加上脾气相投,两人关系甚密。只是后来江寒之入了武训营,成圆入了国子学,两人才渐渐疏远了。 不过江寒之后来去边关时,还收到过成圆的书信,对方还是记挂他的。 “谁是惠妃娘娘的外甥?”成圆迈着小粗腿凑到众人身边:“巧了,我是成贵妃的侄子,我也是亲的,嘿嘿。” 王泉:…… “还有皇后家的亲戚没?没有的话,那算我赢了吧?”成圆一把揽住江寒之的肩膀,看也不看地上的王泉,引着人便朝园子里行去。 王泉自是不敢再多言,只能气得捶地。 “江洄!”成小世子在江寒之肩膀上一捏,“你可想死我了,这么热的天,你怎么一点没晒黑?” “我昨日还想起你了来着。”江寒之往一旁让了半步,开口介绍道:“这是祁燃,镇北军主帅祁将军的儿子,如今在我家住着。这是忠勇侯府的世子,成圆。” 两个少年互相见了礼,连寒暄的话都没说,成圆很快又把注意力转到了江寒之身上。 “我跟你说,这次来园子里的人可热闹了。要不是陛下提前点了你,我肯定要和我姑姑说,让你也跟着一起来凑热闹。”成圆拉着江寒之,故意和前后的宫人隔开了一点距离,也不避讳一旁的祁燃,“好像说,前些日子三殿下又闯了什么祸,陛下觉得他不学无术,责令给他换新的伴读,还把从前他身边的伴读都罚了。” 江寒之一怔,显然对宫里这些传言知之甚少。 “后来也不知是谁给陛下吹了风,说要给宫里这几位殿下,都重新选伴读,就连太子殿下都包括在内。反正那意思,此番进宫来的这些少年,除了我这种凑热闹的,都是奔着进宫来的。”成圆说着看向江寒之,“江洄,你呢?你若是想进宫,我可以帮你打听消息,不过千万别选我表哥,他不好伺候的。”成圆口中的表哥,就是那位成日闯祸的三殿下,也是如今最得宠的成贵妃的儿子。 江寒之活过一世,听成圆这么一说便猜到了其中究竟。皇帝要替三殿下选的并不是伴读,因为上一世三殿下也去了武训营,还和江寒之有一点交情。 所以此番来园子里的人,既有读书好的少年,也有习武的少年。前者估摸是给别的皇子准备的伴读候选人,后者八成是想给三皇子挑个一起去武训营的伙伴。 第18章 原来兄长说的机会,是这个? 江寒之上一世认识三皇子,如今只要想办法让对方对他另眼相待,届时选他陪着一起去武训营,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成圆走了一路把这园子里的局势都给江寒之分析得差不多了。 “我听说前几日你又把王泉揍了?可惜我不在场,那小子就是欠揍,回头你再揍他的话带着我,万一陛下追究我好给你撑腰。” “不揍了,我爹不让我惹事。”江寒之笑道。 “看他表现吧,再讨人嫌,我可不惯着他。” 成圆在江寒之的住处又逗留了许久,还留下了好多带过来的吃食点心,直到小厮过来提醒说成贵妃要见他,他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你和他很熟?”祁燃忽然问道。 “谁?成圆?”江寒之道:“还行吧,我俩是打小的交情。” “一直拉拉扯扯的。”祁燃嘀咕道。 “有吗?他什么时候拉拉扯扯了?”江寒之有些茫然。 “在园子门口,他抱了你一回。回来的路上,一直搭着你的肩膀,临走又摸了你的手。” 江寒之:…… 第十一章 江寒之倚在窗边,一边吃着成圆留下的点心,一边琢磨着该怎么接近三皇子。 这园子依湖而建,或者说是建在湖上,亭台楼阁都坐落在湖中散布的岛上,所以无论住在哪一处,往外头一看都是绝佳的风景。 也难怪皇帝会选择来这里避暑,确实凉爽又清净。 “有一件事情我不太明白,若陛下只是给三殿下换伴读也就罢了,为什么连太子殿下他们也要一起?太子殿下都十六岁了,身边的伴读都是自幼的交情,就这么强行换了,不伤了情分吗?”江寒之道。 “也许就是想伤了他们的情分。”祁燃说。 “为什么?” 祁燃一手撑着窗框,解释道:“我记得我爹说过,他曾在武训营时,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重新分配营房,所有少年打散重组。因为武训营的目的是为了各部培养武将,时常轮换同寝和班队,既能让大伙儿都互相认识一二,又不至于拉帮结派。” 经他一提醒,江寒之也想起来了。 上一世他自己就在武训营中待了两年,自然知道这规矩。 “所以陛下也是这样的用意?把与各位殿下太过亲近的勋贵子弟支走,换一批新的人进宫。近的推远,远的拉近……真有手段。”江寒之感慨。 好好的伴读,硬要给人拆了。 “这么说来,咱们两个都在陛下的挑选范围里?” “我爹在北境,和京城的其他文官武将都无什么来往,唯一相熟的人就是你爹。你爹在京西大营,我记得我爹说过,他也不是个爱结党的人,想来也和京城那帮权贵来往不多。”看这条件,应当符合皇帝的心意。 “你想去?”祁燃问。 “我只想去武训营。” 祁燃沉默了许久,并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江寒之看。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有人喊“救命”。 江寒之循声望去,见不远处似乎是有人落水了。 “走,过去看看。” 两人十分默契地一前一后从窗户跳了出去,直奔湖边而去。 “救命啊!” 一个小太监模样的人站在湖边大喊,几步之外的水里,一个少年正在扑腾。 “待着别动。”江寒之在祁燃手上一按,他知道祁燃不会游水,那意思让他别冲动。 眼看水里那少年扑腾得差不多了,江寒之这才跳进水里,三下五除二将那几乎昏厥的少年救了上来。 溺水之人一旦在水中抓到东西,为了求生会死死抱住,容易误伤救人者。所以这种时候若是想救人,需要看准时机,等对方扑腾得快没力气了,再下手。 江寒之上一世就经历过这种情形,是以很有经验。 “快上来!”祁燃与一旁那小太监合力将落水的少年和江寒之都拉上了岸。 这会儿附近巡防的羽林卫也赶了过来,带头的正是江溯。 “叫太医。”江溯吩咐人去找太医,然后目光在江寒之身上扫了一眼,确定人没事这才低声道:“快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病刚好别再受了凉。” 江寒之点了点头,跟着祁燃一起离开了湖边。 祁燃:“落水的那个少年……” “是三殿下。”江寒之道。 “他身边怎么只带了一个不会水的内侍?” “不好说……” 这宫里的事情可复杂着呢,这也是江寒之不想进宫的原因。说不定兄长也是担心事情太过复杂,不想让他卷进去,这才及时把他支走了。 江寒之回去后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小安去了趟厨房,给他弄了碗姜汤,生怕他受了凉。 祁燃则拿了块布巾,给江寒之擦着头发。 “你今日下了水,若是能发发汗倒是不错。”祁燃说。 “这么热的天,发汗万一又中了暑气呢。”江寒之懒得动弹。 祁燃一边帮他擦头发,一边偷偷在他脑袋上编了一条细细的小辫子。 “别擦了,让它自己干就行。”江寒之有点不耐烦。 “着了凉不长个子。洄儿弟弟,你也不想长得比我矮吧?” “那让小安帮我擦吧。” “我不累,不用心疼我。” 第19章 江寒之:…… 祁燃一边安抚他,一边在另一侧又编了一条。 两条小辫子垂在江寒之脑袋两侧相映成趣,看着十分可爱。 一旁的小安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暗暗替祁燃捏了把汗。 他心道,一会儿自家公子若是发现了脑袋上的小辫子,自己是该劝架还是该躲起来免得受到牵连? 祁燃刚折腾完江寒之的小辫子,江溯便来了。他显然是不太放心弟弟,处理好三殿下的事情之后便匆匆赶了过来。 “哥!”江寒之看到哥哥眸光一亮,忙起身迎了上去。 江溯目光在他那两条小辫子上一扫,笑道:“不错。” 江寒之只当他是担心自己生病,忙道:“我回来就泡了热水澡,小安还给我弄了姜汤,半点凉气也没入体。”再说了,大热天的湖水也不凉。 “那就好,你若是在这里病了,回家娘又要数落我了。” “三殿下怎么样了?没事吧?” “看着有点恍惚,太医已经去了,我没来得及细问,先过来看看你。” “也不知他好端端怎么会落水,此事不会牵连到你们吧?”江寒之问。 毕竟羽林卫负责的就是园子里众人的安全,没想到他们刚来第一日,三殿下就落了水。 “陛下若要责问,首当其冲的是他身边的宫人,不至于迁怒羽林卫。我过来还有另一件事情要知会你,今晚陛下设宴,你们都要去参加。届时陛下会着人出题考教,若是有人表现不错,便有可能成为太子和几位殿下的伴读。” 江寒之早已从成圆口中知道了此事,便问:“你是想让我好好表现?” “陪太子读书可不是容易的事情,我是怕你爱出风头,到时候弄巧成拙真被选上。”江溯一笑,“再说了,你不是想去武训营吗?” 显然,江溯也不希望弟弟进宫。 “我明白了。但若是陛下见我长得顺眼就选中了我进宫,那我也没法子。”江寒之玩笑道。 “嗯,你若是如此去赴宴,定会成为全场的焦点。”江溯一手在江寒之的小辫子上轻轻一拽,“我得走了,你俩安生一些,莫要惹是生非。” 江溯说罢没再多留,快步离开了。 江寒之则顺手摸了摸脑袋,摸到了那两条小辫子。 “祁燃!”江寒之转身要去挠人,祁燃却早有准备,翻窗便逃了。 江寒之哪里肯罢休,跟着翻窗追了出去,非要给祁燃也编一条不可。 “你追上我我就让你编。”祁燃一边跑一边挑衅他。 “你别嚣张,我今日非要逮着你不可。” 两个少年在园子里你追我赶,跟俩活猴子似的。直到江寒之出了一身大汗,祁燃才停住脚步,立在他几步之外的地方笑吟吟地看着他。 江寒之每每欲追上他时都只差一步,气得头上冒烟。 “出了汗就保险了,这回肯定不会着凉了。”祁燃说。 江寒之一怔,这才明白过来,这家伙竟是故意引得他跑了一身汗。 “别以为你找个借口,我就会放过你。” “不是借口,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祁燃走到一旁的石头上坐下,递给他一方巾帕让他擦汗,而后便摆出了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 江寒之一看对方这么老实,反倒没了斗志,乖乖接过帕子擦了擦汗。 “晚上你若是不想中选,糊弄一下出个丑好了。”祁燃说。 “出丑?那么多人呢,王泉那小子也在,我不要面子的吗?” 江寒之最在意的就是面子,让他当众出丑那不是要他的命吗? “那若是陛下想选你,我就说我是你的伴读,咱俩自幼就定好了的,不让你进宫。” “你以为这是娃娃亲吗?还自幼定好呢!”江寒之无奈。 “我爹在边关,我自己一个人在京城,他不会驳我面子的。”祁燃说。 江寒之顺着他的话一想还真是挺有道理,祁燃这处境与旁人不同,他就算忤逆皇帝,皇帝八成也得给他个面子。毕竟只是个半大孩子,没必要与他计较。 “你这是打算帮我?”江寒之问。 “我帮你不是天经地义的吗?”祁燃道。 江寒之一怔,却没想明白他们俩之间何来的天经地义? 第十二章 两人正说话间,就见成圆自不远处气冲冲地走了过来,身后跟着的小厮正低声劝着什么。 “这是被谁欺负了?”江寒之问他。 “你俩坐这干嘛呢?”成圆大步走过来,直接坐到了江寒之旁边,“别提了,刚从我姑姑那里过来。惠妃娘娘正带着那个王泉献殷勤呢,我眼不见心不烦。” “你表哥怎么样了?” “迷迷糊糊的,我姑姑也正犯愁呢。好端端一个人,也不知怎么就掉水里了,这还不是第一回,今夏就掉了好几回了,我都怀疑他是自己跳进去的。” 江寒之一拧眉,“自己跳进去?” “他就是自幼被陛下和我姑姑惯的,无法无天。这次陛下非要给他换伴读,说不定是为此事闹脾气呢,谁知道呢。” 江寒之上一世和三皇子也算相熟,印象中对方那性子的确挺疯癫的。按理说他身份尊贵,又得皇帝宠爱,除了太子的身份之外,要什么有什么。 可他却从不按常理出牌,总是喜欢干一些出格的事情,日子久了皇帝也烦了。再加上成贵妃年纪渐长,在皇帝面前不似从前那般得宠,后来三皇子唯一的依仗也没了。 第20章 想到上一世的事情,江寒之又有些感慨。 他倒是打心眼里希望对方这一世不要重蹈覆辙…… “我听说今日是你把他从水里捞上来的?”成圆问。 “他落水的地方离我的住处近,恰好碰到了。” “我姑姑还说要亲自谢你呢,只是如今表哥那样,她抽不开身。” “举手之劳罢了,让你姑姑不必放在心上。” 成圆忽然拉住江寒之的胳膊,道:“江洄,我知道你聪明,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突然这么正经做什么?”江寒之失笑。 “我看我表哥那样,也挺难受的。我爹常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表哥那性子本就顽劣,你说王泉那小子若是真去给他当了伴读,那岂不是雪上加霜?” “你想让我干什么?” “我想让你帮我把事情搅黄,别让王泉进宫。” 江寒之:…… 王泉如何他倒是不怎么在意,他压根没把那小屁孩放眼里。但若是能找机会和三皇子接触一二,说不定真能通过对方得到去武训营的机会。 “有一个办法。”江寒之道。 “什么?”成圆眼睛一亮。 “你去给三殿下当伴读。”江寒之故意玩笑道。 “啊……我不行,我还想在宫外逍遥快活呢。” 成圆垮着一张脸,看起来苦大仇深的。 “哟,这是谁啊?大白天披头散发衣冠不整的。”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少年的声音。 三人齐齐回头看去,发觉竟是王泉,少年身后还跟着方才成圆提到过的惠妃娘娘。 成圆一张脸登时就黑了,心道真是冤家路窄。 江寒之却捏了他一把,拉着他一同起身,朝惠妃娘娘行了礼。 “中间这位衣冠不整的小公子是谁家的啊?”惠妃身旁的公公开口问道。 “他是京西大营主帅江大人家的小公子,江洄。”成圆朗声道。 惠妃看着江洄一笑,并未言语。 “江洄刚来,许是不懂这园里的规矩,如此披头散发在园中行走,若是冲撞了陛下保不齐是要挨打的。”王泉转头看向方才那问话的公公,“公公,他今日如此衣衫不整冲撞了惠妃娘娘,依着宫规该如何处置啊?” “寻常宫人若是这般约莫是要廷仗二十的。”那公公说。 “江小公子年幼,责罚就免了吧。”惠妃温柔一笑,又道:“不过未免他记不住教训,今日就在此地罚站一个时辰,也好让他知道,往后要谨言慎行。” 祁燃一拧眉,眼底掠过一丝寒意,却未做声。 倒是一旁的成圆沉不住气,刚要开口却被江寒之在手上一捏。 这惠妃明摆着就是在为王泉出气,故意要教训江寒之。最重要的是,今日江寒之出门时确实是衣冠不整,此事就算拿到皇帝面前也挑不出理来。 “是。”江寒之朝惠妃一揖,算是领了罚。 惠妃朝他一笑,神情依旧温柔,半句多余的话都没说便走了,王泉跟在一旁,冲江寒之做了个鬼脸,还派了个宫人在不远处盯着,防止江寒之偷懒。 “小人得志!不用理他,咱们走。”成圆拉着江寒之就要走。 江寒之却朝他一眨眼,“你不是要我帮你的忙吗?” 成圆不解,江寒之却朝他一笑,那意思是告诉他,自己有主意了。 本来王泉的事情江寒之不太好插手,如今对方主动送上门,倒是给了他可乘之机。既然如此,不如顺水推舟…… 江寒之正思忖之际,没留意到祁燃沉着脸走到了一旁的树后。 少年躲开了那个监视的宫人视线,从衣袋里掏出了弹弓。片刻后,已经走远的王泉忽然捂住屁股“嗷”了一声。 江寒之:…… “谁打我?”王泉转身看去,背后自是无人。 他看向一旁那看守的宫人,对方茫然摇了摇头,那意思没看到有人动手。 “这有块石头,是谁扔的?”王泉看向江寒之,发觉他身边的祁燃不见了,怒道:“肯定是方才那小子,他跑哪儿去了?出来!” 成圆见状阴阳怪气道:“祁燃内急去方便了,不信你跟着去茅房看看呗。” “你肯定在包庇他,你们仨简直就是一丘之貉。”王泉道。 看他那架势,似是不把人找出来不罢休。一旁的惠妃却有些不耐烦,让他别多事赶紧回去,只因这太阳底下晒着着实不大舒服。 王泉不敢忤逆惠妃,只能狠狠瞪了江寒之和成圆一眼,愤愤走了。 待一行人走远,便闻道路尽头又传来了王泉的一声叫唤:“嗷!到底是谁在打我,被我找出来非打死你不可!” 江寒之和成圆对视一眼,噗嗤一下不约而同笑出了声。 半晌后,祁燃从一旁的树丛里钻了出来,表情看不出任何端倪。 “你打了他多少下?”江寒之问。 “一直打到他拐弯,那边没有树丛,不好躲人了。” 江寒之:…… 虽然有点幼稚,但干得漂亮! “走吧,别晒了一会儿又中了暑气。”成圆拉着他便要走。 这园子里虽说比京城凉爽,但如今毕竟是三伏天,大太阳底下晒一会儿还是很热。 “惠妃娘娘让我罚站,我就这么走了可不行。”江寒之瞥了一眼不远处站在树荫下的宫人,那是惠妃宫里的人,被王泉留下来监视他受罚的。 第21章 “你们俩……”江寒之低声朝两人说了句什么。 成圆和祁燃意会,微微点了点头。 紧接着,成圆忽然摆开了架势,用夸张地语气喊道:“江洄,你怎么了?” 江洄十分配合地往后一倒,被两人接在了怀中,随即他脑袋一歪,倚在祁燃肩上“昏”了过去。 “江洄,江洄你醒醒啊!” “洄儿弟弟,你这是怎么了?” 两人卖力地喊了几声,那宫人将信将疑地过来查看,显然不大相信。 “快去叫太医,救命啊!” “洄儿弟弟你撑住!” 祁燃和成圆一左一右两人合力,将“昏迷”的江寒之抱了起来,而后便朝着两人的住处奔去。那宫人张了张嘴,却也不敢硬拦着,只能去朝自家主子报信去了。 “跑慢点,颠死我了。”江寒之被两人夹在中间抱着跑,那姿势着实不太舒服。 就这么一路回到住处,他没中暑也被颠得头晕目眩面色惨白。 “我都快吐了。”江寒之瘫在矮榻上气喘吁吁。 另外俩人面色也有些发红,看起来甚至有点兴奋。 小安见状忙取了绿豆汤来,给三人一人倒了一碗,让他们消消暑。 “接下来怎么办?”成圆问:“我去找我姑姑告状?” “现在别去,让小安去找太医,就说我中了暑气晕倒了。” 小安闻言应了声,匆匆出了门。 另一边,朝惠妃报信的宫人将事情原原本本地朝自家主子说了一通。 “肯定是装的,才罚了这么一会儿,哪那么容易晕?我看江洄那小子就是故意装病想逃避责罚,依我看就该戳穿他,再狠狠罚他一顿。”王泉说。 惠妃瞪了他一眼,面上全然没了在外人面前的温婉:“你以为江洄是你府上的家奴吗?他爹可是京西大营的主帅,若他真是有个好歹,你也没好果子吃。” 王泉是个没心眼的,一听这话立刻怂了,“那怎么办?” “罚都罚了,也算为你出了气,此事到此为止。”惠妃道。 “那他不会真有事吧?” “真中了暑气又能如何?”惠妃冷哼一声,暗道反正今日是江洄“冲撞”在先,罚他只是依着规矩行事,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闹到陛下面前,她也不理亏。 第十三章 与此同时。 小安也已将太医请了过来。 “来了来了。”在门口把风的成圆道。 江寒之快速在屋子里跑了几圈,而后躺在榻上闭上了眼睛。 太医进门时,就见榻上的江寒之满脸通红双目紧闭。他忙伸手在少年额头上探了探,又号了号脉,表情带着点疑惑。 “这……江小公子方才可起来活动过?”太医问。 “没有,晕倒了以后就一直躺着呢。”成圆道。 一旁的祁燃见缝插针,把江寒之前几天刚生过病的事情也复述了一遍。 宫里的太医除了医术高明之外,心思也都十分活络,说话诊病都要再三斟酌,不敢轻易下结论,免得惹来祸端。 眼前这三人,一个是忠勇侯世子,一个是京西大营主帅之子,另一个想来就是寄住在江府的那位祁公子……都不是好惹的。 “太医,洄儿弟弟今日定是又中了暑气吧?”祁燃开口道。 “呃,江小公子看着确实有中了暑气之状。“太医顺着他的话。 “那该如何?”祁燃又问。 “好生修养,莫要再晒着了,老夫再给他开个祛暑的方子。” 成圆见状颇为满意,取出一锭银子塞给了太医。替贵人看病得赏钱,这在宫中是常有的事情,并不犯忌讳,那太医朝他道了谢,便将那锭银子收下了。 至此,江寒之中了暑气一事,便算是有了太医的定论。 当晚,他也就顺理成章地不用去参加宴席了。 临近开席前,江寒之特意嘱咐小安去朝主事的总管提前知会了一声。对方是个妥帖的,不仅亲自询问了江寒之的“病情”,还嘱咐膳房单独给江寒之做了吃食。 “我也不去了,陪你。”祁燃说。 “我病了你又没病,不去怎么朝陛下交代?”江寒之问。 祁燃沉着脸不说话,半晌后道:“你不去,那宴席吃着也没什么意思。” “你去了看看陛下属意谁,回来好说给我听。”江寒之道。 祁燃听了这话这才妥协,老老实实换上衣服去赴宴了。 当晚,宴席设在园子里的一处水榭中。 赴宴的除了皇帝和几位妃嫔、皇子,还有十多位勋贵子弟,想来都是皇子伴读的候选人。 众人入席后,祁燃才发觉今日刚落过水的三皇子竟然也来了。白天成圆还说他病着呢,没想到恢复得挺快,看起来丝毫没有病态。 三皇子今年十三岁,眉眼和成贵妃有几分相似,只是看上去神情带着点阴郁,不似别的少年一般明朗活泼。 开席后,他目光在席间一扫,忽然开口问道:“江洄怎么没来?” “回三殿下,江小公子今日身子不大舒坦,是以没有来赴宴。”皇帝身边的总管解释道。 “江洄病了?”三皇子一怔,“可是因为救我着了凉?” 在场的诸人大都听说了他今日落水一事,却不知他竟是江洄救上来的。 尤其是惠妃,听到这话时脸色当即就变了,看上去有些懊恼。她若是知道江洄那小子今日救了三皇子,无论如何也不会教训他。 第22章 幸好成贵妃面上没什么异样,想来还不知道此事。 谁知她这念头刚一落下,席间的成圆忽然开了口:“表哥,江洄不是因为救你生的病,是因为白天在园子里被惠妃娘娘责令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个时辰,中了暑气。”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惠妃,尤其是成贵妃那目光似是十分失望。 惠妃自知今日是弄巧成拙了,只恨不得上去堵上成圆的嘴。 王泉见状有些沉不住气了,“那是因为江洄披头散发衣冠不整,冲撞了娘娘。娘娘只不过依着宫规罚他而已,何况他也没站够一个时辰。” “三伏天,若是在太阳底下站够一个时辰,什么人只怕都撑不住吧?”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皇后也开了口,“也不知江小公子如何了?可找太医去看过不曾?” 席间一直沉默的祁燃闻言起身朝皇后一揖: “回娘娘,太医已经给洄儿弟弟开了药,现下他正在休息。他自幼便身子弱,前几日刚生了一场病,还没好利索,今日又是落水又是罚站,想来得休养几日才成。”言外之意,你们后头还有什么活动,也别叫他来凑热闹了。 皇后闻言好生安慰了几句,又着人弄了些补品送过去,还专门给江寒之配了个太医。 三皇子则一直拧着眉头,目光在惠妃和王泉身上来回逡巡,看起来很是不满。 末了,他起身朝皇帝行了个礼,开口道:“父皇,儿臣想去看看江洄。” “去吧,那孩子今日救了你的性命,他生病你自当去探望。”皇帝素来宠爱三皇子,哪怕这个儿子行事乖张多有出格。 这会儿见三皇子要提前离席,他面上没有半点不悦。 祁燃眼看三皇子起身走了,也有些坐不住。 但他又怕错过了什么好戏,一会儿没法朝江洄说,只能按捺住性子。 江洄今晚不用去宴席,正倚在窗边吃点心呢,就听到有人来报说三殿下驾到。 他匆忙把手里的点心塞进嘴里咽了,快步跑到榻上躺好,装出一副病还没好的样子。好在他本就体弱,皮肤又白,夜里看着还真能显出几分病态来。 “江洄?”三殿下走到榻边坐下,伸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拍。 江寒之慢慢睁开眼睛,佯装露出了一副茫然的表情。 “你……” “江小公子,这是三殿下。”一旁的宫人提醒道。 “三殿下?”江寒之摆出一副惊讶的表情,当即要起身行礼。 三皇子却一把按住他,“不必多礼,我早就听闻你和王泉有过节,心想和那个蠢货有过节的人,定然是个讨人喜欢的。” 江寒之:……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逻辑? “你不知我身份,却还是主动救了我,事后连名字都没留,可见是个不沽名钓誉的。”三皇子一副少年老成的语气,又道:“很好,江洄,你与他们都不一样,我很喜欢你。” “殿下谬赞。” 江寒之暗暗叹了口气,心道重活一世,三殿下还是这副性子。 他就知道,自己这番动作,能成功把人引过来,果然…… “我父皇此番是想给我找伴读呢,依我看这么多少年,就你最顺眼,我会秉明父皇,让他选你给我当伴读。”三皇子道。 “殿下,实不相瞒,我其实不想进宫读书。” “为何?王泉他们都挤破了头想给我当伴读呢。” 江寒之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我自幼便想上阵杀敌,做梦都想去武训营。可惜我爹觉得我不行,不愿让我去,即便如此我也还心存期冀……” “你想去武训营啊?那我朝父皇说一声吧。”三皇子道。 “不可,若是陛下无端下旨让我去,只怕我爹要不高兴。” “那怎么办?” “听天由命吧。”江寒之苦笑道:“若是将来殿下改了主意想去武训营,倒是可以朝陛下举荐,让我同去。” 三殿下摇了摇头,“我父皇还要给我选伴读呢,我看够呛让我去习武。” 江寒之把话都埋好了,暗道这回陛下还真是打算让你去习武。 可惜,三皇子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说起来,江寒之上一世和三皇子算是不打不相识,两人在围观羽林卫演武时,同时看上了一柄短.枪。若是换了旁人,见三皇子想要多半就让了,江寒之那时却犯了轴。后来两人比试了一场,那柄短.枪被江寒之赢走了。 众人都当三皇子要暴怒,却没想到两人竟是成了朋友。 三皇子这人没什么原则,遇上顺眼的人,吃软也吃硬。若是遇上不喜欢的人,那就是软硬不吃。碰巧,江寒之就是他看着顺眼的那类人,所以只要江寒之愿意,软硬兼施总有法子能把人哄好。 原以为事情到了这里也就告一段落了,接下来等着皇帝宣布让三皇子进武训营,他就能顺利成章地跟着一起去。 没想到,三皇子次日一早又找上了门。 好在祁燃起得早,把人挡在了门外,这才让江寒之睡了个囫囵觉。 “江洄,你架子可是真大,让我等了你这么久。”三皇子说着瞪了祁燃一眼,对于被拦在门外一事,显然极不满意。 江寒之忙道:“殿下恕罪。” “他跟你什么关系?这么护着你?” “他与我是……”江寒之一时没想好怎么说。 第23章 却闻祁燃随口道:“自幼订的娃娃亲。” 江寒之听了这话险些被口水呛到。 不过祁燃说的也没错,他还没出声时,江母和祁母确实给俩孩子订过娃娃亲,可惜江寒之出生以后是个男孩,事情便不了了之了。 “娃娃亲?怪不得呢。”三皇子似乎没觉察到什么问题,很快转移了话题,“我来找你,是想让你教我游水。这样我下回再掉水里,就不用指望别人救了。” “游水这本事倒是可以学学,虽然看着不起眼,学会了却能保命。”江寒之道。 “不行!”祁燃开口:“水凉,你万一再病了怎么办?” “我没你想的那么娇贵,这么热的天下个水……”江寒之看了一眼三皇子,改口道:“实在不行,我也可以不下去,站在岸上就行了,到时候找几个会游水的护卫帮忙。” “可以。”三皇子点头。 祁燃闻言板着一张脸,看起来很不满。 “你真要教他游水?”趁三皇子在外间时,祁燃问他。 “不是教他,是教你们,还有成圆。” 祁燃一怔,有些意外。 “保命的本事,万一以后用着了呢?”江寒之记得,上一世他们俩刚到大营那一年,有一回出任务坐船遭到了袭击,祁燃这只旱鸭子落了水,险些被淹死。 后来还是江寒之出手把人救了上来。 “为什么要教我游水?”祁燃问。 “怕你将来落水被淹死,这个理由可以吗?” “好吧。” 祁燃终于妥协,没再多说什么。 第十四章 成圆吃完早饭过来,本以为今天有什么好玩的事儿,一听到游水立刻就苦着一张脸。无奈几人都说好了,他只能跟着一起。 江寒之会游水是和江溯学的,他六七岁那年就学会了。不过让他教人,他还真是没什么经验,只能凭着自己有限的水平,大概把游水的要领讲给他们听。末了,他又提前给他们讲解了游水时常用的姿势,以及发力的方法。 待一切准备就绪,他们才出门,去了湖边。 碧园里有很多湖,但大部分都太深了,且种了荷花,不方便游水。但园中有一方清池,池底以人工铺了鹅卵石,平日里是用来养观赏鱼的,今日被江寒之给征用了。 这方清池也不深,只有半人多高,水又干净,学游水简直太适合了。 江寒之还在护卫中借调了几个会水的提前下到了池中,一方面保护安全,一方面可以随时提供指导和演示。 三皇子大概是落水的次数多,竟然是胆子最大的,下水没一会儿就学会了扑腾。成圆也不错,在护卫的指导下,游得有模有样。 只有祁燃扒着池边不撒手。 “没想到你这么怕水?”江寒之蹲在池边,像是看到了多新鲜的事儿似的。他活了两辈子,就没见过祁燃这么怂,两只手扒着池边看起来十分无助。 “别扒了,池边贴的石头都快被你扒掉了。”江寒之蹲在地上,扒开祁燃的手指,直接将人掀到了池中。 祁燃在水里扑腾了几下,情急之下竟真的学会了蹬水。 江寒之正蹲在池边看得津津有味,背后忽然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你们几个玩儿得倒是挺热闹,看得朕都想下去试试了。” 江寒之一愣,赶忙起身看去,这才发觉来人竟是皇帝,一旁跟着的还有成贵妃。 皇帝还未到不惑之年,但稍微有一点发福,显得整个人气质亲切了不少。一旁的成贵妃看着刚三十出头的样子,打扮得雍容华贵,往那儿一站便一身遮不住的贵气。 “参见陛下,贵妃娘娘。”江寒之急忙行礼。 池中的人见了皇帝和贵妃也纷纷打算上岸行礼。 皇帝却一摆手,“没那么多规矩,你们继续学着,不必上来。” 成贵妃打量了江寒之一眼,问道:“你就是江洄吧?身体可好些了?” “回娘娘的话,好多了。” “那就好,你年幼身子弱,定要好好将养,莫要大意了。” 江寒之忙应是,而后垂首立在一旁,只盼着这两尊大佛能赶紧走。 可他没想到的是,随行的宫人直接在一旁的树下支起了坐具,看那架势竟是打算让皇帝和贵妃坐在那里休息。 “朕听太医说,你小小年纪身子就虚,已经命太医院选了一位太医,专门为你调养身体。”皇帝说着一指身边空着的座位,又道:“江洄,过来坐在朕旁边。” 江寒之哪里敢坐? 他现在恨不得直接跳池子里。 “过来,这是旨意。” “是。” 江寒之不情不愿地坐到了皇帝身边,那表情生动演绎了什么叫如坐针毡。 “他们仨,谁学得最快?”皇帝问。 “回陛下,学得最快的是成圆。” 皇帝闻言哈哈一笑,“那小子机灵,学什么都快。” “三殿下学得也挺快的。”江寒之又道。 “老三今年夏天,掉水里好几回,你倒是第一个动了念头要教他游水的。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既救了他的性命,又教了他保命的本事,不错。”皇帝一招手,朝身后的公公吩咐道:“去,告诉太子和老二、老四,让他们明天都跟着一起学。” 江寒之:…… “江洄,朕交给你一个任务,等太子他们都来了,你帮朕看看谁学得最快,谁学得最好,回头记得过来说给朕听听。” 第24章 江寒之听了这话,当即汗流浃背。 皇帝这是什么意思啊? 让他去评定几个皇子谁学得好,这不就意味着一次得罪三个? “怎么?不愿意?”皇帝问他。 “陛下……”不等江寒之开口,祁燃从池中上来了。 他先是朝皇帝和贵妃行了礼,而后朗声道:“洄儿弟弟身子尚未大好,不能在外头晒久了,恐怕无法监督几位殿下。祁燃斗胆,愿替洄儿弟弟领了这差事。” “哦?”皇帝打量了祁燃一眼,不动声色地道:“好,允了。” 皇帝和成贵妃没待太久,不多时便走了。 但江寒之却没了继续凑热闹的心情,甚至有些后悔不该答应三皇子教几人游水。他哪里会想到,皇帝会跑到这偏僻的地方来? 不对,这地方既然偏僻,那对方的出现就不是偶然。 “你今日不该出来。”回到住处后,江寒之朝祁燃道。 祁燃刚洗完澡,身上只穿了一条单裤,露出少年人瘦削的脊背。 “我不出来,你就得答应了。”祁燃说:“你忘了,我爹不在京城,我不怕得罪人。” 江寒之看着眼前的祁燃,又忍不住想起了一桩旧事。 那应该是他入营第一年,尚是个没有官职的大头兵,有个上司故意针对他,把一个堪称硬茬的任务派给了他。江寒之争强好胜惯了,当时并不觉得那是为难,反倒斗志满满。 后来祁燃非要跟他抢,还把江寒之气得够呛。 结果可想而知,祁燃带着一小队人去执行任务,险些没能回来,事后不仅没有得到嘉奖,还被打了军棍。 江寒之叹了口气,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涩。 可惜当时他年少恣意,似乎连句谢谢都忘了朝祁燃说。 下午,江寒之又陪着众人去练了一会儿。 他发觉祁燃刚开始下水挺怵,游到现在反倒成了学得最快的一个。 那边三皇子和成圆还狗刨呢,祁燃已经开始练习新的姿势了。 不得不承认,天赋这种东西确实很神奇,祁燃就是那种天生体格好的人,无论是习武还是游水都比别人学得快。 次日,太子和另外两位皇子依着皇帝的旨意都来学游水了。太子在众皇子中排行老大,今年十六岁,二皇子十四岁,三皇子十三岁,四皇子只有九岁。 按皇帝的意思,让四个皇子一起学,还要分出个高低来。 祁燃替江寒之把这个得罪人的差事接走了,还叮嘱江寒之不要露面,免得回头哪个皇子表现得不好恼羞成怒,再迁怒于他。 但江寒之却不听劝,跟着祁燃前后脚便到了池边。 “各位殿下。”江寒之朝众人行了礼,开口道:“昨日陛下虽然说了让几位殿下一起学游水,但这清池本就不算太宽敞,若是两三个人一起游尚可,若是各位殿下一起进去,只怕会太过拥挤。” “不挤,我看着还行。”年幼的四皇子说。 太子却看向江寒之,问道:“依着你的意思,该如何是好?” “回太子殿下,小人觉得四位殿下或许可以分两组,这样也能有个休息替换的时间,池中还宽敞。”江寒之答道。 太子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看向江寒之的目光比方才温和了些许。 皇帝让他们兄弟几个过来跟着江寒之、祁燃学游水,太子心中本就不大痛快。别人还好,他已经十六岁,早已是个男人了,怎好和一帮半大少年混在一起? 最让他觉得不快的是,皇帝还让他们分出个高低来。他若是赢了,仗着年长几岁也没什么意思,若是输了那就更没面子了。但江寒之这个提议,很巧妙地化解了这个尴尬。 “那就由你来给分吧。”太子说。 “小人斗胆,请太子殿下与四殿下一组,四殿下年幼,太子或可照拂一二。” 太子一挑眉,不由多看了江寒之两眼,对他这安排很是满意。 当天黄昏,祁燃便去朝皇帝身边的郑总管汇报了四位皇子学游水的情况。因为怕皇帝再出什么难题,祁燃汇报完就走了,没再逗留。 皇帝听了这结果很是惊讶,显然这出乎了他的预料。 “他让太子和老四一组,判了太子赢。又让老二和老三一组,判了老三赢。”皇帝失笑,“这小子挺聪明啊,太子比老四大了七岁,赢了弟弟天经地义。老三昨日已经学过一天,赢了老二也不稀奇,这安排可真是天衣无缝。” 一旁的郑公公笑道:“陛下的眼光不会错的,毕竟是祁将军的儿子,虎父无犬子嘛。” “那孩子聪明是聪明,但少了点圆滑,这主意未必是他想的。昨日他替江洄接了这差事,想来是没有别的主意,否则大可不必多此一举。”皇帝道。 “陛下的意思是……这主意是江小公子出的?” “不好说,那小子头天晚上就称病没来赴宴,鬼主意多着呢。” 郑公公拿不准皇帝的意思,只笑了笑,没敢多言。 第十五章 那日之后,江寒之本以为皇帝会再给他们出个什么难题,然而并没有。 皇帝并未再提起此事,也没单独召见过他或者祁燃。除了入园当天的那场宴会,皇帝甚至没再组织过少年们集体活动,倒是太子张罗了两回,一次是投壶,一次是木射。 投壶这种项目,江寒之和祁燃都不怎么感兴趣,只草草敷衍了一番。 第25章 倒是那木射看着热闹一些,但江寒之见皇帝在场观礼,便没出风头,最后让祁燃得了头彩。 木射的彩头是一方御用的端砚,砚身雕了墨竹,看着简约大方。这东西倒也不至于价值连城,但因为是御赐的,落在少年们眼中多少还是挺有分量的。 “陛下,小人斗胆,敢问这彩头能否赠人?”祁燃领了赏之后问道。 “哦?你想送给谁啊?”皇帝问。 祁燃:“小人想送给江洄。” 在场的众人闻言纷纷看向江寒之。 江寒之则一脸懵,没想到祁燃突然有此举。 “哦,为何要送给他?”皇帝问。 “洄儿弟弟过了夏天就要去武训营了,小人想送他个像样的礼物。” 皇帝闻言哈哈一笑,“不错,你赢来的东西,随便处置就是。” 江寒之迎上祁燃的目光,眼底满是惊讶。他没想到祁燃会在这个时候帮他一把,告诉皇帝他要去武训营,那么皇帝在给三皇子挑伙伴时便极有可能会想起他。 这倒是比让三皇子亲口说更有用。 “你怎么不同我商量?”回到住处后,江寒之问他。 “我也没想到能拿了头彩,临时想起来的主意。” “那个……”江寒之别扭了半晌,支吾道:“多谢了。” “客气什么,我只是不想让你欠那个三殿下的人情。” 他的洄儿弟弟若是要欠人情,最好还是欠他的人情。 那日之后,皇帝一直没再提过为各位皇子挑伴读的事情。 江寒之本以为他们离开园子前,事情怎么也该有个定论,可直到他们离开园子,此事也没个结果。 不过此行他倒是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君心难测。 两人此番在园子里住了大半个月,末伏还没过完就回府了。此时夏天已过了大半,剩下的日子就算在府里,也不那么难熬了。 不知道是不是在园子里补得太好,江寒之这段日子气色都好了不少。 皇帝说话算话,真指了个太医给他,每隔五日便会去府中替江寒之诊脉,并给他开了一些食补的方子。 为此,江父亲自去了一趟宫里谢恩。 暑天过了大半,眼瞅着离学堂开课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江寒之才想起来先生布置的功课还有好些没来得及写。 于是两人只能收了玩心,开始废寝忘食地补功课。 当日黄昏,江父回府时带来了一封祁燃的家书。 祁燃拿着家书并未当场拆开,而是回到住处之后才打开看。 江寒之怕他家里有什么事情,便跟着过去看了一眼,进门时恰好看到祁燃坐在椅子上发呆。 “祁叔叔和婶婶都还好吧?”江寒之问。 “嗯。”祁燃点了点头。 江寒之走到他身边坐下,问道:“想家了?” “有点。”祁燃抿着嘴,看起来有点落寞。 江寒之刚入营那会儿,也体会过这种感觉,是以非常理解祁燃的感受。人长大到了一定的年纪,总会经历这种分别。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人,便伸出手,在祁燃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祁燃指尖微颤,似是想捉住他的手,却忍住了没动。 “走,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就当还你人情了。” 江寒之拉着祁燃出了府,连晚饭都没顾上吃。 今夜,京城很是热闹,满街灯火辉煌。 江寒之带着祁燃穿街过巷,最后去了河边。 “这么多人,他们干什么呢?”祁燃问。 “放河灯啊,你没放过吗?”江寒之道。 “今天也不过年,放什么河灯?” “今天是七月初七,乞巧节,也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 七夕竟然也放河灯,祁燃倒是头一回听说。 “以前也不放,这几年才开始盛行的,京城人爱凑热闹,凡事能称得上是节的日子,都会有人放河灯,图个吉利。”江寒之去街边挑了两盏河灯,让祁燃付了钱。 两个少年在河边排了半天的队,好不容易把手里的灯放了。 “祈福了吗?”江寒之问祁燃。 “光顾着放,忘了。” 江寒之无奈,只得安慰道:“无妨,我祈求国泰民安,亲人康健。匀一半给你,算你也一起祈福了。” 河边灯火璀璨,映在江寒之软乎乎的小脸上,让人看着很想捏一捏。 祁燃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开口:“洄儿弟弟,明年七月初七,咱们再来放灯吧。” “行啊。”江寒之点头:“京城放灯的节可多了,上元节,中秋节,端午节,清明节,中元节……你要是喜欢,都可以来。” 祁燃:…… 尽管江寒之万般不愿,还是不得不迎来了去学堂的日子。这日一早,江父特意推迟了去营中的时辰,亲自送两个少年到了学堂门口,又好生叮嘱了一番,这才离开。 第一日开学,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不过是交了课业等着先生查验点评。 江寒之整个人都无精打采的,托着下巴发呆。 祁燃则时不时转头盯着江寒之看,倒是没什么意味,只是养成了习惯。 直到中间休息时,学堂里的氛围才骤然明朗起来。 “哎,江洄,你爹不是在京西大营吗?你应该有消息吧?”有个同窗拉住他问道。 “什么消息?”江寒之不解。 第26章 “武训营考核的日子定了,你不知道?” “定了哪天?” 那同窗一看他这神情,失望道:“看来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武训营又不归京西大营管,江洄不知道很正常。”另一人道。 此时,一个瘦高个插话:“说是半个月之后。” 半个月之后,那报名应该快截止了吧? 也不知道陛下有没有提过他,万一没选中,那他不是白忙活了? 当日临近晚饭时,江父才回家。 在饭桌上,江寒之朝他问起了此事。 “我正要朝你说呢,陛下不知怎么的改了主意,要送三殿下去武训营。他不大放心,想从勋贵子弟里挑个合意的陪着殿下,不知怎么的就选中了你。” 江寒之一颗心登时落了地,下意识和祁燃对视了一眼,祁燃挑了挑眉,并未说话。 “不过该走的过场还是要走一下,回头你就和旁人一起参加入营考核,只要表现别太差了就行。”江父说。 江母听说江寒之要去武训营,忍不住有些伤感。 江寒之看到母亲的样子,又想到自己此番设计了父亲,心里多少有些内疚,不过时至今日他没有别的选择。 “祁燃,陪我说说话吧。”晚饭后,江寒之叫住了祁燃。 祁燃点了点头,跟着他一起走到了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祁燃,你有想过将来吗?你是想安安稳稳过一辈子,还是像你爹一样,做个镇守一方的大将军,保卫疆土?”江寒之忽然问道。 “我想过安稳日子。”祁燃说,“不过我爹常说,想过什么样的日子,是要自己去挣的,想干什么事情,也得自己去拼。安稳的日子不是生来就有的,总得需要人去做点什么,就像我爹一样。” “那你将来也想入营?” “报名都截止了你才问我,不觉得太晚了吗?” “其实我是希望你能好好读书,你不是挺喜欢读书的吗?往后我不在府里了,就让小安给你当书童,说不定将来你能考个状元呢。” 祁燃淡淡一笑,没接话。 江寒之这话并不违心,他和祁燃虽然不对付,却也盼着对方好。自从有了那么梦境之后,他便觉得入营当真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他是身不由己,但祁燃此生若是能换一个活法,也挺好的。 “我也报名了。”祁燃忽然开口。 “啊?”江寒之愣住了,“什么时候的事?” “从园子里回来之后。” “为什么?” 祁燃没有回答,只盯着江寒之看了一会儿。 夜色掩映下,少年眸如深潭,令人捉摸不透。 第十六章 这天夜里江寒之久久无法入睡,总是忍不住回想起自己在军中的日子。彼时,他从未觉得那是多好的日子,也从未珍惜过,但此刻回想起来,竟是有些怀念。 哪怕是和祁燃争来斗去的时光,经过了生死两隔之后,仿佛都变了些味道。 人生中很多事情就是这样,身处其中时容易一叶障目,反倒辨不出个中究竟。知道跳出来回头审视时,方知庐山真面目。 可惜,世上没有回头药。 江寒之忍不住又想起了那个梦。 梦里中箭时的那一幕,一直在他脑海中盘桓。 他索性起身,走到书案边磨了墨,在案上铺开一张纸,凭借着回忆中的情形,画出了他中箭时的战场简易图。 彼时,北羌溃兵被他们追上,两方展开了搏杀。不过江寒之带领的大宴军士气正旺,因此在对战中几乎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他是最早冲进敌阵中的人,身后跟着的皆是与他出生入死过的亲随,其中不少甚至是和他一起在武训营里出来的。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他也无法相信会被其中任何一个人背叛。 江寒之仔细回忆了一遍,他可以确定,他们追上的那股北羌溃兵中确实没有弓箭手。而他率领的亲随,几乎人人都配了长弓,只因先锋营追击时,带着长弓方便射杀溃逃的敌人。其中不少人的骑射,都是江寒之亲自教出来的,所以…… 所以才会射得那么准,一箭正中他的心口。 可那个人是谁呢? 他在营中时,虽恣意张扬,却从不苛待属下,所以放冷箭的人定然不是出于私人恩怨。 那就是受人所托了。 江寒之看着刚画好的图纸,提笔在上头画了一支箭,然后将那张纸慢慢揉成了一团。 他不知道究竟是谁要取他的性命,但他无法就这么放下。哪怕隔了一世,他也必须找出那一箭的真相,他一定要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要为自己报仇。 次日,是武训营张榜公示考核日期和名单的日子。 江寒之起了个大早,和祁燃一起去看了一眼公示。 其实日子都定好了,看不看无关紧要,更多的人过来都是想看看还有谁报名。 “江洄?”成圆远远看到他们,一溜小跑过来,拉着江寒之道:“你也来了。” “你怎么也来了?”江寒之有些惊讶,他记得上一世成圆并未入武训营。 “我就好凑热闹,你又不是不知道,过来报个名玩玩,反正我也考不上。”成圆一笑,凑近江寒之道:“你猜我遇到谁了?” “不会是王泉吧?” “王泉和丁颂都来了,这俩货还不如我呢,也好意思来凑热闹。” 第27章 江寒之对这俩人半点都不关心,闻言也没多说什么,这日之后,他便要开始着手准备半个月之后的考核了。 这武训营的考核不算太难,考验的是耐力和毅力,所以只要能吃苦,身体别太差,一般都能通过考核。但江寒之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决定每天早晚各训练半个时辰,提升一下自己的体能,免得出了岔子。 好在这段时间太医一直在帮他调理身体,效果还算不错。 转眼就到了入营考核的日子。 这日天刚蒙蒙亮,两个少年就起床洗漱完毕,坐着马车出了城。 入营考核选在了京郊的一处地方,所有参与考核的少年,都要提前到达,过时不到者,将会被取消参与资格。 江寒之出门前揣了两张饼,快到地方时分了祁燃一张,两个少年就着水壶里的水,硬把一块饼吃了。他们出门前已经吃过早饭,但江寒之经历过一次,知道考核的时候不放饭,可能会饿一天,所以能多吃一点是一点。 “你为什么那么想去武训营?”祁燃问他。 “嗯……”江寒之想了想,找了个借口,“我不想读书,烦得慌。” “武训营里也要读书。” “是,但是比学堂里好点,教的都是兵书。” 祁燃大概也猜到了这话不过是敷衍,并未追问。 说话间,马车已经到了地方。 车夫掀开车帘,引着两人下了马车。 以江父那行事做派,今日自然不会陪着他们来,只吩咐了护卫和车夫跟着。 两个少年结伴去登记又领了临时的腰牌,随后便跟着其他少年一同进入了考核场地。他们来得不早不晚,提前了一刻钟,考核场地里已经来了许多人。 成圆是最后压着点来的,身边还跟着另一个江寒之的熟人,三皇子。 “殿下怎么也来了?”江寒之低声朝他问道。 “当然是和你们一样,参加武训营的考核。” “我的意思是,殿下这样的身份,也需要和咱们一样走过场?” “那倒不是,我父皇开口,谁敢不要我?我来只是体验一下。” 众人:…… 武训营的一名校尉朝众人宣布了考核的内容和规则:要求他们在一天的时间内,完成指定任务,并达到终点。任务内容很简单,找到舆图上的任一标记点,那里会有人给他们的腰牌盖上戳记。 带着有戳记的腰牌在天黑前到达终点,就算是通过了考核。 出发前,会有士兵挨个检查他们的行囊,确保他们没有带食物和水。而他们随身携带的其他东西,没有限制,只要不嫌沉,想背多少背多少。 江寒之只带了火石和匕首,祁燃则带了绳子。 成圆背了一大兜有的没的,在江寒之的建议下,大都放弃了。三皇子最潇洒,什么都没带,反正他玩够了随时可以退出。 四人默契地组成了一队,甚至连商量都省了。 江寒之拿着地形图研究了半晌,本想和他们商量一下,成圆和三皇子却连连摆手,那意思让他定就行,不用征求意见。 只有祁燃很认真地陪他讨论了路线。 “我想选这条,最近的。”江寒之手指在图上一划,“他们俩体力都一般,太远的路肯定走不到终点。”祁燃拧了拧眉,没有反驳,转身又去找了一捆绳子,让成圆背着。 “你不是拿了绳子吗?我还拿做什么?”成圆不解。 “肯定用得上,背着吧。”江寒之拍了拍他的肩膀,收好地形图,带着自己的小队便出发了。 这一路上,成圆好几次想把绳子扔了,最后咬着牙才没放弃。 四人走了近一个时辰,最后被一条河挡住了去路。 “咱们是不是走错了?”成圆问。 “没错,就是这条路。”江寒之取过绳子,一边朝自己身上绕一边道:“这条路不用绕着去过桥,能省近一个多时辰的脚程,你们不是都学过游水吗,咱们趟过去。” 成圆听了这话傻眼了,“我不行!会淹死的!” “河对岸设了盖戳的哨位,说明这条路能过。”江寒之道。 若是河水太急或者太深,他们不可能设置这个点,毕竟来参加武训营的少年,多少都是有点家世的,任谁出了意外都不好交代。 “我先过去,你们顺着绳子跟过去。”江寒之正说着,手里的绳子忽然被祁燃扯走了。 “我先过去。”祁燃不由分说:“我体力比你好。” “你水性不及我。”江寒之想将绳子扯回来,却没扯动。 祁燃手里攥着绳子,也不做声,但那架势摆明了不会让步。 江寒之知道他的脾气,不想在这件事情上浪费太多时间,却也不放心让祁燃去,只能退而求其次,“那就一起过吧。” 于是,祁燃将两条绳子接在一起,一端绑在了河这边的树上,另一端则把自己和江寒之栓到了一起,两人像是挂在绳子上的两个结一般,约莫隔了两丈的距离。 “你们这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成圆点评。 “一会儿你俩就捋着绳子游过去。”江寒之道。 叮嘱完之后,江寒之和祁燃便下了水。 不出所料,这河果然不深,水也不算急。河面只有几丈宽,以江寒之的水性,游过去绰绰有余,哪怕绳上挂着个祁燃,也没什么难度。 第28章 唯一的问题就是河对岸不太平整,布满了嶙峋的石块,江寒之上岸时小腿不慎被划伤了,血迹顷刻间便洇红了裤腿。 祁燃刚把绳子绑好,扭头看到江寒之的伤。 “怎么这么不留神?”祁燃蹲下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口,不由蹙了蹙眉,“军师常说,事情往往就是在看似要成功的时候,最容易出差错。” 江寒之在水里时没事,到了岸上反倒受了伤。这让他不由想起了前世中箭时的那一幕,明明战事要结束了,敌军主帅的首级也落了地,恰恰是在那个时候中了冷箭。 真应了祁燃这句话。 “休息一会儿吧,伤口先晾着,别动它。”祁燃让江寒之在石头上坐着,同时留意河里那俩人的情况,自己则去捡了些干柴,在河边生了一堆火。 江寒之把衣服脱下来拧干,搭在了火堆旁烤着。 待河里那俩人磨磨蹭蹭上来时,他的衣服已经快烤干了。 “小心石头。”江寒之提醒道。 “你腿怎么了?”成圆问。 “石头划的,没什么大事。”江寒之说。 三皇子瞥了一眼,走到他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密封的小瓷瓶。 祁燃走上前接过,打开盖子一闻,竟是金疮药。 “殿下竟然会带这个?”江寒之惊讶道。 “我毕竟金尊玉贵的,万一磕着碰着不得上药吗?” 他这话确实无法反驳。 四人在河边休息了一会儿,把湿衣服烤干,这才去找人盖了印戳。 后头的路几乎就没什么障碍了,只是比较远,四人走了近一个半时辰才到。尽管如此,他们依旧是到的最早的。 负责考核的士兵给他们做了登记,然后便招呼他们去临时搭的营帐里吃东西。 “我真没想到能过,这可咋跟我爹交代啊?”成圆犯了难,他本来只是来凑热闹的,谁知道还拿了个并列第一的好成绩。 江寒之慢条斯理地吃着东西,目光中却没有什么欣喜。因为他知道,随后到达的少年里,有不少人将来都会成为他的同袍,和他一起去北境。 换句话说,朝他放冷箭的人,有极大的可能,就在其中。 “江洄,你想入营有的是门路,为什么一定要进武训营?”三皇子忽然问他。 按理说,江洄的父亲在京郊大营,回头直接将他收在身边不是更方便? “我想多交几个朋友。”江寒之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他要想查出取他性命的人,只能从身边的人查起,武训营只是一个开始。而只有重新走上这条路,他才能悄无声息地接触到所有可疑的人,然后顺藤摸瓜找出背后之人。 他知道这或许很难,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办成的。 但是不管多难,他都要把那个人找出来! 否则,他这辈子都会如鲠在喉。 第十七章 武训营考核的结果,没有任何悬念。 江寒之一个小队的四人全都顺利通过,且成绩还不错。接下来,他们只要回去等着入营的正式通知就可以了。 因为要入武训营,往后不必再去学堂了,这日一早,江父特意带着两个少年去了学堂,朝傅先生道了谢。 老人家一直很喜欢江寒之,得知他要去武训营略觉得可惜。不过这么多年他也习惯了这种告别,并未表现得太过沮丧,甚至还勉励了少年一番。从学堂出来时,江寒之也不禁红了眼眶。 三日后,入营的正式文书就下来了。 江母这几日一直在为两个少年准备行装,但她被告知,营中衣食住行都不需要自理,准备了一堆东西都没用上,这让她十分挫败。她本就为了江寒之入营的事情心情低落,如今更是难过不已,直接哭了一场。 江寒之见母亲伤心,心里也颇不是滋味。 “娘亲,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你不必担忧。”江寒之看了一眼身旁的祁燃,又道:“再说了,不是还有祁燃吗?他跟我在一处,我们俩也能互相照应。” 江母点了点头,“你兄长在武训营时,半个月就能回来一次。如今竟是改了规矩,一个月才许回家一日,也不知道那里吃的喝的合不合胃口?” “若是孩儿真吃不惯,便偷偷跑回来。我爹可是京西大营的主帅,他们谁敢为难我?”江寒之故意哄她高兴。 江母虽然知道他这是玩笑话,但还是被逗笑了。 入营的前一日,江溯也特意回了一趟家,来送弟弟和祁燃。 江溯就是武训营里出来的,可谓经验丰富,花了小半日的时间朝两人分享自己的经历,只盼着弟弟到了营中能少吃些苦头。江寒之记得,上一世兄长也这般朝他说过,彼时他心里正为了入营的事情兴奋,其实没怎么听进去。 但此刻再听哥哥事无巨细地说起营中的规矩时,他却听得极认真。 “若是真受不住,也可以回来,不用觉得难为情。”江溯说。 “嗯,我知道。”江寒之认真点了点头。 “出发前记得去朝爹辞个行,他看着不怎么在意,其实还是惦记你的。”江溯又叮嘱他。江寒之照例认真应声,那心情反倒比上一世入营时更为复杂。 从前的少年人,尚且不懂离别之痛。 直到死过一次之后,他才明白何为生离死别。 这天晚上,江寒之特意去了一趟江父的书房。 第29章 他进去时,见父亲正在看书案上的一幅画。对方见他进来忙清了清嗓子,似乎是在掩饰某种情绪。 “爹。”江寒之走到书案边,见上头摆着的是自己从前画过的一副锦鲤戏水图。那画并不怎么上乘,甚至还带着点稚气,没想到父亲竟一直保留到了现在。 “这是你九岁那年画的,当时带你去宫里,你看上了宫里养的锦鲤,非要捞一条回来。后来我去街上给你买了几尾,拿回家养了不到三天就死光了。”江父回忆起往事,眼底满是慈爱。 “一转眼你都要去武训营了,日子可真快。”江父说罢仔细将画卷好,从抽屉里取出了一个木匣,“这里是金疮药和专治跌打损伤的药膏,你拿去营中,和祁燃一起留着用。” 江寒之上前接过木匣,朝父亲行了个礼。 “去吧,早些睡觉,明日早些出发。为父就不去送你们两个了,让管家派个护卫送你们过去。” “爹……有件事情,我想……” 江父一挑眉,“你说的是入营的事情吧?” “嗯,我知道您不太想让我去。” “从军不是件轻松的事情,为父不想让你去,不是觉得你不能吃苦,是和你娘亲一样舍不得。但你已经长大了,许多事情也该自己做主了,想去便去吧。”江父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 “多谢父亲。” “别给为父丢脸。” 江寒之重重点了点头,抱着木匣转身要走。 他刚走到门口,又听江父说:“若真受了委屈,也可以朝我说。” “嗯。”江寒之鼻子一酸,大步出了书房。 明日一早便要入营了。 但江寒之这天晚上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他枕着胳膊,透过半开的窗子看着外头的夜色,这时却听到窗外传来一阵窸窣声。片刻后,窗子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翻窗而入。 “祁燃?”江寒之开口道:“你大半夜跑我屋里做什么?” “睡不着,我猜你应该也没睡。”祁燃走到榻边,在昏暗中盯着他看了半晌。 江寒之无奈,只能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了一小块地方。祁燃半点也不客气,径直在他身边躺下了。 从明日起,两人要再次成为同袍了,江寒之心中多少有点感慨。他正想着要找到话题和祁燃聊几句,却听到对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竟是睡着了。 江寒之:…… 刚才是谁说睡不着的? 次日一早,两人坐着江府的马车去了武训营。 因为营中有规矩,吃穿日用都有配备,不需要他们自己带,所以江寒之只带了江父送的药。 到了地方之后,两人一起登记入营,然后领了衣服鞋袜、被褥等物,并依着营中提前分配好的营房正式入住。他们的营房是四人间,挨在一起的大通铺。不知是巧合还是三皇子动用了什么关系,他们先前组队的四人正好分配到了一间营房。 成圆还是第一次住这样的营房,十分好奇,忍不住这里看看那里摸摸,看起来很是新鲜。 “我住门口的位置。”三皇子率先开口。 “那我……”成圆正要选位置,祁燃却抢先一步,选了靠里的第二个位置。这样一来,就只剩下靠墙的位置,和祁燃与三皇子之间的位置了。 成圆自然不可能睡在祁燃里头,只能选了三皇子旁边的位置,江寒之则只剩下了祁燃身边那个靠墙的铺位。 四人各自铺好了床,换了武训营统一制式的武服。 这武服乃是绛红色,其上压了黑色的暗纹,穿上以后很贴身,将少年身形清晰地勾勒出来,看着还挺顺眼。 江寒之皮肤本就白皙,被这衣服一衬,显得越发抢眼。不过他身形略有些瘦削,看起来不像祁燃那般劲实,尤其两人穿着一样的武服,身形的差距瞬间暴露无疑。 “江洄,你比祁燃小了一个号啊。”成圆笑道。 江寒之听了这话,瞬间黑了脸,连成圆都不想搭理了。 不多时,外头响起了铜锣声,少年们纷纷出了营房,去演武场集合。 武训营与寻常大营不同,是为了培养武官而设立的,所以有一定的门槛,每一届招募的人数都不算太多。 这一批武训营的少年,只招了三百人左右,其中有七十六人和江寒之他们一样,是从京城的考核中选拔出来的,剩下的则是周边的州府推荐过来的。 江寒之目光在人群中一扫,发觉上一世武训营的老熟人基本上都在,当即放心了不少。未来的日子,他会借机一个个接近他们,然后从中找出端倪。 “谁是江洄?”站在不远处一名黑瘦男子开口道。 江寒之记得,此人是武训营负责新兵训练的校尉,姓常。 因为他素来严苛,少年们都很怕他,再加上他长得黑,所以众人背后给他取了个外号叫黑无常。江寒之上一世与他关系处得还不错,却不知为何入营第一天,对方就会点自己的名。 “在!”江寒之朗声道。 “你就是江洄?”常校尉语气不善。 江寒之听了他这问话,就知道今天自己八成要倒霉。这黑无常最喜欢给人下马威,每次来了新人都要抓个典型立威,没想到今天竟然抓了他。 “是!”江寒之不卑不亢。 “挺聪明啊,京城一百多号参加考核的人,只有你带人选了过河那条路。” 第30章 江寒之:…… 竟然是因为这个? “我这人喜欢把丑话说在头里,你们能进武训营,多半是占了家里的光,比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多走了一步。人家入营想某个官职,都得真刀真枪地拼,你们就因为出身好,在武训营里混上几年,出去再不济也比普通士兵高了一级。” 江寒之上一世早已听过了这番话,是以内心毫无波动。 这话说得是不假,可实际上经历过的人就会知道,所谓的捷径其实并不容易。就像江寒之,他爹是京西大营的主帅,他若是去京西大营任职,多半能一帆风顺,就像黑无常说得这般。 可偏偏他们父子都不是爱走捷径的人,所以无论是江溯还是江洄,从武训营离开之后,都选择了完全陌生的大营,从最底层做起。如此,江父的光环非但帮不到他们,反倒会给他们带来很多异样的眼光。 就如同现在这般,江寒之一点好处没落着,还得因为他爹官儿大,被拎出来当那只给猴看的鸡。 “考核时你少走了一个时辰的路,算你二十里吧,演武场一圈是两里地,走十圈。”黑无常说着瞥了江洄一眼,问他:“一个人走,还是带着你的三个小伙伴一起?” “我自己走。”江寒之道。 “那就一起吧。”黑无常摆了摆手,把祁燃、成圆和三皇子都拎了出去,让他们陪着江寒之走路去了。 江寒之和祁燃都很自觉,看起来毫无怨言。成圆和三皇子则有些愤怒,尤其是三皇子,若不是被江寒之拉着,估计要找黑无常理论去了。 “凭什么罚咱们?”三皇子不忿。 “就是啊,咱们明明是最快的。”成圆附和。 “新兵入营都会经历这一遭,放心吧,那些看热闹的肯定比咱们更惨。”江寒之安慰道。 “你俩要是不想走直接躺那儿,他们会亲自派马车把你门送回家。”祁燃挖苦道。 三皇子闻言瞪了他一眼,朝江寒之道:“你能不能管管你这个娃娃亲?” “他说得也没错,你俩要是打算躺,趁早,别受了一茬罪再去,不值当。” 三皇子和成圆当即闭了嘴,没再抱怨。 四人一起绕着演武场走了十圈,等他们终于完成时,已经到了下午。 祁燃倒还好,江寒之几乎是瘸着回去的。 二十里地他也不是没走过,考核那日走得更远。 问题在于他这鞋子不合脚…… “坐下别动,我看看。” 祁燃早就发现了异样,回到营房以后便脱了江寒之的鞋袜。 果然,少年脚掌已经磨出了泡,脚腕后头甚至磨破了,袜子都沾了血。 第十八章 江寒之这会儿年纪小,皮肤也嫩,再加上肤色白皙,所以磨破的那块地方看着十分显眼。 祁燃目光落在那处,半晌没有做声,眸中情绪几经翻涌,好不容易才压了下去。 “破了这么大一块?”成圆惊讶道。 “没事,不疼。”江寒之反倒安慰起了对方。 他上一世大伤小伤几乎就没断过,早就习惯了。磨破了脚踝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敷点金疮药休息一晚上也就差不多了。 “别动。”祁燃将他的脚小心放下,起身去取了金疮药来。 三皇子见状忙拿出了自己的药,“用我的吧,我这个更好。” 祁燃瞥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接过了对方的药。 “嘶。”成圆在一旁眉头紧皱。 祁燃手一抖,抬眸瞪了他一瞬,成圆忙闭了嘴。 “我自己来吧。”江寒之伸手去接药瓶。 祁燃却没理会他,小心翼翼给他的伤口敷好了金疮药。 一旁的三皇子看起来颇为不忿,开口道:“太窝囊了,咱们明明是第一,不奖励也就算了,竟然故意罚咱们。我不服,我要去找他理论!”他说罢便欲出门。 “回来!”江寒之叫住了他。 “你脚都破了,不用跟我一起,我自己去,我不怕得罪人。”三皇子说着便大步往外走,江寒之见状起身要去拦他,祁燃却抢先一步,一把甩上了门,将人关在了屋里。 三皇子自幼养尊处优,哪受过这待遇,怒道:“你给我让开!别以为你是江洄的娃娃亲我就会给你面子。” “这种时候了别窝里横。”江寒之道:“殿下,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成圆见状也附和道:“表哥,江洄都瘸了,你就别让他着急了。” 三皇子有了台阶,这才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 “营中有营中的规矩,常校尉并非是故意针对咱们,相反是看咱们成绩好,所以想考验一下咱们。来营中的所有人,肯定都是要被他狠狠练一练的,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上一世,江寒之刚入营的时候,也很看不惯这个黑无常。但后来仔细想想,在营中能把士兵往狠了练,那才是真的负责。若是这几年大家都得过且过,等他们真的上了战场,估计就只有送命的份儿了。 “这个时候去找他理论,只会让他觉得咱们娇气,不能成事。除非你想入营第一天就退出,否则不要去惹他。” 三皇子抿着唇不说话,看起来像是在赌气。 成圆小声问:“那咱们就吃这个哑巴亏?你脚怎么办啊?” 江寒之略一思忖,拿起自己的鞋子检查了一番。按理说武训营的军需应该是京城所有大营里最好的,毕竟人数少,且营中子弟各个都有身份。 第31章 若当真如此,鞋子怎么会磨脚呢? 江寒之又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他平日里虽然隔三差五生病,可毕竟是习武之人,不应当这么娇贵。 “上回考核的时候,咱们走得比今天可远多了,我脚也只是磨出了水泡,没这么严重。”江寒之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鞋子,发觉后边脚踝那里的接缝处非常粗糙,也难怪会磨脚。 祁燃留意到了他的动作,将鞋子接过去看了看,“这做工压根就不合格。” “我看看。”成圆也凑了过来,他倒是看不出什么来,问道:“是不是有人给江洄的鞋动了手脚?我想起来了,王泉和丁颂都来了,他俩不是跟你有过节吗?会不会故意报复你呢?” 江寒之想了想,感觉不大可能。 丁颂跟他没那么大的仇怨,顶多见了面损他几句。至于王泉,真想报复他的话,应该想不出这么迂回的法子,况且入营第一天,也没时间和军需的人串通。 “把你的鞋给我看看。”江寒之看向祁燃。 祁燃走到他身边坐下,把自己的鞋子脱了。 江寒之略一检查,发觉祁燃的鞋子做工也不怎么精细,和他的鞋子做工差不多。只不过恰好他那双鞋子后侧的缝合出了点问题,这才导致磨脚。 “我看看我的。”成圆也脱下了自己的鞋检查了一番,“好像也挺糙的,你看这里的针脚都是乱的,不会走着走着就开了吧?”成圆说着又检查了三皇子的鞋,发觉也是同样的问题。 这会儿脱了鞋,三皇子才发觉自己的脚也磨得通红,只是因为太累都麻了,没注意。 江寒之和祁燃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意识到了一件事。 武训营的军需,有问题! 江寒之略一回忆,上一世倒是没发现这个情况。不过现在想想,可能是因为他当时没有在第一天被罚走那么远的路,也有可能分到的是一双不磨脚的鞋,所以没出问题。 武训营的其他少年,哪怕有鞋子磨脚的,也不敢随便挑剔,万一有喊脚疼的,说不定落在黑无常耳朵里,会以为对方是故意偷懒或者太娇气。 一旦喊脚疼的少年被训斥了,其他人便只能忍着。 只要忍过了前几日,鞋子慢慢穿习惯了,也就糊弄过去了。 “武训营的军需应该也是兵部下辖的织造司统管吧?”江寒之道。 “嗯。”三皇子点了点头。 “若是织造司出了问题,武训营验收的时候看不出来吗?”成圆问。 “要么是没有认真查验,要么就是串通好的。”祁燃开口。 四个少年沉默相对,一时心情都有些复杂。 谁能想到,他们入营第一日,竟然意外把武训营军需的问题给揪出来了。 “要去揭发吗?”成圆问。 “万一他们是一伙的呢?”三皇子道。 两人说罢同时看向了江寒之,似乎在等着他拿主意。经过了入营考核之后,成圆和三皇子都下意识把江寒之当成了主心骨。 “先打听打听吧。”江寒之看向成圆,“你不是包打听吗?这件事情你去办,小心点别让人起疑,只弄清楚现在的军需和常校尉关系如何?或者他背后有没有靠山。” 这种事情成圆倒是不犯愁,他在宫里时,都能从陌生的小太监嘴里套出不少话,更别说是营中的老兵了。他长得胖乎乎的,看起来不大聪明,容易让人失去防备,再加上他嘴甜,跟人聊着聊着就把话套完了。 这会儿正好到了放饭的点,三皇子见没自己的事儿,便去吃饭了。 江寒之原本想自己去,祁燃却让他别动,自己去饭堂把两人的饭菜都打包带了回来。好在新入营,营里的规矩还没学完,否则带着饭菜回来吃就要挨罚了。 “你想怎么办?”祁燃一边弄了水让他洗手,一边问。 “先看看情况再说。”江寒之在武训营有很多事情要办,所以首要的原则就是不能树敌,尤其要和黑无常搞好关系。否则将来对方处处为难,他干什么都不方便。 祁燃没有继续追问,只默默把自己碗里的肉挑了几块放到了江寒之碗里。 “你给我做什么?你不吃?”江寒之惊讶道。 “我饭量大,馒头不够,拿肉跟你换。”祁燃说着拿走了他一个馒头。 江寒之这才想起来,营中的饭菜都是定量的。 “反正我吃不了,你不用换。” “给你你就吃。” 江寒之闻言一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祁燃这是故意的。 这让他想起了在北境时的一桩往事,当时他们要埋伏一支北羌的骑兵,在外头足足等了三天三夜。因为怕暴露目标,不能生火,只能啃干粮。 祁燃自己带了肉干,借口说自己没水了,拿肉干换了江寒之的水。当时江寒之还觉得对方傻,心说这水就是在不远处接的山泉水,没了找人帮忙接点又不难,竟然拿肉干换? 现在想想,傻的人是他自己。 “我打听到了!”成圆一脸兴奋地进来,伸手从江寒之的碗里捏了一块肉塞进嘴里,边吃边道:“武训营负责军需的长官叫王挺,好吃懒做的,和黑无常关系并不好。你们知道吗?常校尉的外号叫黑无常,因为他长得黑。” 江寒之失笑,心道成圆打听消息确实很在行。 “还有吗?”祁燃问。 第32章 “这个王挺人员不好,平时对属下吆五喝六的,要不我哄了几句还没使银子呢,人家就全跟我说了。”成圆嘿嘿一笑,“他们那边还能帮着偷偷带东西,回头咱们想要什么了,我使点银子都能弄进来。” 江寒之:…… 这小子都会举一反三了。 “要不要告发他?反正他和黑无常没关系,不用担心包庇。”成圆道。 “直接告发太出风头了,最好是让黑无常自己发现。”江寒之说。 成圆:“把鞋扔他屋里?” 江寒之摇了摇头,道:“还是得闹出点动静来,不然回头咱们还得继续穿这磨脚的鞋,说不定衣服什么的都有问题。” “我去吧。”祁燃将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站起了身。 “等会儿。”江寒之拉住他,“你别去,我有更合适的人。” 两人同时看向他:“谁?” “王泉不是也来了吗?他爱出风头,这个机会给他合适。” 这时,三皇子从外头走了进来。 “找王泉吗?我刚才还遇到他了,他就住咱们东边隔两间那屋。” “咱们一会儿……”江寒之低声朝他们嘀咕了一番,听得成圆眉飞色舞。 “为啥只让你的娃娃亲去,不让我去?”三皇子问。 “因为王泉怕你。”江寒之说。 三皇子听了这话瞬间哑火。 说罢,江寒之招呼几人都换上了来的时候穿的鞋子,把磨脚的新鞋子放到了一边。 “江洄,你脚都那样了,能行吗?”成圆有些担心。 “没事儿,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忍忍就过去了。” 江寒之说着套好袜子,直接穿上了鞋,他那伤口成圆想着都觉得疼,却见他眼睛都没多眨一下。 祁燃趁着江寒之换鞋时,朝三皇子低声说了句什么。三皇子平日里面对祁燃总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这会儿却挺好说话,没有反驳。 不多时,江寒之便和祁燃、成圆一起出了门。三人路过王泉的营房时,故意放慢了速度。成圆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江洄,你走慢点,我跟不上了。” 他这声江洄叫得清晰明朗,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屋里的王泉自然也听到了。 “哟。”王泉从屋里探出脑袋,扫了一眼三人身后,没看到三皇子的影子,当即摆出了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江洄,今天你们几个挺出风头啊。你现在不是给三殿下当狗吗?怎么三殿下也不说护着你?” “呵呵……”江寒之正要与他寒暄,却见一旁的祁燃一个箭步冲上去,和王泉推搡了起来。 江寒之吓了一跳,心道祁燃这家伙怎么连前.戏都省了? 说好的先演一演再动手呢?这也太直接了吧! “哎呀,别打了。”成圆生怕旁人不知道似的,在旁边用嘴劝架,“王泉,你们别打了。” 江寒之脸皮没那么厚,不好意思跟着一起喊,只能讪讪地看着祁燃和王泉互相推搡,准备在合适的时机上去凑个热闹。 “干什么呢?”丁颂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见祁燃和王泉在推搡,立刻加入了战局。 不过祁燃可不是吃素的,他一个人推搡那俩,绰绰有余,吃不了半点亏。 这里的骚动很快引起了巡逻的士兵注意,几人大步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就在这时,江寒之忽然觉得身体一轻,被人一左一右架着胳膊直接拖走了。他吓了一跳,转头看去才发现拖着他的人是三皇子和成圆。 两人一路将他拖回营房,这才作罢。 “你俩干什么?”江寒之不解。 “怕王泉攀咬你,让你先躲躲。”成圆说着探出个脑袋看外头的动静。 祁燃和王泉、丁颂三人的推搡,被巡逻的士兵抓了个正着,很快报到了黑无常那里。不出江寒之所料,黑无常罚了他们三人,绕着演武场走了十圈。 “太狠了,十圈!”成圆道。 江寒之拧了拧眉,不由有些担心祁燃。 那家伙今天已经是第二次被罚了。 虽说已经换了自己的鞋子,走起来稍微好点,但走上十圈也够累的。 这会儿天色已经晚了,等祁燃受完罚回来时,营中的烛火都熄了。 “怎么样?”江寒之问。 “不出你所料,王泉走了一半就不行了,他非说有人陷害他,在他的鞋子里做了手脚,直接赤着脚拎着鞋子去找了黑无常。我看不用等明天了,今天晚上那个叫王挺的军需就不用睡觉了。” 江寒之对此并不意外,王泉那性子向来骄横,头脑也简单。今天被祁燃挑衅受了罚,事后定然会怀疑其中有诈。这时只要他的脚稍微不舒服,就能挑出鞋子的理来。 没想到他挺倒霉,鞋子和江寒之的那双问题差不多,走多了路就受不住了,一口气闹到了黑无常面前。 说不定他还一口咬定是江寒之换了他的鞋子。但这已经不重要了,黑无常这人拎得清,一旦发现鞋子的问题,必然会查到军需那里。 “我问的是你怎么样?脚没事吧?”江寒之道。 “有点酸。”祁燃借着夜色看向他,“怎么?担心我啊?” 江寒之别别扭扭道:“怕你也瘸了,没人给我带饭。” “放心,我就是瘸了,也不会饿着你的。” 江寒之:…… 第33章 第十九章 “咱们还睡吗?要不要起来看热闹?”成圆趴在被窝里支着胳膊,显然毫无睡意。 “小心被抓了再罚你去走上十圈。”江寒之说。 成圆一听要挨罚,瞬间老实,翻身扯过被子躺下了。 “这被子……”江寒之吸了吸鼻子:“闻着也有股味儿。” “我早就发现了,一股发霉的味儿,盖着睡觉明天也不知道会不会长疹子。”三皇子嘟囔道:“我父皇看来是真不在意我了,把我支到这种地方来受罪,还不如掉湖里淹死了利索。江洄你当初就不该救我。” 江寒之:…… “那今天让你直接躺地下你怎么不躺?”祁燃说。 “你……江洄你能不能管管他?我又没跟他说话,接什么茬儿?”三皇子气急败坏道。 江寒之叹了口气,“忍忍吧,刚入营都是这样的,住上十天半个月就习惯了。不止是咱们武训营,其他各营的新兵入营,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至少你爹的京西大营不会给他们盖发霉的被子吧?” “呃……顺利的话,过几天咱们应该也能换了。” 骤然从江府来到武训营,江寒之自己也不大习惯。哪怕前世在北境时过得更苦,但重生后那段日子,已经把他养回去了,如今又要重新适应。 三皇子零星抱怨一会儿,总算是消停了。 不多时,成圆打起了呼噜,江寒之也渐渐有了困意。 这一夜比预想中睡得更好,次日一早天尚未大亮,他们就被铜锣声吵醒了。 “这么早就吃饭啊?”三皇子问。 “不是吃饭,估计是要出操。”江寒之道。 “出操?”三皇子一脸迷惑。 “就是绕着演武场跑圈。”祁燃没好气地说。 成圆:“不先查军需的事情吗?那咱们岂不是还得穿着那烂鞋子?” “或许黑无常有别的打算吧,别磨蹭了,去晚了肯定要挨罚。” 几人闻言没再啰嗦,赶忙穿好衣服,收拾停当,而后朝着演武场奔去。今日他们四个都没有穿营中发的鞋子,好在几人的鞋子都是深色,与营中发的黑色武靴相似,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江洄,你脚没事吧?”成圆问他。 “问题不大。”江寒之随口道。 祁燃目光在他脚上一扫,拧了拧眉,却没多说什么。他们刚入营,这个时候找任何的理由缺勤都会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除了咬牙坚持没有更好的办法。 尤其是江寒之这性子,更不可能轻易说疼。 他们到的算是比较早的,演武场上只站了约莫二三十人。等他们站定后,人群才慢慢聚齐。黑无常立在上百人的队伍前头朗声道:“你们,五圈,跑起来别掉队。” 他说着示意士兵将后来的人单独拦了下来,而后又道:“后头的,十圈,跑不完不许吃早饭。” 成圆和三皇子本来听到五圈的时候都想撂挑子了,但是听说后头的人要跑十圈,瞬间感觉五圈也算不得什么了。 祁燃则下意识看向身边的江寒之,紧蹙的眉头一直没有舒展。 朝阳渐渐自地平线浮起。 秋日清晨的凉风裹着霞光洒在演武场上。 江寒之跟在出操的队伍中,初时还不觉得如何,跑到最后两圈时,脚腕的伤口就跟被人揭了一层皮似的,火辣辣的疼。疼到后来他都疼麻了,感觉整只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就在他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时,忽觉手臂一重,被人一把扶住了。对方似乎早有预备,才会在他脚步乱掉的瞬间,及时做出反应。 “还跑吗?”祁燃问他。 “跑。”江寒之说。 祁燃闻言将他一只胳膊绕过自己的后颈扛在肩上,另一手揽住他的腰,借了大半的力道给他,如此江寒之那只受伤的脚就可以少吃点力气。 “没必要,搞不好你又要挨罚。”江寒之说。 “那也比你跑瘸了强。”祁燃道。 两人这么互相搭着肩,很快就引起了黑无常的注意。他自远处便一直盯着两个少年,直到路过他身边时,抬手把人拦了下来。 “脚怎么了?”黑无常问。 “回校尉,是我太娇气,磨破了脚。” 黑无常盯着他看了半晌,目光在他脚上扫了一眼。 “穿的不是营中配备的武靴。” “是,武靴不合脚。” “鞋子脱了。” “……” 江寒之有些错愕,却又不愿忤逆黑无常,当场便脱了鞋。他新换的白色袜子上,又沾了血迹,黑无常见状不禁拧了拧眉。 “昨日便受伤了?为何不报?”黑无常问。 “怕人说我娇气,不想丢人。”江寒之道。 黑无常听了这话,表情十分精彩。 江寒之记得,这人上一世训练新入营的少年时,最喜欢拿“娇气”二字骂人。任谁表现得不够好,都会拿“娇气”说事,左右就是勋贵子弟吃不了苦的那一套。 今日江寒之一而再再而三地抢他的词儿,反倒让黑无常不知该说什么了。 “送他回去吧,不必继续跑了。”黑无常道。 “是。”祁燃捡起江寒之的鞋子,搀着人便走。 待离开黑无常的视线后,他索性直接把人扛了起来。江寒之吓了一跳,又怕动静太大引人注意,只能让他一路扛回了营房。 第34章 “你想硌死我?”江寒之揉着肋骨,那表情离炸毛只有一步之遥。 “本来想直接抱着,怕你不乐意。”祁燃说。 江寒之脑补了一下那画面,忍不住瞪了祁燃一眼。 “你说黑无常什么意思?”祁燃道。 “故意的吧,想看看大伙儿能忍到什么时候?” 江寒之脱了袜子,发觉经过一晚好不容易开始结痂的伤口,全都蹭破了,那情形看着比昨晚更严重。 祁燃取了金疮药来,一边帮他敷药,一边问:“你觉得他是这样的人吗?” “也不像,黑无常严厉是严厉,但没那么坏。” 明知道鞋子有问题,还故意让所有少年穿着去跑步,这样肯定会有不少人像江寒之一样受伤。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呢? “我知道了。”江寒之恍然道:“成圆昨日只是查问了军需管事的和常校尉没有关系,可这不代表他背后没有其他人。整个武训营这么多军需,从制服到被褥,说不定饭菜什么的也有鬼,一个小小的军需管事哪有这么大的胆子?” “你的意思是,黑无常知道军需管事背后有靠山,得罪不起,所以故意把事情闹大?” “只有这样才说得通吧?” 虽然昨晚有了一个王泉,可那毕竟是个例,还不足以让黑无常理直气壮去查整个武训营里的军需。 营中这么多勋贵子弟,还有三皇子,若是闹起来的人多了,他就算不想查也得查。那军需的靠山除非是皇帝,否则任谁也兜不住。 如此,黑无常的举动就不难理解了。 祁燃去打了水来,两人这才顾得上洗漱了一番。 待他们收拾停当,三皇子和成圆也骂骂咧咧地回来了。 “这个黑无常,我回宫一定要朝父皇告他一状。”三皇子一屁股坐在床上,整个人一瘫,累得跟条死狗一般,“我要回宫,不干了!打死也不干了!” “那你还不如听祁燃的,昨天就走,还少受两天的罪。”成圆道。 三皇子瞪了他一眼,“你也别干了,咱们一起走吧,受不了这份儿罪。” 他话音一落,外头又响起了锣声,这才是放饭了。 三皇子听见放饭的声音,瞬间有了力气,爬起来便朝饭厅里跑。 跑了几步才想起来什么,回来问江寒之要不要帮他带点? “不必,我去帮他取。”祁燃说。 “忘了,你还有个娃娃亲呢。”他说着招呼成圆一起去了。 他们这早饭还没吃完,营中就开始闹起来了。 起先是某位尚书家的公子说脚受伤了,让营中给他请大夫来治。很快,军医便带着药箱过来了,但那位小公子非说军医用的药太差,怕给他治瘸了,吵着要换人。 有人带了头,闹的人便越来越多,这个说脚崴了,那个说脚磨了泡,还有说身上起疹子的,吃了饭拉肚子的,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成圆饭都没吃,就跑去看了会儿热闹,看到一半还不忘跑回来跟江寒之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黑无常呢?”江寒之问。 “不知道啊,一直没出现。”成圆说。 “他们闹了半天,就闹着要找大夫要回家?” “对啊,不然呢?”成圆不解。 祁燃踢了一脚地上的鞋子,“除了洄儿弟弟,他们都没发现军需出了问题,所以没人提出来要查军需。黑无常不想出头,等着人给他搭桥呢。” “他未必是不想出头,可能是出不了头。”江寒之看向瘫在床上的三皇子,开口道:“殿下,这整个营里靠山最大的人就是你了,要不然咱们再帮他一把?” “你不是说不想当出头鸟吗?”三皇子问。 “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咱们出头,黑无常只会感激咱们。” 片刻后。 四个少年一起出现在了黑无常的营房门口。 三皇子坐在一张椅子上,面前摆着营中发的武靴,脚上穿着染了血的袜子。当然,他脚没破,这袜子是临时在江寒之脚上借的。 “京中谁不知道我父皇最疼我?我自小到大油皮儿都没破过一点,现在倒好,来这劳什子武训营不到两日,都瘸了。”三皇子那股子趾高气扬的贵气是天生的,往那儿一坐都不用演,张口就来:“今日若是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就去父皇面前告状,求他给我主持公道。” 黑无常立在他面前,问道:“殿下想要什么公道?” “我要知道这烂鞋子是谁做的?堂堂武训营,为什么给咱们穿这种东西?” 一旁的成圆适时开口,朝围观的少年道:“大伙儿可以看看自己的鞋子有没有问题?若是不合脚的,咱们好一道让我表哥去求陛下给换双新的。武训营要是出不起银子,这银子我们家出了!” 少年人正是爱起哄的年纪,闻言竟真的都脱了鞋子查看。这一看不打紧,总算明白过来脚疼不是累的,纯粹是鞋子的问题。 “我说呢,考核的时候走得路更远,脚也就起了俩水泡,怎么今天早晨跑了几圈,脚就破了?” “这武靴是给人穿的吗?我们家家奴都不穿这么烂的。” 众人纷纷开始抱怨,有人甚至当场把鞋子撕了,这才发觉鞋底竟有拼的碎布。 “这么多人的武靴都有问题,想来是供给的织造司出了纰漏。这已经不是咱们武训营的麻烦了,该直接报给兵部去查。”江寒之适时开口道。 第35章 黑无常闻言看了他一眼,终于抬了抬手,止住了少年们的议论。 “既然如此,便报给兵部吧。”他目光在三皇子脚上一扫,继而再次看向江寒之,“在兵部有结论之前,武训营所有训练暂停,受伤的人都统计一下,由军医挨个治疗。” 成圆一听说训练暂停,险些高兴得笑出声。其他人也都有点兴奋,比起军需的问题,少年们似乎更关心能不能休息。 江寒之不禁有点羡慕,仿佛只有他过了无忧无虑的年纪。 “回去吧。”祁燃一手搭在他肩上。 江寒之往后一缩,以为他又要扛着自己回去。 这次祁燃却背过了身去,说要背着他。 “成圆,你也背着我,我脚破了你忘了?”三皇子说。 成圆倒是好说话,当即背起三皇子朝着营房行去。 江寒之看着祁燃,刚想说自己不用背,又想起祁燃的做派,怕他来硬的,只能老老实实趴在了他背上。 黑无常估计早有准备,当天就让人把军需库房都封了,把负责军需的人也都扣住了。中午,兵部便派了人来,当场交接了库房里的东西,又把先前发放的制服一并收走。 三皇子还故意提醒了他们,说被褥也有问题,让他们尽快换新被子来。来人自是不敢怠慢他,一一应下了。 当日不用再训练,少年们都跟过年似的。 晚饭后,四人小队一起排队去浴房冲了个澡。 武训营的浴房挺宽敞,一间能同时容纳几十号人一起洗。只是条件相对来说比较简陋,既没有泡着的浴池也没有浴桶,大伙只能靠着几面墙壁站成一排,拿水瓢舀了热水往身上冲。 少年人正是爱攀比的年纪,相熟的人凑到一起便会互相打量。不过祁燃把江寒之安排在了墙角的位置,把人挡住了大半,所以成圆和三皇子都没打量成。 冲完了澡以后,外间是穿衣服的地方。 祁燃递了条布巾给江寒之擦身,然后便取了金疮药来,要给他上药。 “我自己来吧。”江寒之说。 “先把中衣穿上。”祁燃道。 江寒之擦干净水,依言穿好了亵裤和中衣。 祁燃让他坐好,而后蹲在他身边抬起他的脚腕看了看,伤口已经不渗血了,但被水一泡肯定挺疼的。 “疼吗?”祁燃问。 “有点。”江寒之如实道。 祁燃叹了口气,忽然凑近,在他伤口上吹了吹。 江寒之:…… 第二十章 江寒之自三岁以后,就没被人这么吹过伤口了,当即有些脸红。 祁燃这家伙是把他当三岁小孩吗? 谁家孩子十三了才要吹吹? “你俩干啥呢?”成圆和三皇子从浴房里出来,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 江寒之收回了自己的脚,从祁燃手里把药接过来,自己胡乱敷了药。 四人各自穿好衣服,便趿拉着木屐出来了。江寒之伤在脚腕,穿着木屐磨不到伤口,倒也不觉得疼了。 几人刚出了浴房,便见黑无常正背身立在外头,看上去像是在等人。 “绕一下。”成圆小声道。 四人正打算绕个远躲过黑无常,却见对方忽然转过了身。 “洗好了?”他问。 “嗯。”四人齐齐应声。 “营中尚未教你们规矩,往后见了我要称常校尉,在我面前自称属下,记住了?” “记住了……属下记住了。”几人忙道。 三皇子看起来有点不情愿,但被江寒之捏了捏胳膊,便忍着并未做声。 “主意是谁出的?” “什么……什么主意?”成圆问。 “别装傻。”黑无常看向祁燃,一挑眉:“你昨晚和王泉、丁颂推搡,是故意的吧?” “呃……属下看他们不顺眼。”祁燃道。 “不说实话,我便要换个地方问话了。” “回校尉的话,主意是属下出的。”江寒之说。 黑无常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眼,开口道:“跟我来一趟。” 他说罢转身便走,其余四人见状都跟了上去。 “他一个人来,你们回去。”黑无常头也不回。 祁燃一把拉住江寒之,那意思要么都不去,要么一起去。 江寒之却在他手上一捏,示意他回去等着。 最终,祁燃也没回去,而是远远跟在后头,待江寒之进了黑无常的营房后,便等在了门外。成圆和三皇子探头探脑地看了半天,都猫在了不远处的拐角,也没回去。 屋内。 黑无常俯身看了一眼江寒之的脚踝,见已经敷过药,没再说什么。 “昨日你便发现了军靴有问题?” “是。”江寒之道。 “为何不直接来找我,反而要绕那么大一个弯子?” “属下觉得自己太娇气,不好意思来找校尉。” 黑无常一拧眉,心中颇为窝火。他是喜欢损人的时候说人娇气,可这一次他可没说过江洄,怎么这小子张嘴闭嘴说自己娇气? “有几分小聪明。”黑无常打量着江洄,神情看不出喜怒。 江寒之略有些忐忑,生怕黑无常揪住此事与他过不去。 却闻对方转了话头,问道:“读书如何?” “属下五岁开蒙,跟着府里请的开蒙先生读过几年书,又在学堂跟着傅先生读了几年。” 第36章 “可以,够用了。”黑无常从书案上拿过一本名册,“这武训营一直在刘将军统领,如今他不在,我才代他掌管,许多事情忙不过来。这是入营的名册,尚未整理过,你先看看。” 他口中这位刘将军是武训营的一把手,但为人有些鸡贼,故意在新人入营时躲了清闲,估计是怕有硬茬惹事不好处理,所以才推了常校尉替他顶锅。 反正新兵训练本就是常校尉主抓,他在不在也不影响。等训练期结束他再回来,这样刺儿头都被训服帖了,也没什么棘手的问题了。 “校尉大人想让属下做什么?”江寒之问。 “你不是娇气吗?正好休息几日养养伤,替我把名册重新整理一遍。” 江寒之有些惊讶,心道军中不是都有专门负责整理文书的人吗?为什么会让他来弄这个? 常校尉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负责整理文书的人家中有事,告了假。我实在是顾不上,交给旁人又不大放心。” 交给旁人不大放心,交给他一个十三岁的少年便放心了? 江寒之感觉这理由有些牵强,可当他翻开那名册时,瞬间就明白了。 这册子应该是文书初步整理的对内版本,包含了所有入营少年的名字、籍贯、家世,甚至备注了他们背后的家族牵扯。例如王泉的名字后头,便备注了惠妃侄子的字样,不用问江寒之的名字后头肯定也写了京西大营主帅之子。 这样的名册,他们内部留个底,好做到心中有数。可一旦让外人看到,就不大好了,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可能给他们扣上看人下菜碟的帽子。 但眼看训练要开始了,又必须有一份可以对外的名册。所以常校尉最后选择了把事情交给江寒之办,这少年虽然年纪小,却很聪明,这两日的举动又表明他是个懂得权衡利弊且有分寸的人。 “有问题吗?”常校尉问。 “没有问题,属下可以重新整理一份。” “嗯。” “敢问校尉,属下只抄录一份名单便可吗?” “最好是做个新的簿子出来,方便我给每个人计分。” “明白,属下做一份汇总的名单,再找一册空白的簿子,给每个人单独记一页如何?” 常校尉点了点头,那意思让他自己斟酌。 江寒之从常校尉的营房里出来时,便见祁燃正候在门口。对方见他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快速一扫,眉头这才稍展。 “说了什么?”祁燃问。 “让我给他整理一些文书。” 祁燃听了这话,知道江寒之没被为难,才算松了口气。 这天晚上,江寒之一直在想那本册子。 那册子上记录着每个少年背后的家族关系,看得出来先前的文书是费工夫做了一番调查的。武训营这么重要的地方,对每个入营的新兵进行背景调查,也在情理之中。 而这本册子对常校尉或许没什么大的用处,对他来说却十分有用。 上一世他虽与营中的同袍相熟,却很少打听他们的背景。有了这本册子,他就能轻易掌握所有人背后的利益关系,谁家里靠着的是皇族,谁家亲戚在六部当差,谁家里有位当将军的舅舅……一应关系,一目了然。 这可省去了他不少功夫。 当初他就怀疑在北境对他下手的人,背后定是有别的牵扯,如今有了这本册子,应是能省去他不少的麻烦。 次日用过早饭后,江寒之便去了黑无常的营房,开始着手整理那本册子。 新入营的少年只有三百余人,要整理好名册其实并不难,若他加紧一些,一两日的功夫也差不多了。但江寒之有自己的私心,所以他故意放慢了速度,趁着黑无常不在时,把自己想要的名单先整理出来了。 他们这一批少年,在武训营结束后,有近半都去了北境。只因当时恰逢两国开战,少年人一心报国,自然想不了那么多,余下没去的多半是家中另有安排,或父母舍不得。 当时江寒之要去北境,要遭受过一些阻力。他家中已有兄长入了羽林卫,依着大宴国的律例,他完全可以不去战场,但他还是去了…… 江寒之仔细核对了一遍名单,先是从中挑出了所有当年去北境的,又从中挑出了先锋营的亲信。最后经过筛选,只剩下了二十八个人。 他几乎可以确信,这二十八个人都在他的先锋营中。除去最后那一战殉国的,剩下的人多半都会跟着他去追击溃兵。 也就是说,朝他放冷箭的人,就在这二十八个人之中。 自今日起,他会逐一接近这些人,从中找出蛛丝马迹…… 三日后,兵部派了人来武训营。 同来的还有新的制服和军靴,以及被褥等军需。 “好日子到头了,明天就要开始训练了。”成圆苦着脸道。 三皇子瞥了他一眼:“难不成整日让你吃饱了睡,那不成废物了?” 江寒之一边检查新领的制服和军靴,一边道:“我今日听到黑无常说,九月中旬的秋猎,营中会选出骑射好的人一起参加。所以这段日子,咱们可能会练骑射。” “秋猎有什么意思,拿了头彩也不过是赏个刀啊弓啊之类的,没劲。”三皇子摇了摇头,“江洄,你不会想去吧?” 江寒之不知想起了什么,看向祁燃,问道:“你想去吗?” 第37章 “为什么不去?”祁燃道:“到时候拿了头彩送给你。” 江寒之:…… 第二十一章 说到秋猎,江寒之便不由想起了上一世。 彼时他也参与过下个月那场秋猎,表现还不错,在一众年纪相仿的勋贵子弟中,算是拔尖的了。他记得很清楚,那一年的彩头是一柄御用的长弓,弓身缠了金线,还坠了宝石,看着花里胡哨的并不怎么好看。 可他当时却势在必得,不是为了弓,只是为了能出风头。 当时在武训营里,江寒之是射术最好的一个,京城所有参加秋猎的少年他也都知道,没人能越过他去。可谁知半路杀出个祁燃来,这家伙来了京城后便一直在宫塾,与他几乎没交过手,那日一出手便夺了头彩,赢走了那张弓。 那日他看过祁燃的射术,也算是输得心服口服。 兄长还安慰他说:“祁燃在北境,不到十岁就跟着祁将军进山打猎,射术都是在林子里练出来的。你在京城平日里又不摸弓,随便练练就能拿了第二,挺厉害的。” 江寒之觉得有理,便十分大方地去朝祁燃道贺。 谁知对方见他过来,将赢来的长弓往他手里一放,说:“我看你挺喜欢,送你吧。” 看他挺喜欢? 这家伙什么时候看出他喜欢的? 那张弓明明就丑死了,他怎么会喜欢? 祁燃这举动分明就是在羞辱他吧? 那日,江寒之气得话都没说,转身便走了。 如今想来,祁燃应该真的只是想把彩头送给他而已,是他会错了意。 “江洄,你娃娃亲要去,那你去不去?”三皇子又问。 江寒之点了点头,“去,拿不到彩头,凑个热闹也好。” 此番去参加秋猎的少年,各个都是擅骑射的,江寒之自然要去看看。 武训营发放了新的军需后,终于步入了正轨。 没有人提及先前的军需管事是如何处置的,但事情已经捅到了兵部,想来不会轻易罢休。最后结果如何,对于江寒之他们来说并不重要,反正以后肯定没人会在他们的军需上动手脚了。 不知道是不是受先前的事情影响,重新开始训练以后,他们的饮食都提升了不少,祁燃再也不用担心吃不饱了。 正式开训以后,他们用了几天的时间学习内务整理和军容队列。随后,训练开始步入正轨,他们终于过上了天不亮就起床,太阳落山才休息的日子。 成圆一开始每天都喊累,天天拉着三皇子打退堂鼓。训练了十来天以后,也慢慢习惯了,连喊累的力气都没了,晚上回去倒头就睡,一晚上呼噜都不停。 江寒之躺在榻上,听着成圆的呼噜声,也渐渐有了睡意。 就在他快睡着的时候,忽然觉得被子一动,祁燃的手慢慢探进了他被子里。江寒之十分疑惑,只屏住呼吸,想看看对方要做什么。 半晌后,就见祁燃慢慢搭住了他的脉门——在给他号脉。 江寒之:…… 这人有病吧? 大半夜不睡觉给他号脉? “怎么样?”江寒之小声问他。 祁燃吓了一跳,慢慢收回了手。 “祁大夫,号出什么病了吗?” “我是想看看你身子还虚不虚。” “你才虚呢。”江寒之隔着被子踢了他一脚。 祁燃也不反抗,小声说:“来了营中以后,你确实比以前强多了,就是手脚还有些凉。” “睡你的觉吧。”江寒之翻了个身不理他了。 祁燃也没再吱声,帮江寒之掖好被子,老老实实睡了。 依着武训营的规矩,他们入营后一个月可以回家一次,有两日的假。不过这次恰逢到了中秋,所以不满一个月,营中就提前放了假,让他们回家团圆了。 中秋前夕,下午结束了训练后,不少人便被家里接走了。 江溯这日来了一趟,亲自接江寒之和祁燃回家。江寒之从营中出来,看到哥哥远远便扑了上去,被江溯一把接住了。 “已经入了武训营,都是大人了,还这么爱撒娇。”江溯嘴上这么说,语气却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 “我想你嘛,哥。”江寒之拉着江溯的胳膊,态度十分亲昵。 一旁的祁燃安静地看着他,朝江溯略一颔首,叫了句“江溯哥。” 虽然明日才是中秋,但江府今晚就摆了席,庆祝两个少年入营后第一次回家。 江母拉着两人,问东问西,一会儿怕他们被子太薄,一会儿怕他们吃得不好,直到后来江溯说弟弟看着比在府里时气色还好,她才算是放心。 “明日请太医再来给你诊诊脉,在营中不比在府里,有个头疼脑热的可不能大意了。”江母说。也不怪她小心,江寒之此前隔三差五生病,确实令人放心不下。 好在自园子里回来以后,调养得当,如今面色看着确实不错。 “倒是一点都没晒黑。”江父说,“怎么祁燃黑了,是不是你偷懒了?” 祁燃闻言开口道:“洄儿弟弟天生比旁人白一些,整日晒着也不见黑。” “你平时可盯着他,别让他偷懒。”江父给祁燃和江寒之分别夹了菜,又问:“说说,你俩在营中都学了什么?” “下个月不是要秋猎吗?这几日都在练射术,手都磨破了。”江寒之道。 第38章 江母闻言拉过他的手看了看,发觉仅仅一个月不到,小儿子手心已经有了薄茧。 “我让人给你们俩一人弄一副手套吧?”江母说。 “营中不让戴这些,你别麻烦了。”江父道:“一开始都这样,等茧子厚了,手就不疼了。” 江母听了这话又忍不住有些心疼,江溯见状忙转移了话题: “这次的秋猎,陛下特意点了武训营,说是让挑出十个骑射好的,届时与宫塾里的诸位殿下比试一番。你们俩的骑射,在营中如何?” “还行吧。”江寒之故作谦虚道。 “能进前十?”江母问。 祁燃一笑,“伯母,洄儿弟弟骑术尚不大精湛,但射箭是一顶一的好。” 江寒之瞥了他一眼,心道我比你差了一点,你这么说我不等于变相夸自己吗? “洄儿幼时个子矮,这两年才开始抽条,所以先前很少带他骑马。好在距离秋猎还有些日子,可以好好练练。骑射最讲究的就是要稳准狠,骑术若是不精,射术再好也是枉然。”江父道。 江寒之连忙应是,言说自己定会刻苦练习,绝不给父亲丢脸。 两天的假期一晃而过。 江寒之在家本想好好偷个懒,奈何已经养成了习惯,连懒觉都没睡成。 祁燃则给北境的父母写了封家书报平安。 两日过后,他们便回到了营中。 江寒之这次原本没打算在秋猎时出风头,只想凑凑热闹,看看别人的发挥。没想到回营后,三皇子忽然来了兴致,说是要夺头彩,让江寒之和祁燃帮他! “你要夺头彩?”江寒之惊呆了。 三殿下这骑射要是能夺了头彩,得把武训营的三百多人杀一半以上。 “我知道我不如你们俩,但是咱们不是好兄弟吗?你们得帮我!” “表哥?你是不是回宫的时候,受刺激了?”成圆问他。 三皇子叹了口气,“中秋宫宴上,皇后娘娘挤兑我母妃,我一时口无遮拦,就说要在秋猎上和太子决一高下,我父皇竟然不拦着我,反倒同意了。” 三人面面相觑,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要知道,三皇子才十三,太高的马上去腿都摸不到马磴子。可太子却已经十六岁了,几乎是成年人的身量,让这俩人比骑射,着实有点难为人。 江寒之记得,往年秋猎时少年组和成年组都是分开的。像武训营的这帮少年,一般只会和宫里那些没有成年的皇子、及宫塾里的伴读一起比试,众人骑的也都是小马。 怎么这一次,这么胡来? “我不管,你们若是不帮我,我就跳河淹死算了。”三皇子说。 “江洄,祁燃……要不你们帮帮表哥吧?”成圆替自家表哥当说客。 祁燃看了一眼江寒之,朝三皇子道:“我俩可以和你组队,不过先说好了,彩头得给洄儿弟弟。” “行,别说是彩头了,只要你们帮我赢了太子,江洄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他。” 江寒之一脸无奈,心道这不等于他和祁燃都要公然站队了吗?只要他们答应了帮三皇子,从今往后在太子的眼里,他们就是一伙的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自从他们一起来了武训营开始,或许早就撇不清关系了。只要三皇子将来别造反,一伙就一伙吧。 当夜。 江寒之正躺在被窝里琢磨怎么才能让三皇子赢。 便觉旁侧一阵窸窣,祁燃又偷摸把手伸进了他的被子里。 他以为这家伙又想给他把脉,却觉对方温热的指尖慢慢摸到他的手心,然后将一枚圆乎乎的珠子塞到了他手里。江寒之有些疑惑,打开掌心一看,发觉那是一颗小小的夜明珠。 江寒之:…… 第二十二章 “哪儿来的?”江寒之小声问他。 “有人拍马屁送我的。”祁燃说。 江寒之略一思忖,便猜到这个拍马屁的人八成是三皇子。对方怕祁燃不愿真心帮自己,这才使了这种“贿赂”的手段,没想到祁燃转手就把珠子给了他。 “我不要。”江寒之要还给他。 祁燃却在他手上一按,“收了就是想送你的。”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反正你比我小,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小孩。” 江寒之手里握着那颗夜明珠,上头还带着祁燃掌心的温度。他其实不太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但最后还是把那颗珠子放到了枕头底下。 这日之后,祁燃征用了三皇子和成圆所有的休息时间,并且给他们制定了练习计划。江寒之闲着无事,便也跟他们凑到一起训练。 “手不对!”祁燃拿着根小树条,在三皇子手上打了一下,“你这样撒出去,箭羽会割破你自己的手指头。说了多少回了,一直改不了?” 三皇子瞪了祁燃一眼,敢怒不敢言。 是他自己答应了要好好练习,这会儿只能忍辱负重。 “嗖”得一声,三皇子的箭离弦,偏得没边儿。 祁燃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走到了江寒之身边。 江寒之上一世的骑射就很不错,只是现在身量变回了少年时,力气也跟着变小了,拉弓时遇到太重的都费劲。 “放。”祁燃开口。 江寒之吓了一跳,手一抖,箭也射偏了。 “你看,江洄也射偏了,你怎么不打他?”三皇子攀比道。 第39章 “洄儿弟弟闭着眼都比你射得准。”祁燃说着朝江寒之一挑眉,那意思让他表演一个。 江寒之抽出一支箭,嗖一声离手,正中靶心。 三皇子这下没话说了,只能苦哈哈地接着练。一旁的成圆比他也好不到哪里去,看着胖乎乎的力气不小,真拉起弓来甚至都拉不满。 “再过两三年,你的箭术就要超过我了。”祁燃说。 “切,你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变着法子夸你自己呢?” “我说的是真的,你就是力气小,但在准头上比我强。”祁燃说得一脸真诚,“若你自幼跟我一样在林子里长大,如今的射术早已无人能及了。” 江寒之被他这么一奉承,不禁有些飘飘然,唇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别射箭了,我带你去练骑马吧。”祁燃说。 “现在吗?”江寒之问。 “你等我一会儿。”祁燃把小树条放到他手里,让他监督着三皇子和成圆,自己则去马场借了两匹马。 武训营不远处便有一处林子,祁燃带着江寒之,纵马直奔那处林子而去。 “这里头有猎物?”江寒之问他。 “没有,让你提前熟悉一下在林子里纵马的感觉,免得到时候束手束脚。”祁燃一夹马腹,率先朝着林子里奔去。 江寒之看着祁燃骑在马上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仿佛两人又回到了在北境的时光。直到祁燃转头喊他,他才回过神来,纵马跟了上去。 “要不要比一比?”江寒之朝祁燃道。 “这林子你不熟悉,不要逞能……”祁燃说。 江寒之好胜心忽起,哪里听得进去这些,马鞭一抽,骤然越过祁燃冲进了林子里。 “洄儿弟弟,小心!”祁燃紧随其后。 然而他越是追,江寒之马便跑得越快。 这一路上,祁燃跑得心惊胆战,生怕江寒之摔着。好在一路有惊无险,两人一前一后顺利出了林子。 “我赢了!”江寒之一扬下巴,看上去很是高兴。 “嗯,你赢了。”祁燃十分捧场。 谁知江寒之一看他这副笑吟吟的模样,面上笑意反倒淡了。 “你都没认真跟我比,赢了也没劲。”江寒之下了马,找了个棵树把马栓上。 祁燃走到他身边,“你比我小,平日里又不怎么骑马,我若是认真跟你比,那才是欺负人呢。” “你瞧不起我?”江寒之故意找茬儿。 祁燃一笑,“洄儿弟弟,我只想让你高兴。” 江寒之闻言一愣,知道祁燃说的不是假话。重生以后他才发觉,这家伙其实并不爱跟他作对,只是上一世他太好斗,对方的表达又和他的理解有些错位,才导致他们一直不对付。 这样的祁燃,让江寒之很不适应,经常不知该如何面对。 “有时候我挺想跟你打一架的。” “为什么?”祁燃不解。 “不为什么,就是……”有点怀念。 “你想找人切磋,我可以陪你。” 江寒之望着远处,摇了摇头。他知道,现在的自己打不过祁燃,但那家伙可能会为了让他高兴,而故意让着他。 “洄儿弟弟,闭眼。”祁燃走到江寒之面前,伸手遮住他的眼睛,而后将一个用草编的草环戴在了江寒之脑袋上。 江寒之伸手一摸,哭笑不得:“你怎么这么幼稚?” “幼稚吗?还有更幼稚的呢。”祁燃蹲下身,盯着江寒之的脸看了一会儿,继而伸手在少年眉心点了一下。 “什么东西?”江寒之捉住他的手一看,这才发现上头沾了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红色花汁,“你抹我脸上了?”祁燃抽回手便跑,江寒之一个纵跃,直接把人扑倒在地。 “别动,把手给我!” 他捉着祁燃那只抹了花汁的手指,朝祁燃脸颊上抹。祁燃这回却不依他,反手扣住他手腕,两个少年就这么扭打在了一起。 “让我抹回来!” “我没你白,抹了不好看。” “不好看我也要看,快!” “别挠我……洄儿弟弟,痒……” 祁燃被他挠得扭来扭曲,却还是不愿放手。最后江寒之灵机一动,把自己额头贴上去蹭了蹭,想把额头的花汁蹭得祁燃脸上。可惜这会儿功夫那花汁已经干了,蹭了半天也没蹭到。 两人闹了半天,最后以祁燃主动告饶结束。江寒之亲自去弄了花汁,把祁燃脸上抹得乱七八糟,这才作罢。 两人回到营中还了马,便直接去吃了晚饭。 回到营房时,成圆正瘫在床上哼唧,说是练拉弓练得胳膊快断了。 三皇子也好不到哪儿去,正自己给自己手上的伤口上药。 “殿下射了一下午的箭,靶子一次没中,倒是让箭羽把手拉了好几道口子。”祁燃挖苦道。 “我已经很努力了好吧?”三皇子瞥了他一眼,“别说让人伤心的话了。” 成圆翻了个身,看向祁燃,“你说,我和我表哥这么练,等到了秋猎的时候,能行吗?” “不大行。”祁燃如实说。 “那你还让我们练?”三皇子急了。 “练出个花架子也行啊,总比箭都拿不稳强吧?”江寒之道:“虽说到时候可以朝陛下请求,让咱们组队狩猎,但三殿下若是一只猎物都没有,多少有点说不过去吧?” 第40章 “你们要是能替我作弊就好了……算了,万一被捅出来,那可是欺君之罪。” “还有些时日呢,殿下现在放弃为时过早。”江寒之鼓励道。 三皇子闻言点了点头,面上却没什么信心的样子。他这人虽然文不成武不就,却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斤两,所以也不对自己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一转眼便到了九月中旬。 常校尉在营中挑选了十个骑射还不错的少年,派他们去了猎场。 祁燃和江寒之不出意料都在其中,至于三皇子和成圆,则是凭着自己的身份去的,并未能代表武训营。 皇家每逢深秋都会组织狩猎,不过皇帝本人并不喜欢下场,所以京中的武将也都不必陪着。为了热闹,皇帝会亲自点几个年轻的勋贵子弟,以及像江寒之这样的半大少年,让他们下场比试。 如此便算是考校他们的武艺和骑射了。 “前两年只有太子殿下会下场比试,今年二殿下和我表哥都要跟着一起,这下可算是热闹了。”成圆一边整理自己的武服,一边朝江寒之道:“我听说今年陛下准备了好几份彩头,你和祁燃努努力,争取都给包圆了。” 江寒之一撇嘴,“那不把人都得罪光了?” “你还怕得罪人呢?”成圆失笑。 在成圆眼里,江寒之就是那种无畏的人,谁也不怕,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当然,他能有这种认知,是因为之前亲眼见过几次江寒之与人动手。在成圆这种不会打架的少年眼中,能用拳头教训人的,都不是一般人。 反正他被人欺负了只会骂人或者告状,从来不敢动手打回去。 众人到了营地后安顿好,便去拜见了皇帝。 皇帝看着眼前的少年,照例勉励了他们几句,而后道:“前些日子启儿夸下海口,说要和太子比试。太子念着他年幼,便说不如两人各自找几个帮手,这样比起来更公平一些。”他口中的启儿便是三皇子赵启。 在场的人闻言都不约而同看向了三皇子,那目光令三皇子瞬间黑了脸。这些人摆明了都想看他笑话,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那眼神明摆着就是觉得他不行。 “太子已经挑好了人,启儿你找到人帮你了吗?”皇帝问。 “回父皇的话,儿臣找到了。”三皇子赵启说着看向江寒之和祁燃,“儿臣找的是武训营里的同袍。” 皇帝目光在江寒之和祁燃身上一扫,眼底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今日正好刚扎营,闲着无事,你们这便去比吧。朕正好想一想,要给你们准备什么彩头。” 众人当即领了命,前去准备。 太子与三皇子分别找了三人组队,等于每队各有四人。比试的规则非常简单,一个时辰内,猎到猎物最多的队算赢。 江寒之背着箭筒纵马入林,当即直奔猎场深处而去。他上一世参与过很多次狩猎,知道这种皇家圈起来的猎场,猎物大都集中在深处,所以没打算在外围浪费时间。 直到行至林子深处,他才放慢了速度。 他目光在林中逡巡了一圈,很快发现了草丛中的异样。他抽箭拉弓,果断放出一箭,动作干净利索。然而就在他的箭射中猎物的时候,有另一支箭几乎是与此同时,和他射中了同一只猎物。 一只可怜的灰兔子,身上同时中了两箭,当场毙命。 是谁? 江寒之一手控着马缰转头看去,便见不远处寒光一闪,一支箭破空出,直奔着他飞了过来。 他心口猛地一跳,瞬间僵在原地。 顷刻间,北境的风雪铺天盖地般袭来,卷着彻骨的寒意,令他如坠冰窖。 上一世临死前那一幕仿佛与眼前的情形重合在了一起。 他想要躲开,却感觉身体压根动不了,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一般。 “洄儿!”祁燃不知何时纵马来到了江寒之身后,在那支箭射来的瞬间,他一手揽住少年的腰,抱着人直接翻身下马滚落在地。 而那支箭则擦着两人身侧飞过,射中了不远处的一支鹿。 “洄儿,没事吧?”祁燃一脸担心。 江寒之大口喘着气,面色苍白,整个人像是刚从噩梦中惊醒一般。 祁燃抬手捏了捏他的耳朵,哄小孩似的将人抱在怀里。 感受到祁燃的体温,江寒之总算慢慢放松下来,将脑袋埋在了祁燃肩窝。 第二十三章 祁燃一手在江寒之背上轻轻安抚着,并没有开口说话,凌厉的目光越过少年肩膀看向了不远处的林中。那里很快传来一阵窸窣,两个人影从树丛后大步走了过来。 祁燃一眼便认出了,其中一人是太子,另一人看起来和太子年纪相仿,估计是对方的伴读,也即是此次和太子组队的人之一。 “你们没事吧?”那伴读看了一眼地上的两人,用一副推脱责任的语气道,“我没注意他在那里,我只是想射那只鹿,没想到把他吓到了。” 祁燃眸光冰冷,只盯着那人看,并未做声。 “好了,不要再说了。”太子看向伴读,语气带着点责备,继而走近两人,一脸歉意地道:“这是江洄吧?今日都是孤这伴读的不是,只顾着狩猎,没有观察周围的情形,把江小公子吓着了。” “我也没想到他胆子那么小。”那伴读还在嘀咕。 祁燃听了这话很不高兴,但顾忌着江寒之的情况,只能暂且忍着。 第41章 “闭嘴!”太子瞪了自己的伴读一眼,对方这才抿着嘴不吱声了。 江寒之这会儿已经慢慢平复了心情,他抬眼看向太子,勉强一笑:“无妨,是我不小心摔下来的。” “一会儿出了猎场,孤亲自带着他再给你正是赔个不是。”太子说。 “不必了。”江寒之攥住祁燃伸过来的手借力,两人一同起身。 太子还想说什么,他却伸手拉过马缰,朝祁燃道:“怎么走吧。” 祁燃又扫了一眼那伴读,而后牵着自己的马跟在了江寒之身后。 “他……”那伴读似乎对两人这态度不大满意,正想责备,却被太子伸手拦住了。 太子看着两人的身影,直到人走远了才收回视线。 “洄儿弟弟,你没事吧?”祁燃问他。 “没事,刚才有些恍神,被吓了一跳。” 江寒之走的一根横倒的枯树上坐下,面色看着依旧有些苍白,但呼吸已经不像方才那般急促了。 “出了好多汗。”祁燃取出巾帕帮他擦去额头上的细汗。 江寒之目光在他手上一扫,捉住他手腕问道:“怎么伤的?” “可能是方才不小心蹭到了树枝上。”祁燃不以为意。 江寒之叹了口气,从衣袋中取出自己的手帕,帮他把手上的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 “你放心,那小子我早晚收拾他。” “哪个?”江寒之一怔,半晌才反应过来,“他的箭应该确实不是冲着我,不然不会射中那只鹿。只是我当时……” 只是他当时想到了上一世中箭时那一幕,被唤起了恐惧。 “猎场有规矩,放箭时不可朝着有人的方向,你那么大一个人挡在那里,他不可能没看到你。哪怕那支箭不是为了伤你,擦着你身侧射出去,也不该。” 这举动再明显不过,要么是吓唬他,要么是挑衅。只是对方大概也没料到,江寒之的反应竟然这么大。 “不想了,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江寒之看向祁燃,“咱们答应了三殿下要赢,总不好食言。方才那小子的箭法你也看到了,不比我差多少。” “太子殿下箭法不好,咱们俩联手胜算比他们大。”祁燃说。 “我不要胜算,我要赢。”江寒之道。 若是先前,他或许会为了三皇子的意愿尽力而为,但有了方才那一幕,此事就不再只是关乎三皇子了。无论那人是挑衅也罢,还是捉弄也罢,江寒之这性子都不可能忍气吞声。 他们必须要赢。 祁燃对上他漂亮的眸子,点了点头道:“好,今日我定会让你拿头彩。” “不,不一定是我,是你也一样。”江寒之说:“咱们俩如今是一起的。” 祁燃听了这话眼睛一亮,整个人瞬间有了斗志。 “你一个人……” “我没事,放心吧。” 江寒之跨上马背,朝祁燃伸出一只拳头。祁燃愣了一下,继而与他拳头一碰,两人纵马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奔去。 他们是分组狩猎,清点猎物时以每组所有人狩得猎物的总和计数。三皇子和成圆是指望不上了,所以江寒之和祁燃必须分开,这样才能有更多的机会。 江寒之整理好自己的箭筒,脑海中再一次回想起了方才那一幕。但他很快收敛了情绪,暂时强迫自己将那一幕抛到了脑后。眼下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赢得比试。 “驾!” 少年策马如风,在林中激起了无数飞鸟。 江寒之躬身伏在马上,将全副心神都灌注到了手中的长弓上。这一次他在猎场上的认真程度,甚至超过了上一世被祁燃夺了彩头的那一次。 一个时辰里,他也不知道究竟射中了多少猎物。直到离开猎场时,他感觉手指发麻,才发现拉弓的指头已经被弓弦磨破了。 两组人聚齐时,面色各异。三皇子一脸紧张,生怕输给太子,太子则努力表现得淡然,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计较得失。 江寒之和祁燃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未说话,但面上却都颇为自信。 皇帝正坐在临时搭出的棚子里品茶,这时负责点数的羽林卫陆续搬着猎物从猎场出来,以箭羽的制式区分,将猎物分成了两拨,并按个头从大到小排列。 此番来参加狩猎的人,几乎都凑到了现场,想看看结果如何。 三皇子年幼,比太子小了好几岁,又是第一次参与狩猎,所以众人并未对他抱有什么期待,纯粹是想看热闹。若是两位殿下为了输赢一事再起了龃龉,那场面就更好看了。 “怎么回事?”三皇子一边张望这点数的羽林卫,一边道:“怎么猎物分成了三堆?” 江寒之和成圆也跟着看过去,面上都带着点茫然,显然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祁燃面色如常,只不经意瞥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太子。太子与他对视,目光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收敛住了,再次摆出一副淡然神情来。 过了许久,所有的猎物才被清出,并一一做了清点。 “如何?”皇帝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开口问道。 “回陛下,依着猎物身上所中箭矢清点,太子殿下这一队共有17只猎物……” 江寒之深吸了口气,暗道自己应该至少射中过十只以上,加上祁燃,怎么也能超过20只了吧?只要祁燃正常发挥,他们的赢面还是很大的。 第42章 “只是……” “只是什么?”皇帝问。 “只是其中有9只猎物身上,同时带着三殿下这一对的箭矢,所以末将无法判断这9只猎物究竟是谁射中的。” 怎么同一只猎物身上会有两支箭? 江寒之骤然看向祁燃,对方迎上他的目光,挑眉一笑。 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太子那伴读擦着他身侧射了一只鹿,祁燃这是去报仇去了。 他知道那个跟在太子身边的人,射术了得,所以只盯死了那一个。对方看中什么猎物,他就同时出箭,这样就能确保对方所有看上的猎物,都是他们共有的。 就像当初对方也曾用同样的方法,和江寒之射中了同一只兔子,祁燃这一招也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除去这9只猎物外,太子殿下这一队共有8只猎物,三殿下这一队……” 三皇子屏住呼吸,一手下意识掐着成圆的手腕,把人掐得龇牙咧嘴。 “共有13只。” “不错,9对13,太子你输了。”皇帝笑道。 太子大概早有心理准备,并未表现失态,而是坦然一笑,摆出一副愿赌服输的姿态,甚至朝三皇子道了贺。 “谁来给朕解解惑,这同一只猎物身上有两只箭矢,是怎么做到的?”皇帝问。 太子这次没有答话,只因这个问题他稍有不慎便可能表现出不满。 此时便见他身旁那个伴读开口道:“回陛下,是祁燃一直与咱们都一道,无论小人看中了哪知猎物,他都要横插一杠子抢走一半,这才会如此。” 他此话一出,站在三皇子身边的成圆不干了,朗声质问道:“我问你,祁燃是在你射中猎物之后,朝你的猎物尸体上放箭了吗?” “那倒是没有,都是和我一起射中的。” “既然是一起,怎么成了他横插一杠子,为什么不是你横插一杠子?” “是我先发现的。” “你怎么证明你比他发现的早?” 那人被气得够呛,自然是无法证明。 此时,在一旁围观的一个穿着武服的少女,忽然开口道:“若真如这位公子所说,是他先看到的猎物,祁燃在他之后看到,但祁燃却能和他同时射中,这说明祁燃的反应更快,箭术更高明一些。” 那人被她这话一噎,顿时语塞。 众人纷纷点头,显然颇为赞同。江寒之也转头看向那少女,便见她一身绛红色的武服,头发干净利索地束在脑后,看起来灵动又活泼。大宴朝不重男女大防,所以狩猎这样的场合,感兴趣的女子也可以参与。 江寒之对她有一些印象。这少女是杜尚书府上的千金,上一世曾被人牵线与他兄长江溯说过亲,但最后两人并没有成。彼时江寒之在北境,知道的不多,只隐约在兄长的家书中得知,杜姑娘后来另嫁了他人…… 当时他还觉得兄长对杜姑娘其实是有点意思的,但为何两人没走到一起,他就不得而知了。 “是这个理。”皇帝哈哈一笑,“不管你们俩谁先谁后,今日咱们只以结果定论,老三确实是赢了。来人,将朕那把长弓取来,赏给老三。” 三皇子闻言赶忙谢了恩,当着皇帝的面把长弓交到了江寒之手里。 众人都心知肚明,太子那队最后作数的8只猎物,多半是另外几人合力猎得。但三皇子这一队的13只猎物,只怕都是出自江寒之一人之手。 这彩头给他,理所应当。 江寒之双手接过了长弓,发觉这还是上一世祁燃拿了要送他的那把,没想到兜兜转转,竟然又到了他的手里。 “你要吗?送你了。”江寒之朝祁燃道。 祁燃失笑,“本来就是想给你的,你拿着吧。” 于是,江寒之最终还是得到了这把花里胡哨的弓。 当晚,皇帝命人在江寒之猎的猎物中,选了几只肉质好的,做成了晚饭,大摆宴席。 席间,众人都颇为畅快,尤其是三皇子,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太子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但面对众人时,却只能强颜欢笑。他今年十六岁,依着大宴的传统,勉强算是成年了。本朝男子虽到二十岁才及冠,但十六岁便可成家,今年中秋时皇帝就已经着手要帮太子议亲了。 今日,输给十三岁的三皇子赵启,对他来说实属有些憋屈。 “下次回宫,我把我最宝贝的东西都带来营中,赏给你们俩。”三皇子高兴得合不拢嘴,“我今日可是扬眉吐气了,至少在过年之前,皇后见了面肯定不敢再奚落我。” 江寒之在他手上一点,示意他谨言慎行,别乐极生悲。 “今日多亏了你们,往后咱们就是过命的交情了。” “你才多大,知道什么是过命吗?”江寒之说罢目光一黯,忍不住看了一眼身旁的祁燃。 他暗道,自己和祁燃应该算是过命的交情吧? 毕竟,上一世他的尸体,都是祁燃帮他收敛的。 “怎么了,洄儿?”祁燃凑近问他。 “没什么,我就是想,你今日那般,就不怕太子记恨你?” “我爹守着北境呢,他能拿我怎么样?是他先管不住自己的人得罪了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得罪的明明是我,怎么成了得罪你?”江寒之失笑。 祁燃摸了摸鼻子,笑道:“那不一样么?” 第43章 “嗯。”江寒之没有反驳,只安静注视着祁燃。 少年眸中倒映着跃动的篝火,亦映出他的模样。 这天晚上,众人宿在临时搭的营帐中。 江溯此番也跟着羽林卫一起来了猎场,只不过他负责外围巡防,因此直到入夜后换了值,才抽空来见了江寒之一面。 “给你带了点这个。”江溯示意江寒之伸手,在他手心里放了几块糖果。 江寒之不由失笑,“哥,你还把我当三岁小孩呢?” “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小孩。”江溯说。 江寒之一愣,依稀觉得祁燃似乎也朝他说过类似的话。 这一刻,他忽然有点明白明白了祁燃对自己的感情。原来那家伙一直管他叫洄儿弟弟,并非只是叫着玩玩,而是真的把他当弟弟对待。 好吃的好玩的都想着他,他受了委屈还会替他出气,哪怕是得罪太子殿下都在所不惜。 “记得给祁燃分两块。”江溯提醒道。 “嗯。”江寒之把糖仔细收好,不由想起了杜姑娘的事情。 但他隐约记得,兄长应该是三年后才会谈婚论嫁,彼时他正好离开京城去了北境。 在京城,不少像江溯这么大的青年都已经开始议亲了,只是江父为人比较传统,认为男子要及冠后才算成熟,才能担当起责任和家庭,所以一直等江溯及冠,才给他说亲。 可惜江溯和杜姑娘那门亲事没有成功,后来就耽搁下了。直到江寒之中箭之时,他已经25岁了,依旧没有成家。这在京城的青年中,算是晚婚的了。 “我走了,不能逗留太久,你好好照顾自己。”江溯说罢便要走。 “哥。”江寒之忽然拉住他的手,问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江溯一愣,“你小子,学坏了是吧?” “我认真的,你说说嘛!” “温柔贤惠的,善解人意的。” 江溯敷衍了两句,而后在弟弟脑袋上一揉,这才大步走了。 温柔的…… 江寒之想了想,杜姑娘今日将太子那伴读怼得哑口无言,这算是温柔吗? 哎! 看来兄长和这位杜姑娘,确实是没有缘分。 临睡前,江寒之想起了祁燃手受伤一事,便找了一罐金创药,去了一趟祁燃的营帐。他们在营中一直住大通铺,如今到了猎场反倒各自被安排了单独的营帐,还挺不习惯的。 “洄儿弟弟?”祁燃正在洗脸,见江寒之过来有些意外。 “我过来看看你的手,重新包扎了吗?”他问。 “都快长好了。”祁燃说。 “手上的伤可不能大意,我看看。” 江寒之拉着他坐下,检查了一下伤口,又给他敷了金创药,这才放心。 “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想什么呢?有点心不在焉的?” “哦,没什么。”江寒之本来没想和他说,忽然又改了主意。 祁燃一直拿他当弟弟一般对待,他也想试着和对方亲近一些,不然总觉得有些亏欠。当然,他这亲近也并非勉强,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以后,他和祁燃之间已经培养出了默契和同袍情谊。 只是他这人一直不太会表达,平日里显得较为冷淡。 “我在想杜姑娘。”江寒之说。 “杜姑娘是谁?”祁燃不解。 “就是今日在陛下面前,说太子殿下那个伴读射术不如你的那个姑娘。” “哦,原来她姓杜?你认识她?” 江寒之想了想,又不能直接把事情朝祁燃和盘托出,便斟酌着语气道:“你觉得,杜姑娘这人看着温柔吗?” “啊?”祁燃盯着江寒之看了一会儿,表情十分怪异。 “我感觉她是那种比较潇洒的姑娘,但潇洒也保不齐会温柔,对吧?” “你……咳,你与我这般议论一个姑娘,不好吧?” “啊,确实不大好。”江寒之忙闭了嘴,“我先回去了。” 他说着起身,临走前又想起了什么,从兜里掏出江溯给的糖,放到了祁燃手里。 祁燃低头看着手里的糖,却在琢磨江寒之方才说的话。 杜姑娘…… 人家温柔不温柔,跟洄儿弟弟有什么关系?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大概是日有所思。 这天晚上,江寒之做梦的时候,又梦到了猎场时那一幕。 但在梦里,祁燃没有忽然出现,那支箭也没有射偏,就那么正中他的心口。 在中箭的瞬间,江寒之猛得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洄儿弟弟……” “啊啊啊啊!” 江寒之刚被吓醒,又被祁燃吓了一跳,整个人险些从床上跳起来。 “做噩梦了?”祁燃摸了摸他的额头。 “你怎么在我营帐里?”江寒之问。 “我怕你冷,想着过来陪你睡。” “你……” 这营帐里确实有点冷,毕竟是临时搭的,四处都漏风。江寒之借着夜色看去,见祁燃手里抱着被子,便往旁边挪了挪,给对方让出了一半床。 祁燃把自己的被子打横盖在江寒之的被子上边,自己则钻到了江寒之的被窝里。 “刚才做了什么噩梦?” “记不清了……” 祁燃在被窝里找到江寒之的手握住,发觉少年的手冰凉,像是刚从冷水里泡过似的。 第44章 “怎么这么凉?”祁燃问他。 “不知道,可能是太冷了吧。” 祁燃找到他的两只手握着,直接塞到了自己怀里帮他暖着。 江寒之两只手渐渐恢复了温度,那暖意自他的指尖一点点没入,继而沿着他的血液流通到全身,整个人仿佛都跟着一起暖和了起来。 “洄儿弟弟,我有话想跟你说。” “嗯?”江寒之道:“什么话?” “你现在还小,很多事情不能着急,也不要胡思乱想。你身子本来就虚,一直也没彻底养好,更不该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然对你自己也不好。”祁燃语重心长地道。 江寒之有些茫然,问道:“能不能说得具体一点?” “没什么,往后咱们住一起,我会看着你的。”祁燃说。 江寒之:…… 第二十四章 祁燃身上热,躺在他旁边简直就像个人形小火炉,把他身上烘得暖呼呼的,后半夜,江寒之总算睡了个安稳觉。 次日,两人并未再参与别的活动,秋猎一年只有一回,总要给别的少年一些表现的机会。 江寒之得了闲,在营地里四处转了转,没想到正好看到了杜姑娘和羽林卫的人切磋。他昨日见到对方穿着武服,便知她多半也习武,却未亲眼见过。 今日才知道杜姑娘武艺竟然不错,一手长棍使得十分精熟。 “是你?”杜姑娘与人切磋完,看到江寒之便收了长棍走了过来。 “姑娘棍法真漂亮。”江寒之朝他行了个礼。 “我就是瞎练,倒是你,看着文文弱弱的,没想到射术那么好。”杜姑娘看着心直口快,说完这话似乎觉得有不妥,又找补道:“我没有别的意思,也不是以貌取人,我主要是想夸你来着。” 江寒之被她逗笑了,摇头道:“无妨。” “我真是想夸你的,昨日太子那组人,射术最好的那个也只射了九只,剩下的八只是另外几人合力所得。你那个同伴,叫祁燃的,他跟着人一起射了九只,或许尚有余力。不过最后猎物最多的人还是你,所以你是真不错。” 江寒之被她这么一夸,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只能谦虚地笑了笑。 “对了,你那把长弓能不能借我看看?”杜姑娘问他。 “可以啊,你同我来。”江寒之引着她回了营帐,让她候在门口,自己进去将长弓取了出来。 杜姑娘接过看了看,点评道:“弓是好弓,可惜太花哨了。” 话音一落,她又觉得不妥,忙道:“我不是说这弓不好,这是你的彩头,还是御赐的,肯定是好东西。这宝石就算拆下来,也值不少银子呢。” “杜姐姐若是喜欢,送你吧。”江寒之说。 虽说对方上一世和江溯最终没能走到一起,却也差点成了江寒之的嫂子,所以他面对杜姑娘总觉得有些亲切。也许是上一世兄长后来一直没有成亲,让他觉得有些惋惜,便总存了点盼头,希望这一世兄长能遇到个可心的女子。 万一是杜姑娘呢? “送我?这可是御赐的东西。”杜姑娘很是惊讶。 “应当无妨吧?你若是喜欢,我可以去秉明陛下……” 江寒之话音未落,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了脚步声,他转头一看正是祁燃。 “这把弓你昨日不是送我了吗?”祁燃问他。 “你说不要,我以为你不喜欢。” “我那是同你客气呢,我喜欢。”祁燃说。 “那给你吧,我骑射不好,给我也派不上用场。”杜姑娘丝毫不介意,忙将长弓塞到了祁燃手里。 祁燃接过那把弓,也不离开,只站在两人中间。杜姑娘丝毫没感觉他的敌意,反倒十分热络地问他:“你看着应该是自幼习武吧?棍棒使不使?咱们切磋一下。” “好哇。”祁燃把弓递给江寒之,去朝一旁的羽林卫借了跟长棍。 两人各自摆开架势,而后便开始了切磋。 江寒之看得目瞪口呆,总觉得祁燃哪里有点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祁燃平日里练的是拳脚,兵器则随着父亲的喜好,练过长枪和长刀,只因这两样在战场上用得更多。至于长棍这种兵器,在北境几乎没有人使,所以他压根就不怎么会。 不出意料,祁燃惨败。 “你都不会还愿意陪我练,当真有勇气。”杜姑娘夸赞道。 祁燃朝她略一失礼,去还了长棍,又走到了江寒之身边站着。 江寒之:……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一番相处下来,江寒之还挺喜欢杜姑娘的。对方性子和江母有些相似,若是能做他嫂嫂,婆媳关系定然处得好。可惜……不知道人家杜姑娘能不能看上他家兄长。 至于江溯……喜欢温柔的。 江寒之觉得杜姑娘挺温柔的。 习武之人也可以温柔啊,这么好相处,还不温柔吗? 江寒之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不该这般在意兄长的婚事,毕竟他只是个局外人。于是他很快将此事抛到了脑后,想着过几年等兄长议亲了再琢磨也不迟。 秋猎结束后,江寒之和祁燃回了一趟江府。 他把这次武训营所有参加秋猎的人都列了一份名单,又依着先前整理的家世背景分析了一番,并未找到任何可疑之人。 这几人家中有的是商户,有的是文官,有的则是京外来的,与他就更扯不上关系了。最让他觉得可疑的人,反倒是太子。大概是因为在猎场里的那支箭,勾起了他的回忆,所以再看到太子时,他总有种不好的观感。 第45章 不过他心里清楚,这种联想毫无根据。 此时的太子也不过十六岁年纪,而江寒之尚未正式有军职,猎场那一幕应该仅仅是针对他帮三殿下想捉弄他罢了。 江寒之将那页纸反复看了几遍,最终放到烛火前烧了。他渐渐意识到,想要找出上一世害他的人,并非易事。他或许需要更多的耐心和等待…… 京城的秋天本来也不长,天气一天天变冷,很快便入冬了。 这几日,一场寒流,更是让气温骤降。 江寒之本就怕冷怕热,到了冬天最是难熬。 在家里时,他屋里一直都烧着地,如今在武训营,条件不允许,便只能生扛着。若是换了他长大后那副身体也就罢了,如今这副少年人的身体,确实有些撑不住。 这天晚上,他入睡后便觉得被窝里冷得厉害,哪怕蜷缩着身体,也暖不热,后来甚至冷得打起了哆嗦。 祁燃伸手在他额头上一摸,不禁吓了一跳:“你发烧了。” “唔?”江寒之迷迷糊糊地道:“太冷了。” “我去给你弄点姜汤。”祁燃说着便要起身。 江寒之却拉住他的胳膊,“明天起来再说吧,别折腾了。” 他们如今是在武训营,又不是在家里,大半夜去伙房弄姜汤哪那么容易?说不准被黑无常知道了,还要训斥一番。 “我靠着你睡行吗?”江寒之问。 祁燃点了点头,主动钻到了他的被窝里,又把自己的被子盖在了上头。 “怪我。”祁燃有点自责。 他早该想到洄儿弟弟怕冷,从猎场回来以后就该一起睡的。 但他自己不怕冷,每天身上都暖烘烘的,有时候难免感觉不到气温的变化。 “你爹给你取的名字真好。”江寒之挨着祁燃,身上顿时暖和了。他忍不住想,上一世自己若是和祁燃关系也这么亲近那该多好,在北境那三年,他冬天就不用那么苦苦熬着了。 每天挨着这小火炉睡,肯定暖和。 祁燃后半夜没怎么睡好,天不亮就去找了军医开了驱寒的药,又拿去伙房煎了。 江寒之迷迷糊糊睡到外头敲锣都没醒。 “哎,江洄,我早晨看到你的娃娃亲从你被子里出来的,你俩挤在一个被窝里,不嫌腻歪啊?”三皇子揶揄道。 “太冷了,你们不觉得冷吗?”江寒之问他。 “那倒是有点,这几天不好受。”成圆道。 说话间,祁燃断了药进来,两人这才知道江寒之病了。 “你今日不用晨练,我帮你请过假了。把药喝了睡一觉,早饭我给你送过来。”祁燃搬了把椅子放到床头,把药碗搁在上头,而后又摸了摸的江寒之的额头。 “发烧吗?”三皇子问。 “烧。”祁燃说。 “江洄身子弱,不抗冻。要不我跟父皇说,让他命人给咱们装上地龙吧?我也怕冷。” “这里可是武训营,咱们装个地龙,以后在营中还怎么抬头?”成圆道。 “那整个营里都装呢?” “那咱们武训营可要成整个京城的笑话了。人家镇北军还在北境呢,那么冷的天也没见装地龙啊。” 三皇子一听也是,只能打消了这个念头。 “没事,往后我和洄儿弟弟一起睡,我身上暖和。”祁燃说。 “也好,江洄就交给你照顾了。”三皇子说罢过去拍了拍江洄的被子,以示安慰,这才赶去演武场集合。成圆也不敢再耽搁,让江寒之好好休息,便也跟着跑了。 如今他们入营已有数月,早都养成了早起的习惯,平日集合也都挺利索,生怕被黑无常揪住小辫子挨罚。 祁燃倒是不着急,小心翼翼从怀里取出个东西,塞到了江寒之被子里,又叮嘱他别把药放凉了,这才离开。 江寒之伸手一摸,摸到了一个热乎乎的东西,他取出来一看才发现竟然是个灌满了热水的水袋。他不由失笑,坐起身打算喝药时,才发觉药碗旁边还摆着一块糖。 祁燃这家伙,是真把他当小孩哄呢? 第二十五章 江寒之这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喝了两副药,休息了一日,差不多就恢复了。 那日之后,祁燃每晚都跟他睡一个被窝,身边有了个人形小火炉暖着,他便再也没着过凉了。 不久后,京城下了一场大雪,雪足足下了两三日。武训营暂时取消了训练,把武训的课程都挪给了教他们读书的先生。 他们原本在训练的间隙也有读书的课程,但每日最多也就一个时辰,如今要整日关在屋子里读书,不少人都有些坐不住。 后来教书的先生嫌他们太闹,去找了黑无常告状,结果就是黑无常亲自来陪他们读书。如此,课堂里倒是没人敢窃窃私语了,改成了睡觉。 最后,就连监督的黑无常都倚在桌边睡得昏天暗地。 “今年京城的雪可真多啊,隔三差五来一场雪,再这么下去,我读书都能考上状元了。”成圆抱怨道。他就是太不喜欢读书,才会来武训营,谁知道来了这里还要日日读书。 三皇子闻言开口道:“你书读得好,那今日的功课你帮我写吧。” “我凭什么帮你写?你别老想欺负我,我自己都不想写呢。” 成圆把手里的毛笔一扔,躺在床上开始装死。 祁燃刚写完自己的功课,闻言抬眼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江寒之,问道:“洄儿弟弟,手冷不冷?要不我帮你写吧。” 第46章 “啊?”江寒之有些不好意思,“这样不好吧?” “这有什么不好的,反正你不写也会,我正好练练字。” 祁燃说着拿走了江寒之手里的毛笔,将他的手攥住暖了一会儿,直到感觉少年两只手渐渐恢复了温度,这才放开。 “切!”三皇子看得眼酸,撇了撇嘴继续赶自己的功课了。 一旁的成圆见状朝祁燃问:“祁燃,你既然要练字,要不……” 他话没说完,对上祁燃那副带着点冷意的黑眸,急忙闭上了嘴。 懂了。 祁燃只替江洄做功课。 在少年们的“怨声载道”中,他们终于熬到了年关。 武训营到底不比其他正式的大营,腊月二十四这日便放了假,开春正月十六假期才结束。这么算起来,他们过年足足有二十多天的假,这对于在营中被关了小半年的少年们来说,比过年本身更值得高兴。 腊月二十四这日过午,他们便可以各回各家了。 江寒之和祁燃收拾好东西,又把铺盖都卷好,这才锁了营房的门离开。 今日是江溯亲自来接的人,江寒之一见到哥哥便扑了上去,非要跟着兄长一起骑马。 “祁燃过年要回北境,你不跟他一起坐马车,好好说说话?”江溯道。 “啊?他要回北境过年?”江寒之有些惊讶。 祁燃要回北境过年,他怎么会不知道? “怎么了?”祁燃从后头跟上来,见江寒之表情有些异样,不禁纳闷:“落了东西在营房? “你过年要回北境吗?”江寒之问。 “嗯,我想回去一趟,陪我爹娘一起过年。”祁燃说。 “你怎么没跟我说?”江寒之拧眉道。 “怎么,你舍不得我吗?” “哪有啊。” 江寒之没再嚷嚷着要骑马,乖乖钻进了江府的马车里,祁燃朝江溯打过招呼,也跟着他一起上了马车。 “洄儿弟弟……” “我哥都知道,我怎么就不知道?” 江寒之那语气明显有点不高兴了,祁燃自然听得出来。 “大概是江伯父告诉他的吧?” “我爹也知道?大家都知道你要回北境,就我一个人不知道。” “你要是不想让我回去……” “没有不想,你想回就回,你家在北境,又不在京城。”江寒之也不知哪儿来的气,说起话来夹枪带棒的。 祁燃见状便噤了声,一路上也没再说话。 江寒之攒了一肚子气,回府后只跑去朝江母请了个安,话都没多说便回了房。 仔细想想,就算祁燃回北境,也不会朝武训营请太久的假,多半过了正月十五也就回来了。江寒之不高兴,是因为事情太过突然,祁燃也没有提前朝他打招呼。 这几个月以来,两人同吃同寝,关系早已在无形中变得极为亲近。虽然江寒之嘴上不爱说好听的,可祁燃对他的好,他心里都念着呢。 本以为两人应该算是无话不说的朋友了,哪成想都是他自己一厢情愿。 想到自己还和成圆计划过,等放假要带着祁燃一起出去玩,江寒之就觉得窝火。早知道就不该想着那家伙,如今倒显得他有点自作多情了。 今日是腊月二十四。 依着大宴朝京城的习俗,算是小年。 江府今日摆了家宴,菜色很是丰盛,但江寒之心情不好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就说饱了。江母早已从大儿子口中得知了两个少年在闹别扭,也没多说什么。 待祁燃也离席后,她才开口道:“这俩孩子如今是越来越亲近了,洄儿从前只对我和溯儿才会闹脾气,如今对祁燃也开始学会闹脾气了。” 江父一挑眉,“还不是都让你们惯的?他跟我就不敢这样。” “小孩子嘛,闹个脾气怎么了?整日规规矩矩多没意思。”江母嗔怪道。 江父忙道是是是,自然不敢和妻子唱反调。 这晚,江寒之从饭厅离开后,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小安见他面色不大好,怕他窝着气睡觉会难受,便陪他说了会儿话。 主仆两人正说话间,外头传来了敲门声,不用问也知道是祁燃。 “公子,你与祁公子说话,我去泡壶新茶来,再弄些点心。”小安说着便离开了。 江寒之倚在软塌上,手里抱着个手炉,瞥了祁燃一眼,不咸不淡地道:“要走还不赶紧收拾东西动身?还有空来我这儿?” “我若真回去,来回少说得一个月,你就这么跟我堵着气?”祁燃问他。 “你也说了来回得一个月,还不抓紧动身,在路上过年啊?” 祁燃走到他身边坐下,开口道:“没同你说,是因为还没定下来呢。上个月回来的时候,我给我爹写了家书,托江伯父帮我送出去的。我还没拿到我爹的回信,就想着先不提。” “爱提不提。”江寒之嘴上不饶人,语气却已经软化了不少。 “我也没想到,你会这么舍不得我。” “谁舍不得你了?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你就是嘴硬。”祁燃一笑,从怀中取出了一封信递给他。 江寒之瞥了一眼,问道:“什么信?” “我爹的信,说冬天路不好走,不让我回去了。” “当真?”江寒之眼睛一亮,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了,又摆出一副不大在意的姿态来,“祁叔叔和婶婶都还好吧?” 第47章 “嗯,我爹说明年开春又要回来述职,正好带着我娘来京城,到时候我们就能团聚了,不让我再多跑这一趟。” 江寒之听了这话,总算彻底放松了下来。其实他先前着急,也不单是生闷气,更是怕祁燃路上不好走。他在北境待过三年,知道那边冬天是什么样子,祁燃若真要回去,来回一个月都未必够。 万一路上有个危险,那就更麻烦了。 “不生气了吧?”祁燃问。 “本来也没生气,我又不是小气的人。” 祁燃忍着笑在他脸颊上一捏,惹得江寒之反手又要捏回去,俩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地打闹了起来。 小安进门时看到这一幕,便知道祁公子把他家公子哄好了。 这晚,两人沐浴完后,祁燃留在江寒之房中没走。 他们在营中一起睡习惯了,骤然分开反倒睡不着。 次日,江母命人取了新袍子来,让他们试了试。 两人的尺寸是江母依着先前裁衣服时的尺寸又让人加了一码,想着过了几个月,两个少年应该都长了个子。结果一试,祁燃的衣服大了一码正好,江寒之的却略有些宽松了。 “洄儿这半年没长个子啊。”江母道。 “肯定是量错了。”江寒之一脸气闷。 这几个月他和祁燃朝夕相处,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如今经母亲一提醒,他才发觉祁燃的个头比他已经高出了一小截。 上一世,江寒之的身形算是比较挺拔的了,虽说不怎么壮硕,但常年习武,身形劲瘦匀称,还有一层薄薄的肌肉,尤其穿上盔甲时,看着赏心悦目的。 在军中,他的个头不算拔尖,但绝对是中上。可祁燃不一样,那家伙有几年蹿得特别猛,在军中算是最高的那波人中的一个,站在队列中十分抢眼。 后来江寒之不愿与他来往,多半也和这个有关。两人不站在一起还好,但凡凑到一处,江寒之就能意识到自己比对方矮了半个头。 偏偏祁燃喜欢居高临下地看他,气人得很。 “洄儿弟弟,你没事吧?” 当日晚饭的时候,祁燃见江寒之破天荒吃了三碗饭,十分诧异。 “没事,今天胃口好。” 江寒之摆了摆手,扶着腰起身,看起来是撑得弯不下腰了。 他今日纯粹是受到了刺激,想着多吃点长得快。但这种事情哪里是一顿饭就能解决的?他暴饮暴食的代价就是,当天晚上撑得坐立不安,在院子里溜达到大半夜才消食。 “公子,你这是何苦呢?”小安开解他道:“你和祁公子不是关系挺亲的吗?他也不是那种好取笑人的,高点矮点又有什么打紧?” “小安,我比他矮很多吗?” “没有,我看着差不多高。” “说实话。” “实话啊?”小安勉强一笑,“这就没必要了吧?” 江寒之:…… 第二十六章 江寒之一脸挫败地走到榻边躺下,被迫面对了现实。 祁燃注定了就会比他长得高,就算他把自己撑死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就像兄长一样,天生就是武人的长相,身形自幼就比他结实,无论他怎么练都比不过对方。 不过江寒之很快就想通了,自己之所以忍不住和祁燃比较,还是受到了上一世的影响。但这一世,他们俩是一伙的,不是对头,那祁燃比他高点,好像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情。 高点就高点吧。 过了小年,京城的年味便越来越浓了。 祁燃记事后还是第一次留在京城过年,江寒之决定带着他四处转转。 两人带着小安出了府,在街上闲逛了半日,买了一堆东西。江寒之很快发现了祁燃个子高的好处,对方个子高,力气也大,拎起东西来比小安还好使。 过去,他们主仆二人若是逛个街,买不了多少东西就拿不下了。如今倒好,祁燃跟着他们,怀里抱了一摞,两手拎着一兜,就连脖子上都挂了东西。 这日两人回府后,成圆来了一趟。 江寒之不太记得京城有什么好玩的,放假前便朝成圆提了一嘴,让对方有好玩的事记得叫他一声,他好带着祁燃去凑凑热闹。 今日,成圆过来便是为了此事。 “听说梅园里的梅花开得挺好,明日有一场赏梅的诗会。”成圆兴致勃勃。 “诗会啊?咱们又不会作诗,去诗会多无趣啊。”他没记错的话,一般去参加诗会的,都是他兄长那个年纪的人,切大多都是读书人。 他们几个武人跑过去,只怕没什么意思。 “诗会当然没意思了,但是我听说这次梅园请了很厉害的厨子,据说做的点心是一流的,比宫里的还好呢。”成圆道。 江寒之想了想,反正也没别的事情,去凑凑热闹也无妨,便答应了下来。 次日一早用过早饭后,他才发觉自家兄长竟然也要去梅园参加诗会。 江溯今日特意打扮得文质彬彬,没有穿武服,而是穿了一袭浅蓝色的广袖文士袍,立在那里的时候倒是真有几分文人的模样。 不仅如此,江溯今日还破例没有骑马,而是和弟弟一起坐了马车。 “哥,你去诗会做什么呀?”江寒之问他。 “京城的诗会我经常去,你不知道呀?” 江寒之还真不怎么记得此事,上一世他十三岁入了武训营,此后便很少回家团聚,后来去了北境兄弟两人就离得更远了。所以他对兄长的了解,其实并不多。 第48章 “我虽然不会作诗,但我喜欢听他们作诗,便去凑凑热闹。”江溯道。 江寒之经他这么一说也想起来了,兄长自幼的梦想就是当个读书人,并不想习武。只是后来实在是不怎么会读书,反倒于习武一事很有天赋,这才被迫习了武。 马车到了梅园,江寒之要带着祁燃去和成圆汇合,早早便和江溯分开了。 三个半大少年穿过人群直接去了暖阁,只因那里是品茗的地方,桌上便摆着新做的点心。江寒之倒不怎么贪嘴,今日过来纯粹就是玩儿,吃不吃点心并不是很在意。 “嗯,还行,也没那么厉害。”成圆把点心挨个尝了一遍,略有些失望。 “咱们去看看人家作诗吧。”江寒之提议。 他挺好奇兄长和一帮文人混在一起时是什么样子。 成圆和祁燃都没有异议,于是三人便去了正厅。 江寒之远远就看到了兄长的身影,江溯身形太高大,气质也不凡,站在一群文人之中,十分显眼。 三个少年躲在不远处探出脑袋,就见一个十八九岁的男子正在吟诗,诗的内容是围绕着梅花这个主题,倒是挺应景。 一首诗吟罢,众人纷纷喝彩。 “江溯,你来一首吧。”有人朝江溯道。 众人目光齐齐看向江溯,起哄让他作诗。 “我不会吟诗,还是你们来吧。”江溯态度十分坦然。 但提议那人却像是故意为难他似的,“你每次诗会都来,怎么可能不会吟诗?你就别谦虚了,我听说你文章好着呢,是不是看不上咱们,所以才故意藏着啊?” “我当真不是谦虚。”江溯又道。 “你再拒绝,可就有点不礼貌了啊。” 在座的旁人有许多都和江溯不熟,见状以为他真是在谦虚,连连起哄。江寒之一看这架势,登时有些不高兴,心道这不是为难人吗? 那带头的也是,若真和他兄长那么熟,就该知道兄长读书不好,故意这么说摆明了就是让人下不来台。若江溯最后真没有吟诗,说不定还会让人误以为他是傲慢。 “对啊,经常来诗会的,哪有不会吟诗的?” “别谦虚了,快快快。” 江寒之眼看哥哥处境尴尬,当即想上前解围。这时却见江溯朝众人一抱拳,笑道:“在下吟诗是真不行,但若是各位不嫌弃,我给大伙儿舞一套棍法助兴吧。” 他说罢从不远处的护卫手里借了根长棍,走到廊下的开阔处,竟然真的舞起了手中的长棍。 江溯作诗不行,但舞刀弄枪确实行家,他身上穿着文士袍,手中长棍在地上扫过时,激得满地落梅纷纷扬起,那场面竟是颇有几分诗意。 “好!”先前那些文人纷纷拍手叫好。 更是有人为眼前这情形即兴赋诗一首,场面十分融洽。 先前为难江溯那人见状也只能勉强一笑,没再说什么。 “啧。”江寒之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依我看,这套棍法,可比他们今日所有的诗都漂亮。” 江寒之转头看去,惊讶地发现立在自己身后的人竟是杜姑娘。 “杜姑娘,你也来了?”江寒之一脸惊喜。 他看了看不远处的江溯,又看了看杜姑娘,心道这就是话本里常说的缘分吗? 一旁的祁燃却忍不住拧了拧眉,有意将一手搭在了江寒之肩上。 “江洄?你也来参加诗会?” “我也是来凑热闹的。”江寒之兀自兴奋不已,朝杜姑娘道:“那是我兄长,他如今在羽林卫当差,名叫江溯,溯洄从之的溯,还有两年及冠。” 杜姑娘一挑眉,眼底带着点欣赏,“长棍使得挺漂亮。” “嘿嘿,他会得多着呢,骑射也很厉害的。”江寒之道。 此时杜姑娘的侍女走了过来,她没再逗留,朝几人一颔首便先告辞了。 江寒之则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满是笑意,直到人走远了才收回视线。 “看够了吗?”祁燃忽然开口。 “嘿嘿。”江寒之一笑,看起来有点走神。 他是在想,杜姑娘看起来好像对自家兄长还挺欣赏的,有戏。 “女眷大部分都在后院赏花,你若是没看够,要不咱们去后院接着看?”祁燃有点阴阳怪气地道。 江寒之却没听出他话里有话,挠了挠头问: “后院都是女眷,咱们过去合适吗?” 祁燃:…… 第二十七章 合适不合适的祁燃不知道。 他这会儿脸都快黑成锅底了,一个字也不想说。 倒是成圆打破了僵局,开口道:“女眷有什么可看的啊?没意思。走吧,点心也吃完了,咱们出去逛逛,别在这儿耗着了。” 他们三个武人,谁也没有江溯那样好的闲情雅致,既不喜欢听人吟诗,也不喜欢看梅花,最后只能离开了梅园。在街上的铺子里闲晃悠了小半日。 江寒之心里稍稍有些遗憾,杜姑娘是见着他兄长了,兄长没见着对方。他原是盼着两人能有机会接触一下,成不成的也算是缘分一桩。 如今看来,两人的缘分能到哪一步,只能看他们的造化了。 在府中悠闲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除夕。 这日一早,江寒之起床后便看到小安在摆弄他的衣裳,估摸着是在为他挑过年穿的衣裳。 第49章 “就这身吧,我娘刚找人做的,不穿她该不高兴了。”江寒之指了指一身红色的棉袍。那袍子袖口的领口用白色的兔毛滚了边儿,看着有点可爱,江寒之感觉今年还能勉强穿一穿,等明年他十四岁了,可不好意思再穿这种袄子了。 “再配个围脖吧,外头冷。”小安拿过两条围脖让他选。 “这不是祁燃送的那条?”江寒之指着一条狐毛围脖问。 “是啊,前些日子刚清洗过,应该挺暖和的,公子要不要试试?” “也行吧。”江寒之拿过那条狐皮围脖围上,在铜镜前一照,便觉自己瞬间小了好几岁,看着十岁不能更多了。 祁燃一个人在京城过年,围上他送的围脖,全当哄他高兴一下吧。 不出所料,早饭时祁燃看到他,眸光明显亮了许多。 “洄儿弟弟,你戴这围脖好看。” “正好配这身衣服,小安给我选的。” 一旁的小安笑了笑,“我们家公子念着祁公子的一片心意,特意选了这条。” 江寒之瞥了他一眼,却没反驳什么,挨着祁燃坐到了桌前。 依着京城的习俗,除夕这日早午饭都比较简单,晚上的年夜饭才是重点。 但江溯除夕要在宫中轮值,年夜饭一家人没法一起吃,江母便让厨房准备了丰盛的早餐,算是把团圆饭提前了。 “明日一早我也回不来,今日先把红封给你们了。”江溯拿着两个红封,给了江寒之和祁燃,又勉励道:“过了年就十四了,在武训营好好干,莫要偷懒。” 两个少年高高兴兴收了红封,又朝江溯道了谢。 江父江母则每人包了三个红封,也有江溯的份儿。 “孩儿都十八了,怎么还能收到红封?”江溯失笑。 “你就是二十八,在爹娘眼里也是小孩。”江母笑道。 “我哥都成人了,是不是该成亲了?”江寒之玩笑道。 “我倒是盼着你哥快些成家,到时候府里还能热闹些。但你爹说他刚入羽林卫不久,可以过两年再说。”江母道。 “就怕人家适龄的姑娘都早早许配了人家,到时候我哥找不到人成亲可就麻烦了。” “你这孩子,操什么闲心?”江溯在他脑门上一戳,“怎么,莫不是你着急要成亲?” 江溯这话当然只是玩笑,弟弟在他眼里就是个小屁孩,离长大成人还远着呢。但祁燃听了这话却忍不住拧了拧眉,不由想到了梅园中江寒之盯着杜姑娘背影的那一幕。 用过早饭后,江溯便去了宫里。 江父今日得了闲,把两个少年叫到院中考校了一番他们的武艺。祁燃那表现自是不必说,江寒之也不错,甚至远远超出了江父的预期,破天荒被父亲夸了几句。 原以为这个年也就这么马马虎虎过去了,没想到江父还让人准备了烟花,用过晚饭后便招呼两个少年到院中,让他们亲手点了两支。 江寒之已经许多年不曾亲手点过烟花了,不禁有些感慨。望着眼前腾空而起的花火,他忽然想起自己重生至今已经过了半载。 上一世仿佛已经离他很远了,像个渐渐淡去的梦。 “洄儿弟弟,你看着烟花时在想什么?” 当晚,两人一起窝在房中守岁,祁燃剥着松子,将果仁都塞到了江寒之嘴里。 “没想什么,你呢?”江寒之枕着胳膊躺在软塌上,“是不是想家呢?” “我妹妹在北境陪着我爹娘,他们应该不会孤单。”祁燃道。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江寒之翻身坐起来,“我记得当初你爹送你来京城,是为了读书吧?后来你去了武训营,你爹知道此事吗?” “我给他写过信,江伯父也知会过他,你忘了?” “噢,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还吃吗?” “不吃了。” 江寒之又琢磨了半晌,不解道:“那你来京城究竟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读书,就是为了进武训营吗?可是你从武训营出来,也不过是被分到旁的营中,还不如直接投在你爹的营中。” “你都不愿跟着江伯父,怎么反倒让我跟着我爹?” “我和你不一样啊,我原本就在京城,你可是背井离乡。” 若说祁燃来京城是为了朝上爬,不想待在北境挨冻,那他也该去宫里才对,不该跟着他进武训营。 “我都来了半年了,突然想起问这个?” “从前咱俩又不熟,我才不关心你是为什么来呢。” “现在关心了?”祁燃问。 “废话,你给我剥了一晚上松子,我能不关心你?” 江寒之换了个姿势,枕在祁燃腿上,眼底渐渐有了困意。 “洄儿弟弟……”祁燃一手捏着他白皙的耳垂,动作小心翼翼。 “唔?”江寒之几乎快睁不开眼了。 “我是为了给你当伴读才来京城的。” 江寒之一怔,继而撇嘴:“呵呵……骗鬼。” 第二十八章 江寒之这天晚上,都不知道怎么睡着的。他只记得自己原本在和祁燃一起守岁,次日醒来后却发觉自己在榻上。 祁燃不知去向,但他枕头边多了一个红封。他把红封打开一看,发觉里头包着的银子和他兄长包的一样多,不用问肯定是祁燃干的。 “你给我包红封干嘛?咱们同岁。”早饭的时候,江寒之朝他问道。 第50章 “你比我小,我是做哥哥的,给你包红封不奇怪啊。” 江寒之听了他这话,瞬间想起来刚去北境那年,大年初一那日祁燃也给他包过红包。但他当时误以为对方是在气他,把红封加了一倍的银子又丢回去了,毕竟哪有同年生人互相送红封的? 如今想来,祁燃或许真的只是想给他红封而已。 过了初一,日子飞快便到了十五。 上元节这晚,江溯总算是没有当值,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了顿团圆饭。 十六回营。 江寒之发觉营中不少人都胖了一圈。 他和祁燃倒还好,没怎么变样,倒是成圆在营中待了数月好不容易瘦了些,半个多月又吃回去了,整个人看着圆滚滚的。 因为歇了太久,骤然恢复训练,少年们多少有点不大适应。不过在黑无常的“帮助”下,他们只用了短短几日便找回了年前的感觉。 开春后,日子渐渐暖和了起来。 三月份,他们回府之时,江母提起祁燃要过生辰了,打算提前给他摆宴庆祝。 江寒之记得,在北境时,祁燃曾在他满十八那年给他送过生辰礼。虽说那时两人关系势同水火,但那是江寒之在异乡唯一收到过的生辰礼,以至于后来他一直把那礼物带在身边。 不过彼时他并不知道祁燃的生辰是什么日子,所以从未回过礼。这一次,江寒之决定选一件礼物,还了上一世这个人情。 送什么好呢? 江寒之琢磨了一晚上,没想到太好的东西,最后甚至问了小安。 “公子送什么,祁公子都会喜欢的。”小安说。 “那也不能随便送啊,显得不真诚。” “那就送祁公子喜欢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啊。” 江寒之苦思冥想,最后总算有了个主意。 上一世,祁燃送给他的是一柄匕首。虽然他不知道那匕首有什么寓意,但既然对方送给他那东西,便说明在祁燃心里,那应该是份不错的礼物。 念及此,江寒之特意请教了父亲,去兵器铺子给祁燃买了一柄匕首。 这晚,用过晚饭后,祁燃并未急着回房,而是一直有意无意地围着江寒之转悠。江寒之见他这幅模样,心中觉得有趣,故意没提生辰礼的事情。 到了最后,祁燃没忍住,主动问他:“连句生辰祝福,都不跟我说?” “差点忘了,我给你准备了礼物呢。”江寒之道。 祁燃闻言面露喜色,却见江寒之取出了一锭银子。 “喜欢吗?”江寒之继续逗他。 “嗯。”祁燃看着那锭银子,眼底略有些黯然,却不想扫兴,伸手便要接。 江寒之见他如此,反倒有些不忍心了,把银子重新揣回去,取出了那柄特意给对方准备的匕首。这回祁燃是真的高兴了,握着那柄匕首反复看了好几遍,宝贝得不得了。 “这么喜欢?”江寒之问。 “嗯,很喜欢。”祁燃说。 江寒之只是效仿祁燃上一世送给自己的礼物,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送匕首究竟有什么好的,或者说他不明白祁燃为什么那么喜欢这个礼物。 于是,他问:“为什么喜欢?你倒是说说。” “咱们是习武之人,身上本就习惯带着武器。匕首小巧,方便携带,你送我这个,我就可以一直带在身上。”祁燃说。 江寒之有些惊讶,但他随即想起来,上一世祁燃送他的匕首,他确实一直带在身上。原来这一柄小小的匕首,竟然有这么多说法。 这么说来,上一世祁燃送给他匕首,也是希望他能一直带在身边? 这家伙的想法,还真是奇怪。 祁燃的生辰过完后,天气便渐渐暖和了起来,营中的少年们也都换上了单衣。 近来,江寒之发现,祁燃说话越来越少了,有时候一天都听不到对方说几句话,哪怕偶尔交流,也都是很简短的话,恨不得“嗯”“啊”地就敷衍过去了。 他觉得有些奇怪,一开始以为祁燃是为了什么事情在闹别扭,可对方除了说话少,待他的态度依旧和从前一样,吃饭睡觉都候着他一起,洗澡也还是会帮他搓背。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就在江寒之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偶尔听到了营中两个少年在互损,一个说另一个开口时像鸭子一样嘎嘎叫唤,另一个则说对方奶声奶气,还跟个小屁孩似的。 后来被说像鸭子叫的那个没说过对方,气得不吱声了,另一个则一直逗他开口。 少年人到了十二三,十四五的时候,身体会慢慢发生很多变化。除了身形和某些地方会渐渐长大,也会长出喉结,渐渐开始变声。 有些人变声的过程比较长,变化不会那么明显,有些人则不一样……在很短的时间内声音就会发生很大变化。这种变化往往会伴随着一点羞耻和尴尬。 江寒之恍然大悟。 祁燃这是开始变声了,所以不爱说话了? 江寒之心中有了猜测,故意想逗祁燃,回去后便佯装随口问了一句:“哎?那句诗咋说的来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后边是哪句来着?”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祁燃脱口而出。 然后他很快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向江寒之,果然从少年面上看出了点异样。 “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江寒之没绷住笑出了声。 第51章 祁燃有些恼,上前便去捂他的嘴,江寒之还想挣扎,却被祁燃抵在了墙上。 “不许笑。”少年嗓音带了点低哑的感觉,虽然尚未完成变声,却已隐约有了几分长大后的声线。江寒之听到这声音有些恍惚,不知怎么的便想起了上一世的祁燃。 仔细想了,他上一次听到这个声音,还是梦中在北羌的城楼下,祁燃抱着他的尸体,说要带他回家。江寒之鼻子一酸,眼眶登时红了。 “你……” 祁燃看到他眸中泛着泪,赶忙放开了手,有些无措。 “你……怎么了?”祁燃紧张道:“弄疼了?” “没事。”江寒之摇了摇头,“你变了声以后,还挺好听的,不用藏着掖着。” 祁燃大概没想到他会夸自己,一张脸登时涨红了。 第二十九章 “多说几句让我听听呗。”江寒之收敛了心绪,想逗他多说几句话。 祁燃却一脸别扭,只抿着唇不做声,面上的红意许久未散去。 “你总不能往后一直不开口说话吧?” “你真想听?”祁燃问他。 “我只是想让你别太在意,咱们到了这个年纪,早晚都要变声的,说不定哪天我一张嘴也跟只鸭子似的嘎嘎叫。”江寒之宽慰他。 祁燃却皱着眉头问:“你觉得我现在像……” “没说你,说他们呢,你的声音好听。” 祁燃面色好不容易恢复,被他一夸又开始泛红。 此时,三皇子赵启跟着成圆一起进来了。两人在祁燃面上一瞥,问道:“你俩干什么呢?祁燃怎么一张大红脸?” “我夸他呢,他不好意思了。”江寒之说。 “你还会夸人呢?怎么没听你夸过我?”赵启问他。 江寒之一挑眉,目光在三皇子身上扫了一圈,开口道:“三殿下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哪用得着旁人夸呀?” “切,敷衍。”三皇子走到一旁坐下,朝祁燃道:“我听说你爹要来京城述职了,你知道吗?” “嗯。”祁燃点了点头,“他给我写家书了。” 成圆闻言一脸惊讶,“祁燃,你声音怎么回事?” “变声,你不知道吗?”江寒之主动替祁燃解围道:“少年人开始变声,那就说明离变成男人不远了,羡慕吧?” 成圆这人脑子直,被江寒之一忽悠瞬间上套,一脸羡慕地道:“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早晚有一天你也会变的。”江寒之说。 “那再过几年,岂不是能娶媳妇儿了?” “那可不,你爹娘要是愿意,明年就能给你安排个通房丫头。” 成圆却连连摆手,“那还是算了,我成婚且不急呢,怎么也得过了十六。” 几个少年很快转移了话题,没人再提起祁燃变声的事情。 祁燃心中感激,忍不住多看了江寒之两眼。 “你爹哪天到京城?”当晚洗澡的时候,江寒之问祁燃。 “信上说五月初,说不定能赶上咱们下次休息。” “没关系,赶不上找黑无常请个假就是了。” “嗯。”祁燃一手在江寒之肩膀上推了一下,示意他转身,要帮他擦背。 江寒之却在琢磨祁父回京城的事情。 他记得上一世,大宴与北境开战之前那一年,祁燃的父亲就离开了北境。具体的缘由他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似乎对方是身体不大好,提前告病回京休养了。 所以后来两国开战的那几年,镇北军的主帅并非是祁燃的父亲。 那时江寒之还小,不懂这些事情,再加上和祁燃关系不大好,所以并未深究。如今再想起来,却没法置之不理了。 依着上一世的时间来看,祁父告病应该就是明年的事情了。若对方身体当真有恙,这个时候找个好大夫诊治一二,是不是就不用拖到告病的地步了? 对方戍边多年,最后却只空留了一个大将军的名头,也不知是否觉得遗憾? “你爹身体如何?”江寒之忽然问祁燃。 “我爹?怎么忽然想起问我爹了?” “你爹和我爹情同手足,我关心祁叔叔不是应该的吗?” “他常年习武,身体应当是不错的。” “唔。”江寒之点了点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好了。”祁燃帮他擦完了背,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江寒之转过身来,问他:“要不要我帮你……嚯,你那个……” 果然,从变声期开始,少年身体的变化就会越来越明显。 平日里不洗澡看不着,今日一看,还真挺像那么回事的。 “还看?”祁燃闷声道。 “嘿嘿,还不让看了?” 江寒之也不知道避讳,目光一直打量着祁燃。祁燃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只能侧过身去避开了少年的视线。 先前祁燃变声时,江寒之还没有太大的感觉。反正声音早晚都会变,也没什么可着急的。但是今日洗完澡以后,他却有点坐不住了,总觉得自己长得太慢了。 可惜他不记得上一世自己身体的这些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会要等明年吧? 那个时候,祁燃肯定比他大了一圈了。 虽说两人这一世不是死对头了,但少年人凑到一起难免相互比较,尤其是某些具有代表性的变化越来越明显时,很难沉住气。 第52章 “叹什么气?”祁燃问他。 “你听我的声音,感觉和之前一样吗?” “一样啊。” “没有任何变化吗?” 祁燃也不知道江寒之想要什么答案,只能如实回答:“没有变化。” “啧。”江寒之有些烦躁地翻了个身,一手伸进了祁燃的被子里。 祁燃一把攥住他手腕,问道:“你干什么?” “我量一下,比比。”江寒之说。 祁燃:…… “别闹。”祁燃把他的手推了回去。 “我发现你这一次长得更快。” “这一次?”祁燃不解。 “哦,我的意思就是这一年。”江寒之连忙找补道。 “可能是在武训营里练得狠吧?再加上之前在你家吃得好睡得好,长得就快了。” “我吃得也不差啊。”江寒之失落道。 祁燃终于听出来了他语气中的沮丧,知道自己近来身体的变化,让他莫名生出了危机感。 “你从前身子弱,去年才养好。再说了,你比我小了半岁呢,说不定将来你长得比我还高。” “不可能的。”江寒之心里清楚,上一世祁燃就比他高了半个头,哪哪都大一号。 “就算没我高,也没关系啊,在我心里你长多高都是一样的。”祁燃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蹭了一下,“要不我努努力先不长,等等你?” 江寒之听了这话不由失笑,心情也跟着好转了不少。 “等你爹到了京城,咱们一起去拜见他吧。”江寒之将自己的情绪从少年成长的烦恼中暂时抽离了出来,“从前你爹来京城述职时我还小,什么都不懂,这次总要好好尽尽做晚辈的孝心。” 不论如何,他也要想法子劝祁燃的父亲看看大夫。 江寒之上一世活得恣意,再加上年少,甚少去关心旁的人和事。但这一世,他的心思便得柔软了许多,总忍不住想去改变一些遗憾。不论结果如何,总该尽力而为才好。 祁燃点头:“行,我爹也一直想见你。” “祁叔叔怎么会想见我?”江寒之疑惑,他和祁父压根不熟。 祁燃轻咳了一声:“我在家书里经常提起你。” 江寒之:…… 这家伙在家书里提过他? 还经常提? 第三十章 没过多久,祁父便来了京城述职。 此番他并非只身前来,而是协同祁燃的母亲及一双弟妹一起回来的。 距离武训营休息还有两日的时间,黑无常提前给祁燃放了假,让他与家人团聚,江寒之则要再等两日,与其他少年一起离开。 祁燃骤然离开,江寒之竟是有些不大习惯,总觉得身边少了点什么,夜里睡觉都不太踏实。 “你翻来覆去干什么呢?”三皇子翻了个身,借着夜色看向江寒之,“你娃娃亲一走,觉都不睡了?” “吵着你们了?我不翻了。”江寒之忙道。 “反正我也睡不着,聊聊天吧。” 成圆本来都打呼噜了,一听要聊天翻身坐了起来。 “你知道祁将军这次回来待多久吗?”三皇子问。 “谁啊?这事儿我和江洄肯定不会知道啊,”成圆道。 三皇子叹了口气,“我之前没跟你们说,上次回宫的时候,我父皇忽然问我想不想去北境。我当时以为他就是随口一问开玩笑的,但是想想,他不会真想把我发配到北境吧?” “不可能。”江寒之道。 三皇子好歹是个皇子,武艺也不精,皇帝没道理送他去北境啊! 但江寒之转念一想,对方上一世都没来武训营,这一世不是照样来了?可见,很多事情都和上一世不一样了,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陛下或许是想让你磨练磨练?”成圆说。 “把我扔来这种地方磨炼还不够啊?我都怀疑,是不是我母妃失宠了,所以父皇看我不顺眼?” 成圆闻言忙道:“姑姑失宠了吗?” “看着不像,我上回回去,父皇对母妃还挺好的。” “你是陛下的亲儿子,他肯定不会害你的。”江寒之安慰道。 “你不知道,父皇从前最宠着我了,我干什么他都不会责备。现在能把我扔来这种地方,他已经不是从前的父皇了。” “不会的,陛下可能怕你学坏了吧?”成圆说。 “我还能怎么学坏?反正我又不当太子,就混吃等死不挺好的吗?只要不闯大祸,何必管我呢?” 江寒之有些惊讶,没想到三皇子看着浑浑噩噩,倒是挺通透。 古往今来,皇家的孩子最忌讳的就是有野心。三皇子上一世虽然后来失了宠,但也正因如此,对太子没有任何威胁,想来是能保一世平安的。 若是对方自己想通了,当一辈子闲散王爷未尝不是好事。 可这一世,皇帝为何改了主意呢? 先是让他进武训营,又提到要送他去北境…… 果然还是应了那句话,君心难测。 很快便到了武训营放假的日子。 江寒之两日没见到祁燃,还挺不习惯的,回府后便去找对方,这才得知祁燃陪着父母弟妹住在了驿馆。 “为什么不住咱们家呀?”江寒之不解。 “祁将军毕竟是朝廷命官,此番回京又是为了述职,住在咱们府上不合适吧?”小安道。 第53章 江寒之一想也是。 “不过今晚祁将军他们一家会来咱们府上赴宴,为此夫人忙活了半日呢。” “都来吗?祁将军也来?” “对,他们一家人都来。” “哦。” 江寒之暗自琢磨,祁燃的父亲住在驿馆,那他能见到对方的机会估计也就是今晚了,他一个半大孩子,总不好平白无故去驿馆找人说要拜访吧? 他一直惦记着祁父的身体,便想着今晚若是能找机会让大夫给对方诊诊脉就好了。万一有什么隐疾,也好早发现早治疗。 可这要怎么开口呢? 难道直接请个大夫上门? 不妥,别人肯定以为他疯了。 哪有平白无故要让客人看大夫的? “公子,您没事吧?是不是不舒服?”小安见他面色不对,便问道。 “没有……”江寒之刚要否认,忽然灵机一动,“是有点。” “哪儿不舒服?要不要找大夫看看?”小安着急道。 “要不请太医来帮我诊诊脉吧,许久没诊过了,这两日老觉得难受。” 小安一听他说难受,哪里还敢怠慢,当即小跑着找人去请太医了。先前皇帝指给他的那位太医,将他的身体调理得挺好,医术定然不错。 江母听说江寒之不舒服,赶忙过来看他,见儿子看着无恙,这才放心。江寒之怕母亲担心,便说只是例行找太医诊脉,又好言安慰了一番。 这边太医还没到呢,祁燃一家人先到了。 母子俩赶忙去迎接,江寒之则周到地朝祁父祁母行了礼,又逗着祁燃一对年幼的弟妹说了会儿话。 恰在此时,江父和太医前后脚进了江府。 “你不舒服?”祁燃一脸担心。 “那会儿有些闷,眼下好多了。” 江寒之故意没有去偏厅,而是让太医直接在厅内替他诊了脉。不出所料,太医直言他身体无碍,在江母的坚持下,才给他开了副护心汤。 “我就说没什么事嘛,倒是让太医多跑了一趟。”江寒之一脸歉意。 “江小公子言重了,这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太医客气道。 江寒之见状一把拉过祁燃,“太医来一趟不容易,要不也替祁燃诊诊脉吧!他前几天还说头晕呢,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祁燃一怔,正要反驳,却被江寒之按着肩膀坐下了。 于是,太医便顺手也替祁燃诊了脉。 “祁公子身体也好得很。”太医笑道。 “那便好,劳烦您替我爹也诊一下吧。” “我没病,不用麻烦。”江父连连摆手。 祁父见状揶揄道:“你这是怕看大夫啊?” “我身体好着呢。”江父道。 “孩子一番心意,你就让人家诊一诊嘛。”祁父又道。 江父还是不大情愿,江寒之见状顺水推舟道:“祁叔叔,我爹这是讳疾忌医,他不愿意算了,要不让太医给您诊一诊吧!” “胡闹!”江父欲开口斥责儿子。 祁父却一笑,不想让江寒之失望,“无妨,我还从未让太医诊过脉呢,今日也沾沾我侄儿的光。” 说罢,他便坐到案边,配合地伸出手腕让太医诊脉。 江寒之立在一旁紧张不已,生怕诊断的结果不大好。谁知太医诊过脉之后,却言说祁父身体十分健硕,没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江寒之有些惊讶。 “是,祁将军身子很好。”太医说。 江寒之赶忙收敛了情绪,道:“那可太好了,无恙就好。” “就说嘛,好端端的人哪里需要诊脉?也就你祁叔叔纵着你,换了旁人早就犯忌讳了。”江父一脸责备。 祁母则在一旁解围道:“洄儿也是一片孝心,哪有那么多忌讳,无妨无妨。” 江寒之亲自将太医送出了门,又赏了对方一锭银子,好生感谢了一番。 太医的医术毋庸置疑,祁燃的父亲确实很健康。 可好端端的人,为何会在不久后病了,且病到直接离开了北境? 难道是什么急症? 可他记得上一世,对方回家养病后,似乎也没什么大碍,若是真的病重,祁燃定要在家中侍疾,不可能离开父亲去北境。 江寒之百思不得其解。 但知道祁父眼下无恙,总算是松了口气。 晚饭时,两家人相处十分融洽。 江溯今日当值没有回来,席间祁父祁母便一直夸赞江寒之。 夸到后来江寒之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心道祁燃这是在信里说了他多少好话啊?难道是怕父母担心自己在京城孤单,所以拿他当挡箭牌让二老放心? “祁叔叔,北境那么冷,您想过回京城吗?”江寒之忽然问道。 “你祁叔叔是在为国戍边,你以为说回来就能回来啊?”江父失笑。 祁父无奈一笑,开口道:“这两年我倒是真动过这个念头,这次把家眷带回来,也是想让他们留在京城,不回去了。” 江寒之和江父俱是一怔。 “祁老弟,你可是有旁的打算?” “饭桌上就不说这些了,一会儿吃过饭咱们一边喝茶一边说。” 江父闻言也反应过来,这话题稍稍有些敏感,忙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江寒之敏锐地觉察到了什么,只可惜两位父亲都将他们当成孩子,不打算当着他和祁燃的面说什么,这让他有些着急。 第54章 于是,用过晚饭后,待两人去了书房,江寒之便拉着祁燃偷偷溜到了窗户外边。 隔着一道半开的窗户,屋内两人的谈话声十分清晰。 “你想回京城,可是有何顾忌?”江父问。 “这两年北羌异动频繁,若我所料不错,最迟两三年的光景,咱们与北羌必定有一场恶战。”祁父道。 “你不想领兵?” “非是我不想,只是我猜测陛下或许另有领兵的人选。” 窗外,两个少年对视了一眼,表情都很凝重。 “为何这么想?陛下可是说过什么?”江父又问。 “戍边和交战不是一回事,而且我在北境待了太久。” 屋内两人沉默了良久,似乎有许多未尽之意。 江寒之却在琢磨,这句话里究竟隐藏着怎样的信息? “你是想在陛下主动更换镇北军的主帅之前,先做点什么?”江父问。 “咱们做臣子的,只管为陛下分忧。若陛下有此意,我主动请辞总归要更好一些,否则万一被寻了错处,岂不麻烦?” 江寒之听了这话脊背不由一凉。 这么说来,上一世祁叔叔是为了请辞,故意称病的? 凭什么啊? 江寒之心中有些不忿,然后骤然打了个嗝。 祁燃:…… “谁?” 江父匆匆推门,将窗户外没来得及逃走的俩人抓了个正着。 “爹……”江寒之讪讪。 “谁让你偷听的?”江父不悦道。 一旁的祁燃主动揽责:“江伯父,是我拉着洄儿弟弟来的。” 江父无奈叹气:“你就惯着他吧,仔细将来他拖着你作奸犯科。” 第三十一章 江父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自家儿子怂恿祁燃过来偷听的。 “快回去睡觉。”江父道。 “是。”江寒之不敢顶嘴,只能拉着祁燃跑了。 回住处的路上,江寒之还忍不住在想两人在书房里的谈话,拉着祁燃的手也忘了放开,直到把人带回自己的房间才想起来什么。 “你今晚也要回驿馆吗?”他问。 “不回了,陪你住吧。”祁燃说。 江寒之走到软榻边坐下,开口道:“祁叔叔以前跟你提过这件事吗?” “你是说要离开北境的事?我爹从未说过,不过他有这样的打算也不奇怪。” “可祁叔叔在北境戍边多年,一直是镇北军的主帅,两国要开战了陛下怎么会想临时换将?” “戍边和打仗并不是一回事,也许陛下有自己的考量吧。” 本朝先帝在位时不算重武,但如今的皇帝登基后,很注重培养武人,所以近几年朝中不乏良将。事实也证明,后来皇帝选的镇北军新任主帅很有能力,上一世江寒之和祁燃便是在对方麾下成长起来的。 “你怎么想?”江寒之问祁燃。 “我爹若是能回京也挺好。” 江寒之一想也是,战场毕竟刀剑无眼,祁父提前退下了虽说不能施展抱负,但起码能安安稳稳地生活。 “我娘亲和弟弟妹妹已经决定留在京城了,我可能也要从你家搬走了。” “啊?这么快?”江寒之有些惊讶。 “我爹已经着人修缮从前的宅子了,估计七八月份就能搬过去。” “哦,那也没多久了。” 江寒之骤然得知祁燃要搬走,还挺不习惯的。但他转念一想,他们还要在武训营生活,大部分日子还是和从前一样,也没有太大的变化。 不过事情显然与他预想中的不一样。 这日黑无常忽然宣布,整个营要重新分配营房,原本的四人组合,会全部打乱重组。 “这不是有病吗?我就不换!”三皇子骂骂咧咧。 “我听说这是武训营的传统,有的时候几个月就换一次,咱们这回都快一年了才换,算是不错的了。”成圆一边安慰三皇子,自己又忍不住沮丧道:“我也不想换,我就想跟你们一起住。” 祁燃一直沉默不语。 倒是江寒之表现得最为淡定。 虽说他自己也不想换,换营房就意味要重新处理新的关系,也要重新应对不同人的习惯。但他上一世经历过这些,所以接受得比较快。 很快,新的营房组合名单就出来了,江寒之竟然和王泉被分到了一间营房。 “我去找黑无常说,那小子本来就与你有过节。”祁燃道。 “不用。”江寒之拉住他,笑道:“你忘了?他打不过我。” 王泉那小子最大的问题是烦人,但无论是脑子还是武力都和江寒之不在一个档次。念及此,祁燃总算暂时放下心来。 换到新营房的第一天,王泉没有表现出什么问题。 但是当晚江寒之洗完澡回去之后,却发觉自己的被子湿了,显然是被人泼了水。 他目光在屋中三人面上一扫,自然知道此事肯定是王泉那个幼稚鬼所为。 “谁弄的?”江寒之问。 三人都沉默不语。 江寒之没继续问,而是径直出去接了一大盆凉水,回来把另外三个人的床都泼湿了。 “江洄你干什么?” “你疯了吧?” 三人这回都开了口。 “我离开的时候你们都在屋里,问的时候你们也没有说不知道,那就代表你们都知道是谁在我被子上泼了水。但是你们既没有制止,也没有站出来指认他。” 第55章 江寒之坐在书案上,表情十分坦然,看起来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懊恼。 “刚入营时黑无常就说过,咱们是同袍,是在战场上可以把后背交给彼此的人。所以你们今天的表现,往小了说是不仗义,往大了说,就是任由别人戕害自己的同袍却视而不见。” 也许是江寒之说得太正义凛然,也许是另外两人替王泉隐瞒时心怀内疚,这会儿都臊红了脸。 “江洄,你别危言耸听!”王泉道。 江寒之看向王泉,“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干的吗?整个武训营里,除了你怕是没人会做这么无聊的事情。” “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 “我不需要证据,我今日便来跟你算算账吧。” 江寒之慢条斯理踢整理了一下衣服,开口道:“咱俩的恩怨起因是你出言不逊,让我揍了。而后你怀恨在心,让你家中家奴当街绑架我……” “胡说!”王泉否认道。 “此事当时我报了巡防营,有文书可查,由不得你抵赖。若你不信,我可以直接把当初的文书送到陛下面前,看看惠妃娘娘会不会包庇你?光天化日之下唆使家奴绑架殴打京西大营主帅之子,这可不是小事啊。” 王泉听他说留了文书证据,面色当即变了。 “你……你别想吓唬我。” “我什么时候吓唬过你?” 王泉这会儿显然已经慌了,他一直是个能惹不能担的人。只不过一般这个年纪的少年,没有江寒之那么深的心思,吃了亏也不会想到用这种办法拿捏他,所以他此前几乎没怎么碰过钉子。 也正因如此,先前几次没在江寒之这里讨到好处,才会让他耿耿于怀,总想着找回场子。 “你想怎么样?”王泉声音明显虚了。 “不是我想怎么样,每次都是你像狗一样咬着我不放,我可从未主动招惹过你。” 王泉闻言面上青一阵白一阵,竟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服软吧,他拉不下脸,可继续来硬的,他既比不过江寒之的心思,也打不过对方。 这时,一旁的一位少年主动开口道:“江洄,今日之事我俩袖手旁观确实不对,只因不知你们之间的恩怨,不好插手。反正你也出了气了,往后咱们就当没发生过吧。” “是啊江洄。”另一人也道。 “嗯,不打不相识嘛。”江寒之大度一笑。 这下,王泉面色更差了。 “那个……要不你们俩也讲和吧,大家往后都要住在一个屋檐下了。”先前说话的那个少年想当和事佬,“江洄,要不你说说你怎么才能出气,让王泉给你赔不是。” 王泉这人虽然蠢,却也还有点脑子,闻言并未反驳。 好不容易有人给他递了台阶,再不下恐怕真不好收场了。他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就不该自不量力去和江洄作对,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 尤其那小子巧舌如簧,已经把那俩人拉拢过去了,万一以后想对付他,他哪还有好日子过? 王泉小人之心地把江寒之揣度了一番,感觉自己未来都没活路了,一时间十分挫败,跟个斗输了的公鸡一般,垂头丧气。 “从前的事情能不能一笔勾销,我说了不算,要看王泉的表现。”江寒之挑了挑眉,朝王泉道:“你去军需那里领四套被褥回来,明日再把咱们湿了的被褥都拿去晒干。” 王泉梗着脖子站了许久,最终还是转身出了营房。 那日之后,王泉彻底老实了。 江寒之甚至觉得有些可笑,他想过那小子怂,但没想到会那么怂。 不过后来他便从三皇子那里知道了一点缘由,原来是惠妃娘娘不知为何失宠了。惠妃一失宠,王泉自认为的“靠山”也便倒了。他家中虽也有点身份,可在江父这个京西大营主帅的面前,实在不值一提。 江寒之不知道的是,王泉自那日之后,一直过得战战兢兢。 他以己度人,觉得惠妃失宠自己没了靠山,江寒之肯定会疯狂报复他,却不知对方压根没将他放在眼里,别说报复了,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浪费光阴。 但仅仅是他的揣测,也将自己吓得够呛。 于是,在和江寒之在同一个营房住了半个月之后,王泉实在受不了,主动找了一趟祁燃。 “这些给你,你要是嫌不够,我下个月回家再给你拿。”王泉将一兜银子塞给了祁燃。 祁燃一脸迷惑,问他:“什么意思?” “祁燃,你能不能帮我个忙,咱俩换营房吧。” “为什么?”祁燃问他。 “我不想和江洄一起住了,我怕他半夜起来打我,你知道他拳脚比我好……我已经好多天没好好睡过觉了,你帮帮我吧!” 江寒之这才明白过来,这小子塞银子给他,竟然是为了换营房。 祁燃心里自是百般愿意,面上却佯装不在意,“这不合规矩啊。” “你放心,咱俩偷偷换,我去打点好同营房的人,肯定不会传出去的。黑无常又不来查,你不说我不说,没人会知道的。”王泉生怕他不同意,又道:“就当我欠你个人情,祁燃你帮帮忙!” 祁燃一挑眉,摆出一副不大情愿的样子:“咱俩又不熟,我为什么要帮你?” “你和江洄不是一直好得穿一条裤子吗?难道你俩也闹掰了?” “那倒没有……我考虑一下吧。”祁燃故作矜持地道。 第56章 他太了解王泉这小子了,知道若是自己答应得太轻易,对方反而会有侥幸心理。不如先抻着对方,让这小子多煎熬一下再答应,这样往后他记住了教训,应该就不敢再起别的心思了。 毕竟,王泉这种人对付起来不难,但甩掉不容易。 谁知王泉见他迟疑,以为他是想拒绝,只能沮丧道:“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只能去找三殿下了……我看他这几日经常去找江洄,他应该也挺愿意跟我换的。” 祁燃:…… 第三十二章 祁燃不可能将这机会让给旁人。 于是,当天晚上,他就和王泉换了营房。 江寒之得知此事后忍俊不禁,他倒是感觉到这几日王泉有点魂不守舍,却没想到对方竟反应这么大,直接把营房都换了。 “他找你换,你就同意了?”江寒之坐在一旁看祁燃整理床铺。 “为什么不同意?我想挨着你睡。”祁燃搬过来之后,和另外一个人换了位置,俩人还和从前一样,江寒之靠着墙睡,他则挨着江寒之。 “他怎么跟你说的?” “说怕你半夜揍他。”祁燃抬眼看向江寒之,“你怎么吓唬他了?” “天地良心,我可不爱欺负小孩。我就是把当初在巡防营里留的文书告诉他了,说他要是再惹我,我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不错,如今正好。”祁燃看起来很满意。 重新分配营房这么多天,他终于可以好好睡个觉了。这天晚上,祁燃拉着江寒之的手好久没松,直到对方嫌他烦了,他才不大情愿地放开。 京城的夏天来得很快,不知不觉就到了盛夏。 祁燃家里的老宅也修缮得差不多了,八月初祁母便带着祁燃的一双弟妹搬了过去。祁父有先见之明,先前回京时把府里的管家、以及祁夫人用惯了的仆从都带回了京城,所以搬家以后府里很快就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了。 祁燃搬回自己家以后,放假时便不来江府住了,要在家里陪母亲和弟妹。不过每逢假期长的时候,江母时常请他们母子过来做客,所以两个少年分开的时候并不多。 许是诸事顺遂,日子过得飞快。 这一年入冬时,祁父便朝宫里递了告病的折子。 皇帝十分痛快地将人召回了京城养病,并选派了新的镇北军主帅。上一世江寒之不甚关心,并不知道祁父回京后具体如何,这一世却因着祁燃的缘故,目睹了祁父告病的整个过程。 事情比他想象中更为顺利,皇帝颇为慷慨,赏赐了祁父不少东西,还封了个镇远侯。虽说至此祁父手里便没了兵权,但一个侯爵在身,可保他这辈子安享富贵。 “我从前还挺替祁叔叔委屈的,但现在觉得,这样也挺好。”临近年关,两家人凑到了一起庆祝,这晚江寒之留下祁燃睡在了自己屋里。 两个少年窝在软塌上说话,祁燃则耐心地帮江寒之剥松子。 “我娘最高兴了,她之前就怕我爹要上战场。” “你怕吗?”江寒之问他。 “也怕过……”祁燃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黯然。 “将来等咱们离开武训营,说不定正赶上北境开战,你想去吗?” “不想。”祁燃回答得很果断。 “为什么?” “我不想去,也不希望你去。”祁燃说着看向江寒之,目光中带着让人看不太懂的意味。 江寒之失笑,“总得有个理由吧?” “没什么理由,就是不想。”祁燃说着把手里的松子放下,起身道:“我困了,去洗漱。” 江寒之有些懵,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感觉祁燃情绪不大好。可他方才也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啊? 奇怪了。 这晚,祁燃回来后便睡了。 江寒之本想问问他,见他不想说,也没勉强。 次日,祁燃便回了自己家。 等他们再见面时,已经到了初六。 这日祁父祁母张罗了家宴,邀请江寒之一家人去做客。以往每次都是他们去江府,此番也算是礼尚往来。 席间,两家人聊得十分热络,后来话题转了一圈,不知怎么就转到了江溯身上。 “溯儿难得今日不用当值,多喝几杯。”祁父张罗他喝酒。 江溯并不推脱,老老实实端起酒杯敬了祁父一杯。 “溯儿快及冠了吧?”祁父问。 “是,今年正好及冠。”江父道。 “亲事该定了,不能再拖了,我和他这么大的时候,祁燃都快出生了。”祁父笑道。 “有媒人牵线了,过了年正说两家人相看相看呢。”江母说。 江寒之一怔,他整日不在家,倒是第一次听说此事。 “哪家的姑娘?”祁母问。 “杜尚书家的千金,说是今年十七了,比溯儿小了三岁。” 江寒之听到杜家千金,松了口气。这一世,兄长的婚事似乎提前了些,好在人选还是杜姑娘,这说明俩人还有机会。 “杜尚书家的千金,那不错啊。杜家是书香门第,那孩子想来定是个知书达礼的。”祁父道。 “是啊,溯儿去岁立了功升了中郎将。如此年轻有为,与尚书家的千金也算是门当户对了。”祁母说。 杜尚书是文官世家,他们家则是武将出身,若是放在前朝,文官武将大都互相看不上,结亲只怕很难。不过放在本朝,却很寻常。 第57章 当今圣上重武,江溯这样的青年才俊,在京中哪怕是与公主婚配,也没什么稀奇。 “哥,我听说杜姑娘长得挺漂亮的。”饭后,江寒之揶揄兄长道。 “背后别议论人家姑娘。”江溯脸有些红,“不过我听说杜尚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想来杜姑娘也颇擅此道。” 江寒之一愣,不由想起了杜姑娘穿着武服手持长棍与人比试的那一幕。 在大宴朝,女子习武不算出格,据说宫中有位娘娘就是武人出身。谈婚论嫁时,也鲜少会有夫家介意此事,毕竟皇帝后宫都有习武的女子。 问题出在江溯这里…… 他自幼喜欢读书,喜欢诗文,虽然自己读得不好,却一直向往成为文人,甚至会积极参加京城的各种诗会。也正因这样的执念,他一直想找个会舞文弄墨的姑娘成亲。 江寒之怀疑,哥哥肯定是把素未谋面的杜姑娘,想象成了一个出口成章的文人模样。 这下难办了。 江寒之担心,这门亲事够呛能成。 “不高兴了?”待周围只剩两人时,祁燃朝江寒之问道。 “啊?我为什么不高兴?”江寒之有些茫然。 “江伯父打算让江溯哥和杜姑娘相看……” “我哥和杜姑娘相看,我为什么不高兴?” 祁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道也不知是谁,听到这门亲事眉头就皱得跟要打结似的。都这样了,还嘴硬说没有不高兴呢! “不舒服就说出来,这里又没有外人,我不会告诉旁人的。”祁燃语带安慰。 “我没有不舒服,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江寒之说。 祁燃叹了口气,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我真没有不高兴。”江寒之说。 “我还不知道你?”祁燃伸手在他脑袋上一摸,“浑身上下,嘴最硬。” 江寒之:…… 第三十三章 江寒之莫名其妙,心道兄长要说亲,他有什么可不高兴的? 祁燃这家伙,不会觉得他对兄长有那么强的占有欲吧? 他倒是听说过,有些小孩不喜欢家里有新成员,所以父母生了弟弟妹妹以后就会闹,也有一些是兄弟姐妹成家以后,会觉得家里多了个“外人”,也会闹上一番。 但那多半都是些年纪小的孩子,他如今都十五了! “我才没那么小心眼呢。”江寒之瞥了他一眼。 “小心眼也无妨,反正我不会笑话你的。” “都说了我不介意!” “那你怎么急了?” 江寒之:…… 他好好一个人能被祁燃气死。 “别生气,我不说了。”祁燃扯了扯他的手,主动认错。 “我根本就没生气!”江寒之简直百口模辩。 “好好好,没生气。”祁燃让小厮去取了炮仗来,朝江寒之道:“带你点炮仗玩。” “我不玩,你带你弟弟妹妹玩吧,我都多大了。”江寒之几日没见他,今天原本挺高兴的,却被祁燃一通莫名其妙搞得有些烦躁,也没心思玩了。 “那你今晚住我家吧。” “不住,我要回家。” “那我住你家。”祁燃改口。 江寒之瞥了他一眼,没再拒绝。 于是,江府一家四口来祁府做客,回去时又把祁燃捎走了。 这天晚上,江寒之有些失眠,一直在琢磨江溯的婚事。 上一世,江溯与杜姑娘说亲时他已经去了北境,对事情的前因后果都不甚了解,所以不知道两人婚事没成的具体原因是什么。 他唯一可以确定的只有两件事: 其一,杜姑娘后来另嫁他人,似乎并不怎么幸福。他的兄长不爱背后论人是非,所以他信中之言片语提到的所谓“不幸”,只怕不是小事。一门婚姻的不幸,都能传到江溯这种不爱议论之人的耳中,想来整个京城应该都知道了。 其二,江溯虽然和杜姑娘没有走到一起,但显然心底还是关心对方的,不然不会在给弟弟的家书中提及对方。江寒之彼时年少,并不懂情爱之事,但他能从兄长的字里行间感觉到那份惋惜和怅然。 既然兄长有心,难道是杜姑娘没看上他?按理说不应该啊,兄长年少有为,武艺也好,长得也周正。 又或者……是兄长一开始没弄清自己的心意,反倒错过了姻缘? 念及此,江寒之忽然想起了江溯方才说的话。难道是兄长一直误以为杜姑娘是个文文弱弱的女子,见了面却发觉与自己想象中不一样,于是便拒绝了婚事?没想到事后他喜欢上了人家,却已晚了。 江寒之对男女之事全然没开窍,他能想到的只有这些了。 要是能把事情弄清楚就好了。 他希望这一世无论如何,兄长别留着遗憾。 至于杜姑娘……虽然江寒之与对方只有几面之缘,但他心底还是很欣赏那个英姿飒爽的女子,总觉得那样的姑娘不该一生蹉跎在不幸的婚姻中。 可他要怎么办呢? 总不能跑去问问人家杜姑娘,你觉得我哥咋样吧? 有些唐突了。 不过杜姑娘为人直率,想来也不会生气。 “在想什么?”祁燃问他。 “我想问问杜姑娘对我哥是什么心思,你说咱们怎么才能找个借口见见她?” 祁燃眉头一拧:“你想见她?” 第58章 “她很可能是我未来的嫂子,我提前跟她套套近乎不行吗?” “你真想让她做你嫂子?” “嗯,我感觉她这个人还不错,跟我哥也挺般配的。当然,人家愿不愿意我就不知道了,所以才想着问问嘛。” 祁燃盯着江寒之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是想判断他是不是在故作坚强。但少年一脸坦然,神情全然不似作伪,似乎是真的“想开”了。 “我可以帮你。”祁燃说。 “你有办法?”江寒之惊讶道。 “你忘了,上一次诗会咱们在梅园见过她。今年是诗会定在初八,说不定她还会去呢。” “对啊,还是你想得周到。”江寒之笑道。 祁燃见他笑得挺开心,表情十分复杂,但最终却没再说什么。 到了诗会这日,两人结伴去了梅园。 确切的说,是三人结伴,诗会这样的场合怎么能少了江溯? 到了梅园,三人便分开了。 江溯来诗会是真为了听人吟诗,自然和他俩走不到一路。 江寒之和祁燃在梅园溜达了一圈,便直奔了园子后头。那里景色好,还设了暖阁,不少女眷都会在那里聚集。 “咱们不好进去吧?”江寒之躲在门外往里瞧,却不敢进门。虽说本朝不重男女大防,可里头都是姑娘,他一个少年贸然进去定要被人围观。 “找人带个话?”祁燃提议。 “有道理。” 江寒之话音一落,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喝问声: “哪儿来的登徒子?躲在此处偷看谁呢?” “呃……误会!”江寒之忙转头解释,却发觉立在他们背后的女子正是杜姑娘。 “是你?江洄。”杜姑娘一眼便认出了他,“你怎么在这儿?” “我想找人来着,又不好贸然进去。” “无妨,你说你想找谁,我帮你找。” “不用找了。”江寒之笑道。 “不找了?那你跟我来,我正好有话要问你。” 杜姑娘招呼着两人走到了不远处的亭子里,见四周无人,这才开口道:“我家里说要给我和你哥说亲,这事儿你听说了吗?” 江寒之没想到她竟这么直接,连忙点头。 “嗨,不瞒你说,我原本是不着急成婚的,还想再玩个几年。不过我家里逼得紧,我就想着应付一下吧。”杜姑娘轻咳了一声,又道:“你哥,他对婚事怎么看?” “我哥,他好像挺期待的。”江寒之斟酌道。 “哦。”杜姑娘点了点头:“那就好,我看他也还凑合。” 江寒之:…… 怎么听杜姑娘这意思,对兄长也有点意思? “跟我说说你哥这人咋样?” “我哥去年在羽林卫立了大功,升了中郎将。他平日里不爱饮酒,也不沾别的嗜好,除了习武就是爱看些诗词歌赋什么的。”江寒之原本还想多说点,又怕说错了话。 “他一个武人,偏偏喜欢诗词歌赋。”杜姑娘似笑非笑。 “我哥他……” “我爹有几个门生,平日里张嘴闭嘴都是之乎者也,我其实挺瞧不上他们的。不过你哥不一样,我记得从前见过他被文人刁难,他不仅不恼,还给人武了一套棍法,哈哈哈。” 江寒之紧张地笑了笑,也不知这杜姑娘是什么意思。 “你哥喜欢诗词歌赋,那他不会也喜欢读书好的女子吧?” “这个嘛……”江寒之犹豫了一下,感觉此事还是不该瞒着对方,便道:“我哥自幼想做文人,可惜读书没读好,便总盼着能找个书读得好的妻子。但这只是他犯傻罢了,做人若是将自己未竟之事寄托在旁人身上,注定是要失望的……杜姑娘,我相信他总能想明白,定能知道像你这样的习武之人才是他的良配。” 杜姑娘沉吟了半晌没有说话,江寒之则有些后悔,生怕自己的话不仅没帮上忙,还适得其反。 “杜姑娘,你千万不要多想……” “我知道了。”杜姑娘一笑,朝两人一拱手,告辞了。 与杜姑娘告别后,江寒之还有些忐忑,唯恐自己好心办了坏事。 “我今日或许不该来的。”江寒之懊恼道。 “我看未必。”祁燃挑了挑眉,“你这声嫂子,八成是叫定了。” 江寒之不解,他总觉得自己说出那番话之后,可能会令杜姑娘萌生退意。毕竟,得知未来要相伴的人,最初想要的是另一种人,任谁都会失望吧? “为什么这么说?” “杜姑娘虽然是女子,但主意大着呢。”祁燃道。 “我还是不太明白。” “若这世间是一个猎场,那么猎场中,只有两种人。” “会打猎的,和不会打猎的?”江寒之问。 “猎手,和猎物。”祁燃道。 江寒之拧了拧眉:“没听懂。” “老虎是百兽之王,在林子里无所畏惧,可稍有不慎就会落在猎人手里。比如你哥,他自己盘算得挺好,总觉得尽在掌握,到头来说不定就载到杜姑娘手里了。” “你怎么把杜姑娘说得那么可怕?” “不是可怕,她这种人,一旦知道自己要什么,便会竭力去得到。” 江寒之总觉得祁燃说得太玄乎了,对方不过是个小姑娘,哪有那么夸张? 直到当日回府的马车上,他见自家兄长唇角一直带着笑意,像是遇到了什么好事儿似的,便忍不住问了一句。 第59章 “没什么。”江溯耳朵微红,矜持道:“我今日,碰巧见到了杜姑娘。” “啊?”江寒之一脸震惊,“然后呢?” “也没说上话,她的书掉了,我正好撞见,捡起来还给了她。”江溯似乎还在回味那短短的一面,“她果然是个爱读书之人,连出门身上都带着。” 江寒之:…… 被祁燃说中了,兄长真的陷进去了。 也幸亏他兄长读书读得不好,杜姑娘只要拿本书就能哄他,既不用作诗,也不用真的与他高谈论阔。 “不对啊……”回到住处后,江寒之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朝祁燃问:“你怎么看出来的?杜姑娘明明什么都没说,你就能猜到我哥会载到她手里?” 祁燃淡淡一笑,“因为我也是这种人。” “好哇,我倒是没看出来你这么多心眼?”江寒之腹诽,也不知这小子将来要拿这套去对付谁。 第三十四章 江溯与杜姑娘的事情总算有了眉目,江寒之一颗心算是落了一半。 他忍不住想,这一次兄长只一面就能陷进去,恐怕不会只是为了一本书,更多的应该还是被杜姑娘这个人吸引。 或许上一世江溯先看到了杜姑娘的另一面,发觉与自己理想中的妻子人选相差太多,所以萌生了退意。等他醒悟过来后,却为时已晚。 而这一世,只因那一本书,便扭转了局面。 这天晚上,江寒之一直睡不着,总忍不住想起从前的事情。 祁燃留宿在他家里,见他一直没睡,便忍不住往他身边挪了挪。 “还在想杜姑娘的事?”祁燃问他。 “没有。”江寒之否认道。 “是不是还有些放不下?” “放不下什么?” 黑暗中,两人沉默了半晌。 祁燃忍不住叹了口气,又道:“你有什么心事都可以跟我说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从那天开始就奇奇怪怪的。” “你哥和杜姑娘的婚事,你真不介意了?” “怎么又问这个?”江寒之无奈道:“我哥早晚要娶媳妇,能娶杜姑娘这样的人,这不是好事吗?我介意什么?” “你不是一直对杜姑娘有意思?” “我什么时候对杜姑娘有意思了?” 江寒之吓得从被窝里坐了起,祁燃见状忙拉着他躺下,生怕他着凉。 “冷静。”祁燃安抚道。 “我很冷静,祁燃你从哪儿听说的此事?这简直就是胡闹!” “在猎场的时候,你第一次见她就魂不守舍的。” “猎场的时候?那会儿我才多大啊!” 江寒之简直要被祁燃气笑了。他就不明白了,这小子年纪轻轻,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啊?那可是他嫂子啊,他怎么敢乱想? 再说他压根就没那种心思! 祁燃见他如此,也反应过来自己或许是误会了:“所以你是真心撮合他们的。” “那当然了,你不觉得我哥和杜姑娘很般配吗?” “嗯。”祁燃心情似乎不错,连语气都轻快了不少,“珠联璧合,天生一对。” “你这人真是的,怎么会那么想呢?别说那年了,就算现在我也才十五,毛都没长齐呢。” 江寒之上一世活到二十岁,也没对谁动过心思。 虽说那个时候他一直在营中,但偶尔得了闲也会去城里溜达溜达。少年人在街上遇到漂亮姑娘时,总忍不住会多看两眼,但江寒之却一直没开窍,他进城多半就是买个话本或者吃吃喝喝。 “十五岁也能说亲了。”祁燃笑道。 “想说你说去,我可不着急。”江寒之道。 祁燃不知想到了什么,忍不住笑了起来,一开始还是憋着笑,到了后来便笑出了声,笑得整张床都在抖。 “再笑把你踢下去。”江寒之道。 “你踢一个试试。”祁燃在被窝里手脚并用地抱住江寒之,“能踹下去算你厉害。” 江寒之劲儿没他大,挣了半天也挣不脱,干脆低头在他脖颈处咬了一口。 祁燃身体一僵,赶忙松开了人,还特意往外挪了挪。 江寒之得了空,作势要踢他。 祁燃却主动讨饶道:“不闹了……我认输。” 江寒之这么一闹也累了,翻了个身老老实实睡了。 那日之后,江寒之旁敲侧击朝父母问过兄长的亲事。依着江父江母的意思,他们已经找媒人与杜府递过话,等出了二月就正式朝杜府提亲。 如此,这门亲事便算是成了一半了。 上元节这日,江溯回了一趟家。 江寒之一见着他便凑了上去:“兄长,你今晚没约杜姑娘赏花灯吗?” “我与她尚未定亲,贸然约她赏灯,会不会有些唐突啊?”江溯看起来有些迟疑。 “你也知道你们没定亲呢?万一你不约她,旁人约了怎么办?” “有道理。”江溯听了这话,顿时下定了决心。 大宴朝不设宵禁,上元节这晚京城的男女老少都会上街赏灯。情窦初开的少年人,更是喜欢选在这日与心上人约会。 江溯多半也是因为这个,今日特意与人换了值。 “你就写一封帖子给她,我让小安帮你送到杜府。”江寒之道。 本朝不重男女大防,未婚男女逢年过节见个面不必顾忌太多,江溯可以光明正大地直接把帖子递过去。 第60章 “我……我已经写好了。”江溯有些不好意思。 江寒之失笑,心道兄长看着腼腆,其实也挺积极的。 当晚,江溯换了身新衣裳,早早就出了府。 江寒之怕兄长不好意思,刻意等对方出了府才偷偷跟上去。他心中好奇,想看看两人相处时如何。 江溯很有心,选的见面地点在放河灯的桥头上。那里要等夜深了以后,人才会慢慢多起来,这会儿天刚擦黑没什么人。 杜姑娘身上披着一件红色的披风,立在桥上,远远看去十分显眼。 江寒之远远看着,见兄长三步并做两步上了桥,临走到杜姑娘跟前又意识到自己太心急了,忙放缓了脚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儒雅一些。 江寒之正看得想笑,却觉肩上一重,被人揽住了。 “祁燃?你怎么在这儿?”江寒之有些意外。 “我在家里等了一日,以为你会约我出来。” “你又不是姑娘,我约你做什么?” “啧。”祁燃挑了挑眉,果断绕过了这个话题,“想偷看在这儿离得太远了,跟我来。” 祁燃拉着江寒之绕过桥的另一边,直接奔河边的长廊而去。长廊的檐下挂了许多灯笼,灯笼上则坠着灯谜,以供游人猜谜取乐。 “你要猜灯谜?” “一会儿他们俩肯定会来,咱们躲在廊柱后头等着。” 祁燃所料果然不错,不一会儿工夫江溯便和杜姑娘并肩走了过来。 “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1 江溯读着灯笼上坠着的谜面,却没想出谜底来,只能转头看向了杜姑娘,笑道:“这可真是难倒我了,杜姑娘可能猜到谜底?” 杜姑娘略一思忖,开口道:“谜底是不是风?” “啊,原来如此!”江溯一脸惊喜。 江寒之和祁燃躲在暗处听着,便觉两人相处十分自然,江溯虽然有些紧张,却十分坦诚,遇到不会的谜面也不尴尬,总是会虚心请教杜姑娘。 杜姑娘到底是书香门第,虽自幼习武,但书读得也不算少,总是能轻易猜出来谜底。 “走吧。”江寒之拉着祁燃悄悄走了,没再继续偷看兄长约会。 “不看了?”祁燃问他。 “我看他们相处挺好的,不用担心了。” “嗯。”祁燃跟着江寒之离开了长廊。 两人沿着河边漫无目的地逛了一会儿,祁燃去买了个烤红薯塞给江寒之,让他拿着暖手。 “你有没有发现,从咱们身边过去的人,大部分都是一对一对的?”江寒之说。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上元节,可不就是成双成对的日子吗?” 江寒之剥开手里的红薯咬了一口,开口道:“你说……这样算不算是骗我哥啊?” “看事情还是要看本质,不要计较表面上的对与错。我问你,杜姑娘可有告诉过你哥她读书读得有多好?或者说过自己不会习武吗?” “那应该是没有,他们之前都没说过几句话。” “所以杜姑娘只是拿了一本书,其他的事情都是你哥自己想出来的。” 江寒之一想还真是这样。 “人与人相处,总是难免有些伪装。就像你,在营中冷得发抖,但是面对旁人从来不说冷。像三殿下,那么讨厌太子,见了面却要笑脸相迎。”祁燃道:“杜姑娘只不过是隐瞒了自己习武之事,可是你看你哥,他难道就没有伪装吗?” “我哥平日里都穿武服,但是和杜姑娘见面,特意换了新衣裳。”江寒之道:“我懂了,我哥想把自己打扮得英俊一些,其实也是一种伪装。人为了自己的喜欢的人心甘情愿改变自己,这不是欺骗,这是……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祁燃一笑,往后退了一步:“我今日也特意穿了新衣裳,你看出来了吗?” 江寒之闻言看向祁燃,认真打量了对方一番。 十五岁的少年,身量已经差不多长开了,立在那里看着十分挺拔,一张脸轮廓分明,五官已经有了七八分成年后的模样。 “挺英俊的。”江寒之说。 祁燃没想到他夸得这么直白,脱口而出道:“你也是。” 江寒之今年也抽了条似的,长高了不少。他身量虽不及祁燃,却也十分匀称挺拔,一张脸渐渐褪去了稚气,五官变得越发精致,让人看了便有些移不开眼。 祁燃本想夸他漂亮,又怕他不高兴,只能忍住了。 “杜姑娘是个率性之人,她在你哥面前表现出的多半就是她的本性,只是有所隐瞒罢了,所以你不必担心什么。”祁燃又把话题扯了回来。 “你说的对,她拿的那本书只是个敲门砖而已。我哥喜欢的还是杜姑娘这个人,而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幻想。若说那本书的作用,那就是让我哥有耐心和机会更好地去了解她。”若那日杜姑娘手里拿着的是长棍,哪怕兄长心动了,也会被自己长期以来的执念所蒙蔽。 江寒之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了自己和祁燃。 上一世他之所以和祁燃针锋相对了一辈子,其实就是缺少一个了解对方的契机罢了。若他没有死在战场上,说不定两人最后真能成为朋友。 第三十五章 过了上元节,江寒之就和祁燃回营了。 第61章 这些日子,他一直惦记着兄长的亲事,唯恐出了什么差错。直到下个月放假时,他出了营门远远看到江溯一脸笑意地候在马车旁,这才算是松了口气。 “哥,怎么样了?”江寒之大步跑上前问道。 “什么怎么样了?”江溯忍着笑装傻。 “明知故问,不是说二月提亲吗?杜姑娘答应了没有?” “嗯。”江溯一张脸涨得通红,眼底的笑意却无论如何也藏不住。 江寒之高兴不已,搂着江溯的肩膀直接跳到了对方身上,江溯则抱着他转了一圈才放下。 “怎么还跟个小孩似的。” “嘿嘿,那我以后就有嫂子了啊!” “嗯。”江溯点头。 “听到了吗?祁燃!”江寒之转头看向祁燃,“我有嫂子了。” 这时三皇子和成圆从后头过来,听到了他的话后纷纷朝江溯道贺。江溯面上红意未退,连忙拱手回礼,看上去喜气洋洋的。 “婚事定在什么时候?”回去的马车上,江寒之问兄长。 “父亲的意思本想定在今年秋天,但杜夫人舍不得女儿出嫁,说想把人再多留一年,让我和杜姑娘明年开春大婚。” “好,不急,反正定亲了,多等一年也无妨,正好你和嫂子这一年也能多培养一下感情,了解了解彼此。” “嗯,我不急。”江溯忙道。 江寒之想起来,上一世兄长和杜姑娘议亲便是在他去了北境之后,说起来这一世已经早了一年多了。这样一来,哪怕他们明年成婚,也不算耽误时间。 “哥,你们定亲后见过面吗?”江寒之问。 “见过两次。”江溯每次提起杜姑娘,都有些腼腆,一个高大挺拔的武人活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一般,“她还提起过你,说以前见过你。” “嗯,在诗会上见过。”江寒之并未提到猎场一事,“你们聊过诗词歌赋吗?” “那倒没有,你知道我书读得也不好,杜姑娘体谅我,很少跟我说这些。不过她竟然很喜欢看我舞刀弄枪的,有一次还让我打了套拳给她看呢。” 江寒之打量着哥哥神色,问道:“那你高兴吗?” “当然高兴,我到底是个武人,她不嫌我粗鲁还喜欢看我摆弄这些,我自然是高兴的。” 江寒之闻言和祁燃交换了一个眼神,对兄长的婚事算是彻底不担心了。 此后的日子里,江溯隔三差五便会寻个由头和杜姑娘见上一面。当然两人见面时并无逾矩,每次都是说说话,或者由江溯耍个花枪、长棍之类的。 据江寒之所闻,杜姑娘除了没告诉江溯自己武艺不错,其他几乎全无隐瞒。不过他觉得,以两人的感情来看,哪怕兄长当真知道了此事,也不会太过介意。 毕竟,这大半年里与他相处的未婚妻一直都是真实的。 这年入冬后,江府便开始提前忙活江溯的婚事了。 江寒之放了假回府,见府中十分热闹,自己也忍不住高兴。 不过当晚江父回来后,便带回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豫州遇到了寒灾,朝廷要派人去赈灾,陛下打算派三殿下去。”江父朝江寒之道。 “派三殿下去?他……他又经历过这些事,哪里懂怎么赈灾?”江寒之不解。 “你以为陛下真指望他去办差?不过是派个皇子跟着过去,以示天子对豫州百姓的重视。”江父叹了口气,“太子身份尊贵,不宜离京。二殿下据说是染了风寒,不宜长途奔波,只有三殿下最合适了。” 江寒之与三皇子关系好,自然不想让对方去趟这个浑水。可事情是皇帝定的,哪有让他置喙的余地? “你收拾一下,与他同去。”江父又道。 “啊?我也去?”江寒之一怔。 “当初让你去武训营时,便说过是为了陪着三殿下一起,在陛下眼里你就是三殿下的半个伴读,这种事情怎么能少了你?” “这么冷的天……我若是此时去了,开春会不会错过兄长的婚礼?” 江父叹了口气:“你以为我舍得让你去?你娘知道以后,还不知道怎么骂我呢。但旨意是陛下定的,他自己的儿子都要送去豫州了,我能抗旨吗?” “好吧。” 江寒之自然知道此事不是父亲能做主的。 当晚,江母知道消息后,便气得没和丈夫说话。 但她心里也清楚事情很难改变,只能着人多给江寒之备着点棉衣,免得到了豫州受苦。 “我听说豫州比京城还要冷,洄儿这细皮嫩肉怎么受得了?”江母手里拿着给江寒之准备的大氅,忍不住哽咽道:“豫州受了寒灾,咱们多捐些银两不行吗?洄儿一个孩子能做什么呀?” “娘,我都长大了,没那么娇贵。”江寒之安慰他。 “你冬日睡觉都要烧地龙呢,豫州受了灾说不定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你到了那边万一病了怎么办?”江母越说越难过。 “不会的,陛下只是让三殿下代表他去安抚百姓,又不是要他去挨饿受冻。我与三殿下一起,他既然受不了冻,我自然也不会有事的。” “还是多给你备些药吧,让人多装些,回头你也可以分给百姓。” 江父忍不住插嘴道:“朝廷里都有拨付赈灾的粮食和草药……” “万一不够呢?”江母瞪了他一眼。 第62章 “是是,还是备一些吧。”江父忙改口。 “到了那边切记,不要逞能,凡事有随行的官员去处置,你就老老实实跟在殿下身边,哪儿也别去知道吗?”江溯叮嘱弟弟:“朝廷里有的是办事的人,你若是生个病受个伤,反倒要连累人照顾你。” 江寒之忙点头:“放心吧哥,我肯定不帮倒忙。” “过了年也十六了,该是历练历练的时候了,挺好。”江溯在他肩上拍了拍。 江寒之行李都收拾好了,想着临出发前去和祁燃告个别。没想到正准备出府呢,却见祁府的马车停在了门口,祁燃从车上跳了下来。 “我正要去找你呢,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要陪着三殿下去豫州,便让我爹去朝陛下请了命,让我同去。”他话音一落,身后跟着的小厮便从马车上取下了几件打包好的行李,看那样子真像是要出远门的打算。 江寒之一怔,“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祁燃不解。 “这又不是什么好差事,你不留在京城好好过年,跟着我们做什么?” “豫州那么冷,我不去谁给你暖被窝?” 江寒之:…… 第三十六章 祁燃已经做了决定,显然没打算和江寒之商量。 不过江寒之并不生气,他心里还挺高兴的。此去豫州路途遥远,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有祁燃作伴自然是好的。 当日,祁燃在江府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两人便被宫里派来的马车接走了。 此番去豫州,有三皇子同行,皇帝特意派了一队羽林卫护送他们。同去的还有一位姓王的钦差,此行是他主事,江寒之他们不用操心,用三皇子的话说:“我父皇说了,让我去就是代表他走个过场,不指望我办事,只要我不给王大人添乱就行。” “那么冷的天,依我看咱们连门都不用出。”成圆说,他此番也跟着一起来了,四人小队再次凑到了一起。 “这么冷的天要去豫州,贵妃娘娘舍得你?”江寒之问三皇子。 “自然是不舍得。不过我母妃说,我朝皇子年满十六就能开府,届时一般会封个爵位什么的。我二哥今年就出去转了一圈,替我父皇办了个差事,我若是不出去历练,来日父皇封我个郡王什么的,只怕不能服众。” “哎,当皇帝的儿子也不容易啊。”成圆抱着个手炉身上还裹了毛毯,看起来不像是去赈灾,倒像是去度假的。 祁燃在江寒之手背上摸了摸,问他:“冷不冷?” “江洄你要是冷给你抱一会儿。”成圆说着要把手炉递给他。 “我不冷。”江寒之摆了摆手,问道:“咱们这么走,要走多久啊?” “京城这边最近没下雪,路上应该不难走。到了豫州地界,可能会比较麻烦,我爹推算,咱们到豫州估计少则十天多则半个月。”祁燃道。 “半个月啊?” 三皇子顿时垮起了脸。 “整日这么窝在马车里太憋屈了,要不怎么骑马吧。”成圆提议。 “这个好!骑马要比马车快上一倍不止。”三皇子当即附和。 “我都行,听你们的。”江寒之说。 只剩祁燃没有表态,三人都看向了他。 祁燃想了想,“先骑一日试试吧,咱们可以先问问王大人第一日歇脚的驿站,骑马去那里候着他们,这样也能省下半日休息。” 四人一拍即合,但王大人听了却吓得够呛。 “万万不可啊!”三殿下那可是皇子,若是遇上个什么意外,他这条老命还怎么回京朝陛下交代? “王大人,咱们第一日走不远,京城附近既没有山匪路霸,有没有野兽出没,很安全的。何况我们四个都是武训营出来的,真遇上麻烦,也未必搞不定。”江寒之安慰他。 “不可冒险。”王大人坚持。 “我父皇只说到了豫州让我听你的,可没说路上也得听你的。”三皇子可不是个听话的主儿,他指了指负责护送的羽林卫,“你们,腾出四匹马,快一些。” “殿下……” “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三皇子这几年一直在武训营历练,再加上年纪渐长,开口时还是有几分压迫感的。羽林卫不敢忤逆他,只能给他腾出了四匹马,并打算剩下的人都骑马跟着他们。 “你们留下保护王大人,还有这些要去赈灾的草药,我们四个不用你们跟着。”三皇子道。 “殿下,我等的职责就是保护你的安全。”为首的那名羽林卫开口道。 祁燃见状打了个圆场:“要不这样吧,你们派两个武艺好的跟着我们,其他人按原计划护送王大人他们。” 众人一番商量,没再纠缠,最后便依了祁燃的意思。 如今虽是隆冬,但晌午阳光正好,也没有风。四个少年策马奔腾,好不恣意。 换了马速度果然快了不少,刚过午,他们就到了当晚要落脚的驿站。三皇子让人备了酒菜,几人吃了顿热乎饭,总算是舒坦了。 “依我看咱们不如就这么骑马去豫州,说不定五六日就到了呢。”三皇子提议。 “骑马是快,但行李不好拿呀,到了那边什么都不带?”江寒之道:“再说了,我们也不知道那边情势如何,还是要等王大人一起行动比较稳妥。” 三皇子听了他的话,总算打消了一路骑马过去的念头。 第63章 “我一直想问,咱们去赈灾不带粮食吗?我听说同行的车队里只有一些药材之类的,既没有银两也没有粮食,怎么赈灾啊?”成圆问。 江寒之道:“估计是要到附近的州府调拨吧?明年从他们的税赋里扣掉就行了。若是从京城调拨钱粮过去,一来路远不方便,路上恐生事端,二来临近年关,京城也未必有那么多存粮。” 他记得上一世他们在边关时,营中的粮饷都是从地方上调拨,而非直接从京城运过去。否则路上的人力物力耗费太大,而且花费的时间也太多。 “江洄说的对,不然你以为我父皇为什么派王大人当这个钦差?因为他最会讨债,派他去朝豫州附近的州府征调钱粮,再合适不过了。”三皇子道。 “管其他州府调拨钱粮,好弄吗?”成圆问。 “应该没什么问题吧,父皇有令,谁敢不听?”三皇子说。 成圆闻言点了点头,很快便将这个问题抛到了脑后。在他看来,自己跟着来就是凑个热闹,回头有过轮不到他受,有功他也可以跟着蹭个赏赐,全当出来见世面了。 至于民生疾苦什么的,他没见过,自然也没什么体会。 倒是江寒之,这天晚上一直睡不着,他想起了上一世的事情…… 彼时他在北境,营中粮饷延误了许久没有送到,导致营中差点断了粮。后来是他带人去临近的北江城中“借”了粮,他那时年轻气盛,险些当场砍了那知州的脑袋。 那时他不明白,为何他们为国征战,朝廷却连他们的粮饷都要克扣。后来他才知道,镇北军的粮饷原是分由八个州府分批调拨,但总有州府找各种借口推脱。离边境最近的北江城,给他们补了无数次缺,到最后自己都快吃不上饭了。 所以他深知,调拨钱粮一事并不容易。 “想什么呢?”祁燃问他。 “你说,这次去豫州赈灾,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你指的是什么?” “万一王大人调拨不到钱粮呢?到时候咱们岂不是回不去了?” “若是真回不去,贵妃娘娘比咱们着急。” “也是,三殿下可金贵着呢,陛下不会不管他。” 江寒之翻了个身,往祁燃身边靠了靠。这驿馆里也没烧地龙,被子也不怎么厚,若是没有祁燃,江寒之估计连被子都暖不热。 “冷?”祁燃问。 “还行。”江寒之两只脚在被子里拱了拱,问道:“你晚上不是泡过脚吗?怎么又把袜子穿上了?” 祁燃在被子里踩住他的脚,沉声道:“痒,别乱动。” “我记得你原来睡觉里衣都不穿,现在怎么穿得这么齐整?” 从前在营中时,少年们为了图省事,经常光着膀子睡觉。江寒之怕冷,又没有那样的习惯,所以除了天特别热的时候,都会规规矩矩穿着寝衣。祁燃则和其他人一样,几乎一年四季都光着膀子睡,直到最近才改了习惯。 “你不也穿得挺齐整?”祁燃道。 “我一直这样。”江寒之又往他身边拱了拱,直到找了个舒服又暖和的姿势,这才安分了些。 祁燃轻轻叹了口气,把一只胳膊伸到外头,隔着被子把江寒之拢在了怀里。 “你手放外头不冷?”江寒之半睡半醒地问他。 “不冷。”祁燃闷声道。 江寒之摸索着伸出手,把祁燃的胳膊捞进了被子里放好,这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三十七章 那日之后,四人一直以这样的方式赶路。 不过他们不打算把王大人他们撇了太远,所以并未太过着急,路上若是走得快了便会停下等一等,这样尚能保证夜里宿在同一家驿馆。 王大人一路上提心吊胆,生怕路上不太平,每日见了他们都要唠叨几句,苦口婆心地劝四人与他一起走。 不过他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这一路众人走得十分顺畅。一连六七日后,他们已经到了临近豫州的州府,也没遇到任何意外。 “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这日,四人在路过的镇子里用午饭时,江寒之突然开口道。 “哪里不对劲?”成圆馒头都塞嘴里了,忽然不敢吃了,问道:“有人下毒?” “不是说饭菜,你们不觉得咱们一路走来太顺了吗?” “顺一点不好吗?这说明我朝国泰民安,好事啊。”三皇子说。 “我说的不是这个。”江寒之拿着手里的白面馒头,“这地方叫……” “崇县。”祁燃提醒道。 “对。”江寒之取出随身带着的舆图,指给几人看:“崇县再往前走,约有两日的路程就能到豫州了,中间只隔着一个云州,算是比较近了吧?” 祁燃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成圆不解道:“离豫州近怎么了?” “你还记得咱们这次来是干嘛吗?” “赈灾啊,豫州遭了寒灾。”三皇子道。 “豫州遭了寒灾,怎么距离那里只有两日路程的崇县,半点影响也无?” “呃……”成圆嚼着嘴里的馒头,道:“可能豫州的寒灾范围比较小吧?我记得前几年,京城下过一次冰雹,把百姓快收的庄稼都砸坏了。但是那冰雹只下在了东郊,其他地方半点影响都没有。” 祁燃看向他,问道:“那冰雹之后,朝廷可有动作?” “那年我父皇让人免了东郊所有庄户人的赋税,还让户部调拨了米粮给受灾的百姓。”三皇子说。 第64章 “我想起来了,那年文武百官都捐了银两,我爹还捐了一部分呢。”成圆说。 “以种地为生的普通百姓,一旦哪季无收,就会断粮,若是无人理会便会饿死。京城那次冰雹,范围极小,影响也不大,尚且需要户部动用储粮。豫州这次是寒灾,情况只会更严重,受灾人数也会更多……” 成圆挠了挠头:“我还是没听懂,这跟崇县有什么关系啊?” “朝廷赈灾的钱粮还没到,但是寒灾自上报至今已近半月。按照常理来说,城中所需炭火、草药、米粮都会告急。城中买不到,稍有些财力的人定会来附近的州府购置,或者干脆暂时跑到附近避灾,等寒灾过去了再回去。”祁燃朝他解释道:“无论是哪种情况,或多或少都会对临近的州府或县城有影响。” 成圆听了他的解释恍然大悟:“我懂了,一个地方遭灾,必然会有避灾和逃难的人,但是这里没有。” “这……意味着什么呢?”三皇子问。 “豫州上报寒灾的折子里应该说得比较严重,否则陛下不会派王大人还有殿下跑这一趟。但寒灾若当真那般厉害,这崇县怎会一点影响都没有?”祁燃道。 他们走来的这一路,地上连积雪都没有多少,说明近来没有下过大雪。而暴雪或者寒潮都会侵袭某一片地区,往往波及数个州府,但这次的寒灾却只有豫州上报。 仔细想来,事情确实蹊跷。 “豫州谎报了灾情?”三皇子问。 “不好说,这得等咱们去看了才能知道。”江寒之道。 四人各自沉默了半晌,表情都有些凝重。但此事究竟真相如何,他们一时也想不明白,只能等到了豫州以后再做判断。 这天晚上,众人宿在驿馆休息时,王大人又来游说,想让四人不要再单独行动。江寒之见了他,想起今日的发现,便旁敲侧击地提醒了对方两句,只说这一路走来看着各州府都很祥和,哪怕临近豫州了也没见到异样。 “没有异样,就是最大的异样。”王大人道。 “哦?”江寒之顺势问道:“此话怎讲?” 王大人摆了摆手道:“说了你们也不明白,总之明日千万莫要再跑在头里了,若是出了岔子,老夫也不用回京城复命了。” “王大人……”江寒之叫住他,问道:“陛下这次让您来豫州,真的是为了调拨钱粮赈灾吗?” 王大人一怔,四处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道:“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倒也没听说什么,就是胡乱猜测。”江寒之并未隐瞒,将今日在饭馆里时那番推断告诉了对方。 “怪不得陛下点了名要让你来。”王大人再次看向江寒之时,目光已经变了几分,先前那股子“你们一帮小子什么都不懂”的意味总算淡了。 “往年豫州也不是没有遭过寒灾,但较重的寒灾都会波及其他州府。可今年,上报寒灾的只有豫州一处,司天监的人也觉得此番豫州上报的寒灾有些蹊跷。”王大人道。 言外之意,皇帝派他们来,名义上是为了赈灾,实际上是要查探寒灾一事是否属实。 “那咱们此番来赈灾一事,豫州府可知道?”江寒之问。 “朝廷并未通报豫州府,但想来是瞒不住的。” 江寒之拧了拧眉,心道既然人家知道他们要来了,肯定都做好应对了吧?他们这么大摇大摆地去豫州,真的能查到什么吗? 当夜,他便把自己的疑问朝另外三人说了。 “既然我父皇都怀疑豫州寒灾一事有异样,那肯定就是真的了。要不咱们赶在王大人前头,先去豫州探探底?”三皇子搓了搓手,看起来有点兴奋。 “会不会有危险?”成圆问。 “王大人很快就到了,能有什么危险?豫州府再胆大包天,还敢动咱们?” 江寒之看向祁燃,那意思想听听他的意见。 祁燃想了想,道:“豫州如果真想隐瞒什么,这几日肯定做好了部署。咱们几个人若是一起出现,也挺引人注意的,说不定一进城就能被发现。” “也对,咱们几个一看就不是一般人。”成圆道。 他这话倒也不假,四人且不说长相出挑,气质也不好隐藏,往人堆里一扔都挺扎眼的。 “哎,咱们乔庄打扮一下如何?”成圆出主意。 “怎么打扮?找一些破衣裳打扮成乞丐?”三皇子问。 “咱们这样的,一看也不像乞丐啊!”成圆嘿嘿一笑:“表哥你扮成姑娘跟着我,咱们扮成兄妹或者小夫妻,这样就不容易让人怀疑了,有人问咱们就说来豫州探亲的。” “四个少年容易引人注意,多个姑娘应当会好一些。”江寒之道。 他们当初在北境时,营中的探子偶尔就会扮成姑娘去探查消息,确实更容易伪装。 三皇子却不乐意了,问成圆:“你扮成姑娘不行吗?” “我个子比你高啊,而且没你长得好看,你扮姑娘可信一些。”成圆说。 “我不想扮。”三皇子看向江寒之:“江洄比我好看,让他扮。” “我……”江寒之没想到话题忽然转向了自己,忙看向祁燃,目光带着点求助的意味。 祁燃一挑眉:“要不你俩一起扮,两男两女,更不容易惹人怀疑。” “我看行。”成圆赶忙附和:“我和我表哥本来就有几分相像,我们扮成兄妹,江洄你和祁燃扮成小夫妻。祁燃个子高,打扮一下看起来也能有个十八九岁,正好。” 第65章 江寒之:…… 第三十八章 三皇子看向江寒之,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若是江寒之答应,他便奉陪,否则休想让他扮成女子。 “好吧。”江寒之终于松了口。 倒不是他想男扮女装,而是一时想不出更好的主意。 四人商量了一番,最终并未将此事告诉王大人,以对方那小心谨慎的做派,定然会极力阻止。 次日,他们四人早早便离开了驿馆,又赶了大半日的路,安顿在了临近豫州城的镇子上,随后又去置办了两套行头。几人对姑娘的装扮都没什么头绪,最后是成圆自告奋勇,帮三皇子和江寒之挑了衣裳。 好在如今正值隆冬,他们也不必费心弄头发,一人一顶兔毛帽子便解决了。 “要不要抹胭脂?”成圆问。 “你才抹胭脂呢,我不抹。”三皇子瞪了他一眼。 “像吗?”江寒之换好衣服在铜镜前照了照,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祁燃看向他,便见少年唇红齿白,五官虽有些棱角却并不凌厉,被身上红色的棉服一衬,一张脸越发白皙漂亮,若不仔细看还真不好分辨。 “好看。”祁燃移开目光轻咳了一声,也不知在想什么。 “我问你像不像,谁问你好不好看了?”江寒之无奈。 “像!太像了!”成圆找了两条毛围脖,给他们一人围了一条,围脖往上扯一扯遮住半张脸,看着便更像了几分。 待换装完毕,四人便改乘马车朝着豫州而去。 若是不出意外,天黑前他们便能到豫州,能比王大人他们早整整一日。 不过,距离豫州城尚有十来里地时,还是出了点小意外。他们从镇子里雇的马车质量不大好,走到半路车轮坏了,那车夫修了半晌也没弄好,最后只能在路边给他们找了辆顺路的驴车。 那驴车连个车棚都没有,车上只铺了点干草。众人无奈,只能依偎在一起坐着敞篷的驴车继续赶路。 “你们几个看着年纪不大啊,去豫州探亲?”那驴车车夫朝几人搭话道。 “我们是探亲,不过只是路过豫州。”祁燃怕他起疑,编了个谎。 “这么冷的天都快过年了,怎么想着要探亲呢?”车夫又问。 “我哥讨了个新媳妇,去我嫂子家报喜去。”成圆接话道:“我嫂子自幼寄住在舅舅家,婚事也是她舅舅做的主。但我哥疼她,打算趁着过年带她回爹娘家看看,我们兄妹正好一起出门见见世面。” 成圆嘴皮子溜,到了哪儿都吃得开,这会儿编起谎来简直一套一套的。 那车夫听了回头看了祁燃一眼,笑道:“小伙子不错,年纪轻轻就知道疼媳妇儿。” 祁燃被他这么一说,一张脸涨得通红,那车夫见状哈哈大笑,又揶揄道:“夫妻同心,生活才能顺遂,日子才能越过越旺。” “谁说不是呢。”成圆接话道:“大哥,一看您日子过得就挺顺心,红光满面的。” “我还凑合吧,没事儿赶着驴车在豫州附近的镇子里拉点货物,偶尔也捎个人,挣点路费,日子还算不错。”车夫道。 江寒之闻言看了成圆一眼,那意思让对方顺势问问。他自己如今男扮女装,开口说话会露馅,所以全程都围着个围脖缩在祁燃怀里躲风。 “这么冷的天,拉什么货物啊?”成圆问道。 “这次是给药铺捎了点药材,没别的东西。快过年了,跑完这一趟就休息了。” 江寒之听了这话和祁燃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想到了一处。若豫州当真闹寒灾,城中最忙乱的除了卖炭火、吃食的铺子,剩下的便是药材铺子。 只因寒灾当下,生病的人会变多,药材自然也会紧缺。可这车夫回去时是空着车的,说明他不是朝豫州运药材,而是从豫州往外运,这太不正常了。 “你们今晚得在豫州歇脚了吧?”车夫又问。 “是啊,夜里不好赶路,住一宿明天再走。”成圆说。 “那可有点不巧啊,早知道你们该住前头那镇子里。”车夫道:“这几日城中的客栈和饭馆都关张了,你们怕是不好找地方住。” “为什么?”祁燃问:“是因为要过年了吗?” “也不是……嗨,跟你们说不清楚,反正是衙门里发的话,咱们老百姓只管听着,也不好多问。” 江寒之捏了捏祁燃的手,那意思让他继续追问。 祁燃便道:“城中所有客栈都关了吗?” “是啊,无论大小都要关张,街上这几日冷清着呢,你们来的可不是时候。” 说话间,驴车便进了城。守城的士兵和车夫是熟人,两人寒暄了一番对方便放了行,甚至都未盘查江寒之他们的身份。 众人先前听那车夫说城内冷清,直到进了城才知对方所言非虚。 整个豫州城内,商铺几乎都关了张。此时正值傍晚,街道两侧鲜少有灯火,一眼看上去死气沉沉,看着很是不对劲。 “怎么这豫州城里比前头的镇子看着还冷清啊。”成圆道。 “铺子都关了张,可不就冷清了吗?”车夫转头看向他们:“我家住城东,你们想在哪儿落脚啊?我把你们送过去。” “客栈都没开,我们……还能去哪儿啊?”成圆问他。 “没有认识的亲戚什么的,投奔一下?”车夫问。 第66章 “我们在豫州还真没有认识的亲朋,本来也只是想着路过,谁知道……”祁燃怀里搂着江寒之,一脸为难地朝车夫道:“大哥你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我这还带着……咳,家眷,总不好露宿街头吧?” 那车夫想了想,道:“要不这样,你们若是不嫌弃,可以去我家住上一宿。不过我家地方不大,空着的只有一间厢房,你们四个人住怕是有点挤。” “无妨无妨,总比露宿街头要强。”祁燃忙道。 于是,四人便一道跟着那车夫回了家。 车夫的妻子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女娃娃迎了出来,见丈夫带了人回来住也不生气,还客客气气将人引着进了家门。 江寒之见街上铺子都关了张,本以为车夫家里应该缺东少西,没想到一进屋发觉里头还点了炭盆,挺暖和的。 “看来豫州不缺炭。”江寒之附耳朝祁燃道。 祁燃耳朵微痒,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在江寒之手上一捏,那意思一会儿再说。 车夫的妻子早已做好了饭,幸好做得量不少,四人跟着一起蹭了饭。 成圆再次发挥自己的嘴皮子神功,一边吃饭一边套话,把事情都问了个七七八八。原来豫州城是铺子是三日前关张的,但是在关张之前提前通知了百姓,所以家家户户都购置了足够用到过年的东西。 祁燃还旁敲侧击地问了问米面粮油及炭火的价钱,车夫的妻子忙道都和从前一样,并未因为铺子关张便涨价。 几人心中都有疑问,却不能当着旁人的面交流,只能先忍着。 饭后,车夫的妻子将四人领到了空着的厢房,那屋子确实不大,而且只有一张床。 “这地方实在住不开四个人。要不,两个姑娘住这屋,你们俩大小伙子去柴房将就一晚?”车夫的妻子提议道:“这里还有两床被子,就是没有多余的床了。” 三皇子一听这话眼睛一亮,连连点头,伸手便要去拉江寒之。他今日做驴车又是受风又是颠簸,可累得够呛,他可不愿意去睡柴房。 祁燃却将人一挡,沉声道:“你嫂嫂怕冷,我陪他住,你们兄妹俩去睡柴房。” 三皇子:…… 祁燃你好大的胆子! 第三十九章 三皇子盯着祁燃,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可惜他怕露馅,不敢开口,只能用眼神表示自己的不满。 “哈哈,你们自己商量,有事喊我便是。”车夫的妻子只当祁燃和江寒之是新婚不愿分开,也没再多话,又叮嘱了一句厨房的大锅里有热水,让他们自便,而后便回了屋。 待对方一走,三皇子这才敢出声:“凭什么我睡柴房?” “我俩睡柴房,你和成圆睡这里。”江寒之忙道。 “洄儿怕冷,不能睡柴房。”祁燃坚持道。 “我不怕冷,没事儿。”江寒之生怕俩人打起来。 三皇子虽然不乐意,但很快冷静了下来,妥协道:“算了,你俩睡床吧,城里医馆都关张了,别再把江洄冻病了。” “不不不。”对方毕竟是皇子,江寒之哪好意思让他睡柴房。 “别吵了,要不都睡床吧。”成圆比划了一下,“横着睡,腿稍微收一点就行了。” 众人闻言都看向那张床,顿时觉得他这提议似乎也还行。三皇子上去试了试,好在这床够宽,横着睡勉强也能凑合。 于是,四个少年草草洗漱了一番,随后便打横挤在了一张床上。好在被子是足的,四个人分了两个被窝,倒是挺暖和。 “江洄,豫州城里的事情,你看出什么来了?”成圆躲在被窝里问他。 “城中铺子都关了张,却并非是因为寒灾,而是衙门勒令他们关的。”江寒之压低了声音道:“车夫大哥说,铺子关门前衙门通知过他们囤够生活所需,那就说明城里什么都不缺。” “所以压根没有寒灾?”三皇子问。 “至少这一路走来,既没有看到太多积雪,也没看到灾民。”祁燃说。 既然没有寒灾,豫州城为何要向朝廷汇报此事?这是江寒之想不明白的地方。 毕竟,这种事情又做不得假,只要朝廷派人来,就一定能查出端倪。一旦事情露馅,那可是欺君之罪,往小了说豫州会有一批官员落马,往大了说砍头也不是没有可能。 “殿下,你看过豫州关于寒灾的折子吗?”江寒之问。 “我连御书房都很少去,怎么会看这种东西?” “那陛下让你跟着王大人来豫州,什么都没和你说?” “说了,我想想……父皇说我闲着无事,出去走动走动也好,免得不知人间疾苦。” 估计皇帝这次派三皇子跟着,也没指望他办什么差事。 “睡吧,明日见着王大人再说。”祁燃道。 几个少年今日又是吹风又是挨冻,这会儿都累了,不多时便纷纷睡去。 谁也没想到,这夜豫州竟是下起了雪。 一觉醒来,豫州城已经成了白茫茫一片。 “怎么忽然就下雪了?”成圆立在门口,一脸愁容。 “这可帮了他们大忙了。”祁燃沉声道。 昨日他们进城时,这里丝毫看不出寒灾的迹象,这一场雪却将所有踪迹都掩盖了。若非他们几个提前一天进了城,只怕今日看到的便是另一番景象了。 那车夫见下了大雪,担心他们无法赶路,便热情地留他们再住几日。江寒之他们却只留到过午,而后悄悄留下了一些银两便告辞了。 第67章 “王大人他们今日能到吗?”成圆问。 “放心吧,三殿下不见了踪影,他不敢耽搁,说不定昨晚连夜赶了路。”江寒之道:“咱们去城里看看,我估计过午他们就能到了。” 这场雪虽然不小,却也没到寸步难行的地步。且豫州附近多是平原,也没有山路,马车通行问题不大,顶多速度会慢上些许。 四人在城中四处看了看,发觉街上设了几处施粥的粥棚。昨晚他们回来的晚没注意,今日却见粥棚附近聚集了不少人,都在排着队领粥。 祁燃混在人群里领了一碗粥,那粥看着竟然熬得不错,还挺香。 “能喝吗?”成圆问。 “还是别喝了。”江寒之阻止道。 既然他们已经怀疑豫州这寒灾是假的,在不知道其中缘由之前,还是谨慎一些为好。一般来说,寒灾都会冻死人的,可豫州现在没有寒灾,万一衙门的人为了装得更像,在粥里下了药就麻烦了。 “粥熬得这么稠……看来他们是真的不缺粮。” 江寒之记得上一世大营险些断粮那几日,饭堂里都的粥都能数出来米粒。 “你们在这儿等着,我马上回来。”祁燃端着粥碗快步朝着人群走去,不多时他再回来,手里便多了两个铜板。 原来百姓过来粥棚领粥,竟然还可以领铜板。 几人面面相觑,这回是真搞不懂豫州衙门这葫芦里究竟是卖的什么药了。 这晚入夜后,四人便去了驿馆,果然在门外看到了羽林卫。王大人知道他们四人若是提前进了城,定会来驿馆汇合,所以提前派了人在门口迎接。 四人被引着进了驿馆,王大人闻讯小跑着过来,看到三皇子和江寒之后吓了一跳,半晌才认出来两人。 天知道他这一天一夜是怎么过的!来的路上他已经想好了好几种死法,好在这几个小祖宗都无恙,否则少了哪个他也不好交代啊! 江寒之三言两语将他们了解的信息都告诉了王大人。王大人既惊讶又欣赏,没想到这几个少年不仅主意大,竟也真的查到了不少东西。 “如此说来,今日这又是施粥又是义诊的,果然全是做戏给咱们看呢。”王大人没再隐瞒四人,直言道:“其实陛下早就怀疑豫州上报的寒灾有问题。” “可豫州为何要谎报灾情呢?就不怕露馅吗?”江寒之问。 “依着我朝的惯例,各州府若是遇到灾情,通常会根据情况减免一定的赋税。豫州这次报的寒灾不算大,刚好可以免一季。这对于朝廷来说不算大事,但对于一州来说,那可不是小数目。” 江寒之闻言恍然大悟。 本朝每年都会有那么几处州府上报灾情,朝廷会在核查后给予他们减免赋税的帮扶。豫州的知州估计是存在侥幸心理,想占朝廷的便宜,可万万没有想到,他们报了这么小的一个寒灾,皇帝竟然会直接派出钦差赈灾。 如今,豫州算是骑虎难下了。 “那咱们怎么办?直接上报吗?”江寒之问。 “不急,来都来了,且看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王大人一笑,“眼瞅着就要过年了,咱们踏踏实实住下,知州大人肯定比咱们着急。” 这话倒是不假。 他们想演戏,一天两天可以,十天半个月就没那么轻松了。 当晚,江寒之躺在驿馆的榻上,总算是能把腿伸直了。昨晚几人横着睡,他一宿都没伸开腿。 “还是大床好哇。”江寒之感慨。 “小床也有小床的好,挤着更暖和。”祁燃道。 “我听王大人那意思,咱们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了。” “在豫州过年也挺好,至少咱俩能一起守岁。” 若是在京城,他们除夕肯定是在各自家里过。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赶上我哥成婚。” “应该能赶上,拖不到那么久。” 江寒之翻了个身,面对着祁燃,笑道:“真不敢想,我哥都要成家了。” “你哥算是成家晚的了,若是在北境,有的少年十五六岁就娶妻了。” “那可够早的,要是在北境,你岂不是也能成亲了?过了年你就十六了。”江寒之笑道。 “你也十六了。”祁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问:“你想成亲吗?” “我还小呢,不急。” “那我也不急。” 江寒之失笑,心道这家伙怎么成亲还跟他攀比呢? 第四十章 次日,江寒之早早便起了床。虽说豫州的寒灾八成是假的,但他们毕竟是以赈灾的名义来的,总不好睡到日晒三竿再起。 众人洗漱完用过早饭,豫州的知州便带着一行人来了驿馆。 王大人朝他介绍了三皇子和江寒之等人,对方虽然早就知道此行的人里都有谁,但见了面还是佯装惊讶了一番,直言没想到还劳动了三殿下亲临。 “在下着人在府中备了薄酒,昨夜匆忙不及招待,今日殿下和诸位定要赏光。”那知州道。 “知州大人,我等奉命前来豫州乃是为了赈灾,怎好什么都不做便去你府上吃酒?这若是传到陛下耳朵里,我等哪还有脸面回京?”王大人不咸不淡地道。 “王大人说得是,在下考虑不周。”知州忙改口。 “你带我们去城中看看吧。”三皇子朝那知州道:“既然是赈灾,总要知道百姓境况如何,对吧?” 第68章 “是,那便依殿下的意思。” 那知州并未再多言,引着众人便出了驿馆。 大雪早已停了,但城中的雪尚未清理,只街上被人扫出了一条可供马车通行的路,其他地方一眼望去都是白茫茫一片,看上去确实为这座城平添了几分酷寒之感。 距离驿馆不远处便有一处施粥的棚子,知州引着众人去了那里。王大人亲自上前领了一碗粥,还当着众人的面尝了一口。 “粥很稠啊。”王大人意味深长地道。 “库中尚有余粮,这么冷的天总不好叫百姓喝稀粥,本官特意吩咐了他们熬得稠一些。” 王大人目光扫过排队领粥的百姓,见他们秩序井然,既不混乱也不吵闹,只前后的人偶尔小声交谈几句。 “知州大人说库中尚有余粮,只不知这余粮尚有多少?” “王大人有所不知,前些日子下官筹到了一些粮食,想来……能撑不少时日。” 三皇子闻言一挑眉,“你的意思是说,豫州不缺粮?那缺什么?” “下官也是怕陛下烦忧,这段时间才拼命筹措粮食,前几日已有折子上报了朝廷此事。没想到三殿下和诸位已经启程了……这实在是,下官深感惭愧。” 江寒之闻言有些想笑,没想到这豫州的知州还挺拿得起放得下。他为了一个季度的赋税谎报寒灾,得知皇帝派了钦差以后,竟然没有选择一意孤行,而是立刻做了补救,在钦差到来之前又上了一道折子说筹到了粮食。 虽说是亡羊补牢,但总比硬着头皮继续演要好一些。 “那你报什么寒灾啊?大过年逗着我们玩儿呢?”三皇子没好气地道。 “殿下息怒。”王大人适时开口:“豫州能自行解决此事,知州大人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筹措到粮食,这是好事啊。至少豫州百姓不必饿着肚子过冬,陛下也能放心了。” “这豫州看来是用不上咱们喽。”成圆道。 “此番劳动各位走这么一遭,全是下官之过,待豫州民生恢复,下官定会负荆请罪。”知州说着便要朝众人行大礼。 王大人伸手一拦,“知州大人言重了,你我都是为了陛下和百姓,何过之有?” “外头风大,殿下和诸位不如过府一叙,也好叫下官正式给诸位赔个不是。” “城中诸事繁杂,知州大人不必顾忌咱们,自去忙公事便是。”王大人开口,算是拒绝了他的提议。 知州也不勉强,又道:“那下官从诸位回驿馆歇息吧。” 三皇子瞥了知州一眼,率先上了马车。江寒之跟在他身后,附耳朝他说了句什么,于是他又挑开车帘道:“既然城中有吃有喝,那些个门面铺子该开的便开了吧,别装模作样的耽误了百姓过年。” 三皇子这话说得直白,知州一脸尴尬,忙点头应是。 于是,半日之内,豫州城的所有铺面重新开了张。 这知州也是个机灵的,既然被拆穿了,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并未对城中的铺面做任何要求,所以只隔了一日的功夫,豫州城便换了一副样子。 城中积雪被扫干净了,街道铺面都贴了春联挂了红灯笼,看上去颇有年味。 “这豫州城的知州不简单啊。”江寒之立在茶楼上看着城中热闹的景象,感慨道:“他为何想要逃避赋税咱们尚且不知,但这豫州城在他治下,确实挺像那么回事。” “这哪里好了?比京城可差远了。”三皇子道。 “还记得咱们来时认识的车夫一家吗?城中铺子关了张,但他们夫妻二人都没抱怨什么,只因在此前他们都囤够了年前生活所需。你再看这些铺子,关张数日,一日便恢复了生气,秩序井然。”祁燃道。 三皇子点了点头:“这能说明什么呢?他们急着挣钱呗。” “还记得先前在粥棚领粥的百姓吗?”江寒之提醒他。 “你是想说他们很守规矩?那还不是因为衙门里不仅给粥,还给他们铜板?” “这不正说明这位知州大人的手段高明吗?”江寒之看向三皇子:“他演这出戏,明明可以演得更像,找一堆更狼狈的人来,把粥熬得稀一些,若是在弄几具冻死的尸体,就更像那么回事了。” 三皇子若有所思道:“照你这么说,他是个好官喽?” “我不知道,但我猜豫州的百姓应该挺爱戴他的。”江寒之说。 那日之后,豫州的知州便没再去驿馆主动打扰过众人,只每日派人来知会一声。 江寒之他们则每日在城中喝喝茶,吃吃饭,过得倒是挺闲适。三皇子也渐渐明白了江寒之先前那番话的意思,很多事情可以演,但百姓的生活是否安逸,这是演不出来的。 他现在确信豫州不仅没有寒灾,百姓的日子甚至过得不错,比他们前头经过的许多地方都要好。 很快就到了除夕,听说这日城中有烟花,几个少年用过饭便去了城楼凑热闹。如今他们也没别的消遣,在驿馆待着也是无聊。 “明天就初一了,王大人也不给个章程,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去啊?”三皇子抱怨道。 “估计就这两天了。”江寒之觉得,王大人和知州大人应该是达成了某种默契,决定和和气气地过完年再说。 毕竟事情的真相已经差不多清楚了,两人之间只差一个坦白。 “你觉得他是为了什么?”祁燃用大氅把江寒之裹在怀里,不紧不慢地分析道:“若是为了中饱私囊的话,大可以像别的贪官一样搜刮百姓,何必犯下欺君之罪?” 第69章 “若不是为了私利,而是为了豫州百姓,难道不能直接朝陛下陈情吗?”江寒之道。 更何况,那知州自己也说了,库中有粮。 既然有粮,为何想要逃避赋税? 两人说话间,一枚烟花腾空而起,将夜空照得明亮如昼。 “好漂亮,我怎么觉得比京城的烟花还好看?”江寒之道。 “嗯,确实挺漂亮的。”祁燃目光落在江寒之侧脸上,开口唤道:“洄儿弟弟。” “嗯?”江寒之转头迎上他的目光,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突然想起来,你很久没叫过我了。” “我不是天天叫你么?” “不是叫名字,叫哥哥。” “我不叫!”江寒之果断拒绝。 “叫一声。”祁燃揽着他的手臂稍一用力,威胁道:“不然我不松手。” 江寒之这些年力气就没撵上过祁燃,被对方箍在怀里,压根挣不脱。于是他妥协道:“好,我叫,你耳朵凑近一些。” 祁燃不疑有他,稍稍放松了手臂,将耳朵凑到了江寒之唇边。然而他并没有听到预想中的那句“祁燃哥哥”,而是感觉耳朵一热,继而一疼。 “哈哈哈,你上当了!”江寒之咬完了人扭头就跑。 祁燃却怔怔立在原地,从耳尖到脖颈都红成了一片。 第四十一章 大年初一早晨,江寒之照例在枕头边收到了一个红封,不用问肯定是祁燃放的。 “我都十六了,你还给我包这个?”江寒之十分无奈。 “今年过年不在家,否则伯父伯母还有江溯哥肯定会给你包的。” “你又在我面前装大人。” “我本来也比你大,不用装。”祁燃说着递给了他一条干净的布巾。 两人洗漱完,被王大人叫过去一起吃了早饭,三皇子和成圆也一起来了。王大人还挺有心,给四个少年都准备了红封,搞得几人还挺不好意思。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了通报,说是豫州知州来了,要见王大人。 “我们要回避吗?”江寒之问他。 “还是回避一下,不然知州大人见着你们,只怕没法知无不言。”王大人道。 四人闻言正要起身离开,王大人却一指屏风,那意思让他们去屏风后回避。几个少年面面相觑,但也很好奇两人会说什么,便一起躲到了屏风后。 片刻后,王大人收起桌上多余的茶盏,起身将豫州知州迎进了门。 原以为这位知州大人又要像先前一般做做样子,谁知他一进门便朝王大人一拜,开口道:“钦差大人,张某来请罪了。” “知州大人何出此言?” “王大人想必早已知晓,何苦再问下官?” 王大人引着人坐下,却没主动开口,而是等着对方主动。 “大人,下官想知道,您回京后会如何朝陛下回禀?” “自然是如实相告,我等都是替陛下办差,不敢有丝毫隐瞒。” “哎。”知州叹了口气,道:“此事是下官糊涂,尚未理清粮库的存粮,便贸然朝陛下上报了寒灾一事。事后才想起来粮库尚有存粮,哪怕不够,我等也可以自行筹措粮食,结果害得诸位白跑了这一趟。” 屏风后的三皇子听了这话直翻白眼,他还以为这人真是来请罪的呢,没想到竟然还是那套说辞,不承认自己谎报寒灾,只说自己是小题大做了。 江寒之却在他肩上一按,示意他耐心一点。 “知州大人,我这些日子也派人查探过,得知豫州百姓对你十分爱戴。我有一事不明,还请知州大人明示。” “王大人但问无妨。” “既然不缺粮,你为何要上报寒灾一事?若其中有苦衷,我回京后或许能在陛下面前替你言语几句。”王大人道。 知州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当即坦然道:“大人应该也猜到了,是为了下个季度的赋税。豫州确实有粮,但只够吃,不够税。” “为何?” “这确实是下官的失职。” 知州取出一份文书递给王大人,对方接过看了看,忍不住拧起了眉头。 “豫州去岁的收支……你给我看这个是何意?”王大人问。 “三年前,我朝陛下上过折子,说想在豫州试着推行部分农户改种桑麻,当时折子被驳回了。后来我私下选了一个县,让他们挪出了一半的土地种桑麻……” “结果呢?” “结果很成功,去岁下官又推行了两个县,这些改种桑麻的百姓,收入平均增加了四成。”知州叹了口气,“我原想着,豫州山高皇帝远,百姓日子过好了,赋税照样不少,应该没什么大碍。” 他们改种桑麻以后,保留了一部分耕地可以覆盖豫州百姓自己的温饱。至于赋税的部分,用增加的收入,去临近的州府购置存粮便可填补。 “可是没想到,今年出了问题?”王大人道。 “是,今年临近县城的存粮都出了问题,我们买不到多余的粮食了。” 买不到多余的粮食,交给朝廷的赋税便会出现漏洞,届时无法交代。无奈之下,豫州只能采取了下策,谎报灾情,想着能免去一季的赋税,这样就不会露馅了。 谁能想到,皇帝竟然会派钦差过来赈灾? “此事说起来也怪你运气不好。边关这两年不大太平,自去年末岁陛下便开始着人筹措军粮了,各州府的存粮都要报备存档,不得私自挪用,你自然买不到。” 第70章 其实豫州府也收到了朝廷的文书,只是事情太突然,他们措手不及。 “此事我会朝陛下秉明,两国交战既需要粮食,也需要饷银。你们豫州府缺粮食但不缺银子,若是能以银补粮,想来陛下会允准的。” “下官替豫州百姓谢过王大人。”知州说着便要朝王大人磕头。 王大人伸手一拦,“至于你的欺君之罪,我说了不算,治与不治还要看陛下如何定夺。” “是,下官知道。若此番陛下允准以银抵粮,豫州愿意多拿两成的赋税给北境的将士们做饷银。” “如此甚好。” 知州说罢并未久留,很快就离开了。 四个少年从屏风后出来,表情都十分复杂。 “什么意思啊?我都没听明白。”三皇子道。 “依着我朝的律例,各州府依着人丁和土地,既要交人丁税,也要交粮税,两者缺一不可。豫州觉得种粮食不如种桑麻挣钱,便未经允许私自改了一部分粮地种了桑麻,而且越改越多,导致剩下的土地种出来的粮食只够吃不够缴税了。”江寒之朝他解释道。 “哦,所以没粮了最后让他用钱补,是这个意思吧?”三皇子又问。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他这是先斩后奏,最后怎么办,就要看陛下的意思了。”江寒之又道。 三皇子摇了摇头,这结果在他看来显然有些无趣。他还以为那个知州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理由,没意思。 “王大人,依你所见陛下会追究吗?”江寒之好奇道。 王大人看了三皇子一眼,笑道:“下官可不敢揣度圣意。” “让你说你就说,我又不会告状。”三皇子道。 “这个嘛……下官觉得陛下宽仁,多半不会追究,顶多让豫州知州戴罪立功。至于改种桑麻一事,既然比预想的成功,应该可以保持现状,只要他们别折腾到后来自己的粮食都不够吃便可。” 江寒之想了想,又问:“陛下此前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呵呵。”王大人笑了笑,“陛下英明,许多事情自然比咱们想得远。” 江寒之知道他当着三皇子的面不敢议论太多,便也没再多问。 如此,事情有了结果,他们便可以计划回京了。 “我总觉得这个豫州知州的所作所为,陛下不仅不会追究,甚至还喜闻乐见。北境快要开战了,军粮各个州府都能征收,但豫州这么一闹,要多出两成的饷银,这笔买卖可划算啊。”回房后,江寒之朝祁燃道。 “皆大欢喜,这不就是陛下最想看到的吗?” “所以咱们跑这一趟,果真就是为了走走过场,也难怪陛下放心让三殿下跟着来。” 祁燃一笑:“白捡个功劳,还弄到了饷银,来日三殿下若是去北境,今日之事便是个不错的开始。” “陛下要让三殿下去北境?不会吧?”江寒之惊讶道:“两国交战,刀剑无眼,他……” “不然,他为何要送三殿下去武训营呢?总不可能让殿下去羽林卫或者去你爹的京西大营吧?” “……”江寒之倒是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他只记得上一世三皇子并未入营,却忘了这一世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如果皇帝计划好了要让三皇子去北境,那他和祁燃呢? 江寒之忽然意识到,自己早在入武训营时,就和三皇子绑到了一起。但祁燃不一样,这次来豫州,祁燃是自己争取的,并非是皇帝下的命令。 江寒之看向祁燃,“若来日陛下命我和三殿下去北境……” “我自然是跟你一起去,这还用问吗?”祁燃说。 第四十二章 “为什么?”江寒之问道。 “什么为什么?”祁燃反问。 江寒之觉得这对话莫名有些熟悉,他们来豫州之前,好像也有过同样的情形。若说来豫州只是走个过场,顶多就是耽误过个年,祁燃这么理所当然地要和他一起也就罢了。 但去北境却不一样! 那可是实打实的两国交战,不仅要数年之久,还要去战场和敌军真刀真枪的打,这搞不好可是要丢了性命的。但祁燃说出来要和他同去时,却像是在说一件无不足道的小事。 仿佛他们去北境不是打仗,只是去吃顿便饭。 “你没跟我开玩笑吧?”江寒之问他。 “为什么会惊讶?自从三年前我去了京城以后,你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不是一向如此吗?” 当初江寒之去学堂读书,祁燃便和他一同读书,他去了武训营,祁燃也毫不犹豫跟着一起去了……仔细想想,这几年来,对方确实做什么都与他一道。 “你当初去武训营当真是为了我?我以为你本来就想去的……” “不能说是为了你,我只是想陪你而已。” 江寒之怔怔看着他,一时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问你,若陛下让我去北境,你会陪我一起吗?”祁燃问他。 江寒之想了想,却有些犹豫,若以他和祁燃如今的交情看来,两人一道去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上一世入武训营时,想的也是报效家国,北境有战事,少年人奔赴战场何惧之有? 但他却不知怎么的,想起了上一世死在自己人箭下的那一幕。 “你不愿?”祁燃问他。 “不是不愿……” 第71章 “那就是愿意。”祁燃眼睛一亮,拉住了江寒之的手:“若你不愿去北境,咱们便寻个由头留在京城。若陛下硬要你去,我定会陪着你。” 江寒之心脏猛地一跳,抽回了自己的手。 这天晚上,他躺在榻上闭着眼睛,却一直睡不着。他想起了刚重生不久后的那个梦境,想到了祁燃在冰天雪地里为他收尸的那一幕。 上一世,他们明明没什么交情,祁燃还是为他做到了那一步。这一世两人一起长大,对方说要一直陪着他,似乎也没什么值得惊讶的了。 江寒之忽然有些惭愧,他总觉得自己待祁燃的心意略逊一筹。作为朋友,他自认对祁燃毫无亏欠,几乎将对方当成了亲兄弟一般,两人如今的交情更是比成圆和三皇子都要深。 但相较于祁燃对他的感情,就有些及不上了。那家伙不仅个头和武艺压了他一头,就连待人好这件事情上,也比他做得好。 那日之后,江寒之有意提醒着自己,要对祁燃更好一些。可他自幼是被别人疼大的,主动待别人好实在是有些为难他。在他主动给祁燃打了两次水,又夹了几次菜以后,祁燃看他的表情总是怪怪的。 直到一行人回了京城,祁燃和他分开时,还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众人回京后先去宫中朝皇帝复了命,皇帝对于豫州的事情并未当场表态,只夸了他们几句便让他们回去了。另外,皇帝念着他们此行辛苦,特意知会了武训营,说让他们四个少年到了二月再回营,可在家中多休息些时日。 江寒之次日就从江父那里得到了消息,说皇帝果然没有责罚豫州知州,而且采纳了对方先前的提议,让他们以多出赋税两成的银钱抵了粮食。 还有另外一件事,那就是皇帝忽然让三皇子参与议政了。当然,说是参与议政,但三皇子这几年一直在武训营,对朝廷的事情一窍不通,他到了早朝上也只会打哈欠。 但皇帝的这一决定,在朝中引起了不小的议论。 “陛下不仅忽然让表哥去上早朝,还让他跟着去御书房议事。我听我姑姑说,他第一天就在早朝上站着睡着了,满朝文武都看着呢,哎。”成圆一脸恨铁不成钢地道。 今日恰逢上元节,三个少年凑到一起,找了个茶楼听话本去了。 “陛下这么栽培三殿下,太子反应如何?”江寒之问。 “谁知道呢。”成圆压低了声音道:“我爹说,太子殿下黑眼圈都重了,估计好几夜没睡好了。” 江寒之不由失笑,心里却觉十分纳闷。他记得上一世自己去北境之前,三皇子的处境并不好,彼时贵妃失了宠幸,皇帝连带着也不待见三皇子,在对方十六周岁时连个爵位都没封。 但是这一世,皇帝对三皇子的态度却截然不同,不仅送他去了武训营,还让他跟着去豫州领了个功劳,回来后更是直接让人去议政了。 不论三皇子表现如何,只怕朝中都会有不少人开始着急了。 “你怎么看?”江寒之问祁燃。 祁燃手里拿着茶壶,一边倒水一边道:“一壶水,三个杯,不论怎么倒水都不会变多或变少。要我说,三殿下就顺其自然,不要想太多,陛下让他如何他便如何。既不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也不要忤逆陛下,只做自己该做的事。” “我爹也是这么说的。”成圆忙道。 江寒之闻言也反应过来了,事情本身并不复杂,是他想太多了。 皇帝此举,或许就是觉得太子太过出风头,想平衡一下几个儿子之间的关系。若三皇子此时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必然会招来祸端……说不定上一世也是如此才会被皇帝厌弃。 念及此,江寒之不由叹了口气,心道给皇帝当儿子可真够累的。 当晚,祁燃又留宿在了江府。 次日一早,江溯从宫里回来了,一家人这才算是年后第一次团聚。 早饭时,江溯问了两个少年在豫州的经历,又勉励了他们一番,还把两人过年的红封都补上了。江寒之最关心的还是哥哥和杜姑娘的婚事,于是迫不及待问了两句。 江父江母都说准备得差不多了,夫妻俩面上都喜气洋洋。但江寒之却发觉兄长目光有些闪躲,似乎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饭后,他特意单独找了一趟江溯,想问问杜姑娘的事情。没想到江溯吞吞吐吐,一直顾左右而言他,这让江寒之确信,两人之间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兄长,你要是不说实话,我可去问嫂嫂了。”江寒之威胁他。 “你别去找她。”江溯一听他要去找杜姑娘,当即败下阵来,开口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与杜姑娘的婚事,怕是不成了。” “啊?出什么事了?”江寒之忙问。 “杜姑娘她……她会武艺,你知道吗?” 江寒之一愣,登时有些心虚,问道:“是因为这个?因为杜姑娘会武艺,所以你就要退婚?” “自然不是,婚姻之事又不是儿戏,我岂会这般?”江溯拧着眉头,看起来十分挫败。 “那到底是为什么?你又是怎么知道她会武艺的?” “前几日梅园诗会,我邀请了杜姑娘一道,她……穿了一身武服。” “就因为这个?” “我当时有些惊讶,就问她怎么会穿武服,她说自己是习武之人,为何不能穿武服?” 第72章 彼时江溯是真的有些没反应过来,毕竟两人订婚以来,他一直以为杜姑娘是个读书人,哪里会想到一个书香门第出身的姑娘,竟然习武? “后来呢?”江寒之问。 “后来,我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两人话赶话我就不小心说漏了嘴。” “什么说漏了嘴?” “就是……我说以前一直想找个读书的姑娘。” 江寒之一脸无奈,一时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 “所以你就跟人家说,要退婚?” “当然不是……我,我又不是……”江溯一张脸涨得通红,支吾道:“你知道的,我最初是想找个读书人,可我和杜姑娘定亲又不是为了娶个读书人的身份,是为了她这个人。我既要与她成亲,岂会为了这种事情就变心?” 两人相处日久,江溯早已对杜姑娘情根深种。而且杜姑娘虽然一直对他有所隐瞒,但在他面前表露出的性情,皆是出自真心,并非伪装。 “那为何你说成不了婚了?” “是杜姑娘,她说自己非是我的良人,让我去找个读书好的姑娘成亲吧。” “然后呢?”江寒之问。 “然后,她就走了,再也没理会过我。” 江寒之:…… 江溯叹了口气,看起来十分惆怅:“洄儿,我是真不想与她退婚。这件事情我至今都没告诉爹娘,我不想……可杜姑娘都那样说了,我又不能去纠缠他。” “为什么不纠缠啊?”江寒之快被气笑了,“你不去纠缠,你俩怎么成婚?” “我又不是登徒子,怎可去纠缠?她……她不愿见我,我总不能硬闯杜府吧?” “我问你,杜姑娘说要跟你退亲,那杜府可派人来提过退亲一事?” “这……没有。”江溯说。 “你猜为什么没有?” “许是……要择个吉日?” 江寒之简直被气得想跺脚,心道怪不得兄长上一世眼睁睁看着杜姑娘另嫁了他人,他怀疑自家兄长的脑袋就是木头做的。 “洄儿,你别这样看着我,你是不是有什么主意?”江溯也想不到,自己有生之年竟然要为了这种事情低声下气地求着自家弟弟出主意。 “这样,你今日就去杜府递帖子,约杜姑娘出来踏青。”江寒之说。 “可是如今才正月,踏青太早了吧?”江溯一本正经地道。 江寒之:…… 眼前这要不是他亲哥,他是一点也不想管! 第四十三章 “踏青只是个借口,又不是真让你带人家去踏青。你把帖子递上去,人家杜姑娘若是想见你,你俩不就能说上话了吗?”江寒之耐心解释道。 “这……合适吗?”江溯自幼没哄过人,自然也没骗过人。尤其对方还是他倾慕已久的杜姑娘,让他朝对方撒谎,他心里忍不住直打突。 江寒之叹了口气,朝自己兄长分析道:“哥,你现在不去,明天也不去,往后一个人都不去,你知道一个月以后会发生什么吗?” “什么?”江溯问。 “杜姑娘会觉得你确实想退婚,以她那样的性子,估摸着不会等你提出来,她会自己提出来。届时杜府上门退亲,你俩的婚事彻底告吹。可人家杜姑娘已经跟着你蹉跎了一年光景,杜尚书定然会火速给她寻一门新的亲事。” 江寒之顿了顿,一脸惋惜地看着江溯:“哥,明年这个时候,说不定用不了明年,几个月以后,你就能喝上杜姑娘和旁人的喜酒了。” 江溯听了这话,面上登时一白,忍不住来回踱了几步。 “哥,你想退婚吗?” “我自然不想,我只是怕……怕她觉得我鲁莽。” “人家对你无意,你死缠烂打那叫鲁莽。杜姑娘明显就是喜欢你的,你俩两情相悦,你这叫情深义重,何来鲁莽一说?”江寒之添油加醋道:“眼下这就是老天考验你们俩呢,你若是挨不过去,杜姑娘可就跑了。” “好,我今日便去。”江溯说着便找了纸笔开始写帖子,不待落笔他又问道:“可我见了她说什么呢?我……我每次见了杜姑娘都笨嘴拙舌的,也不会说好听的话,我怕说不好她更生气了。” 江溯平日里待人接物还挺正常的,但面对杜姑娘时就跟头呆鹅似的。 “你就把先前跟我说的那些告诉她,你得让人家知道,你喜欢读书人那是遇到她以前,自从你俩认识以后,就不一样了。你告诉她,你只喜欢她,不喜欢读书人了。” 江溯听了这话面上一红,还没见着人呢倒是先不好意思了。 他这人于感情一事确实木讷,但骨子里并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一旦拿定主意便不再犹豫了。当日,写文帖子后没等墨迹晾干,江溯便匆匆出了府。 江寒之从兄长住处离开,远远就看到祁燃正立在不远处候着他。 对方身上一袭靛青色的长袍,看上去挺拔英武,俨然已经有了青年人的模样。江寒之一恍神,仿佛回到了上一世的北境,又看到了那个不可一世的祁燃。 “怎么了?”祁燃见他神色有异,问道。 “没什么。”江寒之收回思绪,“你怎么还没回家?” 话问出口,他又觉得不太好,就跟要把人撵走似的。于是他一把搭住祁燃的肩膀,笑道:“别走了,在我家多住几日吧,你不在我还睡不习惯呢。” 第73章 祁燃一怔,面上似是有些不自在,却没拒绝。这趟从豫州回来以后,江寒之对他的态度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似是对他更亲近了,不仅时常说些好听的话,吃饭还会主动给他夹菜。 “跟你哥说了什么?”祁燃问。 “杜姑娘朝他坦白了,结果我哥跟块木头一样,差点就把婚事搅黄了。”江寒之把方才的事情朝祁燃说了一遍,言语间很是无奈。 “你倒是懂得挺多,连怎么哄姑娘高兴你都知道?” “嘿嘿。”江寒之一笑,谦虚道:“我就是看过一些话本,在上头学的。再说了,男人和女人之间也就那点事儿,无非就是我喜欢你你喜欢我什么的,我甚至觉得成亲和交朋友差不多。” 祁燃转头看他,问道:“这怎么能一样?” “你就说咱俩吧,你生气的时候我不得哄你吗?” 祁燃听了这话脸上跟开了染坊似的,看着十分精彩。天地良心,这么多年,他何时敢朝洄儿弟弟生过气?又何时让对方哄过自己? “有一回吃饭的时候我叫了三殿下没叫你,给你气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后来我都得先叫你。”江寒之跟他翻旧账:“还有一回,你被黑无常罚了回去的晚,我没等你就去洗澡了,结果你知道我找旁人搓背,气得一晚上没说话。从那以后,我就没找旁人搓过背。” 祁燃一怔,“我……我哪有那么小心眼。” “呵呵。”江寒之一笑,“你忘性倒是大。” 江寒之有时候觉得,祁燃这人挺有趣的,平日里照顾自己时跟个老妈子一般,可靠又耐心。但若是闹起脾气来,对方也挺有一套的,跟个小孩没两样。 而且他总觉得祁燃越长大,心眼越小。 “依我看啊,我哥就是身边缺一个你这样的朋友,让他哄上几回,他就知道该怎么哄姑娘高兴了。”江寒之道。 祁燃拧了拧眉,闷声道:“那不一样。” “我看差不多,唯一的区别就是你不是姑娘,咱俩没法成亲,哈哈。”江寒之似乎觉得这个笑话挺有趣,兀自笑了半晌。 祁燃却垂眸不做声,既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 当日,江寒之还是有些放心不下,生怕兄长把事情搞砸了。 于是他思前想后,最后又拉着祁燃去了一趟杜府。两人偷偷藏在街角的位置看了半晌,想知道江溯和杜姑娘有没有见上面。 可惜天不遂人愿,江溯在杜府门口等了半晌,最后吃了闭门羹。 “怎么回事啊?”江寒之心中纳闷,主动现身拦住了江溯。 江溯看起来有些沮丧,开口道:“杜姑娘收了我的帖子,但她让人传话说外头太冷了,不想踏青。要不,我换个借口试试?” “只说了太冷,没说别的?” “嗯,只说了这一句话。” 江寒之琢磨了半晌,心道这是什么意思呢? 他知道,杜姑娘是喜欢兄长的,所以这话应该不是拒绝。 那是何意? “江溯哥,你和杜姑娘去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一旁的祁燃问。 “诗会的时候,初七那日。”江溯说。 “初七,这都多少天了,你就没想着去找人家解释清楚?”江寒之一脸无奈:“你拖得太久了,哪有两个人吵架冷着这么些天的啊?你看爹爹惹娘生气的时候,超过一个时辰不道歉,晚上就只能睡书房。” 江溯点了点头,顿时觉得十分有道理。 “她这是生气了,那怎么办呢?” “那……”江寒之挠了挠耳朵,嘿嘿一笑:“外头挺冷的,要不咱们去汇鲜楼吃点热乎的,一边吃一边想。江父素来不喜铺张,很少带他们去外头吃饭,江寒之一年也来去了几回汇鲜楼。 江溯自是没有二话,带着两个少年去了汇鲜楼,要了一桌好菜。江寒之吃上了热乎饭,总算是满足了。 “哥,你现在就想想,娘亲生气的时候,爹是怎么哄的?” “娘生气的时候……爹会道歉,低声下气地说好听的,还会给娘买镯子首饰什么的。”江溯感觉自己开了窍:“那我也去……可是杜姑娘不见我,我和她说不上话呀。要不我去买一副镯子,买点首饰送过去?” 江寒之摇了摇头,“思路是对的,细节不对。爹娘那是成亲了,送首饰什么的还好,你和人家杜姑娘没成亲呢,送这个不合适。” “我知道了,投其所好,又不能逾矩。”江溯道。 “没错,你只要让杜姑娘知道你的心意和诚意就行了。” 江溯没开窍时是榆木疙瘩,这会儿却一点就通。他匆匆起身,叫了小二结了账便走,临走前还不忘朝两个少年一拱手表示谢意。 两人吃饱喝足,已经到了后晌。 他们沿着街道溜达了一会儿,路过了一间书肆,江寒之心血来潮,拉着祁燃便进去了,说是要买几册话本送给祁燃解闷儿。 “小公子想要什么样的话本?”书肆的伙计问道。 “就风花雪月的那种,狐狸和书生啊,或者将军和红颜知己啊什么的。”江寒之道。 那伙计是个机灵的,立刻去找了几册话本来递给了江寒之。江寒之随手一番,看着挺像那么回事,便打算付银子。 这时伙计却取出另一册绘着图的图本,一脸暧昧地道:“两位小公子要不要看看这个?最近卖得也挺好,京城的公子哥人人手里都有一册呢。” 第74章 江寒之翻开一看,脸刷得一下红了,立刻又合上了。 “这个就算了。”他说。 “哟,小公子这么害臊啊,看着年纪也不小了啊。” 许是这伙计的话带着点揶揄,江寒之的好胜心被挑了起来,他轻咳了一声,扬着下巴道:“谁害臊了,我家里好多呢,给我包起来。” “好嘞,咱们这里还有别的……”那伙计趁机推销。 “一并包起来,本公子都要了。”江寒之道。 那伙计闻言生怕他后悔,利利索索将两册图本和先前的几册话本一起包上了。 江寒之上一世看过话本,但那种画着图的册子,他其实并没看过,只在营中的弟兄们偷看时扫过几眼。他其实对这个不太热衷,总觉得有点下.流,不好意思看。 谁知今日一时冲动,竟然买回来了,还买了两本。 回到江府以后,话本搁在书案上,江寒之和祁燃两人大眼瞪小眼,都有些尴尬。少年人到了这个年纪,对这些事情难免会有点好奇,更何况上一世江寒之已经弱冠了,换成旁人那个年纪说不定都当爹了。 “要看吗?”祁燃问。 “看就看。”江寒之走到书案边,抬眸看向祁燃:“要不一起?” 第四十四章 祁燃犹豫了一下,而后走到了江寒之身边。 两个少年相对沉默良久,谁也不主动去翻那图册。最后,江寒之有些沉不住气,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架势,翻开了图册。 第一页是目录。 第二页便直入正题了,图上画着一对男女…… 江寒之翻了两三页,尴尬得视线都不知该往哪儿放,“这本看着怪怪的,换一本试试。”他将图册合上放到一边,取过了另一册翻开,当即怔住了。 “奇怪,怎么是两个男人?”江寒之看向祁燃,表情有点懵。 祁燃倒是挺沉着,伸手往后翻了几页,然后一把将图册合上了。 江寒之有点好奇,又想伸手去翻,被祁燃一把按住了。 “不是你说要看的吗?又不让我看了?” “怕你被吓到。”祁燃说。 “我有那么胆小吗?”江寒之走到一旁坐下,又道:“我知道,两个男人叫龙阳之好,只是没想到那小厮竟然卖这种图册给咱们,不会怀疑咱俩是龙阳之好吧?” “兴许只是想多挣点银子罢了。” “奸商。”江寒之目光再次瞥向书案,却没再提出来要看。 祁燃盯着他看了半晌,问道:“你从哪儿知道的龙阳之好?” “不记得了,书上看的吧?兴许是听谁说过。”江寒之隐约记得,上一世在北境时,营中便有两个男人相好的事情。只是那会儿他不爱打听旁人的私事,所知不多。 “你觉得奇怪吗?”祁燃问他。 “你说两个男人在一块儿?有点奇怪吧,人家夫妻都是一男一女,俩男的在一块看着多别扭啊。”江寒之想了想图册上那俩男人正在做的事情,忍不住皱了皱眉。 祁燃目光一黯:“我觉得没什么别扭的,两个人若是真心喜欢,男的女的又有什么要紧?” “我也没说不行,人家自己的事情,咱们也管不着啊。”江寒之道。 “若是……”祁燃目光微闪,支吾了半晌却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江寒之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问道:“若是什么?” “没什么,不说这个了。” “跟我你还吞吞吐吐的?” 祁燃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问,随后拿了一册话本随便翻了翻。 当天下午,两人默契地没再提起那图册的事情,两本图册就那么摆在桌上,谁也没去动过。直到临睡前,江寒之不知怎么的,又想起了这个话题。 “祁燃,你好奇吗?”江寒之在被窝里问他。 “是你好奇吧?想看就看,不拦着你了。” 祁燃说着径直起身,把桌上的图册拿了过来,放到了床头上。江寒之翻开一看,见他拿来的是第二本,画着两个男人的那册。 “我爹要是知道我带着你偷看龙阳图册,肯定要打死我。”江寒之说。 “你又不是小孩子了,江伯父不会管你这些的。” “那可不好说……”江寒之趴在被窝里,着那画册翻了几页,看得瞠目结舌。一开始他只觉得震惊,不明白图册里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待看到后来震惊退去,便开始面红耳赤。 他转头看了一眼祁燃,见其人的脸比他还红,跟要烧起来了似的。 江寒之一见祁燃这样子,登时起了捉弄对方的心思。他悄悄往祁燃身边挪了挪,一手往被窝里一伸,快速摸了祁燃一把。 “你……”祁燃捉住他的手腕,一脸震惊:“你干什么?” “嘿嘿。”江寒之一笑:“我就是想验证一下,没想到真猜对了。” 祁燃十分窘迫,把画册往旁边一扔,翻了个身背对着江寒之不理人了。 江寒之上一世比祁燃虚长几岁,此时此刻没来由生出了点优越感。他一副过来人的语气道:“你跟我害羞什么嘛,我又不会笑话你,我跟你一样,不信你看。” “你能不能别胡闹了?”祁燃有些恼火。 “谁跟你胡闹了?我是怕你憋坏了。”江寒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祁燃立刻紧张地绷紧了脊背,连呼吸都滞住了一般。 第75章 “你爹教过你吗?或者你家里的小厮,跟你说过吗?”江寒之问他。 “说什么?”祁燃闷声道。 “就是这种时候要怎么解决啊。” “你知道?”祁燃反问他。 江寒之将他这回答理解成了不知道,于是又在他肩上一拍,“你转过来。” 祁燃犹豫了很久,这才慢腾腾地转过了身,不过膝盖却一直曲着,不知是为了掩饰什么,还是为了和江寒之保持一定的距离。 “你叫声洄儿哥哥,我教你。”江寒之故意逗他。 “洄儿,别闹。”祁燃目光一直看着别处,似乎有些烦躁。 江寒之没继续逗他,开口道:“你今年都十六了,按理说你爹早该教你的。” “你爹教过你?”祁燃问。 “我哥跟我说的。”江寒之记得,上一世自己十四五岁的时候,兄长就告诉过他这些。不过这一世江溯到了忘了此事,大概觉得他和祁燃一起,两个少年会互相交流心得。 “怎么弄?”祁燃问他。 “就是……”江寒之开口,忽然发现这事儿挺尴尬的,话到了嘴边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于是他拉过祁燃的一只手,满满攥住了祁燃的一根手指,解释道:“就这样,掌握好力度,这么来回……懂了吗?” 祁燃目光落在少年纤长的手指上,呼吸不由有些急促。 “懂了没?”江寒之又给他示范了一遍。 祁燃一把攥住他的手,沉声道:“你没交过旁人吧?” “我还能教谁啊?人家成圆和三殿下,可比我懂得多。” “你怎么知道?他们教过你?”祁燃问。 “你松开。”江寒之抽回自己的手,无奈道:“大家都是正经人,谁没事儿天天跟人说这些啊?我是看你什么都不懂,这才当个好人教教你。” 祁燃听他这么说,似乎松了口气。 “会了没有?”江寒之又问他。 “应该会了,要给你看看?” “不行!”江寒之赶忙阻止道:“你回家自己琢磨去,别在我被窝里胡来!” 祁燃一见他这副模样,玩心忽起,故意吓唬他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学会了没?” “祁燃!”江寒之信以为真,生怕对方胡来,忙去捉祁燃的手。可他力气比不上祁燃,没两下就让对方制住了。 被窝里本来就小,两人方才又谈论过那样的话题,这会儿打打闹闹身体蹭来蹭去,很快就尴尬了。 “放手。” “哦。” 祁燃松开了手,江寒之赶忙翻了个身,这回俩人背对着背,彻底老实了。 次日祁燃回府时,拿走了江寒之给他买的话本,又拿走了一本图册,只留了另一本图册给江寒之。待他走后,江寒之翻开看了一眼,发觉祁燃给他留下的是画着男女的那本。 也就是说,祁燃拿走了画着两个男人的那本? 二月初,江寒之和祁燃便回了武训营。 本以为三皇子如今要入朝,不会再去武训营了,没想到对方竟然也回来了。 “我从前觉得在武训营里特别受罪,每日早早就要起床晨训,吃得也不好,睡得床也硬,还没人伺候。但是这些日子被父皇逼着早朝,我忽然发现还是武训营里好。”三皇子只上了十多天的早朝,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掏空了似的,没精打采的。 “早朝那么吓人?”成圆问他。 “三更半夜就要起床,我真是不明白,为什么不能等人睡醒了再上朝呢?”三皇子苦着脸道:“我以前还挺羡慕太子的,现在每次看到他我都觉得可怜。我只盼将来父皇给我一块封地把我打发得远远的,我可不想这辈子都半夜起来上朝。” 江寒之原本还担心他会因为近来的事情心生妄念,听他这么说便放心了。毕竟,太子在朝中一直做得不错,也没有犯过什么大错,一般情况下皇帝是不可能废了太子另择储君的。 在这种情况下,三皇子只要表现出任何对储君之位的念想,都将会是极大的危机。虽说这一世皇帝一直没有厌弃这个儿子,但伴君如伴虎,有时候或许只是一个小小的差错,便能让人万劫不复。 以江寒之和三皇子的交情,他只希望对方这一世能平平安安的当个闲散王爷。 “这次你去豫州也算立了功,陛下可有单独赏你?”江寒之问。 “什么立了功啊,那就是说得好听罢了,跟我没什么关系。不过我舅舅猜测,父皇可能想让我入营,搞不好是去北境。”三皇子叹了口气,看上去有些烦恼。 “你不想去?” “肯定不想去啊,虽说我去了可以不上前线杀敌,躲在营中也能混日子。但北境冬天太冷了,而且也不知道会打多久的仗,万一打上十年八年,耽误我成亲啊。” 江寒之记得,上一世他们和北羌打了三年,这一世战事似乎提前了一些,但变化不算大,估计也就是三四年的时间。不过他尚未开口,便闻祁燃道:“打不了那么久,顶多三四年。” 江寒之一怔,看向祁燃:“你怎么知道?” 一场战事持续多久,就连他爹那样的军中之人都未必有把握,祁燃怎么可能知道? 那一刻,江寒之心中忽然萌生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祁燃不会也和他一样吧?但不等他多想,便闻祁燃随口道:“听我爹说的。” 第76章 “这样啊。”江寒之盯着祁燃看了半晌,眼底带着点狐疑。 但祁燃表现得很正常,表情看不出任何异样。 第四十五章 三皇子丝毫没有觉察到什么,依旧在为去北境的事情纠结。 “三四年也不少,不过好像也能接受,等战事结束我也就二十。”三皇子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二十成婚也不算晚,还行。” “你要是去北境,我爹肯定让我陪你一起,但是我不想去。”成圆叹了口气。 “你还有的选,不想去大不了闹一场,我父皇要是命令我去,我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三皇子入武训营以前,行事比较恣意,但是这几年成长了不少,做事不像从前那么胆大妄为了。 江寒之显然也在为这件事情犯愁,自从豫州回来后,他就时不时想起这个问题。至今,他都不知道上一世害死自己的人是谁,去北境或许更容易找出真相,但也同样危险。 念及此,他又想起了祁燃上次的话。 对方说,只要他去,就会陪着一起去。 “你怎么想的?”这天晚上两人洗漱完躺在被窝里,江寒之朝祁燃问道:“我听说四月开始大家就要陆续被分到各营了,抛去北境,你有别的想法吗?” “抛去北境这个选择,你爹的京西大营和巡防营都不错,但是能抛得那么容易吗?”祁燃问他。 “你是担心陛下那边会有安排?” 祁燃叹了口气,问他:“假如没有旁人左右,你会放弃去北境吗?” 江寒之一怔,一时竟是有些答不上话来。 他先前一直对这件事情模棱两可,大概也是因为上一世的影响,让他始终不太愿意去想这个。但祁燃一句话,就把他问住了……若他在京城查不出当初害他的人,去北境就是唯一的机会。 如果他选择不去,这一生都不会知道那个真相。 江寒之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或许压根就没有选择。从他决定找出真相的那一刻起,从他踏入武训营走上和上一世同样的道路,他的就注定了要面对这一切。 “你一直觉得我会去,为什么?”江寒之问他。 “我胡乱猜的。”祁燃道。 “你知道我怕冷,我娘肯定也会舍不得我,为什么不猜我会留在京城?”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觉得你会想去战场杀敌,而不是留在京城。” 江寒之不大相信祁燃这个说辞,若是换了上一世,他这个年纪时确实一身少年热血。但经历过上一世的事情以后,他已经稳重了许多,平日里也没表现得多么外放。 按理说祁燃不该有这样的猜测。 除非……江寒之又忍不住想起了那个可能。 既然他可以重活一世,为什么祁燃不行呢? 可他上一世是死后还魂的,祁燃难道也…… 江寒之不由想到了那个梦境,梦里他的尸体被挂在北羌城楼上,祁燃纵马而来,为他收了尸。可此后的事情他就不知道了,那个梦境在祁燃抱着他的尸体说要带他回家时便停止了。 后来呢? 祁燃是否平安离开了? 又或者…… 江寒之心口一窒,不禁想到了最坏的那个可能。 但他很快否决了这个猜测。 彼时北羌已经战败了,祁燃又不是傻子,不至于为了他一具尸体连命都不要吧? 不会的。 肯定不会的。 江寒之心乱如麻,只不住安慰自己,肯定不会是他想的那个结果。 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天夜里江寒之便做了个梦,他梦到自己又回到了冰天雪地的北境。 祁燃抱着他骑在马上,两人穿过风雪一路疾行。但行至中途,两人齐齐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江寒之转头看去,便见祁燃浑身是血,将地上的雪都染红了一片。 “祁燃!”江寒之猛地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祁燃也醒了,伸手在他额头上一抹,问道:“怎么了?” “祁燃……”江寒之攥着他的手,难受得说不出话来。虽然知道这只是个梦,但一想到梦中祁燃那浑身是血的模样,他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做噩梦了?”祁燃低声问道。 “我想出去走走。”江寒之怕吵醒同屋的室友,披上衣服起来了。 祁燃也跟着起床,两人去了外头。 今晚没有月亮,外头黑乎乎的,江寒之被夜风一吹总算冷静了下来。 “梦到什么了?”祁燃问他。 “梦到咱们俩去了北境……” 两人从营房慢慢走到了演武场,江寒之找了个石阶坐下,思忖着应该怎么试探一下祁燃。虽然他极力否认那个可能,但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在不住提醒他,万一他猜对了呢?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如果去了北境,到了战场上……打仗总要死人的,有可能是你,也有可能是我。”江寒之道。 “你想问我什么呢?怕不怕死?” “你怕吗?”江寒之问他。 “当然怕。” 祁燃走到他身边坐下,目光看着远处的夜色:“我怕的事情有很多,怕死,怕和你分开。” “说不定……我会选择不去了。”江寒之说。 “不去最好,北境很冷的,你没去过不知道。” “是啊,我没去过。”江寒之喃喃道。 “回去吧,外头凉。”祁燃拉着他起身。 第77章 “祁燃,你相信人有前世今生吗?” “我不信。”祁燃说。 “为什么不信?” “虚无缥缈的东西,我都不信。” “嗯。”江寒之长出了一口气,及时打住了话头。 祁燃这回答太干脆了,要么是真的不信,要么……就是在掩饰什么。 二月中旬,又赶上了武训营放假的日子。 这日,又是江溯亲自来武训营接的人。 “哥!”江寒之一见到兄长便扑了上去,问道:“怎么样?嫂嫂原谅你了没?” “嗯。”江溯满脸笑意,开口道:“爹娘和杜家商量过了,大婚定在三月初四。” “太好了!快跟我说说,你给嫂子送了什么好东西?” “也没什么,就是我自己找人定制了一根长棍。我找人打听过,她平日里喜欢舞长棍。我把东西给她时还给她写了封信,约她来日得了空切磋一下。” 马车上,江溯不厌其烦地说着他和杜姑娘的进展,将两人如何约着比试,他又是如何赢了杜姑娘都说了一遍,眉眼间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你还把人家打赢了?” “那是自然,习武之人可不兴来虚的,我若是故意让着她,她反倒觉得我小瞧了她。” 江寒之啧啧称奇,没想到兄长进步飞快,看来下个月这杯喜酒他是吃定了。 这日回府后,江母又着人置办了一桌子好菜。 看得出,江溯要成亲,家里每个人面上都喜气洋洋的。 “洄儿,我听你爹爹说武训营这几个月就要开始给你们分配去处了,你可有想过去哪儿?”席间,江母问江寒之。 虽说武训营分配时有一些规矩,但京中子弟哪个家里没点背景?就像江寒之这样的,他说要去京西大营,自然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哪怕他要去羽林卫,估计也不难。 “娘,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江寒之有些心虚。他虽然尚未下定决心,但也知道自己八成是要去北境的,一旦让母亲知道此事,今日这饭肯定是吃不成了。 “你哥眼瞅着就要成亲了,届时我怕你爹忙得顾不上你,提前问问给你安排好去处。依我看,你去巡防营最好,京西大营离得远,你刚去不能像你爹一样日日回来,又要住在营中。羽林卫也不好,跟你哥似的好几日才能回来一趟,宫中规矩又多……巡防营最好了,你爹也有旧识在那边,让他提前给你打个招呼,过去也有人照应。”江母想得十分周到。 江寒之看了一眼父亲,那意思想让对方给他解解围。他知道父亲向来不爱徇私,听了这话肯定要反驳,然后让他听武训营的安排便可。 谁知江父竟点了点头,道:“巡防营不错,改日我问问。” 江寒之有些意外,没想到父亲在这件事情上竟然连原则都放弃了。 “这样不好吧?我不想让父亲徇私……”江寒之说。 “你是有别的想法吧?”江父瞥了他一眼:“想去北境?” 江寒之没想到父亲这么直接,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一旁的江母已经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洄儿,你爹说的是真的吗?”江母问。 “娘亲,先吃饭吧,吃完再说……” “回答我。” “我……” 江母一看他这模样,已经知道了答案。她看向江父,开口道:“我不许洄儿去北境,依着律例溯儿已经入了羽林卫,他这个当弟弟的原可以不入营的,更别说让他去北境。” “嗯,我心里有数。”江父道。 江父显然也不希望儿子去北境。 江寒之不太想在饭桌上争论这件事情,便没开口。但江母却没打算作罢,开口道:“洄儿,你自幼体弱,到了北境不用上战场就能要了你的命。你要是敢去北境,我便陪你一起去。” “咳……”江父一口汤没喝完,差点呛着,“别胡闹。” “我没胡闹,反正洄儿只能留在京城,不然我跟你没完。” 江母说罢起身离开了饭厅,江寒之起身想跟上去,江父却制止了他,自己快步追了出去。 江寒之坐在桌边,心中说不出的难过,眼前这一幕和上一世几乎一模一样。彼时母亲得知他要去北境时,哭了好几天,说什么也不同意。但彼时他满心家国抱负,走得毅然决然,但这一次他却没法那么恣意。 他甚至有些动摇了,怀疑自己到底该不该坚持…… 万一他没能改变命运,再一次让母亲失去了儿子呢? 第四十六章 江父江母离席后,桌上便知剩兄弟两人。 江寒之垂着脑袋不说话,看那模样跟快要哭了似的。 “十六了,虚岁十七了,可别再哭鼻子了。”江溯开口。 “谁哭鼻子了?”江寒之叹了口气,沮丧极了。 “吃你的饭,娘知道你今天回来,特意让厨房做了一桌你爱吃的,你要是不好好吃饭,她又要不高兴。”江溯给弟弟夹了菜,又道:“放心吧,有爹在呢,肯定能把人哄好。” 江寒之实在没什么胃口,又不想让兄长担心,只能勉强又吃了几口。 另一边,江父确实挺会哄自己的妻子,追上人之后二话不说先是把江寒之骂了一顿,末了做出一副恶狠狠的姿态地道:“想去北境,明天我就打断他的腿,看看人家镇北军要不要瘸子。” “你就不能好好讲道理吗?动不动就要打断他的腿,他可是你亲儿子。”江母听到丈夫说狠话,反倒又开始回护儿子,“洄儿只是年纪小,可他一心报国,有什么错?” 第78章 “啊……那都是我的错,你别生气嘛。”江父好声好气道。 “是我的错,我这个当娘的舍不得自己儿子去战场,小家子气。” “当娘的哪有错,哪个娘不心疼自家儿子?”江父把妻子搂在怀里,安慰道:“我知道你担心洄儿,怕他去外头有个三长两短,我也舍不得啊。不过眼前诸事未定,咱们慢慢来,说不定回头他又改主意了呢。” 江母抹了抹眼泪,推了丈夫一把:“你跟着来做什么?去看着他好好吃饭,在营中天天吃不饱,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别又让他饿了肚子。” “那你不去?” “我不去,我生着气呢。” 江父一脸无奈,却又不放心丢下妻子不管,只能招来了小厮,让小厮去盯着,要求江寒之吃够三碗饭,否则不能下桌。 于是,当晚江寒之没有挨打没有挨骂,倒是险些在饭桌上被撑死。 入夜后,他坐在院中的藤椅上,心中怅然不已。 江溯大概是知道他睡不着,拎了壶茶过来了。 “特意让人给你煮的,喝点茶消消食。”江溯让小安找来杯盏,给江寒之倒了一杯茶。 “娘亲还生气吗?”江寒之问。 “气是肯定要生的,除非你现在去保证,说自己不去武训营。” “你也觉得我不该去对吧?”江寒之问他。 江溯借着夜色看向弟弟,开口道:“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要入武训营,又为什么要进羽林卫吗?” “因为你自幼习武,且极有天赋。爹说你的武艺在京城同辈的子弟中,是数一数二的。” “可你知道,我只喜欢读书,其实并不想当个武人。” 江寒之一怔,此事他倒是一直知道,只是从未深想过。兄长武艺好,所以大家都觉得他入营做个武人是理所当然的,却忘了他若是不走这条路,亦有许多选择。 世上又不是只有入营和读书两条路,只要不入朝为官,能走的路有很多。 “那是为何?”江寒之问。 “因为依着我朝律例,家中有男丁者,必须有一人入营。我若是不去,你就必须要去,而你自幼体弱多病,不管是爹娘还是我,都不想让你入营,只盼你能平平安安的。” 江寒之闻言眼圈不由一红,活了两世,他从不知道兄长竟然是为了他才会入营。 “后来你入武训营时,我就想过以你的性子会有今日。但彼时北境尚且安稳,我想着说不定等两国开展时,你已经有了别的去处,没想到战事来得这么快……” 江寒之眉头紧锁,只觉鼻子发酸,却不知该说什么。 “哥……” “我朝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劝你。作为兄长,我自是不愿你去北境涉险,战场上危机四伏,刀剑无眼。但你如今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做事自有主张。我只希望你好好想清楚再做决定,若你深思熟虑后依旧想去,我亦不会拦着你。” 江溯说罢伸手在弟弟肩上一拍,“我们家洄儿已经是个大人了。”他这话中带着些伤感,却也同时带着欣慰。 这天夜里,江寒之睡得很不安稳,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睡着。 次日,江母依旧没理他,看起来还在生气。虽然她依旧在用自己的态度给江寒之施压,却没怂恿丈夫动用武力,也没让江父再参与此事。 但她越是这样,江寒之反倒越内疚。 他倒巴不得自己能挨一顿揍,心里或许能舒服点。 回营后,祁燃立刻就看出了他的异样。 江寒之并未隐瞒,将家里发生的事情悉数告诉了他。 “你和你爹娘提过吗?”江寒之问。 “现在说为时过早,北境的战事尚未开始,朝中也只是在囤兵屯粮做准备而已。与其这个时候摊牌自寻烦恼,倒不如事到临头再说,长痛不如短痛嘛。” “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我哪知道你这么沉不住气?” 江寒之一脸懊恼,早知如此那日打死他也不会说的。 这些日子,营中一直流传着各种传闻,亦有不少人说早已寻觅好了去处。江寒之留了心,有找出了他那份名单,并对着名单一一比对了那些人的去处。 他发现,这一世和上一世比虽然有了很多出入,但大部分人的人生,还是走向了上一世的道路。至少他听说的早已在京城各营找了关系的人中,没有在名单上的。 这就说明,这一世会去北境的,大概还会是同样一批人。 转眼到了三月初——江溯大婚的日子。 江寒之提前两天便告假回了家,祁燃自然是跟他一起回去的,且不说两人的关系如何,江家和祁家算是世交,江溯成婚这种大事,祁燃于情于理都是要在场的。 婚礼前两日,江府便忙得不可开交,江寒之在家中想帮忙却插不上手,最后反倒成了闲人一个。好在江母的气已经消了,再见面时没算旧账,江寒之好言哄了几句对方就笑了。 “你别跟我嬉皮笑脸,我早就有主意了。”江母瞪了他一眼,道:“等你哥哥成了亲我就找媒婆也给你说一门亲事,等你成了亲自有人约束你,看你还敢不敢肆意妄为?” “娘,我才十六!”江寒之一听这话急了。 “虚岁也十七了,成亲不算早的。”江母道。 江寒之还想再反抗,江母却没空理会他,自去忙府中的事情了。 第79章 祁燃一直在旁边看着,待江母一走,阴阳怪气地道:“提前恭喜了。” “你怎么也跟着添乱?”江寒之推了他一把。 “有人要成亲,我自然得恭喜。” “你才成亲呢,信不信我跟我娘说,让他也给你找个媒人?” 祁燃一挑眉,“怎么,你盼着我成婚?” “那挺好的,这种好事肯定不能落下你。” “洄儿,我若是成了婚,往后可就不能整日与你混在一起了,你会舍不得吗?” “为何不能一起?你不会跟我爹一样,也惧内吧?”江寒之问。 “若我们各自成了婚,就等于各自有了自己的家庭。你忘了,我爹与你爹从前也是极好的朋友,可他们成家以后,我爹在北境待了十年,期间只回京述职时与你爹见过几次面而已。”祁燃淡淡一笑,目光落在江寒之面上:“当然,我俩的情分比他们俩要多一些,可……” 江寒之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这些年他和祁燃混在一起早已习惯了,两人就像彼此的影子一般,谁也不曾离开过谁。他忍不住顺着祁燃的话想了想,若是他们各自成婚,将来过年守岁,上元看烟花,七夕放河灯,中秋赏月……这些事情自然都要陪着各自的家人一起做。 冬夜里,祁燃也不可能再给他暖被窝,两人只怕连一起吃饭的机会都会越来越少。 他有点想象不出来,将来没有祁燃的日子会是什么样的。 “怎么了?舍不得了?”祁燃问他。 “我只是没有想过……过去总觉得我们年纪还小,能在一起的日子还挺多的。” 祁燃慢慢牵住了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略带薄茧的指腹带着熟悉的暖意,那感觉令江寒之十分心安。 “洄儿,我是舍不得你的,所以我不会比你先成亲。除非有一天,你要抛下我去成亲,否则我会一直陪着你。”祁燃说。 “说得那么难听干什么,怎么就成了抛下你了?”江寒之道。 “咱们俩这么些年都在一处,你若是成了亲,可不就是抛下我吗?” 江寒之失笑道:“你这就是犯傻,我若是不成亲,难不成你还一辈子陪着我?” “陪着你有什么不好?你不喜欢我陪着吗?” “也不是,但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 “为什么不能?我又能照顾你,又能哄你高兴,冬天可以替你暖被窝,夏天能帮你打扇,你洗澡我给你擦背,你睡不着我还能给你讲话本,像我这样的人你去哪儿找第二个?” “你怎么这么肉麻?”江寒之抽回手,又道:“两个大男人一直混一块,那不成龙阳之好了?” “还是不太一样的,若是搞龙阳之好,能做的事情更多。”祁燃道。 江寒之听他这么一说,忽然想起了先前看过的那本图册,不知为何他立刻就觉得祁燃说的“能做的更多的事情”指的就是图册里画的那些事。他简直不敢想,若是自己和祁燃这样那样,会是一番什么样的情形…… 糟糕,他怎么会有这么下流的念头? 江寒之及时打住了思绪,一张脸却早已涨红了。 第四十七章 “你脸红什么?”祁燃问他。 “你才脸红呢,我没脸红!” 江寒之不想再跟他讨论这个奇怪的问题了,转身去给不远处正忙活的小安帮倒忙去了。祁燃看着少年纤瘦挺拔的背影,眼底不自觉蕴上了一点笑意。 大概是因为白天两人一起讨论了龙阳之好的问题,这天夜里江寒之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他和一个人抱在一起,两人都不着寸.缕。在梦里,他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体温,以及劲瘦结实的躯体…… 他不得其法得沉浸在梦境中,直到恍然看清了对方的脸,瞬间被吓醒了。 江寒之心情十分复杂。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在这种梦里梦到祁燃? 更离谱的是,他醒过来的时候,自己还窝在祁燃怀里呢。江寒之慢慢退开了些许,借着夜色看向枕边那张与梦中一模一样的脸,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后半夜,江寒之几乎没怎么睡。 活了两世,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棘手的问题。 他不知道别的少年会不会也在春日里做这样的梦,更不知道旁人会不会像他一样,梦到自己的好兄弟。这简直太尴尬了,江寒之感觉自己以后不能继续和祁燃睡一个被窝了。 这天晚上的梦,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朝祁燃提过。 直到江溯大婚当晚,众人散了席后,江寒之让小安找了床新被子,说要和祁燃分开被子睡…… 兄长成婚,江寒之心里高兴,跟着忙活了一整日。当晚的喜宴上,他甚至还喝了几杯酒,不至于大醉,但有了点醉意。 也许正是因为这点醉意,让他主动提出了要和祁燃分开睡…… “为什么?”祁燃刚洗完澡,身上只穿了一条睡裤。 江寒之目光扫过他劲瘦的腰腹,很快移开目光,“天热了。” “这才三月。” “三月也热了。” 江寒之不知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因为别的缘故,白皙的面颊染着点薄红,看着比平日里更让人挪不开眼。 “说实话。”祁燃道。 “就是热了,反正床这么大,一人一床被子不好吗?” 祁燃盯着江寒之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算了,我回家住吧,不打搅你了。”他说罢便取过上衣穿上,看样子竟是真的要走。 第80章 “都半夜了,你回去做什么?”江寒之拉住他的手腕道。 “我以为你想跟我一起住才留下的,早知道你为难……” “我没有为难,我没说不让你住。”江寒之怕他不高兴,攥住他的手道:“你生什么气啊?” 祁燃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放软了语气,问道:“那你跟我说实话,不要哄我。为什么突然要分开睡了?” 江寒之松开了他的手,背过身道:“我睡觉不老实,怕蹭着你。” “你从前都是抱着我的,如今怎么……”祁燃话音一顿,“哦,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江寒之问他。 “明知故问。”祁燃走到江寒之背后,凑到对方耳边低声道:“你是不是……” 江寒之听到他口中说出的那个字,耳朵瞬间红透了。 “我看你还是回家住吧。”江寒之有些着恼。 祁燃听了这话也不生气,慢慢攥住江寒之的手指,附耳道:“洄儿,你我自幼一起长大,没什么好害臊的。你要是愿意,我还可以帮你。” “谁要你帮?” “不然你帮我也行。” “你再胡说?” “好好好,不说了。” 祁燃收了声,老老实实躺下了。江寒之叹了口气,最终没再坚持要分开睡,而是像往常一样睡在了祁燃身边,只刻意隔开了些距离。 “洄儿,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让我帮忙。” “为什么?”江寒之下意识问道。 “你怕我跟你比,因为我比你的个头……” “祁燃!”江寒之在被窝里提膝顶了他一下,“再说我让你当太监!” 第四十八章 祁燃很懂得适可而止,他每次都能在江寒之发怒的边缘试探良久,却又可以在对方彻底失控前及时收手。 好在两人次日就回武训营了,不必再为了被子的事情纠结。 如今天气渐暖,两人在营中自然不可能挤在一个被窝里,都是各睡各的。 江溯成,江寒之只在家里待了一日,对于江府的变化没什么实质的感受。直到月中武训营例行休息,他再次回到江府后,才意识到家里真的多了一口人。 杜姑娘在江府适应得很快,江母也非常喜欢这个媳妇,婆媳俩相处十分融洽。过去,江寒之每次回府,母亲都会围着他转,给他弄好吃的好喝的,嘘寒问暖。 这次他回家以后,江母却没空搭理他了。 “嫂嫂。”江寒之朝杜姑娘行了个礼,他骤然面对杜姑娘的新身份,还挺不适应的。不过对方变化不大,虽然成婚了身上依旧穿着武服,看起来与过去没什么区别。 “你长高了呀,江洄。”杜姑娘道。 “呃……是高了一点。”江寒之有些想笑,杜姑娘这语气很像长辈。 “过来陪我套套招,我看看你棍法如何。”杜姑娘捡了条长棍扔给他,二话不说便要与他切磋。江寒之有些无奈,却也没拒绝,摆开架势和杜姑娘切磋了一场。 不得不说,他家嫂嫂的棍法还是不错的,像模像样。 “如何?”杜姑娘收势后问他。 “很利索。”江寒之如实道。 “你哥指点过我,我没他舞得好。” “我哥习武天赋极高,我爹说京城同辈的人,没几个能比得上他。” 杜姑娘闻言一笑,“我知道。” 她说这话时,眼底满是掩不住的笑意。 “方才我看娘亲嘀咕了你几句,你是不是惹她不高兴了?”杜姑娘走到一旁的藤椅上坐下,示意江寒之坐到旁边。 江寒之在取了一块点心咬了一口,无奈道:“还是你和我哥成婚之前的事情,因为我说要去北境,她生我气呢,到现在还没消气。” “怪不得呢。”杜姑娘思忖了片刻:“你哥怎么说?” “我哥也不想让我去,但他说我若是想好了,便由着我。” 杜姑娘也拈了一块点心咬了一口,“我觉得你不该去。” “嫂嫂也是担心我的安危?”江寒之问。 “且不说安危的事情,只说你这决定本身。你想,家里一共三个三个男丁,爹是京西大营的主帅,掌管着京城的安危。你哥如今是羽林卫中郎将,再过几年还有得升,儿羽林卫掌管的是皇宫的安全。”杜姑娘看向江寒之:“若你去北境立了战功,总不可能年纪轻轻便在北境驻防吧?” “自然不会。” “那你就要回京城,届时无论如何安置你,想来也都会是个不错的去处。” 江寒之若有所思,却没明白她这话里的重点。 直到杜姑娘又道:“你有没有想过,到时候江家人手里握着的兵权有点太重了?” 江寒之一怔,恍然明白了什么。 他此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只因他无心兵权,并不将那些东西放在心上。至于他的父亲和兄长,在军中任职也只是谋个差事,从不结党,也从不恋权。 可权利这种东西,不会因为他们不在乎而变得无足轻重。 “这话我可不敢朝爹说,免得他不高兴,我也就跟你说说。” “若非嫂嫂点破,我还从未想过这件事情。” “我没那么聪明,我也不关心这些事情,这话是我爹说的。当初我和你兄长定亲的时候,他与我叔父说话时我偷听到的,方才你说要去北境,我就想起来了。” 第81章 杜姑娘的父亲官居尚书一职,想来对朝中这些弯弯绕绕看得很明白。说不定当初让杜姑娘嫁到江府时还犹豫过,只是这些话外人确实不好多说。 “我爹后来跟我说,若你你去北境立了功,干脆就让你哥辞了羽林卫的职务。” “杜伯父有心了,此事……我会好好想清楚的。” 这日,江寒之想了很多。 他想到了祁燃的父亲,对方在北境守了近十年,却在最合适的时机主动告病回家了。有时候人在,就像装酒的杯子一般,太空了不行,太满了又要溢出了。 只是,并非人人都像祁父那般清醒,既能及时抽身,又能放得下。 江寒之仔细回忆了一番,想起自己当初入武训营时,父亲就不大赞同。当时他并未深思其中究竟,现在想来,说不定父亲也有同样的顾虑。 毕竟,祁父和江父情同手足,这些事哪怕江父不够敏锐,祁父也会提醒的。 回营后,江寒之便将这些话朝祁燃说了。 祁燃似乎并不惊讶,像是早已想到过了一般。 “你说陛下怎么想的?会忌惮我爹吗?” “暂时应该不至于,等你立了功就不好说了。” “有一点我想不明白,陛下思虑周全,应该想到有朝一日我会去北境。可他为什么还让我陪着三殿下?若我与三殿下一道去了北境,那不是正好有了立功的机会吗?” 祁燃看向他,沉默了半晌,道:“或许是念及你还年幼,将来许多事情说不准。又或许,陛下另有自己的打算……不过有一点你不要忘了,太子才是一国储君,你与三殿下再怎么亲近,终究也成不了太子的人。” 往好处想,三皇子能一直安安稳稳不犯错,太子也能容得下他。往坏处想,三皇子现在就是皇帝提拔起来的一个棋子,用来制衡太子,将来太子一旦翅膀硬了,只怕不会无视他。 而一旦三殿下失势,江寒之随时都可能跟着倒霉。 这些时日,江寒之一直在为去北境的事情纠结。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甚至担心自己若是主动请缨,会不会给江家惹来不必要的猜忌。 但事情很快有了结果,皇帝压根没给他选择。 入夏后,武训营便有了分派的结果,着祁燃与三皇子一道去北境,江寒之则被派到了羽林卫。 “为什么不让江洄陪我去?”三皇子十分暴躁,“我去找父皇说,让江洄陪我去北境。祁燃整天拉着个脸,只对江洄有好脸色,让他陪我天天给我气受是吧?” 三皇子气得够呛,他甚至没觉得去北境有什么问题,只纠结为什么不让江寒之一道去。 一旁的江寒之和祁燃则各自沉默着不说话。 他俩一个去北境,一个去羽林卫,那就意味着要被迫分开。 这个结果,显然谁也没料到。 第四十九章 当着三皇子的面,江寒之和祁燃并未多说什么。 直到两人单独相处时,才得以讨论武训营的分派结果。 “不可能是营中定的,这么大的事情,他们不可能自己做主。”江寒之朝祁燃分析道:“你说此事会不会是陛下的旨意?” 祁燃只沉默着不做声,似是有什么心事。 “看来我嫂嫂说对了,陛下当真是忌惮我们家,所以才让你去北境。这样一来,我和三殿下分隔两地,待战事结束,我已经成了羽林卫……至于你,你爹已经不掌兵了,你与殿下交好也无妨。” 祁燃看向他,开口道:“这样也好,北境天寒……” “好什么好?说好了要一起去的,我怎么可能留在京城?” “可这若是陛下的旨意,你还能抗旨不成?” “我去见陛下,告诉他我要去北境,大不了我不领任何军职,就当个普通的士兵。” 祁燃失笑:“你就不怕他因此猜忌你?” “不然……我回去问问我爹,打听一下陛下的心思。” 此事完全超乎了江寒之的意料,他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武训营的分派结果出来以后,没过多久便正式结业了。营中诸人,或提前找好了去处,或服从营中分配,各自都有了归属。 对于江寒之被分去羽林卫一事,江家人多半还是高兴的。尤其是江母,得到消息后就去庙里还了愿。 但江寒之却没死心,回府当日就去找了一趟江父。 “爹,我被分去羽林卫,究竟是陛下的旨意,还是您朝营中打了招呼?” “我若是打招呼,就安排你去京西大营了,或者听你娘的,托人安排你去巡防营。羽林卫已经有了哥了,况且宫里不是好待的地方,你这性子进宫我还不放心呢。”江父道。 “可是我想去北境。” “旨意已经下了,我也没法子。”江父看向他,与其柔和了几分:“这样也挺好,我原本就不想让你去北境,你这身子骨去了也受不了。” “我和祁燃说好了的,要一起去。” “人生哪有那么多如意?当初我和你祁叔叔也情同手足,他还不是带着家眷去了北境,且一去就是十年。我们在朝中,许多事情由不得自己,不是你想如何就能如何的。”江父语重心长地道。 江寒之原本还指望在父亲这里能得到转机,没想到江父把他的路彻底堵死了。 “你下个月就要去羽林卫报到了,去北境的人是入秋开拔。你若真舍不得祁燃,倒不如趁着现在多与他团聚一二,省得到时候分隔两地见不着面。” 第82章 “我知道了。” 江寒之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江父的书房。 他现在是真的着急了,直接去找皇帝显然是不合时宜的,还有可能弄巧成拙。万一因为此事惹来对方的猜忌,搞不好还会连累父亲和兄长。 可他还能怎么办呢? 要不要去找三皇子,让对方去求皇帝? 不行,这样反倒更证明了他和三皇子关系匪浅…… 就在江寒之一筹莫展之际,成圆来了一趟江府。这次分派去处,成圆倒是得了个好差事,去了巡防营。以他的身份,在巡防营谋个清闲的职务易如反掌。既不用去宫里受拘束,又不必去边关。 “江洄!出大事了!”成圆被小安引着进门时,看着气喘吁吁,像是一路小跑着来的。 江寒之被他这话吓了一跳,忙问:“北境不会打起来了吧?这么快?” “不是不是,我哪儿知道北境的事情啊。”他坐下喝了一口茶,这才继续道:“我刚从宫里出来,你知道你和祁燃的去处是谁的功劳吗?” “不是陛下的旨意吗?”江寒之问。 “压根就不是,我先前还想陛下原本是指了你陪表哥去武训营,按理说去北境也该让你俩一起啊,怎么忽然就改了祁燃。”成圆看向江寒之:“你猜怎么着?” “别磨蹭,说!” “是祁燃去朝陛下请的命!” 江寒之闻言一怔,下意识反驳道:“不可能,我们说好了一起去北境的。” “一开始我也不信,心说你俩好得跟什么似的,他能撇下你?但这话是我姑姑亲口说的,那日祁燃去朝陛下请命时,我姑姑就在场。”成圆道。 怎么可能? 祁燃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表哥气的够呛,本来还想去找祁燃算账呢,被我拦下了。”成圆叹了口气道:“江洄,你也别太动气,我想祁燃他肯定是为了保护你。你想啊,咱们三个陪着表哥去的武训营,陛下要让他去北境,肯定要有个知根知底的人陪着。我是不成,吃不了苦,也扛不住事儿。剩下的就是你和祁燃了,要么去一个,要么一起去。祁燃估计是想护着你,所以主动去了。” “他凭什么……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他不去你就得去呀,再说那家伙不是一直挺自作主张的吗?也就你俩关系好,你觉不出来,平日里营中的弟兄哪个不怕他?” 成圆好生安慰了江寒之一番,让他别动气,末了又说了一些自己了解到的羽林卫新入营之后的规矩和情况。 待成圆离开后,江寒之立刻去了祁府。 不过祁燃不在家,府里的管事说他陪着母亲和弟妹去寺里上香了。 江寒之一肚子气,是以并未离开,就那么在祁府候了小半日。直到快入夜时,祁府的马车才回来。 祁燃一看到他便快步迎了上来,待走近后才觉察到他神色有异。 “洄儿,怎么了?”祁燃问。 “是你朝陛下请命说要去北境,让我留在京城?” 祁燃目光微闪,并未回答,算是默认了。 “去不去北境是我自己的事情,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你不适合去北境……” “适不适合不是你说了算!”江寒之怒道。 “江洄!”祁燃迎着他目光看过去,沉声道:“你以为北境是什么好地方吗?你在京城冬天都要有人暖被窝才睡得着,去了北境你会被冻死!” “你少瞧不起人!” “是你太高估自己了!” 江寒之一脸惊讶,没想到祁燃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祁燃,你心里是不是一直都瞧不起我?你觉得我是绣花枕头,所以在北境活不下去?” “我从未瞧不起你,在武训营里你的成绩一直是数一数二的……” “但是比不上你……” “为什么一定要和我比?” “我没要和你比,至少这一次我没和你比!是你……明明说好了一起去,你却背着我去朝陛下请命,你把我当什么啊?我是三岁小孩吗?就这么被你蒙在鼓里!” “洄儿,我不想和你吵架,你冷静一点。” 江寒之没法冷静,他不能接受祁燃背着他去安排这一切。若不是成圆告诉他,他不知道还要被瞒多久,甚至有可能永远不知道真相。 “你跟我进宫。”江寒之扯住祁燃的胳膊便往外走。 “此事已成定局,你就安心待在羽林卫。你与你哥在一处,他还能照应你……” “我不需要!” “不要任性,洄儿。” 祁燃试图拉住江寒之,但江寒之这会儿在气头上,哪会任他摆布?两人这么一来一往,便动起了手,确切的说是江寒之不断进攻,祁燃节节退守。 “还手!”江寒之道。 “我不想伤着你。”祁燃这话成功火上浇油,这架不打都不行了。 江寒之在武训营练了这么几年,功夫可不是盖的。若论力气他不是祁燃的对手,但拳脚却不差多少,真动起手来祁燃丝毫不敢大意。 不一会儿工夫,两人便打成了一团。 “洄儿……听我说,别打了!”祁燃得了空一把将人抱住,安抚道:“我打不过你,我认输!” “谁要你认输了?连个绣花枕头你都打不过吗?”江寒之知道自己挣不脱,直接拿脑袋去撞人。 第83章 祁燃生怕他磕坏了脑袋,只能抱着人翻了个身,将脑袋压在了江寒之颈窝。 “有本事你别使蛮力啊!”江寒之气得够呛。 “跟你我也就剩蛮力还能使了。”祁燃苦笑。 江寒之推不开他,挣了几下无果,反倒因为两人贴得太紧,产生了一些不必要的尴尬。 “放开。”江寒之闷声道。 “我不放,放开你又要动手。” “我……我不动手了,你快放开。” 江寒之又气又恼,一张脸涨得通红。 祁燃这会儿也终于感觉到了什么,身体一僵,连忙退开了些许。江寒之顺势在他下巴上补了一拳,这才狼狈起身。 “洄儿……”祁燃看起来十分紧张,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闭嘴!”江寒之瞪了他一眼,“不许问,也不许说,你什么都没感觉到。” “好。”祁燃抿紧了嘴不敢再吱声。 江寒之一肚子火被憋回去了大半,这会儿半点不想看到那家伙,转身便要走。 祁燃不敢再开口,腿脚却很利索,大步上前把人拦住了。 “还想打一架?”江寒之问他。 “你就这样出去?”祁燃目光在他身上一扫。 江寒之这才注意到,方才一番扭打,自己身上的衣衫都被扯皱了,头发也散了大半,还出了一身汗,这模样看着十分奇怪。知道的他是和祁燃打了一架,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干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呢! “我让人弄点热水,你冲个澡换身衣裳再走?”祁燃小心翼翼地问。 江寒之深吸了口气,没有拒绝,看样子是同意了。他总不能这么衣衫不整地离开祁府…… “要不,今晚住我家吧。”祁燃又道。 江寒之:…… 第五十章 祁燃让人备了热水,又去找了身自己的干净衣裳拿给了江寒之。 “这衣裳我穿着略有些小了,你穿应该正好。”祁燃说。 江寒之接过衣裳的手一顿,没好气得瞥了一眼祁燃。 “别生气了,此事确实是我不对。”祁燃手里拿着布巾,帮江寒之擦去身上的水渍。他目光不经意扫过少年白皙的脊背,在上头停留了片刻。 江寒之语气不善地道:“你明明可以事先和我商量的。” “我商量过,是你执意想去北境。”祁燃道。 江寒之倒是记得两人讨论过此事,但时隔太久,他已经不记得具体细节了,自然也无从反驳。 “我们俩没必要都去,又不是好差事。” “嘶……你干什么呢?”江寒之后背传来一阵麻痒,只觉祁燃指腹从他肩骨的地方一路向下,停在了他后心的位置。 “你这里有一颗红痣。”祁燃说。 “关你什么事?”江寒之拿过里衣穿上,没好气道:“别以为转移话题此事就过去了。” 祁燃收回视线,“事情已经这样了,你不高兴也没办法改变。” “祁燃你成心是吧?”江寒之拧眉道。 祁燃不想再跟他打一架,只能选择了闭口不言。江寒之憋了半肚子火,见祁燃不搭话,也没法继续发作,穿好衣服便要走。 “洄儿,吃了饭再走,不然我娘见你饿着肚子走,又要骂我了。”祁燃挽留道。 “骂你活该。”江寒之说吧头也不回地走了。 祁燃知道他这性子,没敢继续纠缠,只跟在后头将人送到了府门口。 那日之后,江寒之和祁燃开启了短暂的冷战。 祁燃没来江府,江寒之也没去找过对方。 直到两日后,成圆来江府,江寒之才知道沉不住气的人不止他一个。 “我表哥去找祁燃打了一架,就今天上午。”成圆说。 “三殿下?”江寒之一脸惊讶,“打得厉害吗?不要紧吧?” 江寒之听说此事后,既怕三皇子被祁燃揍了,又怕祁燃因此受责罚,当即担心不已。 好在成圆摆了摆手:“祁燃那人你还不知道?有分寸得很……我表哥追着他一顿打,祁燃只格挡不还手。后来我表哥自己体力不支,坐在地上把祁燃骂了一顿。” “就为了去北境的事情?”江寒之问。 “可不是嘛,他不想让祁燃跟着,气得够呛。” 成圆上次已经拦过一回了,没想到三皇子非但没有消气,还越想越气,最终直接找上门把人骂了一顿。 “江洄,我想着此事要不然你从中说和一下。他们不久就要去北境了,我怕祁燃不高兴,到了北境欺负我表哥。”成圆道。 “祁燃不是那样的人,你放心吧。”江寒之说。 “就算他不记仇,但两个人这么走也不是个事儿啊。咱们四个从武训营就在一块,别因为这件事情生分了。” 江寒之思忖片刻,问他:“你有什么想法?是让我去找祁燃说说?” “我想要不然在汇鲜楼定个雅间,我叫上我表哥,你叫上祁燃,一起吃个饭如何?” “行吧。”江寒之点了点头。 成圆这才放心,与他订好了日子便告辞了。 几日过去,江寒之心里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不过他并未亲自上门找祁燃,而是让小安送了个帖子过去。 祁燃这辈子第一次收到江寒之的帖子,简直苦笑不得。 到了定好的日子,江寒之踩着时辰去了汇鲜楼,远远就看到汇鲜楼外立着一个挺拔熟悉的身影。祁燃今日穿了一袭靛蓝色的新袍子,与平日里那随意的模样有些不同,一看就是刻意打扮过的。 第84章 江寒之甚至看到他这副孔雀开屏似的模样,不禁有些想笑。 “洄儿……” “我是给成圆面子才叫你来的。” 江寒之目光扫过祁燃那张俊朗的脸,心里仅剩的那点气也消散得差不多了。不得不承认,长得好看的确又点用处,起码看着不来气。 两人上楼时,三皇子和成圆已经到了。 “江洄,坐我旁边来。”三皇子招呼江寒之坐下,却故意不理会祁燃。 祁燃也不在意,坦然地坐到了江寒之另一侧。 “我听说你很快就要去羽林卫报到了?羽林卫里规矩多,往后你可没那么自由了。幸好我在宫里,想见你随时去找你就行了。”三皇子故意阴阳怪气道:“不像某些人,不能随时进宫,往后要见你可就难了。” “反正过不了多久,殿下与我都要离开京城了,到时候谁也见不着。”祁燃道。 “你……”三皇子被噎得面色发红,“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江洄就陪咱们一起去了。” 成圆忙打圆场道:“表哥,你不是说想通了吗?怎么又生气?” “你看他那副样子?谁看了不气?也就江洄把他当成香饽饽似的。” 江寒之没想到话题能转到自己身上,忙撇清道:“我哪里把他当香饽饽了?” “你俩在营中天天睡一个被窝,别以为我不知道。”三皇子道。 “我……”江寒之百口莫辩,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耳朵登时漫上了红意。 倒是祁燃开口道:“那是因为洄儿怕冷,他身子一直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用你提醒?”三皇子瞪了祁燃一眼,转而看向江寒之,放软了语气道:“江洄,其实我也不是一定要让你去北境受苦,你身子不好我也心疼。我就是气他自作主张,也不跟咱们商量一下。” 三皇子其实当天就想通了,尤其被成圆提醒江寒之幼时体弱之后,他就彻底打消了先前的念头。不过这气该生还是得生,凭什么好人都让祁燃做了,搞得他就跟不知道心疼江洄似的。 “北境凶险,你们定要相互照应。”江寒之说。 “你放心吧,我大人不计小人过,到了那边肯定会罩着祁燃的。”三皇子不禁有些伤感,“你和成圆也要好好照应着,京城也不是那么风平浪静的,尤其你在宫里,凡事要小心些。” “来日一别,只盼你们都能平安回来。”江寒之说。 “江洄你别说了,我都快哭了。”三皇子吸了吸鼻子。 成圆一听这话,眼圈一红,当场就抹起了眼泪。一顿饭,原本是为了说和三皇子和祁燃,没想到最后成了这样。 这日离开汇鲜楼后,祁燃跟在江寒之身后说要送人回家。 江寒之虽然没搭理人,却也没拒绝,只在前头不紧不慢地走着。 “还生气呢?”祁燃问他。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是为了我好,有保护我这个由头,往后无论你做什么事情,我都得接受?今日是你自作主张请缨去北境,明日又会是什么别的事情?” “我做过一个梦,梦到你去了北境。在梦里,我看到你浑身是血……”祁燃声音带着点不自知的微颤,“洄儿,我很害怕。虽然知道只是个梦,可我还是怕。那日我就想,我宁愿你生我一辈子的气,也好过让你去北境冒险。” 江寒之闻言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了祁燃。 “你不想让我去冒险,所以就要自己去?” “我不知道,我在你心里有多少分量,但我知道你对我来说有多重要。”祁燃一手慢慢勾住江寒之的小拇指,将少年的手一点点纳入掌心,那动作带着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所以我只能先顾着自己的心意了。” 江寒之心口猛地一跳,想要抽回手,却被祁燃牢牢地攥住了,压根不给他挣脱的机会。 第五十一章 江寒之心跳得越来越快,脑海中有一个念头呼之欲出。 他感觉祁燃似乎要朝自己说些什么,他有些期待,又隐约有些不安。他能感觉到,祁燃今天有些反常,只不知是因为对方口中那个梦,还是因为即将到来的分别? “我送你回去。”祁燃说。 “哦。”江寒之的手还被对方握着,但这次他没挣脱。 两个少年沿着京城的街道牵着手走了一路,其间不少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祁燃仿若未觉,手上力道也丝毫没有放松。 “何时去羽林卫报到?”祁燃问。 “下个月初,没几日了。”江寒之道。 “嗯。” 祁燃应了一声,便没再说话。 到了江府门外,祁燃才松了手。 他没再说什么,只目送着江寒之进去,便转身走了。 江寒之立在院中愣怔了半晌,看起来有些茫然。他以为祁燃会跟他说些什么的,可对方什么都没说,但他确信两人之间有一些东西发生了变化。 只是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一时也搞不清楚其中究竟。 他又忍不住想起了祁燃那个梦,也不知对方是因为日有所思才做了噩梦,还是另有别的可能?可祁燃并未多说,他也忘了问。 那日之后,两人又恢复了先前的状态。祁燃没有来江府,江寒之也没有去祁府,两人仿佛达成了某种奇怪的默契。 江寒之倒不是在生气,时至今日他的气早已消的差不多了。他只是有些迷茫,一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祁燃。他总是忍不住想起对方那天说了一半的话,以及掌心那灼人的温度。 第85章 几日后,江寒之去了羽林卫报到。 有江溯在,他在那里自然是受不了委屈,只可惜过去同在武训营的人,分到羽林卫的极少,哪怕分过来的几个他也不熟。 前些日子在府中还没什么,如今在营中,江寒之忽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他总下意识以为祁燃也在营中,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这里是羽林卫不是武训营。 而不久后,祁燃就要去北境,他们或许要接连数年都见不到。 江寒之有些后悔。 他这些日子不该和祁燃闹别扭。 昨日在宫里巡防时路过御书房,他甚至有一股冲动,想着干脆自己也去找皇帝请缨说要去北境算了。好在他理智尚存,并未做出那么冲动的事情。 事已至此,他若是再贸然请缨,只会连累祁燃。毕竟祁燃当初请缨时,顺便为江寒之说了两句话,这才导致对方被分到了羽林卫。江寒之一旦表明自己不想来羽林卫,便意味着祁燃有欺君的嫌疑。 这罪名可大可小,全看皇帝心意。 江寒之不可能拿祁燃去冒这个险,对方肯定也是料定了这一点,才会自作主张。 念及此,江寒之又有些恼。 祁燃太了解他了,几乎能猜到他所有的心思。 这让他有一种被拿捏了的感觉。早在他毫无所觉时,祁燃便背着他计划好了一切,甚至连他的退路都切断了。而江寒之除了闹个脾气,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他也在乎祁燃…… 那家伙还说不知道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全是胡扯。 江寒之纠结了数日,终于下定决心休沐时去见见祁燃。不过这日没等他去祁府,他刚从营房离开,就看到了等在门外的祁燃。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片刻,祁燃主动走上前,勾住了他的小指。 “等了多久?”江寒之问。 “没多久,知道羽林卫规矩大,你也不能提前离开,就掐好了时辰过来的。” 一旁有同僚路过,江寒之有些别扭地抽回了手,和祁燃并肩走到了街对面。 “你对羽林卫的规矩倒是知道的不少。”江寒之意味深长地道。 “那是自然,毕竟你在这里当值。”祁燃直言不讳。 “饿了,去吃东西吗?” “你如今入营了不能经常回家,还是不要在外头吃了。” 江寒之原是想和他多说会儿话,听他这么说稍稍有些失望。 不过祁燃很快又补了一句:“我也去你家蹭个饭,不介意吧?” “你蹭的还少吗?”江寒之失笑。 祁燃没有反驳,当即跟江寒之一道去了江府。陪着江府一家人用过晚饭后,祁燃并未着急走,而是听江寒之有一搭没一搭地抱怨了一番羽林卫的事情。 直到时辰晚了,小安过来询问祁燃是否要留宿。祁燃并未回答,而是看向了江寒之,似是在询问对方的意见。小安见状也看向了江寒之,等着自家公子发话。 “想住就住,从前也不见你那么多规矩,现在扭扭捏捏给谁看?”江寒之道。 小安听了这话便去给祁燃准备了寝衣以及洗漱用的东西,确认江寒之没有别的吩咐这才退下。 当夜,两人洗漱过后在院中的藤椅上纳凉。 如今已经入夏,祁燃执了把蒲扇一边帮江寒之扇风,一边帮他驱赶蚊子。 江寒之沉默了良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先打破了沉默:“前些日子怎么一直没来找我?” “怕你还在生气,不想讨嫌。”祁燃道。 “放屁。”这么多年来,祁燃把他惹生气了以后,都是死缠烂打,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过,“说实话,都要去北境了,就别哄我了。再不说,我可不听了。” 祁燃转头借着夜色看向他,开口道:“我想提前试试见不到你的日子。” 江寒之一怔,问道:“如何?” “还行,慢慢就习惯了。”祁燃道。 “你……”江寒之听了这话忽然有些气恼。 这几日他在羽林卫营中,真的很想念祁燃。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祁燃有那么深的依赖。他原以为对方也和他一样,没想到祁燃竟然短短几天就习惯了? “洄儿?”祁燃轻唤了他一句。 “我困了,睡觉吧。” 江寒之气呼呼地回了屋,侧身躺到榻上,只留给了祁燃一个背影。不多时,祁燃从外头进来,躺到他身侧,从背后抱住了他。 那个拥抱一开始很有分寸,但很快就变了味道。江寒之感觉祁燃的手臂箍得越来越紧,勒得他几乎有些喘不上气来。 “你干什么?”江寒之拧眉道。 “洄儿,我方才是骗你的,我这几日很想你,我不想离开京城,不想去北境。”祁燃下巴抵在江寒之肩上,又道:“我不想跟你分开。” 江寒之一手慢慢覆在祁燃手背上,开口道:“你若是不擅做主张,咱们就不必分开了。” “所以你先前生气,不是气我骗你,是气我不让你一起去,因为你也不舍得我对吧?”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我才没有不舍得呢!”江寒之嘴硬道。 “你就是嘴硬心软,若是我在北境有个三长两……” “不许说!”江寒之转头想让祁燃闭嘴,却忘了两人离得太近,他这一扭头与祁燃鼻尖猝不及防撞到了一起,两人呼吸交错,都怔住了。 第86章 祁燃目光不自觉地向下一瞥,落在了江寒之唇上。 江寒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及时将脑袋转了回去,一颗心却忍不住怦怦乱跳。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了画册上的那一幕:两个男子抱在一起,双唇紧贴着…… “你离我太近了。”江寒之提醒道。 他感觉到了祁燃身体的变化,更奇怪的是,他自己也一样。 江寒之只庆幸此刻自己是背对着祁燃,不然两人身上都穿得单薄,祁燃肯定能发现异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再这么下去,他们是不是就要搞龙阳之好了? “让我抱一会儿吧,等我离开京城,不知道多久都不能再这么抱着你了。”祁燃道。 江寒之觉得这样不太好,可他的身体却丝毫不抗拒这样的亲近。直到他感觉祁燃抱着他的手臂慢慢向下,停在了一个不该停的地方…… “你要干什么?”江寒之身体一僵。 “洄儿,从前你总是害臊,不愿让我帮你,今日就依我一次吧,好不好?” 江寒之脑袋一片空白,几乎无法思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祁燃说的话意味着什么。这段时间以来,他心底那个呼之欲出的念头,仿佛骤然有了答案。 这肯定不行! 这不真成了龙阳之好了吗? 他和祁燃又不是断袖,怎么可以这样? 若是让父亲知道,不得拿刀砍了他们? 江寒之感觉脑袋里的那根弦都快绷断了,理智告诉他应该一脚把祁燃踹下床,然后去冲了冷水澡冷静一下。 然而下一刻他却听到自己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好。” 第五十二章 江寒之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怎么可以答应祁燃这么奇怪的要求?但他很快就没有余暇去思考疯不疯的问题了…… 直到次日清晨从祁燃怀里醒过来,江寒之的理智才渐渐回笼。他看着眼前的祁燃,满脑子都是昨晚发生的一切,对方的温柔与恶劣,对方胸膛的温度,指腹上的薄茧,在他耳边说过的喃喃低语,一切都那么突兀,却又那么真实。 他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一切,索性悄悄从祁燃怀里出来,抱着自己的衣服跑了。 出了门他才想起来这是在自己家里。 他不敢回去面对祁燃,于是找了个借口说营中有事,匆匆便离开了江府。 营中并无事,江寒之也没有急着回营。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碰巧遇到了巡防的成圆。成圆身上穿着巡防营的制服,看上去有模有样的,见了江寒之便快步过来打了个招呼。 “我就记着你今天休息,还想说等下了职去找你呢。”成圆搭着江寒之的肩膀,态度一如从前亲昵,“怎么一个人在街上溜达?祁燃呢?” 听到祁燃的名字,江寒之耳尖不由一红,心虚道:“没见着他。” “不应该啊,他不是快去北境了吗?你难得休沐,他竟然不陪你?” 陪? 怎么陪? 江寒之想到昨晚那一幕,面上红意渐渐扩散,连带着脖子都红成了一片。 “看你晒的,脸都红了。”成圆拉着他走到阴凉处。 江寒之深吸了口气,努力恢复平静,问:“你不用巡街了吗?” “巡过一遍了,这次结束就回去换值了,不耽误事。” “那就好。”江寒之勉强一笑。 成圆嫌外头热,拉着江寒之找了个馆子,要了两碗绿豆汤和两盘点心。 “咱们营中原来有个叫刘达的,你还记得吗?”成圆问他。 江寒之捻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点了点头,问:“他怎么了?分到巡防营了?” “不是,他没分到巡防营,但是那天……咳。”成圆四处瞥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道:“他和我们营中的一个弟兄,那天让我撞到了。” “撞到了?撞伤了?”江寒之问。 “什么呀,不是撞到了,是……”成圆凑到他耳边道:“他俩相好,让我撞上了。” 江寒之一愣,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手里的绿豆糕都捏碎了。 “看给你吓得。”成圆忙帮他抚了抚身上落的点心渣。 “怎么……”江寒之佯装镇静,问道:“他们怎么相好的?” “我路过的时候正好看到他俩拉着手在后巷,那个了。” “哪个?”江寒之问。 成圆两只手怼到一起,嘴上又做了个“嘬嘬”的动作。 江寒之听到这话,不由松了口气,还好他和祁燃没有亲过嘴。他们只是闲着无聊,祁燃帮他解决了一下……这应该说明不了什么吧? 江寒之不住安慰自己,试图合理化昨晚的事情。 “你们营中有吗?”成圆忽然问。 “有什么?”江寒之忙回过神来。 “搞龙阳之好的呀。” “这……我哪儿知道啊。” 江寒之很心虚,又怕贸然转移话题让成圆觉得不对劲,只能敷衍着陪聊。没想到成圆对这个话题十分热衷,丝毫没有换话题的打算。 “这个很容易看出来的,若是看到两个男的爱拉拉扯扯,眉来眼去,那多半就是不对劲了。” “羽林卫忙得很,我可没工夫管这些。”江寒之说。 “你还不如来巡防营呢,我们清闲多了,咱俩还能在一块儿。” “嗯。”江寒之有些心不在焉。 第87章 他在回忆,自己和祁燃在人前是不是也经常拉拉扯扯?这么一想,他不禁又有些心虚,祁燃从前就很爱拉他的手,那可不是一回两回了。 好在成圆似乎并未怀疑什么,压根没往他俩身上想。 “对了,祁燃……” “祁燃怎么了?”江寒之一脸紧张。 “我是说祁燃今天知道你休沐吗?” “不知道吧……别说他了。” 江寒之这会儿就如惊弓之鸟,听到祁燃的名字就浑身紧绷。 “你俩不会又吵架了吧?怎么一提祁燃,你就这副表情?” “我怎么了?我不是一直这样吗?” “不对劲,你俩肯定有事儿。” “我俩什么事儿都没有,你别瞎说。” 成圆盯着江寒之看了一会儿,看得江寒之坐立难安。 “是不是上回吵架,还没和好啊?” “呃……”江寒之顺坡下驴:“是。” “你这气性太大了,都过去多久了,怎么还闹别扭呢?上回一起吃饭,我还以为你们已经和好了呢。”成圆就势劝了他几句。 江寒之也不敢多说什么,好不容易挨到成圆的绿豆汤喝完,推说自己要回家,两人这才分开。 和成圆告别后,他并未回江府,因为不知道祁燃走了没有。这会儿若是见了对方,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怕场面会尴尬。 后来,江寒之索性找了间书肆,看了会儿话本。 书肆的伙计见他一直不走,只当他是想买什么不好意思,便主动推销起了画册。 江寒之待了许久,不好推辞,顺手买下了伙计递来的画册。拿到手里他才认出来,这画册他和祁燃先前买过,而且买了两册不同的内容。 “伙计,还有别的吗?”江寒之问。 “公子说的可是龙阳画册?” “嗯。”江寒之闷声道。 “有。”伙计又拿了另一本画册给他。 江寒之付了银子,拿着画册出了书肆,最后找了个无人的巷子,翻开了那本龙阳画册。在克服了最初的羞.耻.感之后,他总算强忍着将那本画册翻完了。 结果还算不错…… 画册里大部分的事情,他和祁燃都没做过。 换句话说,只有昨晚那点小插曲,并不能证明什么……他和祁燃这样,应该算不上是搞龙阳之好。得出这个结论后,江寒之蓦地松了口气,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就说嘛,他们怎么可能是那个? 估计是因为两人要分开了,祁燃舍不得他,所以才会那样。 人在难过的时候,总是会干一些奇怪的事,一定是这样的。 江寒之在外头待了半日,直到午饭时才回府。 他原想了一套见到祁燃后的说辞,回去才得知祁燃一早醒来就走了。 江寒之用过午饭后回房看了看,并未发觉异样。房间已经被小安收拾过了,连祁燃穿过的寝衣都被拿去洗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昨晚的一切,仿佛都在无形中被冲淡了。 次日,江寒之便回了羽林卫。 他没再去找祁燃,想着两人或许都需要冷静一下。 可他没想到,对方出发去北境的日子,竟然提前了。 得知消息的那天,江寒之还在羽林卫当值,三皇子过来朝他告别,他才知道众人次日就要离京了。那天晚上他本想找人换值去见见祁燃,奈何宫门已经下了钥。 他在角门处与当值的人说了半晌,对方十分谨慎,始终不愿放他出去。 江寒之立在角门旁,看着朱红的宫墙,忽然有些想哭。他责怪自己,那日不该逃避,至少应该和祁燃说说话的。 可他怎么能想到,众人去北境的日子竟提前了那么久? 最后,他只能去找了一趟江溯。 这是他入营后,第一次以弟弟的身份去找兄长。 “我还以为你在宫里要装作一直不认识我呢。”江溯失笑。 “哥,我听三殿下说,他们明日一早就要出发去北境了,是不是真的?” “祁燃没告诉你吗?”江溯问。 “他没说……此事早就定了吗?” “也不算早,但你上次休沐的时候,肯定是定了的。” “他没跟我说,我不知道。” 江寒之怀疑,这些日子营中估计也有人提过,但他近来一直心不在焉的,旁人说了什么话他总是不往心里去。若非三皇子来找他告别,他只怕还稀里糊涂的。 “没跟祁燃告别?”江溯问。 “嗯。”江寒之看下兄长,“哥,你跟他们说说,放我出去吧。” “他们明日开拔,今夜整个京城都宵禁了,你现在出宫也没用。明日你早些过来找我,我带你去见他。”江溯说。 江寒之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次日,天尚未大亮,江寒之便去找了一趟江溯。江溯倒也把弟弟的事情放在心上,已洗漱完毕候着江寒之了。 兄弟俩一道穿过角门,到了宫门外的广场,那里早已聚集了不少人。今日,皇帝会带着满朝文武亲自为去北境的将士们壮行。 看到分列两侧的羽林卫,江寒之才想起来,前几日分配任务时同僚便朝他提过今日之事。但他那日心烦意乱,压根没听进去,还把今日送行的机会让给了旁人。 江溯朝一名羽林卫说了句什么,对方小跑着离开,不多时便带了个人过来,正是祁燃。祁燃今日换上了镇北军黑红相间的武服,看着英武俊朗。 第88章 “洄儿?”祁燃有些意外。 江寒之迎上他的目光,只一个对视,眼圈便红了。 再见面时,两人之间没有想象中的尴尬和别扭,只有挥之不去的离愁别绪。江寒之一直都知道自己舍不得祁燃,但以往任何时候的不舍,都不及这一刻来得猛烈。 他很想抱抱祁燃,想拉着对方不让人走,想像从前那样毫无顾忌地与对方亲昵。可他什么都不能做,不然他们俩将会成为宫门口的焦点。 “陛下还有半盏茶的功夫过来,有话赶紧说。”江溯催促道。 祁燃朝江溯一颔首,拉着江寒之走到了距离众人几步之外的地方。 “你怎么没有告诉我?”江寒之哽咽道。 “本来想着那日跟你说的,但是早晨起来没见到你。” “都怪我。” “不要自责。”祁燃道:“是我不好,那晚吓着你了。我原本没想那样,但是我……” “你到了北境一定要当心,不要逞英雄。这次你是跟着三殿下去的,凡事以他为重,保护好他便是你的职责。”江寒之知道,以三皇子的身份定然不会上阵杀敌,祁燃跟着对方至少不会有危险。 “放心吧。” “北境冬天很冷,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受伤,也不要生病……万一生病了不要靠着军医,他们看病不太行,要去城中的医馆看大夫。” “嗯。”祁燃点头。 “不要想着立功,不要出风头,若是打了胜仗,记住穷寇莫追……” 不管江寒之说什么,祁燃都会认真点头,仿佛只要他答应了,对方便能放心。 “我要走了,洄儿。”祁燃抬手拭去江寒之脸颊上的泪,眼底的情绪几经翻涌,好不容易才收敛住。 江寒之强忍着难过点了点头,在祁燃手上匆匆握了一下。 祁燃抓住那个机会勾住了他的小指,但也仅仅是一触即分,不敢太逾矩。 随即,江溯便走了过来,示意两人时候差不多了。 宫门口传来通报声,这意味着皇帝已经来了。江寒之又看了祁燃一眼,两人四目相对继而分开,朝着不同的方向大步离开。 那日送走了祁燃之后,江寒之失魂落魄了数日,直到再次休沐时,面色还不大好。 “舍不得?” 兄弟俩一起回府的路上,江溯朝弟弟问道。 “我太任性了,不该同他置气,不然前些日子还能多团聚一二。” “傻不傻?你若是舍不得他,就算日日与他在一处,照样舍不得啊。” 江寒之一怔,竟然无法反驳。 这几日他一直懊恼没能和祁燃多相处,可这会儿一想,哪怕他们从未闹别扭,日日像从前那般亲近,此时他的不舍也不会减轻毫分。 “洄儿,你如今也大了,有些事情若是找不到人倾诉,我这个当兄长的还是可以替你分担一二的。” “兄长这话……是何意?”江寒之问他。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跟你谈谈心。你今年也十六了,在我朝有些男子十六都当爹了,你若是有什么心思,也不必觉得难为情。” “我没有。”江寒之否认道。 “嗯,若是有了也不要憋在心里,免得一念之差走错了路。” 江寒之拧了拧眉,听出了自家兄长这是话里有话。 但他并未追问,而是选择了装傻,全当什么也没听出来。 他还能怎么解释呢? 本来就没有的事情,越解释越糊涂。 江寒之坚信着自己此前的结论,他和祁燃确实什么都没有,他们只是感情比较好的兄弟。别的不说,成圆号称一眼就能认出来谁是断袖,他们认识这么多年,成圆不也什么都没看出来吗? 这有什么好怀疑的? 江寒之反复这么安慰自己。 直到一个月后,他收到了祁燃寄来的信。 祁燃那封信写了足足一沓纸,摸着十分厚实。 江寒之在营中拿到信后没舍得看,一直揣在怀里,打算等回府以后再仔细看。 他回府后,一进门就在院中撞上了杜姑娘。 “嫂嫂。”江寒之忙打招呼。 “回来了?”杜姑娘目光在他身上一扫,笑问:“这么高兴,遇着什么好事儿了?” “没有。”江寒之忙道。 “你这表情一看就不对劲儿。”杜姑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恍然道:“有心上人了吧?” 江寒之吓了一跳,问道:“嫂嫂怎么会这么问?” “看你的表情猜到的啊,你哥第一次收到我送的荷包时,就是这副表情,一模一样。”虽然那荷包不是杜姑娘自己绣的,但江溯还是宝贝得不行。 江寒之尴尬一笑,下意识伸手摸了摸怀里揣着的信:“真不是。” “还不承认?你们兄弟俩连动作都一样,你哥那会儿没事儿就爱摸摸腰间的荷包,一天摸八百回。我没猜错的话,你这怀里揣着的东西,就是那个姑娘送的吧?” 江寒之:…… 第五十三章 江寒之听了这话很是心虚,赶忙收回了手,却不小心带出了怀里的信。信落在地上,杜姑娘目光在上头一扫,尚未来得及看清上头的字,信便被江寒之捡了起来。 “这么宝贝?”杜姑娘一挑眉,眼底满是揶揄。 “就是一封信……嫂嫂,我先回去了。” 第89章 江寒之不敢继续和杜姑娘掰扯,生怕掰扯出什么不该有的结论,揣着信匆匆回了自己的住处。 杜姑娘留了心,当日见到江溯后便随口问了一句。 “信?祁燃寄的吧,北境的信寄到宫里可以少走一道流程,能快一两日。”江溯道。 “哦。”杜姑娘点了点头。 “怎么了?”江溯问她。 “没什么,随便问问。” 杜姑娘神色复杂,却未朝江溯多说什么。 另一边,江寒之揣着信回了屋,又打发了小安说不必伺候,这才打开那封信。 他开始看信时,心跳得极快,以为祁燃会在信里跟他说什么不寻常的话。但出乎意料的是,那封信写得极其平常,说的全是些琐碎之事,厚厚一沓信纸上,没有半个逾矩的字。 没有提到那晚的事情,没有对分别的不舍,更没有对他的思念。 祁燃甚至没有说想他。 江寒之有点失望,把信放到抽屉里,呆坐了好一会儿。 分别后,他还一直没有给祁燃写过信。先前对方在路上,他怕信寄丢了,便想着等祁燃安顿好了再写,一来二去就拖到了现在。 江寒之起身磨了墨,打算给祁燃回信。 可他提笔许久,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说自己想念祁燃吗? 这也太肉麻了,他说不出口。 思忖半晌,他朝祁燃说起了京城的天气。如今尚未入秋,京城原本该是炎热无比,但最近下了好大一场雨,导致京城都凉爽了不少。那场雨下了足足一夜,把羽林卫一间年久失修的营房都淋得漏了雨。后来有弟兄自告奋勇要去补屋顶,结果屋顶没补好,反倒踩坏了好些瓦片。 江寒之从那场大雨,写到营房碎了的瓦片;从汇鲜楼新出的招牌菜,写到几日前成圆吃坏了肚子;又从自己那日被蚊子盯了个大包,写到他新换的蚊帐…… 不知不觉间,信纸已铺满了桌面。 直到小安敲门喊他吃饭,他才堪堪收了笔。 望着书案上一页又一页的琐碎日常,江寒之忽然明白了什么。他重新取出祁燃的信看了一遍,总算从字里行间看出了那种叫思念的东西。 那个能无话不说的人在远方,所以他只能把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一点点记录下来,就好像两人从未分开过似的。 祁燃的信里一句想念的话都没说,但字字句句都在说想他。 “公子?”小安又在门外催了一遍。 江寒之把信仔仔细细收好,这才起身去了饭厅。 饭桌上,一家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气氛融洽。江寒之却总提不起兴致来,饭也没吃多少便搁下了筷子。 “江洄。”饭后,杜姑娘叫住了江寒之。 “嫂嫂,有什么事情吗?”因着白天的事情,江寒之还有些心虚。 “没事,你整日不回家,难得见到你,想找你说说话。”杜姑娘道。 “嗯。”江寒之随着她走到了院中的石桌前坐下。 江溯想过来凑热闹,被杜姑娘摆了摆手打发走了。 “说起来,我与你兄长能成婚,还有多谢你帮忙呢。” “嫂嫂客气了……我也没做什么,还是我哥他心里有你。” “人活一世,许多事情都是头一遭,不是谁都能轻易得偿所愿的。我后来还想过,若是没有你帮忙,我定然不会知道你兄长自幼就喜欢读书人。倘若他在不了解我的时候就错过了我,我们俩应该很难走到一起。” 江寒之想起上一世的事情,轻轻叹了口气。 “这件事情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你兄长,就算是咱们俩之间的小秘密吧?” “好,都依着嫂嫂便是。” “你已经知道我的秘密了,那作为礼尚往来,你是不是也该告诉我一件你的小秘密?” “我没什么秘密。”江寒之说。 “扯谎。”杜姑娘挑眉一笑:“你那位心上人还不算吗?” “不是心上人,嫂嫂休要取笑我了。” “要不这样,你不告诉我对方是谁,只跟我说说你们之间的事情。” “我……”江寒之本想拒绝,转念一想却犹豫了。 这段时间以来,他心里憋了太多情绪,一直想找个人倾诉。可他不知道该朝谁说,父母肯定是不合适的,况且经历过那晚的事情以后,他一直心虚,自然不可能朝父母提及。 兄长也不行,他怕对方猜出了。 小安、成圆……似乎都不合适。 反倒是杜姑娘,因为两人之间先前的那点秘密,让他们的关系有点与众不同。而且他这个嫂嫂一直特立独行,又给人一种很值得信赖的感觉,江寒之觉得或许真可以朝对方倾诉一下。 “我看你今日回来的时候挺高兴的,怎么吃饭的时候又满腹心事的样子?”杜姑娘问。 “也没什么……他给我写了封信。”江寒之道:“不是什么心上人,就是一个朋友。” “哦,那信里说了让你不高兴的话?” “也没有……就是看了信以后,更想他了。” “那你给他回信了吗?” “回了,可回了信也还是见不到人。” 杜姑娘闻言淡淡一笑:“世上之事就是这样的,总是不能十全十美。不过两个人若是彼此惦念,暂时分别也算不上什么。倒是你,与其一直这么患得患失,倒不如收拾好心情,把你该做的事情做好,这样等你们团聚之时,你才能以最好的面目示人。若你整日茶饭不思,变得颓废又狼狈,那你那位朋友见了,岂不是要担心?” 第90章 江寒之一怔,大概没想到杜姑娘会朝他说这些。 “我明白了嫂嫂。” “我再教你一招,若你实在想他,可以寻个他送你的信物随身带着,这样心里就不会那么空落落的了。” 信物? 祁燃送过他的信物可太多了。 这晚回房后,江寒之便在箱子里翻腾了半晌,最后在一堆物件里,选中了祁燃送他的那条狐毛围脖。那是他们这一世见面后,祁燃送他的第一件礼物。 严格来说,也是上一世的第一件礼物。 只是狐毛围脖随身带着不方便,江寒之便在围脖的边缘剪了一小撮狐毛,放到了自己随身带着的荷包里。 不知是不是被杜姑娘的话影响了,那日之后江寒之觉得心里确实不那么难受了。每当他想念祁燃时,便会摸一摸腰间的荷包,好像那是一种莫名的安慰。 直到某次和江溯在一处时,江寒之冷不丁看到对方摸荷包的动作。他茫然了一下,骤然想起杜姑娘说过,兄长的荷包是她送的定情信物,所以江溯总是随身带着,时不时便会摸一下。 江寒之停在荷包上的手顿时僵住,一时之间摸也不是,不摸也不是。 那天晚上,江寒之失眠了。 他忍不住又想起了那日揣着信回府时,杜姑娘说过的话。 那日,嫂嫂问他: “有心上人了吧?” 嫂嫂那日教他把信物放在荷包里,也是将祁燃当成了他的心上人。毕竟,谁家好兄弟会干这样的事情啊?他可从来没想过要把成圆或者三皇子的信物随身带着。 心上人…… 江寒之琢磨着这几个字,恍然间明白了什么。 那个他一直否认的念头,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原来他真是断袖啊? 第五十四章 他待祁燃,竟然是那样的心思。 江寒之一时之间被这念头吓得不轻。 可仔细一想,所有的事情好像突然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他那么愿意和祁燃亲近?为什么会让祁燃帮他那么的忙?分别前为什么会那么舍不得?如今又为什么会那么想念? 过去他觉得不对劲的地方,现在仿佛全都有了答案。 因为他喜欢祁燃。 他怎么会喜欢祁燃呢? 江寒之辗转反侧,一直到天快亮才勉强睡了一会儿。 次日早晨起来,他已经冷静了许多,慢慢接受了这件事。其实他昨晚曾试图反驳过那个念头,可他不是那种爱自欺欺人的人,一旦知道了答案便很难继续哄骗自己。 人又如何骗得了自己呢? 他现在更想知道,祁燃对他是什么心思。 那夜,是祁燃主动要帮他的,所以对方应该和他一样吧? 也未必,万一祁燃只是好奇呢? 可祁燃若不是喜欢他,为何要对他那么好? 难道只是将他当成弟弟一般? 不会的,没人会给弟弟帮那样的忙。 所以……不是他自作多情吧? 祁燃的心意,应该与他是一样的。 江寒之一边这么想,一边又生怕自己想太多落了空,他活了两辈子,都没像今日这么纠结过。 日子一晃而过,很快到了年关。 入冬后北境便下了大雪,路上交通不便,来往的书信也慢了许多。 那段时间,江寒之几乎日日去问有没有信,一直问到月底才有了结果。 他满怀期待打开信,发觉这次祁燃只写了两页纸。 两页纸太少了,才分开半年,祁燃就没话跟他说了吗?江寒之一边抱怨着一边开始读信,读到最后才知道,这封信是祁燃进城时遇到回京的商队,临时写了一封让人捎过来的。 因为是临时写的,怕人家不愿意等,这才只写了两页纸。祁燃大概是猜到他会失望,还不忘特意在结尾解释了一句,可谓十分贴心。 江寒之看完了信,心里顿觉十分熨帖。 但熨帖过后,思念也更甚。 他好想祁燃。 好希望现在就能见到对方。 可北境的战事刚开始不久,只怕等到结束,至少也要再一两年的时间。江寒之不敢想象,如何才能挨过这么长的日子。 念及此他又忍不住埋怨祁燃,若非那家伙自作主张,他们现在便可以日日相见。 这几日江寒之总忍不住想起上一世的事情。那个时候他与祁燃在北境数年,可惜彼时他什么都不懂,只顾着和祁燃作对,以至于两人到最后都没有机会好好相处过。 只可惜,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珍惜这一世。 他原以为自己只能这么等着,没想到事情在次年入秋后有了转机。 今年上半年,北境多次传来捷报,皇帝为了嘉奖边关将士,特命人从京城调拨了一批大夫,遣他们带着药材去北境,算是解决军中缺医少药的问题。 而这批人和药材,需要派人一路护送至北境。 江寒之得知此事后,二话不说便去请了命。此事不算好差事,路途遥远,也没什么立功的机会,所以主动请命的人不多。 皇帝见江寒之有这个心思,又念着他与三皇子关系不错,便允了此事。 “我就知道你会去。”江溯半点不意外。 “兄长,爹娘那边你帮我说说,我怕娘又不高兴。” 第91章 “放心吧,此番你去又不是打仗,东西送到了人就要回来,娘就算不放心,也不至于真跟你生气。”江溯安慰道。 “嗯。”江寒之点了点头,看上去很是兴奋。 江父江母得知此事后,确实没多说什么,只叮嘱了江寒之路上好生照顾自己。小安本想一道跟着,但江寒之不想让他平白跟着吃苦,便拒绝了。 几日后,江寒之便带着一队人马,护送着大夫和药材出发了。 临出发这日,在护送队伍里看到成圆,他才知道此番成圆也去。 “你怎么没提前跟我说?”江寒之很是惊讶。 “你还说我呢,你不也没告诉我?”成圆失笑。 “我是想着路上不好走,你家里肯定不舍得让你去吃苦,就没问你。”再加上事情突然,江寒之这几日又一直在军中,这才没得空去告诉成圆。 “我跟我爹说想去看看,我爹没反对。”成圆坐在马上看着远处,正色道:“我自幼在京城长大,没经历过战事。但我如今也不小了,该去看看京城之外的模样了。” 成圆今年也十七了,看着褪去了几分稚气,成熟了不少。他模样虽不似江寒之那般俊美,却也十分周正,骑在马上也是翩翩少年。 “再说了,我也想去看看我表哥,还有祁燃他们。”当年和他们同在武训营的少年,不少都去了北境,“这么久不见了,你肯定也想他们了吧?” 成圆说的是他们,但江寒之第一个想到的却是祁燃。他耳尖微红,敛去眸底的情绪,点了点头。 “幸亏当初你没去,我听我爹说北境冬天特别冷,流个鼻涕如果擦得太慢,很快就结冰了。你这身子骨若是去了北境,且有苦头吃呢。”成圆说。 江寒之闻言想起了上一世,自己刚到北境那年确实没少吃苦。如今他再想起那些事,仿佛记忆都模糊了许多。唯一让他忘不掉的,只有祁燃和要了他性命的那一箭。 这一世他没能去北境,只怕很难找出那个人是谁了。不过江寒之现在最担心的是,祁燃代替自己去了北境,同样的命运会不会落到祁燃头上? 分别前,他曾叮嘱过对方若遇胜仗,莫追穷寇,可这远远不够。此番去北境,他或许该找机会和祁燃聊一聊这件事,否则哪怕回了京城,他也要终日提心吊胆。 众人一路北上,因为有护送的药材,所以行进的速度并不快,约莫走了二十多天才接近北境。此时不过深秋,他们出发时京城还秋高气爽,临近北境时,天气却已经很冷了,这日甚至飘起了小雪。尚未入冬便下雪,这些常年在京城的人可没见过这景象。 他们原想着加快速度,最多不过一日路程便能到目的地,谁曾想因为雪天路滑,行至山路时有两辆马车滑到了山沟里。 所幸那山沟不陡,马车车夫没有受伤,只是马车上的药材都落入了谷底。这些药材都是不远千里从京城运来的,如今弄丢了,众人自是不愿,随行的大夫当即便有人要下去捡拾。 “刚下了雪路本来就滑,咱们也没带绳子,贸然下去万一伤着更麻烦。不如这样,留两个人在此守着,你们继续赶路,等到了驿站或者遇到镇北军的兵卡,朝他们借两条绳子来,咱们再想法子把药材弄上来。”江寒之道。 眼下这雪虽然不算大,但谁也不知道后头会不会继续下,万一更大了,后头的路只怕更难走。 众人一番商议,都觉得江寒之说得有道理,于是江寒之和成圆负责留在了那处地方,等着他们去找绳子来。 “这地方不会有什么野物吧?”待众人走后,成圆紧张地四处看了看。 “有野物怕什么?咱们身上有刀有箭,遇上野物还能顺手猎了。”江寒之道。 “有道理,你箭法好,遇到了一般的野物应该不成问题。” “嗯,不过若是遇到山匪什么的,可就不好说了。” 成圆顿时一脸紧张,问道:“这里还有山匪吗?” “山高皇帝远,有山匪不奇怪。”江寒之道。 “那你还要留下来?要不……要不咱先走吧,药材放到这里,应该也不会有人偷吧?”成圆道:“或者咱们找个地方先躲起来。” 他话音一落,忽然听到道路尽头一阵马蹄声。 成圆远远看去,见诸人俱是武人打扮,身上还挎着长刀,当即色变。 “完了完了,真有山匪来了!”成圆吓得够呛,想找地方躲避,却发现除了跳进山谷压根没别的地方可躲。 “别跳,仔细摔断了腿。”江寒之见他架势不对,立刻拉住他道:“人家都看着你了,你躲不躲还有什么分别?” 成圆一想也是,只能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暗自祈祷来人别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货色。 转眼间一小队人马已经到了跟前,为首的人率先勒停了马,看样子确实是冲着他们来的。江寒之也不知对方来意,只能强作镇定,他深吸了口气,正想上前交涉,待看清马上坐着的人时,不由一愣。 那人竟是祁燃! 第五十五章 “好汉……”成圆堆着笑脸迎上去,想朝来人套近乎。然而他一句话尚未说完便大喜过望:“祁燃?怎么是你!” 祁燃跳下马背,目光只在成圆身上停留了一瞬,很快转到了江寒之身上。他在江寒之身上扫了一圈,待确认人没事,这才走上前。 第92章 “洄儿……”祁燃两只手抬起又放下,似乎是想抱抱江寒之,又觉得不妥。面对眼前许久不见的少年,他一时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江寒之自认出祁燃那一刻起,便怔怔看着对方,直到成圆在他背上轻轻一推,他才回过神来。 “我们的马车掉下去了,在等人去找绳子。”成圆说。 “嗯,我们来的路上遇到了那队人。”祁燃说。 “药材……” “你们不必管了,自有他们处置。” 祁燃指挥着自己带来的人套好了绳子下去弄药材,然后拉着江寒之退到了一边。 “手这么凉,冻坏了吧?”祁燃问。 “没有。”江寒之回握住他的手,却不敢看他的眼睛。 祁燃的手掌依旧温热坚实,顷刻间便让江寒之找回了从前的熟悉感。 “我……”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 倒是一旁的成圆见帮不上其他人的忙,凑到了两人身边,一拍祁燃的肩膀道:“你怎么又长高了啊?我差点没认出来。江洄都没认出你来,我俩远看着还以为你们是山匪呢。” “你也长高了。”祁燃一笑。 “我高了一点,还没江洄长得多呢。”成圆说。 祁燃闻言再次将目光转向江寒之,却见原本正盯着自己看的少年,骤然移开了视线,像是在有意回避他似的。 “我先带你们去前头的兵卡落脚,这里太冷了,别着了风寒。”祁燃道。 江寒之一看祁燃带来的那队人轻轻松松就把落在沟底的药材弄了上来,便也没再担心。 祁燃和江寒之共乘一骑,又安排了个一个亲兵骑马载着成圆,众人穿过那条山路,去了几公里外的一处兵卡。 这地方专供在附近巡防的士兵落脚,所以不算太大,加起来也不过十来个人。祁燃带着他们回了自己的营房,又让人帮忙煮了两碗姜汤来。 “这地方挺有意思的,我能四处看看吗?”成圆问。 “当然,别离开太远。”祁燃说着唤了一名亲兵来,让对方带着成圆参观一下兵卡。 待成圆走后,屋内便只剩下江寒之和祁燃。 江寒之没见着人时有许多心思,这会儿却不好意思起来,话都比平时少了。 倒是祁燃,一边找了件外袍给江寒之披上,一边主动开口道:“我听说京城有人过来,特意换值来了这处兵卡。” “你知道我会来?”江寒之问。 “我问了他们,他们没说有羽林卫的人来,我也觉得陛下不会遣羽林卫护送。我换值到这里,只是想着你应该会托他们捎信给我,这样等他们路过时,就能早一日拿到你给我的回信。” 江寒之有些惊讶:“就算拿到,也不过是早一两日罢了。” “一两日也不短了。”祁燃目光落在江寒之的面上,像是在看什么许久不见的宝贝一般,神情专注又温柔。半晌后他说:“变了点样子,但和我想象中差不多。” “想象中?”江寒之不解。 “我见不到你时,总会想你如今会有什么变化。又长了一岁,会不会高了?眉眼会不会更深邃了?下颌的棱角应该也更分明了吧?”他说着一手在江寒之鼻梁上轻轻一点,“很好,和我想象中分毫不差,还是我的洄儿。” 他这句“我的洄儿”惹得江寒之心口一跳,耳尖登时泛起了红意。 “你老盯着我做什么?”江寒之有些不自在。 “太久没看到你,好不容易见了面自然要补回来。”祁燃拉了把椅子来,和江寒之面对面坐着,牵过他的手包在掌心,指腹不断摩挲着少年的手背。 江寒之垂着脑袋,他还是很想抱抱祁燃,但他不好意思说。若是换了从前,两人拥抱一下实属平常,可他得知自己有了那样的心思后,便有些说不出口了,仿佛拥抱这种事情忽然被赋予了别的亲密意味。 “洄儿。” “嗯?” 江寒之抬眸看他。 祁燃却一笑:“没事,只是叫你一声。” 江寒之失笑,问道:“你还要在这里值守几日?” “见到你明日便回去了,营中尚有军务要忙。” “这么快?”江寒之有些意外。 “带着你和成圆一起回去,你们一路奔波,总不好叫你们马不停蹄的赶路吧?回去后我找三殿下,有他做主,肯定能多留你们住些日子。反正两军近来休战,这里还是比较安全的。” 江寒之自是愿意多留几日,他恨不得住在北境不走了。 当日,祁燃又领着江寒之在兵卡转了一圈,并朝他说了许多事。两国开战后的境况,和上一世差不多,以此推算,这场仗或许又要打上三年有余。 入夜后,江寒之和成圆在兵卡中和士兵们一起吃了晚饭。 营中这会儿只能吃到大锅菜,成圆第一次吃觉得挺新鲜,江寒之却无比怀念。 “晚上我们俩有地方住吗?”成圆问祁燃。 “这里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没有多余的铺位,只能委屈你们挤挤了。”祁燃说。 “要不我们腾一个床出来,给他们俩?”一个弟兄开口道。 “洄儿和我挤,你们匀半张床给成圆。”祁燃道。 成圆听了这话一笑,“这回可好,总算轮到有人给我暖被窝了。” 众人听了他这话哈哈大笑,江寒之则快速看了祁燃一眼,面上有些发烫。 第93章 用过晚饭后,众人又聚在一起说了会儿话,直到时辰差不多了他们才各自散去。 祁燃给江寒之打了热水让他洗漱,待他收拾完以后又重新铺了床,这才挨着人躺下。江寒之有些别扭,试图和祁燃保持距离,祁燃却把人往怀里一带。 熟悉的体温传来,令江寒之心中生出了一种极为满足的感觉。就像在寒夜中徘徊了许久的人,等到了为他燃起的篝火,温暖又让人心安。 “被子薄,靠着我暖和。”祁燃说。 “你在营中,给旁人暖过被窝吗?”江寒之问。 祁燃听了这话一拧眉:“你觉得呢?” “我哪儿知道啊。”江寒之语带揶揄:“北境这么冷,你心又那么好。” “我心好?我是待谁心都这么好么?”祁燃揽着人的手略一使力,把人拉得更紧了些:“你这话是故意气我对不对?” “谁气你了,我就是随口问问。” “那你听好了,我只给你暖被窝。” 两人离得太近,呼吸几乎交错到了一起。江寒之心跳有些不稳,移开目光不和祁燃对视,唇角的笑意却有些藏不住。 “你还想知道什么?”祁燃凑到他耳边,嘴唇几乎贴上了少年的耳尖。 “没什么了。”江寒之想知道的事情,压根都问不出口,于是转移了话题,问道:“三殿下如何了?明日回营中,应该能见到他吧?” 祁燃听了这话似乎有些气闷,“这么想见他?” “我就是随口问问,见肯定是要见的吧?” “那我问你,若只许你见一个人,你见他还是见我?” “这还用问吗?”江寒之哭笑不得。 “想听你说。”祁燃道。 “你……是在吃醋吗?”江寒之问。 祁燃沉默了许久,就在江寒之以为对方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时,却听到耳边传来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第五十六章 祁燃会为他吃醋。 江寒之将这句话在心中反复咂摸了一番,只觉十分满足。 仔细想想,祁燃自幼就喜欢乱吃醋,他和三皇子或者成圆走得近了,祁燃都会不痛快,还喜欢时不时表现出强烈的占有欲。 只是江寒之此前从未多想。 他故意退开些许,看着眼前的祁燃问道:“这有什么好吃醋的?大家都是男人。” “这和男人不男人有关系?”祁燃反问。 江寒之觉得祁燃话里有话,但对方不解释,他便忍住了没有多问。有些话,他不想说得太着急,免得结果不尽如人意时又要后悔。 他和祁燃做了太久的朋友,要想打破这种稳定的关系,是需要一些勇气的。 当夜,江寒之睡得很安稳。 他原以为再次重逢,躺在祁燃身边会睡不着,然而他的身体却像是对祁燃有着某种依赖似得,窝在对方熟悉的怀里,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北境的深秋和京城的初冬差不多,夜里和清晨都很冷。江寒之次日醒来时,冷得不想出被窝,祁燃则去弄好了热水,亲自帮了擦了手和脸。 “我看看你的手。”江寒之拉住祁燃的手看了看,发觉变化不大,只是手背上多了一道浅浅的伤疤,看着应该不是近期落下的。 “穿衣服吧,一会儿估计成圆要来找你了。”祁燃把衣服递给他,还要上手帮他穿,江寒之笑着接过,没让祁燃动手帮忙。 起床洗漱完毕后,他们又在营中一起用了早饭,饭后便一道回了大营。 再次踏入镇北军大营时,江寒之感觉有些恍惚。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将上一世的经历淡忘了,但面对眼前熟悉的一切,他的记忆却像是被唤醒了一般奔涌而出。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在战场上一往无前。那些热血和轻狂,那些与同袍并肩拼杀过的日子,那些胜利和告别……还有那一支冷箭。 “怎么了?洄儿。”祁燃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拍。 江寒之回过神来,翻身下马,努力收敛起了情绪。 “带你四处看看吗?”祁燃还了马,拉着他走出马厩,又问:“还是先带你去见三殿下?你不是从昨晚就惦念他吗?” 江寒之被他这酸溜溜的话一打岔,思绪总算从记忆中抽离了出来。 “那就去见见三殿下吧。”江寒之说。 “还是先带你四处看看吧。”祁燃不由分说,带着江寒之和成圆去了演武场。 不过三皇子消息灵通,没等他们找过去,自己便先凑了上来。 “你俩可想死我了!”三皇子大步跑过来,一手抱住了两人。 成圆一见他那模样,眼圈一红:“表哥,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还长高了!” “瘦了好哇,在战场上瘦了目标小。”三皇子笑道。 “啊?你还上战场?不是说不让你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吗?” “我可没那么英勇。再说了,人家也不让我去,怕我有个三长两短不好交代。”三皇子一手揽着成圆,一手揽着江寒之,“我带你们去我们的营房看看。” “走吧。”祁燃不动声色地走上前,将自己隔在了三皇子和江寒之身边。 三皇子瞥了他一眼,抱怨道:“你咋还那么小心眼?昨晚你们都亲近过了,就不能让我跟江洄亲近亲近?”他这话并无深意,但江寒之听了却十分心虚,一手忍不住摸了摸鼻尖。 第94章 “护送大夫和药材的人殿下都见过了吧?他们可有说何时返程?”祁燃转移了话题。 “见过了,放心吧。我已经同他们说了,一路奔波辛苦,让他们住上半个月再回去。” “半个月?”江寒之惊讶道。 他原想着,能六个五六日已经很难得了。 “你嫌少啊?我是说了一个月,但大伙儿都觉得太久了不好朝父皇交代,再有就是近来已经下了一场雪,再耽搁久了万一下了大雪,你们回去的路上不好走。” “不少,半个月不少。”江寒之忙道。 “不用谢我,这回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也得让你跟你的娃娃亲好好聚聚。”三皇子一脸揶揄。 江寒之没有接茬,却闻祁燃一本正经道:“多谢殿下。” “记着人情吧,往后有你还的时候。”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很快就从演武场参观到了营房。祁燃是武训营出来的,去岁来了以后表现又不错,如今已经是校尉之职。这官职在镇北军中虽然不算大,却有一间独立的营房。 “我俩营房挨着,当然祁燃是自己挣来的,我这是仗着父皇的面子得的。”三皇子坦然道。 “不错不错,表哥今晚我就跟你睡了,行吗?”成圆问。 “好哇,正好跟我说说我母妃的事情。”三皇子来了北境以后,最惦记的就是成贵妃。母子俩平日虽然也通信,但成贵妃都是报喜不报忧,三皇子只能从成圆嘴里多套些话。 江寒之看向营房外头,状似无意地问道:“从武训营跟你们一起来的弟兄,都如何了?” “还不错,祁燃平时很照顾他们,好几个都跟着祁燃立过功呢。”三皇子道。 “哦?”江寒之看向祁燃,“原来你在北境也这么爱照顾人啊?” “都是一个营里出来的,自然要照拂一番。”祁燃看向江寒之:“你也吃醋了?” 江寒之没想到祁燃这么快就把自己昨晚的问题抛了回来,表情十分复杂。好在一旁的三皇子先憋不住了,挑眉道:“你俩差不多得了,眉来眼去不嫌肉麻?” “没特别照顾他们,只是把武训营一起来的人都收拢到了一起,将来不出意外都可以归到殿下的亲兵营里。”祁燃还是认真朝江寒之解释了一番。不过他说是三皇子的亲兵营,只是为了给对方面子,说白了他培养的亲信,将来肯定会去他的亲兵营里。 江寒之听了这话,忽然皱起了眉头。 祁燃现在做的事情,不就是他上一世做过的吗? 彼时他也是这种想法,带在身边的都是亲信,也正因如此他得知真相后才会那么失望。 这一世,祁燃为何要这么做? 他没记错的话,上一世的祁燃对营中那帮所谓的京城旧识并没有特殊的关照,若非如此,那些人也不可能最后尽数都成了江寒之的亲兵。 祁燃在武训营时便不爱结交人,他亲近的人只有江寒之,以及和江寒之交好的成圆、三皇子。 那么他如今的做法是真的想要关照那些人? 还是另有目的? 第五十七章 江寒之满腹疑惑,却不好当着成圆和三皇子的面问,只能暂时压下疑惑。 不多时成圆嚷嚷着要去隔壁三皇子的营房看看。江寒之和祁燃得以独处,才重新提起此事:“你和武训营里出来的人结交,当真是为了收拢他们做三殿下的亲兵?” “顺便照拂他们,毕竟是一起出来的弟兄。”祁燃道。 “我在营中时从来不和旁人来往,连情分都没有,何来照拂一说?” “举手之劳,又不是多费心的事情。” 江寒之看向祁燃,语气明显带着不悦:“来北境一事你哄过我一回,便觉得我好哄,打算往后事事哄我?” “洄儿,我没打算哄你。” “可你也没打算跟我说实话。你若是不愿说告诉我便是,往后你的事情我都不问,你觉得谁值得信任你就去找谁说好了。” 江寒之看着祁燃,眼底带着点微怒。 祁燃像是生怕他夺门而出似的,一直状似无意地挡在门口的位置。但江寒之并未与祁燃吵架,只坐在一旁不做声,等着祁燃开口。 “你真想知道?”祁燃问他。 “废话,若是我的事情,你会不闻不问吗?” 祁燃走到他身边坐下,牵起他两只手捂在掌心暖着。祁燃的手掌宽厚温暖,那温度仿佛带着安抚之效,令江寒之心里的不悦消散了些许。 但江寒之很快清醒了过来,他好不容易来一趟北境,不可能带着满肚子疑问回去,他一定弄清楚这件事情。 “从前在武训营中,你有许多朋友。近的有成圆和三殿下,远的则数不过来,就连跟你有过过节的王泉后来也跟你走得很近。所以那个时候我不需要做什么,你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我只要顾好你就够了。”祁燃轻轻叹了口气,似是陷入了回忆:“最初来到北境我很不习惯,身边没有你,我一时都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后来我就想,若是你在这里,会如何?” 以江寒之的个性,当然会在能力范围内照拂自己的旧识。实际上,他上一世也确实是那样做的,毕竟在武训营时他的成绩便是数一数二的,到了北境上战场立功,军职越来越高,能提携的人便也越来越多。 在这件事情上,他从不吝啬,向来是能帮则帮。 第95章 “我想,营中的弟兄将来都是要在战场上过命的,我平日里照拂他们,他们也会同样待我。我既要听你的话平安回去,便该与他们亲近一些。”祁燃说。 江寒之听了这话心不由一紧,想到了上一世中箭那一幕。彼时他就是太信任身边的人,才会遭了暗算。没想到祁燃这一世竟然会和他做同样的事情…… “往后不要与他们走那么近了,不要让武训营里的人做你或者殿下的亲兵,也不要太信任他们。”江寒之道。 “为什么这么说?”祁燃看着江寒之,眸光却带着令人捉摸不定的意味。 江寒之别过视线,道:“总之你记住我的话,就当我是吃醋好了。” 祁燃一怔,竟是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 两人说话间外头响起了敲门声,随后门被推开一半,三皇子将脑袋探进来开口道:“别说悄悄话了,有什么事情晚上再聊,这会儿带你们进城。” “进城?”江寒之不解。 “我表哥替他和祁燃告了假,要请客带咱们去尝尝北江城最好吃的酒楼。”成圆解释道。 “别废话了,快走。”三皇子催促道:“我们平时在营中都是吃糠咽菜,没什么好东西。今日你俩来了,这顿饭算是给你俩接风。”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江寒之只能应下。 时隔多年,他也有点想念北江城里的酒楼。 上一世他在营中天天吃大锅饭,最高兴的时候就是得空去城中时,在酒楼里吃上一顿好的。 于是,四人结伴离开大营,去了北江城内。 大营距离北江城有一点距离,他们到地方时已经是后晌了。 三皇子财大气粗,挑了城里最好的一家酒楼,要了一桌特色菜。成圆这一路都没怎么吃过好的,这会儿简直两眼放光。 “江洄,这次你和成圆一起来看我们,路上吃苦了。”三皇子经过这一年的历练,人沉稳了不少,他亲自给两人倒了酒,道:“我敬你们一杯,我干了,你俩随意。” 江寒之有些想笑,知道三皇子这喝酒的风格定然是来了北境以后学的。这边天寒,百姓都喜欢饮酒暖身,天长日久酒量练出来了,所以饮酒风格比较豪放。 不像他们在京城时,都是点到为止。 “表哥,我也干了。”成圆说着便学三皇子一饮而尽。 “江洄酒量差,我替他喝了。”祁燃在江寒之开口前,端着他的酒杯一饮而尽。 三皇子却一拧眉:“你这太不够意思了,祁燃。” “我再添一杯,可以了吧?”祁燃又喝了一杯。 江寒之:…… 行啊,这俩人都学得挺快。 三皇子今天应该是真的高兴,说了不少掏心窝子的话,一会儿抱怨他父皇心狠,一会儿又提及自己很想上战场证明自己,絮絮叨叨一晚上,喝得烂醉如泥。 祁燃则因为给江寒之挡酒,也醉得够呛。 眼下这样子是没法回营了,他们只能就近找了间客栈住下。 “营中都这么能喝吗?我算是长见识了。”成圆扶着三皇子,一脸无奈地朝江寒之道:“幸亏你拉着我,不然我一上头估计早喝晕了。 “喝多了需要人照顾,你们仨都醉了,我可照顾不过来。”江寒之搀着祁燃,朝成圆道:“你记得给他擦擦脸,让他侧躺着,前半夜留意着点,免得他吐了呛着。” 成圆连连点头,这才扶着三皇子进屋。 “洄儿酒量不好,我来。”祁燃醉醺醺地道。 “路都不能走了,还来呢?”江寒之扶着人躺下,打算去弄些温水过来给祁燃擦擦脸醒酒,但祁燃却搭着他脖颈将人一扯,把人带入了怀中。 “别闹,我去弄些水来。”江寒之哄道。 “不要……让我抱一会儿。” 江寒之有些脸热,但转念一想,祁燃这会儿醉得人世不知,便起了逗弄的心思。他枕着祁燃的胳膊,问道:“你喝成这样连我是谁都不认识,还说要抱一会儿?你不会喝多了就乱抱人吧?” “我当然……认识……” “那你说我是谁?” 祁燃眼神迷离地盯着人看了一会儿,眸底忽然闪过一丝悲伤。 “洄儿。”祁燃慢慢抬手捧着江寒之的脸颊,喃喃道:“我好想你。” 江寒之心中一软,将他抱在怀里安抚道:“是我。” 祁燃回抱住他,两只手臂慢慢收紧,像是生怕怀里的人会消失似的。随后,江寒之听到祁燃在他耳边低语道:“你也是……寒之。” 江寒之一怔,身体骤然僵住了。 寒之……那是他上一世的字。 而这一世,他尚未取字。 第五十八章 江寒之已经许多年没有听人这么叫过他了。 实际上,上一世这么叫他的人也很少。当初帮他取字的人是镇北军的军师,但营中弟兄都习惯叫他的名字,只有祁燃那家伙见了他就喜欢寒之长寒之短的叫。 那个时候江寒之自认和祁燃关系不好,偏偏祁燃每次叫他的时候,都会眼底带笑,表现出一副很亲密的模样。江寒之觉得祁燃是故意找茬,所以每次听到对方叫他“寒之”都会有种被阴阳怪气的错觉。 上一世,他最后一次听到祁燃叫他“寒之”,是在北羌的城门口。那个时候他的尸体被挂在城门上,祁燃将他放下来抱在怀里,在他耳边唤着他的字,说要带他回家。 第96章 没想到,有生之年他竟然能再听到祁燃这么叫他。 祁燃和他一样,都是重活一世。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别的解释。 江寒之此前便隐约有过这样的猜测,但他不敢去想,也无法证实。毕竟,人死后还魂已实属罕有,竟然还有人与他一样…… 那祁燃是什么时候还魂的呢? 是来北境之后,还是在武训营时,或者是他们这一世重逢的那一日? 他想到了十三岁时那个燥热的夏天,父亲领着祁燃立在他们家的院子里。江寒之记忆中的少年,早已模糊了样子,仿佛与眼前醉得不省人事的祁燃融为了一体。 是从那日开始的吗? 所以当初祁燃才表现得不希望他去武训营?因为只要走另一条路,他就不会重蹈覆辙。但江寒之当时很想查出害死自己的人,所以还是选择了入武训营。 祁燃得知此事后,毅然选择了陪他一起入营。 后来,眼看他要来北境,祁燃只能自作主张去找了皇帝请命,硬生生把江寒之送到了羽林卫。彼时江寒之便觉得疑惑,祁燃就算关心他,怕他在战场上受伤,大可以来了北境之后劝他陪在三皇子身边当个亲随,那样既安全他们又可以不用分开。何必那么大费周章,还跟他闹得那么僵? 如今这一切似乎就解释得通了。 祁燃知道他上一世的命运,所以不想让他来北境。 江寒之不知道自己的推测对不对,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祁燃也记得上一世的事情。 “你可真能忍啊,若不是今晚喝多了,是不是永远不打算告诉我?”江寒之一手抚过祁燃的眉眼,忽然有些鼻酸。 过去的很多个时刻,每当他想起两人上一世没能做成朋友,都会觉得无比遗憾。曾经他觉得自己永远也无法弥补,因为上一世的祁燃他已经见不到了。 可这一刻,事情忽然有了转机。 他不是一个人独自承受着这些,祁燃一直都和他一样。他终于有机会回应上一世的祁燃——那个他以为是对头,却该成为挚交的人。 “你一直都知道,是不是?”江寒之喃喃问道。 祁燃这会儿已经睡着了,自然无法回答。 重逢后,江寒之只把祁燃当成半大少年,从未想过这家伙竟然会和他一样,所以几乎毫无防备。那时若祁燃够细心,只要几个细节或许就能觉察到他的异样。 这件事情江寒之在明,祁燃在暗,只要有心隐瞒,江寒之很难猜到。若非今日的醉酒,也不知他要被瞒到什么时候…… 想到此处,江寒之不禁又有些恼。 这家伙怎么能藏那么久? 江寒之坐在榻边,过了许久才勉强平复心神。他心中一时纷乱不堪,既高兴,又难过,时而想哭,时而想把祁燃打醒了骂一顿。 但他最后什么也没做,而是去弄了些温水来,帮祁燃擦了擦手和脸。 祁燃今年已经十七岁,早已长成了青年人的轮廓,和江寒之记忆中的模样差不多。他一张脸棱角分明,是典型的武人气质,看着很英俊。 江寒之一手慢慢拂过祁燃的脸颊,指尖在对方唇畔一点,眼底满是缱绻。 但在此时,他却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 若祁燃早就知道他是重生的,那先前在他面前表现出的那些过分亲昵的举动,是当真对他有不可说的心思,还是想借机戏弄他? 看着不省人事的祁燃,江寒之一时竟是有些犹疑了起来。 时至今日,他当然不会怀疑祁燃待他的兄弟情谊。他相信,对方是真的关心他的安危,也愿意照顾他,陪伴他。 可祁燃离京前那晚的逾矩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就有些拿不准了。 在江寒之心里,早已习惯了把这一世的祁燃和上一世的祁燃当成两个人对待。但今晚发生的事情,打破了他的这个认知,所以他不得不重新审视两人之间的关系了。 时隔多年,江寒之在面对祁燃时,再一次生出了久违的“戒备”心。这份戒备并非是否认他们之间的信任和情谊,而是上一世早已深深刻在江寒之骨子里的东西。 在他看来,这一世的祁燃绝不会捉弄他或者故意与他作对。但上一世的祁燃不同,哪怕对方下一刻忽然从榻上跳起来冲他做鬼脸,他也毫不意外。 江寒之恨不得直接把人弄醒问个清楚,可他同时有有些胆怯,生怕得到的答案印证了那个猜测。尽管他觉得祁燃应该不至于那么无聊……谁会拿这种事情捉弄人啊? 但那个人是祁燃,那家伙做出什么事情来都不奇怪吧? 江寒之患得患失,情绪几经起落,几乎要抓狂了。最后他索性去了廊下,打算冷静冷静。 外头,寒意逼人,的确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他知道自己是因为太高兴了,又太在乎祁燃,所以才会胡思乱想。与其这么自己折磨自己,不如等祁燃醒了把话说清楚。 他一个大男人,还不至于当缩头乌龟。 想通了这一点,江寒之总算松了口气。然而就在他打算回屋时,忽然瞥见城西的方向天色不大对劲。这个时辰城中店铺都打烊了,按理说夜空应该是黑漆漆的一片,可此时他看着远处,却隐约有些发红……像是火光。 隔着客栈的天井,他看不清那火光的来处,只能快速下了楼去了街上。只见城西方向有一处地方火光涌动,映得夜空都红了一大片。 第97章 “那是什么地方?”江寒之朝跟出来的伙计问道。 “好像是城西粮库的方向。”那伙计说。 粮库? 江寒之目光一凛,顿时想起了上一世的回忆。 他记得上一世北江城里也着过一次大火,那场火不仅烧了粮库,还把知州府的府衙也一并烧了。他没记错的话,当时应该是粮库先着的火,城防的人一窝蜂涌去粮库救火,知州府衙值守的人也被调走了大半,后来粮库保住了大半,府衙却烧没了。 那夜北江城乱成了一锅粥,还有几处商铺也被烧了。具体伤了多少人江寒之不记得,他是后来才知道放火的北羌派来的细作,他们借着休战期背后使阴招,闹得北江城人心惶惶。 没想到这一世,竟然也会有同样的事情发生,还那么巧是他在城中的时候。 “客官,天冷您快进去歇息吧。咱们这儿离粮库远着呢,况且城防的人肯定去了,不必担心。”伙计朝江寒之道。 江寒之点了点头,没与他多说什么,而是快步回了楼上。 “怎么了?”隔壁的成圆听到动静,从门内探出个脑袋问道。 “粮库着火了。” “啊?” “烧不到这里,放心吧。” “哦。”成圆松了口气。 “三殿下如何了?”江寒之问。 “睡得沉着呢,也没吐,看着没什么问题。”成圆说。 “我出去一趟,你连祁燃一并看着点。” 江寒之说着回房把祁燃弄到了隔壁,放到了软榻上。 “你要去救火?”成圆问。 “我担心放火的人有问题,说不定还会烧别的地方,去衙门里提醒他们一声。” “等等。”成圆一把拉住他:“你又不认识衙门里的人,你去说人家未必听。” “那我也得试试。”江寒之道。 “别急,等我一下。”成圆在三皇子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给他:“拿着这个,就说是我表哥派你去的,他们不敢怠慢。” 衙门里的人虽然不一定认识这玉佩,但他们都知道三殿下在北境,届时多半会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念头。只要有所顾忌,江寒之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江寒之接过玉佩,又看了一眼榻上的祁燃,这才快步离开。 他去后院牵了马,直奔府衙而去,恰好在衙门口撞到了着急忙慌的知州带着人正从里头出来。对方估计也是刚被人从梦里叫醒,听说粮库着火了,忙不迭就要去看看。 “传三殿下口谕!”江寒之勒停了马,将玉佩握在手里,朗声道:“知州大人可在?三殿下有口谕要传与知州大人。” 果然,他此话一出,在场的众人俱是一怔,竟无人敢质疑。 江寒之跳下马,径直走向了一个中年男子。上一世他见过对方几面,知道此人便是北江城的知州。 “知州大人,三殿下口谕,粮库着火乃是北羌细作所为。贼人纵火,意欲扰乱北江民心,只怕未必会只烧粮库,府衙及主街上的商铺,都要严加巡察。此时巡防已赶去粮库,请大人将府衙值守的人分成两队,一队去巡视主街的商铺,另一队留下护卫府衙。” 江寒之开口不卑不亢,且假借了三皇子的名义,主打一个先把人唬住。在他印象中这知州并非全无头脑,经他一提醒定然很快就能冷静下来。 果然,对方略一沉吟,甚至没有质疑江寒之的身份。江寒之做出的部署合情合理,对方冷静下来多半也会这么那排,毫无冲突和蹊跷之处。 “下官听命。”知州朝江寒之行了个礼。 “大人,殿下的意思保着北江不出乱子自然是重中之重。若是能活捉几个纵火的细作,那就更是大功一件了。”江寒之道。 “殿下可有旁的指示?” “借我三五个人试试,捉不到人算在下的,捉到了人算知州大人的。” 那知州确实有点城府,他并未质疑江寒之,却也没有全然信任。他从亲随里挑了四个最得力的人,示意他们跟着江寒之,并暗示一旦江寒之有异样,便直接把他扣了。 江寒之不敢耽搁,带着人便离开了府衙门口。 在府衙里放火,多半不会选择前院,留下值守的人都在前院,贸然出手很容易被发现。所以江寒之直接带着四人去了后巷,他先是派了两人隐藏在两头的街角,自己则带着另外三人埋伏在了黑暗中,随时等着有人来放火。 果然,不多时一侧的街角传来了一阵突兀的响动,那是木质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因为此时太过安静,所以那声音很是明显,老远就能听到。 木车一路向前,江寒之借着夜色发觉一共来了两个人,一个推着车子,一个在一旁扶着。 不多时,木车忽然停下,两人动作麻利地从木车上搬下了两个桶,二话不说便沿着府衙的屋后开始撒。火油的味道十分刺鼻,江寒之朝身旁的两人打了个手势,三人一拥而上。 其中一人反应不及当即就被按倒在地,另一人身形却十分灵巧,几个腾挪竟是从江寒之手下逃脱了。眼看对方朝着巷口奔去,江寒之拔腿便追,顷刻间便跟着那人没入了夜色中。 粮库那场火与上一世差不多,救下了大半,损失不算太惨重。 不过饶是如此,巡防的人也忙到了天亮都没敢消停。知州经江寒之提醒后,举一反三,在主街布置了人手,竟然也抓到了两个活的。他听说细作喜欢自戕,特意命人严加看管,连犯人的下巴都卸了,防止人咬舌自尽。 第98章 知州很是得意,自认做得不错,只是一时不知该去哪儿请功。 昨晚传旨的那个少年没再出现过,据说是追着细作跑了,他总不能跑去镇北军大营述职吧?那也太奇怪了,还有点冒昧。 就在北江知州一筹莫展之际,外头来报三殿下驾到。他赶忙迎出去,这才发现来人一共有三个。一个看着就养尊处优的,另一个看着挺机灵,还有一个紧锁着眉头,看上去有些着急。 “参见殿下。”他朝着那看着一身贵气的少年行了个礼。 不过没等对方开口,一旁那个蹙着眉的少年便打断他道:“昨晚朝你报讯的人呢?” “那位公子想必是殿下的亲随吧?”知州赔着笑问道。 “少废话,人呢?”问话之人正是祁燃。 “呃……那位公子昨夜带了几个人去捉细作,当场捉了个活的,后来见一人逃脱,便追了上去。” “然后呢?”祁燃强忍着脾气问道。 “一直没有回来过。” “没有回来?” 祁燃心里咯噔一下,一张脸登时有些苍白。 昨夜他睡着时不知怎么的又做了噩梦,那是纠缠了他许多年的梦魇,曾一度令他夜不敢寐。直到后来和江寒之住在一起后,那个噩梦才渐渐做得少了。 今天清晨他醒过来时,听成圆说了昨晚的事,登时便有种不好的预感。 只是通风报信,早该回去,怎么可能去了一夜未归?方才听到知州说江寒之去追细作没回来,他心跳都险些滞住了。 穷寇莫追,这是离开京城时江寒之叮嘱过他的话。 而他这些年来最后悔的就是,上一世没能阻止江寒之去追击那队溃兵…… “哪个方向?”祁燃问。 “啊?什么?”知州不解。 “他追去了哪个方向?”祁燃忽然吼道。 “哦哦,往东去了。”知州忙道。 祁燃转身便走,出了府衙跳上马背便朝着东边奔去。三皇子吩咐了知州派人手去帮着找,随后带着成圆也追了上去。 祁燃纵马狂奔,整个人几乎要崩溃了。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噩梦里,那种被攥住呼吸一般的绝望感,几乎要将他吞没。 他以为逼着江寒之去羽林卫就好了,只要不让对方来北境,同样的事情就不会再发生。他现在只后悔不该带江寒之进城,不该因为那份私心想把人留下多住几日…… 早知如此,那日在兵卡中就该把人撵回去! 他最后悔的是,昨晚不该喝酒。 他不该因为重逢高兴得忘乎所以…… 祁燃骑在马上从衙门一路向东,直接到了北江东侧的城门口。一路上没有任何疑点和踪迹,更没有看到江寒之的影子。 巨大的惶恐笼罩着他,令他几乎要发疯。 直到在城门不远处的馄饨摊旁,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江寒之翘着个二郎腿,一手倚在桌上,面对着城门口的方向,旁边的桌上摆着两个空碗。 祁燃下了马慢慢走过去,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把那个身影当成了一个美梦,生怕自己不小心就把眼前的梦碰碎了。直到离得足够近,看清少年那漂亮脸,看清对方身上无数熟悉的细节,祁燃那差点散了的魂魄才一点点归位。 “公子,吃馄饨吗?”摊主朝祁燃问道。 “唔……有点撑了,我歇会儿。”江寒之目光一直盯着城门口,只当这话是问他,便随口道。 昨晚他追着那个细作离开后,在一处暗巷的入口忽然犹豫了。他能判断出对方的身手很好,毕竟是个细作,受到的训练与他们不同,说不定还有什么别的手段。 那一刻,江寒之果断选择了放弃,决定跑到城门口守株待兔,他可不想让祁燃再帮自己收一次尸。 “哈哈,我问的是这位公子。”摊主指着祁燃道。 江寒之一怔,抬头正对上了祁燃通红的双眸。 第五十九章 两人四目相对,那一瞬间,江寒之略有些失神。 这是他得知祁燃的秘密后,第一次和对方见面,他恍惚中觉得自己似乎见到了上一世的祁燃。 那个恣意英武的人,再一次出现在了他眼前。 江寒之很想质问祁燃,为什么能忍得住瞒他这么久,是不是打算一辈子不告诉他?同时,他也很想抱抱祁燃,告诉对方自己很高兴能与之重逢。但他最后什么都没做,只安静注视着对方。 清晨的日光斜斜照在两人身上,带着冬日里特有的寒凉。 江寒之忍不住搓了搓手,祁燃见状坐到他旁边,主动将他的手捂在了温热的掌心里。 “酒醒了?”江寒之问。 “你不该自己出来,太危险了。” 祁燃垂眸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努力平复情绪,半晌后他眸中的红意才渐渐敛去。 “我在你心里是个冲动又毫无自保能力的人吗?只是出来一趟,都要叫你这么担心?”江寒之话里有话。 “北江不比京城……算了,你没事就好。” 江寒之虽然很想立刻把话说清楚,但他理智尚存,不打算在街上和祁燃摊牌,万一两人闹得不愉快,总不好在街上大吵大闹吧?退一万步讲,两人若是没闹,反倒抱头痛哭,岂不是更丢人? 念及此,江寒之暂时将心绪压下,让摊主又煮了一碗馄饨给祁燃。 馄饨尚未下锅,又传来一阵马蹄声,是三皇子和成圆到了。于是,江寒之又多要了两碗,三人一人一碗。 第99章 几人刚吃完馄饨,衙门里便差人来传了话。知州命人封锁了城门,细作暂时逃不出去,江寒之他们便也不必继续盯着。 昨夜活捉了不止一个细作,想来能审出点东西来,后续的事情自有人负责,江寒之不打算继续过问了。 “你昨晚出去一直没回来,可把我吓坏了。不过最害怕的还是祁燃,你不知道他醒过来听说你一夜未归,差点急疯了……”回去的路上,成圆添油加醋道。 “废话,你以为娃娃亲是白当的?”三皇子接茬道。 “你俩有这个闲心,还不如操心操心细作的事情呢。”江寒之无奈。 “衙门里有的是人操心,用不着我们。”三皇子看向江寒之,问道:“我听成圆说你昨晚只是看到火光了,怎么能那么容易就判断出他们烧完了粮仓还要烧知州衙门?” 成圆也道:“对呀,你不是也刚来北江吗?” “我会算卦,满意了吗?”江寒之玩笑道。 “幸好咱们是自幼的交情,不然我都要怀疑你和细作有关系了。”成圆道。 “江洄要真和细作有关系,衙门早烧成灰了,说不定半个北江城都烧没了。”三皇子说。 江寒之转头看了一眼祁燃,祁燃对上他的目光后略有些心虚,很快移开了视线。得知粮仓着火的事情后,祁燃也想到了上一世的事,所以知道江寒之为什么能“未卜先知”。 回大营的路上,江寒之一直在观察祁燃。他耐心有限,没心思和对方猜来猜去,路上不提只是顾忌着旁人在场。回到大营后,他就憋不住了,待成圆和三皇子离开,他便顺手关上了门,打算和祁燃当面把话说开。 “我打算留在北境。”江寒之突然说。 “洄儿,别任性。你现在是羽林卫的人,怎可留在镇北军?”祁燃道。 “让三殿下写个折子,此事不难。” “若三殿下明知道你是羽林卫的人,还强行留你在北境,陛下会怎么想?”祁燃有些着急,却还耐着性子哄道:“洄儿,不要任性,这不是儿戏。” “在你心里,我一直是个担不住事儿,只会任性胡来的人,对吗?” “洄儿,我不是这个意思。在我心里,你聪明,有魄力,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 江寒之挑眉一笑,问道:“那你为什么不愿和我坦白?也从不和我商量,什么都瞒着我。” “坦白……什么?”祁燃小心翼翼问道:“我瞒着你什么了?” 从回来的路上,或者说从城门口见到江寒之时,祁燃就隐约觉得不对劲。他能感觉到江寒之对他的态度忽冷忽热,说话也意味深长的,明显就是发生了什么事。 “祁燃,我从前都不知道你这么会装傻。” “我怎么了?”祁燃问道。 “昨晚你喝多了,我听到你叫寒之。” “你……”祁燃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故作冷静道:“你听错了吧?” “你怎么不问我,谁是寒之?” 祁燃:“……” 第六十章 祁燃听了这话面色一变,下意识便转身避开了江寒之的视线。 “看着我。”江寒之拉住祁燃的手腕,迎上对方慌乱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瞒着我,而且要瞒我这么久……你那么聪明,肯定已经猜到了我的秘密,却一直闭口不言,让我蒙在鼓里。” “洄儿……” “若不是昨晚喝多了,你是不是打算永远瞒着我?” 祁燃深锁着眉头,被江寒之握住的手腕因为紧张而稍稍有些颤抖。以他的江寒之的默契,仅仅这几句话,他就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也知道江寒之问的是什么。 “你不愿说我不会逼你,就当我真的听错了。你也不必找借口搪塞我,将我当成傻子似的继续哄骗。但是从今天起,我无论做什么决定,也不会再告诉你。”江寒之说罢转身出了门,竟是没再继续追问。 江寒之说的当然是气话,他这性子若是能忍住不问就有鬼了。但他心中有气,必须得找机会和祁燃闹一场,若是就这么轻轻松松揭过,难保那家伙往后还会故技重施。 他离开祁燃的营房后,刻意放慢了脚步,免得祁燃出来追不上他。可他穿过营房已经走出了老远,也没听到背后的脚步声。他转头一看,发觉祁燃竟然没追上来。 岂有此理! 江寒之本来还想着,只要祁燃好好解释且理由得当,他可以不追究。可他没想到自己都摔门而出了,对方竟然没有理会他。 祁燃这是什么意思? 总不至于真的是在戏耍他,见被拆穿就不愿继续演了吧? 江寒之自己都觉得这猜测很荒唐,可祁燃确实没有追上来解释。他越想越气,径直去了演武场,因为那里是大营中离营房最远的地方。 演武场上这会儿还挺热闹,有训练的士兵,还有互相在角落里互相切磋的人。江寒之不想陷入沮丧的情绪中,主动走上前找人借了一柄长枪,和一旁的士兵比划了起来。 众人都不认识他,见他长得白净漂亮,只当他会点花拳绣腿还自不量力。却没想到与他比试的那个弟兄,不过两招就让他逼得连连后退,竟是毫无招架之力。 “小兄弟,你好枪法呀!”有人喝彩道。 “侥幸拜过名师,学过几招。”江寒之道。 “你是京城来的吧?这次干脆留在营中别回去了,我看你这功夫在营中定然能混出个样来。” 第100章 “我也正有此意呢,你们谁和管事的熟,帮我引荐一下呗。”江寒之半真半假道。 “当真?我现在就带你去。” “走!”江寒之这话倒也不是气话。 他是真的动了想留在北境的心思,不止是为了祁燃,也是为了他自己。 那人倒是热情,估计很欣赏江寒之的武艺,当即就要带着人去找自己的上司。就在这时,江寒之手腕一沉,被人攥住了。他转头一样,见来人是祁燃。 “祁燃,你俩认识?”那人问道。 “这是我弟弟。”祁燃拉着江寒之便走,江寒之甩了一下没甩开,抬脚就去踹他。 祁燃没躲避,就那么被江寒之踹了一脚。这脚虽然不重,却令江寒之的气消了不少,后头也没在挣扎,任由祁燃牵着他离开了演武场。 直到一处僻静无人的角落,祁燃才停下脚步。 “想好怎么敷衍我了?”江寒之夹枪带棒道。 “方才是在找这个。”祁燃从衣襟里取出一条狐毛围脖,绕到了江寒之颈间。 这会儿外头有风,吹得人凉飕飕的,江寒之刚来北境尚未适应这里的气候,出来这会儿功夫已经有些冷了。祁燃这围脖在路上揣了一道,这会儿带着体温,围在江寒之颈间让他身上的凉意顿时散了大半。 “你若想原原本本的听一遍,估计一时半会儿说不完,怕你冷。”祁燃说着又将一个小巧的暖手炉塞到了江寒之手里。 江寒之原本也没有生太大的气,这会儿被祁燃一哄,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 “说吧,我听着呢。”江寒之道。 “你想从哪个地方开始听?”祁燃问他。 “从头。” “那就是……” 祁燃不知怎么的,眼眶忽然一红,半晌没说出话来。 若是从头说起,那就要从上一世他接到江寒之死讯的那一刻开始。那日北境特别冷,还吹着北风,他们刚打完一场胜仗,刚包扎完伤口的祁燃,从副将口中听到了江寒之的死讯。 彼时的祁燃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一般,他失魂落魄的去了江寒之的营帐,到了门口才得知对方的尸体没有被带回来。 寒之那么怕冷的一个人,尸体就那么被丢在了外头…… “我想,你一定很冷。”祁燃哑声道。 “我梦到过……梦到过你去北羌替我收尸。” 江寒之至今都记得梦里的场景,祁燃穿破风雪而来,将他的尸体抱在怀里,令他可以魂归故里。 “我当然要带你回来。” “后来呢?”江寒之问道。 “后来,我把你和其他弟兄葬在了一起,我想有人陪着,你或许就不会那么孤单了。”祁燃说这话时目光看向别处,像是在回避什么。 江寒之问道:“然后呢?” “我睡了一觉,再醒来就出现在你家了。” 祁燃到现在都还记得,在江府重逢江寒之的那一日。少年身量纤瘦,立在几步之外看着他,虽然面上依旧带着少年稚气,目光却如从前那般明亮清澈。 “你是说,咱们见面的那一天,你就认出我了?” “嗯,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寒之。” “怎么会?”江寒之有些不解,他知道祁燃很聪明,在往后的生活中发现蛛丝马迹并非难事。可对方怎么会在第一眼就认出他呢? 祁燃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江寒之:“因为你第一眼见到我时,眼底有思念,所以我知道你定是看到了少年时的我,想起了后来的我。” “胡说……”江寒之耳尖一红,走到一旁的石阶上坐下,嘴硬道:“我那时候与你关系又不好,怎么可能会思念你,净瞎说。” “所以,你如今会思念我?”祁燃问。 “你……别扯开话题,说你的事儿!” 江寒之瞪了祁燃一眼,耳朵比方才更红了几分。 “后来的事情你就知道了,我记得从前的事情,所以不想让你去武训营,想着若是一起读读书也挺好的。后来你坚持想去,我便只能陪着你了……”再后来,就是他自作主张来北境的事情。 “那你为何要瞒着我呢?” “一开始是没想好怎么说,后来又觉得不说也挺好,免得想起那些事情,反倒心里难受。你与我能一起长大,重新做朋友,不也挺好的吗?” “不对,你肯定隐瞒了什么。”江寒之盯着祁燃,问道:“祁燃,你已经骗过我不止一次了,今日我给你机会说清楚,若你再糊弄我,我可真与你生气了。” 祁燃这会儿稍稍放松了些,问道:“所以方才的生气都是假的?” “又转移话题,你说不说?再不说我还不想听了呢。” “没有故意想骗你,只是太久了,许多事情一时之间记不住。这几年与你朝夕相伴,我都快把从前的事情忘了,有时候甚至怀疑那只是个梦,这一切才是真的。” 祁燃这话说得有些伤感,江寒之听了不由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洄儿,我如今都告诉你了,你不会再同我置气了吧?”祁燃小心翼翼问道。 “我又不是那么小气的人。”江寒之吸了吸鼻子,还是有些想哭。 祁燃见状一把将他揽在了怀里。 “你……”江寒之有些别扭,四处看了一眼。 “放心吧,没人看。”祁燃失笑:“咱们也不怕叫人看见。” 第101章 江寒之将脑袋埋在祁燃肩膀上,忽然想起了上一世那个拥抱。准确的说,那不算是拥抱,彼时他已经成了尸体,只是被祁燃抱在怀里而已。 “你当时为什么会去?明知道很危险。” “我不去,你怎么办?” “北羌虽然战败,但他们有心拿我的尸体当诱饵,想埋伏去收尸的人,你后来是怎么全身而退的?”江寒之问。 “我带了人一起帮忙……或许北羌人觉得我不会去吧,所以疏于防范。” “疏于防范?”江寒之蓦地想起了城楼上那个朝他射箭的人说过的话。 对方当时以他做饵,对前来收尸的人势在必得,怎么会疏于防范? “祁燃……”江寒之退开些许,看着祁燃问道:“你当真是睡了一觉,醒来就在我家了吗?” “嗯,当时我心里难过,一觉睡去就……” “你撒谎。”江寒之眼眶一红,“你没有全身而退,你在骗我。” “洄儿……” “你是不是也……” 江寒之眼泪夺眶而出,不敢继续想下去。 方才他就觉得哪里不对劲,若是这么简单的真相,祁燃有什么不能说的,何必那么久都不愿朝他开口。除非……祁燃怕他知道真相后难过,不想让他内疚。 那家伙当真是用性命换了他的尸首…… “洄儿别哭,不要哭。”祁燃有些手足无措。 认识了两辈子,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江寒之这副模样。 少年双目通红,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一开始还只是流泪,到了后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鼻尖也哭得红红的,看上去十分可怜。 祁燃会哄江寒之,但他不会哄哭鼻子的江寒之。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他越是哄,江寒之哭得越厉害,哭到后来眼睛都哭肿了。 “眼睛疼吗?”入夜后,祁燃弄了块凉帕子敷在江寒之眼睛上,“我从前可不知道你这么会哭。” “你哭过吗?”江寒之躺在被窝里,说活时还带着鼻音。 “忘了,好像长大后就没怎么哭吧?”祁燃一手抚过他泛红的鼻尖,眼底满是眷恋。 他是真不记得上一世有没有哭过了,前世得知江寒之死讯后,他就一直浑浑噩噩,究竟有没有哭他自己也不曾留意。 “祁燃,我欠你一条命啊。”江寒之说。 祁燃一拧眉,“我若是想挟恩图报,重逢那日就朝你摊牌了。” “你从前老做噩梦,是不是梦到了从前的事情?” “也不全是。自从和你在一块儿,我已经不怎么怕过去的事情了,我最怕的噩梦是一觉醒来发现这一切都是假的,我怕睁开眼睛又回到了北境,只有我一个人。” 江寒之拿走了眼睛上的帕子,看着祁燃问道:“那你来了北境以后,做过噩梦吗?” “一开始会做,有时候半夜吓醒了,会分不清现实,不知道我是重新来了北境,还是从来没走过。后来我就想到了一个法子,自那以后就分得清了。” “什么法子?”江寒之问。 “我会去敲三殿下的门,因为从前他并未来过北境,所以只要听到他骂人,我就知道这不是梦了。” 江寒之:…… 有点心酸,又有点好笑。 “靠过来一点。”江寒之道。 祁燃闻言往他身边靠了靠,两人挨在了一起。 江寒之抱住祁燃,将脑袋埋在了对方怀里。两人身上都只穿了寝衣,这么抱在一起时,江寒之几乎能感觉到祁燃身上每一处细节的变化。 祁燃似乎也觉察到了什么,稍稍别过了脑袋,耳尖有些泛红。 “睡吧,不然明天眼睛更肿了。” “睡不着。”江寒之问祁燃:“你还记得你离开京城之前,在我家里留宿的那晚吗?” 祁燃身体一僵,闷声道:“嗯。” “我一直没问你,那晚你当真只是舍不得才那般待我,还是另有旁的心思?” 祁燃大概没想到他忽然说这些,呼吸登时乱了。 “洄儿,我原想着等战事结束再……嘶,你干什么?” 祁燃一把攥住江寒之的手腕,眼底满是震惊。 江寒之手掌轻轻收拢,低声道:“你不喜欢吗?” “不是,你,我……”祁燃慢慢松开他的手腕,选择了纵容。 “我留下来陪你吧,等战事结束咱们一道回去。“江寒之说。 “不行。”祁燃忽然清醒了过来,按住江寒之的手道:“此事没得商量,你必须和成圆他们一起回去。” 江寒之一拧眉,抽回了自己的手。 祁燃深吸了口气,表情有些气闷,却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 “不想做别的就睡觉。”祁燃帮他掖好了被子。 “祁燃,你真以为你做得了我的主吗?” “做不了吗?” “你当然做不了。” 祁燃凑近了些许,抵着他的额头,沉声道:“你不是说欠我一条命么?若真想还,就拿此事来还吧。” “你说了不会挟恩图报的。” “那就当我食言了吧。” “祁燃!” “寒之……” 江寒之听到着称呼,瞬间败下阵来,什么气话都说不出来了。 第六十一章 这天夜里,江寒之失眠了。 白日里他情绪大起大落,这会儿躺在祁燃身边,满心只有庆幸。 第102章 幸好他和祁燃能在这一世重逢。虽然上一世的遗憾已经发生了,但这一次他们却能陪伴彼此长大,往后他们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走。 这也更坚定了他想留在北境的决心。 次日一早,祁燃便被人叫走了,说是营中有事情要他去办。江寒之睡到晌午才醒,他磨磨蹭蹭洗漱完出来,就见成圆也正在营房外头伸懒腰,显然也是刚起。 “饿了吗?去弄点吃的?”成圆说。 “祁燃和殿下呢?”江寒之问。 “说是去议事了,估计是细作的事情有眉目了吧。”成圆转头看向江寒之,吓了一跳:“江洄,你眼睛怎么肿了?昨晚是没睡好吗?” “呃……可能是水土不服吧。”江寒之道。 “你这也太可怜了,疼不疼啊?” 江寒之连连摆手说没感觉,成圆这才放心。两人去饭堂弄了点吃的,填饱肚子后成圆硬拉着江寒之去找了一趟军医,让人给他看了看。 如今营中的军医有不少都是他们从京城护送来的,医术还不错。给江寒之看诊的军医只瞅了两眼就断定江寒之这眼睛是昨晚哭太厉害导致的,给了开了一点药膏让他随便涂一涂就好。 “我就说没事,你非要小题大做。”从军医那里出来后,江寒之道。 “好端端你哭什么啊?难道祁燃昨晚欺负你了?” “别瞎说,他哪敢欺负我啊。” “那是怎么回事啊?” 江寒之怕他问起来没完,便扯了个谎道:“我不想回京城了,祁燃不答应,我就跟他吵了一架,气哭了。” “你这脾气真是……”成圆失笑:“你真不想回去了?这里多冷啊。” “反正和祁燃一块,他会给我暖被窝。” “你不是说他不同意吗?” “唔。”江寒之顿住脚步,忽然有了主意:“等他俩回来,你帮我支开祁燃。” “你想干啥?” “找你表哥帮忙,我能不能留下来,祁燃说了不算。只要你表哥发话,事情就不难办了。” 江寒之仔细想过了,虽然他留在北境可能会惹皇帝不高兴。但他只要保证不立功,不做任何逾矩的事情,想来也不会被猜忌得太过分。 大不了战事结束以后,他就学祁燃的父亲,找个借口告病。 他暗自盘算好了说辞,待两人回来后,便趁着成圆纠缠祁燃之时,找了个和三皇子单独相处的机会。 两人相识多年,江寒之知道对方性情,只要他开口三皇子肯定会答应帮忙。毕竟,当初就因为皇帝派祁燃来北境一时,三皇子还和祁燃打过一架。 可谁知他话未说完,三皇子就朝他摆了摆手。 “北境不是那么好待的,咱们团聚几日你就老老实实跟着成圆回去,别琢磨其他的。” “为什么?殿下从前不是很想让我跟着一起来吗?”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再说了,你是羽林卫的人,我不想从父皇那里抢人,免得他不高兴。”三皇子道。 “殿下什么时候开始担心惹陛下不高兴了?”江寒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拧眉道:“你在撒谎,是不是祁燃跟你说了什么?你俩早就串通过了?” 三皇子一脸心虚,把人往外一推,道:“此事没得商量,你再说我可让人把你绑回去了。” “殿下,殿下……”江寒之被推出门外,随后门被砰得一声关上了。 好哇! 祁燃现在挺有手段啊,竟然连三皇子都能被收买。 江寒之有些气闷,却不知该如何破局。 从三皇子营房里出来之后,他并未回去找祁燃,而是又去了演武场。 那日与他切磋过的士兵碰巧也在,见到他之后热情地迎了上来,问他要不要再过过招?江寒之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不过没等他动手,祁燃就找了过来。 “想和人切磋我可以陪你,何苦来找旁人动手?”祁燃道。 江寒之看向他,快被气笑了:“你明知道我拳脚功夫不如你,故意来挑衅我是吧?” “还在生我的气?”祁燃问。 “你知道我的心思,笃定我不会跟你翻脸,所以故意这般拿捏我是吧?”江寒之从三皇子那里出来就一肚子气,这会儿见着祁燃心气儿越发不顺。 “我没有拿捏你,洄儿。” “你没有背着我提前去和三殿下串通?” “你不是也背着我去找他了?” “我……”江寒之被祁燃一噎,气得脸色有些发红。 他是真的拿祁燃没辙,若是换了从前在京城时,他大不了不理人便是。可如今身在北境,他们相处的时日本就不多,他不想在这些事情上浪费太多时间。 可就这么被祁燃捏住命门一般,他心里自是不愿。于是江寒之索性耍起了赖,朝祁燃说:“你既然不想让我陪着,那我今日便收拾东西启程,你满意了吧?” 祁燃一听这话就知道是气话,但还是拉着他的手哄道:“我的心思你都知道,何苦故意气我?” “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你又没朝我说清楚。”江寒之道。 “你待我是什么心思,我待你亦然。” “还是不够清楚。”江寒之说。 祁燃拿他没办法,带着他回了营房,顺手反锁了门。 江寒之耍赖的时候挺豁得出去,这会儿却又怂了,一脸戒备地看着祁燃道:“大白天的,你想做什么?” 第103章 “你不是嫌我说得不够清楚吗?” “我……也不是非要听。” 祁燃坐到椅子上,然后拉着江寒之面对面跨坐在了自己腿上。这姿势太过亲密,江寒之脸刷得一下红了,他想起身,祁燃却按着他不让他起来。 “你……”江寒之移开目光,几乎不敢看祁燃。 “我的心思很简单,我想你回京城以后不要和旁人成亲,等着我回去。” 江寒之心口猛地一跳,脑袋里一片空白,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能答应我吗?”祁燃问。 “你先松开我。“江寒之十分窘迫。 祁燃非但没有松开他,反倒把他抱进了怀里。江寒之感觉到熟悉的体温,稍稍放松了下来,他将脑袋抵在祁燃肩膀上,问道:“为什么不肯让我留下,我可以不去搏命,会保护好自己。而且我也不单是为了你,我还有旁的事情想做。” “我知道,所以更不想让你留下。”祁燃说。 “为什么?”江寒之不解。 “我只希望你平安无恙,过去的事情未必一定要追究。” “祁燃,你在说什么?”江寒之推开他,一脸震惊道:“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件事情吧?有人处心积虑害了我性命,最后连你也没能全身而退,你让我不追究?” 祁燃只看着他不言语,眼底带着点怅然。 “为什么?”江寒之起身后退了两步,看着祁燃的目光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一般,他无法理解方才说出了那番话的祁燃,转脸竟会让他不要追究上一世的死因。 “对我来说,你如今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祁燃说。 “可我想知道真相。我不是没有说服过自己,我也想忘了这件事,可是你知道这有多难吗?如今我已经来了北境,真相可能就在咫尺,你让我怎么放弃?” 江寒之不想和祁燃吵架,索性打算出门冷静一下。但祁燃却起身拉住了他的手腕,哑声道:“我已经知道是谁了。” “是谁?”江寒之十分惊讶。 “一个我们动不了的人。” 动不了的人? 江寒之心念急转,脑海中涌出了好几个人选。这世上他们动不了的他可不止一个两个,但能让祁燃说出这番话的,只怕不会是等闲之辈。此前江寒之便有过许多猜测,只是一直没有锁定可疑的人。 “是太子。”祁燃说。 “怎么会是他?” 江寒之一脸难以置信,他不是没想过这个答案,但很久之前他就推翻了这个可能。他和太子没有过节,而且上一世北境战事结束时,三皇子已然失宠。哪怕他和三皇子有点交情,也绝对威胁不到太子。 “会不会是弄错了?”江寒之问道:“你是怎么查出来的?是找到了什么证据吗?” “你昨日跟我说,你在北羌的城楼上时,曾看到过我去接你。” “是,我做过一个梦,我想也许是魂魄没有散,所以才会看到那些吧?” “我也看到过一些东西。” 上一世,祁燃死后魂魄并未消散,而是跟着江寒之的尸体徘徊了许久。他亲眼看着他们俩最终被葬在了一处,他的魂魄在墓前停留了许久,没想到竟看到了朝江寒之放箭的那个人。 此人是江寒之的亲随,因落了把柄在别人手里,被逼无奈才朝江寒之动手。彼时对方一直不忍心,最后拖到了战事结束才出手。江寒之死后他良心难安,最后又跑去江寒之的墓前忏悔。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的话会被祁燃尚未散去的魂魄尽数听了去。 “因为你知道我动不了他,所以才瞒着我?”江寒之问。 “他是一国储君,一旦你朝他动手……” 一旦江寒之动手报仇,不仅他自己,只怕江府所有人都将受到牵连。这其中的厉害祁燃定是反复斟酌过无数遍,所以才不想让江寒之卷入其中。 “洄儿,若你想……” “我需要冷静一下,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好吗?” 江寒之转身要出门,祁燃却伸手一挡,道:“外头冷,在屋里冷静也是一样的。”他说罢径直走了出去,又顺手帮江寒之带上了门。 外头天色略有些阴沉,看着灰蒙蒙的。 祁燃并未走远,只在营房外头找了一处石阶坐下。 “跟他说了?”三皇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坐到了祁燃身边,“其实你完全可以都告诉他,江洄很聪明,说不定他在京城还能……” 祁燃眸光一冷,看向三皇子的目光带着警告的意味。 三皇子连忙耸了耸肩:“当我没说行了吧?你俩的事儿我肯定不会多嘴。” “这样最好。”祁燃道。 “看在兄弟一场的份儿上,别怪我没提醒你。万一江洄想岔了,回京城以后就把你忘了,说不定等战事结束你回去时,人家都当爹了,到时候……” “殿下若不想合作,明日我便可以告个病陪洄儿一起走。”祁燃冷声道。 “别别别,我错了,我嘴贱。江洄那么喜欢你,肯定会等着你的。” 听了这话,祁燃眸底的戾气才稍稍散了些。 第六十二章 江寒之刚得知真相时,心中既愤怒又疑惑。 他不理解自己究竟哪里触怒了太子,竟会让对方千方百计来设计取他的性命。 他用了近半日的功夫,才让自己渐渐冷静下来。 第104章 江寒之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他自己的事情,他还有父母,有兄嫂。一旦他想追究这件事情,定会将家人都牵扯进来,而他也知道,太子贵为一国储君,不是那么容易动摇的。 别说是他,哪怕是三皇子,也奈何不得对方。 也不知道是想通了,还是决定暂时放下,那日之后江寒之没朝祁燃提过此事。先前还坚持想留在北境的人,一日之间便改了主意,连留在北境一事也绝口不提了。 这日一早,江寒之说想去附近转转。 从前在镇北军时,若是遇到休战期,他在营中憋得久了,便会到附近跑跑马。这一世他在京城待了许多年,平日里也没有跑马的机会。 祁燃听他说想跑马,便去亲自挑了一匹马,带着他出了大营。 “军中是没有别的马了吗?你只挑一匹?”江寒之问。 “怎么,不想跟我一起?”祁燃反问。 江寒之没接茬,却先一步跨上了马背。祁燃跟着一跃而上,坐在了江寒之身后。两人共骑一马在大营附近溜达了许久,最后祁燃带着江寒之去了附近的一处高地上。 “我从前就经常来这里,没想到你也知道。”江寒之有些惊讶。 “这里视野好,尤其下雪的时候景色很美。” 祁燃找了颗树,将马拴在了上头,然后拉着江寒之去了高地的顶上。 “可惜没有太阳,不然在这里晒晒太阳还不错。”江寒之说。 “这两日天色都不大好,不知道是不是要下雪了。” “下雪我们可就走不了了。” “那就多住些时日。”祁燃一手在衣袋里摸了摸,偷偷瞥了一眼江寒之。 江寒之觉察到了他的视线,问道:“看我做什么?” “觉得你好看,想多看几眼。”祁燃十分坦然。 “切。”江寒之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洄儿,把你的荷包给我。” “你要我荷包做什么?” “给我,快。”祁燃催促。 江寒之略一犹豫,将腰间系着的荷包解下来递给了祁燃。 祁燃接过荷包背过身去,将方才从口袋里取出的东西放了进去。然后,他便发现了荷包里的那撮红色的狐毛。 “这是什么?”祁燃将那撮狐毛取出了,问江寒之。 “你……你怎么乱看我东西啊?快放回去。”江寒之伸手来抢。 “这到底是什么?” “你管那么多呢?放回去。” 祁燃却不打算善罢甘休,又问道:“谁送你的?” “傻子送的,行了吧?”江寒之偷偷把祁燃送的狐毛围脖剪下了一角塞到了荷包里,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实在难为情,尤其是被祁燃当面发现。 祁燃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恍然间明白了什么。 “是我送你的那条围脖上剪下来的?”祁燃问。 “还给我。”江寒之没有回答,但他那别扭的模样却昭示了答案。 祁燃拿着荷包的手背到了身后,另一手攥住了江寒之的手腕。两人四目相对,呼吸俱是一乱。 “洄儿。”祁燃目光落在江寒之微红的嘴巴上,下意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江寒之仿佛猜到了他想做什么,一时之间身体都僵住了,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祁燃对这种事情毫无经验,但他研究过画册上的东西,于是大着胆子慢慢凑了上去。就在两人双唇即将碰触之时,远处忽然传来了马蹄声。 “有人!”江寒之一把推开了祁燃。 两人向马蹄声的来处看去,便来马上之人似是祁燃的某个亲随。 “殿下派我来传话,说是军师测算了明日要开始下雪,让京城护送大夫和草药的弟兄们今日就启程,再晚下了大雪怕是只能留下过冬了。”那传话之人道。 “今日就启程?”江寒之十分惊讶。 “军师说今日启程,天黑前能到下一个驿馆,临近北江那段山路不好走,若是等明日下了雪怕是就不好过了。”那人又道。 “知道了,我们立时便回去。”祁燃道。 那人闻言这才调转马头离开了。 “今日走也好,一旦下了雪确实不好赶路。”祁燃低头将荷包又系到了江寒之腰间,并嘱咐道:“给你塞了个小玩意,等离开北江再打开看。” 江寒之伸手摸了摸荷包,目光带着黯然。 原以为两人还能再相聚数日,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要再次分开了。回营的路上,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祁燃从背后抱着江寒之,手臂极为用力,像是要把自己的不舍全都倾注到这个拥抱里似的。 “他上一世既然能对我动手,这一次难保不会针对你或者是三殿下,你们两个一定要万分小心。大不了找个机会一起告病回京城……” “放心吧,我心中有数,不会大意的。”祁燃安慰他。 “记得给我写信,别让我担心。” “嗯,你在京城也要照顾好自己。” 两人回到营房里时,成圆他们已经收拾好行装了。好在江寒之东西不多,祁燃三两下就给他打好了包袱,还给他装了个手炉让他路上用。 “我走了。”江寒之说。 “记得答应过我的事情。” “嗯,你说的是哪一件?” “回京城后不要和旁人成亲,等我回去……” 江寒之心口猛地一跳,继而被祁燃一把抱了个满怀。 第105章 “洄儿。”祁燃抱着他,将脑袋埋在他颈间蹭了蹭,满是不舍和依恋。 此时外头响起了成圆的声音,对方似乎要推门,被门外的三皇子拦住了。 “真走了。”江寒之又道。 “嗯,回去好好照顾自己,不必担心我和殿下。我朝你保证,我俩都会平平安安地回去。” 江寒之点了点头,拎着包袱便出了门。 祁燃怔在原地,感觉一颗心顷刻间空了一半似的。 然而下一刻,门忽然又被推开。 江寒之上前搂住他的脖颈往下一拉,在他唇上结结实实的咬了一下。 咬得还挺使劲儿,祁燃嘴里都泛起了血腥味。 当日,直到把回京的队伍送走,祁燃脑袋都还是懵的,三皇子朝他说了好一会儿话,他一句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江寒之唇上那柔软的触感。可惜,一切发生的太快,他都来不及回应。 许久后祁燃才反应过来,他的洄儿可能是想亲他来着,但是不会…… 回京的马车上。 江寒之手里攥着那个荷包,犹豫着要不要打开看看。 “我还担心你会跟祁燃生气呢,不过看你俩那样好像也没生气。”成圆说。 “生什么气?”江寒之问。 “你想留下,他串通我表哥不让你留下。” “哦,我后来又不想留下了。”江寒之说。 若说江寒之先前还有些执念,在得知真相后就彻底理解了祁燃。若祁燃一开始就告诉他这个,他或许压根就不会提出要留下来。 太子若当真是那般不能容人的,江寒之一旦留下,必定会令对方越发忌惮。如此非但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反倒会将三皇子推入更危险的境地,届时会发生什么事情就不好说了。 所以江寒之回京,对所有人都好。 当然,江寒之自认不是个大度的,若让他就此原谅太子的所作所为,那是不可能的。自己一条命,外加祁燃一条命,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他不能正面做什么,不代表什么都不能做。 尤其这一世他可以留在京城,说不定能做的事情更多…… 现在想来,当初幸亏他去了羽林卫,人在宫里总比远在北境要好得多。尤其太子这一世对他没有太多提防,估计对方的注意力都在北境的三皇子身上,这样反倒让他方便了不少。 江寒之眼底闪过一丝凌厉,继而收敛起了情绪。 他慢慢打开手里的荷包,在里头摸到了一小块冰凉的东西,那质地像是玉。他拿出来一看,发觉那是一枚原形的玉片,中间有一个小小的豁口。 “这是……玉珏?”成圆好奇地问道。 “应该是。”江寒之拿着那块玉珏,将那块小豁口夹在耳朵上,大小正好。 “这玉珏夹在耳朵上都是成对的,你这怎么就一枚?”成圆问:“另一枚呢?” 江寒之怕弄丢了,戴了一下便又小心翼翼收到了荷包里,“你猜。” 成圆一脸狐疑:“不会送给我表哥了吧?也就他会喜欢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 江寒之:…… 第六十三章 所幸江寒之他们启程及时,在第一场大雪到来之前堪堪离开了北境。这一路上还算顺利,他们总算是在年关前到达了京城。 江寒之这一世尚未鲜少离家远行,这次又是去北境这么远的地方,江家人没少担心。直到他回府这日,一家老小才算是放下心来。 江母少不得一番嘘寒问暖,江父则问了他一些北境的状况。江溯今日本该在宫中当值,听说弟弟回京了,特意赶回家吃了个晚饭。 离家许久,江府又添了一桩喜事,杜姑娘有了身孕。 江寒之活了两辈子,第一次得知自己要做叔叔了,自是十分欢喜。 “祁燃一切都好吧?”晚饭时杜姑娘朝江寒之问道。其实杜姑娘现在该称江夫人了,但她婚后一直挺恣意,行事为人还是出嫁前的做派,若非她如今有了身孕,半点看不出与从前有什么分别。 江溯也从不约束她,只说她出嫁前如何,如今依旧可以如何。 “他很好,只是看着比离开京城的时候又高了一些。”江寒之聊起祁燃来滔滔不绝,不觉间说了好些对方的事情。 江父点了点头:“祁燃在武训营时就很扎眼,想来战事结束后,定能立下不少军功,成为同辈少年里最出挑的一个。我听你祁叔叔说,自入夏以来,已经有不少媒婆上门了,都是想提祁燃的亲事。” 自几年前祁父告病后,祁家一直门庭冷清。 如今祁燃眼看要出头,不少人家便已经盯上了。 “提亲?”江寒之一脸震惊。 “你不用眼馋。”江母知道自家儿子争强好胜,还当江寒之是眼酸,忙道:“咱们家来提亲的媒婆也不少,只不过你爹说要等两年再议亲,不想让你这么早成家。” 江寒之心里发虚,没敢接茬,也没敢去看江母的眼睛。 当晚回房后,他便给祁燃写了封信。信里并没有提到有人来江府提亲一事,反倒把有人给祁燃提亲一事添油加醋,酸酸溜溜写了好几页纸。 江寒之当然知道这些事情与祁燃无关,但还是忍不住一吐为快。 临睡前,他躺在榻上忍不住想象了一下祁燃收到信时的反应,不知道那家伙会怎么给他回信。想着想着,他又有些难受,如今刚到京城,他就已经开始思念祁燃了。 第106章 这可真要命。 因为此去北境辛苦,皇帝特意准许江寒之他们等年后再回去复职。 难得清闲,江寒之却没闲着,他将成圆约到了酒楼,又要了一桌好酒好菜。 “你这是要请谁啊?这么兴师动众?”成圆很是惊讶。 “就你我二人,没有外人。”江寒之说。 “不对劲啊,你怎么突然跟我来这套?”成圆很不习惯。 “你先坐下。”江寒之拉着他坐下,又给他斟了茶。 “不喝酒?” “喝酒误事,咱们俩就不来那套了。” 成圆失笑,心说搞这么一大桌子菜还不算客套吗? “说吧,直入正题,说完了咱们再吃。”成圆道。 江寒之放下筷子,朝他道:“此番确实想找你帮个忙。你也知道,我这些年不爱与人走动,在京城几乎没什么人脉。我爹也是,不爱结交,与朝中各部的人联络都不多。” “你想结交谁?让我帮着引荐?” “不是,我是想去查一个案子的卷宗,但是又不想太引人注意。” “说说看。” “普通百姓误杀了人。” “判了吗?” “没判,据说案子一直没审。” “那多半是压在京兆衙门呢,我倒是有熟人。”成圆看向他:“不过你得说清楚一些,我才好帮你查。你若是不想引人注意,最好是不要亲自去查,进入放卷宗的地方,是需要登记的。” “你还记得武训营里有个叫朱燊的吗?” “有点印象,挺老实的一个人,我记得他家境好像不怎么好。”武训营中大部分人都是世家子弟,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是因为武艺好破格入营的,此人便是其中一个。 “他有个弟弟叫朱森,今年年初的时候误杀了人,但案子一直压着没有审理,人也一直被关在大牢。”江寒之道:“朱燊如今在北境,是祁燃的亲随,我那日听说了此事,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江寒之说的这个叫朱燊的人,便是上一世朝他动手的人。那晚,他忍不住朝祁燃问清楚了细节,得知了对方是因弟弟一事被太子胁迫。 重生后,祁燃曾想过朝他动手,最后却把人留了下来。其一,害死江寒之的罪魁祸首是太子,那人不过是一把刀,没有他也会有别人。其二,这一世太子未必会老实,若他故技重施,此人在明处提防起来更容易。 江寒之想得更多,此人是一把刀,既然能握在太子手里,为何不能握在他手里? 此事江寒之并未与祁燃商量,只因在京城行事亦有风险,若祁燃知道多半会阻止他。所以江寒之打算先试一试,待事成之后再告诉祁燃。 “你是想帮朱燊把弟弟救出来,然后让他更死心塌地追随祁燃?”成圆问。 “我想先知道他所犯之事依律该如何判,再决定。”江寒之说。 成圆并未多问,一口便答应了下来。 江寒之再三叮嘱他不要留下任何痕迹,这才作罢。 成圆这人没什么大智慧,但小聪明不少,又擅与人交际。他办起事情来还是比较稳妥的,否则江寒之也不会轻易找他。 事实证明,江寒之没看错人。 三日后,成圆便去了一趟江府。他不仅查到了卷宗的细节,连案子依律该如何判都搞清楚了,倒是省了江寒之不少功夫。 “这个朱森确实是误杀,邻居家的老汉嗜酒成性-爱朝家里人动手,妻子儿女没少被他祸害。那日他喝了酒眼看就要把妻子掐死了,朱森路过听到他们家孩子呼救,上前帮忙,结果推开老汉时对方脑袋磕在了石台上,嗑死了。”成圆喝了一口茶,又道:“据说那家人原是没打算报官,是那老汉酒鬼有个喝酒的搭子,想敲诈朱森一笔,说是不给钱就把他送到牢里。朱森自认无罪,当然不会给那老汉的酒搭子钱,那种人一旦惹上这辈子只怕就难摆脱了。谁曾想,这案子报了官竟然一直压到了现在没有审。” 江寒之听了这话,不禁有些惋惜,暗道那朱森倒也是个热心肠的人,却平白被关了这么久。 太子能找到这种把柄,以此来哄骗朱森的哥哥为自己所用,真挺卑鄙的。可怜朱森自己遭受了无妄之灾,哥哥又为了救他成了太子杀人的刀,想来上一世江寒之死后,朱家兄弟都难逃一死。 太子不可能任由这兄弟俩活着,必会杀人灭口。 “我都打听过了,这案子有那老汉的家人作证,多半判不了多久,我朝刑律素来宽厚,再加上他是救人心切,问题不大。”成圆又道。 “你问的谁?可靠吗?”江寒之生怕他留下痕迹,无故被牵连进来。 “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卷宗是我亲自查的,不过找了个由头,也没留下记录,至于后头的事情,我问的我爹,他这个人嘴严,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江寒之闻言松了口气。 “好了,你的事情我办好了,现在你能告诉我全部的真相了吧?”成圆道。 “什么全部的真相?”江寒之佯装无辜。 “你可别卸磨杀驴,我是没你聪明,可我也不是傻子。我在查卷宗的时候,还查到了一点旁的线索,你知道这案子是谁压下来的吗?” 江寒之一挑眉,问道:“是谁?” “说了你应该也不认识,但那个人背后的人……” “别卖关子。” 第107章 “八成是太子的人。” 江寒之一惊,没想到成圆竟然能查的这么深。 不过他转念一想也对,成圆这人自幼最擅长的就是与人交际,既会忽悠人,又会套话。实际上,对方那套小聪明,若是用对了地方,还挺有用的。 “你让我查的事情,是不是和太子有关?”成圆压低了声音。 江寒之略一犹豫,开口道:“没错,我想查一查太子的把柄。” “咳!!!” 成圆不防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口。 “你疯了?”成圆道。 “太子的母亲是皇后,皇后和贵妃娘娘素来不和,说起来你们成家和太子天生就是对立的。” “这还用你说?连太子自己都知道。但我爹自幼就教训我,千万不可与太子为敌,更不可卷进这些事情里。我表哥是皇子不假,可你我都知道,他资质平庸,不适合争储。既然如此,我们全家能做的就是安安稳稳保住自己的富贵。” 江寒之淡淡一笑,不紧不慢地问道:“那我问你,太子为人如何?” “他……表面谦逊,实际上心思阴暗,是个小人。”成圆道:“否则他也不可能故意把朱森的案子压下来,那少年本是个好人,不该如此。” “那你觉得,你表哥不争,太子就会兄友弟恭吗?” “这倒不是,但……”成圆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不由一凛,“朱森的哥哥是朱燊,他是祁燃的亲兵,也就意味着和我表哥走得很近。太子命人压了朱森的案子……” 成圆骤然把事情串起来,惊得出了一身冷汗。 “江洄,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只是碰巧得知了此事,但太子想做什么,我并不知道。” 成圆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半晌才渐渐平静。 “为什么呀?我不理解,我表哥都去边关了,这一年多也没上过战场,也没立功。他还想干什么?”成圆气急败坏道。 “你都说了,他心思阴暗,小心眼。在他看来,你表哥哪怕不立战功,在边关几年回来也必然会让人刮目相看。或许陛下没有旁的意思,只是觉得几个儿子中需要有一个从武的,可太子怎么想,就不好说了。” “他不想让我表哥回来,他想害死他。”成圆道。 “我不知道,没人知道这一次他想干什么。” 成圆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忽然走到了江寒之身边。 “江洄,你打算怎么做?” “你确定要问吗?你爹不是不希望你……”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跟我分这么清?咱俩已经是一条船上的,别说我爹了,我们成家老老小小几十口人,安危都系于一身。我表哥跟我就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看看历朝历代,哪个糟了难的皇子,母舅家能好得了?” 成圆这话倒也不假。 一旦三皇子出事,贵妃只怕很难再获恩宠,届时成家就是树倒猢狲散。且不说昔日朝中有过节的人会落井下石,光是太子一党轻轻踩一脚,就能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我想找找太子的把柄,给他出点小难题。一旦他为了京城的事情疲于奔命,就没空再朝北境伸手了。”江寒之道。 “但是他会不会怀疑是我表哥所为?” “如今他唯独不会怀疑的,就是你表哥。朝中几个皇子都长大了,四皇子也快成年了吧?五皇子也快十来岁了,更不用说还有二皇子。太子有的是人猜忌,一时半会儿不会把账算到你表哥头上。” “行,我跟你一起干,今晚回去我就拉我爹入伙。”成圆道。 “别乱来,万一他老人家……” “你放心,我忽悠人的本事你不知道吗?我先试探他,时机成熟我再与他说朱森兄弟的事情。你放心,我不把你抖出来,这毕竟是我们成家的事情,万一,万一将来不好了,你也不至于被牵连进来。” 江寒之听了这话有点感动,成圆这人还是挺重情义的。他丝毫不怀疑,万一将来他们的计划真的出了什么纰漏,成圆绝对会尽力保全他,不让他受到牵连。 “我真挺意外的,江洄。我没想到,咱们兄弟一场,你竟然待我表哥这么好,为他不惜筹谋要跟太子作对,我这个当表弟的都自愧不如。要不是你,我可想不到这些,说不定……”成圆一脸惭愧。 江寒之生怕他想岔了,开口道:“我也不全是为了你表哥,别忘了,祁燃和他都在北境。” “哦,你是为了祁燃?”成圆道:“那也挺难得的,为了兄弟能做个这个份上,我佩服!” “毕竟,我和祁燃是娃娃亲嘛。”江寒之半开玩笑地道。 “哈哈哈。”成圆笑了笑,表情逐渐凝固。 好像有点不对劲。 但他一时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第六十四章 江寒之不想吓到成圆,也不太想在这个时候把自己的心事告诉旁人,于是及时转移了话题。 成圆当着面没多问,回去以后却琢磨了许久。江寒之和祁燃关系好他不意外,他自认他们几个关系都不错,能两肋插刀的那种。 可仔细想想,江寒之和祁燃之间的那种好,好像又和他有点不一样。 具体是哪儿不一样呢? 好像处处都不太一样…… 可真是奇了怪了! 江寒之并不知道成圆在背后瞎琢磨了什么。他那日从成圆那里得知了朱森那个案子的信息后,没过几日便抽空去找了一趟朱森的邻居,不过他乔装打扮了一番,没有以自己的身份上门,而是谎称自己是京兆衙门的。 第108章 邻居家母子都很记挂朱森的情况,只是苦于求告无门,也帮不上忙,只能看着恩人被关在大牢里。得知江寒之是京兆衙门的人,他们母子并未有丝毫怀疑,反倒心中欢喜不已,以为终于可以将朱森就出来了。 江寒之心中感慨,一时却不能做什么。 若此时他贸然出手,还不知会惹出什么乱子来,所以他必须再等等。 虽说不能让朱森及时脱困,但这一世江寒之最起码可以保住对方性命。这个人情,就当做是他利用朱森兄弟的补偿吧。 反正朱森在太子那里还有利用价值,一时半会儿性命无虞。 事情办妥了以后,江寒之给祁燃写了封信,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对方。当然,他怕信中间出了什么意外,所以在信中写得很隐晦,除了祁燃应该没人能看懂他的意思。 江寒之猜测,祁燃得知此事后定然会着急,不想让他卷进来。但祁燃担心祁燃的,他做他的,两者并不冲突。那家伙就喜欢自作主张,如今也该轮到他自作主张了。 眼看就到了除夕。 这日成圆又来了江府一趟,给了江寒之一份名单。 “朝中文武,但凡和太子有牵连的人,都在这里了。可能不太全,后续有了新的我再给你补充。”成圆一脸嘚瑟。 江寒之拿过那名单一看,十分惊讶:“这么快?” “嗨,也不全是我的功劳,我爹也帮了不少忙。” “你朝他坦白了?” “我本来是打算的,但我还没说呢,只忽悠了几句他就跟我说了一堆。” 成圆父亲倒也不是大意,而是知道自家儿子是什么样的人。这小子看着不思进取,有时候也不大聪明,但办事很知道轻重,所以成父告诉他这些,不必担心他随便往外抖,还能让儿子平日里多提防着些。 只是没想到成圆转脸就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消息都倒给了江寒之。 “你想怎么做?”成圆问。 “还没想好呢,不瞒你说,我不是很擅长搞这些。” 江寒之行事很谨慎,他必须保证不连累江家和成圆,所以要小心再小心。 “要从朱森那个事情着手吗?这个人……”成圆伸手在名单上一指,“就在京兆衙门,借着这件事找个由头扳倒他应该不难。” “朱森的事情暂时不能发作,我留着这个案子有别的用处。”江寒之没有告诉成圆,朱森这颗棋子关乎到北境,他若是贸然出手,万一太子换了人对付三皇子和祁燃,那就麻烦了。 所以此事必须等到合适的时机再出手。 “换一个,那吏部这个呢?太子太师的长子,两人关系匪浅。而且他在吏部有个不怎么融洽的上司,恰好是四殿下的外公,弄这个还能把事情栽赃给四殿下。” 江寒之一脸惊讶地看向成圆,问道:“你跟谁学的这些?” “嘿嘿,这几日从我爹那儿学的,他最爱教我了。” “此时太子没有提防,最容易乱了方寸,咱们应该挑个与他更亲近的人才好。”江寒之手指在名单上一点,“就他吧,关系正与你和三殿下一样。” 成圆一看,那人是太子舅舅家的表哥。 “懂了,你这是想先折了他的左膀右臂?”成圆问。 “我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太子那人性情应该颇为凉薄,若是找个与他关系没那么近的,只怕他会选择独善其身。但事关母舅家的表哥那就不同了,他就算不想管,皇后顾念侄儿也会逼着他管。” 最重要的是,这是江寒之第一次出手,无论是太子还是皇后都没有防备,很容易入套。若是过些日子再动手,他们可能就会优先选择自保了。 “怎么做?”成圆问。 “我也不知道。”江寒之道。 成圆闻言傻了,没想到江寒之竟然真的没有头绪。 “不是没有法子,只是很容易把咱们牵扯进去,最好是找个无论如何都查不到咱们的办法。”江寒之道。 “让我想想。”成圆挠头。 “此人为官如何?” “没少贪赃枉法,我就这么跟你说,这个名单上的人,若是细细查出来,没有一个干净的。”成圆道。实际上不止这些人,朝中之人若真是细细的查,始终洁身自好的没几个。 区别只是有轻有重。 “既然如此,咱们也不怕冤枉了他。” “你有法子了?” “一个很笨的法子,但是应该很安全。”江寒之附耳在成圆耳边说了句什么。 成圆当即一脸无奈:“会不会有点儿戏?” “就是儿戏一点,才让他们摸不着头脑嘛。”江寒之笑道。 成圆一听这话连连点头,觉得简直太有道理了。 于是…… 大年初二这日一早,京城街头惊现好多告示。 也不能说是告示,毕竟这东西不是官府张贴的,其上的内容也并非通告百姓的文书,而是在痛斥太子殿下那位养尊处优、尸位素餐、中饱私囊、吃喝嫖赌的表哥,并要求朝廷彻查国舅爷一家。 “那东西写得颠三倒四,把能用上的贬低人的成语都用了个遍,也不知是出自何人之手,且张贴得城中到处都是,我估计这会儿全京城的人有一半都见过了。”江溯道。 “没见过的,用不了多久也都听说了。”江父难得参与了他们的话题。 “这人倒是有意思,可惜不知道是谁。”杜姑娘道。 第109章 “说不定是心中有冤屈无从申诉,这才不得已用这种法子。”江母分析道。 江寒之则不发一言,坐在一旁专心嗑他的瓜子。 此时正值年节,朝中休沐,文武百官都不上朝,在家中必然少不了一番议论。哪怕当事人想要辩解,也需等到衙门里重新上工,届时事情早已沸沸扬扬被编排得不成样子了。 不得不说,江寒之选的这个时机是真的好。 初四这日,成圆来江府串门。 “你是不知道,太子急得嘴巴都起了燎泡。”成圆笑道:“不知道是自愿的还是皇后娘娘逼的,听说昨日过午他就跑去陛下面前替自家表哥说情了,结果陛下泼了他一身茶水,说大过年的提起此事晦气,连皇后都被训斥了。” 事情发展还算顺利,江寒之也算松了口气。 “没想到这么容易。”成圆说。 “没这么容易的,过几日陛下气消了,太子再扮演几日好儿子,事情也就过去了。” “啊?那咱们不是白忙活?” “也不算,人的耐心都是有限的,一次两次容易算了,次数多了陛下也就厌烦了。” 一旦皇帝厌烦,太子必然焦虑,届时乱中就容易出错。反正他们的名单上还有一堆人呢,隔三差五给太子送个礼,就当是还对方上一世的所作所为了。 江寒之和成圆变着法子给太子送礼,开春以后,太子已经被闹得焦头烂额。 事情自然是瞒不住的,很快就传到了北境。 祁燃哪里还能坐得住? “想什么呢?担心江洄?”三皇子问。 “我怕那位狗急跳墙。”祁燃道。 “怎么骂人呢?他是狗我岂不是也成了狗?”三皇子翻了个白眼。 “洄儿太冒险了,不行!” “你想怎么办?回去把江洄抓起来打屁.股?”三皇子问。 祁燃瞪了他一眼,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耳尖一红:“没心情开玩笑。” 祁燃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脑海中还是不由自主地想了许多事情,都是他回去之后想对江寒之做的。他想问问对方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险,为何不听他的话,为何要让他如此挂心? 但他也知道,一旦见了对方,八成什么重话都说不出来了,过分的事情更是不敢对江寒之做。 当然,有一件事情无论如何也要做。 祁燃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唇角,暗道回去第一件事,得先教会洄儿亲嘴时不是用咬的。 第六十五章 京城春日渐浓,百花竞开。 但太子可没心思赏花,他进来整个人都十分暴躁。 自开年到现在,短短一两个月的时间,他的人频频出现在那无名“告示”上。 最开始,他毫无防备,得知表哥遇到了大麻烦,便去皇帝面前求了情,谁知惹得皇帝大怒。直到第二个人出现在“告示”上时,他才隐约察觉到此事似乎是针对他。 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出现在上头的人皆被指控了一些罪名。虽然那些罪名看起来多有牵强,但他们所在的部司却不敢不查,毕竟皇帝和全城百姓都看着呢。 这一查,还真查出了点问题。 罪名虽然不大,但为了平息舆论,两人都是从重处罚。 更让他崩溃的是,事情并未就此停下,那告示上出现的人越来越多。后来,朝廷各部司为了自保,甚至主动开始了内部清查,一时间闹得人心惶惶。 太子心中愤怒又焦躁,他想找人揪出来幕后黑手,又怕自己兴师动众惹人怀疑,只能派人暗中探查。可京城那么大,那贴“告示”的人出现的时间毫无规律,贴“告示”的地点也十分随机,想要抓到谈何容易? 他不知道的是,负责贴“告示”之人是成圆找的。为了把自己摘出来,成圆光是找人一事就过了好几道手,就算太子真抓到了人,也万万查不到他和江寒之头上。 最开始,除了太子之外旁人尚未看出其中端倪,毕竟牵扯其中的人脑袋上也没贴着太子党羽的标签,旁人一时间想不到这是针对他的。 但三番两次出事后,文武百官便开始私下去寻找这些人的共性,此举不仅仅是因为好奇,而是想要找到规律,推测自己会不会遇到同样的事情。 这么一琢磨,很快就有人发现了问题所在,这些“榜上有名”的官员,几乎各个都和太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再加上太子日渐憔悴,频频出错,更是数次惹得皇帝发怒,这猜测便越发凿实了。 明眼人其实都能猜出来,这一系列的事情是有意针对。皇帝也不傻,一早就看出背后之人是冲着太子来的。 他心里清楚,自家这几个成年的儿子,手里多少都有一些朋党,他倒不至于为了这个就多愤怒。最让他困扰的,反倒是太子近来的表现。 堂堂一国储君,被一个不知名的人拿捏至此,竟是毫无办法。若是一开始也就罢了,过了这么久了,太子既没能稳住局面,也无法平息舆论,更找不出背后之人,每日除了提心吊胆汗流浃背,就是在皇帝面前请罪认错。 面对太子的无能,皇帝如何不失望? 近日,皇帝终于没能按捺住脾气,在又一次斥责了太子之后,点了四皇子跟着自己议政。四皇子如今也已成年,无论是武艺还是功课都很出挑,脾性也颇得皇帝喜欢。 若是从前,皇帝让他学着议政也就罢了,本朝皇子成年后多多少少都会有这么一课,就连三皇子当年也被要求去上过一阵子的早朝。 第110章 但出了这样的事,太子又被接连斥责,此事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恰在这个当口,北境又传来捷报: 镇北军接连打了胜仗,三皇子还立了战功。 这消息一出,有人欢喜有人忧。 太子是何心情不好说,但江寒之反正高兴不起来。 “这么好的事儿,你怎么一直皱着眉?”成圆不解。 “打了胜仗我当然高兴,可三殿下立了功,就说明他上战场了。” “我表哥那么惜命,应该不会冒险,我估计他就是做做样子,镇北军主帅给个面子在军报里提那么一嘴,最大的功劳又不是他的。”成圆安慰道。 “没那么简单。”江寒之道:“以祁燃的性子,若为了安全起见,定然会拦着殿下,连样子也不会让他装。” 既然三皇子立了功,那就说明是有意为之。 换句话说,此事八成和祁燃有关。 他想做什么呢? 这个当口太子就像一条急得要跳墙的狗,正为了四皇子议政一事恼羞成怒,北境忽然来这么道捷报,不等于把太子的注意力直接转移到了北境? 战事到了这个阶段,应该持续不了多久,若三皇子继续立功,一旦战事结束回京,就会成为焦点。届时,他给太子带来的压力,将远远超过其他皇子。 太危险了! 江寒之有些着急,却也能猜到祁燃为什么会这样做。 那家伙给他写了几封信劝他收手,他没有理会,所以才会出此下策。这样一来,江寒之反倒被动了,不得不暂时收敛一些,免得把太子逼急了。 这天晚上,他连夜给祁燃写了封信,隐晦地提醒对方不要乱来。 但祁燃会不会听,他就没把握了。 为了不叫人将先前的事情和北境捷报联想到一起,江寒之和成圆又让人张贴过一回“告示”,这才彻底罢手。 太子的情绪却没有因此好转,还在几日后的端午宫宴上喝多了酒,当场和四皇子起了冲突。那日太子阴阳怪气讽刺四皇子会讨皇帝欢心,还问对方要不要搬来东宫住? 甚至还说等老三回来了,让他们兄弟俩一起搬过去。 宫宴上有不少宗亲在场,太子失仪,丢的是皇家颜面。皇帝当场就摔了酒杯,责令太子闭门思过。 这一次皇帝是真动了气,将太子关了近半个月。就在他气消得差不多,正打算把人放出来时,北境传来了急报,说是三皇子受了重伤。 消息传来时恰逢江寒之休沐,他还是在江父口中得知的此事。 “三殿下去北境时,陛下私底下有过口谕,不让他上前线,这道口谕是直接下给了镇北军主帅的,言说殿下武艺粗浅,带兵只会贻误战机,让他跟着学一学便好。”江父道:“所以殿下此番受伤,陛下十分震怒,直接派了亲信带着太医去了北境。” 京城距北境路途遥远,消息快马加鞭传过来也要数日,皇帝派了人去,其实帮不上什么忙,但他此举足以表明对三皇子还是颇为重视的。 江寒之此刻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三皇子怎么受的伤? 是意外,还是和他上一世一样? 难道朱森的哥哥又动了手? 不应该啊,他已经提醒过祁燃自己的布置。按理说祁燃应该有所行动,哪怕不收为己用好歹也应该把人防住吧?还是说动手的另有其人? 三皇子受了伤,那祁燃呢? 江寒之心中焦急万分,恨不得立刻去北境看看。 但他现在只能等着消息,什么都做不了。 随后的日子里,江寒之一颗心一直揪着。他甚至会怀疑,是不是自己把太子刺激得太过了,所以对方才会着急动手?成圆却安慰他,说不定只是个意外。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几日后又传来消息,说三殿下伤势稳定了。 自那以后,江寒之一直盼着祁燃的信。 出事后祁燃知道他会担心,应该会写信给他。 可不知为何,距离上一封信已经过去了一月之久,祁燃的信却迟迟没有到。 祁燃为什么不给他写信了? 江寒之不敢往坏处想,但一颗心却始终放不下。 直到那日江寒之在宫里当值时,听到了通报,说是三皇子回京了! 这消息来得忽然,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但仔细一想似乎也合情合理,三殿下受了重伤,皇帝派人去将对方接回京城疗养,免得在北境缺医少药。 众人惊讶,只是因为事出突然。 三皇子回京了,祁燃呢? 江寒之一颗心几乎悬到了嗓子眼。 他立在廊下,目光远远看着宫道尽头,不多时便看到三皇子被护卫们簇拥着出现了。江寒之目光在那些人中一一扫过,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祁燃没有回来很正常,这不能代表什么。 江寒之不住安慰自己,却还是忍不住看向三皇子,目光带着询问。 但三皇子路过他身边时,只匆匆瞥了他一眼,像是在有意回避他的目光。江寒之心不由一沉,脑袋嗡嗡作响。 对方为何要回避他的目光? 江寒之不敢再多想,只能强压下情绪。 一直到羽林卫换值,三皇子也没从皇帝的寝殿出来。江寒之拖着步子回到营房,整个人失魂落魄的,甚至在廊下不小心撞到了人。 “抱歉。”江寒之头也不抬地道。 第111章 “你这抱歉说得未免太敷衍了吧?”对方开口道。 江寒之闻言一怔,骤然抬头看去,对上了一双熟悉的带着笑意的眼睛。 第六十六章 在看到祁燃的那一刻,江寒之那颗悬着的心才倏地落了地。 望着眼前的人,他几乎要喜极而泣,所有的担心不安都被喜悦冲散了。可很快,他心中又漫上了恼意,怪祁燃为何不提前告诉他一声,令他提心吊胆了这么久。 若是怕被人发现,哪怕在信中暗示他一句也好啊。 “洄儿。”祁燃唤他。 “别叫我。”江寒之抬手在他肩上锤了一下。 祁燃并没有躲闪,等他那一拳落在实处,这才攥住江寒之的手腕,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纵容。 “别拉拉扯扯。”江寒之抽回手,心虚地四处扫了一眼,转身进了营房。 祁燃紧跟在他身后进去,想要关门时却被江寒之瞪了一眼:“跟我一起当值的人很快会回来,不要关门。”江寒之如今住的营房是两人间。 “关了门也不妨碍他回来啊。”祁燃道。 “让你开着就开着。” 祁燃看出了他的不自在,故意揶揄道:“你是不是以为我关上门是要与你做些什么?” “谁以为了?鬼才要跟你做些什么呢!”江寒之情绪大起大洛,却因在营中不敢释放,整个人就像只小刺猬似的。 不过让他这么别扭的原因,还有另一个,那就是上次在北境和祁燃分别之前,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咬了祁燃的嘴。当时他来不及窘迫就跑了,时隔许久再见到祁燃,那股子别扭劲儿倒是后知后觉地泛了起来。 江寒之将身上的羽林卫武服脱下,取了自己的衣服换上。祁燃倚在门口,一双眼睛毫不避讳地看着他换衣服。如今天气渐渐热了,江寒之内里只穿了一袭单薄的中衣,身上瘦削的线条若隐若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美感。 “你平日里换衣服也这么不避人?”祁燃忽然问。 “我需要避着人?”江寒之反问。 “不需要,这样挺好。”祁燃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改日我去求陛下将我调到羽林卫里来,与你住一个屋,届时你……” 他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是江寒之同寝的人回来了。 “祁燃?”那人也是从武训营出来的,虽然和祁燃不熟,却也认识,“你是和三殿下一起刚从北境回来的吧?你们在北境这两年可是辛苦了。” “你们守卫皇城的安全,一样辛苦,都是为陛下尽忠罢了。” “改日得空,咱们一起聚一聚。”那人客气道。 祁燃点头一笑,算是应下了。 江寒之换好了衣服,又和那人打了个招呼,便带着祁燃离开了营房。 “差点忘了我们家洄儿升官了,如今可以日日出宫了。”祁燃道。 “祁将军大忙人,哪里能记住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我给你写的信,你也没仔细看过吧?毕竟连回信都能忘了。”江寒之挖苦道。 祁燃听了这话也不恼,开口道:“昨日是上元节,我娘非要去放河灯,她不让我爹陪着非要让我跟着。我跟着她放了一盏河灯,祈愿国泰民安,你能早日平安回来……” 江寒之一怔:“这是……” 这是他上元节后给祁燃写的信。 “自过了中秋,京城就越来越冷了,小安忘了给我换厚被子,这几日冷得我睡不着觉。我总想起先前有你暖被窝时的日子,想你……” “别念了!”江寒之一张脸涨得通红。 “你看,你写的信我不止仔细看了,还能背下来。” 江寒之心中熨帖,嘴上却不饶人:“那你为什么不给我回信?” “回了,那次还攒了两封呢,谁知送信的半路遇到暴雨,信都被冲走了。”祁燃无奈一笑:“消息传到北境时,陛下已经派了人过去,我怕他们盯上,就没敢再给你写信。” 江寒之听了这解释,最后一点郁气也消了。 没有什么比祁燃平平安安站在他面前更重要。 “你回过家了吗?” “没呢,正好送殿下进宫,就想先来见见你。” “回家看看吧,你爸妈肯定也担心坏了。” “你陪我一起吧,不想跟你分开。” 江寒之嫌他这话肉麻,没有接茬,却还是跟着他回了祁府。 祁父祁母见到儿子回来喜不自胜,祁燃的弟弟妹妹也十分欢喜。江寒之坐在一旁,一边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幕,一边吃点心。 当晚,直到在祁府用过晚饭,江寒之便说要回去。他心里自然是希望能和祁燃待在一处,可想到两人如今的关系,他在面对祁父祁母时总觉得有些心虚。 若是晚上两人住在一处,再有了些亲近之举,他就更不知该如何面对祁燃的家人了。 “不住下?”祁燃问他。 “不住,走了。”江寒之朝祁父祁母告了辞。 祁燃并未强留他,而是跟了出去。 “不用送。”江寒之说。 “真不用?”祁燃问他。 “你说呢?”江寒之反问。 祁燃盯着他看了半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两人四目相对着笑了半晌,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江寒之很想抱抱祁燃,却不大好意思,只能忍住了。不过祁燃却趁着夜色,牵住了他的手。 第112章 两人十指交扣,沿着长街朝江府的方向行去。 回到江府之后,祁燃才有机会将事情原原本本地朝江寒之说了一遍。原来三皇子遇刺一事并非偶然,而是两人一同设计的苦肉计。 “本来是想杜撰一个刺客出来,但那日我们去北江城时,正好遇到了一个北羌的刺客朝我们动手。后来我便杀了那个刺客,隐瞒了他的身份,又顺势伪造了殿下遇刺一事。” “隐瞒他的身份?” “是,除了我和三殿下,没有人知道他是北羌人。” 反正死无对证,北羌又不可能跑过来认领说这是他们的人。如此刺客的身份就成了谜,这个谜怎么解,就看祁燃和三皇子怎么说了。 “你是想让陛下怀疑刺客是太子派过去的?这恐怕有点难。” “我在刺客身上放了一张三殿下的画像。”祁燃冲江寒之一笑,“以陛下的聪明,应该能看出那画像的问题所在。” 祁燃从头到尾也没想过把祸水往太子身上引,他只要在皇帝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就够了。此事便如江寒之先前所为一般,真相不重要,只要让皇帝起疑便可。 与此同时,皇帝寝宫。 郑公公在一旁为皇帝打着扇,皇帝则在研究手里的画像。 “陛下,您对着这张画像已经琢磨了半日了,该歇息了。”郑公公道。 “朕今日见着老三这画像,便觉得哪里不太对,方才终于看明白了。” “哦?这画像哪里不妥?” “你今日也见着老三了,你看哪里不妥?” 郑公公经他一提醒,恍然大悟:“这画上的三殿下,似乎要年幼一些。殿下在北境历练了两年,人晒黑了不少,也精壮了不少,脸上轮廓更硬朗了。这画像上的殿下,却还有点稚嫩。” “这是两年前的老三。”皇帝说。 “这刺客也真有意思,既然要给殿下画像,竟然不画现在的模样,反倒要画从前的模样。” “画迹摸着时间不长,应该就是最近画的。画不出老三现在的模样,许是没见过。” “见过殿下两年前的样子,却没见过如今的模样,这……” 郑公公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有些难看。 “想什么便说,不必藏着,恕你无罪。” “老奴不敢瞎说。” 郑公公不说,但皇帝显然也想到了。 这画,八成是出自京城某个人之手。 只有京城的人才会熟悉三皇子两年前的模样,却不知道他现在的变化。 皇帝重重叹了口气,眼底满是疲惫。 江府。 祁燃在江寒之房中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江寒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终于按捺不住,问道:“你在找什么?” “没找东西,就是看看哪些地方变了。”祁燃苦笑一声:“我在北境时经常梦到这里,如今回来了怕分不清,今日看看清楚,下次再来时看见区别就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了。” “你……”江寒之一时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想告诉祁燃,自己也常常梦到对方…… 得知自己一直思念的人也同样思念着自己,真是一种很令人满足的感觉。 “咦?”祁燃不知从哪儿翻出了江寒之藏着的画册,挑眉道:“之前那本龙阳画册被我拿走了,你竟然又偷偷买了一本?” “你怎么看我抽屉?”江寒之怒道。 “我不能看吗?”祁燃一脸无辜。 江寒之大囧,上前就去抢那本画册,祁燃却把画册往身后一藏,身体往前一压,直接把江寒之挤在了自己和书案之间。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江寒之耳尖迅速漫上了红意。 “上回咬我,不会是在这里头学的吧?”祁燃问。 “你管那么多?快还给我!”明明眼前就是他思念了很久的人,此刻毫无距离时,江寒之心中却又忍不住有些惶然,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继续跟个小刺猬似的。 “其实我也学了一些。”祁燃说。 “我管你学不学。”江寒之继续嘴硬,耳尖却更红了几分。 “洄儿,我教教你吧。” “用不着。” 江寒之语气不善,目光却不自觉落在了祁燃唇上。 祁燃呼吸一乱,骤然欺身吻在了江寒之唇上。然而他高估了自己的实力,此番本是想教一教江寒之怎么正确地亲嘴,却因为过于急切,角度又没找好,这一下结结实实嗑在了江寒之鼻子上,惹得江寒之捂着鼻子痛呼出了声。 祁燃:…… 怎么跟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第六十七章 “你可真会教。”江寒之捂着鼻子闷声道。 祁燃既尴尬又担心:“我看看。” 他第一次主动就失了手,心中十分挫败。 祁燃自少年时就不爱喝江寒之争抢,也从无攀比之心,在他眼里洄儿就是最好的,最独特的,不需要任何的佐证。 这是他唯一一次想在江寒之面前表现一下,没想到差点把人鼻子撞断了。 “还疼吗?”待江寒之挪开手之后,祁燃凑上去看了看,好在鼻子没破。 “没事了。”江寒之抬眼看向他,语气满是揶揄:“你还不如我呢。” “我……”祁燃移开目光,全然没了方才的自信。 “还教吗?”江寒之问他。 第113章 “不早了,我爹娘和弟妹还在家等着呢,你早点睡。” 祁燃明显不舍得江寒之,但当晚还是走了。 江寒之见他溜走时那副窘样,心里总算平衡了。 这天晚上,待祁燃走后,江寒之还特意把画册又找出来研究了一番。如今他年纪渐长,也不再像从前那般腼腆,总算敢看画册里的细节了。 这么一研究他才明白,俩人嘴对嘴时原来不是互相咬,而是互相嘬,有时还会用到舌头。他看得脸热,导致临睡前脑袋里都在想今天和祁燃没能成功的那个吻。 祁燃当晚溜走了,但次日一早又巴巴跑来了江府。江寒之要入宫当值,他便陪江寒之一起在江府用过了早饭,又把人送到了羽林卫门口。 自这日起,他日日接送江寒之。 两人路上总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无关紧要的话题,但谁也没再提亲嘴的事情,甚至都没再牵过手。 三皇子遇刺的事情,并未有新的结论,朝中都当他是在战场上受的伤。但没有结论,未必是坏事,太子如今的处境依旧不温不火,皇帝近来对他连斥责都没有了。 江寒之猜测,以太子的性子,早晚会按捺不住再作妖。 三皇子自回京后一直在宫里养病,江寒之去探望过一次,但两人都怕隔墙有耳,并未有太亲近的举动。在外人眼里,两人幼时关系不错,但经历这两年的分别,或许已然生疏了。 随着夏日越来越盛,又到了皇帝去碧园避暑的时候。这一次,他破天荒地没有带太子同去,甚至连皇后都没带,只带了三皇子、六皇子、七皇子以及几位未出阁的公主,和他们各自的母妃。 六皇子和七皇子尚且年幼,都只是懵懂孩童,带着他们并不奇怪。但年纪稍大点的皇子,只带了老三一个,事情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祁燃被皇帝点名去了碧园,估计是让他陪着三皇子。江寒之则跟着羽林卫一起去了碧园当值。 碧园不像宫里人多眼杂,三皇子到了这里才找机会和江寒之好好说了会儿话。 “那日我在宫里见到你时,你看我的样子鬼鬼祟祟的,我还以为祁燃出什么事情了呢,差点给我吓死。”江寒之今日才得以朝他抱怨此事。 三皇子一脸冤枉:“这可不能怪我,还不是你那个娃娃亲?他怕咱俩关系太亲近惹人怀疑,万一把你牵扯进来就麻烦了,所以进京前对我千叮咛万嘱咐,不可以和你显得太亲近。” “你俩倒是串通好了,一次次吓唬我和成圆。” “嘿嘿。”三皇子一笑,挑眉道:“你要不要看看我的伤口?” “什么伤口?” “遇刺时候的伤口啊,你竟真的半点都不关心我?” 江寒之一愣,“不是说遇刺一事是假的吗?” “我父皇可是派了太医过去,想蒙混过关哪有那么容易?做戏也得做全套啊!”三皇子说着脱了外袍,将中衣撩起了,露出了腹部的一道伤疤。 那伤疤已经长好了,但可以想象当时的情况应该确实挺危急。 “你俩也太冒险了吧?万一刺歪了怎么办?”江寒之后怕道。 “别被那道疤糊弄了,我亲自动的手,刀压根没捅进去,只是割了一道口子,做了些手脚。”祁燃拆穿道。 “一道口子也很疼的好吧!”三皇子道。 “只这么一道口子,能瞒过太医?”江寒之问。 “这里是只割了一道口子,但是为了演得天衣无缝,我放了近两碗血呢,脸都白了。”三皇子自幼养尊处优,还是第一次受这样的皮肉之苦。 但他这皮肉之苦受得挺值,皇帝亲自派去的太医都没看出端倪来。毕竟他放了两碗血,人是真的虚弱,半点做不了假。 “我们俩原本商量着等战事结束再动手,但你在京城捉弄太子,可把祁燃急坏了。我也不想再继续待在北境当猴子了,我又不能带兵打仗,在那边帮不上忙还多吃饭,还不如早点回来呢。”于是他们便顺势把计划提前了。 江寒之也是这个时候才知道,原来在他和成圆去北境之前,祁燃和三皇子就已经结盟了。 祁燃的目的不言而喻,他要为江寒之和自己报仇。三皇子原本是不想掺和进去的,奈何太子手伸的太长,若他不反击最后只能任人宰割。 “朱燊如何了?”江寒之问。 “朱燊是太子为我埋的钉子,如今我回来了,他没用了,太子肯定要杀人灭口。不过祁燃已经做了安排,一旦太子动手,就拿他个人赃并获。届时把事情捅到父皇面前,结果如何就看父皇怎么定夺了。” 三皇子经过此番历练,人沉稳了不少,心境也通透了。 “这次还要多亏了你。”三皇子说。 “我?”江寒之不解。 祁燃道:“届时若是单拿了要灭口朱燊的人,还不大好办,万一太子找的人不是亲信,很难查出对方的来处。但有了被关在牢里的朱森,事情就好办多了。”只要皇帝派人稍微一查探,就能知道朱森的案子为何被压了这么久。 届时,火轻而易举就能烧到太子身上。 “对了,牢里那个不会被灭口吧?”三皇子问。 “放心,成圆都安排好了,朱森不会有事的。” 事已至此,他们只管等着太子自投罗网便可。 这日午后江寒之便去当值了,入夜时才结束。 第114章 他刚从值夜的宫苑离开,便见外头的树下立着一个人,正是祁燃。 “都在园子里这么点路还要来接我?”江寒之失笑。 “别回营房睡了,去我那里吧,宽敞。” 江寒之并未答应,却也没拒绝。 祁燃只当他默认,拉着人便回了自己的住处。 “你这有浴房吗?我当值出了一身汗,难受得很。”江寒之说。 “有。”祁燃看向他,又道:“方才去接你,我也出了一身汗,一起?” “一起就一起。” 从前在营中他们日日一起洗澡,这也没什么的。 祁燃去拿了干净的寝衣和布巾,没叫人帮忙,而是自己弄了热水兑好水温,这才叫江寒之脱.衣服。江寒之倒是挺坦然,丝毫不遮掩。 这两年,江寒之的身形彻底长开了,虽然身形还是有些纤瘦,却十分挺拔匀称。漂亮的肌肉薄薄一层裹在身上,看上去健康又极富美感。 “倒是没晒黑。”祁燃目光在他身上刮过,带着点不自知的贪婪。 江寒之却丝毫没有留意,随口道:“我天生晒不黑,你忘了?” 上一世他在北境待了三年,战场上滚了多少个来回,人还是白白净净的。 “我给你擦背。”江寒之拿了块布巾沾了水,示意祁燃转过身去。 祁燃依言转过身,将后背留给了对方。 与江寒之相比,祁燃的身形更健硕一些,肤色也更重。许是前世今生在北境历练了两番,令他的气质更多了几分野性,像是只随时会爆发的年轻雄兽,侵略感十足。 “这伤是哪儿来的?”江寒之指尖抚过他背上的伤痕,问道:“不是说没怎么上战场吗?” “嘶……”祁燃忍不住绷紧了身体。 “还疼?”江寒之问道。 “不是疼……”祁燃闷声道:“痒。” “你还怕痒?我怎么不记得了?” 江寒之说着故意戳了一下他的另一处伤疤。 许是因为太久没有这么亲近过,江寒之面对祁燃时,不自觉便想靠近对方。他这会儿倒也没有胡思乱想,也没打算做什么太逾矩的事情,只是这么在对方身上四处戳一戳捏一捏就挺得趣。 这种亲近方式就如他们少年时一般,直接又纯粹。 但祁燃似乎不是那么想的,被他捏了几下身体便绷得如弓弦一般,最后直接转过身,朝江寒之展示了一下方才被戳来戳去的后果。 江寒之目光往下一扫,瞬间老实了。 第六十八章 “不是喜欢戳吗?继续。”祁燃挑眉道。 江寒之原本有些不好意思,被祁燃这么一激,瞬间被激起了斗志。 “戳就戳。”他伸手毫不客气戳了一下。 “嘶!”祁燃身体一僵,整个人都懵了。 江寒之却不等他反应过来,转身便走:“我洗好了,你慢慢洗。” “戳完就跑?”祁燃一把拉住江寒之的手腕,没想到却拖得江寒之脚下一滑。他忙伸手去扶,结果两人结结实实摔在了一起。 “祁燃,你……”江寒之被摔了一下正有些恼,抬眼却对上了祁燃又黑又亮的眸子。两人此刻挨得极近,身体紧贴在一起,江寒之只要稍稍抬起下巴就能触碰到祁燃的唇。 但没等他动作,祁燃却先他一步吻了上来。 这一次,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一切都顺理成章。 江寒之微微抬起下巴,任由祁燃柔.软的双.唇紧.贴着自己。他等了半晌,见祁燃没有进一步的举动,便犹豫着探出了舌.尖,在祁燃的唇.缝间轻触了一下。 感受到唇.间的温.热,祁燃呼.吸一乱,按着江寒之的后.颈毫不犹豫地吻了回去…… 外头夜色正好。 夏夜的微风拂过碧园的荷塘,带起点点涟漪,久久不曾平息。 半个时辰后。 江寒之手里拿着伤药,在帮祁燃涂背上的擦伤。 方才跌倒时,祁燃怕他受伤,用身体在下头垫了一下,擦破了点皮。这点皮外伤相对祁燃受过的伤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但江寒之愿意给他涂药,他自是乐得配合。 “你想不想试试别的?”江寒之忽然问道。 祁燃楞了一下,问他:“什么别的?” “就画册上的内容啊,你不是说都学会了吗?” “是,是学了一些。”祁燃似乎有些紧张,说话时的语气都变了。 江寒之心里也有些打鼓,但他一见祁燃这样,便放松了许多,甚至故意逗祁燃:“怎么,上回还说要教我,现在倒是不好意思了?” “没有不好意思。”祁燃转过身看向他,“我听说一开始,你会不大舒服,怕你……” “怕我什么?” “怕你明天没法去当值。” “嗯?”江寒之一脸疑惑:“为什么你会觉得是我不大舒服?” 祁燃看向他,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说话。 江寒之其实不大在意这些,这些年来,他和祁燃在一起时,早已习惯了做被照顾的那一方。他习惯了祁燃的主动和呵护,也习惯了大部分时候不刻意逞强,那种感觉其实并不赖。 但这会,看着祁燃略带错愕的目光,他的好胜心又被激了起来。 “你那么看着我做什么?”江寒之扬了扬下巴。 祁燃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露出了一个满是纵容的笑意:“你若是喜欢,也可以依你。” 第115章 “切。”江寒之撇了撇嘴,“谁要你让着?” “不是让着你,就是想让你高兴。”祁燃拉着他的手,眼底满是温柔:“洄儿,只要是你想要的,我什么都能给你。从前是这样,往后也是这样。” 江寒之听了这话,心都软得快化了。 “我也想让你高兴。”江寒之凑上前抱住祁燃,将脑袋埋在对方颈窝蹭了蹭。 祁燃将他揽在怀里,低声道:“那就等咱们离开碧园以后吧。” “还是等过了夏天吧,太热了,我怕中暑。”江寒之说着推开祁燃,四仰八叉地躺下了。这碧园里虽然比京城要两快,但他们俩大男人凑到一起抱着,还是挺热的。 “要不你去矮榻上睡,你在我旁边躺着跟个火炉似的。”江寒之说。 “冬天让我暖被窝的时候不嫌我热,现在倒是嫌弃起来了?” “你不热吗?”江寒之拉着他的手在自己额头上一抹,“我都快出汗了。” “娇气。”祁燃说罢便拿了个蒲扇来给江寒之扇风。 先前两人在浴房里时互帮互助了一番,江寒之这会儿早已累了,没多久就睡着了。 碧园的日子悠闲惬意,一晃便过了数日。 这天祁燃的亲随来给他送换洗的衣服,顺便捎来了北境来的口讯,说有人朝朱燊动手了。 此事祁燃早有安排,所以朱燊不仅没事,还反拿了朝他动手的刺客。依着他们先前的计划,朱燊将事情闹到了上头,非说这个刺客和刺杀三殿下的人是一伙的。 事关三殿下,镇北军主帅不敢做主,直接把人都扣了,一封折子递到了宫里。 皇帝此前就断定此事与京城的某个皇子有关,只是事关重大轻易不愿去怀疑任何一个儿子。如今有了新的线索,自然不会放过,当天就派了亲信快马加鞭去把人接到了京城。 与此同时。 江寒之在祁燃接到消息时,便让祁燃那个亲随给成圆带了话。 成圆早已做好了筹谋,得到暗示后,过来几日便让人再次去城中贴了“告示”,但这一次的“告示”不是针对太子的亲信,而是直接指控京兆衙门罔顾律法,草菅人命……后头还跟着一大串罪名。 次日一早,朱森救过的邻居女子便带着一家老小去京兆衙门替朱森喊冤去了。 因着那“告示”的缘故,京兆衙门不敢敷衍,只能将朱森的案子提上了日程。此事闹得满城皆知,皇帝自然也是知道的。他命人给京兆衙门传了话,要派人亲自过问朱森的案子。 于是,不久前江寒之亲自帮朱森写的陈情书,很快就递到了皇帝手里。不过那字迹已经被江寒之修改过了,所以这陈情书不会查到他的头上。 “这个叫朱森的,是北境那个人的弟弟?”皇帝朝身边的亲信问道。 “是,牢里这个被关了许久的叫朱森,他的兄长叫朱燊,正是镇北军那个险些被灭口的人。”回话的这个亲信,正是负责听审朱森的那人。 皇帝看完了那封陈情书,又问:“这东西是那喊冤的妇人所写?” “回陛下,那妇人说开春前有个京兆衙门的人去找过她,帮她写下了这个东西,昨日,那人又差人去告诉她,让她今日一早去京兆衙门替朱森喊冤。” “京兆衙门里的人?” “是,不过那人伪装过,她认不出样子。” 皇帝是个聪明人,将事情串到一起,很快就猜到了大致。 朱森所犯之事按律不算严重,案子被压到现在,定是有人暗中指使。他一介草民没有太大的价值,唯一的作用就是用来牵制镇北军中的兄长。 至于目的为何,联想到三皇子遇刺一事,答案呼之欲出。 几日后朱燊被带到京城,皇帝的人亲自去问的话,得到的答案与皇帝猜测几乎吻合。依着朱燊所言,有人在一年多前便找到了他,用弟弟的事情相要挟,让他为自己所用。 只是那人是谁,朱燊说自己也不知道。 “那他如何知道要灭口他的人,和刺杀老三的人有牵连?” “回陛下,他并不知道,只是为了保命才那么说。但末将以为,此事很可能有牵连。否则对方为何会在三殿下离开北境后不久,就要灭口朱燊?” 因为三皇子一回京,朱燊没用了,所以才要除掉。 “朱燊可有证据?总不至于全是空口白牙吧?”皇帝问。 “陛下请看,这是当时那人要挟朱燊时给他的家书,信是他弟弟写,字迹已经辨认过了无疑。纸张和笔墨都是旧迹,不是新写的,看落款日期是去年的三月初八,当时朱森确实已经在牢里了,不可能有机会把信寄出去。” 除非有人亲自去了一趟牢里,让朱森写了这封信。 “也就是说,去年三月份,就有人去收买了朱燊做自己的钉子。”皇帝道。 “是。依着朱燊交代,那人并未指使他做过什么,只是让他等着。一直以来,他也并不知道是何人在要挟他,他甚至怀疑过是陛下的人。”毕竟能操控京兆衙门,定然不是等闲之辈。 皇帝将信放下,重重叹了口气。 “那人在镇北军埋了不止一颗钉子,若老三不回来,下一个要动手的只怕就是朱燊了。”皇帝冷笑道:“当真是好手段。” 亲信立在一旁不敢说话,他跟在皇帝身边这么久,当然能猜到皇帝怀疑的是谁。事实上,几位皇子中,能把手伸到京兆衙门的,就只有一位。 第116章 皇帝看起来并不算特别震惊,更多的反而是失望。他或许早就有过猜测,在三皇子遇刺的消息传来时,他心里第一个想到的人,八成就是太子。 “查京兆衙门,当初是谁压下了朱森的案子。”皇帝冷声道。 “是。”亲信如蒙大赦,赶忙退了出去。 但皇帝心里清楚,这种时候查与不查,也没什么区别了。 因为这件事情,碧园避暑之行提前结束了。 随行的众人也都跟着回了京城。 江府。 成圆正和江寒之下棋,祁燃坐在一旁给江寒之打扇。 “你说,陛下会不会追查贴告示的人?”成圆问。 “查不查也没什么区别,反正咱们都把黑锅甩给了京兆衙门,就当是京兆衙门里有人良心未泯,背后做了这一切伸张正义呗。”江寒之道:“反正只要他相信其他的事情,背后是谁在推动和揭发,反而不重要了。” “那他会不会怀疑咱们?”成圆问。 “顶多会怀疑我。”祁燃道:“但我这两年一直在北境,我爹在京城有没有人脉,要做到这一切太难了。” 何况祁燃去北境时,只有十七岁。 朱燊那封家书,是一年多以前就写好了的,谁会怀疑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花了近两年的时间布这个局就为了搬倒太子?就算他有这个能力,太子又怎么可能配合着他把所有错都犯了一遍,自己主动钻到坑里? “陛下很聪明,上位者看事情只看本质。他会相信想除掉三殿下的人是太子,因为此事对太子最有利,三殿下一旦立功回京,最心急的只会是太子。而且此前的事情,早已让陛下对太子没了好感。他不会怀疑我们,至少怀疑不大,因为我们没有必要和太子作对,这不合常理。”江寒之说。 “怎么不合常理?” “我,在陛下的印象里应该算是个很聪明的人,若我想拥护储君,直接选太子就好了,没必要舍近求远选你表哥,毕竟他是什么斤两你也知道,我又不是傻子。”江寒之看向成圆:“至于你,确实有理由这么做,所以陛下多半会怀疑你。” 成圆脸一白:“那怎么办?” “好办,只要三殿下及时抽身,表现出无意储君之位,你的嫌疑立刻就洗清了。” 成圆恍然大悟。 江寒之和祁燃之所以能有恃无恐地计划这一切,就是因为他们笃定三皇子不会争储。这样一来,皇帝哪怕对背后之人有所怀疑,也会很快转移到别人身上。毕竟,谁会费劲心力去做没有回报的事情? 皇帝哪里会知道江寒之和祁燃是上一世与太子结的怨。 他们能做的都做完了,接下来就等着看皇帝如何抉择了。 “太热了,祁燃能不能给我也扇两下?”成圆问。 “不能。”祁燃果断拒绝,扔了一把蒲扇给他。 成圆哼了一声,又道:“江洄,你哪天休沐,一块去我家京郊的园子里住上几日吧?那边凉快,我再叫上我表哥,咱们好好放松放松。” 江寒之看向祁燃,“你想去吗?” 祁燃这几日原本有别的计划,就他和洄儿两个人一起,上回在碧园说好的事情,也该提上日程了。 但他转念一想,去成圆家的园子里也不是不行。 第六十九章 三日后,江寒之和祁燃便一同去了成家的园子。 成圆早两日便过来了,让人将园子里重新打扫了一番。 “殿下没有过来?”江寒之没见到三皇子有些意外。 “我表哥许是明日过来,咱们先玩咱们的。” 成圆招呼人弄了些冰镇的瓜果,又让人摆了棋盘。他今年不知怎么的,迷上了下棋,奈何家里没个能陪他下棋的人,所以每次见了江寒之都要纠缠对方陪他下棋。 “朱森那个案子的结果已经出来了,无罪释放。京兆衙门念及他在狱中待了这么久,补偿了他一笔银子。”江寒之朝成圆道。 “还算挺快的。今年托咱俩的福,京城各部司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生怕出了差错,办起案子来也认真了不少。对了,朱森那个哥哥如何了?”成圆问。 “听说也放回家了,估计陛下想查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 “朱燊虽然差点对我表哥动了手,但也算戴罪立功了,况且在陛下眼里,他压根不知道是谁指使的自己。他的事情在北境时事情闹的那么大,陛下若是不放了他,反倒会引来旁的猜测,这么把人放了,他应该也不敢胡说八道。”成圆落下一子,看向与江寒之挨在一起的祁燃,问道:“对了,你在北境的事情他知道多少?用不用担心他出卖你?” “他什么都不知道,放心吧。” 祁燃在这件事情上很谨慎,哪怕对三皇子也未曾和盘托出。 至于朱燊,他至今都只当祁燃是无意间得知了他的秘密,对方非但没有告发他还帮他出主意救出了弟弟,所以他对祁燃只有感激。 江寒之和成圆下了小半日的棋,祁燃也不嫌无聊,一直挨在江寒之身边,还时不时帮人捏捏肩膀什么的。 成圆目光扫过祁燃搭在江寒之肩上的手,表情十分复杂。此前他没想明白的事情,如今差不多弄清楚了。 江洄和祁燃有一腿! 枉他见过那么多对搞龙阳的,竟然漏掉了眼皮子底下这一对,直到最近才看出来。这俩人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好上的,藏得真够深的。 第117章 但成圆不是很在乎这个,他甚至贴心地没有戳穿。只要江寒之不告诉他,他就可以当做不知道一直装傻,免得大家尴尬。 当日午后,三人刚用完饭,三皇子便风尘仆仆的来了。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三皇子进门便一脸喜色,见着几人后先大笑了几声,这才继续道:“今日一早,太子又被父皇训斥了。这一次不止训斥了,还挨了父皇的打,听说他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脸上有个大巴掌印,身上还被泼了一身墨,哈哈哈哈!” 太子挨了皇帝的耳光,又被拿砚台砸了! “陛下应该是找他对质了。”江寒之道。 “既然动了手,八成是已经承认了,或者是没狡辩成。”祁燃附和道。 太子所为,乃是手足相残的大罪,皇帝再怎么顾忌他的储君之位,也不可能容得下这样的事情。 虽说这一世太子设下的钉子并未来得及启用,暗害三皇子一事实际上并未发生,是祁燃和三皇子演得一出苦肉计。但有了江寒之和成圆在京城的助力,再加上最后有朱燊的作证,在皇帝眼里太子派人谋杀三皇子一事,已然是板上钉钉了。 这个谋害手足的罪名,他是无论如何洗不清了。 “陛下会废了太子吗?”成圆问。 “没听到消息,只说让他去碧园待着,非召不得外出。”三皇子道。 虽然没有废掉太子之位,但皇帝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没打算轻轻揭过。 “一国储君谋害自己的亲弟弟,此事若是公之于众,皇家的脸面要丢尽了,所以陛下肯定不会以这样的罪名处置太子。我猜,他先把人支到碧园里去,应该是在等合适的时机,找个不那么丢人的罪名再废掉太子。”祁燃分析道。 “八成是这样。”江寒之看向三皇子,“接下来宫里应该会发生不少事,若太子要被废,只怕皇后也要受到牵连。” “你是怕我母妃要去争抢皇后之位吗?放心吧,我母妃一早就知道我不是当储君的料,压根不会去碰这种烫手的山芋。我也看透了,什么储君之位,不是好担的,给我我也不稀罕。” 皇帝如今正值壮年,膝下皇嗣也不少。这种时候当上储君,确实不见得是好事,既要提防兄弟们的觊觎,又要担心皇帝太过忌惮,定要如履薄冰。 当太子有什么好? 好不如当个闲散王爷呢。 傍晚前,江寒之睡了一觉,醒来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他枕着祁燃的手臂盯着头顶的床幔看了半晌,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想什么呢?”祁燃问他。 “我在想,咱们和太子这笔账,也算是有个交代了。” “他后半生若是惨淡凄苦,那便算交代了。若他过得太自在,那就没算完。” “怎么,你还想折腾他?”江寒之失笑。 “总不会叫他太好过。” “我想,他应该是好过不了的。” 太子那样的人,堂堂正正做储君时都不能安分,被废了储君之位,定会一生活在不甘和愤懑里。就像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总妄想着有朝一日还能走到阳光之下,殊不知早已万劫不复。 “洄儿。”祁燃轻唤。 “嗯?”江寒之扭头看他,却被封住了唇。 祁燃对于亲嘴这件事,已经越来越熟练了,按着江寒之亲的时候,甚至能把人亲得喘不过气。江寒之也乐在其中,除了被他抱得太紧时嫌热会把人推开,其他时候总是很愿意配合,偶尔还会采取主动。 外间蝉鸣阵阵,屋内一室缱绻。 不过两人并没有走到最后那一步。 江寒之能感觉到祁燃的渴.望,他自己也有些好奇,不过他同样喜欢两人现在的状态。虽然没有彻底交付彼此,但这么按部就班地品尝着那份纯粹的爱意,也令人十分满足。 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很多事情确实不急于一时。 转眼,又到了七月初七。 这日天刚擦黑,祁燃就去江府接到了江寒之。 两人离开江府,一路步行去了河边,此时河面上已经漂着不少河灯了。 “我爹那日问我,想去哪里当差?”祁燃说。 “你怎么回的?”江寒之问。 “我说要问问你的意思。” “你当差的事情我哪里能做主?”江寒之失笑。 “我的事情,你不做主谁做主?”祁燃一本正经道。 江寒之听了这话颇为受用:“真听我的?” “嗯,你说我就听。” “要我说,干脆我也辞了羽林卫的差事,咱们一起去武训营吧?” 武训营的武将虽然也有官职,却与其他部司不同,几乎没有太多升迁的空间,所以但凡想做出点成绩的武将,都不想去武训营。 但这种差事对江寒之来说,可比在羽林卫舒坦多了。 “成。”祁燃回答地很干脆。 “你不再想想?” “没什么可想的,武训营挺好。” 祁燃丝毫没有纠结,甚至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在河边买了河灯,找了个人少的地方放了。 “许了什么愿望?”祁燃问江寒之。 “希望大家伙都能平平安安。”江寒之看向他,问道:“你呢?” 祁燃迎着江寒之的眸光看去:“我求的是……希望我和你能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第118章 江寒之一怔,耳尖登时红了:“你这……这是人家成婚才说的贺词。” “你愿意和我成婚吗?”祁燃问。 “成婚?”江寒之满眼震惊:“咱们俩大男人,怎么成婚?” “俩男人为何不能成婚?只要你愿意,就成。” “我……”江寒之一颗心跳得极快,这是他从未想过的可能。 他从前只觉得自己能和祁燃在一起,已经很好了,从未想过还能成婚。 “你爹若是知道你要与我成婚,会打死你吧?”江寒之有些担心。 “打就打吧,大不了让他打一顿,再让你爹打一顿。挨两顿打就能和你白头偕老永结同心,世上哪里还有这么值得的事情?” 河灯摇曳的光亮映照在两人身上,仿佛为他们披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衣。 江寒之牵着祁燃的手,漂亮的眼睛里装满了眼前这人的模样,他点了点头,说:“行。” 那就成婚吧! 祁燃心中一喜,凑上前便要亲他。江寒之哪好意思与他在这种地方亲嘴,转身拉着祁燃离开了人潮如织的河边。 两人躲在街角的阴影里,唇.舌相依,恨不能将对彼此的爱意都倾注在了这一吻之中,。 “祁燃……”江寒之以额头与祁燃相抵,轻声低喃:“谢谢你,来找我。” 不止是今夜,还有十三岁的那个盛夏。 阴阳两隔的他们,在祁燃的奔赴中重新有了交集…… 幸好,这一次他们还来得及! 第七十章番外一、大婚上 江寒之决定去武训营后,便无心继续待在羽林卫了。 他原本也不喜欢在宫里当值,规矩太多,不如在宫外自在。 不过在请辞之前,他还是先朝家里人说明了自己的想法。出乎意料,江父竟然没有反对,只说让他自己决定便可。 江母一开始还担心武训营离得远,来回不方便,但得知武训营假期多立刻便表示支持。江溯本来就不爱约束江寒之,自然更不会反对。 只有杜姑娘在饭后佯装随口问了一句祁燃是不是也去?江寒之当时没觉出异样,事后却隐约有种感觉,自家嫂嫂好像是知道了什么。 调职的事情办得很顺利。 羽林卫这种地方,进去不容易,出来还是很轻松的。至于武训营,虽然不是那么容易进,但江寒之在羽林卫时表现不错,又是武训营里出来的尖子,谋个差事自然不在话下。 离开羽林卫那日,祁燃亲自陪着他去收拾了东西。营中的弟兄们得知他要离开,都挺惋惜的,在众人看来,羽林卫是个极好的去处,江寒之又前途无量,假以时日说不定能当上统领! 可在江寒之心里,哪怕真成了羽林卫的统领,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上一世,他和祁燃都经历过鲜衣怒马的少年时光,这一世他们只想平平安安过自在的日子。能有份糊口的差事做着,又能和彼此及家人在一起,这比什么都重要。 数日后,江寒之和祁燃在汇鲜楼摆了酒,叫了三皇子和成圆一起吃了顿饭。 “九月入营?”成圆问。 “嗯,不过新兵训练我们只是帮个忙,不会像黑无常那么累。”江寒之朝成圆解释道:“我和祁燃只负责教他们骑射,课程并不多,闲暇的时候也就帮忙盯着点训练,其他时间都可以休息。” “这么好,那你们岂不是忙完一阵子就能出去游山玩水了?”成圆很是羡慕。 “我和洄儿正有这个打算,等明年开春新兵稳定下来,就出去转转。”祁燃说。 三皇子冷哼了一声,“你俩倒是逍遥快活了,留我们在京城无聊。”“无聊什么啊,姑姑不是说给你议亲了吗?等你成了亲,就不无聊了。”成圆说。 江寒之也听说了此事,皇帝要给三皇子议亲,贵妃帮他挑了工部侍郎的女儿。对方这门户也不算太差,只是对于三皇子的身份来说,显得有点低了。 “我母妃说,这姑娘好相处,家世也简单。”成贵妃帮三皇子挑了个侍郎家的女儿,明摆着就是不图对方的家世,也不指望那姑娘的母家能对三皇子有什么助力。 此举等于是朝所有人表明,三皇子没有争储的打算。 四人聚在一起喝了不少酒,相谈甚欢。 散席后,江寒之叫住了成圆。他想着今日时机不错,打算把自己和祁燃的事情告诉对方。没想到他刚起了个头,成圆就摆手说自己早就知道了,只是怕他尴尬才没拆穿。 江寒之错愕之际,又不免有些感动。他此前还担心成圆会因为此事改变对他的态度,没想到对方早就知道了。 江寒之忽然发觉,原来两个男人在一块,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至少三皇子和成圆都接受得挺容易,既没有表现出异样,也没有改变和他们之间的关系。 “想好了吗?要不趁着现在和家里说?”祁燃问江寒之。 “再等等吧。”江寒之道:“我嫂嫂刚生产不久,家里人正是高兴的时候,不如等明年吧?” 祁燃点了点头,并未反对。 一转眼便到了九月。 两人一起去了武训营报到。 营中原是打算给他们安排单人营房,但祁燃却主动提出换了一间双人的。 双人营房中有两张床,祁燃本想把床拼到一起挨着睡,江寒之却觉不妥。这毕竟是在营中,平日又不好一直锁着门,旁人进来看到两张床拼到一起,只怕会多想。 第119章 祁燃是不在乎旁人怎么想的,但江寒之脸皮薄,他便只能依着。不过床不拼着也有好处,空间太小俩人每天挤在一起,祁燃就能夜夜抱着人睡。 新兵训练时,两人日日跟着,也没少操心。直到入冬后,他们才闲下来。不过江寒之并不是个懒散的人,这日听说黑无常要带着新兵去拉练,又自愿去拉着祁燃去帮忙了。 也正是这一日,江溯来了营中。 江母担心江寒之在营中吃不好,让人准备了一些吃食点心。江溯正好休沐,便亲自给江寒之送来了,没想到他到了营中却扑了个空。 营中的人引着他去了江寒之的营房中,让他先等一等。 江溯放下食盒,在屋内四处看了看。这营房还算宽敞,两张床摆在屋子的两侧,中间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书案,另一侧的角落里则摆了一个衣柜,一个置物架。 他目光在两张床上扫了一眼,想确认哪张床是江寒之的。 江溯在羽林卫待了数年,对营中的事情再熟悉不过,他这么一看之下,很快发现了异样。两人的被褥都是营中发放的,从材质到新旧程度按理说应该是一样的,但靠近南侧的那张床,却显得更新一些。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发党被子有些硬,像是新被子的触感。随后他又凑到枕头上嗅了嗅,没有嗅到任何味道。江寒之自幼爱干净,正常来说他的衣服和枕头上应该都会有皂荚的味道。 江溯走到另一张床边,嗅了嗅那个枕头,果然闻到了皂荚味。 这张床是江寒之的,那另一张没有人住? “哥。”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江溯回头看去,却见来人不是江寒之,而是祁燃。 “祁燃?你怎么忽然改口了?” 原来祁燃叫他都是连名带姓,叫江溯哥。 “我听洄儿都是这么叫的,就跟着他一起叫了。”祁燃道:“洄儿还在跟着他们拉练,我去叫他一声吧。” “不用,我不着急。”江溯忙道。 “哥,你先坐,我给你倒杯水。”祁燃说着便要给他倒水。 “不用麻烦。”江溯抽了椅子坐下,道:“我还以为你和洄儿住一个屋呢。”“我俩是住一屋啊。”祁燃道。 “啊?”江溯有些意外,另一张床明明没有住过的痕迹,他还以为没人呢。 “我住那张床,洄儿住这张。”祁燃先指了指靠近北侧的床,又指了指没人住过的那张。 江溯愣了一下,一时没想明白。 洄儿这段时间一直住在营中,床怎么会那么新呢? 此时若是换了别人,或许早就猜到了真相。但江溯这人素来迟钝,他想了半晌没想明白,索性直接问道:“洄儿这床看着像是没怎么睡过啊,难不成他夜里也要训练?” 祁燃目光微闪,而后开口道:“入秋后天凉,他怕冷,便一直和我挤在一块睡。”“你俩大男人睡一个被窝?”江溯失笑。 “嗯。”祁燃点了点头。 江溯看着祁燃床上的枕头,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 两人挤在一个被窝,怎么连枕头都只有一个? 要么有个人不枕枕头,要么就是有个人枕着另一个人的胳膊?因为他和自己的夫人平日里就是那么睡的,所以他们床上也只放一个枕头。 “哥……” “我说你怎么忽然叫哥呢。” 江溯在羽林卫中多年,不是没见过断袖,哪怕他再迟钝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难怪他俩要跑来武训营,原来是为了这个呀? “什么时候开始的?”江溯沉声问道。 “我从北境回来之后。”祁燃道。 “谁先…谁先提出来的?” “是我。洄儿什么都不懂,是我先喜欢洄儿,都是我主动的。” “啧!”江溯瞪了他一眼,“你还挺理直气壮?” “我知道这一时之间很难接受,但我和洄儿是真心喜欢彼此的。” 江溯沉默半晌,问道:“怎么打算的?就这么不清不楚地凑到一块.?”“我和洄儿没有不清不楚,我要和他成婚,这辈子就跟洄儿过了。”祁燃道。 “你俩是男子,如何成婚?” “男子为何就不能成婚?” “男子成婚,你能给他生儿育女吗?”江溯问。 “哥,人和人成婚未必就是为了生儿育女。你和嫂嫂琴瑟和鸣,假如……假如你们没有孩子,难道你就不喜欢嫂嫂了吗?” “自然不会。” “那我和洄儿为何不可?” 江溯嘴皮子一直不怎么好,被祁燃几句话问得哑口无言。 “我不跟你掰扯,走了。”江湖起身要走。 祁燃却道:“我原本想在入营前就坦白此事,但洄儿说嫂嫂刚生产完,府中正是喜气洋洋的时候,怕说了此事让你们不高兴。哥,洄儿很在意你们。” 江溯听了这话心登时就软了。 他转头看向祁燃,半晌后叮嘱道:“食盒里的东西是给你俩的,趁早吃,别放坏了。下回休沐,记得让洄儿把食盒捎回去。” “好的,哥。” “啧。” 江溯被他一口一个“哥”叫得牙酸,忙不迭地离开了营房。 江寒之回到营房后,才得知江溯来过。 “你怎么不叫我一声?”江寒之一边吃着江溯带来的点心一边问祁燃。 第120章 祁燃偷看了他一眼,小声道:“我告诉哥了。” “啊?”江寒之差点噎住。 “洄儿,你生我气了?”祁燃小心翼翼问道。 “没事!”江寒之很快恢复了平静,又捻起一块点心:“有我嫂子呢。”“什么意思?”祁燃不解。 “我嫂嫂应该也猜到咱们的事情了。”江寒之相信,自家嫂嫂肯定会替自己说话的。 到时候江溯非但不会拆台,说不定还得被迫帮弟弟去说服父母。 第七十一章番外一、大婚下 活了两世,江寒之对自家哥哥的性情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在得知江溯知道了此事后,他非但没有慌乱,反倒有了个歪主意。既然哥哥已经知道了,何不趁势利用一番,让哥哥帮忙分担一部分朝父母坦白的压力? 江寒之也知道这样有点不地道,但当初哥哥和嫂嫂的婚事,他和祁燃也没少出力,如今就当是讨个人情吧。 那日之后,江寒之休沐时特意挑了江溯当值的日子回家,入夜也不留宿,都是当天去当天回。就这么一连一个月,兄弟俩都没见过面。 江溯不傻,自然猜到弟弟躲着自己是为了什么。 于是,一个月后的某日,他主动找到了武训营。 兄弟俩一见面,江寒之就摆出一副“无地自容”的模样,一直垂着脑袋不敢看兄长的眼睛。 “故意躲着我呢?”江溯问他。 “哥,我没脸见你。”江寒之几乎拿出了上台唱戏的勇气来,朝江溯道:“我是个断袖,还跟男人搞到了一起,我既不能像旁人一样成婚,也不能给爹娘娶个儿媳妇回去,哥……你肯定很看不起我吧?” 江溯原本是想着见了人先数落一通,好歹发泄一下心中的不满。谁知江寒之竟摆出这副姿态来,反倒让人心疼了起来:“这有什么可丢人的?我可半句不是都没说过你,搞龙阳的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也没见旁人都这般不想活了。” 江寒之可没不想活,但他听兄长这么说,便顺势吸了吸鼻子。 “哥你放心,我定会和他断了,来日就听爹娘的找个人成婚…?” “胡来!”江溯声音带了几分责备:“这些日子我打听了一些,也听你嫂嫂说了不少,知道搞龙阳的是怎么回事。你压根就不喜欢女子,跟人成婚不是毁了人家一辈子吗?” “那…?那我还能怎么办?爹娘肯定不会同意我和祁燃在一块儿的。”“我帮你想办法,你别胡来,也别折磨自己。”江溯道。 江寒之虽然是有心哄着兄长才这么说,但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鼻头一酸。 那日之后,江寒之心便放下了一半。他此前便想过,自己和祁燃的事情,母亲多半不会太过苛责,最难说服的是父亲。 但有了兄长助力,父亲那边就好办多了。 本以为江溯会有个万全之策,谁知道江寒之下次回家时,对方竟然在饭桌上当着全家人的面直说了。 江寒之正喝着汤,听到江溯的话显些把自己呛死。 江溯话音一落,席间安静地可怕,只有江寒之剧烈的咳嗽声。待他咳嗽好不容易停下,屋内便更安静了,谁也没有主动开口接话。 江寒之咬了咬牙,正欲起身跪下请罪,江父却忽然起身拂袖而去,一句话都没留下。 江溯见状起身追了出去,江寒之则朝着江母跪下了。 “娘亲,孩儿不孝。”江寒之朝母亲一拜。 “起来把饭吃完,你哥也真是的,不等你吃完再说。” 江寒之一怔,下意识看向了一旁的嫂嫂,却见杜姑娘朝他眨了眨眼。 “娘亲,您已经知道了?” “你嫂嫂都看出来了。“江母叹了口气:“你与祁燃自幼一起长大,他处处都护着你,跟着你一起去了武训营,又替你去了北境?这孩子待你倒是真心,你若是想跟他过,就过吧。除了不能生儿育女,也没旁的区别。” 江寒之想过母亲不会太怪罪自己,却没想到对方竟这么看得开。他知道,嫂嫂平日里应该没少替自己说好话,当即朝对方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目光。 江寒之为了哄母亲高兴,又添了一碗饭喝了一碗汤,这才作罢。 离开饭厅后,他便去了父亲的书房。 不过他没敢进去,只跪在了门口。 江溯从书房里出来,走到他身边也跟着跪下了。江寒之不解,却闻江溯道:“你是我弟弟,你喜欢男人我也有责任,是我这个当兄长的对你关心不够。” 江寒之又想笑,又想哭。 他这兄长有时候真挺死脑筋,却也是真的爱护他。 兄弟俩在江父的书房外跪了近半个时辰,直到江母过来劝了丈夫几句,才把两人撵了回去。 次日一早,江父早早就去了大营。 江寒之知道他需要时间冷静,便也回了武训营。 没想到回营后,他却发现祁燃脸上有些发青,像是被人揍了。一问之下才得知,祁燃的父亲朝他动了手。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说呢。”江寒之叹了口气。 “我不想一辈子跟你偷偷摸摸的,给他们点时间,总能想明白的。”祁燃说。 事已至此,两人也没别的法子了,只能顺其自然。 此后,江寒之依旧隔三五日回家一趟。江父见了他也不说话,江寒之朝他打招呼,他也只是略一点头,眼神都不给半点。 第121章 父子俩就这么别扭了好一阵子,直到过了年江父才主动朝他说话。那日正好是大年初四,往年这一天江父都会带着家人出去拜年。 “你祁叔叔知道你俩的事儿了吗?”江父问江寒之。 “嗯,祁燃已经告诉他了。”江寒之道。 江父沉默了良久,开口道:“你今日跟我去一趟祁府,出了这种事情,总要去朝人家请个罪。你祁叔叔当年把祁燃送到京城,是念着咱们两家交情好,谁知道我非但没给人家照顾好孩子,还弄得你俩?” 江寒之垂着脑袋不做声,也不敢反驳什么。他知道,父亲嘴上虽然还不饶人,但能主动和他说话,就代表心里已经接受了此事。 父子俩正准备要出门时,却在前院撞上了祁家父子俩。 对方一进门,祁父便朝祁燃一瞥:“跪下磕头。” 祁燃二话不说,跪地便朝江父磕了几个响头。 江父见状让江寒之也磕头,江寒之噗通一声也跪下了。 祁父见状赶忙来拉江寒之? 江父也去扶祁燃? 两对父子你来我往,拉拉扯扯,搞得江府的丫鬟小厮们都目瞪口呆。 最后,江父和祁父去厅内喝茶了。 江寒之和祁燃则立在厅门外站了一个多时辰。 两位父亲事后什么都没说,看起来就像没事人似的。但江寒之知道,这或许就是他们之间的默契,都没有反对,就当是默认了。 反正在这件事情上,一个巴掌拍不响,两家人也没什么可掰扯的。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家里谁也没再提过这件事。江寒之偶尔会带祁燃回家吃饭,江父从前待祁燃如何,如今依|日如何,绝口不问两人之间的事情。 江寒之去祁燃家里吃饭时也是如此。 直到入夏后,江寒之才朝父亲提了成婚一事。 “俩大男人怎么成婚?咱们是给祁家聘礼还是嫁妆啊?”江父语带挖苦。 “爹,您是希望我和祁燃就这么无名无分地过一辈子?”江寒之反问。 江父听了这话拧了拧眉,半晌没有做声。他这人性情固执,脾气也不好,但他对江寒之的爱一点不比对江溯的少。 “算了,当我没说吧。”江寒之转身要走。 江父却叫住了他:“等我和你祁叔叔商量一下吧。” 实际上,江父私下便琢磨过此事。 只是每每想着想着总不免气闷,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既然这俩兔崽子不打算分开了,成个婚确实更名正言顺。 后来两家人商量许久,最终决定在京郊的园子里把两人的婚礼办了。那园子是先前皇帝赏给祁燃的,因为他在北境时曾救过三皇子一命。 江寒之并不想把事情弄得太复杂,想着只把两家人聚到一起,再叫上关系比较好的朋友,大家一起吃个饭,差不多是那么个意思也就行了。 没想到其他人倒是挺上心,祁父和江父联手帮他们打了一对柜子,江溯亲自染的红漆。江母和杜姑娘亲自盯着置办了两人的喜服,祁母则帮着置办了一套大红的被褥。 大婚那日,祁燃托三皇子把礼乐司的人弄来了,还请了黑无常来替他们证婚。虽然邀请的宾客不多,但场面依旧十分热闹。 “当初你老说他俩是娃娃亲,我还当闹着玩呢,没想到如今成了真的。”成圆看着身穿大红喜服的江寒之和祁燃,语气满是感慨。 一旁的三皇子撇了撇嘴:“你还记得从前祁燃老找我晦气吧?”“他平白无故找你晦气做什么?”成圆问。 “呵呵,那小子一直以为我跟他一样对江洄有意思,害我白白受了那么多年的针对。”“没想到你这么大怨气呢?”成圆失笑。 三皇子抱着胳膊,眼珠子一转,而后凑到成圆耳边嘀咕了几句。成圆听了他的话眼睛一亮,兄弟俩当即相视一笑,满脸的“不怀好意”。 大婚的仪式并不繁琐,两人拜了天地后便去招呼宾客了。 在场的都是实在亲戚,也没人起哄灌两位新郎官喝酒,就连成圆和三皇子都挺收敛。江寒之原以为酒宴上怎么也得喝个大醉,没想到直到散席都还挺清醒。 “累不累?”回到新房后,祁燃帮他脱去了婚服的外袍。 江寒之冲他一笑,“你要是累了咱们就睡觉。” “你猜我累不累?”祁燃把人往怀里一拽,抵着他的鼻尖道:“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今晚我就没打算让你睡。” “这会儿时辰可早着呢,你别吹破了牛皮。“江寒之揶揄道。 “有道理,我还是省着跟你耍嘴皮子的力气做点别的…”祁燃说罢倾身吻了上去。 两人自剖白心意后,几乎日日都会亲近,可他们过去的亲近只限于亲亲嘴,或者互相帮助一下,从未到过最后一步。祁燃无数次有过想越界的冲.动,最后都忍住了。 直到这一刻,他终于可以和江洄往前再迈一步。 “等会儿。”江寒之稍稍退开些许,提醒道:“没喝合卺酒呢。”“对,这个不能忘了。”祁燃忙拉着他走到桌边,倒了两杯酒。 两人喝了合卺酒,祁燃再次搂住他,想继续方才的吻。 “等等。”江寒之再次推开他:“是不是忘了反锁门了?” “进门时你自己锁的,怎么这么快就忘了?”祁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问道:“洄儿,你是不是有点紧张?” 第122章 “我紧张什么?”江寒之矢口否认。 “你手有点凉,你…在害怕?” “怎么可能?”江寒之径直走到榻边,四仰八又地往上头一躺,“你来啊,我可没怕。” 祁燃走过去坐到榻边,俯身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你不会是怕疼吧?” 江寒之被他戳破,当即也不再遮掩。 “我不是怕疼,我是担心不行。你那么……”江寒之拿手比划了一下尺寸,小声道:“我总觉得有点危险,万一受伤了又不能请大夫来看,我岂不是没脸见人了?” 祁燃没想到江寒之竟然想得这么复杂,当即抬手在他眉心轻轻揉了揉。 此事若是放在他们刚剖白心意之时,江寒之或许不会有这么多顾忌。但很多事情,越是耽搁的久,反倒越容易有心理负担。江寒之就是因为想过太多次,想得越多,反倒越容易怂。 “我保证,不会让你受伤的。”祁燃柔声道。 “来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什么伤没受过呀?”江寒之说罢摆出了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就在此时,外头忽然响起了成圆的声音:“床头的柜子上那个青色的瓷瓶,我特意给你俩准备的礼物,记得用啊。” “你是不是傻?谁让你出声的?”三皇子的声音随后响起。 成圆和三皇子? 榻上的两人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俩家伙竟然会跑来听墻角。 成圆大概也是刚刚才知道,屋里那俩之前竟然一直挺“纯洁”,这才忍不住出言提醒,免得祁燃不知道借助外力再让江寒之吃了苦头。然而他这么一出声提醒,这墙角便没法再听下去了,只能拉着三皇子溜了。 祁燃起身去查看了一圈,直到确认屋子四周都没人了,这才放心。江寒之则十分尴尬,暗道两人方才的话也不知被那俩家伙偷听了多少,简直是太丢人了。 “不必在意,我朝素有这样的习俗,亲近的朋友会去偷听新婚的夫妻墙角,反正隔着门呢,他们也没听到什么。”祁燃安慰江寒之。 “记着,回头咱们也去听他们的。”江寒之道。 “你还有心思想他们呢?从现在开始,只许想我。”祁燃在江寒之唇上咬了一下,继而加深了这个吻… 案上一对红烛摇曳生姿。 跃动的烛光映照着两人眼中彼此的模样,也见证着他们的交付和接纳。 自此,他们将再无保留。 余生,皆是彼此。 第七十二章番外一、婚后日常 昨晚,祁燃很温柔,却不太克制。 江寒之虽然没有受伤,但一早醒来还是有些难受,尤其是腰和腿,酸得厉害。 “唔。”江寒之闷哼了一声,不太想起床。 “醒了?”祁燃听到动静赶忙过来,凑到他唇边亲了亲,“累就别起来了,一会儿我把早饭端到床上喂你吃。” “我不,传出去人家指不定背后怎么笑话我呢。”江寒之说着便要下床。 祁燃一把按住他,“放心,保准不会有人笑话你。” 祁燃说着便叫来了小安,告诉对方自己不舒服,今天就不出去吃饭了,让小安帮忙把早饭端过来。待吩咐完小安之后,他又让人准备了洗漱的东西,亲自伺候江寒之洗漱了一番。 “他们真要议论,就让他们议论我。”祁燃说。 江寒之无奈一笑,心中却颇为熨帖。 祁燃总是能轻易理解他那些莫名其妙的好胜心,又能恰到好处地满足他。 “舒服吗?”祁燃捻着他的指尖问道。 江寒之怔了一下,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你昨晚问了许多次了。”江寒之道。 “可你一次都没回答,我想知道。” “不舒服。”江寒之故意气他。 “我不信,我记得你的表情呢。” 江寒之瞥了他一眼,不太想理人,眼底却带着点笑意。必须承认,祁燃这一次在那本画册上下足了功夫,学得还不赖,甚至超出了江寒之的预期。 祁燃见了江寒之这副模样,又忍不住抱着人亲了一会儿,直到小安端了早饭过来,两人才作罢。 大婚后,两人在园子里住了数日,又回江府和祁府各住了三日,这才回营。 营中只有少数几个和两人亲近的同僚知道他们的关系。两人在营中,还如从前一般,住在一间营房里。白日里在人前依i是同僚,入夜后关上门便是同寝,而且是睡一个被窝的那种。 江寒之不喜欢在人前与祁燃太过亲近,一来他性情如此,不爱腻腻歪歪,二来他不想成为营中少年们的谈资。祁燃知道江寒之的心思,一直颇为克制,在外人面前从不“招惹”江寒之。 日子久了,营中的少年们甚至觉得这两位校尉大人似乎有过节,他们在演武场见了面只是互相看一眼,连句话都不说。 这日,江寒之在教少年们射箭。 祁燃小半个时辰不见人想得难受,便凑过来看。 江寒之平日里是个极为负责的人,遇到不开窍的少年,都会手把手地调教。他射术精纯,又生得好看,是很多少年仰慕的对象。当然,这种仰慕只是少年人对师长的仰慕,大部分与情爱无关。 不过哪怕仅仅是这样,也够让祁燃拈酸吃醋的。 “我来吧。”祁燃忽然开口道。 江寒之正在纠正一个少年握箭时的手型,闻言看向祁燃道:“不必。” 第123章 祁燃不敢硬来,却也不想走,便戳在那里盯着人看。江寒之倒是无妨,那少年却被祁燃盯得浑身难受,这回更握不住箭了,一箭射出直接脱了靶。 “我来给你演示一下吧。祁燃接过少年手里的箭,欲欻欻三箭射出,分别射中了那少年及左右两边共三块靶子的靶心。 在场的少年们见状纷纷喝彩,看向祁燃的目光都带着崇拜。 “比着江校尉还是差了点,你们能跟着他学箭术,连我都羡慕你们。”祁燃说着把弓递给了江寒之。少年们见祁燃在场,胆子也大了起来,起哄让江寒之也露一手。 江寒之现在已经不太喜欢出风头了,但不想扫了兴,便取了三支箭,齐发,正中靶心,少年们齐齐发出喝彩声。祁燃则忍着心底的悸动,直到中午回到住处后,才把人抵在门后亲了又亲。 “洄儿,你今日那三箭齐发,就跟射到了我心坎里似的,可迷死我了。”“少来,还不是你臭显摆?”江寒之失笑。 “我那还不是投其所好?我知道你喜欢看我出风头的样子。”祁燃说。 “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看你出风头了?” “别不承认,上辈子你就喜欢看。” “是么?我怎么不知道?” 祁燃看向他,细数道:“那会儿咱们刚认识,你不爱搭理我,也不让我给你做伴读。后来,我在猎场抢了你的头彩,你才第一次正眼看我。为了引起你的注意,你不知道我多努力,后来拼了命总算在两年后的比武拔了头筹,我记得那日你盯着我看了好久……” “原来你把这个理解成了我喜欢看你?”“难道不是吗?”祁燃反问。 江寒之第一次知道祁燃这些心思,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怪不得这家伙上一世一直和自己较劲,原来是因为这个? 江寒之第一次知道祁燃这些心思,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怪不得这家伙上一世一直和自己较劲,原来是因为这个? 祁燃上一世比较迟钝,现在看到江寒之的表情,总算反应过来了。 “你……你上一世对我一点喜欢的意思都没有吗?”祁燃心都快碎了。 江寒之盯着他思考了半晌,说:“我想是有的,只是我那个时候不懂。” 若他对祁燃半点心思都没有,为何那么多人,偏偏逮着这一个较劲?北境也不是没有别的爱出风头的同僚,可他只和祁燃斗,对旁人半点关注都无。 “我不管,你要补偿我。”祁燃拉着江寒之的手道:“不然我可要伤心了。” 江寒之捧着他的脸,在他唇上亲了亲,问道:“你想让我怎么补偿?” “晚上,多来一回。”祁燃说。 江寒之失笑,继而凑到他耳边说:“你也太好打发了吧?” “我说的是往后的每天晚上。” “你…” 江寒之耳尖一红,却没开口拒绝。 此刻他忽然无比笃定,上一世自己心里也是有祁燃的。 只可惜,彼时他并不知道那种时不时便想起一个人的感觉,竟然是喜欢。 还好,在许多年后的今天,他能明了自己的心意。更值得高兴的是,他还有机会将彼时的心意一点一点说给祁燃听。 第七十三章番外二、前世日常-少年时上 这一年除夕,京城下了一场雪。 雪不算太大,却断断续续下了数日,直到初六这日方才停下。 江寒之自入了武训营后,已不像从前那般爱生病,只是依旧日有些畏寒,遇到大雪天更是不想出门,恨不能一整天都窝在被子里。 但今天是年初六,依着江家的规矩,江父会带着全家老小出门串亲访友。江寒之无奈只能早早起来收拾自己,临出门时他才从母亲口中得知,他们今天要去的地方是祁府。 竟然是去祁府! 江寒之原本就沮丧的心情,立刻跌落到了谷底。 去祁府,必然会见到祁燃。 那家伙可是他的头号“死敌”! 自从祁燃来了京城,与江寒之结下了无数的梁子,江寒之甚至觉得对方就是为了气他才来的京城。 当真是冤家路窄,他们今日又要见面了。 江府的马车到了祁府外,江寒之刚从马车上跳下来,便与阔步而出的祁燃撞了个正着。少年祁燃身量挺拔,五官棱角分明,虽然只有十四五的年纪,却不显得稚嫩。 不像江寒之,只比他小了半岁,却依旧是软乎乎的小少年模样。 “江伯伯,江伯母,江溯哥!”祁燃朝三人一一行礼拜了年,而后转向江寒之,抬手在少年脸颊上轻轻一捏,笑道:“洄儿弟弟。” 江寒之被他这动作气得险些炸毛,瞪了他一眼强行压下怒气,转身朝祁父祁母行了礼。 众人一道进了祁府,江寒之刻意躲在兄长身侧,生怕祁燃过来找他搭话。没想到对方丝毫没有感受到他的敌意,特意绕了一圈走到他身边扯住他的手臂,神秘兮兮地道:“洄儿弟弟,跟我来,我带你看个东西。” “待会儿再说。”江寒之甩开了他的手。 “待会儿就来不及了。”祁燃道。 “我冷了,想进屋暖和。”江寒之快步进了屋,以行动拒绝了祁燃的“邀请”,这家伙每次见面只会气他,他可没心情跟对方称兄道弟。 厅内烧着暖炉,很是热乎。江寒之坐在角落,磕着桌上的瓜子,努力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直到江父点到了他的名字,他才怔怔抬起头,眼底满是茫然。 第124章 “洄儿自从入了武训营,我也许久不曾考察过他的武艺了,今日正好和祁燃比试一下。”江父说着看向祁父:“你正好也可以指点指点他。” 祁父哈哈一笑,显然也想看热闹。 “我要带你走你偏不走。”祁燃凑到他耳边道:“这会儿想走也走不了。”“你早就知道?”江寒之拧眉。 “家里孩子表演助兴,不是过年必备的流程吗?” 〝……” 江寒之万万没想到,大过年的,自己竟然要和祁燃打架给大伙儿助兴。 这个年不过也罢! 随后,两个少年各自拿了一柄木枪,在院中摆开了架势。 江寒之本着速战速决的心态,率先发动了进攻。他幼时虽然体弱多病,习武一事却没落下,去年又入了武训营,武艺在营中更是拔尖的。 不过他自傲却不自满,在祁燃面前并不敢掉以轻心,他知道祁燃也不是吃素的。这家伙在过去的一年里身量猛长,光是在力气和个头上就占了大便宜。 只见江寒之手中木枪一扬,直直便砸向了祁燃面门。祁燃仰身避过,却没急着还击,而是顺势挽了个枪花,那动作潇洒至极。 江寒之见他不进攻,再次提枪而上,一记戳刺直奔他肋下而去。祁燃再次避过,手中长枪在雪地上一划,将雪花扬起了一大片。 两人过了几招,江寒之很快就看出了端倪,那家伙只闪避不进攻,这是什么意思? 是故意逗他吗? 还是打算让着他? 不管是何缘由,这对于江寒之来说都是不可忍受的。他自幼争强好胜,但无论输赢都讲究一个问心无愧,若是祁燃比试时朝他放水,无论结果如何对他来说都是一种“羞辱”。 念及此,江寒之心中火起,手上动作越发凌厉,逼得祁燃连连躲避,竟是显出了几分狼狈来。 在场的祁父和江父都是习武之人,哪儿能看不出端倪?甚至就连祁母都看出了异样,主动开口叫停了比试,说怕两人出了汗着凉。 祁父闻言赶忙附和,一边招呼着众人进屋,一边夸赞了江寒之几句。他的夸赞倒也不违心,江寒之今日的表现确实不错,招式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不像他家那个货,从头到尾一直在摆花架子,看得他都想上去踹两脚。 一场比试无分胜负,江寒之却憋了一肚子火,那日直到离开祁府,他都没搭理过祁燃。 待江寒之一家人离开后,祁父将祁燃叫到了书房。 “你与洄儿是不是有什么过节?”祁父开门见山地问他。 “没有的事,我和洄儿弟弟好着呢。”祁燃说。 “是么?”祁父想了想两个少年今日相处的细节,对此深表怀疑,“那你今日与洄儿比试时为何只守不攻?还一味地耍把式,跟街头卖艺似的。” 祁燃闻言嘿嘿一笑:“好看不?” 这些花把式他先前特意练了好一阵子,想着今日机会难得,特意耍给江寒之看看。本来是想单独耍给对方看的,可惜江寒之嫌冷不想出门,那他只能借着比试的机会表演一下。 只可惜洄儿弟弟不懂他的苦心,也不配合,一点空间都不愿给他,搞得他后来有点手忙脚乱。 好在效果还不错。 比试过后洄儿弟弟盯着他看了好久。 作者有话说 江寒之:这人有病吧? 祁燃:孔雀开屏.jpg 抱歉,本来想着休息一周左右,没想到一趟远门出了太久,这周刚回来,后边会一口气把剩下的番外更完~明天给大家发红包,比心! 第七十四章番外二、前世日常-少年时下 过年见了这一面,江寒之和祁燃之间的梁子更深了。后来每逢有祁燃在的场合,江寒之都恨不得绕着走。 江寒之记得,当初祁燃刚来京城时,江父曾提议让祁燃和他一起读书,他拒绝了。若非如此,对方肯定要跟他一起进武训营,届时两人朝夕相处那还了得? 后来,祁燃虽去了宫塾没去武训营,但两人总有些场合免不了见面。 例如每年的秋猎,武训营会挑一批成绩不错的少年参与,宫塾里陪皇子读书的少年人多半也会去凑热闹,这种时候江寒之就免不了和祁燃见面。 前年秋猎,祁燃拿了头彩。 去年秋猎,江寒之把头彩抢了回来。 今年秋猎,江寒之扭伤了手臂,没能去参加。不过他还挺庆幸的,不然又要在猎场遇到那个讨人烦的家伙。 秋猎这几日,武训营给江寒之放了假,让他在家中养伤。他手臂的伤不算重,只是训练时不慎扭伤了,不使力便没什么大问题。 在家里待了两日,江寒之觉得无聊,带着小安去街上逛了一圈。 临近中秋,京城很是热闹。 主仆俩在街上一边逛着,一边吃吃喝喝,倒是颇为惬意。 直到临街的河边传来一阵呼救,有人落水了。 江寒之会游水,听说有人落水便快步冲了过去。只见一个男子正扒着河边的围栏要往里跳,身边的另一个老妇却拉着他不让他跳,说他不会游水跳进去会淹死。 再一看河里,一个六七岁的男童正一边挣扎着一边咕噜咕噜喝水。 江寒之见状没再犹豫,径直跳进水里,瞅准时机将男童捞了上来。岸边的男子和老妇七手八脚将人拉上来,那老妇抱着男孩便哭,男子则对江寒之干恩万谢。 第125章 原来是这河边有一处围栏松动了,男童不慎落入了河中。男子见儿子落水便想去救,可他险些忘了自己压根不会游水。一旁那老妇是孩子的奶奶,她眼看孙子落了水,心中虽然着急,却理智尚存。 若非她拉着儿子,只怕江寒之此番就要救父子俩了。 “快给这位小公子磕头,要不是他你今日可就淹死了。”那老妇拉着男童就要跪。 江寒之连忙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客气,“深秋天凉,赶紧带他回去换身衣裳吧。” “小公子,你身上的衣裳也湿了,这么回去只怕不好。我记得对面街上有家浴房,不如小公子与我一道过去洗个热水澡换身衣裳。”那男子一脸诚恳地道:“你今日救了我儿性命,就当给我们一个机会报答一二。” 江寒之正想拒绝,那孩子却上前拉住了他的手,小脸上满是恳求。 “公子,你去吧,正好我回家给你取身衣裳来。”小安道。 “是啊是啊,你们一道过去。”。”那老妇道:“去裴氏浴房,他家又干净又舒坦,泡个热水澡去去寒气。” 江寒之见状也没再推拒,跟着那父子便去了。 这裴氏浴房是京城最有名的浴房,里头还设有单间,只是价格稍微贵一些。那男子硬要替江寒之付银子,江寒之见他们父子衣着朴素,不想让他们太破费,便说去最普通的池子里泡一泡便好。 左右这会儿天气还不算太冷,来洗澡的人不算多,这裴氏浴房又极为讲究,池子每日都会清洗,所以哪怕是普通的公用池子里也没什么人,还算干净。 但那男子不想怠慢了自家儿子的救命恩人,最后还是给江寒之安排了一个有单人浴桶的隔间。 在热乎乎的浴桶里一泡,人很快就暖和了。 江寒之足足泡了小半个时辰,但回去取衣服的小安迟迟没有来。 后来他泡得都头晕了,便踏着木屐打算去隔间外头透透气。谁知他刚出来,扭头就看到了一张最不想见到的脸! “洄儿弟弟?”祁燃快步走过来,语气满是惊喜:“你怎么也在这儿?” “我路过,呵呵。”江寒之语气略带疏离:“你怎么没去秋猎?” “我听说你没去,我便也没去。”祁燃道。 “……”这话江寒之就不知道该怎么接了,若是让旁人听到还以为他们俩挺熟呢。 祁燃目光在江寒之身上扫了一眼,然后又低头在自己身上看了看,像是在比较什么。江寒之敏锐地觉察到了对方的目光,心中当即有些火起。 他们所在的浴房区域是由一个一个的隔间组成的,从隔间出来以后,要经过一条共通的走廊才能到存放衣服的地方。也就是说,这会儿他俩正“坦诚相对”,身上都空无一物。 江寒之在营中经常和其他少年一起洗澡,他倒不觉得害臊。只是祁燃方才的目光,让他有些不高兴,那家伙明显就是在“嘲讽”他的身形。 “洄儿弟弟,你可真白啊。”祁燃说。 “你倒是黑。”江寒之冷冷地道。 “我确实比你黑。”祁燃说着还凑到江寒之身边,又是抬胳膊又是踢腿,十分不见外地和江寒之比来比去。 “还是你更好看。”祁燃说着,目光又毫不避讳地落到了江寒之身上。 江寒之身量尚未完全张开,不过他平日里习武,所以身形线条十分匀称,再加上他皮肤白皙,一层薄薄的肌肉裹在身上,看着极为漂亮。 “不敢当。”江寒之客套道:“比不上你。” 祁燃比他更挺拔一些,身形更为厚实,带着武人特有的力量感。 江寒之虽然讨厌他,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很喜欢祁燃那副身形,巴不得自己也有一副同样的身量。 本以为话题到这儿也该结束了,谁知祁燃听了他那句客套话却当了真,甚至还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你觉得我这样的.好看?” “嗯?”江寒之一怔,没想到此人竟如此不要脸。 “嘿嘿。”祁燃握住拳头,两只手臂略一使力,将手臂上的肌肉展示给江寒之看,“你要不要戳一下?” “戳你胳膊?”江寒之一脸迷惑。 “戳别的地方也可以啊。” 祁燃说着又把胸肌和腹肌绷出来,示意江寒之随意戳。 江寒之:……. 这人到底是什么毛病? 小安拿着衣服找过来时,便见自家公子一张脸气得通红,表情十分复杂。而在他家公子身后,祁燃正探头探脑,还笑嘻嘻冲小安打了个招呼。 那日之后,祁燃又刻意练了几个月的肌肉。 年底,他特意去找了江寒之要一起泡澡,想给洄儿弟弟再展示一下自己的新成果。但不知为何,江寒之足足病了一个冬天,直到开春浴房歇业病才好。 为此,祁燃颇为遗憾,还去给江寒之送了几次补品。 只有小安知道,他家公子压根没病,只是不想和祁公子一起泡澡罢了。至于其中缘由,他家公子不说,他也不敢问…… 第七十五章番外二、前世-今生互动上 江寒之武训营结业这一年,恰逢北境起了战事。他尚未和家里人商量便自请要跟着去战场,虽然遇到了一些阻力,最终还是如愿以偿去了北境。 出乎意料的是,一同去北境的少年中竟有祁燃。 那家伙不是一直在给皇子们做伴读吗?怎么放着大好前途不要,竟然跟着去了北境? 第126章 路上两人打过许多次照面,江寒之忍不住问了这个问题。 “你都去了,我肯定要去啊!”祁燃说得理所当然。 江寒之想起这几年两人的“明争暗斗”,将祁燃这话理解成了一种挑衅。 这家伙是打算去了北境继续和他较劲? 初到北境时,江寒之一腔热血,在战场上十分骁勇。祁燃也不遑多让,没过几个月也立了战功,出尽了风头。两人明面上没什么冲突,但暗地里都会关注了彼此的动向。 直到寒冬到来,江寒之遇到了麻烦。 他自幼体弱,又畏寒,虽说这些年习武身体底子还算结实,但到底是肉体凡胎,天生的体质很难改变,骤然经历北境的寒冬,身体很快就吃不消了。 他的手和脚,都长了冻疮。 冻疮这东西因人而异,轻的抹点冻疮膏就好了,但若是听之任之愈演愈烈,最后手脚废了也不是不可能。但营中这么多人,手脚冻伤的不少,还有些人为了预防提前去军医那里领了冻疮膏,待江寒之想起来去领药时,军医那里早已被领完了。 恰在这时,轮到他去兵卡中值守。这一去就要待半个月,半个月后回来哪怕领到药膏,他的手脚只怕也够呛能好得了了。 就在他出发的头天晚上,他吃过晚饭刚从饭堂里出来,忽然被人截住了去路。 “祁燃?”江寒之瞥了对方一眼:“干什么?”“找你说说话。”祁燃一脸笑意地盯着人看。 江寒之今年已经十七,过了年就十八了。少年身量已经长开,身形挺拔劲瘦,哪怕身上穿着厚重的棉服,看着也不显臃肿。 祁燃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把人往怀里一抱,两手圈着人像是在量尺寸一般。 “你有毛病吧?”江寒之把人推开。 “我看看瘦了没。”祁燃道:“感觉瘦了一圈呢。” “废话,天天白菜炖粉条子,肉都没几块,能不瘦吗?” “你就是太老实了,也不知道给自己弄点好吃的打打牙祭。” 祁燃说着往他怀里塞了一大包东西,而后转身便走。江寒之伸手一摸,猜到应该是吃的,正想塞回去,却见两个长官说着话从旁边走过,只能转过身掩住了怀里的东西。 营中有规定,不许士兵们私藏吃食,若是被发现要挨军棍的。 “你不是要去兵卡了吗?带到那边吃,那边没人管。”祁燃拐过墙角后又探出了颗脑袋,冲着江寒之眨了眨眼,这才快步走了。 江寒之抱着怀里的东西回去,径直塞到了行囊里,直到次日到了兵卡他才打开看。令他意外的是,里头除了一大块酱肉和一包点心外,竟然还有一罐冻疮膏。 祁燃竟然领到了冻疮膏? 那家伙自幼在北境长大,十几岁才去京城,想来是不怕冷的,怎么会去领这个? 还有.?自己来兵卡值守的事情,祁燃是怎么知道的? 江寒之满腹疑惑,只能暂时抛到脑后。 有了冻疮膏,他手脚的冻伤算是有救了,可他很快遇到了新的问题。这个月是北境最冷的时候,可兵卡远离大营,扎在郊区,气温比营中更冷,他来兵卡的第一个晚上便被冻得发起了烧。 同屋的弟兄帮他弄了碗姜汤,江寒之喝了姜汤躺在被窝里,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 他来北境之后,听营中的老兵说,遇上寒流营中偶尔会有人冻死。有的是外出值夜时太累了睡着时冻死的,有的是染了风寒久治不愈病死的。 自己不会冻死吧?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不多时他便昏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远在大营中的祁燃在梦中惊坐而起! “谁?谁在说话?”祁燃一脸冷汗。 “你还有闲工夫管我是谁?洄儿在兵卡里快冻死了。”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祁燃原本一脸震惊,被脑袋里这个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得够呛,但听到江寒之要被冻死的消息,瞬间便顾不上别的了。 “你怎么知道?”他问。 “动动脑子啊,洄儿在营中都冷得睡不着,兵卡里可比营中冷多了。” 祁燃此前便有些担心江寒之,被这个声音一提醒,当即坐不住了。没等天亮,他便收拾好了东西,次日一早便去找了长官通融,顺利调值去了兵卡。 临出发前他还找军医弄了几包药带着。 他到了兵营时,江寒之还病着,人都迷糊了。祁燃慌忙去煎了药,亲手喂着人喝下去,但看到江寒之迷迷糊糊的样子,他依旧放心不下,便坐在榻边守着。 “他还是冷,你进去给他暖暖被窝。”脑海中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啊?”祁燃吓了一跳,“你到底是谁?要干嘛?” “让你进去你就进去,别废话。”那个声音又道。 祁燃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江寒之,看起来有些犹豫。 他和洄儿弟弟虽然自幼相识,但两人睡一个被窝,是不是有点太逾矩了?祁燃想了想,脱下了自己的外袍盖在了江寒之的被子上,想着这样能有点作用。 然而就在此时,他的身体忽然一僵,竟像是不受控制了一般。随即,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脱下鞋袜和衣服,利利索索地钻到了江寒之的被窝里,还毫不犹豫地把人搂在了怀里。 “你…你干什么?”祁燃有点慌了。 “暖被窝啊?这都不会?”那个声音道。 第127章 祁燃发觉怀中江寒之的身体确实很冷,这让他吓了一跳。他一直知道洄儿弟弟怕冷,却不知道对方冷得连被窝都捂不热。 那一刻,他只觉心疼无比,他无法想象自入冬以来对方都是怎么熬过来的?他的洄儿弟弟明明也是蜜罐子里养大的小公子,怎么竟能受得住这样的苦? “你到底是谁?”祁燃问道。 不等对方回答,怀中的少年忽然动了动身体。 大概是感觉到了身边的热源,江寒之出于本能往祁燃怀里拱了拱,将脑袋埋在了对方的肩窝处。祁燃垂眸看着少年近在咫尺的侧脸,那张脸已经渐渐褪去了稚气,下颌线变得清晰分明,眉眼漂亮又精致,看得他不禁有些失神。 “喜欢就亲一下。”那个声音忽然道。 “你你你……别瞎说!”祁燃一张脸腾得一下红了。 他原以为身体会像方才那样不受控制,但他很快发觉,方才那僵硬的感觉消失了,他又可以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祁燃贴在江寒之后腰上的那只手,悄悄握成了拳,可圈在怀里的人却没舍得放开。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他只能试图转移注意力。 “你到底是谁?”祁燃问。 “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思关心我?” “我突然发现……你的声音和我有点像,你到底是谁?” “祁燃,我就是将来的你,你不用管我是怎么来的,也不要再想东想西。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一定要牢牢记住,否则不久的将来,洄儿会有性命之忧.…” 祁燃虽然依|日有疑惑,但听到江寒之会有性命之忧,他还是屏住了呼吸,生怕错漏了一个字,恨不能找出纸笔把对方说的话都记下来。 在他看来,只要能保洄儿平安,说话的是人是鬼已经不重要了。 第七十六章番外二、前世-今生互动下 江寒之这一觉睡了许久,醒来时便觉十分暖和,怀中抱着的“暖炉”不断释放出热意,令他整个被窝里都变得暖呼呼的。 可是兵卡里怎么会有暖炉? 不对……这不像是暖炉! 江寒之醒来时已经入夜,屋内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他只能伸手在怀中抱着的“东西”上一摸,发觉这触感竟是个人。 “陈达?”江寒之小声问道。 陈达是他的同僚,在兵卡中与他同住一屋,先前还给他弄过姜汤。 “唔?”睡在另一张床上的陈达听到动静醒了,“江洄,你醒了?”“不是你?那我床上这个人是谁?”江寒之小声问道。 “被罚过来值守的,兵卡里没有多余的床位,你不是正好冻病了么,就让他跟你挤挤顺便暖暖被窝……”陈达半睡半醒,朝江寒之解释了一句便翻身继续睡了。 江寒之怕打扰对方休息,也没好意思继续追问,只能又躺下了。虽说他一个大男人也不至于计较跟同僚睡一个被窝,但他不知道对方是谁,多少有些不自在。 尤其憩到刚睡醒那会儿,自己还抱着人家呢,就更别扭了。别扭归别扭,身边多了个人挤着,确实不冷了。 这人也不知道是谁,睡得挺死,竟然没被自己吵醒。 江寒之心中好奇,借着微弱的夜色凑近看了看,只能隐约看清身边之人高挺的鼻梁以及半边脸的轮廓,还能嗅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皂英味道。 行吧,至少是个挺爱干净的人。 江寒之这一觉睡得太久,这会儿醒了只觉腹中饥饿难耐。但大半夜的,他就算爬起来在这兵卡中也找不到什么吃的,伙房里的馒头估计早冻硬了。 他摸了摸瘪瘪的肚子,打算忍到天亮。 就在这时,身边的人却翻身坐了起来,从床尾拿过包成了一团的棉衣,从里头取出一块油纸包递给了江寒之。 “什么?”江寒之压低了声音问道。 对方没说话,指了指江寒之的嘴巴。 江寒之慢慢打开油纸包,发觉里头竟装了个大包子,更让他惊讶的是,那包子还没有凉透,摸着是热乎的。对方似乎察觉了他的疑惑,从棉衣中拿出了一个热乎的水袋递到了他另一只手里。 江寒之登时明白了。 这人竟是猜到他半夜醒来会饿,特意装了一袋热水,将其和包子放在一起裹在了棉衣中。这样一来,哪怕到了半夜,包子和水也都还是热乎的。 “你到底是谁啊?”江寒之又凑近了些,想要看清这人的模样。 对方却指了指他手里的包子,那意思让他趁着还没凉透赶紧吃。 江寒之饿得不行,没再啰嗦,几口就把那只大包子吃了,又就着水袋喝了几口热水。 这夜,病后的江寒之心中十分感动。他没想到,自己的同僚中竟有如此细心妥帖之人,待明日起来定要好好感谢一番。 直到次日一早,他睁开眼睛看到了枕边那张熟悉的脸? “祁燃!怎么是你?”江寒之险些将人一脚踹下床。 “洄儿。”祁燃这次一改往日见了面时那副欠揍的模样,可怜巴巴地道:“我在营中犯了错被罚到了兵卡,来了才知道这里没有多余的床褥。幸亏昨晚你肯容我挤一挤,不然我只能睡柴房了。” 江寒之这人吃软不吃硬,被祁燃这么一说态度反倒放软了不少:“你也有今天?”“你要是不嫌弃,就先收留我几日,我要真去柴房睡估计会冻死的。”祁燃央求道。 第128章 “行吧。”江寒之表现得十分大度。能看祁燃吃瘪,白得个人情,还能有个人给他暖被窝,这么划算的买卖傻子才不做呢? 那日之后,江寒之的病渐渐便好了,有了祁燃暖被窝,他后头也没再着凉。 不过谁也没想到,就在他们快要换值时,回大营必经的一道山路被落石阻断了。因为冬日学大路滑,那落石不大好处置,所以江寒之他们便被滞留在了兵卡中。 好在兵卡中补给充足,能够他们撑上一阵子。 就这样,江寒之和祁燃被迫“同床共枕”了近两个月,等他再回到大营时一个人睡觉,甚至都有些不习惯了。 有了这份“暖被窝”的交情后,江寒之和祁燃关系拉近了不少。 以前,江寒之每次见到祁燃,总觉得对方嚣张又明瑟,便忍不住和对方针锋相对。可后来祁燃在他面前时却收敛了锋芒,说话也好听了,做事也讨人喜欢。 “你到底受了什么刺激?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江寒之曾问过祁燃。 “我从前以为你喜欢那样的,后来才知道你吃软不吃硬。”祁燃如实道。 先前在他脑海中出现的那个声音告诉了他许多事情,那时祁燃才知道,原来他在江寒之面前一直都努力错了方向。 其实,祁燃骨子里并不是那么争强好胜,过去他那般努力,不过是想让江寒之看到他。若是早知道洄儿弟弟不吃那一套,他才懒得出那些风头呢! “谁告诉你我吃软不吃硬的?”江寒之嘴硬道。 “好好好,你没有吃软不吃硬,是我瞎说的。“祁燃忙道。 江寒之嘴上不承认,实际上却被祁燃这套吃得死死的,自那以后和祁燃动气的次数越来越少。 随着两人关系越来越亲近,祁燃心中有个念头蠢蠢欲动。他总时不时想起先前脑海中的那个声音对他说过的话,对方跟他说,洄儿也是喜欢他的,让他喜欢就去追。 是的,祁燃在很久之前就隐约意识到了自己对江寒之的心思。 只是,如今两人好不容易到了无话不说的地步,他不敢轻易开口,生怕弄巧成拙。万一洄儿生气了怎么办?万一他们的关系变得比从前更疏远了怎么办? 祁燃就这么患得患失,一直没敢剖白心意。直到次年入秋的某次战事,他带着侧翼去支援中军的途中不慎中了埋伏,受了重伤。 回到大营时,祁燃浑身是血,胸口还插着半支断箭。 军医说必须先把箭弄出来,但是此举有极大的风险。祁燃硬撑着不让军医动手,非要单独和江寒之说话,否则不肯配合。 无奈,江寒之只能屏退了众人,独自留在了帐中。 “洄儿,战事告捷那日,你切不可去追击北羌残部…你的亲兵里有个人,被太子拿了把柄,如今在你身边只是想等战事了结时杀了你”祁燃攥着江寒之的手,将那日所知的预言一字不落地告诉了江寒之,并叮嘱对方定要谨记。 他怕自己今日过后醒不过来?.. “我一个字也记不住,所以你必须得活着。”江寒之红着眼眶道。 “洄儿?”祁燃怔怔看着他,意识已经有些模糊,说出来的话便也没了分寸:“有人跟我说,将来咱们会成婚,你说我该相信么……” 江寒之一怔,神情十分复杂,震惊中又夹杂着几分说不清楚的情绪。 “洄儿??” “祁燃,你不许死。” 那日江寒之一直守在帐内,祁燃胸口的箭头被取出后便一直昏迷不醒,足足过了三日也没有醒来的迹象。军医每次过来看时,神情都十分严肃,搞得江寒之一颗心一日比一日沉。 到了第四日,军医说若是再不醒只怕就麻烦了。 江寒之守在榻边,忽然想起了祁燃昏迷前说的胡话,说他俩将来会成婚。江寒之不是傻子,他在军中时看过弟兄们借来的话本,也隐约知道同僚中有相好的。 祁燃待他的心思,哪怕他从前没反应过来,如今也知道了。至于他对祁燃……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究竟如何,但方才军医说那番话时,他忽然觉得十分害怕。 他害怕祁燃醒不过来,他想让对方活着。 “你要是今日能醒过来……”江寒之攥着祁燃的手,深吸了一口气说:“我就答应跟你搞龙阳试试。” 话音落,江寒之盯着人看了一会儿,见榻上昏睡的祁燃丝毫没有反应。 “我都答应跟你搞龙阳了,还不行吗?”江寒之有些沮丧,又道:“那成亲行不行?你只要不死,凡事都好商量。” “祁燃?不要死。” 江寒之抱着祁燃的手,将脑袋埋在对方手心里,忍不住便哭了出来。 当日,他并没能等到祁燃转醒。 战事又有了变化,江寒之不得不披甲上阵。 那日,上了战场的江寒之勇武非常,像个杀红了眼的修罗一般。他恨不得一日之内便将北羌军杀尽,这样就能快些赶回大营。 然而这场战事足足持续了近半个月才暂歇。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前几日营中有消息传来,说祁燃醒了。江寒之心里悬了数日的那块石头,直到此刻才算是落了地。 可惜,他暂时还不能回营,见不到祁燃。 江寒之今日受了伤,肩膀上被敌人的长-枪-刺中了,好在不算太严重。他回到临时的营帐后,卸了铠甲取来伤药处理了肩膀上的伤口。他的亲兵也受了伤,被他打发去了伤兵营,如今身边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第129章 他在伤口撒了药粉,但想要裹布巾时却发觉一只手使不上力。就在他打算放弃之时,忽然有人接过了他手里的布巾,帮他缠好伤口,又打了个漂亮的活结。 “这么快就回….”江寒之抬头,话说到一半却愣住了:“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祁燃一身武服,看着消瘦了不少,唇色还有些发白,想来是重伤后尚未完全恢复。 尽管已经知道这人醒了过来,但再次见面时,江寒之还是险些失态,好不容易把眼底的红意憋了回去。 “你不好好养伤,跑这儿来做什么?”江寒之语气带着责备,目光却带着少有的柔和。 “我昏迷时听到有人说要跟我搞龙阳,怕对方不认账,特意跑来确认一下。”祁燃道。 江寒之耳尖一红,心虚道:“谁啊?” “我想着你或许知道是谁,怎么你不知道?”祁燃一挑眉,“那我只能回去大张旗鼓地问问了,打听一下我昏迷的时候是谁一直守着我?还说要跟我搞龙阳。” 祁燃说着便作势要走,江寒之虽然知道他是虚张声势,却还是叫住了他。 “怎么?”祁燃转头看去。 “是我说的。”江寒之一扬下巴:“不就是搞龙阳吗?我还怕你不成?” 祁燃大概没想到他竟承认地这么利索,一时间倒是不知该如何反应了。 两人四目相对,气氛渐渐变得有些微妙。 祁燃慢慢抬手,原本似乎是想摸摸江寒之的脸,手抬到一半却改了方向,在江寒之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江寒之别开目光,看起来有些尴尬。 “话说完了,你快回营吧。”江寒之说。 “我不走了,留下来给你暖被窝。” 江寒之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耳朵迅速漫上了红意。 “伤养好了再说,仗还没打完呢!”江寒之道。 “你想哪儿去了?”祁燃一脸无奈:“我留下给你当个看营帐的亲兵,你肩膀伤了,身边总得有个人照应吧?” 江寒之听了这话,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祁燃见他笑了,也跟着笑了起来,两人这么一通大笑,总算渐渐放松了下来。 “伤口还疼吗?”祁燃问他。 “还行吧,有点疼。”江寒之看向他胸口的位置,问道:“你呢?恢复得怎么样?” “给你看看?”祁燃说着就要解衣服。 “大白天的别随便解衣服。” 江寒之忙伸手阻止,却被祁燃反握住了手。 “你昏迷前说的那些话.……” “我会慢慢朝你解释。”祁燃攥着江寒之的手不放,又道:“洄儿,我想抱抱你。” 江寒之闻言挣开了手,快速跑到营帐门口看了一眼,见外头没人,这才溜回来迅速抱了祁燃一下。他这副样子鬼鬼祟祟的,把祁燃逗得忍俊不禁。 “跟我在一起,很丢人吗?”祁燃佯装失落。 “不是…..我看旁人都是偷偷摸摸的啊。”江寒之认真道。 他这话倒是没错,营中搞龙阳的弟兄,确实都挺低调的,没见过谁大庭广众搂搂抱抱。 “别松开,多抱一会儿。”祁燃将下巴抵在江寒之颈窝,喃喃道:“在营中这几日,我特别想你。”江寒之还不大习惯两人的新关系,听了这话只觉得心里热热的,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正在此时,帐外传来了脚步声,江寒之慌乱之下一把推开了祁燃,然而外头的人只是路过,并没有进来。 “洄儿,你是不是………”祁燃眼底带着点黯然,他忍不住怀疑,江寒之答应与他在一起,是否只是为了不食言? 不过他话音未落,便闻江寒之道:“白日里人多,咱们还是等天黑了再抱吧。” 祁燃闻言,唇角登时勾起了笑意。 原来洄儿弟弟不是不想抱他,只是不好意思罢了。 第七十七章番外二、前世if线he 永宁十九年,腊月初八。 大宴军与北羌军持续数年的战事,终于接近尾声。 北羌军战败狼狈溃逃,作为先锋将军的江寒之带着亲兵追赶了一个日夜,将敌国主将斩落马下。不幸的是,江寒之心口中了箭,最后连尸首都没能找到。 消息传回大营的当日,祁燃便纵马出了军营,说要把江寒之带回来…此后,祁燃便没了消息。军中人人都知两人关系匪浅,见祁燃迟迟不回来,只当他是殉了情,都惋惜不已。 年少的先锋将军斩了敌国主帅,却在凯旋之日中箭而死,此事一经传出,民间无不痛惜。流连于茶肆酒楼的话本先生,更是为此专门写了不少话本。 在大宴军胜利后的日子里,这些话本一路流传,传到了京城。但传到京城后的话本,内容与最初的版本早已大相径庭,尤其是江寒之的死因,被传得十分蹊跷。 “你们想,江洄那可是斩了敌国主帅的人,一般的虾兵蟹将能奈何得了他?” “可为什么北羌军那么多人都伤他不得,最后他却没能回来?” 话本先生说得抑扬顿挫,台下的人则听得聚精会神。 “为何?”有人问。 “因为有人不想让他回来!” “北羌人伤他不得,是因为他有防备。有道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江家小将军防备得了北羌人,却防不得自己人里混入的宵小之徒!” 第130章 众人对江寒之的死原本不做他想,但经话本先生这么一传,事情就变得扑朔迷离了起来。不出几日,江寒之的死因便传出了无数个版本,但核心万变不离其宗,那位小将军的死没那么简单。 后来事情传得太离谱,就连皇帝都有耳闻。 这日皇帝与身边的内侍总管闲聊时,恰逢三皇子来请安,皇帝看着眼前这个曾被自己冷落了许久的儿子,忽然便想起了一事。 “朕记得你与江洄有些交情。”皇帝开口道。 “江洄幼时与我相识,我俩脾气相投,从前确有几分交情。”三皇子有些黯然。 “那孩子争气,若是能活着回来……”皇帝叹了口气,似是有些疲惫,摆手将三皇子打发走了。 皇帝曾一度宠爱三皇子的母妃,连带着对三皇子也颇为重视,后来贵妃犯了错,母子俩便被冷落了几年。后来三皇子收敛了性子,人渐渐沉稳了,皇帝这两年对母子俩的态度便缓和了不少。 再加上太子羽翼渐丰,皇帝有意再次提拔三皇子,用以制衡太子在朝中的地位。 “朕原本还想着,江家那孩子若是好好的,让他跟在老三身边倒是不错。”皇帝忽然开口道。 一旁的内侍忙道:“三殿下身边倒是缺个这样的人,可惜了。” 三皇子被皇帝冷落了太久,身边没什么能人异士,连个交好的青年才俊也无。江寒之在北境立了战功,若是他回来,必能帮助三皇子迅速巩固在朝中的地位,如此才能有效牵制太子。 但江寒之一死,三皇子孤木难支,对太子几乎不会造成什么威胁。 念及此,皇帝不由想起了民间那话本里的内容…… 京城外,某驿馆。 祁燃一手沾着药膏,正帮江寒之心口的伤口涂药。 江寒之觉察到他的手法有些不对劲,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拧眉道:“你干什么呢?”“帮你涂药啊。”祁燃面上一脸无辜,沾着药膏的指尖却不老实,一直在对方身上画着圈。 当日江寒之中箭一事,是两人合计好了演的一场戏。原本说好了,江寒之借机失踪,让祁燃跟着大军回京城,待时机成熟江寒之再出现。但祁燃私自加了一场“殉情”的戏码,在江寒之死讯传来的当日便纵马消失了。 幸好他及时找到了江寒之,彼时对方为了把戏做真正打算在心口刺上一箭,后来祁燃好说歹说,找了个江湖郎中,帮江寒之在心口做了个可以以假乱真的伤口。 只是为了维持住“伤口”,需要每日在心口抹药。 除此以外,那江湖郎中还给江寒之准备了一副药,只要提前喝上那副药,便能出现身体受过重创的脉象,哪怕是太医院的圣手也诊不出异样来。 他们如此大费周折,是因为当初祁燃脑海中出现的那个声音告诉他,太子为了防止江寒之回朝后成为三皇子的助力,竟早早买通了人要取江寒之的性命。 后来两人一合计,决定将计就计,陪太子唱一出戏,这才有了后来的事情。 “嘶!慢点!”江寒之在祁燃肩上一推。 “不舒服?”祁燃凑到他耳边问。 “你说…..陛下会信咱们的话吗?” “他爱信不信,反正闹这么一出,他心里对太子肯定会有怀疑…”祁燃在江寒之唇上轻轻咬了一下,问道:“寒之,你太不专心了。” “给皇帝当儿子也挺不容易的,太平庸了不受重视,太突出了又要被忌惮。换了我是太子,估计也得提心吊胆。”江寒之又道。 “他错就错在不该对你下手。”祁燃眼底带着点戾气。 江寒之见状勾住他脖颈给了他一个吻,祁燃很快收敛了心绪,加深了这个吻。 初春的寒凉尚未散去,室内相拥的两人却热烈缱.绻,久久不愿放开彼此。 数日后,祁燃带着重伤初愈的江寒之会朝,京城无不震惊。 皇帝得知两人还活着,当即便亲自召见,还欲为两人摆宴。但江寒之“重伤”后没能及时医治,回来的路上又长途跋涉,导致身体十分虚弱。 太医诊治后说是要好生休养,约莫要一年半载才能养回来。皇帝大手一挥,赏了江寒之一堆珍贵药材,还指了太医亲自为他调养。当日,江寒之和祁燃在宫中并未久留,也只字未提其他的事。 一切就像未曾发生过一般,但很多事情却已改变。 不久后,太子在早朝上因为失言惹怒了皇帝,被斥责了一番。隔日,三皇子在御书房参与议政时,便被皇帝夸奖了。 文武百官议论纷纷,不由想起了先前那些传闻,暗暗猜测皇帝的态度是否与江寒之有关。只可惜,江寒之在别苑里养了数月的病,谁也不曾见过。 “幸亏听了你的没朝陛下告状。”祁燃说。 三百两吗?” 江寒之脑袋枕在他身上,懒洋洋地道:“陛下多疑,咱们说得越少,他猜得越多。咱们什么都不说,他自然会想到咱们在忌惮什么,再加上太子殿下做贼心虚,在咱们回来的第一日就差人送了那么多补品来,事情传到陛下耳朵里,可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这还只是个开始呢。”祁燃道。 “你还想做什么?”江寒之问。 “若非那个人帮忙,只怕你已经被太子害了性命,这笔账没那么容易过去。陛下不会因为此事废了他,但来日方长,只要他还在太子之位上一日,我便不会让他清净。”祁燃一笑,语气听不出异样,目光却十分坚定。 第131章 江寒之捏了捏他的指尖,开口道:“你后来又听到过那个人说话吗?” “没有。”祁燃摇了摇头:“他只出现过那一次。” “真有趣。”江寒之道:“他说在另一个世界,咱们俩成亲了?”“嗯。”祁燃点头。 “真想看看那个时候的咱们什么样。” “想看还不容易?你和我成亲,不就看到了?” 江寒之一怔,失笑:“俩大男人怎么成亲?” “怎么不能成亲?”祁燃一本正经:“你不信我现在就去你家提亲去。” “算了吧,我嫂嫂快生了,家里人正高兴呢。”那人先前朝祁燃说的事情中,还有一件顶要紧的,那就是江寒之的兄长与杜家姑娘的婚事。 祁燃那时甚至不知道杜姑娘是谁,但脑海中那个声音告诉他,此事江寒之十分在意,定要努力撮合,免得让江寒之的兄长抱憾终身。于是两人先前在营中时,没少给江溯写信,费了好大力气总算是撮合成了那门亲事。 “你跟我来!”祁燃拉着江寒之起身,去了屋里。 江寒之不解,便见他吹亮火折子点了两支蜡烛。 “大白天点蜡烛做什么?”江寒之不解。 “成亲。”祁燃拉着他一拜,口中念念有词道:“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江寒之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被他拉着拜了好几拜。 “寒之,今日之后,咱俩就算是成亲了。”祁燃凑到他唇边亲了亲,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爱意:“改日等你嫂嫂的孩子生了,等你家里人高兴完了,咱们再去提成亲的事情,届时把大礼补上。” 江寒之与他四目相对,这才意识到祁燃竟是认真的。 后来…… 正如祁燃所说,虽然过程不太顺利,但他们还是顺利成了亲。 再后来,太子渐渐失了帝心。 三皇子自知资质一般,当不了大任,便当起了他的闲散王爷。 江寒之以身体受过重创为由,没再入营为官,而是领了个闲差,祁燃则去了巡防营。次年,两人在巡防营不远处置了一处宅子,养了一条狗,两只猫,日子过得十分红火。 多年后的某一天,江寒之做了个梦。 他梦到了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对方说自己是另一个世界的江寒之,并给他讲了自己和另一个祁燃的故事。 故事的开头,是江寒之十三岁的那个夏天。 那日他一觉醒来,家里忽然多了个叫祁燃的少年? 那少年留下后,自此便没再离开过他的身边。 tips:看好看的,就来52书库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