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无岛的夏天》


 (一)

    彼得收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束花，五枝白sE的洋桔梗睡在半透明的纸纱里，好似沾满了莹亮月光。

    送花的少年对他说：「我希望你以後见到白sE的洋桔梗，都会想起我。」

    ——无名者《鲜花与故乡》

    周末的中央公园很热闹，孩子与猫狗嬉戏玩耍，结伴的人们谈笑风生，几架风筝挂在乾净无云的天空，无人不享受悠闲的早晨。

    何渝立在公园的纪念碑前，修长的手垂在身後，指间夹了一枝白sE的花。

    周围的笑语轻飘飘越过他，何渝的目光扫过纪念碑上的刻字，薄唇轻轻开阖，却没有发出声音。

    ??愿所有的亡者安息，愿他们的相貌音容被人永记，愿战争带来的和平使有情人不再分离。

    文句的最後是一长串罹难者姓名，何渝缓慢地一个看过一个，这些人Si去已有近百年之久，他要找的名字当然不会出现在这里。

    那个人哪里都不在。

    三年前。

    房东第三次打电话跟他确认时间：「下午四点哎，别记错了。房子好好打扫一下，窗帘跟窗户都要打开，顺便再买个花之类的??」

    「知道。」何渝懒懒地打断她，「您说很多次了，查尔斯太太。再说下去我都要以为搬进来的是我要结婚的对象。」

    查尔斯太太不客气地嗤声：「你想得有点多了，孩子，我只是怕他见了你的生活空间以後临时决定不签约了。」

    何渝从沙发上撑坐起身，带着倦意的眼神朝窗外一扫，被yAn光惹得眯了眯眼：「我的生活空间怎麽了？」

    「一言难尽。」查尔斯太太说，「你彷佛是个借住的鬼魂。」

    何渝又听了查尔斯太太长达十分钟的念叨才好不容易挂断电话。他看着堆在客厅地上几个未拆封的纸箱子，又伸出食指抹了下玻璃茶几上的灰，小声道：「还真的。」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查尔斯太太连压了五次门铃。

    「这麽早？」何渝踩着拖鞋给她开门，瞥向她身後空荡荡的廊道：「人呢？」

    「还没到，我先替他来看看你整理得怎麽样。」查尔斯太太摆了摆手，臃肿的身子挤进了屋，「地板擦过没有？桌子也得擦擦。厨房你没怎麽用过吧？哎，瞧瞧你这箱子——」

    只见那些纸箱换了位子，在客厅角落堆成了半人高的两座，还是一个都未拆，有些甚至被压得边角都塌了。

    何渝跟着瞄了一眼，面不改sE：「它们跟我一样，借住的鬼魂而已，你看不见。」

    查尔斯太太瞪他：「别耍嘴皮。花买了没有？你这大房子里就没半点活气，窗户再开大点，通通风。」

    何渝慢悠悠踏到窗边，把玻璃向外推了点。初夏的风是温热的，带着点乾燥的气味，窗帘被风吹得飘起，把何渝掩进了纱里。

    一旁的查尔斯太太还在在意花的事：「你到底有没有买花？」

    何渝说：「小nV生才买花。」

    查尔斯太太显然不同意，她把厨房的门带上，又探头进空房间看了看：「李先生也喜欢花啊！」

    「谁是李先生？」

    「新房客！」查尔斯太太的棕sE卷发因为她四处巡视的动作而一晃一晃，「我跟你说过的，他也是华人长相，没准跟你还是同一个故乡。」

    查尔斯太太确实曾在电话里说过很多，但何渝基本不记得了，只印象她说对方长得很漂亮，虽然他也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查尔斯太太看谁都夸漂亮——

    楼下夫妇刚出生还皱巴巴的小nV儿漂亮、对面花店养的那条大麦町犬漂亮、牠七十几岁弯腰驼背的nV主人也漂亮??

    没想到下一秒查尔斯太太又提起：「李先生真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人了，他还很优雅礼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给我带了一束香水百合。」

    何渝不以为然：「你就是靠这个判断李先生喜欢花？」

    「不，不是。是我问他的，提前知道房客的潜在需求是房东的职业素养。」查尔斯太太说，「幸好他要求不多，只说希望屋子乾净整洁，还有室友能接受他在屋子里放花——顺道一提，你没对花粉过敏吧？」

    何渝耸肩，往沙发一坐，长腿朝前伸直了：「由此可见您不是非常在意我这个房客的潜在需求。」

    「??」查尔斯太太谨慎道：「你不会真有花粉症吧？」

    「噢，那倒没有。」何渝一哂，「不过我很好奇，又漂亮又Ai乾净又喜欢花，你确定他是李先生不是李小姐？」

    查尔斯太太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机铃声便叮铃铃地响起，她朝何渝b了个「乖乖等着」的手势，一边开门一边接起电话：「哎，李先生！您已经到楼下啦？我马上下去，您稍等！」

    何渝目送她出去，半晌起身晃到了窗边，稍微探头往底下看。

    从这个角度看不到社区大门，只能看到窗外几棵被风吹得吱呀响的白杨树，何渝就那麽倚着窗看了片刻，又收回目光，回到沙发上坐下，姿势仍和几分钟前一样。

    电子锁哒哒哒被解开，查尔斯太太热切朝身後道：「快进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何先生。」

    何渝好似漫不经心地抬起眼，一瞬间却没能把目光移开，他注视着从查尔斯太太身後钻出来的年轻人，眼睛一眨不眨。

    「你好。」李先生被他这麽盯着，并没有什麽反应，只给了一个温和的笑，「我是李唤。」

    李唤生得很白，一双桃花眼似乎天生这麽含情又慵懒，他的轮廓极为JiNg致漂亮，像浑然天成的雕塑神像，远看确实带点Y柔，近看又会发现鼻梁与下颔的线条十分锋利清晰。

    何渝无意识地喉结滑动了一下，走上前去与他握手。

    李唤的手也生得很秀气，捏起来柔软又冰凉，何渝感觉自己手心有点微妙的麻痒，他低声说：「你好，李先生，我是何渝。」

    李唤回握了一下，轻巧地把手cH0U走了。

    查尔斯太太热情地领着李唤四处看，何渝就静静地跟在一旁，他看到李唤多瞄了一眼角落的箱子，没什麽表示，又在厨房待了特别久，几乎打开看过每一个柜子。

    何渝觉得这种感觉很奇怪，像被检查作业一样，他忍不住在意起李唤的表情，想知道李唤对自己认真打扫的成果满不满意。

    ??要是地板有再拖一次、箱子有藏进房间里就好。

    然而李唤的表情从头到尾都维持一致，没有皱眉也没有笑。他最後草草看了一眼那间空房，便对查尔斯太太说：「我没有问题。」

    「那真是太好了。」查尔斯太太有点出汗，抬着手在搧风，「何先生整理得相当乾净，你随时可以搬进来。是吧，小何？」

    何渝还站在空房门口，正低头不知道思索什麽，他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是的。」

    「如果没问题的话，不如我们就来签约吧！你可以跟何先生加个联络方式，到时候搬进来联系他一声就好，就不用告诉我啦！」

    李唤很快签好了约，留了何渝的电话，临走前忽然在电视旁的矮柜前多停留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这里很适合放花。」

    查尔斯太太跟在他身後出去，把门给带上了。

    下午五点零五分。

    何渝站在对面的花店外，犹豫了片刻才走进去。

    大麦町摇着尾巴过来蹭他，口水糊到了他的K子上，他缓慢地穿过各种不认识的花，有点眼花撩乱：「克莉丝汀NN？」

    佝偻着背的老nV人从後面探出头，小老花眼镜後的眼睛眯了半晌才惊道：「小渝啊？」

    克莉丝汀NN的年纪已经相当大了，视力奇差，最近甚至有点sE盲。她放下了手边那一大把正在修剪的花，擦着手走出来：「什麽风把你吹来买花？你交nV朋友啦？」

    何渝乾笑两声：「不，没有，暂时还没人把我领走。」

    克莉丝汀NN摆摆手：「少装了，我的孙nV你就不肯要。」

    ??那是因为您孙nV小我十岁啊。

    何渝神sE如常地转移话题：「但我今天确实是来买花的，您有推荐什麽花吗？」

    「那要看你是要送人的、还是自己要的？要包装成一束还是放在花瓶里？」

    「自己要，放花瓶里??您这儿有卖花瓶吗？」

    克莉丝汀NN自下而上地睨着他：「看起来有吗？」

    何渝m0着鼻子「噢」了一声：「没有，好吧。我对这些不太了解，抱歉。」

    克莉丝汀NN哼声，在各sE各样的花朵间穿梭：「你看看，有没有喜欢什麽颜sE或类型的花，我给你配一束。」

    何渝左顾右盼，默默在心里承认自己是个臭直男，对这些花的美丑一窍不通：「我听说，是不是花都有那个什麽??花语？有没有跟Ai情b较无关的花？」

    「据我所知，花语是商人的噱头，为了让男人为nV人买花，所以很不幸地，应该没有。」克莉丝汀NN说，「不然你挑个向日葵吧，最不容易引人遐想。」

    何渝陷入沉默，大麦町还在哼哧哼哧地绕着他转圈，时不时对他嗷一声。

    「安静点，贝蒂。」克莉丝汀NN用力拍了一把狗PGU。

    何渝对一人一狗充耳不闻，脑子里尽是李唤微微上挑的眼睛与白得透明的脖颈，他目光扫过各种奼紫嫣红与花团锦簇，最後停在一种纯白sE含bA0待放的花上：「这是什麽花？」

    克莉丝汀NN：「洋桔梗，还要几天才开。」

    何渝问：「花语是什麽？」

    克莉丝汀NN：「不知道，忘了。」

    「??」何渝面无表情，「好吧，那就要这个，能再帮我配几种白sE的花吗？但不要太多，也不要太大一束，简单点就好。」

    克莉丝汀NN一边翻出剪刀，一边挑了几朵漂亮的洋桔梗：「年轻人，你真的是买给自己吗？上一个像你这样问题一堆的还是为了挽回他前nV友。」

    何渝装没听见，在等待的时间里随处转悠，大麦町贝蒂跟在他旁边，差点碰倒了篓子。

    「好了好了，拿去吧。贝蒂！瞧瞧你做得好事，真是条坏狗！」

    何渝付钱出了花店，低头看了看怀里新鲜洁白的花朵，不自觉g了下嘴角，他就这麽捧着花，又到附近的商场挑了个花瓶回家。

    他在玄关处欣赏着他的花，又接连确认了几次一进门就能看见那瓶花，终於满意地点点头。

    直到他发现他忽略了一件事——

    他不知道李唤什麽时候要搬进来、赶不赶得上洋桔梗开花。

 (二)

    彼得把洁白的花放在了花瓶里，摆在yAn光刚好的地方，每天细心为它们修剪、换水。

    可是时间到的时候，花还是枯萎了。

    ——无名者《鲜花与故乡》

    他承认这有点反常。

    首先是何渝完全没想到，照顾花原来那麽困难，要考虑水、yAn光、温度、修剪枝桠??甚至考虑了这麽多都无法确保它会开花。

    也可能是时间还不够久，他自我安慰道。

    後来他又想到，李唤那一天并没有带花给他。李唤带过花给查尔斯太太，但没有带给他，那麽凭什麽他就要为了李唤一句无心的喃喃自语而失心疯地跑去买花？

    ??可是洋桔梗怎麽还不开？

    何渝撑着脸，原子笔在他指间翻了一圈又一圈，一旁的丹尼尔朝他小声道：「渝，你在想什麽？」

    何渝捏住了笔，问：「你买过花吗？」

    「花？」丹尼尔天蓝sE的眼睛瞪得很大，「为什麽突然这麽问？你要买花给谁？」

    何渝看了眼正在上课的教授，声音压得很低：「没有，我只是好奇，一般花都要多久会开？」

    「时间到了就开了呀。」丹尼尔凑在他耳边说。

    何渝不动声sE地拉开距离，点点头：「你说得对。」

    丹尼尔眨着眼，似乎还想再问什麽，但何渝的目光已经端正地直视前方。

    「??你这几天好奇怪，渝。」丹尼尔轻声说，也不管何渝有没有听见。

    何渝过了很久才在心里说：是的，我也知道。

    他又开始想家里的那束洋桔梗，不知道意念的加持能不能让它早点开花。

    中午延迟了十分钟下课，学生们涌出教室，丹尼尔盯着时钟，声音很急：「快点，渝，再晚一点就没午餐吃了。」

    何渝还在慢吞吞地收东西：「你先去吧，我下午还有课，我先去占位子。」

    他刚拉上书包拉链，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看了眼萤幕上显示的名字，顿住了。

    「怎麽了？」丹尼尔问，「谁找你？」

    何渝没有回答，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睛眨也不眨地按下接听：「??喂？」

    李唤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何先生，我是李唤，你今天下午有空吗？」

    「今天下午？嗯，嗯，有空。」何渝不理会一脸震惊的丹尼尔，拎起书包就往外走，「你今天要搬进来吗？」

    「是的，方便吗？」李唤说，「我的东西不多，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何渝：「当然可以。我是说，我下午没事，让你占用也没关系??你什麽时候到？」

    李唤笑了一下，那笑声轻轻的，搔得何渝的耳朵有点痒：「大概两点左右。」

    何渝看了眼手表，时间相当阔绰，够他吃完午饭回家洗个澡再稍微整理一下客厅了，他於是欣然点头：「那没问题。」

    丹尼尔在他挂断电话的那个瞬间拦在他面前：「那是谁？渝，谁要搬去你家？你不是说你不需要室友吗??你为什麽在笑？」

    何渝的嘴角立刻压得Si直，故作镇定道：「我确实没有非常需要室友，是房东心疼我一个人付两个人的租金，y要给我找的。」

    「那你看起来那麽开心？」

    「不，你误会了。」何渝不要脸地说，「我其实有点伤心，毕竟我以後再也不能lU0着上身在家里走来走去。」

    「??！」

    丹尼尔一张漂亮的小脸写满了被背叛的错愕：「我难道不是更合适的室友吗？如果非要有个人搬进去??不应该是我吗？」

    「不。」何渝严肃道，「你对我的R0UT怀有非分之想，我怎麽可能让这麽危险的人住在我家里。」

    丹尼尔yu哭无泪，正打算破罐子破摔地和他Si缠烂打到底，突然何渝说：「我还有四十分钟要走，你到底吃不吃午餐？」

    「??吃。」丹尼尔不争气地咬牙，「你的室友，是男生吗？」

    「是的。」何渝说，「现在，别再想我的室友了，想想我们要吃什麽吧。」

    我的室友我一个人想就好。

    原本时间是控制得很好的——如果教授没有突然找他讨论毕业论文。

    何渝想说：我离毕业还有很久很久，但我的室友已经离我很近很近了，能不能放我先去把他接回家，再来处理我的专题？

    ??

    他忍不住低头看了很多次时间，现在已经不是能不能洗个澡再打扫一下家里的问题了，他可能甚至需要用跑的才能在两点准时到家。

    妈的。

    教授在一点五十分的时候终於松口让他离开，他想都没想，果断骑走了丹尼尔的脚踏车，一到社区楼下就看到李唤从计程车里钻出来。

    李唤手上抱着一束花，司机从後车厢里拎出一个行李箱。

    何渝气喘吁吁，他看都不用看就知道自己现在应该相当狼狈，除了浑身是汗，头发也乱得不行，脸sE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

    李唤一回头就看见了他。

    「何先生。」李唤对他笑了笑，「我好像来的太早了，你是赶过来的？」

    何渝用力摇摇头：「临时有人拖住了我，我本来中午就要回家了。」

    他停好脚踏车，顺手拉走了李唤的行李箱，李唤没有阻止他，只在上楼的时候说：「我还不知道密码。」

    何渝踩着楼梯：「密码是一一二七重复三次。」

    「一一二七有什麽意思吗？」

    「??」何渝低声说：「我的生日。」

    他解开了门，从柜子里拿出两双室内拖，一抬头忽然发现——洋桔梗开了。

    纯白sE的、像月光一样半透明的花。

    李唤显然也看到了，他似乎轻轻笑了，又是自言自语：「洋桔梗啊。」

    那反应b何渝预期的还要平淡很多。

    他以为李唤至少会夸赞漂亮，或者说句「你也注意到这里很适合放花吗」，但李唤没有，他只是看了两眼，然後抱着手里的花??

    何渝突然想到什麽似地转过头，只见李唤已经拉上行李进房间了，何渝来不及看清楚他手上的是什麽花。

    不知道为什麽，他的心情忽然微妙了起来，连他自己都说不出是什麽滋味。

    就是有点??闷闷的。

    李唤的行李不多，却整理得很久，他的房间门并没有关紧，隐约能听到柜子开阖的声音。

    何渝洗好了澡，正窝在沙发角落晒太yAn。客厅的冷气被他调得很低温，已经是有点冷的程度了，但他伸长了颈子靠着玻璃窗，让yAn光铺在他的脸上，便一点也不觉得冷。

    他表情十分懒散，耳朵却仔细注意着房间里的动静：李唤打开了衣柜，李唤拉开了cH0U屉，李唤??在换衣服。

    何渝垂着眼，慢慢伸了个懒腰，把自己往沙发里缩了缩。他其实b起自己的房间，更常待在这张沙发上，连位置都有固定，只坐靠窗的这一边。

    他在这里才能放松下来，不是在关起门的房间，也不用宽大柔软的棉被，只要一点点yAn光或橘hsE的灯。

    只是这个魔法今天似乎失效了。

    他睁开眼，对着天花板出神了一会，又缓慢地站起来，走去替洋桔梗换水。

    李唤中间也出来接过一次水，用他自己的玻璃花瓶，大概拿去装他那束花了。

    何渝想到那束花，心里又开始闷闷的。

    他一方面觉得，李唤看到玄关的洋桔梗应该是高兴的，毕竟他笑了。但他又觉得，自己好像错失了让李唤把他带来的花放在客厅的机会。

    他一边有些懊恼，一边又觉得自己未免太小题大作，他以前分明不是这种心思细腻又毛病很多的人。

    房间里，李唤收拾好了行李，探出头喊了他一声：「何先生？」

    何渝忧郁地说：「叫我何渝，或者渝就好。」

    李唤踩着拖鞋出来，跟坐回沙发上的何渝对视一眼，淡sE的嘴唇g起一个优美的弧度：「好的，何渝，你想跟我一起吃晚餐吗？」

    「??」何渝坐直了身，满身的毛忽然好像都被捋顺了，他直gg盯着李唤，说：「要。」

    李唤的瞳孔是浅灰sE的。

    他在晚餐时间就只注意到这件事。

    李唤挑了一间价位偏高的西式餐厅，作为穷学生一枚，何渝平常是绝对不可能来这种地方吃饭的。

    食物很好吃，李唤还开了一瓶红酒——那是何渝喝过最好喝的酒了，也许就是因为不小心喝了有点多，他才会没意识地盯着李唤的脸看了半个晚上，然後注意到：原来他的眼睛颜sE那麽浅啊。

    李唤朝他眯了眯眼。

    那个眯眼的动作很亲昵，像调戏，又像只是在有安全感的环境里舒展开来的样子。何渝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他总觉得李唤看着自己的时候嘴角都会微微g起，若有似无地在诱惑着他。

    那真是非常、非常奇怪，他想。

    男人原来也能有如此致命的x1引力。

    他整顿晚餐吃得心猿意马，丹尼尔中间传过讯息问他是不是偷走了脚踏车，被他直接忽略了，他现在只想知道李唤究竟是不是在对他笑。

    李唤撑着头，举起酒杯轻啜了一口，问：「你在想什麽？」

    何渝盯着他吞咽的动作，谨慎地问：「??我能不要叫你李先生，叫你唤吗？」

    李唤愣了一下，随即挑眉道：「你今年几岁？」

    「二十四岁，」何渝说，「又五个月。」

    李唤「噢」了一声，缓慢道：「作为年纪b你大的人，我b较希望你叫我李先生，但如果你真的想，我可以接受你叫我李唤。」

    何渝望着他浅灰sE的瞳孔，半晌才点点头：「好吧。」

    李唤叫了桌边买单，离开餐厅之後，何渝一直没有说话。

    他安静地跟在李唤身後，看自己的影子落在前方盖住了李唤，又随着他们往前走而变成李唤的影子向後盖住了他。

    他长腿一抬，跟李唤的距离缩短成几公分，然後他稍微垂下头，凑在李唤的耳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李唤。

    李唤顿了一下，灰sE的眼睛转过来看他：「怎麽了？」

    何渝问：「你买了什麽花？」

    他们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两旁是柔和温暖的橘sE街灯，李唤半抬着脸，眼睫落下一片浅浅的Y影。

    他轻声说：「你想来我房间看吗？」

    何渝的瞳孔倏地缩紧，听见他又说：「不可以哦。」

    李唤往前走远了，何渝在原地停了片刻，一瞬间感觉酒醒了。

    之後的几天，李唤都是很早出门又很晚回家，他的房间就这麽空在那里，并没有锁，好像他就算不在家，也还有什麽可以替他诱惑着何渝。

    不可以哦。

    何渝最後还是没有去李唤的房间看花，他一个人窝在沙发里思考了两天，脑海里都是那句「不可以哦」。

    而洋桔梗在星期天下午枯萎了。

    他这才知道，原来花期这麽短。

 (三)

    彼得对少年说：「我的花Si了。」

    少年於是捧着更多、更多的白sE洋桔梗，虔诚地对他说：「那我会再送你新的花，直到你再也不喜欢为止。」

    ——无名者《鲜花与故乡》

    李唤回到家时已是深夜。

    何渝还窝坐在沙发里，枕着窗闭着眼，他睡着过，又醒来了，李唤似乎踩着拖鞋轻手轻脚地过来看了看他，又走回到玄关旁边。

    他在李唤按下开关之前出声：「??别关灯。」

    李唤的手悬在半空中：「抱歉，吵醒你了？」

    何渝摇摇头，缓慢地睁开眼睛再闭上，又说了一次：「别关灯。」

    李唤轻巧地走到何渝身边坐下，把针织外套脱了盖在他身上：「不关灯是这个家的生活公约吗？」

    「对。」何渝说，眯眼偷看李唤，把他的外套往自己身上掖了掖，「还有冷气不能开二十五度以上。」

    李唤收回了伸往冷气遥控器的手，问：「还有什麽？一次告诉我吧，这个家的规矩。」

    何渝：「不要这麽晚回家。」

    李唤安静了很久，何渝忍不住睁开眼，想看看李唤是什麽反应。

    他对上了那双浅灰sE的瞳孔。

    李唤半透明的眼皮轻轻眨了眨，薄唇不明显地g了一下，缓慢道：「好的，为了照顾怕热、怕孤单、还怕黑的何同学，我以後会早点回家。」

    他的笑意一闪即逝，何渝怕他下一秒就要起身走了，急促地问：「你在想什麽？」

    「??我在想，」李唤貌似在思考，「查尔斯太太说，你之前并不是非常积极在找室友，是吗？」

    何渝没有回答。

    李唤的眼睛又眨了几下，他抬起眼来看着何渝，自下而上：「但我觉得，你现在好像不太想要我走??对吗？」

    他一只手轻轻压着外套的边角，小指几乎擦着何渝的腿，浅淡的花香从他身上缓缓漫开，融进了空气里。

    何渝沙哑地问：「如果我说对，你就不会走吗？」

    李唤沉默了半晌，说：「我能不能去洗个澡？」

    何渝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垂着眼，手从外套底下伸出来，轻轻捏了捏李唤压在他旁边的手腕，低声说：「好。」

    李唤的房间是主卧，里面有卫浴。

    他这次把房间门关紧了，一丝声音都没有传出来，何渝仰头陷在沙发里，两眼放空地盯着天花板。

    他洗得好久。

    何渝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他回到客厅坐下时，李唤正好从房间出来。

    李唤穿着T恤棉K，头发乖顺地落在额前，身上是淡淡的沐浴r味。他抱了一张毯子过来，刚好能裹住他全身。

    「没有我的吗？」何渝在他坐下时偏头问。

    李唤挑眉：「我不提供客房服务。」

    何渝眯了眯眼，慢条斯理地凑近身：「那能不能分我一点？」

    李唤静了片刻，施舍了毯子的一角给他。

    何渝把自己往毯子里缩了缩，但因为他太高了，毯子只能勉强盖住一半。他把头轻轻枕在李唤的肩膀上，低声：「李唤。」

    「嗯？」

    何渝垂着眼，呼x1都落在李唤的锁骨上：「你是不是故意的？」

    「??哪个部分？」李唤轻声问。

    何渝的手藏在毯子里，他小心翼翼m0到了李唤的手腕上，在那冰凉柔软的脉搏上抹了一下，并没有回答：「我可能会误会。」

    「误会什麽？」

    何渝很快地蹙了下眉，说：「误会我做什麽你都可以接受。」

    他的声音又轻又低，在开着大灯的客厅里，一切都变得无所遁形。

    李唤垂眸：「你想做到什麽程度？」

    何渝抬眼：「你能接受到什麽程度？」

    李唤的脖颈有点红，表情却依然散漫而优雅，他自上而下地看着何渝，缓缓开口：「开着灯的话，接受度不太高。」

    何渝盯着他的嘴唇，没说话。

    李唤又说：「我b较喜欢关灯，可惜你怕黑。」

    何渝倏地起身，大步走去玄关把灯全关了，只剩沙发旁一盏橘sE小灯。他回到毯子里，一双眼睛眨也不眨：「我今天不怕黑。」

    「明天怕吗？」李唤问。

    「明天再说。」何渝答道。

    李唤抬手碰了碰何渝的脸，目光顺着何渝的眼睛，划过鼻尖，最後落在嘴唇上。

    他说：「不要做会痛的事。」

    「??嗯。」

    「黑暗里发生什麽，我明天都不会记得。」

    何渝问：「要怎麽样才能让你记得？」

    「等我开着灯跟关上灯的接受度一样高的时候。」李唤呼出了温热的气，「那样我就什麽都会记清楚了。」

    何渝的鼻尖几乎碰到了他：「那时候我能进你房间看花了吗？」

    「可以??吧??」

    李唤话没说完，被一个温柔的吻堵了回去。他闭上眼，顺从地被何渝亲吻着。

    「我会等到那天。」何渝咬了他的唇角一下，低声说。

    李唤「嗯」了一声，被何渝拥在怀里亲吻，毯子滑落到地板上，李唤仰着头喘了一下。

    黑暗里的一切会在晨光浮现时消失殆尽。

    但没关系，你忘了，我会替你记得。

    早上八点。

    何渝翻了个身，发现毯子把他整个人裹得严实，而他差点摔下了沙发。

    李唤不在旁边。

    他扯掉毯子，撑坐起来抹了把脸，听见厨房里的动静。

    一些短暂零星的片段浮上脑海，他静了片刻，忽然迅速站起身，大步往浴室走去，开了冷水。

    所谓一夜情大概就是这样，某人一到早上就翻脸不认人了，而他要在这里靠冲凉水来缓和。

    何渝探头往镜子看，他自认长得不错，虽然锐利了点，但配上他的慵懒，反倒给人容易亲近的错觉，再微微一笑，应当是有点诱惑度的。

    他的身材也很好，修长挺拔，肌r0U薄薄覆着筋骨，线条流畅俐落，就算昨晚穿着衣服，隔着那麽点布料应该也??m0得出来。

    他又低头在冷水下冲了一阵子。

    李唤昨天并不是那麽游刃有余的。

    他记得很清楚。

    何渝在浴室里待了十几分钟才出来，李唤煮了一壶热咖啡，又弄了烤吐司和煎蛋，正撑着脸坐在餐桌前，眼下泛了淡淡的青，看起来昨晚睡得不好。

    何渝走到他旁边坐下，发梢还滴着水：「这是给我的吗？」

    李唤轻飘飘地说：「给狗的。」

    何渝笑了两声：「对不起。」

    「对不起什麽？」李唤抬眼，缓慢扬了下嘴角，「我没有隔夜仇。」

    何渝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我以为你要说你忘了。」

    李唤沉默了一会，岔开话题：「碗给你洗。」

    他们安静地吃早餐，冷气被李唤关掉了，窗户开了两扇，温热的风吹进来，吹得何渝有点起汗。

    他的头发还有点Sh，水珠沿着脖颈滑进领口，他走进厨房，从冰箱里翻出冰块盒，丢了几颗进咖啡里。

    「你要吗？」他问李唤。

    李唤摇头。

    何渝又坐下来，从旁边安静地观察李唤，看他吃完煎蛋和最後两口吐司，又喝完热咖啡。而李唤就这麽淡定地被他欣赏着，并不看他。

    何渝正想着说点什麽，突然李唤开口了：「我好看吗？」

    「??嗯？」

    李唤看向他，浅sE的嘴唇轻轻张阖：「再看我要收钱了。」

    「??」何渝盯着他，半晌道：「看一天多少钱？我现在可以去关灯。」

    李唤的耳尖有点红，他眯了眯眼睛，伸出脚轻轻把何渝推远了：「大白天的，想什麽呢？」

    何渝倏地抓住了那只脚尖，低笑：「明知故问。」

    他们对视着，在温热暧昧的空气里无声较劲。

    何渝发现李唤其实并没有想像中的从容，像昨晚一样，他只是擅长用眼神与话语掩饰自己的紧张。

    他现在就有点紧张，明明面sE如常地说着那麽危险的话，却连装模作样地g一下嘴角都没办法。

    李唤紧张的时候不会笑。

    何渝向上圈住了他的脚踝，在踝骨处轻轻摩挲了几下，忽然说：「我的花枯了。」

    李唤：「看到了。」

    他们又对看了几眼，李唤浅sE的眸子眯了一下，缓慢道：「我回来给你买一束新的。」

    「要洋桔梗。」

    「??好。」

    何渝放开了他的脚，在他起身前说：「你要去哪里？」

    「工作。」

    「去哪里工作？」

    「??」李唤站起身，垂眸注视着他，「你该去学校了，二十四岁又五个月的何先生。」

    何渝也站起来，让李唤从低头变成了仰头，他低声道：「何先生有荣幸在去学校前跟你接一个吻吗？」

    李唤说：「??不行。」

    他想转身，却被何渝拉住了，何渝双手环扣住他的腰，说：「我後悔了，我不想要你忘记。」

    李唤默不作声，何渝抬起手，拇指在李唤的嘴角处碰了一下，像代替一个亲吻。

    半晌，李唤才说：「我好像也忘不太掉。」

    何渝坐在教室里，反覆思索着李唤的话。

    他收过很多的表白，却没谈过恋Ai，他甚至不太知道「喜欢」是什麽。就连他对李唤的感觉，他都不知道能不能称作喜欢。

    那是很特别、很微妙的情感，初始更像是被好奇心推动的猫，对神秘与未知萌生了探究之意，却在探究的过程中不小心越陷越深，逐渐变得贪心。

    他不知道李唤是不是也是这样。他对李唤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何渝盯着黑板，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又开始下意识地转笔。丹尼尔转头看他，拿笔戳了戳他的手：「渝。」

    何渝：「怎麽了？」

    「你下午要跟我去小落日吗？」丹尼尔小声问，「你的论文要开始写了吧？去那里写怎麽样？」

    小落日是学校附近的一间餐馆，白天卖咖啡、晚上卖酒，二十五岁以下打九折，学生们都很Ai去。

    何渝想了一下，说：「我不想太晚回家。」

    丹尼尔挑眉：「为了你那个室友？」

    何渝没有回答，原子笔在他指间飞快地转了两圈，转到第三圈的时候，他没接好，笔跌在桌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很多人同时回头看他，教授推了推眼镜，说：「何，你似乎对这段论述很有想法，不如起来跟大家说说？」

    「??」何渝缓慢地站起身，略带歉意，「抱歉，我其实走神了，一个字都没听懂。」

    有人笑了，教授挥手示意他坐下，又说：「裴兹，你来说。」

    丹尼尔·裴兹同学：「??」

    他瞪着蓝sE的眼睛，在站起来前对何渝咬牙道：「请我去小落日吃午餐，否则我们没完。」

    何渝轻轻地叹了口气。

 (四)

    彼得问少年：「为什麽你愿意一直送我花？」

    少年答道：「因为你喜欢那些花。每当我送花给你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的笑容，而那是无价的。」

    ——无名者《鲜花与故乡》

    小落日在午餐时间的生意并没有想像中好，大多数学生宁可选择更近、更便宜的学生餐厅，而不是需要二十分钟来回的餐馆。

    丹尼尔轻车熟路地推开玻璃门，跟吧台後的老板打招呼：「午安，罗森。」

    罗森对他吹了一声口哨：「午安，小可Ai！」

    何渝慢悠悠跟在丹尼尔身後进去，对罗森点了下头。丹尼尔挑了个靠近吧台的两人座，那里的灯光刚好，不会太暗，也不会被窗边的yAn光晃眼。

    何渝坐下来，还没拿起菜单看，突然远远对上了一双浅灰sE的眼睛。

    李唤坐在窗边最亮的那个位子，眯着眼看他，用嘴型说：负、心、汉。

    何渝僵住了身子。

    李唤似乎笑了一下，转过脸不看他，对着面前的笔记型电脑哒哒地打着字。yAn光穿过玻璃映在他的身上，让他白得有些半透明。

    丹尼尔注意到何渝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问：「怎麽了？你认识的人？」

    何渝说：「??没什麽。」

    他低下头看菜单，脑中不自觉开始编排藉口。

    丹尼尔不愧是熟客，三两下点好了菜，又跟罗森多聊了几句，换来两杯免费的苹果醋。罗森一边擦着玻璃杯，一边说：「我真心希望你能来这里工作，小丹，你一定能为我们拉到更多客人。」

    丹尼尔一笑：「你这是在夸我的嘴甜，还是在夸我长得好看？」

    「两者皆是。」罗森眨了一只眼睛，又看向何渝，「我必须说，渝，你真是我见过最幸运的男人了。」

    何渝木然道：「我不介意把这份幸运让给你。」

    丹尼尔一脚尖踢在他小腿骨上，罗森哈哈大笑：「哇喔！小子，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何渝往窗边瞄了一眼，发现李唤并没有看向这里，他不禁有些郁闷：「是吧，你说得对。」

    罗森转而对丹尼尔挤眉弄眼：「小丹——我的孩子！等你终於拿下这个臭直男的那一天，小落日会为你庆祝一整晚！那天所有人都可以免费喝一杯调酒。」

    丹尼尔看向何渝，蓝sE的眼睛一眨不眨：「希望那天不会太久。」

    何渝避开他的目光，心说：我名花有主了。

    可惜他认的主正淡定地坐在远远的地方，看起来一点也不在意这里发生什麽事情，只顾着哒哒哒地打字。

    何渝更忧郁了，他仰头把苹果醋一饮而尽，彷佛小玻璃杯里装的是威士忌。

    一旁的罗森显然读不懂他的忧郁：「你很喜欢苹果醋嘛！再来一杯？」

    何渝：「我今天已经破费了，别想讹我更多钱。」

    罗森叹气：「真可惜。」

    何渝掏出笔电，决定不再管这两个一搭一唱骗财又骗sE的坏人，论文虽然让他头痛，但总不至於b人更难应付。

    他收起了散漫的模样，认真地做起正事，没发现李唤轻轻地、偷偷地瞥了他一眼，带着捉m0不透的情绪。

    下午四点。

    丹尼尔吃完第二片戚风蛋糕，T1aN着N油说：「你要走了吗，渝？我待会要去上家教，我得先回宿舍一趟。」

    何渝撑着脸，眼睛没离开电脑：「我再坐一会。」

    丹尼尔「哦」了一声：「你不陪我走回去吗？」

    何渝看他一眼，咬着冰美式的x1管：「嗯。」

    丹尼尔抿着唇，故意拉长音叫他的名字：「渝——」

    「快回去吧。」何渝叹着气说，「你在吃垮我之後还想要热Si我吗？现在是下午四点，我必须待在冷气房里。」

    丹尼尔忿忿地哼声，拎起书包：「负心汉。」

    何渝：「??」

    怎麽Ga0的，明明他作为今天唯一的受害者，为什麽轮流都要骂他。

    丹尼尔推门出去了，罗森从吧台里探出头来：「你就这麽放他走啦？」

    何渝斜斜睨他一眼：「不然呢？」

    「追出去呀！」罗森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摇摇头，「追出去！拦住他！然後抱抱他，陪他走回去！」

    「??」

    何渝头很痛：「亲Ai的罗森先生，你要是能够闭嘴在一旁看着，不要随便cHa手客人的感情问题，小落日的生意也许会b现在更好。」

    罗森啧啧两声：「我通常都不cHa手的。」

    何渝把笔电关上，书包挎上右肩膀，拿起他的冰美式：「那拜托你现在也不要cHa手吧。」

    他在罗森震惊的目光下走到靠窗的那张桌子前，垂眸对上那双灰sE的眼睛，低声问：「我可以坐这里吗？」

    李唤眯了眯眼，说：「可以，何先生。」

    何先生端正地坐下了。

    没过两秒，他的一只腿向前伸长，轻轻擦过李唤的小腿内侧：「你什麽时候要走？」

    李唤抬眼道：「你的金发小可Ai闹脾气跑了，你没有追出去，却在这里问我什麽时候要走？」

    「??」何渝捏着x1管，不动声sE地搅着他的冰美式，「他不是小可Ai。」

    李唤挑了一下眉。

    何渝又说：「对我来说，你才是。」

    哐当一声，罗森摔碎了一只玻璃杯。

    李唤的耳朵漫起一丝血sE，他别开目光，看着窗外说：「处处留情可不是一个好行为，何渝。」

    何渝：「我分明拒绝他了，你有听到。」

    李唤有没有听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如果现在继续跟何渝争论，未免就显得像是在吃醋了。

    他於是略过话题，轻轻把鞋跟并拢，困住了何渝那条腿：「我十分钟後走。」

    「我跟你一起。」

    「??」李唤盯着他，「你知道我要去哪里吗？」

    何渝说：「不知道，猜对了会给奖励吗？」

    李唤跟他僵持了三秒，说：「别猜了。」

    他把拇指举起，靠在自己唇边，做了一个亲吻的动作，又伸过去，印在何渝的嘴唇上。

    「给你奖励。」李唤对着他讶异的目光，「换你安静十分钟。」

    罗森cH0U气。

    何渝非常不要脸地吻了他的指尖。

    下午四点五十分，大学图书馆。

    何渝承认在走过来的路上，他脑子里确实想过一些不可言说的场所，以至於当李唤带他出现在学校的图书馆，甚至拿校友证刷进去的时候，他愣了很大一下。

    「你是这里毕业的？」他追上去，凑在李唤耳边小声问。

    「不是。」李唤也很小声，「我没毕业。」

    他跟着李唤走到文学名着类的书柜前，看李唤挑了几本出来看，又放回去。

    「为什麽没毕业？」他问。

    李唤抬手示意他靠近点，用气音对着他耳朵说：「图书馆里禁止喧哗，何同学。」

    何同学耳朵红了。

    他发现跟李唤在一起的时候，谁不要脸谁就赢了，於是他直起了身，缓步移到李唤的身後，搭着他的腰：「你说得对。」

    李唤的腰很劲瘦，顺着衬衫收进了黑长K里，何渝忍不住多m0了几下，被捉住了手。

    「也禁止tia0q1ng。」李唤偏过头，脖颈微微向後仰起。

    何渝低声：「谁订的这条规矩？」

    李唤：「我。」

    何渝想吻他，被他躲过了，李唤从柜子里cH0U出一本书，挡在自己的面前，只露出眼睛：「你可以亲吻知识。」

    何渝猛地煞车。

    李唤轻声笑了，被何渝拉过来抵在书柜上，吻了嘴角：「我没有那麽喜欢知识。」

    「哦？」李唤g了下唇，「那怎麽会二十四岁又五个月了还在读书？」

    「也许是毕不了业，」何渝说「想步你的後尘。」

    李唤抬脚顶了他一下。

    那一下顶得他心猿意马，被李唤钻空逃走了，他刚想追，一伸手就被李唤塞了两本书，其中一本还是他差点亲到的「知识」。

    「去借书。」李唤拍了拍他的手，「我之前逾期未还，被锁卡了，你帮我借。」

    何渝：「??」

    敢情这人才是骗财又骗sE的大坏蛋。

    李唤出了图书馆，又带他去了超市。

    何渝看着他把麦片和家庭号牛N放进推车里，又拿了一盒咖哩块跟一袋白米，谨慎地说：「我的钱已经差不多在中午花光了。」

    李唤停在香料区：「知道，你请了金发小可Ai吃饭。」

    「??」何渝接过他递来的胡椒，「我觉得我必须再重申一次，我没有觉得他可Ai。」

    李唤：「嗯哼。」

    何渝又说：「我觉得你b较——」

    李唤打断他：「你能帮我去拿两条N油吗？」

    「??」何渝木然地点头，「是，当然可以，但我能请问一下N油长什麽样子吗？」

    他跟李唤对视一眼，两个人都陷入沉默。

    「我还是自己拿吧。」李唤把推车推走了。

    何渝只好安静地跟在他後面，看李唤挑好N油，又拿了两盒冷冻Jr0U、一颗花椰菜、几个马铃薯跟红萝卜，然後转去居家用品区。

    他自动自发地帮李唤扛了两袋卫生纸到推车上，并且在李唤犹豫不决的时候果断地说：「我喜欢橘子味的。」

    李唤把橘子味的洗碗JiNg放进推车：「这麽喜欢，以後碗都给你洗。」

    何渝恭谨地说：「如果你需要的话，以後衣服也可以我洗。」

    李唤推着推车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回头对他说：「变态。」

    何渝：「??」

    他追上前，压低声音：「我还没说要帮你洗澡呢。」

    李唤一本正经地看着他：「你是想的，我知道。」

    「??」何渝说：「这你都能知道？」

    「谁让你看我的表情那麽sE。」李唤半真不假地说。

    李唤这次亲自把钱结了，两个大塑胶袋落到何渝手上，他们走路回家，顺道去了克莉丝汀NN的花店。

    门铃当啷一响，克莉丝汀NN停下了绑花的动作，眯眼道：「小渝？」

    大麦町贝蒂蹭了过去：「嗷——汪！」

    何渝的背脊全是汗，他跟在李唤後面进来，说：「晚安，克莉丝汀NN。」

    克莉丝汀NN看了看李唤：「你是小渝的朋友？」

    「是的。」李唤说，贝蒂摇着尾巴对他呜咽两声，被他无视了，「您这里有白sE的洋桔梗吗？」

    「有的，有的。」克莉丝汀NN拨开挡道的花，从一片眼花撩乱中cH0U出一把，「新鲜的！你要多少？」

    李唤想了想：「给我五枝吧。」

    贝蒂讨不到李唤的注意，又摇头晃脑地跑去蹭何渝，口水抹得他K脚都Sh了。

    克莉丝汀NN一边挑了几枝漂亮的洋桔梗，一边对何渝说：「小渝啊，你之前买花也是给这位先生吗？」

    李唤意味深长地看向他。

    何渝生无可恋地推开狗，说：「对，怎麽了？」

    「好眼光。」克莉丝汀NN拿着剪刀，对他竖起大拇指。

    李唤轻轻笑了。

    何渝看着他笑，一时间有些卡词：「嗯??我也这麽认为。」

    李唤付了钱，接过花，走去给空不出手的何渝开门，回头说：「谢谢。」

    「别客气，有空再来呀！」

    天sE已经渐渐暗了，他们并肩出了花店，两张影子被路灯的光拉得很长。

    李唤说：「门口的花是买给我的？」

    何渝：「??是的。」

    他偏过头看李唤，发现李唤的嘴角微微g着，浓长的眼睫在脸上投了两片小小的Y影，逆着光轻眨了几下。

    李唤抱着花，说：「我没有好好欣赏，抱歉。」

    何渝喉结滑动，半晌才答：「没关系。」

    他勉为其难把两个塑胶袋集中到一只手上，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去牵李唤。李唤愣了一下，问：「怎麽了？」

    何渝低声道：「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像情侣？」

    李唤静了一会，冰凉的手指滑进他的指缝，说：「一点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