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不了就读档》 第1章 [穿越重生]《攻略不了就读档》作者:竹系胖哒【完结】 本书简介: 宁十安穿进一本无cp修真文中,成了男主沐寻被迫订婚的未婚妻。 沐寻其人,年纪轻轻便展露惊人天赋,成为第一仙府沐家的继承人,亦是不世出的天才剑修,可惜一朝遇袭,陷入昏迷,醒来便发现多了个未婚妻,沐寻冰魄之体,高冷疏离,不通世俗情爱,当即要求退婚。 宁十安问系统,啊然后呢? 系统告诉宁十安,沐寻因这性格缺陷,始终不得大圆满,最终会死于大反派剑下,修真界毁于一旦,你的任务就是让他爱上你,补全他这一窍,然后为他身死,令他大彻大悟,成就无上剑道,保住修真界,事成之后,修为、财富、道侣,你想要什么都行。 宁十安:可他是冰魄之体,他不懂爱,难度太高…… 系统:你可以读档,如若失败,就读档重来,总能找到他的弱点,让他爱上你。 有了读档重来的功能,骗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总能给沐寻编造一个完美妻子。 宁十安拍胸脯:“为了退休,我一定努力工作。” —— 沐寻一心向道,不通情爱,可身边被迫联姻的小妻子却无视他的冷漠孤僻,给与他无穷无尽的温暖,她完美无俦,她与他神魂契合,冰魄一朝融化,爱情汹涌浩瀚,可她却死于他身前,他痛彻心扉,崩溃坍塌,势要替她报仇,与她合葬。 可就在他于这痛苦中达到大圆满之境时,却看到了许多未曾知道的真相,他看到他那温婉可人的小妻子无数次的读档与重来,他听见她说:“下次演个什么好?怎么还搞不定,快点工作结束要退休啦。” 痛彻心扉,彻底坍塌,他挟着怒火与委屈寻她而去,却见小妻子快活的大声喊道:“退休啦,我要选道侣,好多好多道侣。” 好,她很好!她真的很好! 内容标签:甜文轻松 主角视角宁十安沐寻 一句话简介:都是演的,根本不爱你 立意:世间总有善意 第1章 “舍弟阿寻就在里面,姑娘进去便好。”沐斐站在院子里,指着不远处紧闭的门扉,“巫医说姑娘与舍弟八字契合,能唤醒昏迷的他,接下来的日子,便拜托姑娘了。” 宁十安正站在一座偏僻的院落前,脚下是厚厚的红褐色落叶,院中的石桌上覆着一层薄灰,墙角爬满了野生的藤草,旺盛与荒芜错落。 有些奇怪啊,以沐寻沐府二公子的身份,为何住处如此…… 奇怪归奇怪,宁十安还是乖巧点头:“斐公子,我知道了。” 沐斐,也是沐寻的大哥,冲她轻微颔首,人便退了出去,整个院落便只剩下宁十安一人,哦,还有她那死鬼未婚夫。 系统适时跳出来【开启主线任务一——不被退婚】 【沐寻,本书男主,情感缺失,冷漠无情,不通情爱,虽天赋异禀,却难成大道,最终会死于反派剑下,修真界随之毁于一旦。】 【你是他在昏迷时,家人为他找来的冲喜小娇妻,刚定完亲,你的任务就是让他爱上你,并在他最爱你时为他身死,令他大彻大悟,补全他这一窍,拯救修真界。】 【若是完成,财富、修为、美人应有尽有,若是完不成,你是身穿,修真界完蛋,你也跟着一起完蛋。】 宁十安刚接收完信息,一个端着托盘的小侍从走进院落,径自来到她面前。 “宁姑娘,这是斐公子命我给您送来的吃食。” 宁十安接过,小侍从转身欲走,她便问道:“平日没人照顾寻公子么?” 小侍从提起沐寻,神色略有惶恐:“有的,会有仆从隔几日看护。” “那这院子……” 小侍从起先错愕,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慌忙解释:“寻公子不喜同人亲近,也不喜人动他的院子,所以没人敢来。” 没人敢来?宁十安问:“你怕他?” 小侍从脸色一白,分明在害怕,硬说:“没有没有,我还有事儿,先退下。” 他的态度让宁十安有些不安。 暮色悄然降临,将这地处沐氏仙府最偏僻的宅院映衬的森然古怪。 宁十安咽了一口唾沫,拾阶而上,轻轻推开了沐寻的房门。 暮色透过窗,落进没点灯的房间里,屏风之后,帷幕轻摇。 宁十安轻手轻脚来到近前,帷幕后,一只苍白修长的手颓然坠落在被褥间,隐有青筋,削瘦无血色。 宁十安略一迟疑,伸手掀开帷帘,浅浅暮色下,昏睡的青年白的发亮,五官精致,线条清晰,唇血色单薄,像是冰面下盛放的鲜红月季。 要怎样唤醒他?宁十安飞快思索,她伸手轻触他的脸颊,软软的,又滑向比她人生还清晰的下颌线,这般触碰,他依然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 宁十安陷入沉思,难道说……得内什么……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的落在他的唇上,又往下瞄,最后飞快的收回来,脸颊因为肮脏的思想飞快发烫,她捧着脸羞涩:“不是我非要如此,但为了唤醒你,我也只能小小的牺牲,我也是被迫的……” 她找到借口后,撅起红唇缓缓靠近青年,一点一点往他嘴唇上靠,就在即将碰触的时候,青年忽而睁开了眼。 宁十安:…… 第2章 漆黑的眼眸不含任何情绪,就这样直勾勾又赤、裸裸的望着她。 宁十安尴尬的直起身,故作惊喜:“寻公子,你醒了?” 青年活动一下手指,略作适应,便撑着上半身坐起,没对她方才的行为追究,只疑惑道:“姑娘是?” 宁十安一五一十将自己如何来的抖落干净,眼巴巴的望着他:“所以,我是你的未婚妻。” 青年黑眸半敛,显然在消化她所说的内容,他一沉默,屋内便格外寂静。 宁十安想起小侍从的模样,颇有些紧张,这家伙该不会一言不合就动手吧?那她该要如何应对? 她头脑风暴的时候,青年忽而抬眼望来,宁十安汗毛霎时竖起,便听那青年道:“宁姑娘,你我素不相识,婚约委实荒谬,这婚退了可好?” 语气温和,甚至称得上彬彬有礼,宁十安一时愣住,随后回过神来:“仙君可是有钟意之人?” “不曾。” 退婚是不可能退婚的,宁十安决定示弱,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向他:“寻公子,我孤身一人,无处可去,仙君可愿收留我?” 沐寻靠坐床榻,整个人陷入暮色的阴影中,视线缓慢的从她身上掠过,平静道:“为何要待在我身边?” 宁十安大胆发声:“我钦慕仙君,曾在永宁城得见真颜,至此难忘,一心一意想要留在仙君身边。” 青年微微前倾,荡开夜色,惊艳的五官动人心魄。 “可你都不了解我,不了解我,便钦慕我么?” 宁十安张口就来:“仙君信我,我这人一根筋,若是喜欢一个人,无论他怎样,都会永远喜欢。” 青年微垂了眼,瞧不清神色,舌尖滚落三个字:“永远么?” 胡说八道又不要钱,宁十安拍胸脯扮演顶级恋爱脑:“永远永远,说永远就是就是永远,绝不会变心,只喜欢你一人。” “好。” 宁十安还在想词儿,冷不丁被他这声打断,仓促间抬眸望去,便见青年的发丝与衣衫被穿堂而过的夜风带着微微浮动,他偏过头,目光温柔:“那便留下吧。” 宁十安从房间内退出,站在铺满落叶的院中,同系统道【很好说话啊,初始任务这不就完成了?】 系统探查过后,迅速回复【没有,任务依旧是不被退婚。】 啊?他不是应允她留下了么?难道还有别的?他会短时间内改变心意? 宁十安正思索,身后响起推门声,宁十安迅速回身,便见沐寻一袭黑衣站在石阶上,大病初愈,清瘦苍白。 宁十安忙问:“你怎么起来了?还好么?” “已无大碍,宁姑娘费心。”沐寻身上没有一丝儿戾气,甚至称得上温和,他轻巧的走到石桌附近,捡起埋在落叶中的油灯,重新悬在高处的枝丫,拨弄灯芯后,院子便陡然亮起来,随后他挽起长袖,露出精瘦的小臂,拿起一旁搁置的竹扫帚,开始清理院中的落叶。 这朴实无华的发展让宁十安思绪模糊,她想是自己表现的时候,连忙跑过去按住他手中的扫帚:“你病刚好,我来吧。” 沐寻轻轻拨开她的手,橘色的暖光染透了他半边轮廓,“姑娘初来,怎好让你做这个?” 青年翩翩君子,温柔美貌,宁十安实在想不出为什么小侍从会如此害怕,难道小侍从演给自己看的?她想不通。 “那我去清理杂草。”宁十安拿起一旁的花铲,跑到一旁去铲杂草,一边铲一边偷看沐寻。 他垂首清扫落叶,院中只闻竹枝刮过落叶的沙沙声。 宁十薅起杂草,悄悄问系统【你是不是找错人了?这不是沐寻吧,你不是说他情感缺失,冷漠无情,这家伙看上去挺正常啊。】 系统搜索片刻,肯定【没错,是他,温和不代表有感情吧?】 宁十安想想也是,多的是温柔有礼的变、态杀手,她又偷摸看,沐寻清理好落叶,去擦石桌,没用术法,挑了只白帕子,一一拂过尘埃。 看上去他喜欢干净的院子,不然也不会刚醒便来打扫,宁十安忍不住问:“你不喜欢别人靠近你的院子么?” 青年手上不停:“没有。” 没有?那小侍从为何那般说?是小侍从有古怪还是沐寻不对劲?宁十安脑瓜子有些混沌。 院落外忽而传来脚步声,紧跟着那人便走进院中。 瘦高的身材着一身青衣,眉目俊朗,笑意若星,闲散走来,风流倜傥,正是沐斐。 这大公子亦生的好皮相,同沐寻的安静寡言不同,他更明朗些,一进来便惊喜道:“宁姑娘竟真的唤醒阿寻,感激不尽。” 宁十安察觉到沐寻并不意外他的到来,想来正是沐寻传音与他,谦虚回道:“巧合罢了。” 弟弟醒了,沐斐心情很好,匆忙上前,压着沐寻的手腕替他把脉,切了片刻,笑道:“没有阻塞,的确好了,巫医果真灵验。” 沐寻收回手,接着扫院子,沐斐却道:“阿寻先别忙,我有事儿找你。” 见沐寻停下来看他,沐斐道:“在你昏迷期间,镇灵阁丢了件凶物,求上门来请求追回,是已被摧毁的生息蛊。这东西阴毒,虽已失去活性,但那人既然打这物的主意,我担心他有启动的法子,这物若是启动会带来大灾祸,万不能疏忽。我收到消息说他在银鱼岛,想你去看看。” 第3章 宁十安手里薅着小草,心想,这大哥看上去关心沐寻,似乎也不咋地,他才醒第一天,便要他长途跋涉。 沐寻很快回应:“好。” 宁十安正在发愣,却见沐寻已经往院落外去,啊?这才刚醒,天还黑着呢,宁十安一把拽住他。 “明日再去,今日刚醒,天亦黑了,休息吧。” 沐寻并不在意:“我已痊愈,无碍。” 沐斐笑道:“宁姑娘,到了阿寻这个境界,睡不睡这一天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宁十安不松手,坚持:“睡一天,明日去。” 沐斐见姑娘执拗,抿唇笑了会儿,“好,就依宁姑娘的,有宁姑娘如此关心阿寻,我替阿寻高兴。” 沐寻低头望了望扯住衣袖的细白小手,眼睫微垂:“好。” 当夜,沐寻想将床让给宁十安,宁十安将他按住,自己拖着被褥去了书房,怕沐寻一大早离开,她不敢睡太死,一夜醒醒睡睡,并不安稳。 天微微亮,睡迷糊之际,忽听开门之声,宁十安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揉着黑眼圈就追出去,果然见沐寻已往院落外去,宁十安慌乱追上,拽住他的衣袖:“等等。” 沐寻停下:“宁姑娘?” 宁十安打了个呵欠,仰脸望他:“我也要去。” “此行危险,生息蛊乃至凶之物。” 宁十安不管,大清早说胡话:“我要跟着你,我离开你活不了。” 沐寻闻言默了默,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好吧。” 两人一道往外走,今日的沐寻别院依然冷清,院落外寂静无声,落叶厚厚一层。 离开的小径曲折漫长,两旁草木肆意。 看样子真没人来…… 宁十安胡思乱想间两人已到沐府的中心广场,说是沐府,其实是沐家仙府,坐落于永宁山脉,各长老分管不同峰头,蔓延数千里,门中弟子繁多。 沐府是修真界出了名的名门正宗,宗训匡扶正义,大公子沐斐温和好脾气,但凡有难求上门,鲜有拒绝的,而二公子沐寻虽人淡漠,但那些求上门的困难,大多由他解决,生息蛊便是如此。 生息蛊似乎危险程度很高,昨日阿斐还叮嘱沐寻,此次的任务是以最小的代价取回生息蛊,将伤害减到最低。 两人穿过中心广场,很快到了兽棚,宁十安见分管兽车的小侍从有些眼熟,正是那日给她送吃食的家伙,他看见沐寻,脸色“嗖”的发白,握着缰绳的手指控制不住发抖。 趁着沐寻挑选兽车的当口,宁十安凑近他,悄声问:“你怎么了?” “没怎、怎么。”小侍从支支吾吾,忍了忍问,“宁姑娘要同寻仙君一道去银鱼岛么?” 宁十安点头。 小侍从快速回头看了一眼沐寻,旋即低声:“为了你好,别去。” “为什……” 宁十安尚未问完,沐寻已经牵着兽车来到身边,小侍从紧张行礼后飞快的逃走了。 沐寻惯常的温和:“怎么了,宁姑娘?” “没事儿。” “那……”青年眼睫微敛,彬彬有礼的邀请,“上车吧。” 第2章 赤焰马长嘶一声冲出沐府,奔向热闹的玄武长街,不过几息便到达西郊码头,两人换乘船只,往茫茫海面行去。 银鱼岛常年被迷雾所笼,丢失方位,五天才会现身一次,因此想要抵达银鱼岛,便要在现身那一日到达附近,此时迷雾会散去,才能看清岛屿方向。 船只行进两天一夜,驶进一片迷雾中,不辨方向不辨时日,不知漂泊多久,迷雾终于渐散,那藏身于中的海上明珠终于显露身形。 沐寻率先登岛,宁十安紧跟其后,船夫调转船身,往来时的路去,很快便被迷雾彻底淹没。 银鱼岛地处特殊,属于三不管地带,因此被称为海上黑市,常有一些外界罕有的稀奇之物。每隔五日便会有许多修者登岛,来交换所需之物,而离去亦需要在七日后迷雾散开之时,否则便会被迷雾吞没,困死其中。 银鱼岛四周常围绕银鱼群,将海面点缀的星星点点,因此得名,岛屿很大,俨然一座小型城池,内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并未有人守岛,两人轻易便走进城中,十字长街,两旁摊铺林立,其中修者繁多,街上一片喧闹之声。 宁十安好奇的四下打量:“所以我们五日后才能离岛么?” “没错。”说话间,沐寻已经同她走到岛心,他挑了间客栈走进去,客栈内人满为患,他径自去了柜台开房。 掌柜的查账本查了半天,才拿出一枚钥匙:“后天拍卖行开启,这几日来的客人很多,住宿比较紧张,您二位挤挤?” 宁十安在人声鼎沸中凑上前:“什么拍卖?在哪里?” 老板指指不远处一座雕龙画凤檐衔明珠的二层建筑:“那儿喽,银鱼拍卖行,场子不大,但是货灵,听说有个压箱底的宝贝,叫什么神之泪,蕴含海量灵力,许多人都是冲那个来的。” 宁十安没听过,沐寻却眉心微拧,他接过钥匙递给宁十安便往门外走,宁十安立刻跟上,沐寻脚步一顿,比方才慢了些。 这分明是在等她,同他相处一日,宁十安已经有些摸清他的脾性,他似乎不擅长与人争执,只要他能接受,如果对方强硬些,他就会让步。 第4章 比如沐斐要求他来银鱼岛,比如自己要求跟着,比起脾气好,更像是不在乎,因为他在让步时,情绪几乎没有波动,这倒是同他情感缺失有些吻合。 她不开口的时候,沐寻便不说话,宁十安想起方才他对神之泪有反应,便问:“神之泪有什么特别?” “生息蛊因过于阴毒已被销毁,而重新启动的方式便是灌入海量灵力,神之泪正符合这个特征,阿斐说偷了生息蛊的人在银鱼岛,恐怕正是为了神之泪来的。” “所以咱们去哪?” 沐寻停下脚步,宁十安一抬头,便看见了头顶迎风招展的酒旗。 “去问问谁对神之泪感兴趣,兴许能找到那人。”沐寻抬脚迈进门内,喧哗与酒气扑面而来。 这是银鱼岛最大的银鳞酒肆,大厅分割成几部分,坐满了人,充斥着面红耳赤的争吵与划拳声。 沐寻从略显昏暗的过道走过,散开神识,很快在角落里找到了寻找的人,一个干瘦且眼睛凹陷的男人,他正靠在椅背上,懒散的同对面的人交易。 沐寻穿过沿途醉醺醺的壮汉,走到那人面前,宁十安被不怀好意的目光包围,小兔子一样紧紧跟在他身后。 “你是章离?”沐寻过去后前一个同男人交易的人刚走,他拉开椅子,坐在那人对面,又示意宁十安也坐。 章离散漫的依着椅背,手中抓着灌满烧酒的瓷碗,掀起眼皮,不客气:“找我?” 章离说话间,四周饮酒的男人们皆望向沐寻,目光挑衅威胁,大抵是他的手下。 沐寻太过乖巧安静,在一众醉酒糙汉中格外分明。 沐寻并不在意:“听闻你这里可以打听到有关拍卖行寄拍物品的消息,可是如此?” 章离混迹于市井,但实际是银鱼拍卖行的中层管理,手中掌握着各种拍品的信息,在这混乱无人监管的银鱼岛,拿来牟取私利。 章离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将碗往沐寻面前一砸,随手指使:“给我满上。” 宁十安坐在一旁不吱声,偷偷看沐寻,揣测他的反应,沐寻情绪稳定,伸手拿过酒壶给章离倒酒,一丝儿都不带犹豫。 章离只以为这青年养尊处优,不懂江湖事,是个好拿捏的公子哥,便道:“你想打听什么?我这儿很贵。” 沐寻便道:“神之泪买主。” 章离神色一动,打听神之泪买主,多半对神之泪有想法,对神之泪有想法,这公子哥应当很有钱,看他细白贵气不染尘埃的样子,想来好糊弄。 “关注过神之泪的名单可以给你,但要五万灵石。”章离说着拿出一张羊皮卷拍在木桌上,那里面记录着一份名单。 宁十安又偷偷看沐寻,五万灵石很贵,只是一份名单而已,这人看上去已经卖了很多份,早就不值这个价了。 “好。”青年又是不假思索。 宁十安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价这家伙是一点儿不还。 章离没想到他答应的如此爽快,立刻觉着自己要便宜了:“我刚说急了,是一个名字五万。” 一个名字五万?干脆去抢好了,宁十安坐不住,沐寻不会这也答应吧?这价格连沐寻都迟疑了,他思量片刻后道:“太贵了。” 章离将羊皮卷收回去,不耐烦:“就这个价,爱要不要。” 宁十安生怕沐寻答应,拽住他的袖子劝:“这明摆着欺负你,别答应他,我们走,再想别的办法。” 章离冷笑:“耽误了我的时间,说走就走?”他话音一落,周围喝酒的男修全都停下手中动作,齐刷刷朝两人看来,一时剑拔弩张。 这家伙真是仗势欺人,背靠银鱼拍卖行肆无忌惮,这不是明抢么。 宁十安想以沐寻的实力哪能吃这种威胁,抬头看青年,他亦黑眸深沉,冷冰冰的望向对面。 章离被他的眼神激怒,提着酒坛子起身,摇摇晃晃走向沐寻,嚣张道:“你这么看着我什么意思?” 他冷哼一声,提着酒坛就往沐寻头上招呼,就在即将砸到的瞬间,青年按住他的手腕,章离气势被压,动弹不得,恼羞成怒:“你敢跟我动手?来人……” “没有。”沐寻起身,从他手中抽出羊皮卷,又将自己储物袋塞给他,神色平静,“成交。” 章离:…… 气势汹汹的众人:…… 宁十安:…… 章离率先反应过来,骂骂咧咧的道:“早这样不就好了,废物,赶紧滚。” 宁十安脑子还是懵的,手臂被人轻轻一带,稀里糊涂的往外走,混乱中她仰脸看握着她手臂的青年,他平静的一如往常。 “你……他……怎么……这……” 宁十安处在冲击中,一时不知说什么,干脆闭嘴由他带着走。 两人出了酒肆,长街已陷入深海般的夜色中。 宁十安思来想去,拽住身侧的青年,气闷道:“明知他骗你,为何你要忍受?” 青年停下,垂眸望她,神色不解:“忍受?” “对啊,他那样羞辱你,又借机涨价,还强买强卖,你都不生气么?” 青年想了想,偏过头:“生气?我没有那样的情绪。” 宁十安愣住,没有那样的情绪?她便想起他情感缺失的事儿来,是情绪感知力低? 青年见她迷茫,补充道:“不会生气也没有特别偏爱的事儿。” 第5章 宁十安结合他的缺陷,略微有些懂,大抵是七情六欲淡薄,没有正常人类的感情,愤怒喜憎都浅。 青年视线淡淡扫过,见她小脸微皱,解释:“若与章离动手,他背后的银鱼拍卖行会为他撑腰,争执扩大,事情变得麻烦不说,还会让偷窃生息蛊之人警惕,兴许会逃走。” “我们此行的任务是以最小的代价取得生息蛊,减少伤亡,多付些钱就可以解决这场冲突,自然是最优解。” 宁十安明白了他的思路,他的主要目的是取回生息蛊,减少伤亡,一切为这件事让步,那些挑衅威胁他又感知不到,被羞辱两句没影响,于是付钱走人最好。 听上去很合理……虽然难受……如鲠在喉……但是合理…… 宁十安梳理完纠结的情绪,问他:“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沐寻将羊皮卷摊开,指着第一个名字:“从这个开始,一一找过。” 这些人隐瞒姓名,章离记录也只是记录代称与大致特征,第一个人上便写着瘦高男修,右手虎口有细小梅花印记。 沐寻将羊皮卷一收,这便要走,宁十安一把拽住他:“你去哪儿?” 沐寻:“去挨个找人。” 宁十安道:“你该不会是打算一个个跟踪下来,然后慢慢找吧?” 沐寻:…… 他默了默,问:“还有别的方法?” 宁十安脑袋瓜一昂:“当然有,跟我来。” 她扯着沐寻到热闹的街心,同旁边的摊铺借了椅子板凳,随后撸起袖子,露出细白的胳膊,纤细的手指握成拳状,大声吆喝道:“掰手腕赢上等灵器啦,只要一块灵石,便可以与我掰手腕,赢的人可以拿走一枚上等灵器。”她扬扬从沐寻兜里掏出的白灵芝,卖力的吸引众人。 “这白灵芝蕴含大量灵力,偷窃生息蛊之人应当也会感兴趣,若他与我掰手腕,我便能找到他,即便不参加,你也可以散开神识,在人群中找。”宁十安同身侧的沐寻道,“我掰手腕你得帮我,别让他们赢了。” 沐寻望着她细白的手臂不说话。 而宁十安这般吆喝,人群已经逐渐靠上来,很快便将两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住。 一个眼上带疤的壮汉挤进来,嬉笑道:“我来我来。”他丢下一块灵石,便往宁十安对面一坐,迫不及待的撸起袖子,将粗糙满是茧的黝黑手掌往姑娘嫩白的小手上握。 宁十安不在乎这些,正要握住壮汉手掌,后领忽而被人一拽,人便被向后扯去,待她反应过来,沐寻已经替代她坐在了桌前。 “我来。”青年低声道。 宁十安想说她一个瘦弱姑娘欺骗性比较强,能吸引更多的人来,可她还没说出口,青年忽而转身,他伸手将她撸起的袖子拆开,重新覆盖住她纤细的手臂。 他将她在身后藏好,漆黑的眼睛平静温柔:“我来。” 第3章 手臂上方才沐寻触碰过的地方微微发烫,宁十安伸手捂住,她偷偷打量他,他没有感情,应当没什么意思,可能就是单纯觉得自己来比较好。 对面的刀疤男不乐意了,方才明明是个漂亮姑娘,换成一个男的,当即叫道:“怎么出尔反尔,我要那个姑娘。” 沐寻从兜里又掏出一块儿白灵芝,凑了一对儿,“这样行么?” 刀疤男的目光霎时被灵物吸引,见对面的男人温文尔雅,似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轻视几分:“行。” 两人这便较上劲,刚开始,刀疤男便用尽全力,可对面的青年纹丝不动,他惊讶之余愈加卖力,脸颊涨红,脖颈额头青筋暴起,青年却依旧悠闲的模样,连个眉头都没皱。 宁十安看不下去,戳戳沐寻的后心,轻声道:“别用力,先示弱再赢。” 沐寻接受到讯息,撤了力气,手腕立刻被刀疤男压向一边,眼看就要输,他才重新用力,佯装艰难的赢下。 围观的修士纷纷嘲笑刀疤男,那么弱的公子哥都赢不了,一个个争先恐后的要来比试。 这般持续了半个时辰,并没有找到虎口有梅花印记的男修,宁十安灵石都捡了一箩筐,这时有人挤进内里,笑道:“我来试试。” 是个颇清秀的书生,一身青衫,白净单薄,身后跟着一个身着红裙罩着面纱的纤细姑娘,看不清脸。 年轻书生坐在沐寻对面,笑着伸出自己的手,右手虎口赫然有一枚梅花印记。 沐寻视线微微一顿,旋即与书生相握。 “容长青,请赐教。”书生谦逊笑道,开始用力。 沐寻没回应,而是直接比试,佯装不敌,与书生僵持颇久,最终艰难获胜。 书生无奈笑道:“技不如人,罢了。”说完便同那姑娘离开人群。 宁十安低声问:“是他么?” 沐寻道:“我方才试探过他,他并未沾染镇灵阁结界气息,生息蛊并非他所盗。” 不是他那就去找下一个人,宁十安见沐寻打开羊皮卷,看向第二个人,那人的描述是红衣,灵器为刀。 两人这便收摊,同众人说着明日再来,刚要将桌子收起,有人大喊着让让,随后冲进人群,约莫数十人,为首的眉眼飞扬,一身红衣,腰间正配着一把窄刀。 “是红五,快走快走。”有人认出来人,惊惶避让。 名叫红五的张扬男修大喇喇走进场内,嗤笑道:“我还没比呢就打算走?” 第6章 宁十安想,这人似乎正是他们要找的第二人,沐寻显然也意识到这点,重新坐下:“来。” 红五大摇大摆的走来,撩起衣摆坐下,两人毫不耽搁的开始比试,同前一位梅花男修一样的路数,沐寻也很快发现这位红五不是要找的人,于是爽快的赢了他。 可应该离去的红五却将自己窄刀往桌上一拍,眉毛一挑:“你一定在作弊。” 沐寻道:“不曾,我只是天生气力非凡。” “再气力非凡能赢过我?”红五不怀好意,蛮横道,“一定在作弊,这么不老实,你那白灵芝怕也是假的,拿来给我检查检查。” 人群顿时嘈杂起来,红五常年混迹于银鱼岛,早就有了自己的势力,除了银鱼拍卖行谁的帐都不买,跋扈惯了。 而待在银鱼岛的人,多是些亡命之徒,围观看热闹,各个嘻嘻哈哈。 “我就说新人不懂事,不先孝敬红哥,还敢摆摊,这不是找打么。” “我看那小哥也不像修为高深的样子,怕是等一下便会被连骨拆了,身后那小姑娘生的漂亮,大抵要遭了红哥毒手。” 宁十安与沐寻被红五带来的人团团围住。 红安道:“怎么,不愿意?” 宁十安看向沐寻,他果然是一副平静的模样,随手便将两块白灵芝扔过去,“拿去看吧。” 红五没想到他这么上道,接过白灵芝有些发愣,当他反应过来,面前的两人已经消失无踪。 相隔几条街道外,宁十安与沐寻出现在巷弄中。 漆黑的巷弄有猫儿跑过,几只破损的竹篓堆叠在一处,风一吹,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沐寻松开揽住宁十安腰的手,见她垂头收拾衣襟,便道:“方才……” “我知道,多一事儿不如少一事儿么。”宁十安整理好,抬头冲他笑,“红五人多势众,起冲突耽误我们找人,白灵芝你又用不上,给他无伤大雅,对不对?” 沐寻微微一怔,旋即点头。 宁十安顺着他的思路,很容易便想明白他的处事方式,她要攻略他,便顺着他好了。 不过,相处这些时候,这家伙好脾气又情绪稳定,小侍从到底在害怕什么? 接下来两人将羊皮卷剩下的人一一找过,竟无一人与生息蛊相关,沐寻的探测不会出错,兴许是名单不全,或者那人格外谨慎,并未出现于人前。 做完这些事儿拍卖行的拍卖日便到了,银鱼岛响起洪亮的钟声,持续一炷香之久。 全岛的人都往拍卖行汇集,街道上几乎看不到人影。 宁十安与沐寻自然也在其中,羊皮卷上没找到人,拍卖神之泪时那人必然在场,两人随着人潮进入拍卖行。 拍卖行守卫森严,每隔数米便有修士守着,除了这些低阶弟子,三层还有不少高阶修者坐镇。 守卫森严、固若金汤,银鱼拍卖行正是银鱼岛真正的统治者。 主会场是一个巨大的半圆形广场,内置一排排木质座椅,可容纳数千人,这会儿已经座无虚席。 进入主会场需要门票,宁十安早就买好,到入口验票的时候,发觉守在门口的有个熟人,正是先前打过交道的章离。 章离在自个儿的地盘愈加肆无忌惮,看见两人正要嘲弄两句,有一队人从远处来,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胸口配着拍卖行特制的金徽,气息内敛,目露精光,章离忙俯首行礼:“徐贯长老,今日拍卖行的守卫便交给您了。” 徐贯冷哼一声:“我自会尽力。”说罢,便带着身后的修士进入大厅。 章离流露出羡慕的神情:“我什么时候才能达到徐贯前辈的高度。”说完转头看向宁十安和沐寻,得意的道,“看见没,这是我们拍卖行第一高手,徐贯前辈,今日得见,也算你们开了眼。” 宁十安不想同他多言,拽着沐寻的袖子进入大厅。 徐贯进入拍卖大厅后,场上的人起了一阵小骚动,随后很快安静下来,拍卖中总会出各种意外,既然徐贯来了,那今夜定会平安度过,他便放下心来。 宁十安与沐寻找了空椅子坐,她四下打量,发觉那个清秀书生和抢过他们白灵芝的红五也在其中,均坐在最接近拍品的第一排。 沐寻则散开神识寻找可疑人士。 场上气氛热烈,时间流逝,很快拍品便只剩下最后两样,中途偶有争执插曲,也被徐贯轻易解决。 待倒数第二样灵器被拍下后,终于到了神之泪的竞拍环节,场上的气氛一瞬间变得凝重,人人都火热的望向那缓缓推进来的灵物。 据说这物蕴含海量灵力,甚至可以媲美小型宗门的灵脉,有这物的滋养,年久失活的上古灵器都可唤醒,自然无数人觊觎。 拍卖很快开始,台上主持打开玉盒,露出当中乳白色的水滴状灵物,冰凉之感瞬间笼罩大厅,令人精神振奋。 容长青率先叫价,随后红五也加入竞价行列,两人坐在一起,毫不相让,价格攀升,很快到了恐怖的程度,途中有不少人参与,但也皆败下阵来。 在再次报出高价后,红五安静下来,不再加价,看来超出了他能承受的范围,不过从他阴晴不定的脸色上看,怕是之后有什么恶毒的计划。 红五又扭头看了看徐贯的位置,知道不能在此人的看守下闹事,按捺下躁动的心思,重新冷静下来。 第7章 主持喊道:“还有没有加价的?五十万灵石一次,五十万灵石两次,五十万灵石三次,那么……成交。” 拍卖行的侍从走到容长青面前收取费用,而主持人则重新封存神之泪,打算结束后交给拍下者,就在侍从走到书生面前时,变故陡生,容长青忽而起身,身影闪电般冲向高台,手中折扇划过,主持人霎时断成两截,大量鲜血涌出,铺满了竞拍台。 这一变故发生的太突然,直到片刻后才有人惊呼出声。 “他杀了主持,他要抢神之泪!” 章离听见动静闯进会场,带领守卫冲上主持台,一时剑芒纷飞似雪,将荣长青笼罩其中,他却不闪不避,折扇“刷”一声打开,在掌心快速旋转一周,随后闪电般划过众守卫,血腥味儿骤然爆开,接连几声闷响,似重物落地之声,再抬眼望,台上鲜血横流,数十位守卫已身首异处,无一生还。 而章离就在折扇入喉的瞬间,被徐贯扯住后领救走,保住了一条小命。 容长青则毫发无损的站在台上,众人皆被他的雷霆手段镇住,无人敢言,大厅只闻扇尖鲜血滴落之声。 章离惊骇难当,一时手脚发抖,颤抖的看向身侧的徐贯。 徐贯丢下章离,冷哼道:“竟敢来我银鱼拍卖行撒野,我看你是活腻了。”说完一个闪身便出现在他面前,抬手便袭上他的胸口,这一掌显然用了全力,灵压暴涨,整个大厅的人都被压得透不过气。 宁十安觉得自个儿肋骨都要被压断了,身侧的人伸出手,轻轻将她拢在身后,压力顿时消散无形。 容长青也不似方才那般轻松,他快速侧身,卸了这掌的力度,随后亦挥出一掌,与对方相击。 巨大的灵压在同一时间碰撞,气浪轰的一声四散,将近处的一切都掀飞出去。 气浪散尽,两人各退一步,徐贯脸色难看,容长青略胜一筹,但拍卖行的人还在接连赶来,容长青不再缠斗,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漆黑的瓷坛,指尖掐诀,黑坛“嗡”的一声,张开了一道高约六尺的球状屏障,将他与台上的神之泪一道笼在其中。 徐贯眉心一拧,朝屏障挥出一掌,那屏障却分毫不动,他顿时惊骇不已。 宁十安亦惊诧于屏障的强度,问身旁的沐寻:“那屏障如此坚固,竟连徐贯都难以击碎?” 沐寻眉心微拧:“不止如此,黑坛问题更大,那似乎是……” 台上的容长青在屏障的保护下,轻松拿到神之泪,他将神之泪丢进黑坛,黑坛很快震动起来,片刻后,坛口爬出了一只黑色的虫子,那虫子吞吐间疯狂的吸收神之泪释放的灵力。 宁十安隐约察觉:“那虫子该不会是……” “生息蛊。”沐寻盯着黑坛,快速回道。 宁十安惊讶:“容长青正是偷盗生息蛊之人,为何当时没发现?” 沐寻亦觉得奇怪:“他身上的确没有镇灵阁的气息,不知是用什么掩饰。” “他这是要启动生息蛊么?”宁十安见那虫子愈涨愈大,厅里灵压愈来愈强,紧张道,“生息蛊到底怎么回事?” 随着虫子越涨越大,厅里的气息逐渐起了变化,近处的章离胸口一痛,像是有什么在啃噬脏腑,他惨叫着捂住胸口,却见胸口被不知名的力量撕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孔洞,灵力精元、血液被迅速抽出,化为一条细长的红线,汇聚到容长青手中那条黑色虫子上。 章离涕泪横流:“这是……这是什么?” 众人接二连三的开始起反应,几乎每个人的胸口都被强制撕开了一只血淋淋的大洞,由于精血灵力的丧失,皮肤瞬间由饱满变得干瘪,修为境界更是连连跌破,众人慌忙去扯胸口的灵力丝线,却发觉手指只能无力穿过,顿时哀嚎片野。 无数道血红细线被黑色虫子吞吃,那虫子便愈加油光发亮。 章离绝望哭喊:“徐贯前辈救命。” 宁十安也吓一跳,忙去摸自己的胸口,发觉并没有什么变化,又去看沐寻,发现他也没什么变化,便问:“这是怎么回事?” 沐寻盯着黑色的虫子,罕见严肃:“是生息蛊,黑坛里那只虫子是生蛊,众人身体里被他下了息蛊,息蛊吸取宿主的修为精元供给生蛊,如若吸取的能量足够,生蛊便能快速成熟,一旦成熟后生服,会给服用者带来巨大益处,修为甚至可以破阶提升,同魔修采用的活人血祭有些相似。” 宁十安摸摸自个儿的胸口:“那我们怎么没事儿?” 沐寻道:“息蛊在体内生长需要时间,大概他早已将息蛊散落在银鱼岛各处,我们前几日才登岛,即便身体里有,也尚未成熟。” 徐贯与红五常年待在银鱼岛,自然不能逃过,两人胸口皆蔓延出血线。 红五咬牙道:“徐贯前辈,联手如何?总不能死在这生息蛊上。” 徐贯早已召集拍卖行的高阶修士,众人皆来到台前,徐贯同红五道:“不要留手,一道打破屏障,将此人击杀,生息蛊自然可解。” 红五当即提刀而起,徐贯与数十位长老也一道上前,剑芒铺天盖地,声势浩大,朝屏障攻去,众人希冀的目光追随,涕泪横流喊道:“徐前辈,击碎他!” 灵压层层叠叠,巨浪一般压过去,带着众人的希望与屏障相撞,巨大的轰鸣响起,众人耳边都响起了“咔嚓”的碎裂声。 第8章 章离激动的道:“成了成了……” 可他尚未说完便彻底愣住,因为气浪消散后,台上的屏障毫发无损,碎裂的是众位长老的手骨…… 没想到这样的攻击都不能击碎屏障,徐贯面如死灰,他捂着断掉的手骨阴晴不定,而大厅的众人则一片死寂。 屏障内的清秀书生气定神闲,安慰道:“我要诸位的大量寿元与修为,诸位莫挣扎,运气好的话,兴许能保住性命。” 大量修为与寿元被抽走,即便保住性命,也不过是个废人,并且苟活不了几日,与死有什么分别? 众人痛哭流涕,章离连声求徐贯:“长老,您想想办法。” 徐贯沉默,红五愤恨的望向黑色虫子,却无能为力,绝望疯狂蔓延。 在一众颓然中,有人忽而起身,轻巧的走上前台,语气平静:“我来试试吧。” 章离闻声望去,发现竟是之前欺辱过的黑衣青年,那青年登岛没几日,看上去息蛊并未影响到他,只是连徐贯前辈都打不破的屏障,他又如何能行?这人软弱无能,这时候跑出来逞强,真是无知,虽不信,但他还是死死盯着那个青年。 红五自然也认出了沐寻,正是他强抢过的,这青年连他都不敢反抗,更遑论这个梅花男修,等他靠近被梅花男修杀了就不会如此天真了。 徐贯亦诧异的望着突兀出现的青年,但很快又颓然垂下目光,他与众修士合力都击不破,这青年根本没可能,等他试过就知。 众人听见动静,原以为有救,没想到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青年,希冀的光顿时散了。 宁十安自然不这样想,下去的可是沐寻,若这大厅有谁能击破这屏障,只能是他,他人还怪好的嘞,这里面好多人得罪他,他也不计前嫌去救。 “是你?”容长青扫过沐寻,认出他是摆摊之人,摇头道,“何必尝试,谁都不可能击破……” 他话音未落,一道剑芒陡然斩在屏障之上,那屏障剧烈的震动起来,竟真的发出了“咔嚓”“咔嚓”的碎裂之声。 容长青第一次露出紧张的形态,他惊讶道:“怎么可能……” 第二道斩击很快到来,屏障再次剧烈摇晃,斩击落在相同的地方,连续遭遇重击的屏障竟真的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容长青惊骇道:“不可能!” 徐贯章离与红五也在同时震惊抬头,大厅众人亦不敢相信。 章离率先反应过来,他混账无赖,脸也不要的哭喊道:“英雄,英雄,救命,之前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是我狗眼看人低,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你救救我,我再也不敢放肆了,求求你救命。” 红五想起自己曾抢劫过他,脸色难看,亦跟着道:“是我的错,我愿双倍奉还,还请前辈救命。” 大厅里亦响起一片救命之声,只不过这次呼喊的名字变成了神秘人前辈。 徐贯放下偏见,诚恳道:“还请阁下出手相助。” 容长青知道眼前这人不好对付,取出折扇,全身戒备。 在所有人的期待与注视中,那青年却望着屏障上的裂纹,迟迟没有行动。 徐贯也不想催他,可所有人的修为和生命都在流逝,只得硬着头皮问:“敢问阁下为何不动手。” 那青年转身,清俊的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他认真解释:“我两次斩击才破开一道细小裂痕,若要彻底打破屏障,最少需要半刻钟。” “而他手中的虫子汲取能量,半刻钟足够成熟七八成,若他生服,修为提升后执意逃走,我便无法将他擒获,而他若是逃离,势必会为别的城池带来灾难。” 章离理解不了他的思路,急道:“那您不动手,他那虫子彻底成熟,您不是更对付不了么?” 青年淡声:“有别的方法。” 红五追问:“是什么?” 徐贯众人也一道望向他。 青年偏过头,视线落在大厅里错综复杂网一般的血线上,语气平静:“在他利用你们催熟生蛊之前,将你们全部杀掉,息蛊会随宿主死去,生蛊获取不到能量,亦会枯萎而死,我便能轻易擒获他。” 章离:???!!! 徐贯红五众人:???!!! 宁十安:啊? 章离眼神颤抖,磕磕绊绊的道:“英雄,你、你开玩笑的吧?” 哪有人杀孽这么重?大厅这么多人,全杀光?胡扯的吧…… 青年眼神平静,毫无嘲讽与玩弄,只是简单的陈述:“我此行的任务是以最小的代价找回生蛊,减少伤亡,若让他唤醒生蛊,修为大涨,逃出去后会给修真界带来巨大劫难,所以必须在此将他留下。” 青年明明不带一丝儿火气,语气甚至温文有礼,可章离被他冷冰冰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扫过,仍旧恐惧的发抖,他咽了一口唾沫,结结巴巴:“英、英雄,你既然要减少伤亡,我们不是伤、伤亡么?不应该救我们么?” 他这话一出,青年短暂的沉默了,随后歉疚的道:“原本无论如何也该救你们,只是……” 红五仓惶问:“只是什么?” 青年一一扫过章离、红五、徐贯,又望向看台上的众人,淡声:“只是,相处这两日,你们好像没什么价值。” 红五:…… 众人:…… 红五恼羞成怒:“不就是抢你两颗灵芝么?怎么就没价值?这点儿错不至于要命偿吧?” 第9章 青年满目歉意:“抱歉,事态严峻,牺牲一下吧。” 章离:…… 他悄悄往后移,想这青年唬人的吧,他哪里敢杀了这里这么多人,一定是胡说的,没人能如此残忍…… 徐贯受够了羞辱,不再对沐寻抱有希望,率先发难:“我先杀了你。”说罢一掌朝沐寻挥去,沐寻神色不变,灵剑一挑,在徐贯靠近的一瞬便刺进了他的胸口。 快到所有人都未看清剑影。 徐贯惊愕的表情凝固在脸上,青年没有丝毫情绪波动,他轻巧的抽出自己的灵剑,徐贯便瘫倒在血泊中。 众人这才知道他来真的,当即吓得四处逃窜,可因为息蛊正在汲取能量,纷纷摔倒在地。 红五慌不择路的想往后逃,刚转身,青年便鬼魅一般的出现在他面前,不待他求饶,一剑便刺进了他的胸口。 红五愤恨的瞪圆眼睛,鲜血疯狂涌出,死也没想到会惹上这恶鬼一般的青年。 容长青都惊呆了,在屏障里着急道:“喂,你冷静一点儿,我没有要杀光这里所有人,他们能活的,你别冲动。” 可那青年根本不理会他,身影所过之处,众人纷纷倒下,血腥味儿与惨叫哭喊充斥着整个大厅。 章离疯狂的往一旁躲,哭喊着:“对不起对不起,我再也不骗钱了求求你放过我吧。”可话音未落,头颅便脱离身体,“砰”一声狠狠砸在地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大厅俨然炼狱,黑衣青年宛若恶鬼修罗。 看台上传来容长青撕心裂肺的哭喊:“别杀了,求求你放过他们吧。” 宁十安站在炼狱中央,惊的下巴从未合上,一时分不清谁才是反派。 亏她还说他以德报怨,亏她还以为他好脾气,苍天啊,大兄弟才是真正的活阎王。 这位阎王不会介意你的小小僭越,但他会在关键的时候给你打零分。 一旦价值降为零,便会被他毫不犹豫的牺牲掉。 大厅里横七竖八倒的全是尸体,血液从高处的阶梯一直流淌到低处的拍卖台。 容长青看着手中枯萎而死的黑色虫子,跪倒在屏障中痛哭:“你真的杀光了他们,你怎能够如此。” 青年提着染血的灵剑走上台,抬剑便斩,剑刃轻易斩破屏障,一剑刺入容长青心脏,他并未反抗,在这一剑中轰然倒下。 青年丢下手中剑,踩着满地血污朝唯一活着的少女走去。 少女也就是宁十安本人,震惊到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 沐寻杀了整个大厅的人,反派痛苦流涕喊他住手…… 最可怕的是,这家伙神色平静,杀了这般多人,情绪没有丝毫起伏。 宁十安头皮发麻。 青年很快走到她面前,漆黑的眼睛望向她,深不见底。 宁十安先前觉得他冷,此刻觉得他简直如同一个冰窟,寒气不断侵蚀她的皮肤,让她止不住的发抖。 青年偏过头,语气温和:“很好的解决了。” 第4章 宁十安瞳孔一缩,哪里很好的解决了,兄弟你可是杀光了一个大厅的人啊! 你说他为了修真界好吧,他杀光了一个大厅的人,你说他杀人狂魔吧,他真为了修真界好…… 能支配生息蛊的人的确是修真界的大劫,他成功阻止了这样的人胡作非为,但……他杀光了一个大厅的人啊…… 活阎王表情轻松,丝毫没有杀人之后的不良反应,他甚至在一片血泊中白的发光。 宁十安微微发抖。 活阎王青年俯身看她,漆黑的眼睛吞噬了所有光亮:“你在怕我?” 宁十安想说不怕,但紧绷的开不了口,她清晰的看见他瞳孔的黑色愈来愈浓烈,直至将整个瞳孔淹没。 寒冷席卷而来,她听见青年冰冷的声音。 “宁姑娘不是说,无论如何也喜欢我么?” 【任务失败】 【读档中……】 【读档完成】 【已回溯到在酒馆初见章离时。】 昏暗的酒馆角落,章离靠在椅背,抓着灌满烧酒的瓷碗轻晃:“你想打听什么?我这儿很贵。” 青年温和平静:“神之泪买主。” 一张羊皮卷被拍在木桌上,章离手掌按住封口,同青年道:“关注过神之泪的名单可以给你,但要五万灵石。” 青年不在意对方漫天要价,规规矩矩:“好。” 重复的话语陡然在耳中炸响,宁十安恍然回神,她四下打量,才发觉自己已经回溯到两天前,在酒馆中找章离买消息那天。 沐寻正与章离交谈,这正是前两天已经发生过的场景,她急忙在脑海中问系统【怎么回事?为何时间回溯了?】 系统道【这是任务难度过高,系统给你开的特权,任务一旦失败,便会回到先前的节点重新开始攻略。】 宁十安【所以我刚才任务失败了?】 系统道【不错,沐寻黑化,彻底摒弃作为人的感情,你不可能再攻略成功,因此任务失败。】 宁十安气闷【哪里黑化了,我倒是见他情绪稳定,是在理智的判断下做出的杀人决定。】 系统【这行为本身就不正常。】 那确实不正常,谁家好人这样大开杀戒啊…… 系统【你的任务便是阻止他滑向深渊,至少让他对旁人多些感情。】 第10章 宁十安想了想【也许是让他正常些……】 系统【重新来过吧。】 系统留下这句便消散了,宁十安冷静下来,大厅里血腥的一幕又席卷而来,她头脑一片浆糊,用力甩了甩。 这委实还是太超前了…… 怪不得小侍从怕他,这谁能不怕…… 她偷偷看向身侧安静的青年,温文尔雅,情绪稳定,看上去真是乖巧极了,可杀起人来也如此情绪稳定…… 宁十安手指微微发抖,她急忙用另一只手握住,开始思考如何破局,不能让沐寻大开杀戒,他大开杀戒的原因是觉得银鱼岛众人没有活下去的价值,简单来说,就是银鱼岛众人品性恶劣,不值得拯救…… 但品性恶劣有品性恶劣的惩治方式,而且这般大的岛,即便再罪恶,也不至于全员都得死…… 对面的章离已经开启了作死剧情:“我刚说急了,是一个名字五万。” 青年好脾气:“太贵了。” 宁十安不能让沐寻被骗,急道:“别理他,我们走。” 章离却不依不饶:“耽误了我的时间,说走就走?”话音刚落,手下“唰”的便全站起来。 这家伙真是作死,宁十安眼看沐寻老实乖巧的去掏兜,直接轮圆胳膊,上去给了章离一个耳光,“啪”的一声巨响,将他扇的几乎站立不稳。 沐寻和章离都吓了一跳,章离捂着脸吼道:“你疯了么?” 宁十安指着他的鼻子骂:“我疯了?你疯了才是,一份破名单你要这么多,你要死啊?” 章离气的双眼通红:“竟敢跟我动手,混……” 他尚未喊出来,便被宁十安一脚踹在肚子上,人狠狠摔在地上,疼的话都说不出来,宁十安却还不解气,拿着酒坛就往他头上砸,“啪”一声砸稀碎,又去拎椅子往他身上砸,砸的他满身是血。 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章离哀嚎连连,才终于醒悟,提刀朝宁十安砍去。 宁十安拔腿要逃,被人揪住后领往身后一藏,刀光剑影便被尽数拦下。 宁十安躲在沐寻身后探着脑袋看,见众人被沐寻一击扫落,这才大摇大摆的出来,走到章离面前,一脚踩在他胸口:“以后再骗人试试!” 章离鼻青脸肿,硬是吐不出一个完整的词儿。 沐寻握住宁十安的手腕,劝道:“算了,他也罪不至此。” 宁十安心想,你上回把他脑袋当冬瓜一样砍下来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她又踹了章离一脚,这才转身挨到沐寻身边,紧张:“你消气了么?” 沐寻诧异:“我没生气。” 宁十安不管:“帮你打过了,你要是还不解气,我再帮你打他。” 沐寻不明白:“帮我?” 宁十安扯着他的袖子往外走,连连点头:“对啊,他欺负你,我帮你揍他。” 小姑娘走得快,沐寻望着她的背影,略一沉默,跟了上去。 从拍卖行出来,宁十安想对沐寻直接说出生息蛊的持有者,却发现无法言语,原来上一次攻略发现的线索这一回并不能明说,想来是系统限制。 她想反正摆摊容长青会出现,干脆延续上一回的策略,回去从章离手中抢走羊皮卷,同沐寻商议后,带着他再去掰手腕。 同上回一模一样的进展,人群很快将两人围的水泄不通,就在几人接连失败后,有人推开众人,挤进了人群中心。 宁十安一看,却并不是容长青,而是红五。 红五大摇大摆站在中间,嚣张跋扈:“听说你们打了章离?” 原来是因为打了章离,红五提前出现。 “打了章离还敢在这里摆摊,胆子不小。”红五径自走到沐寻面前,不怀好意,“银鱼拍卖行不会放过你们,不如交些保护费,我来保护你们。” 沐寻:“不必。” 红五见不得别人忤逆他,他本来就是为了抢白灵芝来,当即怒道:“不识好歹,你们动手打人,又摆摊诈骗,跟我走一趟吧。” 沐寻道:“我们何时诈骗?” 红五嗤笑:“谁会将白灵芝卖一灵石?多半是假的,你拿来我检查检查。” 好,又回到这里,宁十安想,这红五绕这么一大圈,就是想抢占这两只白灵芝。 沐寻秉持着息事宁人的惯常操作,伸手去拿灵芝,拿到刚准备递给红五,宁十安眼疾手快,一把摁住他的手腕。 沐寻惊讶抬眸。 宁十安道:“你的,不给他。” 红五戾气横生:“耍我是不是?我看你是活腻……”话还没说完就挨了一个重重的大嘴巴子,这一巴掌给他扇懵了,一时眼冒金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宁十安打的手疼,她顾不上揉,又狠狠踹了一脚。 红五这时候反应过来,疼不算太疼,但羞辱意味儿极强,气的眼睛发红:“你竟然敢打我?” 宁十安持续发疯,抓起掰手腕的小木桌就往他身上砸:“你抢我东西,我怎么不能打你?打死你!”只听“砰”一声响,砸的结结实实,木屑纷飞。 周围人都惊呆了,在漫天木屑中看那个姑娘发飙。 红五灰头土脸,气得肺都要炸了,拔出自己的窄刀就朝宁十安砍去。 宁十安掉头便跑,刚抬脚便被人拽到身后,按坐在街边的小马扎上,青年清润的声音响在耳侧。 “在这儿等我。” 第11章 她眨眨眼,只瞧见他翻飞的黑色衣角。 红五带着小弟气势汹汹的冲上来,被青年一掌扫翻在地,他不服气爬起,握紧窄刀抬臂再砍,被青年一脚踹在胸口,人咕噜噜滚出去,喷出一口鲜血,这回真的痛,骨肉碎裂的痛,“哎哟”半天也未能爬起来。 路人哄堂大笑,红五痛苦翻滚,小弟们冲上来扶住他,才勉强将他带离。 沐寻扫过逃走的背影,重新走回宁十安身边,在她身前蹲下,垂眸检查,发觉并没伤口后,才轻声道:“下次别这么冲动了,给他便是。” 宁十安想,哪能啊,又不是没给过,嘴上却道:“不成,这是你的东西,凭什么给他。” 经过骚乱,行人已经散空,空荡荡的长街只剩下两人。 沐寻垂眸:“姑娘如此做,是为了我?” 宁十安借机表现:“自然是为了你,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你受欺负。” 竹竿上的酒旗与青年的乌发一起微微浮动,青年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黑色的眼睛深不见底。 “不必如此,我不在意。” “你不在意我在意。”宁十安故意往他面前凑,她闻到青年乌发里凛冽的冰雪气息,“你知道的,喜欢一个人,便无法控制的想保护他。” “我不知道,我从不喜欢人。”青年望着她的眼睛,“宁姑娘莫努力了,我不会喜欢你。” 宁十安:“我不。” 青年又道:“宁姑娘保护我,我也没感觉。” 宁十安倔强:“多保护几次,你就有了。” 夜色灯火下,姑娘显得异常坚定。 青年不再劝:“宁姑娘,以后伤心的时候莫哭。” 这家伙还真自信,看看他们两到底谁哭! 宁十安来了精神,豁然起身:“走,我们去找下一个人。” 因着先前的打斗,长街上空空荡荡,原本会出现的容长青一直未来,只能街角巷弄去找一找。 两人离开街心,沿着长街搜寻,打斗的小插曲很快被热闹的人潮覆盖。 宁十安路过一间蜜饯铺子,买了一把糖青梅,又将沐寻拽过来,指着铺子上一格一格的蜜饯:“你喜欢什么?” 沐寻摇头:“我没有喜好。” 宁十安抓了一把糖渍话梅,连着另一只手里的糖青梅一起递过去,“挑一个。” 沐寻默了默,从糖渍青梅的袋子里捻了一颗丢进口中。 宁十安问:“如何?” 沐寻道:“还好。” 宁十安:“还要么?” 沐寻摇头,看上去的确不感兴趣。 宁十安将两袋零嘴揣进兜里,边走边吃,就在经过一间名叫珊瑚的酒楼时,宁十安发现了容长青的身影,他正与那位蒙着面纱的姑娘坐在靠窗的位置,吃着几碟下酒小菜。 宁十安示意沐寻看过去,不能明说,暗示道:“他喝的什么酒?看上去很好喝。” 沐寻望过去,便见男人握酒杯的右手虎口处,印着一枚细小的梅花,他指尖掠过羊皮卷,随后同宁十安道:“进去瞧瞧。” 酒楼大堂里坐着不少人,宁十安与沐寻刻意往容长青身边去。 沐寻与容长青擦肩而过时,刻意歪倒,手指顺势搭在男人肩上,丝丝灵力瞬间渗入,探索着镇灵阁的气息。 书生有些诧异,但态度温文:“道友还好么?” “抱歉。”沐寻站着,回到宁十安身侧,对她摇头,“他身上并没有镇灵阁的气息,那姑娘亦没有。” 上回就探测不出来,宁十安知道这个结果,但容长青的确就是偷窃生息蛊之人,宁十安拽住欲走的沐寻,软声道:“我累了,歇歇好么?” 沐寻指尖摸索过羊皮卷,略一沉默,还是应了:“好。” 宁十安挑了靠近容长青的桌子,好近距离观察。 店小二送来一壶茶,宁十安又要了盐水花生与凉拌牛肉,慢悠悠吃起来,对面沐寻不动如山,对食物一丝儿兴趣也无。 宁十安一边暗中观察一边剥花生壳,剥了一小碟后推给沐寻。 小巧的白瓷碟上滚动着沾满盐水的花生仁,青年默了默:“这些东西于我无用。” “很多事不是因为有用才去做,吃嘛。” 沐寻道:“我吃了也不会有什么感觉。” 宁十安固执:“既然没有喜恶,那就也不讨厌,尝一颗有什么关系?” 沐寻默默瞅了会儿花生仁,神色犹豫,欲再推辞想想还是算了,伸手捻过一颗搁进口中。 宁十安满意了,这家伙对什么都没兴趣,寡淡的要命,总要让他多尝试,心理才能健康吧。 不远处的容长青对蒙纱姑娘分外细致,他将碟子里的盐水虾一一剥壳,剔除虾线搁在瓷碗中,推到姑娘面前,期待道:“阿芷,你尝尝。” 那叫阿芷的古怪姑娘一动不动,一丝儿反应也无。 书生温声道:“阿芷,你不喜欢么?” 那姑娘还是没反应。 书生便又将一碗糯米豆沙粥推到她面前,殷切道:“你试试这个。” 姑娘带着面纱,宛若一座雕塑。 宁十安偷偷回看沐寻,沐寻敏锐的捉到她的目光:“怎么了?” 宁十安嘀咕:“那姑娘好像你哦。” 沐寻:…… 姑娘久久不回应,容长青撑不住,小声哽咽:“阿芷,你怎么什么都不喜欢?你太冷漠了。” 第12章 宁十安又转头去看沐寻,学容长青:“阿寻,你太冷漠了。” 沐寻:…… 容长青喝多了,情绪凌乱,他握住姑娘的手往自个儿心口放,酸涩道:“我到底要怎样才能捂热你?” 宁十安下意识去看沐寻的手,后者冷冰冰的回望着她,宁十安默默作罢。 那边容长青因为姑娘迟迟没有回应,情绪终于崩坏,他给自己灌酒,灌的眼圈通红。 “阿芷,你从前很喜欢我的,如今为何一句话不肯跟我说?是在怪我么?”他说着说着扑簌簌掉泪,“是我错了,怪我回来迟了,我以后都不走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姑娘却依然一动不动。 容长青失魂落魄的起身,端起那碗糯米豆沙粥,抖着手指送到姑娘唇边。 “好阿芷,多少吃一点儿,再这样下去,身体怎受得住。”他一边说一边往姑娘唇边凑,手指抖得厉害,便挨的近了些,只听“咚”一声响,那姑娘的头便脱离身体,砸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好几圈,一直滚到了宁十安的脚边,头发甚至铺到了宁十安靴面上。 宁十安:…… 酒肆里的人看到这一幕,惊呼连连,纷纷往外逃。 沐寻垂眸瞧了瞧,问傻住的宁十安:“还像么?” 宁十安僵直着脊背,欲哭:“不像了,快帮我拿走……” 沐寻伸手欲捡,容长青已经脸色苍白的冲来,他一把将人头抢进怀里,哆哆嗦嗦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阿芷,是不是摔疼你了?” 书生疯疯癫癫的抱着脑袋回到无头尸体旁边,小心翼翼的装回去,调整好面纱,又无事人一样的坐在尸体身边,温声道:“你不喜欢,那不吃了。” 宁十安回过神,压低声音:“那书生是个疯的。” 沐寻认同:“的确是疯的,跟一个毫无用处的尸体待在一块儿。” “有没有可能,那个尸体对他很重要?生前有可能是他的心上人。”这家伙真没感情,宁十安解释道,“他受不了心上人死去,于是带在身边?” 沐寻想了想:“为何要如此?很碍事,行动逃走都不方便。” 宁十安:…… 夜色浓郁,书生同尸体耳鬓厮磨了会儿,牵起她的手走出酒馆,沿着长街往远处去。 沐寻起身:“跟上去瞧瞧。” 宁十安正有此意,还愁不知要如何同他说,倒是省了功夫,两人这便隐在暗处跟上了容长青。 宁十安踩着沐寻的影子,小声试探:“你觉得他有问题?” 沐寻道:“倘若容长青操纵那具尸体进入镇灵阁窃取生息蛊,那他身上便不会沾染镇灵阁的气息,而镇灵阁的气息亦不会在尸体上停留过久。” 宁十安故意问:“所以他有可能是偷窃之人?” “不错。” 交谈间前方两人已拐进客栈,正是宁十安与沐寻投宿的同一间,两人快步跟上,容长青将阿芷送回房间后,便一人下楼,到了客栈后院。 宁十安与沐寻站在后院拱门的阴影中向内眺望。 宁十安问:“要如何确定他是否携带生息蛊?” 沐寻言简意赅:“搜身。” 宁十安想起容长青身上的护盾,有那枚护盾,他想逃走轻而易举,提醒:“可他修为不弱,身上兴许还有宝贝,万一打草惊蛇,没问出来,让他逃走,再抓就难了。” “的确如此。” 宁十安探出脑袋看后院的容长青,他坐在井边的石阶上,坠入一片黑暗中。 “我去打听打听,你在这守着行么?”宁十安想多接近看看,能否得到有用的线索。 沐寻道:“你不是害怕么?” 当然害怕啊,谁不怕一个跟尸体卿卿我我的疯子?但宁十安更怕大兄弟无差别杀人,任务失败还得重来,但不能明说,于是道:“你想抓住他,我想帮你,帮你,我就不怕了。” 宁十安觉着沐寻情感淡漠,反正也不在意,满口胡说八道。 青年果然沉默。 宁十安拍拍自个儿的脸,鼓起勇气去了。 青年留在原地,看着少女愈来愈远的背影,一如既往的淡漠。 第5章 楼上的客房传来低微的交谈杂音,马厩中偶有马儿打着响鼻,很快又消弭于夜风。 灯火渐次熄灭,漆黑的地面徒留月霜。 寂静的后院中,男人的哽咽如泣如诉。 宁十安走得近了,便见容长青蜷缩在井边,脸埋了一半在怀里的酒坛中。 “你还好么?”宁十安小心翼翼靠近。 青年抬起头,双眼通红,泪痕印满脸颊。 宁十安故作惊讶:“道友何故如此伤心?可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容长青擦擦眼泪,略带歉意:“是我哭的太大声,打扰到你了么?” 宁十安:…… 这家伙杀人的时候毫不犹豫,这会儿竟然谦虚有礼,属实荒谬,但她转瞬间便想到了更为荒谬的沐寻,嗯……都很离谱…… “并未打扰。”宁十安挨着他坐下,“倒是道友为何伤心?” 容长青心酸落泪:“阿芷一句话都不肯同我说,难道她不喜欢我了么?” 宁十安想,阿芷没有不喜欢你,她只是死了…… 但这话不能同容长青说,这家伙疯了,于是问:“你同阿芷姑娘怎么回事?” 容长青想起往事,又往里蜷缩,抱着酒坛给自己灌了两口酒,手指还是克制不住发抖。 第13章 “我同阿芷自小相依为命,我体弱多病,阿芷一直不离不弃的照顾,好在我书念的还不错,阿芷便攒钱送我去考功名,我离开故乡去往遥远的都城,打算挣钱回来娶阿芷。” “后来我果然高中,我骑着骏马荣归故里,可阿芷却被歹人所害身受重伤,我好不容易救活了她,可她却性格大变,不吃不喝,连话都不肯同我说。” “她一定是生我的气吧?因为我回来的太迟了。”说到这里,容长青情绪激动,额上青筋爆出,双眼通红的看向宁十安。 因为你没救活她,她死了啊……宁十安含糊道:“大概是吧,那你来银鱼岛做什么?” 容长青道:“我来取一样东西,我要治好阿芷。” 宁十安紧跟着问:“取什么?” 容长青却神色一沉,不肯再说。 宁十安知道他有了戒备之心,起身离开。 “你都听清楚了?”宁十安刚走出后院,便被人扯进阴影。 “嗯。”沐寻思路清晰,“他要取神之泪,用来启动生息蛊,然后利用生息蛊的力量复活那位阿芷姑娘。” 宁十安好奇:“真能复活?” “不好说,但生息蛊威能巨大,若以全岛人的生机喂养,说不定真能唤醒那个姑娘。” “用全岛的人换那姑娘?这家伙可真是个疯子。”宁十安顿了顿,低声道,“不过这家伙也真是痴情。” 沐寻在黑暗中格外冷静:“那姑娘已死,他又何必强求。” 宁十安道:“大抵不能接受心爱之人离去,不过无论如何,都要阻止他,你可有办法?” 沐寻整个人沉在阴影中,思量片刻:“还请宁姑娘将他带回房间。” 宁十安刚想问他打算怎么做,他却已经消失在眼前,宁十安便返回后院,容长青醉倒在井边,她拍拍他的肩,叫醒他:“道友,你房间似乎有动静,你要去看看么?” 一听房间有问题,容长青眼中混沌霎时散去,立刻起身,跌跌撞撞往二楼去。 两人很快跑到门外,容长青毫不犹豫推门而入,一进去便察觉到不对,神色顿时凝重:“什么人?” 木桌上一豆烛火被点燃,照亮了坐在床榻上的两人,一位蒙着面纱身材纤细,是那位阿芷姑娘,另一位一身黑衣,容貌俊美,是个年轻男人。 容长青见阿芷身边坐着人,神色阴沉,手掌一握,折扇瞬间出现,想也不想便往床榻扑去。 宁十安立在门边,瞧见这幕眉尾便是一跳,沐寻说他有办法,难道竟是这种硬碰硬的办法? 容长青的折扇已要刺穿青年的咽喉,他却仍旧一动不动,宁十安心脏提到嗓子眼,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青年忽而伸手将旁边姑娘的脑袋摘了下来。 容长青:! 宁十安:???!!! 一切发生的突兀又不可思议,宁十安僵直在门前,容长青僵直在床榻边,手中折扇跌落在地,哆哆嗦嗦的恳求:“别……别……放下阿芷,她会疼的,快放下她……” 沐寻没有丝毫恻隐,他单手拖住脑袋,面无表情:“交出生息蛊,否则我就捏碎她。” 容长青盯着阿芷的脑袋,双眼通红:“给你给你,你先放下阿芷。” “先交出生息蛊。” “好好好,别伤害她。”容长青这样说着,伸手去储物袋中取,摸了半天摸出一个黑坛,略一迟疑将黑坛扔向沐寻。 沐寻伸手接住,正欲查看,容长青却直接冲上前,折扇手中旋转,扇尖闪电般划向沐寻的手腕,沐寻手腕一沉,扇尖便刺向他的脖颈,沐寻瞬间后仰,避开致命一击。 宁十安赞叹:好腰。 沐寻一个闪身离开床榻,容长青已经将没有头的身体抱进怀中,沐寻低头查看黑坛,发觉果然是个赝品,他将黑坛随手扔了,黑眸一压:“骗我?” 容长青抱着尸体,目光盯着沐寻掌心的脑袋,挣扎许久,还是道:“不能给你,那对我有用,我要救阿芷,求求你,把阿芷还给我。” 沐寻掌心腾起火焰,迅速包围了那颗头颅,他冷声道:“交出生息蛊,否则你的阿芷会化为飞灰。” 容长青神色几度变幻,“扑通”一声跪下,连连叩首:“你有什么冲着我来,别伤害阿芷行么?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求求你。” “咚咚咚”的磕头声格外惨烈,漆黑的地砖上蔓延着容长青鲜红的血液。 沐寻走到容长青面前,缓缓蹲下,将人头递到他脸上,魔鬼一般:“伤害?她已经死了,她不会疼。” 容长青磕头声一顿,整个房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宁十安躲在门外,听得头皮发麻,这两个家伙到底谁才是反派啊…… 容长青低声道:“阿芷没死,她活着。” 沐寻摇头:“你抱着的不过是一具尸体,别再为死人费心思,把生息蛊交给我,我饶你一命。” 容长青蓦然暴起:“你胡说。” 折扇蒙着一层血光朝沐寻胸口刺来,沐寻退后一步险险避开,抬手凝出灵剑,容长青却不再缠斗,瞬间撑开屏障,将自己和失去头颅的阿芷笼罩在内。 沐寻没料到这个变故,眼眸一眯:“头不要了?” 容长青咬牙怒吼:“你这个混账,你闭嘴。”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真正的黑坛,直接唤出那条漆黑的虫子,随后手掌按住自己的胸腔,掏出一个血淋淋的大洞,滴滴鲜血与脏腑全都被那虫子欢快的吞服,生蛊的气息逐渐变得鲜活而危险。 第14章 这书生竟用自己的血肉强行启动了生蛊,随着生蛊力量的增强,室内灵压陡增,屋顶承受不了如此大的压力,“唰”一下被掀飞,四面墙壁也接连崩塌,客栈内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 宁十安正站在坍塌的门边,准备跑的时候被人一把拽在身后。 断木与碎石雨一般坠落,皆被黑衣青年挡下,一片兵荒马乱,他撑开屏障,还有空转过身来问她。 “你不是说他对那姑娘情深……”他将烧光头发的头颅递到她面前,“怎么心爱姑娘的头也不要?” 这场景委实叫人无语,宁十安藏在他身后,思量后道:“也许他知道阿芷死了,只是不肯接受,才时疯时醒,他要用生息蛊救阿芷,若是将生息蛊给了你,阿芷便真的死了,所以他宁愿不要头也要生息蛊。” 宁十安越过沐寻的肩膀,看见黑色的虫子油光发亮,而容长青的身体却如花木般枯萎,有的地方甚至露出白骨,整个人像是被生蛊抽干。 糟糕透了,没想到没有神之泪,他还是有办法启动生息蛊,那不是同上回一样?难道又要重来? 思虑间客栈已挤满了人,原本围观的众人忽而连声惊呼,原是他们的胸口忽而多了一道血线,慌乱之余用手去扯,才发现根本无法扯断,人群顿时惊慌尖叫起来。 那些血线响应生蛊召唤,蜿蜒爬行,很快便汇聚到黑色虫子身上,不过片刻,血线便如蛛网般密布于银鱼岛上空。 哭喊、奔跑、混乱在每一个街角巷弄上演,银鱼拍卖行的大批侍卫也跟着血线来到了客栈外围。 徐贯带着章离在最前方,章离冲进客栈,想也不想往屏障上撞,可那屏障纹丝不动,他又举起长剑砍去,却连道印记都未能留下,这才惊慌起来,连声道:“徐贯前辈,这屏障破不开。” 徐贯胸前的血线较别人还要粗些,没人能忍受修为寿元被如此夺走,他立刻上前,用尽全力朝屏障轰去,那屏障竟连颤动都无,固若金汤的护着枯骨般的容长青。 红五带着手下从人群中挤进来,发觉徐贯都未能成功,惊骇万分,随即喊道:“徐贯前辈,一起试试如何?” 众人便合力发起攻击,那屏障却依然完好无损,这个结果令期待的众人霎时寂静下来,恐惧与绝望瞬间蔓延。 沐寻盯着屏障看了片刻,身体一动,出现在屏障前方,红五与章离第一时间认出他,惊诧于他的行动时,他已经一剑斩在了屏障上。 细微的“咔嚓”声响起,却如惊雷般在每个人心中炸响。 众人皆希冀的望向他。 青年却不再动作,站在屏障前一动不动。 宁十安知道这家伙在计算得失,算完之后便是大开杀戒,飞快跑到他身边,劝道:“别冲动,如此做,对你往后修习不利。” 沐寻诧异:“你知道我要如何做?” 宁十安亲眼目睹,当然知道,她伸手拦在他身前:“我知道,我了解你,你别乱来。” 沐寻却道:“这是最好的办法。” 大开杀戒哪里是最好的方法了?动动脑子好么大兄弟,宁十安情急之下按住他的手腕:“你别去,我们想想别的办法。” 沐寻垂眸看向自个儿的手腕,姑娘的手骨架纤细,小小一只,覆在其上,暖意接连传来。 他望了片刻,反转手腕,那小手便落了空:“在这儿等我。” 话音刚落,人已消失不见。 宁十安阻拦不成,颇为沮丧,她不想重来,但追也追不上,劝又劝不了,无能为力,只能颓然靠在破碎的门框上,等待血腥屠杀的到来。 可出乎宁十安意料的是,沐寻提着长剑却并未砍向人群,而是再次斩向屏障,这次屏障比上次裂开的痕迹更大,他没有停顿,持续斩击,随着斩击的增加,裂痕愈来愈大。 他这次选择救人了? 宁十安不明白他为何改变选择,但不杀人有新的转机自然好,可她还没来得及高兴,便见沐寻的胸口也突兀的蔓延出一条血线,毫不留情的抽走了他的寿元与修为,那血线甚至比在场的众人都要粗壮。随着血线的出现,沐寻的攻势肉眼可见的减弱。 宁十安猜测,大抵是太过靠近生蛊,他体内尚未成熟的息蛊被催熟,才会如此。 那他知道么?宁十安去看他的表情,他并未被这件事打乱节奏,像是一早就知道。 好在有惊无险,在沐寻的斩击下,半刻钟后,屏障应声碎裂,他一剑刺入枯萎的容长青胸口,那油尽灯枯的书生霎时化为一堆枯骨,他一直抱在怀中的无头尸体也软绵绵的瘫倒在地。 众人被抽走了半数修为与寿元,各个亏损严重,但大多保住性命且留有余地,纷纷感激涕零,徐贯更是邀请沐寻与宁十安去拍卖行休息,沐寻一一谢绝。 众人拖着孱弱的身体快速散去,破碎的客栈很快空空荡荡。 沐寻因为失血过多变得苍白,他缓了片刻,走向尸体,将她的脑袋还回去,大火只灼烧了头发,阿芷的脸完好无损。 宁十安回过神,匆忙跑到他身边,想知道他为何改变主意救人,但又不知如何开口。 见她眼巴巴的望,沐寻起身,神色疲惫的倚在断墙:“容长青以身饲蛊,修为精元耗尽,即便生蛊成熟七八成,他也无法逃走,自然要破开屏障救人。” “那些人虽品性不端,但罪不至死,更何况,宁姑娘已经替我教训过。” 第15章 宁十安恍然,上一回,容长青利用神之泪饲蛊,自身完好,破开屏障他能携蛊逃走,为了保证将他击杀,杀人比较保险。这次容长青以身饲蛊,自身损耗过重,破开屏障,他也无力离开,所以选择救人。 沐寻的确以大局为重,严格意义上来说,人还怪好的嘞…… 这不过是个任务,还是别人求上门来的,他却愿意做到这种程度,虽然没有感情,却比大部分人都要好。 这家伙真矛盾啊。 青年恢复了些力气,掀起眼皮望她:“宁姑娘为何惊讶,不是说了解我?” 宁十安心虚:“我当然了解,我只是没想到如此凶险,我担心你嘛。” “是么?”青年声音淡下去,“拦住我不是怕我杀人么?” 宁十安心头一跳,这家伙不可能知道上一次轮回的事儿,他竟如此敏锐,立刻道:“你怎会这样想?” 青年藏身于阴影,黑暗模糊了他锋利的轮廓:“大家都如此想。” 宁十安起先愣住,但很快明白过来,她在经历了拍卖行屠杀事件后,也一直担心他杀人,但忘了他其实不坏,只是他的处理方式极端,甚至在特殊场景下,算是最优解。 小侍从一定也亲眼目睹了类似事件,才一直很怕他。 宁十安怕么?自然是怕的,她为什么拦他?当然是不想他杀人,但她不能承认。 夜色荒芜,看不清他的脸,宁十安便往里凑,几乎钻进他怀里,他失血过多,疲累不堪,没有避开。 宁十安仰起脸,发觉这家伙漂亮极了,月光染透他的双眼,眨动间碎银一般。 “我跟他们不一样,我拦你是不想你受伤,你杀人一定有你的道理。”不管他信不信,她努力扮演究极恋爱脑,靠得近了,她胆子也变大,伸手去摁他的额头,“方才那般凶险,你没受伤吧?” 手指尚未碰到,手腕便被人握住,青年低声:“无碍。” 宁十安却不顾他的阻拦,另一只手迅雷不及掩耳的覆上他的额头,触手温热。 青年一怔,因着她的力道微微后仰,露出修长的脖颈。 宁十安凑上去,大惊小怪,气息喷涂在他脖颈间:“这么烫哦,你需要休息。” 酥痒的,热烈的气息。 青年想说不,手腕被姑娘反握,用力一拽,往外扯去。 他想拒绝,气力却已然用尽,只得随了她去。 街道上到处倒塌着客栈的残骸,酒旗跌落泥泞,破损的酒坛流淌出清冽的酒液。 大脑一片空白,无序的跟着身前的人走,视野尽头是灰蒙蒙没有生机的天空。 他忽而有些累,身体不受控制的往下坠去,就在坠落的一瞬,被一双手接进怀里。 陷入昏迷前,他看到了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 第6章 宁十安没想到沐寻受损竟然如此严重,背了他几条街才找到新的客栈,安顿他睡好,才松了一口气。 终于解决了生息蛊事件,算是大进展。 她再次检查完沐寻的状况后便出了客栈,飞快的回到先前打斗的地方,在废墟中找到了阿芷的尸体。 她总是不忍心,想着将这姑娘带到郊外去埋了,可刚靠近,那尸体竟“嗖”的一下坐起来,虚虚安在其上的脑袋“砰”一下又掉了。 宁十安吓得惊叫一声。 那无头尸体便循声望来,没有脑袋,没有眼睛,身体直勾勾的对着宁十安的方向。 宁十安悄悄后退,惊恐道:“你不是诈尸了吧?” 那尸体左转右转,终于找到自己的头,捡起来装好,竟开口道:“姑娘莫怕,我是阿芷。” 宁十安大脑过载:“什么?” 阿芷的头发先前被沐寻烧了,好在他没那么变、态,没将她烧的面目全非,脸蛋仍旧英气。 阿芷找了根布条将所剩不多的乱糟糟的短毛束起,起身活动活动身体,这才道:“是生息蛊,我被生息蛊唤回了魂魄。” 竟然真的成功了…… 阿芷见脚边倒着一堆骨头,顺脚踢开:“姑娘,见没见过容长青,书生模样,还挺俊秀。” 宁十安指指她脚边:“刚被你踢开了。” 阿芷:…… 阿芷便蹲下去捡枯骨,一边捡一边道:“我大概想起来了,他是为了我吧?” 宁十安点头:“他从前就这般疯么?” 阿芷将枯骨全揣进兜里,摇头:“他从前挺乖的,正义有理想,是个好孩子来的,即便我的死令他崩溃,也不至于疯癫至此。” 宁十安原本来替她收尸,如今事态突变,便问:“你打算做什么?” 阿芷活动活动关节,又将自己的脑袋摆正,同她道:“带我去见你那心上人,总得谢谢他,我身体里大多流的是他的血。” 宁十安:…… 想来是阿芷复活,沐寻的血起了大作用,可这话听上去还是很古怪…… 沐寻陷入昏迷,她又身怀生息蛊,宁十安担心她有企图,阿芷看出来,笑:“生息蛊在我体内只能维持我的生机,我也就比普通人略强些,对你那心上人造不成威胁。” 两人回到沐寻休息的客栈,宁十安刚靠近床榻,青年便睁开眼,警觉的醒了,视线落在熟悉又古怪的那人身上,眉心微微拧起。 阿芷扶了扶自己的脑袋:“生息蛊和血肉都没法还你了,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么?” 第16章 沐寻很快摸清状况,淡声:“不用。” “可你毕竟救了我。”阿芷道,“若有什么我能……” “我没救你。”沐寻平静的道,“我救的是银鱼岛众人,从未想过你能活,若当时知道你能活,顾虑生息蛊,兴许还会一剑了解你。” 这话一出,再说什么都显得不合适,宁十安扯扯阿芷:“让他休息吧。” 两人出了房间,宁十安道:“他不在意,你便不用放在心上。” 阿芷笑:“他性子古怪,但人不错,往后有机会再报答他。” 夜色苍茫,万籁俱寂。 宁十安问即将离去的阿芷:“你要去哪儿?” 阿芷摸摸兜里的白骨,神情低落。 “我回临江城看看,到底是什么让长青变成这样。”阿芷拧眉,“他从前并非如此。” 同阿芷告别后,宁十安与沐寻也在迷雾散去的那日离开银鱼岛,返回沐府。 两人从中央广场经过时,往来的弟子皆站定行礼,随后便匆匆离去,不敢停留。 沐寻早已习惯,走向他那僻静的别院,小径上的落叶比离去时还要厚,院落里枝木疯长又枯萎,繁盛又荒芜。 没有人来过。 沐寻不在意,找到角落的扫帚便开始打扫,宁十安站着愣神,沐寻扫过来的时候她还站着,他顿了顿,伸手将旁侧石椅上的落叶拂净,又用袖子擦了擦,同她道:“坐这里。” 宁十安奔波劳累,实在不想一回来便整理,依言坐了,院中便只剩沐寻忙碌。 他扫完落叶,见天色渐晚,便将枝丫上的油灯点亮,油灯有着藤木的边框,造型颇为独特,看上去用了不少时日。 他的物什多老旧,鲜有新的,也没几个,整个院子空荡荡,灰蓝色,像他寡淡的性子。 “平日没人来打理你的院子么?”宁十安摆弄着石桌上的落叶,视线望过去。 “阿斐遣人来过。”沐寻动作很快,院子已整理过半,他将手里的焦枯的花枝丢掉,直起腰来,“但他们很快便不来了,不来便不来吧,也没关系。” 这人不发疯的时候,情绪格外稳定,甚至宽厚温柔。 广场上传来阵阵欢呼,宁十安起身眺望:“那是什么?” “大抵是生息蛊的事件解决了,阿斐组织的酒宴吧。” 宁十安古怪的望着他:“生息蛊事件不是你解决的么?酒宴怎得没叫你?” 沐寻不在意:“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儿,我去了也不会比现在开心。” “没有你想做的事儿么?” “没有。”沐寻摇头,说完继续整理房间,很快从主卧抱了一床被褥出来,“你睡这里,我去书房。” 宁十安走上前,双手按住被褥,从软绵绵的被子上探出个脑袋,故意道:“你可以同我一间……” 青年神色不变:“不必。” “你该不会担心同我一间,怕自己会喜欢我吧?” 沐寻没应,望着她似笑非笑。 宁十安懂,他在说开什么玩笑,可恶,她恼道:“你不是说你不管做什么都无所谓么?既然无所谓,那同不同住一间有什么区别?” 沐寻抱着被褥立在屋檐下,长风穿过瘦骨,眉宇温润:“没必要太过亲密,到时多有伤心。” 宁十安不服气:“你说谁伤心?” 沐寻淡淡:“不会是我。” 好好好,他还真是自信。 青年朝她颔首,旋即往书房去,声音平淡的飘过来:“夜深了,姑娘早日歇息。” 宁十安生闷气,青年便又转身:“若是睡不着,去夜宴转转。” 谁睡不着啊!她只是为了完成任务,丝毫不会动心,他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 宁十安挥拳,书房门当着她的面合上,她正要说什么,灯也熄了。 可恶啊,他可千万别落在她手里! 斐公子今日心情好,办了这场热闹的流水夜宴,整个中心广场都被荧光石点亮,弟子们川流不息,嬉笑打闹。 宁十安从小径出来,混入人群,挑个铺子坐下,取了杯梅子酒,躲在角落,慢悠悠喝起来。 身侧坐着几个年轻的弟子,喝的微醺,脸颊红扑扑的闲聊。 “说起来,这夜宴是为寻公子办的,但谁也没想起来请他。” “寻公子不在意的,寻公子不在意,我们又何必在意。” 有一个瘦高个儿闷头灌酒,这时候气恼道:“寻公子就没有在意的事儿,谁能让他在意啊。” 另一个白裙姑娘笑起来:“还气那事儿呢?” 瘦高个儿抬起头,眼睛上有一条明显的伤疤,他愤愤不平:“没进沐府时,我一直仰慕寻公子,我日日苦练就为了成为他的侍从,我回回参选,两年了,还为他挡过一刀,他却从不看我一眼。” “上次参选就我和一个新来的,那个新来的才来半月,他竟选了他,就因为新来的比我高半个境界,半个境界啊……” “就狠心吧,谁能狠心过他啊,你对他多热情付出他都感觉不到,他所考虑的一切都是完成任务。” 白裙姑娘叹息:“正是因为如此,才有那般多人想接近他,最终又失望而归,可望不可得罢了。” 有人压低声音:“你们说,那新来的冲喜的姑娘……” “定然坚持不了几日,越期待就越失望,她相处过就知道,没人能打动寻公子,不过徒增伤心罢了。” 第17章 “就像岚小姐么?” “对啊,岚小姐回府那时有多喜欢,如今就有多伤心,忙前忙后暖了寻公子数月,才发觉是个捂不化的寒冰,还没缓过来呢。” “我听闻岚小姐自从知道寻公子定亲,便气的将屋子砸了,还去同家主大吵一架。” “能理解,岚小姐到底还是喜欢,不过也没关系,寻公子那脾性,没人能待得长久,那姑娘受挫后就明白了。” 宁十安一竹筒梅子酒喝完,事情也听了大概,她又要了一杯,往不远处的花铺走去。 花铺里都是药田培育后灵力微弱的品种,没有药用价值,便留给众弟子拿回去栽种观赏。 宁十安想沐寻的院子常年荒芜,挑些带回去好了,刚走进,便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先前提醒过她的小侍从。 “君山,这些拿回去喂你那些妖兽正好。”花铺中戴着碎花头巾的师妹笑着将竹筐推给小侍从。 叫君山的少年便乐呵呵的抱着竹筐转身,正巧撞见宁十安,他惊讶道:“宁姑娘?” 宁十安不想引起骚动,将他扯到一旁,轻声道:“嘘。” “我知道。”君山四下看看,压低声音问,“宁姑娘活着回来了?” “这叫什么话?” “姑娘有所不知,寻公子外出的任务大多凶险。”君山解释道,“他又不太照顾身边人……所以多有折损……” 她现在知道了。 君山顿了顿,眼神略有恐慌,“你见过寻公子杀人么?” 宁十安一滞,现在也见过了…… 君山脸色一白,自顾自的道:“你可能没见过,寻公子杀人毫无心理负担……只要阻挠任务完成,一切都可以牺牲……” 是挺吓人的…… 宁十安不想聊这个,便问:“岚小姐是谁?” “岚小姐是家主沐乘风的小女儿,斐公子是长公子,而寻公子则是养子。” 沐寻竟是养子…… “岚小姐自小养在紫微宗,前些日子回府探亲,发现多了位义兄,便一头载了进去,日日往寻公子别院跑,一颗心都要掏给他,接触了小半年,才发觉寻公子根本是块捂不热的寒冰,至今还伤着呢。” 君山唏嘘片刻,忽而道:“你要是想离开,便去求岚小姐,她定然会帮你。” “我为何要离开?” 君山道:“你与寻公子定亲,注定悲苦伤心,不若早日离去啊。” 宁十安坚定:“我不,我喜欢他,我不离开。” 君山悲悯的摇头:“多少人像你这样说,最终还不是……你瞧那空荡荡的别院,还不明白么?” 宁十安道:“那是别人,我是我,我喜欢他,比任何人都喜欢。” 君山连连叹息:“你这话也无数人说过,各个都以为自己特别……悬崖勒马啊宁姑娘……” 宁十安一口将梅子酒闷了,握拳:“我太爱了勒不了。” 宁十安抱着一捆挑出的灵植,又拎了两支竹筒酒回到别院,别院静悄悄,只有枝丫上的油灯微微摇晃。 书房里一片漆黑。 呵,还叫她去夜宴转转,结果听了一大堆他的缺陷,这换了谁都要吓跑了吧……宁十安忽而一怔,他又怎会不知夜宴里全是关于他的传言…… 她恍然察觉,也许他叫她去夜宴转转并非自信,而是想要她了解那些关于他的传言,想她知难而退。 那句“怕她伤心”并非出于骄傲,而是见过太多,真的怕她伤心。 他也不是全然无动于衷嘛。 既然如此,宁十安将竹筒酒搁在石桌上,取出一枚小刻刀,在竹筒上歪歪斜斜的刻下。 【我不怕伤心,也不会离开,我全心全意喜欢你。】 宁十安欣赏一番,这下谁还分得清她和情圣,这不得感动死他! 她刻完后将竹筒酒搁在书房门前,调好位置,让他明早一起来便能瞧见,又将灵植种在石桌附近,盛开的花枝在风中摇曳,灵动可爱。 宁十安栽种好已到后半夜,她伸个懒腰,回去睡觉,奔波一天,这一觉睡得极沉,起来后,天光已然大亮。 宁十安精神倍儿好,出门便见沐寻坐在院中石桌前,视线扫过书房的台阶,发现上面空空如也,兴致勃勃的跑到他面前,笑着问:“你看到了?” 青年放下手中茶杯,淡声回:“看到了。” 态度冷漠,看来不喜欢她那些情话,计划一失败。 昨夜种的灵植扎根土壤,适应的极好,在黑衣青年身后摇头晃脑。 宁十安换了话题:“那……这些灵植喜欢么?” “不喜欢。”晨辉下,青年半敛着眼睫,“无需做这种事。” 也不喜欢……计划二失败…… 白忙了,这家伙果真难搞,看来这种肤浅的东西很难打动他,那应该怎么做呢?得另外想办法……宁十安陷入沉思…… 她许久不言,气场低沉,整个人团在一团阴影中,耳边忽而传来一声轻咳,她下意识抬头,便见青年正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望着她。 “伤心了?”她听见青年这样问,男人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像是早就料到这样的结果,“宁姑娘,待在我身边总归伤心,早日离开比较好。” 宁十安一拍桌子站起身:“瞧不起谁?就这点破事儿我能伤心?” 素来冷静的青年亦因她的离奇发言愣住, 第18章 宁十安瞪了他会儿,忽然乐开花:“你……你这样说,是不是在关心我?” 沐寻:…… 她愈发觉得自己分析的对,弯腰去看他的眼睛,直勾勾的望。 青年面无表情:“宁姑娘,我没有关心的意思。” 宁十安却觉得不是,若是当真不在意,管她伤心不伤心,为何一定要让她离开?从任何角度来说,让她离开都是在替她考虑,这家伙还有一丝儿人性!有人性,就有攻略的可能! 宁十安喜滋滋挪到他左侧坐下,仰脸:“你是不是有一点儿关心我?” 沐寻坦然回望:“没有。” 宁十安无赖:“不能的,有一点儿吧。” 她连番追问,青年亦没有不耐烦,而是始终如一,平静的回复:“没有的,宁姑娘。” 宁十安便有些恼:“有就有,有什么好不承认。” 沐寻却道:“宁姑娘,没有。” 宁十安气鼓鼓的瞪他,沐寻不为所动,伸手摸过茶碗,给自己倒茶,倒满一杯,握进指掌,缓缓送进口中。 宁十安不服气,咬牙望他,望着望着恶向胆边生,她对他的脾气多少了解,知道小小的冒犯他不会怪罪,于是抿抿唇,趁着他饮茶的当口,猛然起身,飞快的在他脸颊上轻啄一下。 而青年因为右手握着茶杯,无法第一时间反应,在宁十安的突袭下猝不及防愣住。 计划是宁十安想的,结果做完后,混乱不堪的亦是她,她没想到他脸颊那般软,轻轻一靠,棉花糖一般,那触感宛若细小的雷电,直击她灵魂深处。 她更没想到自己竟会一时头脑发热做了这种事,脸颊蓦然滚烫泛红,她慌忙背过身去,双手按住脸颊,佯装不在意的嚷道:“我就不信你不动心。” 放完狠话自己腾腾冒热气,不敢回头看他,后领忽而被人一揪,迫使她转身。 她蜷缩在他掌心,面对着他悄悄睁开眼,对上青年星子一样的双眸。 青年俯下身,靠她极近,声音被缱绻的风卷进她耳中。 “那你仔细瞧瞧,我动心了么?” 第7章 “你自己瞧瞧,我动心了么?” 青年说完这话,宁十安当真仔细瞧,同她的本能反应不同,青年一双眼眸干干净净,没有丝毫欲、望,宛若冬日里空荡荡的冰面。 亲一口竟然毫无反应,这家伙可真是难搞。 宁十安挫败,不肯认输:“以后会的。” 青年松开她,塞给她一杯茶:“不会。” 下午沐寻不在院中,应是被沐斐找去交代生息蛊始末,她左右无事,在院中侍弄昨日栽种的灵植,一阵风过,有什么“啪嗒”一声落在草丛中,她拨开草根,发觉是悬在枝丫上的藤木油灯。 藤木因着年岁过长出现裂痕,支撑不住坠落在地,碎成了几块。 沐寻院中物什不过零星几样,这灯他每次回来第一个侍弄,虽不在意,但到底陪他良久,宁十安便将碎片捡起,想着给他修一修。 碎片揣进兜里便去找唯一熟识的人,她很快便在兽栏找到正在喂食的君山。 君山在围裙上擦擦手,摘下斗笠,同她一道坐在草垛上。 宁十安将藤木碎片掏给他看:“这种藤木哪里有?” 君山眯起眼细细打量,片刻后回道:“这叫碧藤木,是落日村独有的,那里有一片碧藤林,背靠落日山,景致挺美。” “落日村?远么?” 君山道:“不远,距离咱们都城约莫数百里,兽车小半日车程,你要去么?你要去的话,可以借辆兽车给你。” 宁十安瞅瞅天色,现在去,取了碧藤木,兴许能赶在夜里回来,就算夜里不回来也没事,反正沐寻也不管她死活。 宁十安要了兽车,这便启程去落日村。 兽车穿过中央长街,碾过青石板路,一路跑出城门,又钻入深林,辗转两个时辰,于傍晚时分抵达了落日村。 落日村背靠落日山,一条长河蜿蜒而过,宁静秀美。 此时村民大多劳作完毕,在家中休息,等待晚餐,郊外的碧藤林便显得格外寂静,只有落日的余晖与偶尔惊飞的鸟雀。 宁十安将兽车拴在林外粗壮的枝干上,利落的钻进林中,比照着藤木灯的样式寻找合适的木材,掰了几支都不甚满意,无意识的愈走愈深。 待她搜寻到满意的木材时,天色早已黑透,林子里不辨来路,枝木错杂,阴森可怖。 得快些离开,保不齐冲出些什么野兽,宁十安将藤木收好,转身往来时的路走,可夜里起了薄雾,留下的印记也消失不见,宁十安走了一刻钟,还在林子里晃,这可不太妙,她按照记忆又走了一刻钟,仍旧没看到出口,这下糟了,她进来时并未走这般久,八成迷路了。 湿雾的林中危险重重,倘若真要过夜,得寻个安全的地方,宁十安知道出不去,便四下寻找可蔽身之处, 摸索着瞧见一个山洞,乱石覆盖,差了些,但也只能将就,她正欲向那处走,忽而听见了年轻男人的说话声。 “岁岁,天色不早,我得回去了,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宁十安悄悄走上前,便见一个着粗布麻衣的男人对着一块空地祭拜,她走过去蹲在他身边,轻声道:“喂。” 男人一哆嗦,惊恐的望向她:“你、你、你!” 第19章 宁十安忙安抚:“小哥莫怕,我只是一个迷路的旅人,听见有动静,过来瞧瞧。” 那小哥吓白的脸这才恢复了一点儿血气。 “差点被姑娘吓死,夜里林子不安全,我们还是先出去吧。” 小哥名唤周木,胆子小了点儿,人还怪好的,宁十安原本想让他带自己回兽车那里,但一时说不明白位置,便还是同他先出林子。 “你方才祭拜的是谁?”宁十安跟上轻车熟路的周木,好奇的问。 周木黯然道:“岁岁,我妹妹,一场意外离去了。” “抱歉。” 周木摇摇头不欲多说,将宁十安带到林子入口,对面是一条宽阔的官道,通往落日村。 “近日村里不太平,姑娘千万莫进村,尽早离去。” 同周木告别后,宁十安便沿着碧滕林边缘寻找自己的兽车,可当她绕了半天,发觉自己仍在落日镇那条官道上,这下麻烦大了,这村落似有诡异的结界,进来了不让走。 周木已经返回村落,眼前又只有一条路,别无他法,宁十安只能硬着头皮进入落日村。 街道上空荡荡,两边的住户亦熄了灯,月亮隐入云层,只有惨淡的星子落下零星的光。 静谧的可怕,远处传来犬吠,紧跟着便是大声呵斥,宁十安循声望,见街角那户尚点着灯,还没睡,她便硬着头皮去叨扰。 宁十安快速往那户去,愈走狗声愈响,忽而那狗不叫了,主人家的呵斥也不再响起,宁十安走到近前,屋里格外安静,大门虚掩着,她试探的敲门,又唤了两声,却始终没人应声。 她停顿片刻,小心的推开大门,木门的“吱嘎”声在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晰,可即便如此,那狗却也未曾再吠。 不对劲儿啊……陌生人进来,怎么狗也不叫…… 宁十安心中不安,可眼下外面的长街也不见得安全,便小心翼翼的往屋内去,前厅并不大,摆着简单的桌椅用具,可空气中却隐隐传来古怪的味道。 狗到现在也没叫,人也没见到…… 她看到前厅通往卧室只隔了一道布帘,她走上前,鼓起勇气,用力掀开。 瞳孔一缩,她差点失声尖叫,只见卧室的地面上躺着两具尚在流血的尸体,是一对老夫妻,两人身旁还躺着一只亦被开膛破肚的黄色小土狗。 小狗刚才还在叫,夫妻两还在呵斥,这么短的时间都死了,那凶手……走了么…… 宁十安蓦然脊背发凉,她进来时还发出了声音,这让她惊恐万分,她竭力镇定,顶着害怕查看了卧室内的所有角落,床底下、衣柜、门后,确定没人躲藏,也许凶手在屋外…… 宁十安这样想着,便当真听见了细微的脚步声,她一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立刻在储物袋中摸出一把匕首,故意将衣柜的门重重合上,随后便躲在门后。 脚步声很快靠近,一只手挑开门帘,来人果然本能的往反方向的衣柜看去,宁十安毫不犹豫的刺出匕首,可尚未刺中,便被人单手握住。 什么怪力……徒手握匕首竟然不流血…… 宁十安当机立断弃匕首逃窜,还没跑走,便被人揪住衣领,轻易的扯回身前。 “宁姑娘怎么在此?”清俊的青年拢了眉,困惑不解。 宁十安原本还在奋力挣扎,一下子愣住,来人竟是沐寻,她不想同他说修藤木灯,说了他也不在意,便眨眨眼,胡扯道:“我闲逛……” 沐寻放开她,目光审视:“闲逛逛到凶杀现场?” 宁十安便说自个儿是被迫,这村子有古怪的结界,进来了便不让出去,她没法子,才想到这家投宿。 “倒是你,来这里做什么?”宁十安交代清楚自己,便来问他。 “落日村前几日来府里求援,说村子里接连死人,却始终找不到凶手,府里派了几位弟子来,全折在这里,阿斐束手无策,我便来看看。” 原来如此,宁十安便道:“这两个一炷香前还活着,你来时没看见可疑的人么?” 沐寻摇头,上前检查尸体,刚查探片刻,门外便哄哄闹闹来了一堆人,全是落日村的村民,宁十安见过的周木亦在其中。 众人哄哄闹闹,村长是个中年大叔,他看出沐寻气质非凡,同先前来过的外乡人有些相似,小心的问:“仙师可是府里遣来帮忙的?” 沐寻将宁十安拉过来,客气的同他道:“我二人皆是。” 村长连忙行礼,边说眼泪便掉下来:“求两位救救我们,我们无法离开,又接二连三的死去,已不知如何是好。” 沐寻扶起他,温和道:“自当尽力,我已查探过,凶手似已离去,暂时安全。” 村长连声道谢,请求两人去家里暂住,又叫人妥善处理老两口的尸体。 沐寻并未推辞,两人便一道住进了村长家,村长询问过沐寻后,安排了两个相邻的房间。 宁十安又惊又累,一身疲惫,正要吹熄油灯睡觉,却忽而传来敲门声,她奇怪之余拉开门,发现站在门外的竟是沐寻。 宁十安故意道:“你想通了,要和我一起睡?” 沐寻不答,走进房内并反手将门带上。 “你要干什么?”宁十安嘴硬胆子小,不争气的往后退了一步,“你给我一些心理准备。” 沐寻却目光不善的望着她:“宁姑娘有事瞒着我,究竟来这里做什么?” 第20章 宁十安想,修灯这事儿就算告诉他,他肯定也觉得荒谬,便道:“我听君山说落日镇的藤林很美,左右无事,便来看看。” 沐寻却道:“你恰巧那样的时候在那两人家里。” 哦,这是怀疑她! 这家伙还真是没有良心,她怎么也与他在银鱼岛同生共死过,这才过去多久啊,就开始怀疑她是凶手了! 不过他说话的模样总是正经认真,不带丝毫情绪,算不得质问,气不起来,只是无奈。 这家伙真是丝毫感情没有,明明已经培养了好几天,却还是同外人没区别…… 青年对别人的情绪毫无察觉,公事公办:“既然来调查原委,自然要先排除可疑事项。” 好好好,她可疑是吧? 宁十安故意往他面前凑了凑:“你不信我,那你来检查啊,我若是凶手,身上总该有什么杀人痕迹吧?” 青年许是没想到她如此,在烛火跳动中沉默不语。 “不检查啊?”宁十安笑眯眯,“那请你离开,我要睡了。” 宁十安转身欲走,手腕蓦然被冰凉的指扣住,耳边传来淡淡一声“得罪了”,人被微微一扯留在原地,青年不知何时已贴近她面前。 宁十安惊道:“你!” 青年不待她反应,骤然俯身,凑到她脖颈边嗅了嗅。 青年的发丝柔软酥麻的挠着她脖颈的皮肤,温热的气息落在她锁骨。 宁十安因着突袭整个人都僵住,脸颊“唰”一下变得通红。 青年却一触即走,飞快退至安全距离,面色如常眼神平静,歉疚的躬身:“宁姑娘抱歉,的确不是你,是我鲁莽,姑娘请休息。”说罢,便无事发生一般转身离去,还贴心的将门带上。 莫名被撩不能平静的宁十安:!!! 啊啊啊啊!!!这混蛋!有机会她一定要杀了他!!! 第8章 宁十安气的一宿没睡好,第二日醒来眼睛浮肿。 可恶啊!她愤愤的啃着村长送来的馒头和咸菜,咬的咯吱咯吱响。 对面坐着的青年倒是神清气爽,捧着茶碗喝的优雅。 宁十安气不过,将馒头和咸菜推过去,恶狠狠道:“吃!” 青年一怔,惯性道:“我不需要。” “管你需不需要,吃!” 青年见她裹在一团黑色阴影里,原本还想解释,似是觉得会纠缠很久,便依了她,拿起一个馒头啃起来。 这家伙啃馒头的时候倒是挺乖,没那么讨厌。宁十年吃饱喝足,心情舒畅了些,两人便出门去村落查看。 村口的官道通向外界,可远处的长空却一片雾蒙蒙,看不真切。 宁十安眺望完藤木林,问道:“那些雾气是什么?” 沐寻道:“似是某种结界,困住落日村,只能进不能出。” “不能破解么?” “我昨夜已经试过,蛮力无法破解。” “那可要怎么办啊?”村长正巧赶来,苦着脸道,“不能出去便夜夜死人,村子虽不大,也有数百人,已死了近十人。” 沐寻问:“何时开始?又是何时杀人?” “五日前,柱子一家被发现惨死家中,大家惊恐之余排查凶手,但始终未能找出,自那以后,每天夜里都会死人,仙府派来的小兄弟也在调查过程中死于非命。” “将死去人的名单给我。”沐寻视线掠过远处沉闷的天空,“得尽快找到原因。” 接下来沐寻带着名单去村落排查,他行动迅速,宁十安便没跟,白日相对安全,她便沿着村里的小道四下打量。 这莫名的危机叫村民人心惶惶,但已持续五日,生活总得继续,郊外田里仍能见到忙碌的身影,孩童不多,偶有几个在门前奔跑玩耍。 宁十安左右无事,找了个田埂边折腾手中的藤木条,她试图让手中的藤木条变得柔软,折腾片刻,忽而听见前方有人在争吵。 “一定是岁岁,是不是?她恨我们,所以才……” “张冲你闭嘴,岁岁不是这种人,而且岁岁已死了三年,她要真想报复,你还能活到今天?” “那你说还能是谁?咱们村里的活人可没那么厉害,仙师们都说了,兴许是鬼物,岁岁死了三年,不是正好……” “张冲,你别逼我打你,我不许你这样说岁岁,滚。” 宁十安听到了耳熟的名字,岁岁?岁岁不是周木死去的妹妹么?她抬起头,果然见在田里吵架的是周木和另一个壮汉。 那叫张冲的男人还想说什么,但见周木神情愤怒,摸摸鼻子走了。 许是察觉到宁十安的视线,周木蓦然回头,捉了个正着。 宁十安尴尬道:“我不是故意偷听,我恰巧在这里。” 周木叹口气,苦笑道:“怎能怪姑娘,随着时日增长,我一天不知道要被质问多少次。” “能同我说说么?” 周木将手中的铁铲搁在路边,挑起水桶的水洗了手,同宁十安一道坐在田埂边,低垂着脑袋,很丧气。 “岁岁幼时被爹娘遗弃,终日流浪,一日来到落日村,我见她孤苦,便收留了她,那时也就八九岁。” “她年岁小,尝尽冷暖,比同龄的孩子懂事,我们相处的不错,但也正因此,她也比同龄的孩子警惕戒备,除我之外,待谁都冷冰冰。” “村里的小孩儿不喜欢她,欺负嘲笑她,她便同他们打架争吵,闹的不可开交,婶子们将自家小孩儿接走,说她几句不好听的,她便哭着跑回家。” 第21章 “她质问我为什么不去接她,质问我是不是也想抛弃她,说她最恨别人抛弃,反正她在任何人心中都不重要。” “我告诉她,不会的,我不会抛弃你,我会一直照顾你直到你长大,你永远都是我妹妹。” “她那时候开玩笑,说我们拉钩,你要是负我,我就把你们都杀了。” “她流浪的时候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词儿,她一个小孩儿哪知道这么严重的字眼,只是随口一说,很快便抛诸脑后。” “婶子们并不坏,岁岁这些年穿的衣物都是婶子们给的,家里有什么好吃的也都会送来,只是岁岁牙尖嘴利,常把婶子们气的骂两句,但骂两句还是会照顾她。” “岁岁嘴上不说,心里是知道的,也会同我说,要改改自己的脾气。” “可我还没等到那一天,岁岁就没了。”周木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三年前落日村背靠的落日山忽而山崩,泥石流汹涌而下,几乎将整个村子和附近的藤木林淹没,岁岁便在这场灾难中丧生。” “那时岁岁十二岁,已经快要长大了。”周木揉揉眼睛,缓了缓才道,“这次的杀人事件太过诡谲,来了几位仙师都找不到问题,甚至命丧黄泉,有位仙师说,来去无踪,怕不是大凶的鬼物,不知是谁先开的头,说是岁岁来复仇。” “因为第一家死的人,正是最先同岁岁争吵过的小柱子一家。” “可是怎么会呢……岁岁只是嘴硬,但心不坏,她知道大家对她好,她不会做出这种事儿的。” 原是这么个缘由,宁十安没见过岁岁,自然不好下定论,见周木难过,便安慰几句,周木叹了几口气,又继续劳作。 宁十安收起藤木条,起身回落日村,她记得方才同周木争吵的人叫陈冲,她沿途打听,很快便在村尾的屋子里找到了他。 宁十安到的时候,陈冲正坐在院中喝闷酒,宁十安打了声招呼,他立刻起身,恭敬的叫了一声“仙师”。 “仙师有何贵干?” 宁十安走进院中,问道:“我方才听见你同周木争吵,说起他妹妹岁岁,是怎么回事?” 陈冲听到这个,火又冒上来:“我说如今这事儿,八成就这小丫头干的。” 宁十安:“哦,怎么说?” “那小丫头脾气又臭又硬,天天打架,总是将打死你挂在嘴边,冷冰冰的目光像是我们都欠了她似的。先前来的仙师说有可能是鬼物所为,不是她又是谁?她怪大家在山崩中抛弃了她,所以才要我们一起死。” “阿冲,别胡说。”女人从房间里走出来,皱着眉道,“天天胡说八道,仙师,别理他。” 女人是陈冲的老婆,她呵斥完陈冲,又同宁十安道:“岁岁那丫头脾气是坏,不太亲近人,但也是年幼时吃了苦,周木带着她多有不便,我照顾了几回,那丫头虽然嘴上凶巴巴,但也曾偷偷跑来帮我干活,是个懂感恩的孩子,不至于因这种天灾报复全村的人。” 陈冲却道:“我知道那丫头本性不坏,但那丫头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她自小被双亲遗弃,因此最讨厌被人丢下,周木对她好吧,一次忘了接她回家,差点被她砍了。” 女人听了这话也顿时沉默下来,犹豫再三才道:“这是那孩子的心病,一旦触及会有些疯,倘若她真的觉得村里的人抛弃了她,来报复也不是不可能……” 宁十安谢过,又去问了隔壁几家,发觉大家的说辞差不多,线索收集完成,宁十安打算回村长家时,没走几步便遇到了在路边等候的周木。 他眼底青黑,形容萎靡,见到宁十安,打起精神冲她招手。 宁十安同他站到一处,惊讶道:“在等我?” 周木情绪激动:“你别听他们胡说,岁岁不会的。” 宁十安安抚他,“我知道岁岁是个好女孩儿,你先冷静。” “你信我。”周木连声道,“岁岁很喜欢大家,不会报复的。” 宁十安又安慰几句,待他和缓下来才又问:“山崩那时究竟怎么回事?岁岁又是如何丧生?” 周木道:“我记得很清楚,那是破晓,天尚未亮,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响声,一阵地动山摇,我才恍然惊醒,我醒来就到处找岁岁,岁岁为了给我减轻负担,常去藤木林里捡野菜野果,甚至还能抓些果腹的山鸡兔子。” “岁岁为了查看她那些陷阱,去的早,山崩的时候便在藤木林中,我起床就想往藤木林去,刚出门,便见泥石流轰然在眼前坠下,只能仓惶逃命,根本没办法折返去往藤木林。” “后来得先师们救助,才艰难保住性命,而村落和藤木林的一部分则被泥石流彻底覆盖,岁岁不巧就在那里,便丢了性命。” “的确,在那场事故中,只有岁岁一人丧生,也的确,岁岁最讨厌被抛弃,但那样的天灾人祸根本无关抛弃,岁岁并不会因此责怪于人,更何谈报复?” 周木揉了揉眼睛,低声道:“我之所以说这么多,一是不想岁岁被误会,二是希望你们不要走弯路,别被误导了。” 他说的情真意切,且是最了解岁岁的人,应是不会有差,宁十安信了八成,周木说完,红着眼眶告辞,宁十安便返回村长家,但沐寻仍旧未归。 宁十安不再出门,候在村长家,一等便到深夜。 沐寻还没回来,宁十安不放心,起身出门。 第22章 白日尚有活气的村落,一到晚上便死气沉沉,狭窄错乱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紧闭房门,连灯都藏在厚实的门帘后。 周木说,每夜都会死人,大家起先害怕,都凑在一起,可还是死人,本来凑在一起就不方便,于是仍旧各回各家。 宁十安想,反正是无差别杀人,在那都是死,还不如出去找沐寻,说起来这家伙真不管她死活,她在他心中同这些村民没什么区别。 攻略好难哦,宁十安叹口气,不知道沐寻的方向,便完全交给直觉,约莫走了一刻钟,便被一堵矮墙堵住去路,矮墙后似也是一户人家,内里一片漆黑,她扫了一眼打算离开,鼻端忽而飘来一股熟悉且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腥味,她汗毛“唰”一下竖起来,整个人都警觉了。 她小心翼翼走到大门,发觉门锁已经损坏,她原想直接离去,一阵风过,破烂的木门“吱嘎”一声被吹开,满室血腥映入眼帘。 一人正开膛破肚的躺在血泊中,看样子早已失去生机。 第二次,宁十安接受度仍旧不高,一阵反胃,她不等胃里翻腾停下,便打算逃走,刚转身,便撞进一个硬邦邦的怀里。 撞猛了,鼻尖生痛,泪花控制不住的从眼角迸出。 “宁姑娘?” 宁十安捂住鼻子,抬眼便看见熟悉的青年,亦看到了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怀疑。 宁十安气不过,嚷道:“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在这儿?我刚进来发现死人,你紧跟其后就出现,谁知道你是不是凶手啊?” 青年将她从怀里拎出来,认真解释:“如果我是凶手,你现在已经死了。” 宁十安:…… “好吧。”宁十安放弃抵抗,“那你要如何?” 沐寻伸手拨开她脖颈间的发丝,快速低头嗅了嗅,旋即皱眉:“身上沾染了其他味道,你来的时候,这里有人?” 宁十安指指地上躺着的尸体:“只有这个。” 交谈间他忽而神色一凛,转瞬出了房门,宁十安愣住,这里有尸体,凶手还有可能在附近,这家伙竟然说走就走,连句话都没同她说,实在离谱。 她可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就在她气苦的向外跑时,青年却又折返回来,淡声道:“手给我。” 哦,还知道关心她的。 宁十安伸出手,他一把握住,带着她往外走。 被他握住的地方微微发烫,宁十安心里一软,故作乖巧:“不用管我,你先去忙,我自己可以回去的。” 沐寻头也没回:“宁姑娘,你如今有嫌疑,我只是担心将你留下,你会趁机处理尸体。” 宁十安:…… 啊啊啊啊!!!这狗东西!!最好别落在她手里!!! 第9章 宁十安就知道对沐寻期待不了一点儿,她心神恍惚被他带着,最终停留在结界边沿。 结界将整个落日镇笼在其中,边缘便在落日镇的郊外。 月亮隐在云层后,风吹过稻田,像是冰冷的溪流。 “不见了。”沐寻停下,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逃到了结界外。” “结界外?”宁十安苦着脸,“这也太犯规了,进来杀人,杀完人出去,岂不是没办法?” 沐寻道:“这物来去如风,不似寻常,恐非人。” 宁十安立刻道:“难道是鬼物?村民们说先前的修者认为有可能是鬼物。” “多半。”沐寻视线扫过灰蒙蒙的天空,“这般无章法又坚韧古怪的结界,恐怕的确是鬼物所为。” 既然说到鬼物,宁十安便将岁岁的事儿告知沐寻,沐寻听完后陷入沉思。 宁十安便道:“虽说如此,但我也觉得这鬼物并非岁岁,你还是查查,看有没有别的可能性。” “好。”沐寻道,“你先回村里,我再去附近看看。” 好好好,又将她一人丢下,宁十安见怪不怪,独自回村。 漆黑的街道空无一人,远处路边晃着一豆油灯,温黄的光撑开夜色。 那是周木家,宁十安左右无事,干脆去了周木家,他没睡,坐在台阶上想心事。 宁十安叫了他的名字,他才回过神,往旁边挪挪,给宁十安腾了个地方,宁十安刚坐好,远处又有人挑灯来,叫着周木的名字。 周木眯眼瞧,不客气:“陈冲你怎么来了。” 陈冲走到近前,叹口气:“来同你道歉,我想咱们都活不了多少日子,闹成这样属实没意思。” 周木气闷:“还不是你说岁岁。” 陈冲拖个板凳坐在两人对面,将手上的油灯悬起:“我仔细想过了,的确不是岁岁,我被恐惧冲昏了头脑,其实岁岁待我也不错,还给我送过些小物件,个个精巧可爱,这样的小孩儿怎么会想报复大家呢。” 周木哼道:“我早就同你说过。” 陈冲摸摸鼻子:“我这不是为了找原因么,如果不是岁岁,又是谁同咱们有这么大恩怨?咱们村子常年和睦,又刚死里逃生,图什么都没有。” 周木痛苦道:“我也不知道,也没谁跟谁闹不愉快,真是鬼物的话,会是谁呢?” “是岁岁。” 冷静的男声忽而响起,三人一怔,便见青年不知何时正站在院中。 “不可能是岁岁。”周木大声恼道,“即便你是仙师也不能胡说,我知道大多鬼物都怨气深重,可岁岁不会的,没人抛弃她……” 第23章 青年漆黑的眼眸在温黄的光线中格外冰冷:“有。” 周木霎时愣住。 宁十安也怔住,忙追问:“谁抛弃岁岁?” 青年默了默,才又开口:“我。” 院中三人皆惊讶:“什么?” 青年却不再解释,转身便走,宁十安忽而一怔,想起什么,同陈冲道:“你说岁岁送给你过什么小物件?给我。” 陈冲慌乱的在兜里摸出一个小东西塞进她掌心,宁十安来不及看,攥着便去追沐寻。 沐寻并未走远,他坐在村落尾部祠堂外的石阶上,祠堂打扫的很干净,点缀着油灯,周围枝木繁盛。 宁十安跟着过去,才发现台阶外的远处是一览无余的藤木林。 沐寻看向藤木林,沉默不语。 宁十安从没见过他如此模样,像是带了些感情,属实难得。 她弯腰去看他藏在夜色中的表情,成功吸引了他的目光,这才问:“你方才说的什么意思?” 沐寻的视线在她身上略一停留便转向藤木林:“我曾来过落日村,与岁岁在藤木林相处过几日。后来山崩爆发,我正巧在村中,便匆忙救人。” 他指向眼前高耸的落日山。 “山崩时乱石从高处落,覆盖了村落和藤木林。”他收回手,看向宁十安,“村落和藤木林是两个方向,只能择一救之。” “村落里到处都是人,我便先去拦截了村落的落石。” 沐寻顿了顿,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等我再赶去,她已死在了藤木林中。” 宁十安没想到还有这个过往,想来想去也不是他的过错,便道:“那也没办法,藤木林那般大,你也不知道岁岁在里面。” “知道。” 宁十安一怔:“什么?” “山崩来临之际,我御空而过,看见她在林中,她亦看见了我。”沐寻又道,“但我没有停留。” 啊这…… 宁十安不知该如何说,只得道:“当时情况紧急,你也是迫不得已,救了村落便没有时间救岁岁,村落里数百户人家,你也是大局为重……终究难两全……” “可她是为我去的藤木林。”青年声音很淡,他仰起脸,瞳孔漆黑,“我知道。” 宁十安愣住,她不知要如何回应他。 “我知道,但我抛弃了她。”青年看穿了她的慌乱,他偏过头,缓声道,“宁姑娘,现在了解了么?我就是这样一个没有感情的人。” 宁十安盘膝坐在台阶上,试图疏离脑中纷乱的思绪。 沐寻得知结界杀人大概率是岁岁所为,便离开去找村长了解更多情况,此地只余她一人。 宁十安从兜里掏出带出来的藤木灯,这是沐寻一直悬在院中树枝上的旧物,他物件甚少,这是其中一个。 她又摊开掌心,拿出陈冲塞给她的东西,那是一只小巧的手编藤木兔子,同这藤木灯的编法很相似,可以证实出自一人。 这么说来,沐寻的藤木灯是岁岁送的,他们在林中恐怕有些交情,不然那冷漠警惕的小女孩怎么会送他礼物。 如此一来,似乎便能说的通,岁岁同沐寻在藤木林中相遇,建立了岁岁认为的“友情”,后来山崩那一日,岁岁照例在藤木林等他,可沐寻却为了救助村落,在看见岁岁的时候迫不得已离开,在岁岁看来,便是将她弃之不顾,随后岁岁被山崩掩埋,怨恨化鬼。 哎,宁十安捂住脑袋,原来最终还是因为“抛弃”。 她垂首端详藤木灯,怪不得她三番五次被吸引到杀人现场,原是因为这藤木灯是岁岁做的,同她的魂体有渊源。 手中藤木灯忽而异常冰冷,宁十安微一愣神,便觉得周围的气场变了,而自己肩膀处沉甸甸的,似是有什么正伏在上面。 要命,该不会是岁岁吧…… 她僵硬着脖子想喊沐寻,可声音却像是被屏蔽在极小的范围内,怎么也传不出去,她没法子,只得苦着脸问:“岁岁,是你么?” 冷空气一阵波动,吹得她瑟瑟发抖,这是有回应,宁十安小心翼翼又问:“岁岁,你找我什么事儿啊?” 没有回应,阴风愈强,宁十安骨头缝都开始冷,她只好道:“岁岁你今天已经杀过人了,杀过人就不能再杀我了哦。” 冷风有瞬间的抖动,似是鬼物都觉得无语。 宁十安只求保得小命,也不知道沐寻那家伙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看自己,哦,以她这些天的经验,他根本不会回来看她…… 宁十安只得自力更生,耐心劝道:“岁岁,你听我说,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被依赖的人背叛的确难以接受,但当时那种状况,也不能算抛弃吧?那种情况下,谁也没办法做出正确的决断……” 她说的起劲,一团黑色的阴气猛然撞上脑门,眼前顿时一黑。 【三年前·落日村·藤木林】 浅金色的光线散落在碧绿的枝头,微风吹过,抖落草地与溪流,处处金光粼粼。 十一二岁的小丫头身形纤细,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裤管挽上小腿,小腿以下血肉模糊,她年纪轻轻,却不见眼泪,眉宇间皆是倔强,忍痛忍的满头大汗。 一个身着黑衣的瘦高青年正半跪在她面前,一只手握着她的小腿细细查看伤处。 “我不要你管。”小丫头凶悍道,她甚至抬起受伤的脚想要挣脱,只是稍一动,便疼的小脸扭曲。 第24章 “我就看看伤。”青年不在意,眉目温润,“看好我就走。” 小丫头动不了只能由着他,她忍着痛,将脑袋移向一边,语气仍旧充满愤怒:“即便你给我看好了伤,我也没什么好报答你。” “不用。”青年头也不抬,指尖掐诀,用灵力给她温养血肉。 疼痛减弱,小丫头忍不住去看青年,他蹲伏在她面前,发丝乌黑,身上跳跃着晨时的浅金色光芒。 “为什么要救我?” 青年细细滋养过她每一处伤口,轻巧的放下,他仰起脸,漂亮的五官令人惊叹。 “见到便救一救,修习不就是拿来做这个的么?” 小丫头尝试着动了动脚,没有方才那般痛了,皮肉似在疯狂愈合,她放松了些许警惕,不再像方才那般紧绷。 “那你什么人都救么?”这青年叫人好奇,他好像热情,又好像冷淡,但脾气总是好的,她这样别扭的小姑娘冲他发脾气他都一一解答,不见恼的样子。 青年想了想,回道:“也不是,得分情况,不过能救当然都会救的。” 他救完她,便去河里抓鱼,她其实也擅长这个,她常给周木哥抓,但眼下她受伤了,自然是动不了。 只是她没想到那青年烤好鱼会拿来给她吃,她别过脸:“我不吃陌生人的东西。” 青年有些诧异:“方才不是认识了?” 她说不出话,脸颊微微涨红。 “你是怕有毒么?”青年恍然,他干脆利落的撕了一块儿塞进口中,当着她的面吞下,随后才道,“这样呢?可以了么?” 她有些烦,恼道:“你到底为什么要管我……” 烤鱼又被塞到面前,焦黄的表皮,洒满蘸料的鱼肉,叫她快速分泌唾液。 “吃吧,吃了好的快。” 青年模样清俊,性格却古里古怪,她拗不过,接过来狠狠咬了一口,本想大放厥词,可是真的太好吃了,于是整个人都变得柔软。 后来捧着圆滚滚的肚皮被青年送回了家,脚上的伤也奇迹般的好了,第二天一早她便迫不及待的再次跑进林中,有了昨天的教训,她小心翼翼的避开了地上的扑兽夹。 不知那青年还在不在,她一边找一边又别扭:“我才不是想要见到他呢。” 这样发着脾气找了半个时辰,竟真叫她在溪边找到了,那青年昏睡在溪边,半截身子淹进水中。 她急忙跑上前,奋力将他拖出来,他皮肤苍白,神色痛苦,似是陷入什么梦魇之中。 昨日还好好的,他又那么本事,她实在想不出怎会变成如此模样。 她常在林子里玩,这一块熟悉,麻利的生火,找来荷叶接了水喂他,还搜罗了一大堆野果,用巨大的叶片包裹着搁在地上,不时捏碎一颗,喂些汁液给他。 这般照顾了四五个时辰,从清晨照顾到傍晚,他才恍然转醒。 她掩饰不住的惊喜:“你醒了?” 他撑着身体坐起,靠在身后的巨石上,缓了缓后道:“想要什么报酬?” 她的笑意僵在脸上,愤怒的音调陡然拔高:“我才不是为了报酬,我是想救你才救,不,我根本不想救你,我是为了报答你昨日救我,就这样,我们两清了。” 她罗里吧嗦说了一通,气的胸脯剧烈起伏,那青年却平静的望着她,回了淡淡一个“哦”。 更气了!她不想同他说话,却又迈不开脚步走,思来想去还是坐在他身边。 “你为什么晕倒?你怎么了?” 青年回的很快,没有丝毫隐瞒:“旧疾。” 她好奇追问:“什么旧疾?” 青年问:“心魔知道么?” 她点头:“我听过。” 青年并不因她是一个凡人小孩儿而敷衍,而是认真解释:“一些无法跨越的过去,久而久之成了心魔,不时便会跳出来折磨我,我抵抗不过便会陷入昏迷。” 她勉强听明白,试图理解:“就像我一样,因为被爹娘遗弃,所以最讨厌被人抛弃,一旦有这迹象,便会情绪失控,这便是我的心魔。” 青年看向她:“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她别扭的鼓励:“你会好起来的。” 青年却摇头:“不会好起来,会越来越坏。” “为什么?” “因为遇不到能治好我的人。” “怎么会遇不到?” “遇不到就是遇不到。” 她不服气:“我以前也以为遇不到,可还是遇到了周木哥,你也会遇到的。” 青年对她的话全然不信,但他还是道:“好。” 她抓了一把果子给他:“你吃,吃了好的快。” 青年看上去想拒绝,似是怕她继续游说,接过送进口中。 他果然好的很快,苏醒后没过多久便能自由行走,他起身。 她问:“你要走了么?” 他道:“等心魔稳定下来,还要待几日。” 她暗自高兴,两只手掌都因为高兴握成小拳头。 后来的几日,她天天来林子里找他,带他去看自己发现的宝贝,他看上去兴趣缺缺,但很有礼貌的赞美。 她想,他是个很不错的人。 作为看宝贝的报答,他会抓鱼给她吃,烤的焦黄酥香,撒上盐巴、孜然和辣椒,光闻味道都口水直流。 她偷偷想,他们应该算朋友了吧?想到这个,心里便很高兴。 第25章 分别那日,他惯例送她回去,陪她一道穿过并不漫长的藤木林,踩得落叶沙沙作响。 他帮她收集她的猎物,用一块麻布兜了抱在怀中,鼓鼓囊囊小山一样。 她不好意思:“挺脏的,给我吧,把你衣服弄脏了不好。” 他像平常一样冷漠又温柔:“没关系,你的东西比较重要。” 她微微愣神,心口渐渐发烫,他对她真好,他是除了周木哥以外,她第一个朋友,她想为朋友做些什么。 落日余晖染透了云层和森林,薄薄的苍蓝与暖橘的光线也将青年勾勒的画一般。 她伸手拽住他的袖子:“你明天临走前来这儿一趟行么?” “怎么了?” 她低着头:“我有东西想要给你。” 他道:“我不来,你也不用送我。” 她又倔强上:“我不,我要送,你来一次,我在这儿等你,你不来我不走。” 他叹口气:“我不会来,你别等。” 她的声音与渐渐降下来的暮色一般执拗:“我不,我要等。” 他没有回应,他犹豫再三,伸出手,僵硬的揉揉她的脑袋,转身离去。 她呆呆的伸手摸了摸头顶,毛茸茸的,滚烫的,她裂开嘴角,欢呼雀跃的回去了。 第二天天不亮她便欢快的爬起来,甚至心情很好的扎了两个别扭的麻花辫,她拿从林子里带回来的藤木开始编制藤木灯,这灯她已编了好几日,今日便能完工。 周木哥前几日瞧见后还揶揄她,要送你新认识那个朋友?她眼睛晶亮的点头。 周木哥笑,你不是说那人仙姿出尘,能瞧上你这藤木灯么?你要送朋友他想要的才行吧。 她气鼓了脸,他能瞧上,他需要的。 她忙了半个时辰才终于编好,这是她编的最好的一次,她用家里最好看的麻布袋装了,提在手里兴冲冲的去藤木林。 她跑到他们相遇的地方,喜滋滋的拎着那盏灯在那里等他,等到天将未明,等到破晓时分,等待她的朋友到来。 可朋友没等来,却等来了震天巨响,她慌乱转头,便见漫天巨石瀑布般塌落,她惊慌失措手脚并用的往外逃,可那可怜的速度根本及不上滚石的万分之一。 巨石雨眨眼便来到身后,死亡的恐惧紧紧攥住她,她不肯停,咬紧牙关飞奔,就在气力耗尽摔倒在地的时候,上空忽而有一道身影掠过。 她仰起脸,看清了那人的样貌,是那个青年。 求生欲一瞬间爆发,她拼命呼喊:“哥哥,哥哥,我在这里,救救我。” 声音与巨石滚落的声音相比,分外渺小,但青年还是听到了她的呼救,他俯身,视线遥遥落在她身上。 她大喜过望:“哥哥,救我,救救我。” 青年却冷漠的转过头,毫不停留,径自御剑而去。 无论何时都未能流出的眼泪在这一刻不可置信的决堤而出。 泥石流山洪一般将她吞没。 藤木灯从她手中脱落,孤零零的滚落在乱石的缝隙中。 眼前重新恢复清明,祠堂前的烛灯安静的照在石阶。 身后的黑雾却不安静,阴冷之风吹的宁十安骨头都快散了假,她甚至能感受到一双冰凉小手摸上了她的脖子。 她立刻喊道:“岁岁,我懂你,是他不对,是他不对。” 小手停下了。 宁十安怕她动手,绞尽脑汁劝:“岁岁我知道,你拿他当朋友,虽说当时情况危急难两全,但他但凡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痛苦挣扎,你可能都不会那么难过。” 黑雾受到刺激,陡然剧烈翻滚起来。 宁十安连声喊道:“是他混蛋,他也是这么对我的,我恨死他了,这样吧,冤有头债有主,我带你去找他复仇,你可千万别杀我。” 第10章 黑雾翻滚不休,逐渐吞噬光亮,就在宁十安觉得快要不能呼吸之际,忽有人喊道:“宁姑娘。” 她肩膀陡然一轻,黑雾霎时退却。 她看向来人,正是周木,再看身后,已空无一物。 得救了!看来岁岁还是顾忌周木,大抵是不想他看到自己如此模样。 “宁姑娘,沐仙师已经找到了破解结界的法子,你跟着一道来看看啊。”周木快步走近,见她脸色苍白,便问,“你没事吧?” 宁十安想说于他听也无用,便示意自个儿没事儿,跟着周木一道前往村长家。 村长家门外汇聚了不少村民,沐寻正立在中间,同众人道:“此事因我而起,我自会负责到底,诸位请回去休息,不会再死人了。” 众人大喜过望:“仙师,当真么?” 沐寻点头:“我已弄清缘由,还请放心。” 众人见他如是说,纷纷感激涕零,这便四散开去。 宁十安穿过人群到他面前,抓住正欲离开的青年:“弄清什么缘由?” 沐寻道:“岁岁是心有不甘怨恨化鬼,便为怨灵,怨灵设置的结界牢不可破,但若能满足她的遗愿,结界便会减弱甚至消失。” 宁十安道:“怨灵的遗愿?她怨恨你抛弃她,她的遗愿是什么?报复你?” 沐寻:“等她下一次杀人,问问她就好,既已知道规律,我应该能在她下一次杀人时提前找到她。” 他回答的十分平静,平静的像是与他本人无关一样…… 第26章 宁十安忍不住问:“她可是要报复你,你怎能如此平静?” 青年:“我没有感情。” 没有感情,每一次的事件便仅是事件本身,因为被抛弃而怨恨化鬼的女孩儿也只是一个普通的需要处理的怨鬼。 不得不说,这样的人实在适合处理各种突发状况,不会被情感所累,永远理性。 怪不得他大病初愈,沐斐便要他去找回生息蛊,只有他才能不受胁迫,以最小的代价找回那东西。 落日镇山崩那时,也只有他才能毫不犹豫的丢下岁岁,转而救助村民,不然存活的便只有岁岁一人,这是他最理性的思考与选择,不能算错,只是作为岁岁来说,没法接受。 所以他才说,对我好,没用…… 所以,不需要对我好…… 但一个人真的可以如此么? 宁十安还是问:“岁岁的事儿你没有一丝一毫的触动么?” 青年回的很快:“没有。” 霜月落在他的眼角眉梢,像是经久不化的冬雪。 第二天夜里很快到来,村民们都按照沐寻的叮嘱老实待在家里。 宁十安则跟沐寻在空旷漆黑的街道游走。 霜月铺在青石地面,空寂的冷,耳边隐有狗吠虫鸣,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高空之上黑雾悄然遮住了黯淡的月亮,四周转瞬间暗沉下来。 沐寻忽而驻足,眼眉一压,看向右方:“在那里。” 他又要独自行动,宁十安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带着我,我跟不上。” 沐寻便握住她的手腕,借力给她,与她一道去了右前方的别院。 院子宁十安有些熟,正是她先前来过的陈冲家,两人刚到,便听见内室传来连声惨叫。 两人立刻进入内室,便见陈冲正握着一把菜刀,用力朝自己腰腹砍,一刀下去,皮肉翻卷鲜血淋漓,他痛哭流涕,却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双手。 宁十安清晰的看见菜刀上缠绕着一圈一圈的黑色雾气,正是那雾气控制着菜刀让陈冲自杀,沐寻单手掐诀,唤出灵剑,一个闪身,提剑便落,冰凌凌的剑气轻易便刺入雾气中,雾气霎时溃散融化。 陈冲手中的菜刀“砰”一声砸在地上,陈冲看着自己几乎掉出体外的肠子,当即身子一瘫昏死过去,而被魇住的陈冲媳妇这才转醒,看到血腥的现场,当场尖叫出声。 宁十安赶紧上前扶住她,沐寻则单膝跪地用灵力替男人止血,稍作处理后,便叫陈冲媳妇带着陈冲离开,两人则留在内室。 内室的黑雾始终未曾散去,即便被冰剑融化,却又很快融合如初,似是完全没有影响,如今漂浮在上空,冷眼旁观。 沐寻抖落掌心鲜血,抬眸看向上空,淡声:“岁岁,我知道是你。” 黑雾蓦然一阵翻腾,发出愤怒的嘶吼,那些雾气散开又融合,很快凝实成了一个小女孩儿模样的漆黑身影。 漆黑身影浮在半空,冰冷的目光利刃一样射来。 沐寻平静道:“岁岁,我知道你恨我,现在我就在你面前,你要如何才能化解怨气?” 一丝雾气从小女孩指尖逸出,卷起菜刀在他手臂上比划。 沐寻看明白:“要我的手臂?” 菜刀点了两下。 “好。” 宁十安头皮发麻,好什么好,这种事儿也不讨价还价?她立刻去拦:“不成。” 沐寻便问:“宁姑娘可有更好的办法?” 没有,她没有更好的办法,她迟疑道:“不如我们先走,从长计议。” “可不满足岁岁,她便会出去杀别人。”沐寻道,“夜夜如此。” 宁十安想说,这些村民同你有什么关系,你已经救过一次,这次便算了,但她说不出口,她也两难。 沐寻安慰道:“宁姑娘,一条手臂很合算。” 宁十安不觉得,但岁岁已经呈现出疯狂暴躁的状态,她不断的嘶吼,想要冲出房间。 事态不可控,沐寻当机立断,单手握住自己的肩胛骨处,用力一扯,将一整条手臂都扯了下来。 鲜血顿时喷涌而出,眼前皆是血红。 宁十安心乱如麻,急忙伸手去捂他的伤口,可血还是不断的流下来,她不知所措:“你还好么?” 青年没什么反应,忍痛一流,明明脸色苍白气力虚浮,但神情却一如既往的平静,他将鲜血淋漓的手臂丢在地上,黑雾欢快的席卷而上,握住菜刀开始一刀一刀的砍。 “宁姑娘,莫担心。”在笃笃笃剁骨头的声音中,青年淡声道,“她似乎略有满足,结界有所削弱。” 黑雾并未散去,而是在剁骨头中愈来愈兴奋,很快,一条手臂便被黑雾剁的稀碎,随后,黑雾便又将菜刀送到了沐寻面前,显然是不够,想要更多。 宁十安飞快握住他右手手臂,用力到指节发白:“不够也不能再给,算了,沐寻,我们走吧。” 沐寻却道:“结界不破,遗愿得不到满足,岁岁会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 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是说不能轮回投胎,永远暴戾疯狂么? 宁十安这时才想明白,他不单是想破界,还想救岁岁…… 但这要怎么救啊?岁岁的遗愿是要他死啊…… 黑雾卷着菜刀一直在他腰腹比划。 沐寻伸手接过。 黑雾兴奋的点头,甚至因为激动连连转圈。 第27章 “你别乱来。”宁十安脸色发白,她忽然想到,结界削弱,以沐寻的修为,根本没必要满足岁岁的遗愿,他可以直接将岁岁灭杀,他一定也知道吧? 他知道,但他完全没想这样做,他只是低头看着那把菜刀。 他在想什么? 宁十安忽然想起岁岁的回忆中,沐寻曾因心魔陷入昏迷,那心魔是过去难以忘却的事儿,而她到达沐府,正是因为他陷入昏迷,应该也同心魔有关。 岁岁三年前去世,沐寻便昏迷三年,致使他昏迷三年的心魔一定是岁岁,他还去藤木林捡回了那盏藤木灯,悬在自己院子里,算得上珍惜。 他虽然没有感情,但岁岁这件事对他有影响,甚至影响深重,他一直记挂于心,恐怕也在为自己的视而不见痛苦。 宁十安便问:“沐寻,你是不是愧疚?” 沐寻摇头:“我不会愧疚。” 不愧疚为什么迟迟不动手?明明杀掉岁岁是最优解,为何迟疑? 宁十安怕他乱来,劝道:“那件事不怪你,你只能择一救之,那种情况下,你已经做到最好了,岁岁是可惜,但不是你的错。” 沐寻道:“我知道。” 他看上去同平时没什么分别,情绪稳定,握刀的手也稳定。 “我们先离开,至于后续会怎样,之后再说……”宁十安没办法要他现在杀死岁岁,却也不想看着他送死,只能先逃避。 可就在这时,凝成黑雾的岁岁忽而凄厉的嘶吼起来,黑雾陡然膨胀,几乎要将她单薄的魂体撑破。 宁十安惊恐:“怎么了?” 沐寻盯着越来越膨胀的黑雾:“遗愿无法得到满足,便要杀人发泄,可又被我们强留在此处,如此一来,怨念便无休止增长,吞噬她仅剩的残魂,她要彻底失去理智了。” 难怪每次岁岁杀完人,都会消失一阵子,原来是怨念得以发泄,让她恢复了一些理智。 宁十安问:“彻底失去理智的话,是不是只能灭杀,再无清醒的可能?” 沐寻:“不错。” 这可怎么办,要么放岁岁去杀人,要么满足岁岁的遗愿,要么杀了岁岁,这三个她都不想选,可她没有更好的办法。 只这短短片刻,岁岁的魂体已经因为黑雾的撕扯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像是一个小孩儿无助的痛哭。 再多犹豫,一切便都不可挽回。 “沐寻……”她喊了他的名字,却不知要给出什么样的建议,什么样的选择都显得恶毒,她不想做恶人,却也做不了好人,大脑一片空白。 青年的回应是将菜刀捅进自己腰腹,出手快准狠,用力一划,整个人都变得支离破碎。 没有一丝犹豫。 鲜红映满眼帘,血腥弥漫。 宁十安受到冲击,哆哆嗦嗦去捂他的伤口,鲜血漫上她的手背,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没有感情,所以每个决定都做的很快,他有时候漠视生命,连自己的也是。 他没必要这样做的,宁十安艰难道:“你、你还好么?” 沐寻身体破开一个大洞,鲜血将黑衣染透,情绪比宁十安还稳定:“宁姑娘,我没事。” 黑雾被他的鲜血灌溉,终于缓和下来,岁岁不再痛哭,嘶吼声渐熄,似乎得到了安抚。 片刻之后,那些粘稠的黑雾竟真的一点一点散去,逐渐露出小女孩儿原本透明的魂魄。 沐寻失血过多,身体无力支撑,委顿在一旁的木椅上,右手垂下,菜刀“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宁十安蹲在沐寻身前,他满身是血,她都不知能碰他哪儿。 “沐寻,你是不是自责?” 青年面色苍白,语气轻浅:“宁姑娘,我不会自责。” 明明是在自责吧?自责自己将小姑娘独自留下…… 宁十安便道:“不怪你,这事儿不能怪你。” 青年气息微弱,沉默不语。 宁十安的衣裙被他的鲜血染透,她松开手,去碰他的脸:“沐寻,你会死么?” 沐寻眨眨眼:“我死了会如何?” 宁十安便道:“我会伤心。” “宁姑娘喜欢我?” “当然。” “可是……”他漆黑的眼睛望向她,“你一滴眼泪都没掉呢。” 宁十安:…… 这一连串的变故,她又惊又怕又气,哪里哭得出来,此刻再努力也显得荒谬,她便僵在原地。 青年破天荒轻笑了声。 “骗子。” “不见了,似是逃到了结界外。” 宁十安猛然回神,发觉自己正站在落日村郊外。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青年站在她身前,见她久久未有反应,面露困惑。 这是她第二次目睹凶案现场,又被沐寻带着追到郊外的场景。 这是发生过的事情,她读档重来了,脑海中隐约记起之前的系统音。 【任务失败】 【读档中……】 【读档完成】 【已回溯到昨夜目睹第二场凶案后。】 任务失败了…… 至于失败的原因,沐寻……死了…… 第11章 宁十安没想到沐寻真的死了。 失去一条手臂,开膛破肚,就那样流血而亡…… 青年侧眸看她:“怎么了?” 宁十安拍拍自己的脸:“没事儿。” 第28章 沐寻将视线重新转回高处:“这东西能在结界中来去自由,似是鬼物。” 宁十安没再同他说岁岁的事儿,他知道后就会延续上一轮回的结局,但她不说,他稍作调查,这事儿也瞒不住,要如何做呢? 在她胡思乱想间,沐寻丢下一句“我去调查”便消失了,宁十安没来得及阻拦。 岁岁再次杀人在明天夜里,沐寻正是那时候自杀,她得在这期间想到办法。 岁岁怨恨化鬼,在落日镇撑开结界,每夜杀人,如若要破解,便要满足她的遗愿,而她的遗愿是杀死抛弃她的沐寻,这怎么看都是死结…… 宁十安忽而想起上回岁岁趴在她肩膀上,她为了活命拼命同她说话,小鬼有反应,而且她刚杀完人会恢复一些理智,那有没有可能把她叫出来劝劝? 上回她能在岁岁手中平安活下来,这次也能吧? 她记得摆弄藤木灯的时候岁岁出现了,也许藤木灯正是召唤她的魂契,想到这里,宁十安便从兜中取出藤木灯。 上回周木一出现,岁岁便消失了,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去周木家附近召唤,要是岁岁打算杀她,她就大喊周木的名字。 说干就干,宁十安立刻回到村子,轻车熟路来到周木家。 院子里传来交谈之声,想来是她有所耽搁,陈冲已经到了周木家,两人正在谈论关于岁岁的事情。 “来同你道歉,我想咱们都活不了多少日子,闹成这样属实没意思。”陈冲的声音传出来,同上回所说一模一样。 宁十安靠在院外的墙上,就着屋檐下飘摇的藤木灯,研究手里的藤木灯。 周木家里挂了许多藤木灯,想来都是岁岁编的,这大抵是她最拿得出手的东西,所以才想要送给沐寻。 宁十安叹息一声,抓着藤木灯摇了摇,低声唤:“岁岁?岁岁?” 她又摇又喊折腾了一炷香,丝毫异样没有,猜错了?没有用么?她颓然转身,迎面撞进一团黑雾中,冰冷的阴风扑面而来。 啊!她差点惊叫出声,慌忙后退,这才看清自己面前那团散乱的阴气。 是岁岁! 雾气被她撞散又很快凝聚,勾勒出一个小女孩儿的模样,似是恼怒她的莽撞,阴气稍一停顿,便气势汹汹向她卷来。 宁十安将藤木灯举到身前,立刻道歉:“岁岁,对不起对不起,别生气。” 许是藤木灯起了作用,岁岁停下来,发出模糊不清的嘶吼音。 真的没有杀她,赌对了,宁十安松了一口气,试探道:“岁岁,我理解你的感受,被真心对待、当做朋友的人抛弃真的很难释怀。” 岁岁在空中微微浮动。 宁十安故意叹气:“谁不是呢,我跟他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他也是如此待我的,咱两同病相怜。” “他吧,对谁都没感情,对他好也感受不到。”宁十安见她肯听自己说,小心翼翼的往她面前靠近,“我也想报复他,要不,咱们合作啊?” 岁岁没有离开,亦没有嘶吼,像是听进去了。 “他这个人什么都不在意,连死亡都不在意,你即便杀了他,他也不痛苦,那算什么报复啊。”宁十安趁热打铁,“你看,他救了那么多人,却无人愿意待在他身边,甚至召来诸多怨恨,这样的人,活着不是更难受么?” 小鬼似是陷入沉思。 宁十安再接再厉:“对吧,你反正是报复,当然要选让他痛苦的方式,你不如放他离开落日村,然后一直跟着他,看他如何被世人唾弃。” 雾气陡然翻滚起来,没有五官的漆黑小鬼呈现出愤怒的状态。 “谁在外面?” 周木听到动静,从屋内跑出来,黑雾陡然烟消云散。 岁岁果然不想见周木,宁十安轻叹一声,迎着周木诧异的眼神回道:“没事儿,我路过。” 周木邀请她进来,宁十安还想继续召唤岁岁便婉拒,待周木走后,宁十安打算去周木家稍远一点儿的地方,这样不会被他打扰。 她刚转过墙角,便是一怔,就见沐寻正站在墙的另一面,目光幽深的望着她。 啊?这家伙怎么在?对了,上回就是她同周木、陈冲在家里闲聊的时候他过来的,她把这茬忘了,那她方才说的他岂不是都听见了? 宁十安略有惊慌,连忙问:“你来多久了?” 沐寻道:“不久,刚好全都听到了。” 宁十安:…… 这要怎么同他解释,真要命,好感度没刷到,恶感倒是“噌”的要长满了。 宁十安痛苦万分,但不能放弃,她得补救,于是努力挤出微笑,绞尽脑汁解释:“啊,那个,你听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其实……” “是在救我。” “啊对……什么?”宁十安蓦然愣住,诧异的看向青年,“你说什么?” “宁姑娘是在救我。”青年淡声重复,“我知道。” “啊这,你怎么知道……” “我方才在村落已经了解了有关岁岁的始末,方才那团黑影是岁岁吧?”沐寻扫向黑雾消散的地方,“这结界是咒灵的遗愿,而岁岁的遗愿是杀掉抛弃她的我。” “宁姑娘洞察了这一切,于是试图劝说她放弃杀我,让我活下来。” 橘色的灯火下,青年的面孔俊逸温柔:“对么,宁姑娘?” 对是对,可方才她说了那么多话,虽是为了救他,但也算真假掺半,他怎么完全不在意? 第29章 “你真的没关系么?我……” “宁姑娘是为了救我,我怎么会在意?”青年浓密的眼睫覆盖在漆黑的瞳孔上,温润如玉,“宁姑娘是很好的人。” 这家伙温柔起来也真是要命……宁十安五味陈杂…… “宁姑娘如何召唤岁岁出来?” 宁十安取出藤木灯:“这个,摇晃并且叫岁岁的名字,她就会出现。” 沐寻伸出手:“我来试试。” 宁十安立刻将藤木灯收起:“不成,你不行,你不能见岁岁。” 他见了岁岁可是会自杀的,她要杜绝这个可能。 沐寻诧异:“可藤木灯是我的。” 宁十安一滞:“是我带出来的,现在归我保管。” 青年默了默,素来不爱与人争执的他还是选择妥协:“好吧。” 宁十安安慰他:“你放心,我会想到办法的,我们都能活。” 沐寻温顺:“好,都听宁姑娘的。” “我再召唤出来劝劝看,她怨恨你,你出现可能事态不可控,你先离开。” 沐寻倒也乖巧,回了“好”便欲离开。 宁十安取出藤木灯正要摆弄,却又想起方才同岁岁的对话,她是要刷好感度的,还是道:“沐寻。” 青年停下转过身来,发丝与衣衫被夜风吹的微微浮动。 宁十安大声道:“我没有受伤,不讨厌你,也没有怨恨,我不要你痛苦,我从没这样想过。” 青年微微诧异,旋即道:“我知道了,宁姑娘。” 宁十安眼眸一眯:“就仅仅是知道了么?” 青年想了想劝:“宁姑娘莫太喜欢我,对你不好。” 宁十安:…… 也行,总比被叫骗子强…… 第12章 宁十安去远的地方尝试召唤,这次花费的时间比上次更久。 岁岁再次在她面前出现,漆黑的雾气身体略显黯淡,但依旧气势汹汹。 “你考虑的如何?愿意同我合作么?”宁十安道,“你仔细想想我的话有没有道理,报复的最高境界是什么?” 小鬼冷冰冰的漂浮在她面前,似是在认真思考,片刻后冲她点点头,示意她跟自己走。 宁十安大喜过望,还好是小孩儿,好骗,她立刻跟上前方漂浮的小鬼。 小鬼飘了一小段便停下来,雾气起伏不定,隐隐溃散。 宁十安在旁看得不安,这小鬼该不会是能量耗空了吧?难怪她一夜只能杀一次人,原来杀完人会耗空她的能量,她白日需要休息恢复,今日强行出来两次,所以呈现出虚弱的状态。 看来她的确想跟自己合作,宁愿虚弱也要回应召唤。 小鬼难得答应,她可不能给她机会反悔,宁十安立刻在她身前蹲下:“上来,我背你。” 小鬼没有五官的脸转向她,没有动作。 宁十安:“愣着干嘛,忘了我们的大计了?” 小鬼一愣,默默爬上她的后背。 没有上次沉了,看来小鬼消耗不轻,宁十安背着她,小鬼漆黑的小手按在她的脑袋上,给她指方向。 一人一鬼这便离开落日村,一直往郊外去。 时辰已过子时,弯月隐于厚实的云层之后,沿途阴影重重。 小鬼一直将她带入藤木林中,夜里的藤木林远比村落可怖,但宁十安难得同岁岁建立联系,自然不可能放弃,硬着头皮进。 这小鬼不会把她骗到藤木林里杀了吧? 宁十安胡思乱想间已经钻进林中,头顶树冠如幕,将一切遮挡的模糊不清。 小鬼还在给她指方向,让她往更深处去,宁十安因为小鬼长时间趴在背上,刺骨的寒意冻的她几乎瘫软跪倒,强撑着坚持往里去,终于在走了半个时辰后小鬼示意她停下。 宁十安立刻躺倒在地,疲惫的几乎要立刻睡去。 小鬼蹲在她面前,伸手拍她的脸。 宁十安勉强盘膝坐起,发现小鬼带她来的地方,正是岁岁死去的地方,四周高耸的树木早被砸断,堆满乱石,杂草在石缝间顽强生存。 小鬼飘上乱石,停在一块石头上方。 这是叫她去?宁十安咬牙站起,爬上层层叠叠的乱石,来到小鬼面前,垂首去看那块石头,发现同别的根本没区别,这石头怎么了? 思虑间,小鬼已经又连续飘在五块石头上,宁十安没在这些石头上察觉出不同的气息,但连在一起看,竟然隐约是个阵法的模样,想来这便是困住落日村的结界。 这玩意儿要不是小鬼自己点出来,就是沐寻也没法找到。 那接下来便是破坏结界,宁十安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柄小铁锤,这还是临出行时沐斐塞给她的灵器。 宁十安抡起铁锤,狠狠朝石头砸去,只听“砰”一声巨响,那石块竟纹丝不动,反震力让宁十安铁锤差点脱手。 好硬啊…… 她转头看小鬼,小鬼能量耗尽,蔫了吧唧的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休息,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脸来,那张脸上没有五官表情,可宁十安却分明感受到了两个字【废物】。 好,这也要骂她是吧…… 宁十安愤愤不平,但也只能继续锤,得在小鬼能量恢复之前锤开,不然她可以杀人后杀自己也就是一念之间…… “砰砰砰”的声音在漆黑的林中不断响起,黑色的鸟群惊飞而起,附近好奇的小动物也落荒而逃。 第30章 在宁十安坚持不懈的努力下,一个时辰后那块巨石终于应声而裂。 小鬼被震的“嗖”一下飘起来。 宁十安手掌鲜血模糊,她在自个儿衣裙上擦了擦,看向小鬼,喜悦:“终于锤碎了一块。” 这一看吓一跳,小鬼的状态明显不对,她的气势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强,没有五官,宁十安却感受到了骇人的杀意,似乎随着她的恢复,她的理智逐渐消失,戾气与报复重新占据了上风。 这样的话,她若是没能在小鬼完全恢复之前捶碎结界,小鬼就会撕毁协议,再次杀人…… 那可糟了,宁十安来不及休息,握着锤锤到了另一块石头面前,一边锤一边同小鬼道:“你既答应同我合作,便不能再杀人了啊。” 小鬼阴恻恻的盯着她的脖颈,目光森然。 力量恢复,戾气愈重,不太好沟通了。 宁十安有些心慌,砸的更快了些,但还是近一个时辰才砸碎石块,这两块石头碎裂,天幕明显震颤片刻,看来有效。 此刻已然破晓,浅淡的光线刺破云层与树冠的缝隙,斑斑点点落在碎石落叶上。 宁十安力气耗尽,握不住铁锤,筋疲力尽倒下。 小鬼悄然靠近她,漆黑的小孩儿身影一动不动的悬浮在她身体上空,阴气扑面而来。 宁十安被冻的睁开眼,猛然打了个哆嗦,这小鬼冷冰冰的瞧着她,让她产生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果然,就在下一刻,小鬼陡然伸出双手就往她脖子上掐来,宁十安立刻翻身躲过,小鬼扑空,发出愤怒的嘶吼,再次朝她扑来。 宁十安连滚带爬逃窜,气力耗尽脚下一滑,从乱石高处坠下,眼看便要摔的血肉模糊,一人轻巧的接住了她,将下坠的力道卸去,将她放置在一旁。 得救了,宁十安劫后余生,松了一口气,发现来人正是沐寻。 沐寻放下她,立刻上去找岁岁,岁岁看清他的模样,气的不断崩散又凝实,整个藤木林都是她的怒吼,黑色的雾气缠绕住碗口粗的枝干,狠狠向他砸去,沐寻唤出灵剑,轻易劈开。 岁岁能量尚未恢复完全,察觉到攻击无效之后立刻在眼前溃散,紧跟着便消失无踪。 沐寻走回宁十安身边:“逃出结界外了。” 宁十安心有余悸:“还好你来的及时。” 沐寻指指她身后:“我一直在那里。” “啊?”宁十安愣住,“什么?你一直在?” “在落日村时我便没离开,一路跟着你到藤木林,我怕现身岁岁会消失,就像刚才那样,所以才没有出来。” 那也不能在树后看她砸两个时辰巨石吧?宁十安心情复杂。 看出她的疑惑,沐寻解释:“我方才查看过五石结界,我无法破坏结界石,那是岁岁遗愿形成的遗愿结界,只有她允许的人才能破坏。” 原来如此,只有她可以打破,那他不出来倒是没有任何问题。 宁十安叹息:“可惜我气力耗尽,还有三块结界石没能打破。” “宁姑娘辛苦,先回去休息,后面再想办法吧。”青年道,“岁岁的遗愿是针对我,或许我能想出办法。” 不,你不能,你想出的办法就是自杀! 宁十安立刻道:“你不要想办法,我来想。” 沐寻默默瞧她,这姑娘总是语出惊人。 “好,姑娘想不出我再来想。” 宁十安交代完毕,这会儿才觉痛苦,满身疲惫与疼痛疯狂涌来,让她几乎昏死过去,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往林子外走,有气无力:“我们先离开吧。” 青年忽而握住她的手腕。 宁十安诧异回眸,却听青年道:“宁姑娘,我背你吧。” 宁十安眨眨眼,一时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青年走到她身前:“宁姑娘看上去很疲惫。” 宁十安的确很疲惫,疲惫到头脑不清,惯性的客气:“不用,我可以走。” 沐寻在她身前蹲下:“宁姑娘,你恢复力气后还要破坏巨石,浪费时间可不行。” 感动还没浮上心头便烟消云散,这家伙真是可恶,她立刻往他身上一扑。 青年稳稳的接住她,背着她踩着破晓的晨光往外走。 宁十安模模糊糊的伏在他肩头,视线里是他苍白如雪的皮肤。 她困得快要睡着,稀里糊涂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沐寻,会有人愿意待在你身边的。” 青年低低“嗯”了一声。 “也会有人因为你的死去伤心。” 青年脚步一顿,旋即又继续向前。 少女陷入昏睡,挪了挪自个儿贴在他肩头的脸蛋,梦呓一般的道。 “那个人就是我,嘿嘿。” 青年漆黑的眼睫微微一颤,复又恢复宁静。 漫漫长路,终于走出。 藤木林外,天光大亮。 第13章 宁十安醒来的时候已是傍晚,她从村长家客房的床上猛然惊醒,看着窗外的晚霞愣了一下,旋即跳起来。 怎会睡了这么久,她还要碎大石呢,完了完了赶不上了。 她“噌”的一下便往外跑,刚拉开门便看到候在院中的沐寻。 “宁姑娘醒了?”青年总是客气疏远的样子,像是两人将将认识,“打算去哪里?” 时间不等人,宁十安风一样的掠过他,边跑边道:“我要去藤木林把剩下的结界石打碎,这样结界才能破。” 第31章 “可你的伤还没好……”青年说话间她已快要跑出门外,他只好道,“我陪你去。” 宁十安想拒绝,又怕到时候岁岁要杀她,便道:“好,那你躲起来。” 宁十安飞快赶往藤木林,跑着跑着觉着哪里不对,低头一瞧,发现手掌的伤痕已经消失不见,定然是沐寻做的。 他一定是为了让她更好的碎大石,错不了,感动不了一点儿。 宁十安这样想,还是回首看了一下青年,身后空空如也,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宁十安不再管,闷头往藤木林去。 跑到藤木林的时候已经天黑,距离岁岁下一次杀人还有四个时辰,她只需要三个时辰便能敲碎结界石,顺利的话,应该问题不大。 藤木林的夜晚一如既往的黑暗,宁十安干脆将怀里的藤木灯点亮,就着微薄的烛火爬上乱石高处,按照昨夜的记忆找到了第三块结界石。 这次她没叫岁岁,掏出锤锤就开始锤,可她发现无论如何用力,铁锤始终无法靠近结界石,她想起沐寻先前所说,只有岁岁允许,才可以捶碎结界石。 她只好拿起藤木灯,开始召唤岁岁,可这次岁岁却始终没出现,岁岁不出现,她便不能捶碎结界石,这可糟糕了。 她抱着藤木灯一直召唤,就这样断断续续一连唤了两个时辰,岁岁才堪堪出现,一团黑雾满身戾气的在她面前化形。 宁十安几乎哽咽落泪:“你怎么才出现啊,你到底要不要合作了。” 小鬼低吼一声,漆黑的小手就要往她脖颈上招呼,攻击过程中被藤木灯的烛火照亮,小鬼微愣,停下动作,发出低低的吼声。 小鬼又快要发疯了,宁十安不再耽搁,掏出铁锤,尝试锤第三块结界石,好在这次,结结实实砸在了石头上。 原本时间完全够用,如今却缺了些,距离岁岁杀人只剩两个时辰,而她捶碎三块结界石需要三个时辰,她一连吞了几颗蓄灵丹,用足力气。 灵器倒是好用,锤了这般久丝毫不见磨损。 “砰砰砰”的撞击声在林中格外震撼,沉睡的鸟雀与动物皆惊慌逃窜。 宁十安锤的过程中逐渐找到技巧,这次在一个半时辰内捶碎了两块,手掌已经血肉模糊,她顾不上擦血,立刻开始锤第三块结界石。 距离岁岁杀人只剩半个时辰,到时候让沐寻再拖延片刻,她应该能捶碎这块结界石,虽然凶险,但未尝没有生机。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林子里愈发阴暗,身边的岁岁也愈来愈黑,身上冰冷的气息无法抑制的外逸。 半个时辰快到了,结界石上已布满裂痕,但离彻底碎裂还有一段时间,身旁的岁岁状态诡异,笔直的飘在巨石上方。 宁十安感受到她的戾气,知道她要去杀人,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就在她努力敲击的过程中,一直点燃的藤木灯忽而“噗”一声熄灭了。 身边陡然陷入一片黑暗中。 宁十安心一慌,急忙从储物袋中摸出萤火石,就着萤火石往岁岁待的石头看去,那里已经空无一物。 糟了,到岁岁杀人时间了,宁十安急忙对着远处喊道:“岁岁,回来,再给我些时间。” 可没人应她,她举起萤火石四处查看,便见那团黑影正往藤木林外去。 “岁岁!”她焦急喊道,可她还要击碎结界石,不能追出去。 一道瘦高身影适时从暗处转出,拦住了小鬼的去路。 岁岁看清来人,愤怒的涨大了好几倍,不过此刻的她已经拥有了杀人的力量,并未如先前那般逃走,而是同沐寻对峙。 沐寻同岁岁对上,宁十安更揪心,若是沐寻在这里自杀,那她所做的一切都功亏一篑,她一边留意一人一鬼的状况,一边不停手上的动作。 月光惨淡,林木高耸入云,将站在黑暗森林中的一人一鬼衬得渺小如蚁。 沐寻拦在岁岁身前:“岁岁,要如何做,你才不杀人?” 岁岁将身影凝实,暴躁的飘来飘去,最后将黑色的雾气凝结成丝线,系上沐寻的手臂。 青年眸色如墨:“要我的手臂?” 岁岁兴奋的转圈。 青年不假思索:“好。” 宁十安听得肺都气炸,当即骂道:“叫你拖延时间你立刻就说好,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拖延时间?” 沐寻被她骂的一怔,头一次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当即改口:“不行!” 这话一出,岁岁立刻暴躁的低吼出声。 宁十安抓紧时间砸结界石,结界石上裂痕愈来愈多,只需要再有一刻钟便能彻底击碎。 那边岁岁被拒绝,愤怒的要离开藤木林,她打不过沐寻,沐寻拒绝给予她想要的,她便去村里杀人,沐寻看她转身,便道:“行,给你。” 岁岁停下,盯着他的手臂,满身都透漏出渴望。 沐寻看看宁十安,在岁岁靠近之时又道:“不行!” 岁岁受到欺骗,狂怒起来,也顾不得打不打得过,直接朝沐寻扑去,沐寻快速闪开,一人一鬼便在林中追逐起来。 宁十安欣慰,干的不错,再有半刻钟就够了,有希望。 而岁岁几次三番追不到后再度停下,恶狠狠的盯了沐寻片刻,转身又要离去。 沐寻急忙道:“给你。” 岁岁这次不再上当,她毫不犹豫接着往外走,刚飘出一寸,林中便响起皮肉骨头拆开的声音。 第32章 血腥味儿一瞬间充斥在空气中。 小鬼与宁十安一道看去,便见青年已经扯下自己的左臂,鲜血疯狂涌出,滴滴答答跌在地上,又飞快被泥土吸收。 岁岁兴奋的跑回来,抱着那只手臂欢快地往石头上砸。 宁十安心头一颤,怎么还是成了如此模样。 沐寻却得空安慰她:“别急,宁姑娘莫伤了手。” 这人…… 宁十安气急:“你才是伤了手吧,这种时候关心什么别人。” 他道:“没事儿的宁姑娘,我能破开结界,别担心。” 就是因为他能才担心啊,岁岁砸碎那只手臂用不了多久,下一次就会要了沐寻的命,她得在那之前击碎结界石。 铁锤毫不犹豫的用力挥下,重重击打在结界石上,裂纹已经多到结界石快要无法承受,而那边岁岁已经将手臂砸的稀碎,开始向沐寻索要更多。 一枚尖锐的石片被漆黑的小手砸在青年的胸口,又咕噜噜滚到地上。 修长手指捡起石片,青年看向岁岁,神色如常:“要我的性命?” 小鬼欢快的点头,没有五官的脸显出贪婪。 沐寻原本想答应,忽而想起宁十安的叮嘱,于是佯装思考,沉默不语。 宁十安只消几锤便能够击碎结界石,她大喜过望,用力将铁锤抬起,狠狠向下击落,可就在要接触到结界石的一瞬,手腕蓦然被人按住。 宁十安大惊失色,盯着突然按住自己的那双手,瞳孔陡然一缩。 那手苍白修长,骨节分明,食指最下方赫然有一枚血红的细小梅花。 这梅花的样式同银鱼岛容长青虎口那枚一模一样,怎么看都不是巧合,这怎么回事? 那人只用一只手便轻易制住了她,铁锤无法移动分毫,耳边传来那人轻巧的笑声,音色若月光淡薄。 “宁姑娘,怎能让你坏我的好事?” 声音没听过,不是容长青,梅花的事儿稍后再考虑,宁十安无法回头,浑身汗毛竖起:“你是谁?” 那人竟真的自报家门,他轻易便从宁十安手中取下铁锤,语调轻松:“在下初酒。” 没听过,他已经放开她,但宁十安仍旧无法动弹,她无法回头看他,猜测道:“你说坏你的好事儿,难道这结界是由你设立?” 那人道:“这是岁岁的遗愿,结界自然由岁岁设立,小孩儿死不瞑目,想见沐寻,便形成了结界。” 宁十安却道:“可你却说坏你好事儿,你定然在当中做了什么,是否岁岁并没有这般强的怨念?” 那人笑:“的确如此,小孩儿遗憾身亡,明明执念深重,却只会在结界中苦等,我便帮了她一把,增强她的怨念,给她力量,让她能为自己复仇。” 宁十安恍然:“我就说为何岁岁怨念那般强,那样的状况下,虽然愤怒痛苦,也不至于一定要杀了沐寻泄愤。” 那人嗤道:“那留下来做什么?等着沐寻来,哭着问他,为什么抛弃我?为什么不救我?明明是朋友,为什么对我弃之不顾?这有什么意义,当然还是杀了他才能平息愤怒。” 两人已交谈这般久,沐寻并未察觉,看来这人使用了某种幻术。 宁十安问:“你为何一定要杀沐寻?你同他有仇怨?” 那人懒散笑道:“嗯,的确如此。” 原来这一切是针对沐寻,可他手上为何有梅花印记?这同容长青手腕上的有没有关联?仔细想来,容长青偷盗生息蛊,亦是将沐寻引到了银鱼岛,难道也是针对沐寻? 不对,阿芷说容长青从前不是这样的人,而且容长青的目的是复活阿芷,容长青与沐寻没有关联,那是利用容长青的人想害死沐寻? 越想越乱,而且都与沐寻有关,这让宁十安颇为心慌。 不过眼下情况危急,并不是她混乱的时候,被初酒一耽搁,沐寻与岁岁那边便分外危急。 岁岁要求沐寻自杀,若他不肯,便要去村落杀人。 而沐寻已经将时间拖延到极限,无法再拒绝。 高耸的树木下,青年攥着石片,缓缓抵到自个儿的胸膛处。 宁十安大喊不要,声音却传不出去分毫,也许沐寻眼中的她正在奋力锤击结界石,她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 身后的人发出开怀的笑声。 青年指尖用力,眼看石片就要划破胸口,他却骤然抬手甩出石片,那石片精准锋利的飞向宁十安的位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宁十安身后。 身后之人猝不及防“诶”了一声,宁十安身体一轻,脱离了束缚,她可以动了。 青年视线遥遥望来:“宁姑娘,到我这里来。” 结界石还有一块未碎,宁十安不想离开,便摇头。 “果然还是看穿了。”初酒躲开致命一击,藏身于阴影,笑道,“不过有什么用?沐寻,你再不满足岁岁的遗愿,她可要出去杀人了,你若强行让她留下,她亦会被怨念吞噬,成为只会杀人的恶。” 仍是先前的困境,甚至还加上了来路不明的初酒,宁十安从未觉得头这般疼。 初酒得意:“沐寻,你要如何做呢?” 沐寻略一思量,将石片重新抵到自己胸口,慢条斯理:“我先自杀满足岁岁的遗愿,让她脱困,之后我身死成为死灵,我的遗愿是杀死你,执念之强足以形成死灵的遗愿结界,最后在我的遗愿结界中将你杀死。” 第33章 他看向初酒:“相信我,我说可以形成结界就一定可以。” 那人:…… 宁十安:…… 坏了,这么难的法子都被他想到,这谁还分得清他和天才?除了不要命以外真是了不起呢…… 但死了就是死了,即便执念强大也不过困在一片方隅之地,浑浑噩噩只为遗愿活着。 这家伙的计划永远骇人听闻,宁十安无奈:“你别乱来。” 沐寻却道:“宁姑娘已经没有法子了,换我来想。” 他偏过头,碎银一般的月光照亮了他脸上的血色,“宁姑娘能活下去的,相信我。” 这家伙又要自杀,宁十安大吼:“你闭嘴!” 情急之下,她看向结界石,铁锤被那人取走,她并没有趁手的工具,心一横,直接用脑袋磕了上去。 若是结界石碎了,结界破除,沐寻就不用死了。 只听“砰”一声巨响,宁十安撞的头破血流,那结界石除了增加几道伤痕外无动于衷。 身后男人啧啧称奇:“姑娘头真硬,可惜结界石没碎。” 宁十安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再做尝试,这是她能做到的极限,她踉跄跌坐,伸手捂住脑袋,鲜血不断的从指缝流下。 视野里一片血色,小女孩儿一身漆黑的漂浮的沐寻面前,正等着他偿命。 青年用石片抵着自己的胸口。 可那方才还很兴奋的小鬼忽而委顿下来,黑雾翻滚不休,飞快的溃散又凝实。 宁十安看的真切,小鬼发生了变化,难道方才的撞击有效果?是了,小鬼本身并没有那么重的怨气,更多的是遗憾不甘,她原本也没想让沐寻偿命,如果她能恢复理智,也许沐寻不用死。 可宁十安尚未来得及高兴,小鬼又重新凝实成功,她挫败的叹息一声。 林木高耸入云,将一切映衬的微茫。 一人一鬼相对而立。 沐寻垂眸看向小孩儿:“满足你的遗愿,让你彻底解脱好么?” 小鬼用力点头。 握着石片的手毫不犹豫用力,一道血线蜿蜒而出。 小鬼却忽而上前,漆黑小手摁住他的手腕,磕磕绊绊的开口:“这、这不是我的遗愿。” 绝望的宁十安瞬间抬眼,她听见了什么?等等,小鬼开口说话了?她能说话?还有她说了什么? 不止她疑惑,青年也一样疑惑。 小孩儿便又重复了一句,这次比上次利索很多。 “这不是我的遗愿。” 宁十安喜极而泣,太好了,小鬼恢复理智了,她方才破坏结界石是有用的。 初酒看到这一幕,却道:“有什么好高兴?即便小鬼恢复理智,也要质问沐寻为何抛弃她,你觉得沐寻能说出什么话来?搞不好就此将小鬼逼黑化。” 宁十安心头一凉,这倒真有可能…… 【你为什么抛弃我?因为我不在乎。我们不是朋友么?我从不交朋友。】 宁十安想想就头皮发麻,岁岁原本就执念深重,搞不好一怒之下变恶鬼…… 她忐忑不安,满是鲜血的脑袋忽而一沉,多出了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 【过去·岁岁】 乱石堆下伸出一只布满鲜血的小孩儿手臂,纤细稚嫩,尚未长大。 她叫岁岁,死于落日村山崩,临死前受到冲击,残魄不消,久而久之,成为死灵。 彼时已是她死亡半年之后,尸体被埋在藤木林里,有座小小的墓碑,供奉着鲜花。 她因执念留下,这执念便是她的遗愿,她要再次见到那个人。 她灵力微弱,不能离开过远,始终徘徊在自个儿尸体附近,她常困倦,时睡时醒,但她不肯离去,她要完成自己的心愿。 她一直等,等待可以与他重逢的契机,她不知要等多久,但多久都要等。 她反复睡着又反复醒,被困在一片小小的地方,这一等便是三年,她依然没能等到那个人。 这日,坟前来了个年轻男人,叫初酒,他戴着面具,声音年轻悦耳,他爱笑,问她:“你是不是死不瞑目?” 她有些怕他,往后躲,又被他抓出来,他又问:“你是不是想复仇?” 她摇头:“不想,我只是想见他。” 他道:“那怎么行,他那般薄情寡义,你怎么能不想复仇?我来帮你。” 她才不要他帮,她慌忙逃窜,可却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他给她喂了奇怪的丹药,她便整个人都烧起来,整个魂魄都被烧成了黑色。 她开始把什么都忘了,只想复仇,她满身戾气,脑海中全是杀人,她怨气深重。 初酒很满意:“这才对嘛,被欺负了,当然要欺负回来。” 她不想,可是她忘了,她甚至忘了起初的愿望,她究竟为什么徘徊不去来着? 偶尔杀完人,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能恢复一点儿理智,她便能想起最初的愿望。 可是她很快又忘了,她依然每天杀人。 那个人终于来到了村落,但她想做什么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她麻木的杀人,浑浑噩噩的过每一天。 直到那个姐姐身上传来吸引她的东西,她忍不住靠近,看到了那只破损的藤木灯,她才恍惚间想起了一些。 说来也怪,只有待在那个姐姐身边,她才能恢复一点儿理智。 她偶尔能听清那个姐姐的话,可很快又神志不清,她甚至想杀掉那个姐姐。 第34章 后来那个姐姐又叫了她来,说着什么合作的话,她其实听不明白,但她想要得到她的帮助,初酒用古怪的丹药控制她,若是能打破结界石,也许她能想起自己最初的遗愿。 那个姐姐人很好,虽然害怕但还是同她到了藤木林,用尽全力帮她破除结界。 她时而清醒时而混乱,有时还想杀了她,但姐姐从未放弃,第二天还是来到藤木林,可那时她再度失去理智,无法回应她的召唤。姐姐坚持不懈喊了好久,她才终于从怨气中清醒,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可惜姐姐仍未在她失控之前打碎全部结界石,她又变成了杀人的恶鬼。 千钧一发之际,姐姐撞向结界石,她的血似乎影响了结界石,结界的力量有所松动,她终于恢复了一丝儿神智。 她便想起了自己最初的遗愿。 宁十安恍然惊醒,这是岁岁化鬼后的记忆,她的遗愿究竟是什么? 同样困惑的还有沐寻,按住自己手腕的漆黑小手正缓慢褪去黑雾,一点一点露出魂魄苍白的颜色。 她最初的遗愿是什么? 不过都没关系,最重的不过是要他偿命,只要她能释怀,命什么的他不是很在乎,给她好了。 青年一如既往的淡然:“那你想要什么?” 岁岁身上的黑雾在这刻完全散去,是他在藤木林初识的模样。 那时的她年轻稚嫩,生机勃勃,如今的她容色苍白,早已死去。 他道:“什么都可以,只要我有,都可以给你……” “哥哥。”苍白的小手点在他胸口,女孩儿轻声道,“没关系的。” 青年微微一怔。 小孩儿缓慢而认真:“哥哥不要将那件事儿放在心上,我没有怨恨哥哥,哥哥救了大家,我很高兴。” 青年愣了片刻,他没想到她竟在安慰他。 他垂下眼,表情藏进阴影中:“为何要同我说这些?” “哥哥同我说过,曾被心魔所扰,我便想,我这桩事会不会成为哥哥的心魔。”多年未开口说话,声音多有生涩,小孩儿努力让自己说的顺利,“我想应该会吧,哥哥是个很好的人,见不得人伤心。” “我见过哥哥心魔侵入的样子,昏迷不醒,溺于梦魇,若我成为哥哥的心魔,哥哥便会因此痛苦。” “周木哥告诉我,送给朋友的东西应该是朋友最需要的。”小孩儿仰起脸,苍白的小脸挂着笑意,“我想,我应该将这些话告诉哥哥,哥哥便能释怀,便不会被心魔所扰。” 青年道:“所以,这就是你最初的……” 岁岁用力点头:“没错哥哥,这就是我最初的遗愿。” 是的,这就是她最初的遗愿,将这些重要的话告诉哥哥。 哥哥是她认定的朋友,她想为朋友做些什么,做些朋友真正需要的事儿,为了完成这个承诺,她默默等待了三年。 直到在此刻遇到他。 哥哥,没关系的,我没有怨恨你,所以你,千万不要难过啊。 第14章 宁十安哭得稀里哗啦,眼泪混合着血水弄花了整张脸。 岁岁啊……呜……就连她也觉得岁岁是因为报复才留下……可这孩子……呜…… 她的眼泪不值钱。 素来古井无波的青年亦久久未言。 黑暗的森林陷入寂静。 许久之后,青年终于开口:“我其实没有难……” 他话还没说完,满脸血泪的宁十安不顾一切从乱石堆上跳下,闪电般冲向沐寻,伸手死死捂住他的嘴,抢先同岁岁道:“他很高兴,你可真是帮了大忙。” 青年漆黑的眼睫眨了眨,没有挣扎。 而岁岁在用尽全力说完这些话之后便溃散在空气中。 宁十安眼泪决堤:“啊,岁岁怎么消失了?” 沐寻道:“能量耗空暂时消散,魂魄应当还在。” 宁十安松了一口气,从他手中抢过石头丢的远远的,怒道:“你看,人家根本就没想你死。” 青年垂眸:“我没想到。” 宁十安其实也没想到,谁也不能想到吧,岁岁那孩子……不能想,一想便泪奔…… 沐寻扫过乱石堆,初酒已消失不见。 宁十安抹泪:“叫那混蛋跑了。” “结界尚未完全解除,他没跑远,还在村子里。” “那我们还等什么?”宁十安立刻便要回去,“我们快些回村找他。” 沐寻扣住她的手腕:“宁姑娘,你不要紧么?” 宁姑娘这时候才察觉到虚弱,眼睫被血水打湿,眨眼就往下落血珠。 青年伸出指腹,轻轻擦拭她的脸颊,目光温柔若水。 “我背你。” 指腹温热,搅浑了宁十安的思绪,她呆愣愣:“可你断了一只手臂怎么背?” 沐寻抬手拂过断臂,空气中的水分不断凝聚在他的断臂之上,很快形成了一条冰做的手臂,青年略一活动,同他道:“这样就好。” 青年转身,在她身前半跪。 宁十安不再推辞,手脚并用爬上去,她早就累坏了,抱着他的脖子不撒手。 沐寻轻巧托起她,几个起落便到了村落,宁十安想起周木对岁岁的照顾,想第一时间把这件事告诉他,便对沐寻道:“你先去找初酒,我去周木那里一趟。” 沐寻点头,转眼消失,宁十安则飞快跑到周木家,周木正在院子里整理藤木灯,宁十安高兴的同他道:“岁岁没有要复仇,岁岁很好,岁岁是一个为他人着想的好孩子。” 第35章 周木喜极而泣:“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宁十安将林子里的事儿一一告诉他,周木频繁拭泪:“既然岁岁如此在意沐仙师,我想她一定很高兴将遗物送给他。” “遗物?什么遗物?” 周木道:“宁姑娘跟我来。” 宁十安便跟着他走进主卧,周木反手掩上门,便去翻箱子。 宁十安原本好奇的等待,忽而想起什么,头皮瞬间发麻,她紧张的脸色发白,趁周木不注意,小心翼翼往门口挪。 周木却像是身后长了眼睛,笑道:“宁姑娘要去哪儿?” 宁十安一听,不再掩饰,拔腿就往门口跑,却在下一瞬间被人扣住手腕。 宁十安瞳孔一缩,大声道:“放开我。” 周木不解:“怎么了?” 宁十安怒道:“别演了,初酒!” 周木笑着撤了幻术,幻术下,是一张年轻俊逸的脸,不认识,但那可恶的笑声,是初酒没错。 “宁姑娘怎知是我?” 宁十安直呼晦气,早些想起来就好了,愤愤道:“我忽然想起,岁岁曾两次应我的召唤出现,两次都因为‘周木’出现而仓惶离开,我以为她是不想亲近的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但方才觉得不对,我是个外人,只带了一盏藤木灯,她都觉得亲近,愿意现身,更何况是待她一直很好的周木哥,她更应该出现寻求帮助才对。” “可她却仓惶逃离,可见这个‘周木’不太对,现在我知道了,这是你假扮的,所以她才害怕。” 初酒赞赏的拍拍手:“姑娘的确聪明,可惜迟了。” 宁十安修为不高,拿他毫无办法,神色紧张:“你要做什么?” 周木爱笑,可那笑却从不让人觉得亲切。 “当然是利用你逃出落日村啊。” 宁十安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你该不会是打算……” 宁十安声音未落,门外传来青年熟悉的声音:“原来在这里。” 初酒脸色一沉,单手扣住宁十安的脖颈将她压进怀里。 宁十安心一沉:“你要拿我威胁沐寻?” 初酒:“不然呢?” 宁十安心里苦,连声劝:“他心里没我,你这是无用功,不要浪费时间,不如现在就从后窗逃走。” 初酒道:“不可能,姑娘方才在林中对他可是情深义重,相信我,男人受不了这个,他心里定然有你。” 宁十安还想说什么,被他一推,只得踉跄的同他走出门外。 初酒看向站在院中的青年,笑:“意外么?沐寻?” 沐寻道:“我不识得你。” “不重要,我认识你就行。”初酒扣着宁十安往前两步,同青年道,“让开,否则我杀了她。” 院中挂满了岁岁编制的藤木灯,昏黄的烛火照亮小小庭院。 青年执剑立在院中,丝毫没有退后的意思。 初酒手臂用力,引得宁十安闷哼一声:“这姑娘方才为了救你可是拼尽全力,你竟不顾她死活?” 宁十安气急:“都跟你说了,不听。” 初酒不信:“你一定在意这姑娘吧?你若不让开,我真地会杀了她。” 青年冷眼瞧着,无动于衷。 宁十安气得脑壳痛:“他无动于衷,你杀我干什么,要不你带着我一起逃吧?” 初酒终于意识到宁十安的话有几分道理,不可置信:“沐寻,你有没有良心?这姑娘为了你头破血流。” 青年的回应是提剑上前,丝毫不给他思考的时间。 初酒一瞬间慌了神,他不知道是杀了宁十安再逃走,还是扔下她逃走,还是带着她一道逃走,思绪完全被不按章法出牌的青年搅浑。 正常人受到威胁,还是刚刚救过自己的人,第一时间是谈判,而这家伙直接上来砍人,完全不在意救命恩人的生死。 那他再挟制宁十安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杀她似乎没时间也没必要,但就此放手又很蠢,一时两难。 沐寻眨眼间便到了近前,剑风烈烈,刮的宁十安眼泪都飙了出来,惶恐不安之际被他一把从初酒怀里扯出,旋即推向远处。 初酒恨得牙痒,人质没了还被青年近身,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想起来要逃的时候已被青年一剑斩破长衫。 他慌忙后撤惊起一身冷汗,不要命的往口中塞丹药,一边塞一边逃。 青年眉目皆冷,只几个起落便轻松超过他,纵身一跃至半空,正出现在初酒头顶,灵剑倒握,用力向下刺去。 初酒想避,却被剑锋所迫,狼狈艰难,行动凝滞,眼看着灵剑刺穿身体,他发出一声惨叫,动作一僵,整个人扑倒在地,鲜血瞬间蔓延。 青年停在初酒身前,拔出自己的灵剑,高高举起,再度狠狠落下补刀,可剑尚未挨到初酒,眼前便起一阵白雾,待白雾散去,地上的初酒已消失不见。 叫他跑了,青年明显不悦,但初酒身受重伤,短时间内无法作恶,青年便未追去,事情解决,才得空看向遭受无妄之灾的姑娘。 宁十安眼睛尚泛红,亦回望他。 无人说话,空旷的风穿堂而过。 青年走过来,默了默:“宁姑娘,我不是要……” “我知道,为了救我。”宁十安揉揉眼睛,“你直接冲上来,初酒反应不及,是救我最好的时机,最坏的结果是受些伤,但受伤没关系,你有丹药,还会照顾我。” 第36章 青年没想到她会如此说,一时愣住。 “可是……我方才……”他想了想,“你不会伤心么?” 宁十安走到他身边,揽住他的胳膊:“怎么会啊,你待我这么好,我喜欢你还来不及。” 青年垂眸,看向姑娘仰起的小脸,她真心实意的冲他笑,眼睫弯弯,月牙儿一般。 从前也遇过这样的事儿,但是…… 【他怎么突然冲上去了?】 【救人啊,这不是救下来了。】 【可是受伤了,一定有更稳妥的方法吧?他本来就没感情,谁也不在乎,我看他根本不在意人质的死活,只是想解决这件事吧?】 【也许他有自己的判断。】 【第一时间就冲上去了,哪来的判断?就是单纯的没有心。】 沐寻闭上眼复又睁开,问身边的姑娘:“若我没救下你呢?” 姑娘笑眯眯:“怎么可能啊,你没有把握是不会这样做的,你除了不爱我,其他方面无可挑剔呢。” 青年望着女孩儿不说话,漆黑眼眸无风无浪。 就在这时,宁十安脑海中忽然响起电子音。 【目标好感值增加。】 第15章 好感值增加? 这家伙看着风平浪静,难道内心已经风起云涌? 宁十安喜滋滋,有进度是好事,她懒洋洋的伸手:“阿寻,我累了。” 沐寻抬手擦过她脸颊上的血渍,在她身前俯身:“上来。” 两人这就回了村长家,宁十安疲惫不堪,陷入昏睡,一睡便是两日。 醒来时,沐寻正坐在不远处,听见动静,向她走来,“醒了?宁姑娘如何?” 宁十安睡饱了一身轻松,刚想说好了,忽而改了主意,她眉心一拧:“阿寻,我头疼。” 沐寻坐在床沿,闻言去翻储物袋,摸出一颗乳白色的丹药,递到她面前:“吃药。” 药丸安静的躺在他掌心,手指白皙修长,同他的人一样好看。 这家伙永远疏远,客气的仿佛初识。 宁十安便道:“我没力气,你靠近些。” 手掌便往她面前递了递。 宁十安眨眨眼,忽而垂首,将脸埋进他掌心,张口叼走了那颗丹药,还“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掌心。 柔软与柔软相触,宁十安脸颊红扑扑,盯着沐寻的脸,“咕咚”一声将丹药吞下。 姑娘漂亮灵动,勇敢冲动中带着羞涩,这场景该是很蛊惑,换了谁都要心猿意马,但青年只是淡淡扫过自个儿掌心,起身:“我去给姑娘倒水。” 啊这……宁十安挫败,她可是鼓起勇气了呢,她伸手拽住他的衣袖:“别走。” 沐寻便重新坐回来,伸手轻触她额头:“还疼么?” 宁十安握住他手腕:“你没有感情,但你还是可以待我好啊。” 沐寻沉默。 宁十安便道:“你会,但你不做,你在怕什么?” “宁姑娘知道我怕什么。” 她知道,他说过很多遍,怕她太过喜欢,怕她伤心,所以刻意疏远。 宁十安:“我已经太喜欢你无法自拔了,你这样疏远也没意义,不如对我好些。” 沐寻:…… 他问:“宁姑娘为何要执念于一段没有结果的关系?” “那是我的事儿。”宁十安道,“我刚在藤木林救了你,我要你报恩,不要刻意疏远我。” 青年思量片刻,在她床沿坐下,“好,就依姑娘所言。” 宁十安心情好,眉眼弯弯。 沐寻起身:“我去倒水,方才宁姑娘吃了丹药,需要饮水化开。” 他很快回来,站在床前想了想,“姑娘气力不济,我该喂姑娘不是?” 他可从来没这么主动,宁十安看着他眉清目秀的样子,脸颊微微发烫,低声道:“当然。” 沐寻便坐在床头,右手执杯,将水送到她唇边,宁十安一点一点儿喝,但沐寻从未做过这种事儿,甚至从未与人如此接触,配合的便不是很好,宁十安一呛,水便洒了出来,脸颊与脖颈皆湿。 沐寻瞧见那湿漉漉的水滴,眼睫轻眨:“宁姑娘,要我帮忙么?” 宁十安尚未咽下去的半口水也差点喷出来。 她这下明白了,这家伙是真不知道要如何对人好,要么冷淡要么越界,要他帮忙么?当然要、要啊…… 宁十安盯着他的脸,不知道自个儿已经悄悄泛红,黑眼睛忽闪:“那你来吧。” 青年得了应允,伸出指腹,轻轻点在她嘴角与下颌,缓缓将水渍拭去。 指腹温热有力,缓慢而折磨。 宁十安僵直脊背,觉得自个儿快要烧起来。 青年眼神认真,手指捏住她脸颊,叫她仰头,然后修长指尖又向她脖颈滑去。 他指尖所过,仿佛有火在烧,宁十安没经历过,便有些难耐,绷不住的难耐,她睁着眼睛望他,他便瞧过来,嗓音低而缓:“宁姑娘,怎么了?” 她说不出话,也说不出拒绝,眼神焦躁慌乱的有些可怜,这份可怜让她极为可爱。 青年不解:“我弄疼你了?” 宁十安抿着唇,嗓子好像堵住,盯着他说不出话。 他抹掉最后的水渍,手指离开,唤:“宁姑娘?” 宁十安这才回神,她伸手捂住自个儿的脖颈,胡言乱语:“啊,我……我要睡了……” 第37章 沐寻诧异:“姑娘不是刚醒?” 宁十安恼羞成怒:“你不管,我就要现在睡。” 沐寻好脾气:“好,那便睡。” 宁十安钻进被中,拿薄被将自己全身都蒙住,蜷缩成一只虾子。 她脸颊通红,热气不间断的冒上来。 这家伙真可恶,分寸感简直大开大合…… 她安静下来,才察觉自己心跳的很快,正慌乱,一只手探进被子,轻轻覆在她额上。 青年平静的声音响起:“宁姑娘,你很烫,哪里不舒服么?” 宁十安触电一般,挥开他的手:“你先出去。” 青年愕然,俯身瞧她:“不要我对你好了么?救命恩人。” 宁十安欲哭:“暂时不要了。” 宁十安只躺了半个时辰便又爬起来,精神看上去比方才还萎靡。 出了房门,却不见沐寻。 去哪了?宁十安略一思量,出了村落往藤木林去。 结界消散后森林不再阴森可怖,白日里翠绿鲜活,生机盎然。 宁十安一路去往岁岁死去的地方,刚靠近,便见青年立在墓碑前。 小小的墓碑占了极小的一块儿地方,四周花草繁茂。 “岁岁呢?”如此靠近坟墓,宁十安却察觉不到丝毫魂魄波动。 “岁岁心愿已了,支撑她的力量已经消散,只余残魂,我原本以为可以靠外力凝魂,却不想因为初酒的介入,结界抽空了岁岁的魂力。”沐寻道,“她无法存在,快要消散了。” 竟然如此,宁十安去瞧沐寻的神色,他没什么变化,只是安静的站在墓碑前,盯着岁岁两个字发愣。 看着云淡风轻,却迟迟不离开。 宁十安也很喜欢岁岁,她便在脑海中问系统【有什么办法可以救岁岁?】 系统【你攻略的进度条涨了一截,赠送十积分,你可以兑换修为、身体素质、灵根、或者给小女孩重新凝魄。】 宁十安难以抉择,她现在很弱,兑换修为或是身体素质都是很不错的选择,要她拿来给小鬼补全魂魄,委实心疼…… 但小鬼那么可爱,她更舍不得她灰飞烟灭,嗓音发颤:“给小鬼吧,我下次攻略成功了再兑换修为。” 系统【是否确定?】 宁十安含泪点头。 身边忽起微风,无数绿色的光点朝墓碑上空汇聚,那些绿点携带着生机勃勃的能量,很快将一个透明的魂魄弥补的殷实。 小女孩儿忽而出现,她坐在自个儿的墓碑上,惊讶的看着自己的魂魄。 沐寻亦惊讶。 小鬼检查完自己,抬起头,只一眼,便愣住。 沐寻定定望了她片刻,低声:“等这般久做什么?” 岁岁轻哼,将脑袋转向一边:“才不是因为想你。” 沐寻:“我也没想……” “咳咳。”宁十安在一旁剧烈咳嗽。 沐寻顿住,淡淡扫过宁十安,略一思量,改口:“藤木灯我一直挂在院中。” 听闻这话,岁岁转过脸来,脸上的别扭神色淡去,小孩儿高兴的很明显:“哥哥,真的么?” 沐寻:“真的。” 小鬼仰起头,认认真真看他。 “哥哥,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想遇见你。” 沐寻一怔,旋即道:“遇见我有什么好……” “咳咳。”宁十安肺都要咳出来了。 沐寻又顿住,重新组织措辞:“我……也是。” 小鬼愈发高兴,一双眼睛闪闪发光。 岁岁重新凝魂,欢喜的去找周木,原本的周木在第二日岁岁杀人后被初酒调换,藏在地窖,如今已被救了出来。 林中便只剩下宁十安同沐寻。 “宁姑娘,这样好么?明明不在意,却装作情深。” “也不算假装吧,藤木灯你的确有收着,你也愿意为了救岁岁死去。”宁十安道,“更何况,稍微演一演热情,就能哄得小鬼开心,不是挺好。” “可当年便是如此,明明谁都不放在心上,却因为佯装的亲切叫小鬼有了期待。”沐寻道,“若我当年救了她便离去,不与她相处,她也不会在藤木林等我,便不会身死。” 宁十安道:“天灾人祸,并非你之错。” 沐寻却望着她不说话。 她诧异:“怎么了?” 青年偏过头,模样认真:“我在想,我是否应该远离宁姑娘。” 宁十安摇头:“用不着,我已经爱你深入骨髓,你无论怎样我都会爱的。” 沐寻:…… 宁十安凑近他:“所以你不如对我好一些。” 沐寻看向她漂亮的小脸:“那……现在需要我背你回去么?” 宁十安为攻略前进的一小步高兴,双手一张,笑眯眯:“好哦。” 青年便在她身前伏身,宁十安爬上去,搂住他的脖子。 他背过她好几次,但每次都在她无力支撑的时候,清醒状态尚是第一回。 她靠得近,偷偷打量他。 他总是平静温和,像是很好亲近,常引得周围人趋之若鹜,可实际又冷漠至极,谁都不在乎。 她不由得很想知道,这样的人,倘若沉沦,该是何种模样。 两日后,岁岁魂魄凝实,可重新投胎,她打算陪周木几日再走,宁十安与沐寻便告辞回沐府。 第38章 宁十安终于找到遗失的兽车,一路颠簸,于半日后抵达沐府。 沐寻常出任务,府中众人早已习惯,但宁十安已经跟了他两次且存活,这便不寻常。 众所周知,沐寻出的任务皆凶险,而他又是为了任务不择手段的人,身边人没有不受伤的,不单指身体,还有情感。 但宁十安状态不错,众人自然多加好奇。 宁十安一回到府上,便察觉出周围异样的目光。 沐寻的别院依然荒草丛生,他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修整庭院,宁十安将藤木灯重新悬挂在树枝上,风吹过,吱吱呀呀。 第一个来看沐寻的是沐斐,他生的俊美,又常带笑,眉眼弯弯的模样让整个庭院的阴沉气氛一扫而空。 他轻快走进来,语调欢喜:“阿寻回来了。” 沐寻兀自规整落叶,轻轻“嗯”了一声聊做回应。 沐斐习惯了,走到石桌前坐在宁十安对面:“宁姑娘可还好?” 沐斐毫无架子,待她颇为关照,宁十安对他有好感,便道:“挺好的,此次能回来多亏了你送的铁锤。” 沐斐笑:“竟然如此,我随手拿的,能帮到姑娘可太好了。” 他顿了顿,瞥向一旁的沐寻,又看回宁十安:“先前阿寻病重,为了唤醒他同姑娘定亲,实属无奈之举,如今姑娘同阿寻相处数日,对阿寻已有所了解,如若不想同阿寻成亲,我可以做主废除婚事。” 一旁清理院落的沐寻毫无反应,依旧有条不紊的打扫落叶。 沐斐见宁十安没说话,笑:“当然,先前同姑娘说的报酬不会少。” 这换了谁都得说一声好,谁愿意同沐寻成亲,纯纯找罪受。 但宁十安就是为他来的,攻略成功得到的更多,自然不可能放弃:“我喜欢阿寻,我不退婚。” 沐斐惊讶:“你喜欢阿寻?” 宁十安点头。 沐斐缓过来,笑:“遇到姑娘真是阿寻的福气,那便如此好了,以后姑娘若是反悔,随时来找我。” 宁十安信誓旦旦:“我不反悔。” 沐斐闻言并未多言,笑眯眯的将带来的生骨丹留下便离开庭院。 生骨丹可使断掉的手臂再生,正好医沐寻的伤,养上半月便好。 沐寻仍在扫落叶,宁十安凑上去,摁住他的扫帚:“我不退婚,你也不许退。” 沐寻停下,看向宁十安,意外的爽快:“好,不退。” 宁十安眼睛瞪圆,惊讶:“你怎会答应的如此快?你是不是……是不是有些在意我了?” “我方才想过,我总会令人受伤,若宁姑娘在身边,便能抵挡掉一些麻烦。” “而宁姑娘……”他斟酌措辞,“宁姑娘很坚强,似乎真的不会受伤,调节起来也很快。” 青年望向她,总结:“反正总要有一个人受伤,那我选择宁姑娘。” 就在此刻,系统忽而传来提示音。 【初始任务——不被退婚完成。】 宁十安:…… 呵,完全高兴不起来呢…… 第16章 虽然理由不尽如人意,但好歹也有进展,宁十安不计较。 她按住他的扫帚,同他道:“阿寻,我头疼,你陪我睡。” 青年不再推辞:“好。” 入夜时分,院中的藤木灯笼着一片暖光,在枝干上摇摇晃晃。 主卧里,宁十安合衣钻进被褥,沐寻则坐在床沿。 青年礼貌询问:“宁姑娘,要如何陪?” 他如今那般爽快,宁十安当然怎么舒服怎么来,她叫他坐在自己同侧,扯过他的右手垫在自己脸颊,双手抱着他的小臂,换了个舒服姿势,原本还想说什么,但困倦袭来,竟这般睡了。 窗外枝影婆娑,房中灯火未熄。 青年坐在床沿,一动不动,保持这个姿势对他来说不是难事,他垂眸,见姑娘睡颜可爱。 脸蛋因为挤压凹进去,紧密的贴着他的手臂,软软的一团。 从前身边未有过这样的人,大多是哭泣崩溃的模样,质问他为何如此无情。 宁姑娘是个特别的人。 但即便如此,他也没什么感觉,不心动,不在意,哪怕宁姑娘就此消失,似乎也没有更多的情绪。 他没有睡意,无事做,身边又正在发生新鲜的不常有的事儿。 他便想起宁姑娘说过的话,不讨厌也不喜欢,做一做又何妨? 这样一想,便不知不觉抬起空闲的那只手,轻轻落在姑娘脸上。 忽然很想捏捏她的脸,软软的,像她强塞给他的糯米汤圆。 指尖落在软乎乎的脸颊上,轻轻按了按,姑娘微拧了眉,哼唧一声又放松下来,他便得寸进尺,食指拇指按住一团软肉,轻轻捏了捏。 是从未有过的,新鲜的触感。 不觉得有趣,也没有其他感觉,但是难得宁姑娘坚强……试试也不错…… 他正要收回手,姑娘忽而睁开了眼,困意未消,嗓音绵软:“你干什么……” 他收回手,不知要如何解释。 宁十安亦茫然,不知道自个儿怎么醒的,愣了片刻才想明白,这家伙方才偷捏她的脸,因为右手被她抱着,只能用左手,而左手是用水汽凝成,过于冷了…… 等等,这家伙偷捏她的脸?难道是终于有一些在意了?趁她睡着,克制不住…… 第39章 她欢喜的看向他,语调忍不住放软:“阿寻,你是不是对我有一些在意?” 青年温声:“宁姑娘,你知道的,这不代表什么。” 宁十安:…… 可恶啊,这家伙,一定会下地狱的!!! 宁十安怒气冲冲的将沐寻赶走重新睡,一觉醒来天光大亮。 沐寻不在院中,想来是去找沐斐汇报落日村和初酒的事儿。 宁十安在沐府识得的人少,便在院中修剪草木,一直等到傍晚,没等到沐寻,等到了沐斐遣人送来的口信。 沐寻缺失手臂,服下生骨丹也需要在灵池静养,这几日便不回别院。 那怎么成,不见面怎么攻略?她还想尽快脱离苦海呢。 宁十安当即打听了灵池位置,风风火火往那处去。 灵池位于后山的竹林中,寻常弟子不得入,但宁十安毕竟是沐寻的未婚妻,守门的弟子便放了她进去。 哗啦啦的的灵泉水从高处落下,形成小型瀑布,下方一汪水潭,氤氲着浓郁的灵气,雾蒙蒙一片。 其中隐约有一道身影,正靠在潭壁上休息。 那家伙虽然性格讨厌,但脸蛋身材无可挑剔,这会儿不知道有没有穿衣服…… 宁十安是来同他增加亲密度的,倘若感情缺失进展缓慢,那不如让他习惯她的存在,习惯了哪怕不喜欢,她离开时也会有所触动。 宁十安沿着潭壁往深处去,穿过薄雾,看清了靠在池边的男人,他整个人浸在灵池中,露出了脑袋和肩颈。 皮肤即便在雾气中也白出一些,锁骨清晰,肩膀处肌肉匀称。 青年自然察觉出她的到来,漆黑的眼睛从薄雾中望出来:“宁姑娘。” 嗓音温和,没有丝毫戾气,在灵泉的滋养下,更显温润。 宁十安忽而愣住,她来的时候,尚抱着一丝怒气,气他不解风情,气他胡言乱语,甚至还在半夜将他赶出去。 可他做了什么呢?他其实什么也没做,一开始便要求退婚且同她说的清清楚楚,是她一直说着喜欢他一直跟着他。 他虽然情感淡漠,但一直也关照他,在她同别人争执时帮她,在她受伤时将她背回村落,不想她受伤,三番五次拒绝她,要她退婚。 而她明明了解他,知道他的缺陷,甚至不爱他,只是为了完成攻略任务,却仍会在他没有给予回应时生气。 他不理解她的脾气,但从不为此责怪她,无论何时她靠近,他总会温和的唤一声“宁姑娘”。 他没有做错,而她是人之常情,她了解一切尚且如此,那些原本就不了解他,且对他抱有期待的人,又会如何失望崩溃…… 他一定经历了很多次,才会频繁的拒绝,才会一直强调【莫喜欢我,对你不好】。 宁十安忽而心存愧疚,走到青年身边:“阿寻,对不起。” 沐寻偏过头,池水沾湿黑发:“宁姑娘有何对不起我?” 宁十安道:“我不该对你发脾气,你没做错什么。” 青年漆黑的眼睛轻眨:“可也没做对,宁姑娘生气是应该的。” 这家伙要不是没感情,该多么叫人心动…… “你要在池子里泡多久?” “大约到明日清晨。” 这么久,宁十安来都来了,坐在池沿:“那我陪你。” “既然如此。”青年邀请,“姑娘不如一道入池。” 一道入池?宁十安有些发愣。 “姑娘不是头疼?”沐寻解释,“灵泉水的灵气可以治愈旧伤。” 原来如此,池子不小,即便泡两个人也绰绰有余,一来可以增加亲密度,二来灵气浓郁,可以滋润身体经脉,左右没坏处,宁十安便跨过池沿,从沐寻的另一边走进灵泉水中。 “嘶”好冷,宁十安脸色瞬间发白,这灵泉水怎么刺骨的冷? “这灵泉水乃是冰泉,是以极寒,但只要姑娘运功抵挡,片刻后便能消除寒意。” 运动抵挡?哪来的功……她的积分拿去救岁岁了,不然她现在好歹也有修为傍身了。 泉水漫过脚背、小腿、腰臀,寒意侵骨,宁十安冻得发抖。 沐寻见她神色不对,便道:“姑娘莫要勉强。” 宁十安想,想提升修为,想完成任务,哪能不吃苦,硬是将她将自个儿浸入池中,牙关打颤:“我还行……” 池水渐渐漫过肩颈,刺骨的寒意让她止不住发抖,她团成一团,身体的热量仍在飞速流失。 灵力虽然不断地钻进身体,但却无法抵抗寒意带来的痛楚,她强撑片刻,觉着不行,得离开,可这一会儿她便几乎冻僵,身体完全不听使唤,甚至……还在下沉…… 咕嘟……她整个人都坠入水中,她慌乱的想要往上浮,四肢却冷硬的不听使唤,糟了……她连声叫沐寻,可字不成句,又被池水淹没,只发出一连串的咕噜声。 就在她即将失去意识之际,一只手扣住她的腰,成功将她拎出水面。 宁十安大口呼吸,灵泉的寒意叫她发抖,她意识到身前有暖源,不顾一切贴了上去,那人一怔,被她推倒在池壁上,起先想推开,可略作尝试发觉无用,只得放弃,任她抱着。 而宁十安意识模糊,求生本能让她手脚并用,藤蔓一般缠了上去。 热度一点一点渡进身体,缓和了她的冷,她死死抱着,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渐渐回拢。 第40章 她第一眼瞧见的,便是裸、露结实的胸膛。 啊这…… 头脑逐渐清晰,她也终于弄明白目前的状况,慌乱害羞之际,悄悄低头看了一眼,松了一口气,这家伙穿着裤子…… 她不敢多看,羞涩渐渐占据头脑,想放手可身体还无法承受寒泉的冷度,但抱着又实在慌乱,一时犹豫,松开搂住他窄腰的手指,太冷又重新抱住,几番折腾,青年终于开口,嗓音是从未有过的哑度。 “宁姑娘,别动。” 宁十安垂眸不敢看他,低声:“那就这样一直抱着么?” 青年沉声:“先抱着。” 宁十安不敢乱动,仍旧抱着,脸颊贴在他胸膛,硬邦邦的,她视线不知该看何处,干脆闭上,可片刻后,她就察觉到有什么不太对。 腰部以下,某个……部位……悄然…… 宁十安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后,脸颊瞬间滚烫,顾不得冷,立刻松手,想往后退,可刚松手,寒意便铺天盖地将她淹没,她咕噜咕噜往水下沉,无法控制身体。 青年眼疾手快,再次将她捞起,他扣着她的腰将她压进怀里,又拉过她的手叫她环住自己的腰。 宁十安重新浮出水面,大口呼吸,四周寒冷,唯有身边温暖惑人。 思绪重新清晰,她哆哆嗦嗦用下巴往下方点了点:“你、你、你……” 青年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垂眸与她的目光相对,姑娘明明冷的发抖,脸颊却红的通透。 “我是个男人。”青年面色平静,“各方面都正常。” 宁十安不想再听,脑袋低垂,逃避:“抱我出去。” 青年俯身,揽住她的腰背和腿,将她打横抱起,“哗啦”一声出了池子。 几个起落,便将她带回别院,他抱着她进入内室,用床边的毯子包住她,将她身上的湿气擦干净。 “抱歉宁姑娘。”他用厚实的棉毯擦拭她湿漉漉的发,“我不知道你无法抵御。” 脱离了池水,宁十安依旧很冷,那寒意像是侵入骨髓,她冻的嘴唇发白,下意识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青年的动作一顿。 他因为自身原因,始终孤身一人,从未与女孩儿如此接触过,今日算是生平仅有,但即便如此,心中仍然不起波澜。 可不起波澜,却也是新鲜的。 宁姑娘用力攥住他的手腕,身体一直在发抖,目光透过凌乱的发和盖住脑袋的毯子望过来,本能的寻求帮助。 若是从前他会拒绝,将她丢在房里,去找阿斐给她讨些御寒的丹药,可那实在耽误太久,她会受更多的苦。 如今,宁姑娘比他想象中要坚强许多,也许可以不用如此麻烦…… 他望向她颤抖的黑色眼睛,缓声问:“宁姑娘,要我帮你么?” 宁十安冷的意识模糊,想要从他身上汲取暖意,可他不肯靠近,她便有些茫然,忽而听到他问,下意识点头:“帮、帮我。” 他起身,轻易将她打横抱起,放进床榻,人站在床前,默了默,又问:“宁姑娘,要我帮你么?” 宁十安只想解了寒意,朝他伸出手。 床边的青年再次得到回答,终于不再犹豫,掀开了被褥。 宁十安冷的意识昏迷,忽而被人搂进怀中,她本能的抱住他的腰,往他怀里钻,他没动亦没回应,只是任她动作。 宁十安整个人都蜷缩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胸膛,不留缝隙。 温暖驱散了寒意,她终于不再发抖,气力耗尽,就这般沉沉睡去。 宁十安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到底什么状况,她为什么会同沐寻以这种姿势在床上…… 她低头看,衣衫倒是齐整,她渐渐想起昨夜…… 她稍一动作,青年便睁开眼,幽深黑瞳望向她:“宁姑娘醒了?” 这样过了一夜,他却波澜不起,明明这家伙的手还搁在她腰上…… 青年随着她的视线看去,收回自己的手,“这是昨夜宁姑娘硬要……” 她当然记得,不需要他重复,她只是挫败,挫败他抱了她,却无动于衷…… 这无动于衷太伤人了…… 宁十安很挫败,情绪低落下来,悲伤之时,忽而想到什么,猛然拉开被子,往他身、下看去。 某些地方果然…… 呵,也不是全然没感觉嘛…… 青年怔了怔,无辜道:“宁姑娘,我身体正常,这委实没什么办法。” 自那日后,宁十安再也没去过灵池,老实在院子待着,半月后,沐寻手臂重新长成,便要出发去往临江城。 阿芷与容长青的故乡在临江城,容长青又与初酒皆有梅花印记,初酒针对沐寻,而容长青虽不是明确针对沐寻,但生息蛊自沐府失窃,自然由沐寻负责找回,这样看来,仍然与沐寻相关,如此一来,便不能置之不理。 两人前去乘坐兽车,宁十安问:“你有什么仇家么?” 青年道:“很多。” 也是,沐府这些年难处理的事儿都是沐寻在做,得罪的人不知几多,根本无从分辨。 两人要了辆兽车,启程赶往临江城,五日后,于傍晚时分抵达。 临江城同沐府所辖永宁城一样,富庶繁华,四方来客川流不息。 灯火如龙般蜷缩在屋檐棚顶之下,将整个城池衬得亮如白昼。 第41章 按照惯例两人去找客栈,却在走过一座青石桥后,被前方密集的人潮吸引了注意。 宁十安走上前眺望,发觉人潮去往的地方,是一座颇有气势的寺庙。 门前有香炉,插满了点燃的香,还栽种着粗壮高大的银杏树,上面挂满了金线红绸。 “你第一次来么?我跟你说,这神祠里供奉的神仙可灵验了,有求必应。” “当真么?” “当然,我前些日子刚求过,我求娘亲身体康复,不受疾病所扰,没过几日我娘便好啦。” “如此灵验,那我也去试试。” 两位姑娘欢喜的从宁十安面前走过,生怕慢一步那愿便不灵了。 宁十安问身侧的沐寻:“什么神灵这般灵验?” 沐寻道:“修者并没有这个派系,多是些提升自己境界的能力,修为高了,自然可以实现凡人的愿望,但太过超脱,大乘上仙也难办到。” “所以是骗局?” 沐寻抬手摸过香炉灰,又去看系在银杏树上的金线红绸,密密麻麻的字迹皆是所求所愿,他摇头:“没有阴损戾气,不知道什么状况,进去瞧瞧。” 两人随着人潮进入神祠,神祠里供奉着一株长着细密花瓣的九重月,此花色淡如月,以花瓣多闻名,层层叠叠不知几多,是以叫九重月。 人人进得神祠,请一株九重月,许下愿望,再一瓣一瓣摘下花瓣,成、不成、成、不成这般问下去,最后一瓣若是成,便愿可成,若是不成,便是不成。 方才交谈的两位姑娘正在前方的蒲团叩首,请了九重月来后,便开始求问心中所愿,月白的花瓣层层剥落,独留一片微微颤动。 姑娘欢喜不禁,连连叩首,想来是愿可成。 宁十安问沐寻:“你要不要去试试?” 沐寻道:“我没有心愿。” “你没有心愿?一个也没有?” “没有。”青年垂手而立,“你去吧。” “我?”宁十安略一思量,走向九重月花池,池中种满九重月,她随手取下一支,回到沐寻面前,仰起脸看他,“我要许愿了。” 沐寻便道:“好。” 宁十安双手举起九重月,几乎将花儿戳到他脸上,闭上眼装虔诚:“我要沐寻爱上我。” 青年垂眸,越过摇晃的月光看向她:“这愿不可成。” 宁十安睁开眼:“我还没试,你怎知不成。” 他便不语,只安静的立在一旁。 宁十安一片一片的揪九重月,叶子似月光飘落。 神祠里的人都这般做,是以地面铺了厚厚一层花瓣,走动间,花瓣纷飞,像是流泻的月光。 宁十安一边念叨着成、不成,一边快速扯下花瓣,不过片刻,碧绿的枝干上便只剩下一片花瓣。 青年看向她:“念啊。” 宁十安快速扯下:“不成。” 青年垂眸,浓密漆黑的睫毛覆在眼上,明明没表情,却像是在说【看,早就同你说过了】。 宁十安不服,又取了一朵,当着他的面再测,结果仍是不成,她仍旧不服,又接连试了十几朵,结果都是不成。 花瓣散落在地,花枝丢进一旁的竹筐,宁十安拍拍手,同沐寻道:“不准,这神祠是骗子。” 沐寻看着花枝:“目前尚未可知。” 宁十安已经学会不同他置气,她重新走回九重月池边,却见池子里的九重月不见少,这里客似云来,那般多的人取花,就连她都取了十几枝,这花儿却仍茂密如初,倒是稀奇。 沐寻打量过后道:“似是神祠主人的术法。” 宁十安想见见这位神祠主人,打听一圈却无人见过,都道只要供奉香火,许愿取九重月卜卦即可,若是今日不成,明日再来,日日虔诚祷告,兴许有一日便成了。 宁十安听完,同身旁的沐寻道:“那我明日再来卜卦。” 沐寻问:“还是这个愿么?” 宁十安道:“对啊。” 沐寻:“姑娘何必……” 宁十安走出神祠,路过银杏树旁被满树红绸吸引,那都是先前求愿之人虔诚求取的,红绸上用黑色墨汁写着密密麻麻的心愿。 宁十安仰起头,一一看过。 【愿高中】【愿嫁得良人】【愿家和万事兴】【愿阿芷死而复生】…… 等等,愿阿芷死而复生? 第17章 【愿阿芷死而复生?】 容长青死而复生的心上人就叫阿芷,这难道是容长青留下的? 宁十安忙叫沐寻来看,沐寻踩着满地银杏叶,仰头去看红绸:“叫阿芷的不少,但死而复生又在临江城的恐怕不多。” “看来容长青在这里许过愿,不知道这与他之后的变化有没有关系。”宁十安道,“我们得尽快找到阿芷。” 前方忽起骚乱,人群惊慌避开,那骚乱很快蔓延到宁十安与沐寻处。 一位华服公子正带着几位美姬与黑衣侍从从远处来,人潮汹涌,被他的侍从以术法推开,逃的慢的,便被气浪掀开,身体弱的,更是摔飞出去,一时哀嚎不断。 “这人谁啊,这般嚣张可恶,竟会对凡人出手。”宁十安拧眉。 “凌天剑宗宗主之子楚凌知,临江城正是凌天剑宗的辖区。”沐寻闭目,神识放开,很快便从四散奔逃的人群中搜集到信息,“楚凌知似是天生灵根缺陷,终日用丹药吊着,高不成低不就,被其他宗门少主嘲笑,心里扭曲,便常在凡人面前找平衡。” 第42章 楚凌知大摇大摆的从清空的石阶上走过,享受四周人群的惶恐和不安,很快便到了银杏树前。 宁十安与沐寻正在这里,他们两显然也挡了少宗主的路。 楚凌知正眼都不瞧,身后的黑衣长者掐诀放出大片风刃,风刃如龙卷风一般向四周卷去,附近的凡人百姓躲避不及,纷纷摔飞出去,顿时惨叫连连。 那风刃亦刮到了宁十安与沐寻身前,宁十安尚未躲,沐寻已将她揽至身后,风刃掠过他,骤然崩碎。 黑衣长者眉心一跳,朝两人望来。 楚凌知戾气大涨,呵斥道:“什么不长眼的东西,竟敢挡我的路?” 沐寻尚未说话,宁十安从他身后探出脑袋:“你又是什么东西,就知道拿普通百姓撒气,废物。” 宁十安之所以这般横,是在银鱼岛得到的经验,不能让沐寻受欺负,他受欺负的后果不可控。 这话几乎瞬间点燃了楚凌知,灵根缺陷是他最大的痛点,被骂废物气得他面目扭曲。 “定叔,杀了她,给我立刻杀了她。”楚凌知几乎咆哮着对身后的黑衣人大吼。 那叫定叔的黑衣人当即向宁十安与沐寻的方向走了一步,直接起势掐诀,广场上灵压顿时起了变化,宁十安受不住,气血翻涌。 这黑衣人不同寻常,宁十安思虑间,黑衣人已经唤出灵剑,提剑斩来。 宁十安被气机锁定,无法移动,心中骇然,青年抬手拂过她头顶,那令人恐惧的力量瞬间消失,她一身轻松,飞快的躲进他身后。 黑衣人已到身前,沐寻掐诀,灵剑应召而来,与黑衣人剑刃相撞,“砰”一声巨响,气浪排山倒海般向四周散去。 宁十安躲在沐寻身后,小心地探头望。 青年侧眸:“莫担心,打得过。” 还抽空安慰她,今天安慰她,明天就会爱上她,啧啧,未来可期。 黑衣人见一击不中,知道小看了这青年,气势愈强,再次提剑攻来。 就在沐寻掐诀之时,一人忽而冲进战场,一柄灵剑格挡住了黑衣人的攻势。 来人挡在沐寻与宁十安身前,朗声:“两位退后。” 宁十安扯扯沐寻,沐寻便收剑。 来人是个身形削瘦的青年,长发束了高马尾,器宇轩昂,来去如风的样子,像个高手。 宁十安还没感叹完,高手便被一脚踹在腰腹,狼狈的摔飞出去。 宁十安:…… 高手很快爬起,执剑又上,不出两招,又被一剑斩在手臂,血痕鲜明,但高手没有丝毫退缩,迎难而上。 这不要命的打法不厉害,但是非常耽误时间,楚凌知急着要去神祠,骂道:“林不然,你是不是有病?” 原来两人认识,那叫林不然的青年刚被定叔掀飞,拍拍灰爬起来,大声道:“你才有病,谁准你拿凡人撒气?” 楚凌知冷笑:“不过一条狗,还管起主人来了,别以为叫你一声大师兄,你就真是大师兄了。” 宁十安想,林不然原来是楚凌知的大师兄,那也是凌天剑宗的大师兄了,不过大师兄就这实力么? 林不然提剑:“反正不会让你乱来。” 楚凌知知道他的脾性,不打死他就会一直纠缠,三番五次坏他的好事儿,但一时半会没办法解决他,只得悻悻道:“我们走。” 临行前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宁十安和沐寻,那眼神像是在说【你们给我等着】。 楚凌知进了神祠,百姓也跑了个精光。 林不然大师兄还在吐血,宁十安上前查看:“师兄,你还好么?” 林不然擦擦嘴角:“姑娘莫担心,我没事儿,倒是你们,还好吧?” 这大师兄菜是菜了点儿,但人很正义。 “好在师兄来的及时,我们无碍。”宁十安见林不然灰头土脸,便道,“师兄救了我们,我们请师兄吃顿便饭。” 林不然笑眯眯应了。 三人去了附近的清风酒楼,林不然刚到,掌柜便笑:“阿然又被打了?” 林不然摆摆手:“莫笑话我了。” 掌柜女儿送来软帕,叹息道:“楚凌知混账,也就林师兄敢出头,我们承蒙师兄照拂,感激不尽,可师兄下回莫再冲动了,还是保全自身要紧。” 林不然笑:“不要紧,莫担心。” 三人寻了个座儿,掌柜女儿送上酒和小菜,直言林师兄带朋友来吃饭不要钱。 宁十安将红豆糯米粥推给沐寻,同林不然道:“师兄真是好心人。” 林不然无奈:“楚凌知被我师父惯坏了,飞扬跋扈,常在临江城胡来,宗里无人敢管,我也只能尽力而为。” 这位林师兄生的俊,为人热忱,叫人倍生好感,宁十安便道:“师兄熟悉临江城,可否替我们找个人?” “姑娘请说。” 宁十安想阿芷的相貌不好描述,干脆道:“请师兄放出消息,就说宁十安在清风客栈等一位叫阿芷的姑娘,若她看到消息,请来汇合。” 林不然点头应允。 宁十安又想起神祠,问林不然:“师兄,这神祠可有古怪?” 林不然道:“神祠存在已有数年,一直没出过什么差错,倒是诚心求愿的话,能得到神祠主人的指引。” 第43章 “什么指引?” “你若去求愿,取一支九重月,便能测算愿成或不成,不成便是没希望,成的话,去后室的九重花灯处取红绸,红绸上会给出成愿的提示,根据提示去做,愿便能成。” “师兄可有求过?” 林不然不好意思的笑笑:“求过,想求道侣,试了十几朵九重月都是不成,怕是要孤独终老了。” 宁十安惊讶:“林师兄也如此?我方才请愿求道侣,也试了十几朵都不成。” 林不然眼睛陡然发亮:“宁姑娘,竟这般有缘分?” 宁十安笑眯眯的回:“是啊,有缘分呢。” 沐寻闻言瞧了她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 闲聊间暮色渐浓,长街上燃起灯火。 “林师兄可有见过神祠主人?” “未曾见过,人人来这里,都求九重月,但无人见过神祠主人。原本这花没这么茂盛,后来还愿的人多了,便愈来愈茂盛。” 沐寻忽而道:“这兴许是神祠主人的修炼方式。” 林不然:“什么意思?” “靠指引人们完成心愿获得力量。”沐寻道,“虽然少见,倒也不是没有。” 宁十安啧啧称奇:“世间竟有如此修炼方式,这位神祠主人可真是个好人。” 沐寻却道:“不好说,容长青也来许过愿。” 这倒是,果然还是得找阿芷问问。 接下来几日宁十安与沐寻住在云来客栈,终于在第三天清晨收到了林不然的消息,说是已经找到阿芷。 宁十安匆忙下楼,见到了候在大堂的阿芷。 阿芷不再佩戴面纱,气色好了许多,着一身青绿,脖颈上系着娟白的绸带,是个英姿勃勃的大美人。 宁十安上前唤了声阿芷。 “宁姑娘好。”阿芷笑着打招呼,又瞧见她身后的沐寻,“恩人好。” 沐寻上回没杀她,那事儿便算揭过,温文有礼:“阿芷姑娘好。” 三人一道在桌前坐了,宁十安要了茶水,直接问道:“你回来这些日子,可有找到什么线索?” 阿芷扶正歪掉的绸带,盖住脖颈上缝合的针脚:“我知道长青在神祠许过愿,长青一直想复活我,他接连多日许愿,得到了神祠主人的指引,赐下红绸,那红绸上便写着沐府生息蛊。” “所以容长青才去沐府偷了生息蛊,然后于银鱼岛实施复活计划。”宁十安道,“这件事竟同神祠主人有关。” 阿芷满目遗憾:“我自幼同长青一道长大,长青是个心软明朗的人,应当不会做出这种事儿,这些日子我也常去神祠许愿,得到的答案总是不成。” 宁十安便问:“你许得什么愿?” 阿芷道:“再与容长青见一面。” 容长青死了,看来神祠主人也没起死回生的本事。 沐寻却忽而道:“你身后有东西。” 他这样说,阿芷本能回头,却只见喧闹的大堂,她茫然问:“什么?” 沐寻掐诀,阿芷身后的空气便扭曲模糊起来,但始终无法凝实,还是空无一物。 沐寻亦看不清,只感应到细微的灵力,拧眉:“应是残魂,怕是很快便会消散,无碍。” 宁十安却双目睁圆,她看的清,方才沐寻掐诀之后,她便清楚的看见阿芷身后飘着一团浅灰色虚影,那虚影正是容长青的模样。 宁十安正要开口提醒,那虚影对她摇摇头,宁十安不知为何,暂且装作不知,片刻后,她佯装上街买零嘴。 出了客栈,回头瞧一眼虚影,虚影便懂事的跟上。 沐寻转眸看一眼,又重新移回视线。 宁十安找了个僻静的角落,低声道:“容长青,出来。” 书生模样的虚影便出现在她面前。 “你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只有我能看见你?” 容长青此刻的模样又凝实了些,猜测:“也许你之前接触过阴魂,所以感知比较高。” 她在落日村的确同岁岁接触很多,兴许是这个原因。 “其实我也只能看见你,我模模糊糊跟着熟悉的气息,猜测那是阿芷,一切都被雾气遮挡,全然瞧不清。”容长青道,“只有你清晰。” 竟然如此,宁十安想,这样厉害,她该不会是什么修炼天才吧? “你来的正好,我正想问,你到底在神祠遇到了什么?” 容长青垂手立着,风穿过他的虚影,空荡荡一片。 “我想念阿芷,不能接受阿芷离去,听说神祠灵验,便来许愿,一连坚持数月,才终于求得一个【成】,神祠主人指引我去后室九重花灯处,取出红绸,上书【生息蛊】,我一介书生,哪里知道生息蛊是什么,四处调查才弄明白,可这东西要一城生灵血祭,我即便再想复活阿芷,也不能做出这种事,只好痛苦的放弃。” “我便又去求神祠主人,想要其他的方法,神祠主人以红绸告知我进入内室。” “内室里一片九重花池,我被满室月光迷惑,一头坠入池中,再醒,便见池边铺着柔软如丝的红绸,红绸上搁着一杯酒,【饮下便可成愿】红绸上如是写,我太过思念阿芷,一口饮下。” 第44章 “自那之后,我的犹豫彷徨害怕恐惧全都消失,只一门心思想完成心愿。” “之后我去阿芷坟前将阿芷挖出来,用神祠主人教的方法将阿芷假性复活,带她去了银鱼岛。” “再之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宁十安道:“你的意思是神祠主人影响了你的心智?那杯酒有问题?” 容长青叹息:“想来如此,我明明之前已经放弃,谁能毫不犹豫拿一城人的性命去血祭?我饮酒后满脑子都是复活阿芷,再也不想其他。” “但我也知道这样复活,阿芷定然不愿,于是挣扎着去了银鱼岛,银鱼岛是众所周知的罪恶之岛,我只能尽量减少无辜伤亡。” 容长青同她说了这般多,身影愈显虚浮,看上去几乎透明。 宁十安问:“你这怎么回事?” 容长青苦笑:“死了,被你心上人一剑穿心,支离破碎,只有零星残魄,我太过思念阿芷,想在临走前见见她。” 宁十安想到方才:“她看不到你,你也看不到她。” 容长青道:“所以方才才阻止你出声,我不知道能停留几日,也不知能否与她相见,不想她伤心。” 宁十安忽而想到岁岁:“我在落日镇见过一个小女孩,她死后魂魄不散,因为有巨大的执念,你执念也不小,竟没化为死灵么?” 容长青笑:“我最大的执念是复活阿芷,已经成功了,虽然也想同阿芷在一起,但人不能太贪婪。” 这家伙,也不知道是清醒还是不清醒。 “对了。”宁十安想起红梅的事儿,连忙问,“你腕间的红梅印记是怎么回事?” 容长青扬起手腕,露出细小的红梅印记:“你说这个?” 宁十安点头。 “我也不知道,以前没有。”容长青努力回忆,“似是饮酒后出现的,大概得去问神祠主人。” 说话间,他的身影又单薄几分,容长青无奈,“我气力耗尽,无法再同你交流,等过阵子再来找你。”话音刚落,虚影便彻底溃散。 宁十安伸手握,空气穿过掌心。 宁十安回到客栈时,便见沐寻孤身坐在窗边,正对着茶碗出神,阿芷已经离开。 宁十安递给他一把糖青梅,他想想,拿起一只白瓷碟接下。 青年抬眸瞅她:“同他聊完了?说了什么?” 容长青是他先发现的,她匆忙离开,想来他是猜到了,宁十安便尽数同他说了。 沐寻沉思:“酒?看来还是同神祠主人有关。” 宁十安含住一颗糖青梅,甜滋滋的道:“要不我们再去神祠瞧瞧。” 两人再次来到神祠,这里依旧人满为患。 穿过人海进入大堂,站在一池九重月前,宁十安同沐寻道:“这次我许个能成的愿。” 沐寻立在她身旁,随她一道去看池子:“许什么?” 宁十安取一支九重月,踩着满地月光与飘散的红绸,拉着他一路走到角落。 这里无人经过,宁十安缩进角落,沐寻则挡在她身前,青年瘦高,将纷扰嘈杂皆遮了去。 宁十安将九重月举起,闭上眼许愿:“我要同沐寻亲亲。” 青年明显一怔,欲说的话堵在喉间。 宁十安睁眼瞧他,见他面色平静,但那漆黑的眼中却混乱难明,她嘿嘿一笑:“我就许这个。” 宁十安的主要任务是攻略沐寻,自然要抓住一切机会做正事才是,要这神祠真的灵,她的攻略进度肯定能涨。 其实宁十安真亲的时候也虚,但她菜且勇,先许着再说。 她一瓣瓣摘下花瓣,撕到最后果然是不成,她不在意,又去取,结果还是不成,她便接二连三的取。 沐寻轻声道:“宁姑娘……” 宁十安撕得认真:“别吵,心诚则灵。” 沐寻不再出声,默默站在她身前。 宁十安取了十几枝都是不成,但她丝毫不慌,反正时间多,她多试几次。 她想神祠主人接到她的愿望,一定在疯狂测算,这愿望也许比容长青复活阿芷还难,需要成千上万的验算才能有答案。 长夜漫漫,宁十安盘膝坐着,虔诚的撕扯花瓣,沐寻靠在她身侧的廊柱上,垂眸看飘散的花瓣。 不知不觉到了深夜,仍是不成,宁十安伸个懒腰,锤锤肩膀,起身再去拿。 沐寻劝:“宁姑娘要不换一个?” 宁十安手持九重月重新坐下,倔强:“不换。” 她抬头看他:“这愿不成,是你不愿同我亲亲,你又不在意为何不愿意?” 沐寻道:“你会在意。” 切,谁会在意啊?不过……他闲散靠在廊柱,眉目俊朗,宽肩窄腰,皮相极美,说不定亲亲后她真的会有一点点在意…… 宁十安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撕扯花瓣,成、不成、成…… 好,最终还是不成,她终于有些气馁,丧气的扯下花枝上的最后一瓣。 沐寻瞧见,俯身下来:“不能成的,宁姑娘还是……”说着说着,声音一顿。 而宁十安这时也愣住,她方才扯下最后一瓣后,发现竟是重叠的,那花瓣下竟还有一瓣…… 第45章 那意思是……成? 她许什么愿来着? 她茫然间抬头看沐寻,那家伙也正俯身望下来,眼瞳幽深。 宁十安一怔,嗓子忽而有些干,她眨眨眼,“你怎么……不是不愿意么?” 沐寻扫过花枝上遗留的花瓣,只道:“这神祠不准。” 宁十安忽而慌乱,一骨碌爬起来,逃避似的道:“走,去后面看看神祠主人给我什么指示。” 沐寻抿抿唇,没说话,默默跟上她。 内堂并未有人看守,从上至下坠满金线红绸,红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祈愿,中央红木桌上搁着一只九重花灯,宛若满月。 宁十安上前,将手上只剩一瓣的九重花枝丢进去,好奇的盯着瞧,便见那花枝被月光般的灵力包裹,待那些灵力散去,花枝便化为了一截卷起的金线红绸。 宁十安将红绸取出,搁在手心柔软舒适,她摊开红绸,便见上面用黑色小篆写着三个字【九重月】。 九重月?这是什么意思?宁十安不理解。 沐寻瞧过,亦迷惑不解。 宁十安四下探查,未见一人,又回到花灯前,佯装虔诚:“敢问神祠大人,九重月是什么意思?” 没有回应。 她便又问:“我不懂,便不能成愿,可否教我别的方法?” 九重花灯仍旧无反应,就在宁十安准备离开的时候,白蒙蒙的灵力忽而涌上来,随后吐出一支新的红绸。 宁十安立刻取出,红绸上书【到内堂深处】,与此同时,在瞧不清的后方,忽而传来浓郁的灵力波动。 宁十安跟着指引往那处去,刚靠近,便被白蒙蒙的灵力包裹,沐寻立刻握住她的手腕,“宁姑娘莫去,危险。” 宁十安扯开他的手,“没事儿,我进去瞧瞧。”她话音刚落,眼前景致便起了变化。 满室月光摇曳,偏侧一池清泉,泉中花枝浮动,到处悬挂着金线红绸,黑色小篆遍布其上。 她进到了一间空无一人的房间,只她进来,沐寻被阻隔在外。 九重月娇艳惑人,像那月光为你而来,宁十安不知不觉竟已站在池边,她恍然惊醒,才发觉再一步便要坠入其中。 方才还空置的池边此刻多了一杯酒,同容长青所说一模一样,红绸上书【饮下便可成愿】。 容长青说饮下便多了那红梅印记,她便想着试一试,反正她的愿望无伤大雅,若有什么后果,沐寻该可以救她吧? 环顾四周,并不见人,也不知那神祠主人藏身何处,她略一停顿,将那酒仰头饮下。 视线陡然一阵模糊,再睁眼,已回到内堂。 青年漂亮的脸在她视野中模糊又清晰,她听见他问:“宁姑娘如何?” 她扶着脑袋,待那晕眩劲儿过去,同他说了饮酒的事儿。 沐寻拧眉:“宁姑娘怎可如此……” 宁十安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指和手腕,甚至撸开袖子看,发觉什么也没有。 “咦,怎么没有红梅印记?” 沐寻查看后道:“不清楚,倒是宁姑娘,你还好么?” 晕眩感已经消失,宁十安摇摇头,发现没有大碍,便同沐寻道:“放心,我好得很。” 两人从神祠离开,不多久便回到客栈。 夜深,大堂只寥寥几位宾客,正在百无聊赖的饮酒。 一位婶婶挎着竹筐,兜售自制的糖青梅。 沐寻停下,他知道身侧的姑娘好这个,每每瞧见总要买一袋,自个儿吃不行,还要他一道吃。 可今日姑娘却目不斜视,径自略了过去,沐寻疑惑:“你不吃糖青梅了?” 姑娘仰起那张惯常带着笑意的脸,同他软乎乎道:“不吃,你不吃,我也不吃。” 沐寻拧眉,她从前可不是这样,她是我吃,所以你也尝尝看,宁姑娘这是怎么了? “可你不是喜欢么?” 姑娘摇头:“你不喜欢,我便也不喜欢。” 他伸手摁住她的额头,没发热,看上去也正常。 姑娘乖乖让他摁着,乌黑的眼睛专注的望着他。 不对劲……她哪有这么乖……嘴上说着喜欢他,什么都不介意,但总是气呼呼的模样…… 许是他摁得时间久了,她双手握住他的腕,不解道:“怎么了?是我哪里做的不对么?你说,我可以改。” 更离谱了…… 他想起方才在神祠,是因为饮了酒?所以神志不清? 他握着她的手腕将她带到窗边的桌子坐下,买了份糖青梅,要了壶茶,将糖青梅用白瓷碟装了推给她,又给她冲了一杯热茶。 她眼角弯弯,满心欢喜的捧着茶杯:“你待我真好。” 不过是倒杯茶…… 他头痛:“我待你不好,以后也不会好。” 她的脸颊被茶水的热气蒸的红扑扑,一双灵动漆黑的眼睛从雾气中望过来:“没关系,你不用待我好,我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行。” 相似的话她从前说过,但没一次像现在这般真挚,就像是绝对会做到一样。 他莫名有些出神,手指无意间打翻茶碗,茶碗“哐当”一声翻倒,茶水顺着桌沿流下,滴滴答答。 第46章 姑娘连忙上前,握住他的手:“你还好么?” 她的眼里满是担忧,真挚灼热,他移开视线:“无碍。” 打翻茶碗自然不会有什么事,不过溅一身水,姑娘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方帕子,一点一点的替他擦拭,手指、手腕、衣襟,她愈靠愈近,满怀都是她身上的淡香。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摁住她的手:“不用。” 从前姑娘被拒绝,总要恶狠狠的瞪他会儿,可今日的她乖巧退后,笑的甜软:“好哦。” 她真的不会生气…… 他试探道:“别靠近我。” 她便往远处挪了挪,软声问:“这样行么?” 这样都没有发脾气……这不是宁姑娘…… 他豁然起身,同她道:“在这里等我。” 她笑着点头。 他不放心,又要了几份小点心,一股脑摆在她面前。 “别走开,等我回来。” 她乖巧:“好哦。” 出了客栈,他飞快前往神祠,深夜的神祠空无一人。 他直接去往后方,中央一盏九重月灯,四周金线红绸飘荡。 他径自走到九重月灯前,见那花瓣月光一般飘散,低声:“解除宁姑娘的癔症。” 九重花灯并无回应,他便四下寻找内室入口,却始终察觉不到术法痕迹,于是唤出灵剑,抬手欲斩,九重月灯忽然冒出白蒙蒙的灵气,随后吐出一支红绸。 他走上前,将红绸摊开在掌心,上面用小篆写着一行字。 【为何要解除?】 “那并非真正的宁姑娘,自然要解除。” 九重花灯再次散出白色灵气,第二支红绸出现。 【这能完成她的心愿。】 “这心愿并无意义。” 【你怎知无意义?她真心实意许下,一定是她真正所求。】 沐寻不知道,但某种意义来说,这的确是宁十安的真实愿望,沐寻不会心动,也不愿意再靠近,那她的攻略进度便会停滞,若能更亲密,兴许会有更多转机。 沐寻却道:“连自己都不在意,怎会是她真正所求?” 九重月灯沉默片刻,又吐出一支红绸。 【这难道不是你的心愿么?】 沐寻神色微冷:“我没有心愿。” 【你有。】 青年手指倏尔紧握,将红稠攥在掌心。 【你还没有察觉么?】 他眸色一沉。 他的确有……那隐秘的……难以察觉的奢望…… 他无欲无求、无法感知他人情感,生性淡漠,但偶尔也会希望,有人能陪在身边……至少,不用远行归来后,独自一人面对满园的荒草…… 但他无法回报,伤心痛苦不可避免,这事儿便绝不能成。 而如今的宁姑娘不会伤心,不会离去,只为他而活,简直像是上天的馈赠。 【这是你唯一成愿的机会。】 他默了默,掌心忽而腾起火焰,将红绸燃烧殆尽,眼眸倒映着红绸上密密麻麻的祈愿,冷声。 “宁姑娘为何要为我而活?宁姑娘就该是宁姑娘。” 【错过这次……你那心愿终不可成……】 青年嗤笑:“我没有心愿。” 他提剑便斩,九重花灯被凌厉剑锋割开,应声而裂,最后的白光聚拢,化为一道红绸。 【饮过九重花酿,魂体契合之人可唤醒。】 沐寻返回时月上中天,客栈门扉挂着烛灯,铺一地昏黄。 唤醒宁姑娘,需要魂体契合之人,一时半会儿寻不到,只能明日去请林不然帮忙。 姑娘还坐在他离去时的位置,桌上的坚果壳堆成一座小山,她许是累了,蔫蔫的伏在桌面。 他进入大堂,几步到了她身边,她察觉到他出现,仰起小脸,橘色的暖光下,那些疲惫困倦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眼中的欢喜。 “你回来了?”姑娘凑过来,挽住他的手臂,“你没受伤吧?” 他垂眸看她毛茸茸的头顶:“很累?” “不累。”姑娘拉着他坐下,给他倒茶,“你回来我就很高兴了。” “只是如此便高兴?” “只是如此。” 滚烫的水从壶口冲出,茶香四溢,茶叶被冲进碗底又很快浮上来。 他盯着袅袅升腾的热气,慢声:“也许会等无数个日夜,也许并不会回来,因为我并不挂念你,这样也可以么?” 她挨着他坐,诚心诚意的点头:“没事儿,我去找你。” 那张小脸在夜晚的灯火下愈显可爱,圆溜溜的眼睛天真热情,欢喜满溢而出,无法抑制,就像方才的茶叶,即便被压在碗底,又飞快的涌出。 他握住茶碗:“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么?” 她信誓旦旦:“当然不会。” 她如此可爱,像是掠过荒原的风,像是……真的…… 他握住她的手,将她推得远一点儿。 眼神重新变得清晰平静:“宁姑娘,你累了,我们去休息。” 两人回到房间,姑娘显然弄错了他的意思,一路跟着他,沐寻想拒绝她却已经钻进房中。 沐寻将她按在八仙椅上,同她道:“你回去睡。” 第47章 姑娘却道:“我要同你一起。” 她不肯走,抱着他的手臂,小脸贴上去:“我们有婚约,应该睡一起。” 他冷漠拒绝:“我不想。” 姑娘却道:“没事儿,我不在乎,我喜欢你。” 胡言乱语又字字诛心。 沐寻头疼之余忽而想到容长青,容长青清醒过来是因为复活阿芷,完成了心愿,也许宁姑娘完成心愿也能恢复正常。 那姑娘的心愿是什么?对了,是同他…… 怎能趁她混乱如此做……不成…… 他低下头,姑娘已经抓着他的手臂,伏在桌上睡着了,许是九重花酿消耗了她的精力,才如此疲累,他小心取出自己的手,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进床榻,拿过软被将她盖住。 她闭着眼,长睫毛温柔的盖住眼睛,皮肤雪一样白。 他坐在床头,默默瞧她。 他没有感情,对什么都不在意,可他也会想,这世间会不会有一个人,正巧如此适合他? 他望着姑娘熟睡的脸,无意识的伸出手,轻轻拨开她凌乱的发丝。 没有的,他这样想。 清晨浅金色的光线透过窗,轻巧的落在床前。 姑娘悠悠醒来,看清他的模样,欢喜道:“你守着我么?” 他这才恍然回神,原来竟不知不觉坐了一夜,想说没有,但事实又是如此,便抿唇不答。 不答姑娘也不在意,软绵绵来抱他的手臂,像团棉花扑进他怀里。 “你可真好哦。”她嗓音软软的,同她的人一样。 他将她拎出来,头疼的走向八仙桌。 姑娘也不气恼,仍是欢喜温柔的模样。 他坐在桌前发愣,忽见一团模糊的雾气停留在门外,极浅的灰色,不成型,也完全无法沟通,但他知道这是容长青,这魂魄停留不了几天,很快就要消散。 对了,唯宁姑娘可以和他沟通,且他饮过九重花酿酒,正巧也是魂体,也许他能唤醒宁姑娘。 他立刻掐诀将雾气召了进来。 雾气木然的团在他面前。 他起术式,将灵力打入雾气中,助容长青化形。 灵气源源不断的输入雾气中,已持续半个时辰,却还远远不够,助即将消散的残魂化形,耗费巨大,但他始终没有停下。 一个时辰后,雾气终于变得凝实,显露出一位青年书生的模样。 沐寻收了法诀,冷眼望他。 容长青昨日同宁十安对话完便溃散,突然又恢复意识,且化形成功,大为惊讶,再看眼前人,正是一剑将自己送走的男人,当即慌乱后退:“你、你要做什么?你已经杀了我,而且我是被控制的,你不能再折磨我……” 沐寻只道:“宁姑娘同你一样饮了九重花酿,你去尝试唤醒她。” “啊?”容长青大惊失色,“我已经告知她危险了怎么还喝,那可是让人心智迷失为了达成愿望不择手段的东西。” 沐寻道:“为了我。” “哦。”容长青冷静下来,十分容易便共情到,“那我能理解,为了心上人再多的的苦难都可以接受,宁姑娘同我一样是个痴情人啊。” 沐寻:…… 沐寻灵力耗费过大,头痛欲裂:“别说了,去唤醒她。” 容长青便往宁十安飘去,立在她面前,大声喊道:“苏醒吧,我的知己。” 沐寻:…… 沐寻推门下楼,来到大堂,坐在常做的那张桌子。 他要了一壶茶和一碟花生。 将花生一颗一颗剥开,缓缓送进嘴中,仍旧没什么滋味,也不喜欢,但莫名成了习惯,仿佛坐下来就应当如此。 遇见蜜饯铺子就该买糖青梅,去酒楼就该饮茶吃小点心。 那是宁姑娘的爱好,如今成了他的习惯。 甚至宁姑娘一直在身边,也成了他的习惯…… 不喜欢,但是应当如此。 应当如此有些可怕,糖青梅不会离开,茶点不会离开。 但宁姑娘会…… 虽然宁姑娘一直说喜欢他,但他知道,那不长久…… 他握着茶碗,发觉茶水已经冰凉,什么时候倒的已记不清。 恍惚间有人骂骂咧咧的走来,是个酒鬼,醉醺醺撞在桌角,却头脑发昏指着他骂,他还在思索宁姑娘的事儿,便对眼前的事儿慢了半拍,全然没听清他骂了什么。 就在他愣神间,有人怒气冲冲从楼上下来,径自冲到醉鬼面前,将他一把推开,指着他的鼻子大声:“谁准你欺负他?当我不存在啊?” 正是宁姑娘。 酒鬼昏沉沉被推了个趔趄,恼羞成怒抬起手,他单手掐诀,那巴掌便甩在了酒鬼自个儿脸上,将他一下子打懵。 姑娘聪明,知道是他出手,叉腰:“瞧见没?我修为深不可测,识相点就快滚。” 醉鬼不敢再多言,慌不择路哦逃了。 宁姑娘赶走酒鬼,在他身边坐下,拧眉:“他骂你你怎么不反抗?不在意也要反抗嘛,莫被人欺负了。” 她鲜活明朗,会发脾气,这是宁姑娘,她被容长青唤醒了。 于是他道:“好。” “好什么好。”姑娘把一碟盐水花生推过来,“吃这个。” 第48章 他不吃,她便会一直问,于是他捻起一颗送进口中。 青年在一旁默默剥花生,宁十安忽而头脑昏沉,她觉得自个儿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那些事儿逐渐清晰,她便将之前干的事儿都想起来了。 她悄悄看向沐寻,青年正望向她,她便不好意思的笑:“啊那个……那都是饮酒的缘故,你别、别放在心上。” 她这样说完,又觉得不对,其实她饮酒后的行为才是正确攻略他的方式吧?以绝对不会退后的热情永远在他身边,赤诚热烈,爱意昂扬。 她左思右想,又回头去骗他:“其实也不全然是饮酒的缘故,我说的那些话大都出自于真心,你可以放在心上。” 青年剥花生的手指一顿,抬眸看向她,漆黑的眼睛比平日冷漠:“不放。” 宁十安恼怒:“小气鬼。” 青年不搭理她,继续剥花生。 宁十安自顾自的回忆,哎呀,这样一想,她饮完九重花酿后的攻略方式简直是一绝,她本人说不出的,做不来的,饮酒后轻而易举,还比现在演的真挚,她无意识就能把任务过了,简直是躺赢。 越想越难受,她伸手戳戳青年,略带埋怨:“干嘛唤醒我啊,不是挺好的嘛。” 惯常温和不露情绪的青年黑眸一眯,忍无可忍,将她拽进怀里,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第18章 “唔唔……” 宁十安挣扎着推开他,怒目而视:“沐寻,你做什么。” 沐寻淡声:“不想听。” 宁十安:…… 可恶,这混蛋! 姗姗来迟的容长青从楼梯上飘下来,气喘吁吁:“终于适应了。” 他一路飘到桌前,发觉两人气氛不对,小心翼翼坐下,低声问宁十安:“知己,怎么回事?” 宁十安故意道:“惹我心上人生气了。” 容长青感叹:“宁姑娘这爱情比我那天人永隔的爱情还要艰难。” 宁十安:…… 她愤愤然:“那还是你艰难。” 容长青想了想,愉快接受:“也是。” 宁十安瞥了沐寻一眼:“这样说来,我的心愿还是没成,这神祠主人也不怎么样。” 容长青将虚幻的手指在水壶上戳来戳去:“那大抵是你的愿太难了。” “比你复活阿芷还难?” 容长青手指一顿,目光扫过平静的沐寻:“若心愿同你的心上人有关,那无论是什么都很难。” 宁十安有些丧气:“这倒也是。” 容长青话锋一转,又道:“可是知己,心愿这种事儿,不能光靠祈祷,指引仅仅只是指引,更多的是努力,你有为心愿拼尽全力么?” 这话叫宁十安羞愧,那肯定是没有…… “正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喜欢阿芷,便为她付出所有。”容长青见宁十安没精神,当即握拳,热血沸腾的鼓励,“知己,你想要得到心上人,也要如此做才行啊。” 宁十安被迫跟着热血:“那当然那当然!” 容长青振聋发聩:“即便没有回应,即便被无数次推开,也要坚持不懈!” 宁十安跟着宣誓:“坚持不懈!” 沐寻:…… 宁十安热血完,转身去拉沐寻的手:“阿寻,同我回房……” 沐寻没说话,容长青汗流浃背:“知己,不可操之过急,显得没诚意。” 宁十安立刻松开:“阿寻,改日改日。” 沐寻:…… 酒足饭饱后,严格来说,是宁十安一个人的酒足饭饱,沐寻只喝了茶,吃了两口她硬推过去的点心,容长青则眼巴巴的看,身体只能从食物间虚幻穿过,于是只有宁十安一个人满足。 “所以说,神祠主人靠祈愿之人达成心愿提升修为,但很多祈愿之人哪怕得到指引,也并不能完成心愿,比如我,神祠主人便引诱祈愿之人饮下九重花酿,让他失去神智,不管不顾,一心只想完成心愿。”宁十安道,“这样长久以往,势必会造成恶劣的后果,容长青便是一例恶性事件。” 容长青心虚的移开视线。 “的确如此。”沐寻道,“得去找林不然封锁神祠。” 沉默半天的容长青道:“宁姑娘,可否陪我去看阿芷?我如今化形成功,应当可以看见她,或许她也可以瞧见我。” 沐寻助容长青化形成功后,他已能看清周围环境,亦可多停留几日,但他毕竟是残魂,周围人依旧无法察觉他的存在,沐寻因着修为高深,能看清他的样貌,可阿芷灵力低微,不好说。 “我紧张,你能陪我去么?”容长青恳求道。 容长青唤醒她,宁十安自然愿意帮忙,两人离开客栈去找阿芷,而沐寻则去找林不然。 沐寻眨眼消失不见,宁十安与容长青行于长街。 宁十安问:“去哪里找阿芷?” “去神祠瞧瞧。”容长青从前虽然跟着阿芷,但什么都瞧不清,是以也不知道,只能猜测,“阿芷一直在调查我的事儿,最常去的一定是神祠。” 两人往神祠去,大街上人潮涌动,擦肩而过的路人或步履匆匆,或谈笑风生,并无人侧目,显然不能察觉到容长青的存在。 愈走身侧的书生鬼魂便愈紧张,抖的魄都要散了。 第49章 宁十安想,要是给这家伙一个鸡蛋,他能把蛋黄抖散了。 “容长青你干嘛?” 容长青瞳孔颤动:“马上要见阿芷,我紧张。” “那也不用这样紧张……” “我太久没见阿芷了,自故乡一别,已有五年,如今她好不容易复活,我实在欢喜难禁,又怕她怪我闯祸,生我的气。”容长青想起这事儿,脸色苍白,“阿芷自小义气善良,定然不愿如此复活。” “别担心,见面再说。”宁十安安慰。 “若阿芷因此不再理我,那我……那我不如死了算了……”容长青忽而一怔,“哦,我已经死了。” 宁十安被他逗乐了:“别怕嘛,阿芷活都活了,再说你是被控制的,若她真生气,我帮你劝劝。” 容长青像溺水之人遇见浮木,感动的泪眼汪汪:“我的知己,你真是个好人。” 话虽这样说,他还是紧张到发抖。 宁十安笑:“你真的好喜欢阿芷。” “当然喜欢啊。”容长青一提起阿芷,整个鬼都灵动起来,“我自小孤苦,是阿芷将我捡回家,与我相依为命,我不能没有阿芷。” 宁十安摆手:“好了好了,知道了,留着待会儿跟阿芷表白。” 容长青一顿,整只鬼又缩成一团,他紧张的几乎大脑空白。 两人闲聊间到了神祠外,沿着中间的楼梯上去,便到了宽阔的平台,中间一株高大茂盛的银杏树。 宁十安稍一打量,竟真看到了阿芷,那脖颈间系着丝绸的姑娘正立于树下,仰头去看飞扬的金线红绸。 “阿芷真的在这里。”宁十安同容长青道,“你去……诶,你躲哪去了?” 容长青从她身后冒出来,幽幽道:“在你身后……” 宁十安苦笑不得:“阿芷就在前面,你去啊。” 书生迟迟不动:“我紧张。” 这家伙,宁十安立刻大声道:“阿芷,来这里。” 容长青仓惶跳起来,几乎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宁十安笑:“我帮你喽。” 远处阿芷闻言转身,见是宁十安,便笑着走来。 “怎么来这里?” “来找你。”宁十安往旁侧步,让出身后的虚影,那家伙僵直立着,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阿芷,一副慌乱又期待的模样,宁十安笑,“能看见这家伙么?” 阿芷疑惑的瞧了半天:“什么?” 宁十安比划着容长青的形体:“这个,你仔细瞧瞧。” 阿芷盯着瞧了片刻,眼前一片空荡荡,摇头:“什么也没有。” 容长青听见这话,握紧的拳头下意识的松开,慌乱与欢喜皆消散,他木然的望向阿芷,满目伤心。 阿芷灵力与普通人无疑,看不到实属正常,但宁十安难免替容长青遗憾,这家伙有多想见阿芷,她最清楚不过,这残魂也停留不了几日,便道:“阿芷,再仔细看看呢。” 阿芷揉揉眼睛,又努力片刻,还是摇头:“看不到哦。” 容长青不是没想过这种事,但真正发生还是叫他无法接受,他茫然无措,眼眶蓦然泛红,眼泪竟就这样滚落,只是那眼泪落下便化为雾气消散,什么也留不下。 宁十安看的真切,却爱莫能助。 阿芷却忽然上前。 “什么都看不到。”阿芷摇摇头,却又笑,“但是别哭了,容长青。” 容长青一怔,不可置信的睁大眼。 宁十安亦惊讶:“你不是看不见么?” “看不到,但我知道是这家伙,他见不到我便哭,一直如此。”阿芷仰起脸,抬手精准的搁在容长青虚幻的脑袋上,“这家伙大概是这么高,我应该没猜错。” 容长青瞬间哇哇大哭,眼泪不值钱的往下掉,停都停不下来。 没人知道,他有多想见阿芷,没人知道,他等这一刻等了多久。 【临江城郊·数年前】 小小少年吃力的掀开米缸盖,冲正在院中砍木柴的少女喊道:“阿芷,没米了。” 少女头也不抬,抡起斧子砍在木柴上,笑眯眯:“没事儿,待会去买。” 小少年脸色苍白:“可是也没钱了。” 少女:“没事儿,待会去挣。” 少年环顾四周,发觉能当的东西早就当完了,整个房子只剩一个空架子,焦虑的瞳孔涣散:“完了,我们要饿死了。” 少女哈哈笑:“饿不死的,容长青。” 过去的阴影笼上双眼,少年神色混乱:“饿的死,你遇见我的时候我就要饿死了,你根本不知道我之前都吃了什么。” 少女砍完柴,将斧子丢下,抬起头,眉眼娇艳飞扬:“我知道,我也吃过。” 少年一怔,立刻反应过来少女也遭遇过相同的困境,眼眶一红:“阿芷……” “莫哭啦,容长青。”少年还未发育,少女却已张开,比他还要高上一截,她走上前,老气横秋的揉揉他的脑袋,“我不会让你饿死的。” 少年不信,扑簌簌落泪。 “别哭啦,容长青,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少女伸手替他拭泪,“我们把柴卖了去换些吃食。” 两人背着柴出门,换了一袋红薯,在河边找块空地,就地支了篝火,将大块的红薯埋在柴火堆下,片刻后烘熟,掏出来,剥开焦黑的外壳,便能瞧见橘黄的内里,甜糯的香气亦蒸腾升起。 第50章 阿芷剥开一颗递给小少年,他双手捧在掌心,一副死里逃生的模样。 阿芷哈哈笑:“阿青,你可真有意思。” 少年涨红了脸,捧着红薯啃得干干净净,一点儿也不剩。 黄昏晚霞漫天,河水波光粼粼。 近处传来打骂声,两人循声瞧,便见几个大孩子正在欺负一个孩,小孩哆哆嗦嗦求饶,大孩子却咄咄逼人,抬手就是一耳光。 阿芷起身,容长青拽住她:“阿芷别去,那是村长儿子,多管闲事会出事。” 阿芷扯开他的手,笑眯眯:“没事儿。” 少年再次抓紧,不肯放:“求你了阿芷,别去,我爹娘就是如此才丢了性命……” 阿芷却道:“我爹娘亦是。” “那你还去?” 阿芷侧过脸,看不清表情:“我爹娘是因此丢了性命,却不是多管闲事,只是路过,普通人命如草芥,被连带杀了。” “容长青,你看,管不管闲事,都会如此,为什么不热血的活着?” 容长青一怔,他懂她的意思,却不想放手,她笑着挣脱:“容长青别怕,会回来的,我还要养大你呢。” 他太小,又体弱多病,平常走几步便气喘吁吁,根本无法阻止,只见她飞一般的冲到几人面前,姿态强横的护住那小孩,将那几个大孩子唬走了。 他忽而想,阿芷若不是这般热血,又怎会将他捡回家?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难以控制慌乱,阿芷一回来,便忙不迭道:“今日别回去了,我们先在郊外避几天,以防村长报复。” 阿芷又笑:“你别慌,看看我。” 少年抬头,便见少女脸颊漆黑,根本看不出模样。 阿芷扬起手,双手皆炭黑:“方才剥红薯,沾了满手,我便抹在脸上,那傻小子认不出我,这下放心了?” 少年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放下戒备。 阿芷同他坐在一处,拿着树枝拨弄柴火,几欲熄灭的篝火便又旺起来。 容长青仰脸望她,他不懂,阿芷明明同他活在一样的世界,遭遇一样的经历,为什么阿芷能如此没心没肺? 这样的阿芷,让他惶恐的心有了着落,焦虑害怕睡不着的时候,想起阿芷,便能生出些力气。 他见她一直望着远处,便问:“阿芷,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阿芷拿着烧红的树枝指向远方的山脉:“我们村子窝在山里,我想翻过那座山去看看,去看看别人怎么活。” 容长青总是悲观:“若活的同我们一样,或是比我们还差呢?” 阿芷道:“那也要去看看。” “若远比这儿好,格格不入被驱赶呢?” “那也要去看看。”阿芷伸出手臂,振声,“人要热血的活着,要永远相信未来。” 少年被她的热情感染,篝火在她眼眸跳动,似晚霞,亦似朝阳。 对一切惶恐害怕的他忽而涌出勇气。 “阿芷,我长大了,带你到外面看看,你一定要等我。” 阿芷笑眯眯:“好哦。” 少年体弱多病,太多的活计做不了,可他一直记挂着要带阿芷出去,忽有一天听说考功名可以挣很多钱,还能风光的回来接阿芷,于是他便开始埋头苦读,好在他聪明,竟生生叫他考出名堂,得了进城的名额。 他离开那日,阿芷将攒了好久的银子铜钱统统塞给他。 “这是这些年我挣来的所有的钱,都给你。”阿芷笑眯眯,“考不上也没关系,我等你回来。” 她后来又说:“考上了,不想回来也没关系,阿青,你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才不会不回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阿芷。 后来他真的功成名就,他收到很多赏钱和俸禄,他喜极而泣,带着宝物骑着骏马荣归故里。 可他的阿芷不在了。 他甚至不知道她死于何时,她的尸体被胡乱丢在坟地,他捡了好久。 他四下打听,才知道一年前镇上来了数位散修,那些散修专抓村里的孩童,说是带孩童修习,夜里却总传来孩童凄惨的哭声,阿芷于心不忍,与村里众人合力潜入散修住处,将孩童救出。 那时死了很多人,阿芷亦在其中。 他的阿芷,还是死在了热血沸腾的那一天。 也许阿芷不后悔,可他不行…… 他不能没有阿芷。 没有阿芷,他活不了。 【神祠银杏树前·现世】 容长青想过无数次与阿芷重逢,可从未想过是如此模样。 他还是容易落泪,阿芷则一如既往的温柔。 只不过他已经比阿芷高出一大截,阿芷想要摸他的脑袋,得踮起脚尖。 他不想哭,可他停不下来。 阿芷哄了会儿问宁十安:“还在哭么?” 宁十安双手捂住耳朵,满脸无奈:“吵死了,什么时候停啊?” 阿芷便道:“阿青,你再哭,宁姑娘可走了,你没有话要同我说么?” 她这样说完,容长青果然好了许多,片刻后,才哽咽道:“有很多话要说。” 宁十安听到,同阿芷道:“他有几句话想说。” 容长青:!!! 第51章 他转向宁十安:“是很多,不是几句!” 宁十安也恼了:“你给我长话短说,不要加形容词!我天天在沐寻那儿碰一鼻子灰,我够烦了,我听不得情话!” 容长青:…… 话说如此,宁十安还是一五一十的向阿芷转达了容长青无处安放的情意,一句比一句露骨。 宁十安转达了一炷香人都麻了,正巧林不然带着剑宗弟子上来封锁神祠,沐寻亦在其中。 他似是恢复正常,不像方才那般冷了,宁十安便唤:“阿寻救我。” 青年闻言走来:“怎么了?” “你也能看见容长青,你来替他们传话。”宁十安将他推到两人身边,蔫蔫,“我狗粮吃太多,身体受不了,你没感情,你来传话对大家都好。” 沐寻扫过宁十安可怜巴巴的脸,点头应允。 有人接活,宁十安得以解脱,她疲惫的坐在银杏树前的小木桩上,正巧坐在阿芷身后,这地方远,听不见容长青说话,世界都安静下来,真好。 容长青太多思念要表达,欢欢喜喜的又开始。 彼时刚过午后,阳光正好。 微风穿过枝叶,簌簌作响,金线红绸安逸的飘摇,宛若花雨。 静谧的午后只有青年温润干净的声音。 “在没有遇见你之前,我觉得一切都糟透了,遇见你之后,才有了活下去的意义。” 宁十安从未听他说过这般多的话,亦从未用过此种词汇,她发愣之余抬眸看他,便见他漆黑的眼睛越过阿芷,正朝她望来。 她知道这是容长青说给阿芷的情话,可他这样望过来,却忽而让她心跳快了一拍。 她想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被吸引。 “不要离开我行么?不要让我再孤身一人。” 漆黑的眼睛幽深,平静之下是暗藏的黑暗汹涌。 “我不能没有你,宁姑娘。” 宁姑娘?宁十安恍然惊醒,宁姑娘? 思虑间青年已走到她身边,宁十安呆愣愣的问:“你说什么?” 青年低眸瞧她:“【我不能没有你】是容长青说给阿芷的,【宁姑娘】是我在叫你,容长青已经说完,我们该去神祠了。” 哦,原来是这样,宁十安小声嘀咕:“我还以为你动心了,说给我听的呢……” 青年看着暖阳下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回道:“怎么可能,我永远不会如此。” 第19章 这家伙,一本正经说这种话。 宁十安气闷:“走着瞧。” 神祠前忽而传来争吵,原是林不然带弟子封神祠,惹怒了楚凌知。 “林不然谁准你封锁神祠?”楚凌知带着手下匆匆赶来,怒气冲冲,“神祠一直造福百姓,你说封就封?” 林不然道:“神祠有古怪,暂时封禁,调查后若是无事自会解封。” 楚凌知怒道:“你这是亵渎神灵。” “你日日来此撒野,驱赶民众,求愿不成拆祠堂,践踏花池,也没见你多敬重。” 楚凌知恼羞成怒:“我说不能封便不能封,这我凌天剑宗境内,我是少宗主,你是什么东西?” 林不然嗤笑道:“楚凌知,你求那愿还没成么?” 众所周知,楚凌知灵根缺陷,自身又不努力,靠丹药吊着修为,被其他宗门少宗主嘲笑后便逐渐扭曲,暴躁易怒急功近利,后来临江城多了座神祠,便日日来求愿,求一飞冲天,求碾压众人。 楚凌知双目通红,恶狠狠的瞪着林不然。 林不然丝毫不怵:“既然这神祠主人都无法助你成愿,你还护着做什么?” “谁告诉你我不能如愿?我早就得到成愿的指引了!”楚凌知气得浑身发抖,咆哮道,“定叔,给我杀了他杀了他。” 那叫定叔的黑衣长者这便朝林不然攻去,林不然立刻后退,掌风却还是擦到他的腰侧,他闷哼一声,剑尖插、入地面稳住身形。 勇气可嘉,但还是菜…… 林不然这次彻底惹怒了楚凌知,不止那位叫定叔的长者出手,同时还有数位黑衣侍从一道出手,这都是楚凌知爹楚巡天为了保护他安排的死士,林不然的处境一瞬间变得岌岌可危。 沐寻唤出灵剑,上前帮忙。 一时场面混乱。 楚凌知在混乱中抽出灵剑,将气撒在附近的弟子和百姓身上,弟子们慑于宗主不敢反抗,被他几剑刺伤,纷纷后退。 “都给我滚。”楚凌知提剑乱砍,不少百姓被他砍伤,他却浑然不顾,只顾自己发泄。 宁十安拧眉,这人实在是个疯子,身侧慌乱逃来一个小弟子,被楚凌知刺伤,胳膊划开一道巨大的伤口。 宁十安拽住他,从兜里掏出止血粉:“别动,我帮你处理一下。” 小弟子苍白着脸,感激:“多谢姑娘。” 宁十安扯开撕坏的布料,将粉末细细洒在伤口,问道:“楚凌知如此疯魔,他爹都不管么?” “宗主艰难得子,格外宠溺放纵,凡人与弟子哪能同爱子相提并论,伤了杀了都无所谓,闹得凶了,赔些银子了事。”小弟子连连叹息,“宗里无人敢忤逆楚凌知,让他不爽,下场都格外惨。” “也是就是大师兄不怕这些……”小弟子摇头,“其实大师兄每回在外拂了少主面子,回去都要受罚,但他不太在意。” 第52章 “也正因为如此,常常受伤,大师兄从前多惊才绝艳一人,可惜极了。” “不少弟子叫大师兄离开凌天剑宗,但大师兄不走,大师兄知道,他要是走了,就真的没人管楚凌知了。” 原来如此,不过他现在这般菜,真的很难想象之前的惊才绝艳,这小弟子该不会对大师兄有好感加持吧…… 小弟子劝道:“你们也快些离开这儿,那位道友帮了大师兄,一定会被找麻烦的。”他说完便去帮忙疏散百姓。 沐寻与林不然被愈来愈多的黑衣死士包围,楚凌知拎着剑在一旁看戏,他视线忽而一转,落在宁十安身上。 宁十安与他对视,顿觉不妙,楚凌知一踢手中剑,朝宁十安走来,宁十安想也不想,转身便跑,可刚跑出一步,脖颈忽而一凉,是湿漉漉的水汽。 下雨了?视野中忽而飘下银白的羽毛般的……雪……雪?下雪了? 方才明明是温和晴朗的午后,怎么一眨眼,便下雪了? 漫天雪花纷纷扬扬,飞扬在整个临江城上空。 不对,不是雪…… 宁十安伸出手,那些雪花落在掌心,很快便积攒了数枚,她仔细看去,竟是撕碎的九重月花瓣。 怎会有这般多的九重月?又为何漫天落下? 思虑间,掌心的九重月花瓣忽而消融化为透明的液体,散发出清淡的酒香,随后悄无声息的渗进皮肤里。 她脑海一阵晕眩,这感觉同她在内室饮下九重花酿一样,难道说,这些九重月花瓣便是九重花酿? 倘若真是如此,那全城的人,岂不是都要被蛊惑着完成心愿? 人人皆有心愿,无论良善或罪孽深重……这可遭了…… 正朝宁十安走来的楚凌知亦察觉到异常,往自身贴上符篆,轻易便将雪花阻隔在外,他阴森的看了一眼宁十安,似是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做,召回苦战的侍从匆匆离去。 沐寻与林不然发觉事态不对,便也未追。 宁十安跑过去,焦急道:“这雪是九重花酿,会蛊惑心智,强行让许愿之人完成心愿,沾染到普通百姓身上就糟了。” 林不然神色凝重:“不止是寻常百姓,修为低些的弟子也都无法抵挡。” 宁十安看去,果然见弟子们个个神情恍惚。 “麻烦大了。”林不然快速给自己贴上屏蔽符,给宁十安也贴了一张,歪斜的贴在她右侧发髻上。 就这短暂的功夫,弟子们已经骚乱起来,充斥着哭泣与打骂。 “我早就想杀了你,你处处欺压我,上次试炼背地里给我捅刀子,我一直隐忍,就想有朝一日修为超过你把你干掉,我不等了,就现在。”那瘦弱弟子说完,当真拔剑去刺一位粗壮弟子,那弟子低吼一声拔剑格挡,两人这便轰轰烈烈的交上手。 瘦弱弟子杀招频出,甚至还吞服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禁药,大有不砍死对方不罢手的气势。 还有人忽而大哭起来,将剑收进储物袋就往外走,边走边哭:“娘,我好想你,我根本不想修仙,我只想做个普通人,我这就回家。” 瘦高的年轻剑修躲开身旁的刀光剑影,将小师妹拦在一旁,真挚:“师妹,我心悦你许久,一直不好意思开口,我此生只想同你做道侣,你可愿接受我?” 一位黑衣师弟站在一片凌乱中张狂大笑:“我老大说了,整垮你们凌天剑宗,我们清水剑宗就是第一大宗了,你们都死在这儿吧。”他说着便从储物袋中掏出一个球状法器,看上去像什么大规模杀伤性法器,张嘴就去咬保护栓。 宁十安惊道:“怎么还有卧底?” 林不然也头疼,一个闪身冲出去,挨个儿敲晕。 沐寻扫过宁十安,将那歪斜的屏蔽符扯掉,抬手拂过她头顶,灵力便形成隔绝万物的屏障。 “宁姑娘在这儿等我,我去帮忙。”说完他便出现在混乱的弟子堆中。 宁十安盯着被沐寻扔掉的屏蔽符,始终不放心,捡回来又贴在脑袋上,双重保护,有安全感。 林不然与沐寻很快将弟子们集体敲晕,即便如此,仍有不少人受伤。弟子们尚且如此,城中百姓更不用说,林不然火速告辞回宗求助,沐寻则回到宁十安身边:“没时间去管神祠主人,得先去城中看一下状况,你要跟来么?” 宁十安点头,她当然要去。 两人匆匆往城中去,并肩走下石阶,青年忽而道:“我的屏障够用。” 宁十安一愣,反应片刻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的意思是,他的屏障够用,为何还要戴着林不然给的符篆。 宁十安也不知道这玩意儿贴哪儿有效,林不然贴哪儿她就还贴哪儿,黄色的符纸在发髻边摇摇晃晃。 “你问这个嘛?”宁十安指指自己脑壳,随意找理由,“人家给的,扔了不太礼貌。” 青年默默扫过一眼,不再多言,但仍旧抬手给她加了一层屏障。 宁十安便问:“为何多加一层,你是希望我把符篆撕下来么?” 青年顿了顿,回:“不用。” 两人从神祠来到长街,才发现状况有多糟糕。 漫天九重月雪一般飘落,无穷无尽。 第53章 长街上到处沾有血迹,不断传来哭泣,却又夹杂着幸福的喜悦笑声。 有人怒气冲冲拽住对方衣领:“你上回当街轻薄我娘子,这仇我一直记挂在心,只不过你是官老爷,我无权无势只能忍气吞声,但我今日定要为娘子报仇。” 有人提刀捅向商贾,嘿嘿大笑:“我要万贯家财,你的就是我的。” 有人趁乱强抢少女,将少女拉扯的痛苦求救,他却癫狂大笑:“我早就想娶你过门,可你看不上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有人自高处坠落,情深难忘:“婉儿,我来陪你。” 有女子衣衫单薄,却不管不顾背着包袱跌跌撞撞奔出青楼门外,那姑娘身上青紫,泪落如雨:“从前没勇气逃走,如今不试一试,死也不甘愿。” 哭声、仇恨、穷凶极恶,欢喜、惊慌失措又鼓起勇气奔赴山海。 这是光怪陆离的悲喜世界,抛却伦理道德,抛却一切束缚,只有最初的,不加掩饰的纯粹愿望。 癫狂混乱,叫人震颤。 宁十安被这野蛮原始的场景冲击,说不出话。 整个城的癫狂,要如何阻止?雪还在下,到处都是哭声、鲜血与兴奋的欢呼。 宁十安回过神来,喃喃道:“这要怎么阻止,你能做到么?” 沐寻眉头紧锁:“人太多,只能尽力。” 林不然不知还要多久才能搬来救兵,整座城池仿佛只有他们两人清醒。 沐寻眨眼间便消失在人群中,宁十安躲进一旁的小茶铺,茶铺老板日夜辛劳,愿望是攒够了钱休息几日,于是在这混乱时刻,他转身回屋睡觉了。 宁十安想,楚凌知说自个儿愿成,应是神祠主人给出了愿成的指引,他又阻止林不然封锁神祠,大抵是和神祠主人有所勾结,不然怎会这么巧,正要封锁神祠,便天降大雪。 附近的百姓已被沐寻敲晕,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但临江城富庶繁华之地,人口众多,如此不过杯水车薪,还是得等林不然的援兵。 大雪无穷无尽,忽而从远处走来一个人,宁十安起初以为是林不然,待那人走近,才发觉是个十四五的小姑娘。 她乌黑的发用金线红绸束起,小脸清秀,眼睛漆黑,身着金线红裙,裙上用小篆写着无数祈愿。 她立于纷乱之上,提一盏骷髅头骨灯,头骨中种着一株盛放的九重月。 只不过,那小姑娘并不眨眼,一双眼睛空洞洞的,漆黑而荒芜。 宁十安瞳孔一缩:“你是……” 小姑娘缓缓向她望来,不带丝毫感情:“重月。” 重月?九重月?这小姑娘是神祠主人? 第20章 重月说罢,不理会她,缓缓沿着长街前行,她这是要去哪儿? 宁十安一咬牙,从茶铺跑出来,她从没见过重月出手,哪怕神祠里出了乱子,有人打砸,重月也从不动怒,她想重月的术法与祈愿有关,更多的是卜卦能力,也许武力值不高,干脆跟上她。 宁十安先跟在重月身后,见她无动于衷,便又走在她身侧,她还是自顾自的向前,不理会她。她试探的同重月说话,但她自从回答自己重月后便再也不言语,宁十安只好作罢。 宁十安的视线落在她的发带和衣衫上,那些黑色的小篆似有魔力,吸引她的神识进入,略略扫过,便心神恍惚,她提的那只头骨花灯上,也有黑色小篆写的字,那也是有人许下的心愿?看上去很特殊。 宁十安便指向头骨花灯:“这上面是谁的心愿?” 重月不理她,宁十安试图伸手去碰,重月将灯移开,宁十安忽而想到她的术法,便双手合十,闭上眼祈祷。 “我的心愿是想得知头骨灯上是谁的祈愿。” 她祈祷完,重月便停下,缓缓向她看来,这是个再简单不过的愿望,而重月的特性是替人完成心愿,不辨善恶。 宁十安尚未反应,手腕便被重月冰冷苍白的指握住,顿时冰寒入体,冻的她身体骨缝都疼,与此同时,一枚金线红绸在她眼前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黑色的字。 【数年前·望江村】 望江山上开了一支九重月,老一辈的人说九重月是月神降临,可以助人实现愿望。 有姑娘名唤翠儿,常背着竹篓上山捡野食,无意间瞧见这支九重月,平日里无人可倾诉的她便席地而坐,同它说着那些无人可知的心绪。 “小月啊小月,为什么我不可以读书识字?阿弟可以,阿兄可以,我不可以,爹说我不需要。” “小月啊小月,今日我求阿兄教了我自己的名字,我一次就学会了,我写给你看。” “今日爹花了积攒多日的银两送阿弟去同镇上的秀才学诗,我也好想去,但是爹说,我不需要。” “今日爹请镇上武官的师父饮酒,将自己珍藏多年的陈酿送予他,求他教阿兄打拳练剑,我其实也想学,但爹说,我不需要。” “今日爹带回来一些腊肉,我只分了一小块,可我还想吃,但爹说阿兄阿弟长身体,需要进补,我不做力气活儿,不需要吃太多。” “小月,女孩儿好像很好养活,她不需要读书识字,不需要学诗作文,不需要打拳练剑,不需要很多食物,每天只要像阿娘一样照顾好家人就好。” 第54章 姑娘眼神迷茫:“小月,这样是好还是不好?但大家都这样活,那便是对的吧?” 天黑她下得山去,破晓她又归来,一人一花日日相伴,不知不觉,已过两年。 “小月,今天阿弟骂我笨,说我字都不识,将他的书信拿错了,我确实笨啊,字也不认识,书信也看不懂,阿兄阿弟都好厉害,他们认得很多字,他们懂得非常多,都是我从未接触过的东西,我一个女孩儿家,听都听不明白。” “小月,今日洗衣,将阿弟一件袍子洗坏了,阿弟很生气,冲我大吼,说我只会干这个,还干不好,真是笨手笨脚。那不是,我还会做饭缝补衣物,但好像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儿,阿弟会写字作画,还能同那些官大人偶尔闲谈几句时事,阿弟比我厉害太多。” “阿兄文不如阿弟,爹便送他去武馆学艺,阿兄便学会了骑马射箭,常威风凛凛的回来,说那些遇到的趣事儿,也偶尔会给我带些远方的小玩意儿。” “都是些我闻所未闻的事儿,他们闲谈大笑,我常跟不上。” “好像的确如他们所说,女孩儿天生就笨,我常听到“笨手笨脚,你怎么什么都做不好,就这点儿事儿你都做不好,你还能干什么?”这种话,那也得承认,我确实比不上他们。” 晨昏交替,寒暑反复,又是一年。 “小月,我往后不能再来看你了,我要……成亲了。” “阿弟要进城同城里的大人学文,阿兄到了晋升的关键也需要打点,家里存银不多,爹便要将我嫁人,是个残疾的富家老爷,他承诺娶了我,会给爹很多钱。那老爷大我几轮,几任妻子都死了,如今孤身一人,爹说我嫁过去,能享福。” “小月,我有些害怕,我听说那几任妻子都是被老爷虐待死的,我说给爹听,爹说别胡说,没有的事儿,你什么都不会,能嫁给这个富家老爷,已是高攀了。” “小月,我害怕的睡不着觉,又跟爹说了一次,但爹说,阿弟和阿兄都急需用钱,我要在这个关键时刻闹,就是逼死全家人,养我那么大,我不能如此狼心狗肺。” “小月,我也想过逃走,但是又能如何呢?我什么都不会,还笨,离开家里也无依无靠,这个世道,女孩儿一个人在外面也是被糟践的命,也许爹没有骗我,富家老爷是我最好的选择。” “小月,我明天就要出嫁了,我不能再来看你了,我们,后会无期吧。” 九重月抖动层层花瓣,似是在安慰她一般。 姑娘忽而偏过头:“小月,你可以助人实现愿望是么?那我可以许愿么?” 九重月花枝摇曳,竟当真开口:“可以。” 姑娘大喜过望,她盯着花枝,想了片刻:“那我希望……我希望我的夫君能待我好一些。” 九重月沉默片刻:“就这样么?” 姑娘道:“不然呢?” 九重月在风中沉默,卷起花枝,不再回应她。 姑娘坐在山上想了一下午,一直想到暮色沉沉,才终于小心翼翼的触碰九重月。 “小月,其实我……还有一个心愿。” 九重月这才伸展花枝:“你说。” 姑娘屈膝坐着,仰头看浩瀚无垠的远空,暖橘色的夕阳染透云层,飞鸟无拘无束。 “小月,我不想嫁人,我根本没见过那位老爷,却要一生听从他的管束。” “我有心愿,从很早以前就有。” “我想读书认字,我想学文作画,我想骑马射箭,我想像阿兄阿弟一样活着。” “小月,你还记得么,数年前,阿兄教我的字,我一遍就记住了,阿弟都学了三天。” “我不笨,我从来都不笨。” “只是,没人教过我,因为女孩儿不需要。” “小月,我也想,真正的作为自己,活在这个世上。” 那些话被风卷走,传出去很远。 九重月抖动,飘落下层层花瓣。“那么翠儿,逃走吧。” 姑娘捡起坠落的花瓣送进口中,将那花瓣嚼碎吞下,像是生出无穷的力量,她悄然下山,回到家中,偷偷将攒好的银子带在身上,这便头也不回的往外跑。 家人很快发现了她的踪迹,快速追来,富家老爷也命手下骑着马抓捕。 翠儿吞下九重月,跑得飞快,一路出了村落,沿着田埂往更远的地方去。 月光铺满去时路,她像飞鸟一样自由。 宁十安回过神来,这是一个名叫翠儿的许愿,最后在九重月的帮助下,她顺利躲过抓捕,逃进临江城,在近郊寻了个空屋住下,自此开启了新生。 那时候九重月并没有如今这般厉害,像是初初化形,也许翠儿是她的第一次卜卦,也是第一次愿成。 重月不算个坏人,但不辨善恶就满足心愿也算不上好,楚凌知那样的人一旦愿成,整个临江城都得遭殃,甚至波及临近宗门。 宁十安试图劝:“你救了翠儿,翠儿也在临江城,如今满城的人都失去理智,翠儿也会受到伤害,你不如停下……” 重月充耳不闻,走出城门后,忽而抬手掐诀,白蒙蒙的灵气骤然汇聚,无数花瓣化为一柄长剑,她将剑踩在脚下,抬手御剑。 第55章 这是要御剑走了?宁十安情急之下跳上灵剑,伸手抱住她的腰。 重月缓缓转过脸,寡淡的表情中也显出几分荒谬和不理解。 宁十安不管,胡乱许愿:“我的心愿是重月御剑带着我。” 重月默了默,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推了下去。 这许愿怎得不灵了,宁十安不放弃,再次跳上去,不满道:“这么小的心愿都不能满足?你是不是不行?” 重月:…… 宁十安催促:“你不是要做正事么?别耽搁了。” 重月不知是否听懂,不再同她纠结,掐诀御剑而去。 两人穿山过云,不过几息,便到了一座巍峨的山门前。 重月收了术法,宁十安整理凌乱的发丝,抬头一瞧,凌天剑宗,怎么到凌天剑宗来了?这山门前怎么连个守门的都没有? 重月径自往内里去,宁十安赶紧跟上,内里空荡荡,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弟子,这状况可不太好,再加上林不然没回应,宁十安心中忐忑。 后山忽而发出巨大声响,夹杂着惊呼,宁十安担心林不然,顾不上重月,立刻前去。 “知儿,快回来,不可对先祖不敬。”焦虑的女声在前方响起。 宁十安悄悄靠近,才发觉后山是一片墓园,应是凌天剑宗历代先祖埋骨之地。 前方围了不少弟子,宁十安踮起脚尖,才看清最前端站着林不然与几位年长的修者,个个气息不弱,为首的那位不怒自威,大抵是楚凌知的父亲,凌天剑宗的宗主楚巡天,他身旁站着的美妇人,应是楚凌知的母亲。 而众人紧张关注的楚凌知,竟拿着一把铁锹在挖坟,大逆不道挖自个儿祖宗的坟。 楚巡天气的胡子都飞起来,却没法阻止他,因为逆子钻进墓园后就开启了防护屏障,这屏障蛮力破开需要时间,就怕屏障还没破开,这逆子先把坟挖开了。 楚巡天怒火冲天:“快滚出来,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楚凌知充耳不闻,埋头苦挖,他家历代先祖,个个修为高深,其中一位最特殊,修有一副玉灵骨,这玉灵骨乃不可多得的仙品,可随意改造,若与自个儿的骨架替换,便能轻而易举修炼各系术法。 楚凌知灵根庞杂,这些年一直耿耿于怀,那日去神祠求愿,红绸给出的解便是【玉灵骨】,他一直谋划要来挖坟,而今日天降九重月花瓣大雪,整个凌天剑宗乱成一团,爹娘忙着处理,终于让他找到时机,趁乱行动。 他独自一人潜入,悄悄打开屏障,挖了半刻钟便被人发现,他不管不顾,无论如何也不肯停手,再有一会儿,就成了,到那时,他倒要看看还有谁看不起他。 楚巡天拔剑,一剑斩在屏障上,怒吼:“畜生,滚出来。” 美妇人急道:“凌知一定是被九重月花瓣蛊惑,才做出这种事儿,巡天你千万别怪他。” 林不然头痛欲裂,在一旁求:“宗主,我可否带人去支援临江城?” 楚巡天却道:“玉灵骨并非凡物,凌知若被玉灵骨寄身,恐遭反噬,我得在凌知挖开前阻止他,留下的弟子要助我破开屏障。” 林不然急道:“可是,临江城的百姓……” 楚巡天打断:“凌知面临重大危机,总要分个轻重缓急。” 林不然气道:“那混账有什么重要,临江城一城百姓的性命才……” 楚巡天神色一沉,灵压陡然剧增,林不然猛然吐出一口鲜血,他怒道:“还不是你一直纵容,楚凌知才长成如今这畜生模样?” “放肆。”楚巡天眼眸一压,一掌拍出,林不然迅速避开,又冲里面的楚凌知喊:“楚凌知,别挖了,你若肯停手,待临江城的事儿解决,我陪你一起挖。” 楚凌知双目通红,正在兴头上,大吼:“我管他们去死,那群贱人同我有什么关系。” 林不然气得头疼,而因他的胡言乱语,又挨了楚巡天一掌。 宁十安在后方瞧的分明,重月也已走到近前,宁十安道:“你看,就是你要完成他的心愿,甚至还帮他降雪,他才会做出这种事,整个临江城都因此失控。” 重月漠不关心:“心愿只要能完成就好。” 宁十安愤愤:“只管自己修炼,不辨善恶,你同楚凌知又有什么分别?” 重月又道:“前进的路上总要有所牺牲。” 说不通,她似乎没什么情感,这方面甚至有些像沐寻,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两人交谈间,楚巡天已经带着弟子全力破除屏障结界,林不然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只得跟着破除结界,破除的快也许还来得及去救人。 众人接连使出灵器宝物,甚至吞服丹药,终于在一刻钟后破除结界,正欣喜之余,墓园内忽而传来张狂大笑,竟是楚凌知成功挖出了玉灵骨。 众人心情瞬间沉入谷底,楚巡天更是面如黑炭,大喝道:“所有人结阵,将凌知困在其中。” 楚凌知将玉灵骨捧在掌心,那骨架若幼儿骨架般大小,晶莹剔透,散发出令人目眩神迷的灵气,楚凌知立刻掐诀,当即吸收玉灵骨,玉灵骨在他的咒决下化为乳白色灵气,飞快被他吸入体、内。 第56章 只一瞬,楚凌知便发出痛苦的惨叫,玉灵骨飞快接管他的身体,疯狂改造着他的体格,他的修为节节攀升,那灵压暴起得骇人,就连楚巡天都难以抵挡。 楚凌知头一次拥有如此骇人的力量,狂喜道:“我知道你们都在背地里笑话我,瞧不起我,我倒要看看以后还有谁敢,你们都得死!” 他癫狂的朝众人攻来,将将结好的阵法受他这一击,竟瞬间碎裂,连楚巡天都吐出一口鲜血。 “快阻止他,不能让他离开。”楚巡天吞服丹药,灵器霎时暴涨,指引弟子结金刚阵,金刚阵瞬间成型,将楚凌知困在其中。 楚凌知狂怒,连连攻击,不断有弟子吐血倒下,又有新的弟子替上来,倒是堪堪防守住。 宁十安知道重月不可能帮她,趁乱往里钻,跑到痛苦的林不然身边,低声问:“想不想救临江城百姓?” 林不然愤恨:“自然,沐道友还一个人在临江城苦撑。” 宁十安看向那些防守的弟子:“这些弟子中,像你一样愿意救助临江城的有多少?” 林不然道:“大多像我,谁愿意给楚凌知收拾烂摊子。” “那好,安有一计。”宁十安凑上前,“别困住楚凌知,将他放进临江城,楚巡天势必要带着弟子们追去,等到了临江城,你便命弟子们去救助临江城百姓,可做得到?” 林不然忧心忡忡:“可楚凌知这状态,连金刚阵都困不住太久,放进临江城,临江城的百姓……” 宁十安道:“楚巡天一定会想办法救自己儿子,不会让他太过放肆,如果控制住临江城形势,你和沐寻都能腾出手来对付楚凌知。” 林不然略一思量,觉得只能如此,当即起身,一位结金刚阵的弟子正好吐血昏迷,他便假意顶上,随后悄悄破坏附近阵眼,有了瑕疵,楚凌知只一击,便将金刚阵打碎。 楚巡天骇然,连忙掐诀要再起阵,却听大徒弟大声道:“楚凌知,你这个蠢货,老子早就看你不爽了,废物东西,有本事来杀我啊。” 楚凌知当即暴走,狂乱的朝林不然攻去,林不然迅速往口中塞丹药,强行提气往临江城方向逃窜,楚巡天气急败坏,只得带人跟上。 一眨眼,墓园前只剩下宁十安和重月。 楚巡天在离去前,见到两人还愣了一瞬,不知道这两人什么时候偷摸上来的,只是没时间管。 宁十安看向重月:“愣着干嘛,咱们也走啊。” 重月:…… 她倒是没多言,掐诀唤剑,宁十安踩上去,怕高又搂住她的腰,小姑娘眉心微拧,但最终还是带着她御剑而去。 重月几乎与林不然同时抵达临江城。 林不然吞服丹药,提高遁速,打起十二分精神躲避楚凌知的攻击,仍旧受了几击,这短短的路程几乎要了他的命,玉灵骨同楚凌知融合度愈来愈高,他已经很难抵挡他的攻击。 林不然艰难冲进城中,立刻同弟子们传音。 【速去城中寻找百姓,控制住混乱局势。】 八成以上师弟师妹们虽然惊愕,但略一思量便不再管楚凌知,亦不听楚巡天指挥,飞快冲进城中。 计划成功了一半,林不然脏腑破碎,已无力远遁,只得同楚凌知在原地周旋,几次差点死于他手。 楚巡天飞快赶到,顾不得训斥林不然,命令残余弟子再次结阵。 宁十安暗自祈祷沐寻快些腾出手来,这城中唯有他可以对抗楚凌知。 身旁的重月冷漠旁观,楚凌知的心愿看来对她颇为重要,不然也不会出手相助,得想办法阻止她,她想起与重月有渊源的翠儿,那姑娘最终逃到了临江城近郊,也许把翠儿找来,能唤回重月的良知。 宁十安想到这里,便孤身一人去往近郊,刚到便见不少人在发疯,不过好在各疯各的,并未互相打扰,这当中只有一位婶子安安静静的坐在门前啃鸡腿,啃得仔细又认真。 宁十安试探道:“婶子,你还好么?” 婶子笑眯眯:“好的不得了,我从年头养这些鸡,养了卖养了卖,从来不舍得吃一口,我就在想,到底什么时候能美美吃上一顿,可等来等去也舍不得。今儿个不知哪来的勇气,忽而不想等了,我就将鸡杀了,炖了,真好吃啊。” 宁十安知道是九重花酿的缘故,但婶子能美餐一顿,也算一件好事。 宁十安见婶子状况良好,打听道:“您可见过一个叫翠儿的外乡姑娘?应是多年前孤身一人来到此地。” “我在这片住的最久,人我认得最全,单身的外乡姑娘有几个,可没一个叫翠儿的。”婶子叹息道,“那几个姑娘有的嫁人,有几个还失踪了。” “失踪?” 婶子点头:“嗯,晚上还有说有笑明日要一道去街上,之后就再也不见,不知是遭了什么难,这世道,单身姑娘总是过得艰难些。” 宁十安又往四周去问了几个精神状态稍微正常的人,可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这里从来没有过叫翠儿的女孩儿。 第21章 宁十安困惑不解,明明翠儿最后到了临江城近郊,为何查无此人,兴许翠儿为了逃避抓捕改了名字,但她从祈愿红绸上得知翠儿过去,却不知翠儿样貌,无法问询。 第57章 她便去打听那些单身女孩儿的去处,几个嫁人的均都找到住址,可时间紧迫,她一个人全然顾不过来,匆忙之时,有东西忽而从她身侧飘过,她脖颈一缩,认了出来:“容长青!” 容长青在她面前停下:“知己,你一个人在这儿做什么?” 宁十安简略解释,旋即眼睛一亮:“阿芷呢?你同阿芷帮帮忙,去这几个地方问问她们是不是翠儿,顺便找她们打听打听那些失踪的女孩儿。” 说话间阿芷已经到近前,原来她同容长青在一起,只是没有容长青飘得快。 两人满口答应,很快便消失在长街深处。 城门入口处传来爆破音,不知林不然是否还好,宁十安不放心沐寻,怕事态不可控,还是往城门去。 可她刚走过一半,路边忽而冲出一个提刀的壮汉,猩红着双眼朝她砍来,宁十安一时避之不及,抬手去挡,后领一紧,身体便被扯开,黑衣青年千钧一发之际出现,将壮汉一剑刺穿。 “上来。”青年在她面前矮身,没有多余的废话。 宁十安轻车熟路的爬上去,沐寻便背着她往林不然的方向赶。 宁十安搂着他的脖子,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低声问:“你杀人了?” 青年很快回:“不多。” 宁十安:…… 这对话怎么听上去怪怪的,她又问:“你没受伤吧?” 沐寻道:“不曾。” “城里局势如何?” “凌天剑宗弟子来的及时,有他们帮助,已安定了大半。” 交谈间两人回到城门,林不然正被楚凌知一拳轰飞,砸在墙壁上,痛苦的吐出内脏碎片般的东西。而楚巡天的包围圈也在同一时间被突破,楚凌知正欲挥拳向众人,忽而看到了对面的宁十安与沐寻。 “是你!”楚凌知狰狞的瞪向她,“来的正好。” 坏了,若说谁最不给楚凌知面子,那一定是他,这家伙肯定恨死她了,宁十安心一慌,沐寻侧眸:“别怕。” 狂风倒卷,漫天飞舞的雪花凌乱纷飞。 楚凌知携着万钧之力,如坠落的朝阳般滚烫可怖,瞬息间便朝两人撞来,灵压山岳一般,压得骨头都发出吱嘎欲碎的声响。 宁十安只觉得全身都要裂开,沐寻口中诵诀,一柄小巧的灵剑在她周身盘旋,压力一轻,她顿觉舒畅。 青年的黑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起势掐诀,灵剑应召而来,他伸手握住,迎着楚凌知冲了上去。 灵压的对撞产生巨大爆鸣音,气浪排山倒海般的涌来,宁十安抬起手臂抵挡,人仍旧被冲退好几步。 一只手抵住她的腰,稳住了她的身体,宁十安诧异回眸,发现是重月,后者睁着一双没有感情的眸子默默瞅她。 宁十安:“扶我做什么,看看你惹出来的事儿。” 重月却指指沐寻,问宁十安:“他能杀了楚凌知么?” 宁十安仰头:“当然,只有他能,厉害吧。” 重月想了想:“所以你想和他亲亲。” 宁十安:…… “不是因为这个。”宁十安解释不来,关键时刻也不想同她聊这个,“总之你看看清楚,不是什么人的心愿都要满足,要分善恶。” 重月扭过头去,不搭理她。 沐寻与楚凌知的战斗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青年灵活迅速,明月一般高高跃起,足尖轻点店铺旁伸出的酒旗,借力跃向楚凌知庞大的肩背,手中灵剑顺势刺出,轻松便刺穿了他的肩胛。 血花崩现,楚凌知发出惨叫,他怒气愈盛,身体又庞大一拳,灵压增强好几倍,只是靠近,便连呼吸都艰难,楚凌知终于捕捉到青年身影,重重一拳挥出。 林不然看的清楚,大声喊道:“危险,快避开。” 青年却并未避开,风暴将他清瘦的身影席卷在内,一刹那什么也看不清。 宁十安死死盯着场内,心脏剧烈跳动。 巨大的轰鸣声掩盖了一切音形,林不然与众弟子的惊呼也被风声淹没。 待狂风轰然四散,一切安静下来之后,便见那青年的长剑已经刺入楚凌知胸膛。 楚凌知单手握住长剑,不可置信的瞪着青年,口中不断喷吐出鲜血,说话含糊不清:“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青年并不多言,他握住长剑,冷漠拔出,便要再次刺入,忽有一人冲进两人之间,抬手便将青年轰开。 “住手。”来人是位须发皆白的长者,目光所过之处,令人不敢直视,显然修为深厚。 沐寻灵剑脱手,虎口震麻,退后几步站定,拧眉看向来人。 不少人认出这人,脱口而出:“是修真联盟的三长老陈泰川,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修真联盟?宁十安知道是各大宗门成立的联合仙府,长老十人皆是修为高深德高望重之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且不止如此,陈泰川身后还站着数十位修者,皆气息不凡。 沐寻抬手将灵剑召回,此举令楚凌知又惨叫出声,一旁的陈泰川握住他的胳膊,喂给他一颗丹药。 沐寻淡声:“为何阻我?” 陈泰川替楚凌知止血,将他交给自己带来的修者,这才道:“楚凌知身负玉灵骨,事关重大,得将他带回修真联盟。” 第58章 沐寻冷冰冰的问:“何事重大?” 陈泰川颇有些恼怒,通常搬出修真联盟的名头,修士都不会多问,这青年竟如此不通人情世故,虽不舒服,仍解释道:“玉灵骨乃世间罕见的灵物,毁去可惜,放着不管又恐生祸端,自然要带回联盟好生监管。” 众人身后的楚巡天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陈泰川正是他找来的,方才那青年一出剑他便察觉到不对,恐凌知不敌身死,匆忙将玉灵骨的事儿透漏给陈泰川,好在陈泰川来的及时,救下凌知。虽说留在修真联盟不是什么好事儿,但比起死来说总归是好的。 林不然摇摇晃晃站起来:“你确保他不会再作恶么?” “进我修真联盟自会严加看管。”陈泰川扫过众人,见各个负伤,便道,“我会送一批伤药给诸位,顺道带些给临江城的百姓,此事儿便就此了结。” 他这样一说,众人却也不好再说什么,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城里的百姓也被弟子们安顿好,一场劫难就此化去,勉强算是解决。 陈泰川瞥向重月:“你就是令临江城大乱的小精怪?” 重月空洞的眼睛望向前方:“你不能带走楚凌知。” 陈泰川嗤笑:“你有何本事阻我?” 重月摇头:“没有。” 她的确没有,她的术法是祈愿,正如宁十安猜测那般,她武力值并不高。 陈泰川不将她放在心上,抬掌便欲灭杀,重月鬼魅般的闪开,喃喃重复:“你不能带走楚凌知。” 陈泰川动了真怒,攻势愈发凌厉起来。 宁十安不明白,重月的计划已然失败,为何还要执迷不悟,楚凌知到底有什么重要,非得助他成愿? 耳边忽而嗖嗖冷,她转过头,容长青果然飘在身后,他气喘吁吁:“问出来了。” 宁十安想,事儿都解决了,他才问出来,但还是道:“你说。” “她们不知道什么翠儿,说临江城近郊从未住过这样的姑娘,而那些失踪的姑娘……”容长青顿了顿,示意宁十安往场中心看,“死于楚凌知之手。” 宁十安神色一沉:“楚凌知?” “对,楚凌知在临江城无法无天,想得到什么便得到什么,因为灵根缺陷修为不高,在修者中得不到尊重,便格外喜欢柔弱的凡人少女。”容长青面露不忍,“临江城唯一管着他的是林不然,他有所忌惮,而单身少女生活关系简单,即便失踪,也没人闹到林不然那里去,方便他行事。” “于是,这些千里迢迢投奔到临江城的单身女孩儿,便成了他的目标,她们千辛万苦才开启新生活,结果遇上了他……被她虐杀,最后连尸体都找不到……” 竟然如此? “对了。”容长青道,“那些已经嫁人的姑娘说,当初逃到临江城,多亏了九重月的指引。” 也就是说,重月帮助了这些女孩儿,就像当初帮助翠儿一样,可为什么这些女孩儿存在,而翠儿不存在呢? 宁十安忽而察觉到这当中有些古怪,她看向场中还在缠斗的重月与陈泰川,总觉得有什么关键点儿自己漏掉了。 是什么呢? 她的视线忽而落在重月的裙子上,那些小篆写成的祈愿潇洒漂亮,可没人会把字写在衣服上吧?那些字是重月亲手写的么?她忽而一怔,想起在红绸上看到的翠儿的过去。 【小月啊小月,今日我求阿兄教了我自己的名字,我一次就学会了,我写给你看。】 【小月,你还记得么,数年前,阿兄教我的字,我一遍就记住了,阿弟都学了三天。】 翠儿学字很快,她很聪明,她的愿望是学诗作文…… 她又想到自己遇到重月后,两次许愿,第一次许愿想看骷髅上的祈愿,重月没有拒绝就给她看了,而她第二次许愿,说要重月带着她,重月却拒绝了。通常小小的心愿她是不会拒绝的,除非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重月,她许愿让重月带着她,那自然是不能成。 那么,她若不是重月,就只有可能是……翠儿…… 但还有许多说不通,若她是翠儿,那谁又救了她?红绸上明明写着九重月救了她,不然她一个瘦弱小姑娘,常年吃不饱,哪来的力气逃脱抓捕? 除非是……她根本就没有逃脱…… 翠儿死于出嫁后第三日。 这世间并没有能助人成愿的九重月。 她日日上山的那些隐秘碎语,不过说与长风与花木。 从来无人回应。 世间并无九重月,世间只她孤身一人。 她的勇敢、不甘、反抗皆生于自己,可惜一个瘦弱的姑娘,用尽方法仍未能逃脱,最终被塞入花轿送进富家老爷的深宅。 她死去那日身上的大红喜服还没脱,富家老爷说是前几日太过欢喜没来得及换,但身边的人都知道,因为红色与血的颜色接近,染上亦看不出。 家里父兄来哭了两场,讨了丧葬费回去,却忘了将她带走,她被胡乱丢弃在荒郊坟冢边,因为如此模样死去,晦气不吉利。 她的一生便如此浑浑噩噩度过,仿佛没有活过。 第59章 天降大雨,她身上血渍蔓延,人竟忽而有了意识,濒死之际,只见漫山花枝摇曳。 恍惚间她望见月光。 模糊之际幻象频生。 她望见自己并未死去,而是逃出了村落,她跑得飞快,将身后的马儿与咆哮远远抛下。 她撕扯着红嫁衣,剥落一身枷锁,欢喜不禁,像是正要迎接一场新生。 月光铺满去时路,她像飞鸟一样自由。 宁十安恍然明悟,重月就是翠儿,翠儿就是重月,她也许并非什么精怪,而是……亡者的遗愿…… 与岁岁相似,死后执念深重,有未了的心愿,于是魂体不消。 可她似乎同岁岁又有不同,并非怨气缠身,甚至还有可修炼的灵气,是以就连沐寻也未察觉出她的真身。 那她的遗愿是什么呢? 宁十安想到这里,冲场中的重月大声喊道:“翠儿。” 重月听闻,躲闪之余侧过脸瞧她,苍白的小脸总是面无表情。 宁十安便问:“你的心愿是什么?” 重月尚未回答,陈泰川的掌风已到面前,她气力消耗的差不多,躲闪不及,被一掌印在肩头,打的魂体几乎溃散。 视野一片模糊。 她的心愿是什么? 她原本已经死了,只是不知为何被人唤醒。 年轻男人盘膝坐在她尸体旁,叫她的名字:“翠儿,快醒醒。” 她便当真被他唤醒。 男人笑:“我叫初酒,同我家主人路过此地,他见你可怜,便遣我来问一问,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有什么心愿?死而复生?重活一世? 她认真思量,问:“你主人厉害么?” 初酒想起主人,不满的撇撇嘴,但还是道:“厉害的。” 她很快便做好决定:“那我要做九重月,可以帮人实现心愿的那种。” 初酒诧异:“为何要帮别人实现心愿?为何不许一个关于自己的?” 她看着自己四分五裂的身体:“我不想要这世间再有死去的翠儿。” 初酒嗤笑:“没劲儿。” 她默默道:“行么?不行我睡了。” “这需要卜算能力,很难。”初酒托着腮,回首朝密林里看了一眼,“但主人应该做得到,你且等着。” 她原以为又是自己的一场幻梦,没想到初酒几日后当真送来了一小片龟甲,“磨成粉,喝了便成。” 她将信将疑,将那龟甲磨粉饮下,便当真有了卜算能力。 自那之后,她便开始助人实现心愿,帮的人多了,便有人在临江城给她建了神祠,她也靠这些回馈的信仰凝实了魂体。 最让她高兴的是,她帮了很多像她一样的女孩儿,她们或是丢失勇气,或是不敢前行,或是处境艰难,她们别无他法,向天地许愿,她便应了她们的愿,将她们拉出苦海。 可惜好景不长,临江城样样好,可惜有楚凌知。 那些千辛万苦才迎来新生的姑娘,就这样死于楚凌知之手,可他却横行无忌的活着,无人敢管。 也不全然是,临江城有林不然,楚凌知因他收敛不少,可单身女孩儿关系淡薄,林不然也不能事事得知。 她恨楚凌知,可武力值不高,只有卜算能力,便在红绸上用力写下祈愿【杀死楚凌知】,替自己卜算,可无论如何卜算,结果都是不成。 楚凌知有凌天剑宗庇佑,有楚巡天庇佑,楚巡天还有深厚的关系人脉网,无可撼动。 楚凌知不死,那些女孩儿便不能活,无论如何得杀了他。 终有一日,她卜算的结果是成,她迫不及待求那个解。 红绸摊开,上书两个字。 【大雪。】 她不明白什么意思,但也尽力去做,天降九重月大雪,全城癫狂并非她所愿,助楚凌知成愿也并非她所愿,她只是按照指引去做,她也不知未来会如何。 也许当中一步踏错,那愿便不能成,但心愿么,总要孤注一掷,楚凌知活着,临江城便不能好。 但她没想到眼下竟落入这困局。 楚凌知被陈泰川带走,陈泰川同楚巡天是旧识,那便再也不可能杀掉楚凌知。 但她无能为力,如今就连躲避也变得艰难。 又是一掌袭来,她猝不及防跌出去很远,伏在脏兮兮的泥土中不能动弹。 陈泰川走上前,目光森冷:“就是你这小精怪害全城百姓遭殃,害楚凌知失去理智挖坟,我今日便为民除害。” 无人知这内情,所有人皆冷眼旁观,她的确是此次事件的祸首,就连那一直跟着她的宁姑娘,也面露不解的神色。那姑娘已经距离真相很近了,却也仍旧很多困惑。 她这样的隐秘而复杂的心愿,又要同何人说? 可她也不想要旁人理解,她只想要楚凌天死,她想要那些如她一般的女孩儿活下去。 但好像也成了奢望…… 陈泰川抬掌袭来,像是成亲那日富家老爷甩来的鞭子。 无法逃脱,梦魇一般。 重活一次,仍旧无能为力…… 就在掌风印上魂体,魂飞魄散的时刻,一柄长剑穿风而来,霎时将巨大的灵压卸去。 第60章 她惊讶的转头,便见那一直沉默的青年正立在她身侧。 她惊愕不解。 青年面无表情:“宁姑娘叫我救你。” 她一怔,扭头看向那位宁姑娘,她正在人群中奋力朝她挥手,大声喊道。 “翠儿,别怕,我都明白。” 她心头一颤,蓦然大哭,眼泪大颗大颗涌出,不受控制的滚落,她那无人可说的遗憾与心酸,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出口。 她哭得停不下来。 第22章 宁十安见重月嚎啕大哭,从一旁挤过去,伸手拽住小姑娘的手,将她从中心带出来。 陈泰川不满,沐寻却拦在身前,只好作罢。 “你要留着小精怪性命,给你便是。”陈泰川不想节外生枝,欲带楚凌知离开,那青年却长剑一横,他怒道,“你什么意思?” 沐寻慢声:“楚凌知留下。” 陈泰川冷笑:“你也配打玉灵骨的主意?” 青年眼睫半敛,眸光冷寂:“玉灵骨我不在意,楚凌知得死。” 这话一出,四周顿时哗然,人人都憎恶楚凌知,都希望他罪有应得,但无人敢言,这青年委实大胆。 没人敢如此不给他面子,陈泰川气笑了:“别不知天高地厚,你以为你在同谁说话?” 沐寻只道:“没有分别。” 青年语气平淡,听在陈泰川耳中却格外挑衅,他冷笑:“你要楚凌知,且来试试看。”他说罢,从储物袋中摸出一枚飞舟法器,打入法决,飞舟陡然变大,巨大的玄铁船身遮挡住光线,黑压压的悬在众人头顶,本已固若金汤的船身竟还“嗡”的一声张开了灵力屏障。 众人骇然,仰头望去,只觉惊惧。 “带楚凌知上船。”陈泰川命令身后的修者,自己则一掌朝青年攻去。 沐寻不闪不避,抬剑便斩,两人再次交锋,巨大的气浪层层叠叠,众人躲避不及,纷纷被掀翻。 趁着这个当口,修者们已经将楚凌知带上玄铁飞舟,飞舟飞快收起结界,船身符文频闪,眼看便要展开遁术,青年一剑逼退陈泰川,掐诀结剑阵,无数剑芒纷飞,将他笼罩其中。 楚巡天眼看不好,也同陈泰川一道朝青年攻去。 青年淡扫过两人,并不在乎,一跃而起,巨大的灵剑虚影在手中成型,他眼眸一眯,锋芒毕现,一剑斩向十几丈长的玄铁飞舟。 众人皆想,这般坚固的玄铁飞舟,一剑怎么可能…… 可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巨大的剑刃已经撞上玄铁飞舟,爆鸣音刺痛耳膜,那巨大的力量瞬间将飞舟撕碎,内里的修士和楚凌知纷纷从高空跌落。 就连宁十安都仰起脸惊叹:我的老天爷……这怎么可能…… 楚凌知原本以为保住性命,又被斩落,惊恐惨叫:“爹爹救我。” 楚巡天与陈泰川的攻击已到青年面前,但他并不在意,鬼魅般的从两人的包围圈中消失,再次出现,已在楚凌知身前,他毫不犹豫出剑,在楚凌知惊恐扭曲的神色中,一剑插、入他的心脏。 楚凌知吐出大口鲜血,撕心裂肺的痛哭:“我爹、爹不会放过你,你死、死定了!” 青年这次没给他任何机会,手中灵剑用力向下一划,便将楚凌知整个人切成了两半,鲜血内脏摊落一地。 所有人都忘记了呼吸,惊骇的看向他。 在楚巡天和陈泰川手中杀了楚凌知,虽然大家的确希望楚凌知死,他死了也很高兴,可这青年要怎么办?楚巡天的凌天剑宗不会放过他,陈泰川身后的修真联盟更是实力可怕,两人若联手发下通缉令,这青年再强也没有活路…… 楚巡天没能阻止,看着碎成一地的爱子,双目通红,他恶狠狠的咆哮:“你竟敢杀我知儿,我要你偿命!” 青年足尖落地,闻言看向楚巡天,略一思量,拖着沾满污秽的灵剑朝他走去。 众人一时不知他要做什么,视线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 楚巡天没想到他竟敢过来,当即道:“我凌天剑宗不会放过你。” 青年一言不发,待走到近前,眼眸一压,气质陡变,他轻盈跃起,快如鬼魅,楚巡天慌忙后撤,提剑格挡,却连他的身影都难以捕捉,就在他惊恐之际,灵剑猛然刺穿了他的胸口。 剧痛传来,楚巡天撕心裂肺的痛呼一声,旋即无力跪倒。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脑子都不太转了…… 他把楚巡天也杀了……怎么会有人如此杀伐果断…… 那恶鬼般的青年握着剑柄,将灵剑拔出,楚巡天喉咙被鲜血堵住,连遗言都未留便颓然倒下。 青年提着灵剑又转向陈泰川,漆黑的眼眸平静的盯着他。 陈泰川艰难的咽了一口口水:“误会,都是误会。”他一边说一边退后,随后猛然掉头,朝楚凌知的尸体奔去,玉灵骨还在楚凌知碎尸里,必须抢到手。 陈泰川这一手出乎意料,他遁速极快,几乎瞬间便到了楚凌知面前,他一眼便瞧见缩小的玉灵骨,心头一喜,伸手便抓,可玉灵骨却在他眼皮子底下飞了起来。 “什么人?”他恼怒的一掌挥出,“滚出来。” 被他一掌几乎挥散魂体的容长青在他眼前被逼化形,他不敢停留,抱着玉灵骨飘得飞快。 第61章 陈泰川没想到还有个阴魂,这阴魂气息微弱,他竟一时没感知到他的存在,让他钻了空子,还想再追,青年已经一剑斩了过来,他不敢逗留,咬破舌尖,施展秘术,只能血遁而去。 陈泰川跑得飞快,青年淡淡扫过,并未强追,而是默默的将视线转向在场的诸位。 众人头皮一麻。 青年淡声:“诸位可是凌天剑宗的弟子?” 众人心尖一颤,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表态:“我们不会替他报仇的,您放心您放心。” 青年偏过头,神色微松:“那便好了。”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对他又恐惧又好奇,纷纷悄悄打量他,猜测这修罗一般的青年到底来自何处。 就在众人松懈之际,方才坠落的飞舟忽而动荡起来,紧跟着散发出令人恐惧的灵压,刺眼的强光从一点爆发,很快便将一切淹没。 青年神色一沉,知道是陈泰川引爆了飞舟的灵核,威能足以将眼前的一切摧毁,他不敢松懈,得赶在灵核彻底爆、炸前将灵核封印,他想也不想,往飞舟残骸处去。 宁十安同重月离飞舟残骸不远,原以为一切都已经解决,没想到陈泰川还留了一手,骂骂咧咧拽着重月向外逃去,重月先前同陈泰川争斗,灵力耗损,如今比宁十安还不济,两人磕磕绊绊往外逃。 灵核爆裂掀起罡风,飞舟数吨重的破碎船身被掀起,竟不巧朝宁十安和重月砸来。 宁十安脸色一白,这被砸中不得连渣都不剩?她慌乱间手脚并用,可却根本抵不过船身砸来的速度。 这可是玄铁船身,这场中能一剑斩碎的除了沐寻没有别人,就连楚巡天和陈泰川都无法做到,可沐寻正去往晶核源头,根本来不及救她,而且救了她,晶核爆裂便无法阻止。 要死了要死了,宁十安面色惨白,头顶上的巨大阴影死亡般笼下,她绝望闭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有人轻笑:“宁姑娘,别怕。” 她茫然睁眼,便见一道璀璨剑光自下而上,如巨大月牙般挟着磅礴的力量斩向玄铁船身。 剑芒与玄铁相撞,发出轰然巨响,尘烟与轰鸣消散,那玄铁船身竟在眼前被斩为碎片,落雨一般拖着烟尾坠下。 宁十安惊骇的说不出话,怎么会,这人怎么会这般强…… 她大脑一片空白之际,身体忽而被人轻轻扯开,带向一边,几片玄铁碎片就这样砸在她方才的位置。 “小心啊,宁姑娘。”年轻男人明朗笑着,出声提醒。 宁十安不明白,颤抖着手指指向他:“林不然,你不是菜……不是修为不高么?” 玄铁坠落掀起的气浪吹动林不然的黑发与衣摆,他笑:“我师父救了我,见我天赋不错,便在我体内种下契约,要我守护楚凌知,不能对他出手,所以我面对楚凌知,灵力便会被锁,如今他死了,契约便自行解除。” 难怪他那么菜,楚凌知都不敢对他太过分,原来是因为灵力被锁,楚凌知是真怕他,也是,这般强,谁能不怕。 “那你为何不离开?要在这里受他欺凌。”宁十安原以为他菜,无处可去,才在这里受欺凌,那既然如此强,他完全可以远走,以他的天赋修为,去哪儿都会受人尊敬。 林不然道:“只有我能管楚凌知,我走了,临江城就毁了。” 这家伙真是个好人啊,宁十安刮目相看。 林不然道:“这里危险,我们先行离开吧。” 宁十安正要同他走,却发现脚踝痛的厉害,低头一瞧,发觉脚腕不知何时被碎片割碎,正在流血。 林不然立刻蹲下,从储物袋中取出止血药,细心的替她擦拭。 与此同时,已亲手封印爆裂灵核沐寻正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他方才刚走,玄铁船身便朝宁十安砸去,他飞快的计算着灵核爆、炸与船身落地的时间,发觉无法两全,于是强行吞服嗜血丹,短时间耗费精血强行提升修为,这样便可先封印灵核,再赶去救宁十安。 计划周密无破绽,时间上也完全来得及,可等他封印完毕,便见林不然已经斩碎了船身,正在一片烟尘中蹲着给宁姑娘涂止血剂。 胸口一闷,他猛然呕出一口鲜血,这是嗜血丹的反噬,他抬手将嘴角的鲜血擦掉,若无其事的朝宁十安走去。 宁姑娘瞧见他来,甜甜冲他笑,他想解释自己为何没来救她,可又不知如何说,便听宁姑娘善解人意的道。 “没事儿的,别担心,我知道你会优先救大家,我都能理解。”宁姑娘漆黑的眼中是亮晶晶的笑意,“还好林师兄来的及时,林师兄真好。” 胸口再次发闷,气血蓦然上涌,他想,一定是嗜血丹再次反噬了。 第23章 林不然给宁十安涂好药,起身关切:“宁姑娘还好么?” 他细心温柔,叫宁十安有些不好意思:“我无碍,你不用管我。” “若不是宁姑娘当机立断,楚巡天定然纵容,这会儿楚凌知恐怕都融合玉灵骨成功,大开杀戒了。”林不然眼睛闪亮的看向她,“我为宁姑娘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林不然身高腿长,容貌俊美,为人热忱,如明朗朝阳,融化一切阴郁不安,让人忍不住靠近。 第62章 提到玉灵骨,宁十安这才想到容长青,立刻往远处看去,喊道:“容长青?你还好么?” 废墟下很快传来容长青有气无力的声音:“还行,但是被这骨架卡住了。”说着说着,废墟摇晃起来,容长青灰头土脸的从中钻出,而他抱着的玉灵骨则不知何时已融入了他的魂体,这让他的魂体更为凝实。 宁十安惊讶道:“这是……” 林不然道:“玉灵骨同容长青的魂体融合了,若要剥离,只有杀了他。” 宁十安想到楚凌知也是死了玉灵骨才脱落,同林不然道:“容长青魂体快散了,等他散了玉灵骨自然会脱落。” 林不然摇头:“玉灵骨为他凝实魂体,正在逐渐生成血肉,他不会消散,而是会重新拥有身体。” 远处的容长青听到此话,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嗖”一下逃走了。 宁十安知道他去找阿芷,紧张的看向林不然:“你打算如何……” 林不然笑:“罢了,他与玉灵骨有渊源,楚巡天和楚凌知都死了,玉灵骨也不是我祖宗,与我无关。” 他这是放容长青一码的意思,宁十安松了口气,毕竟同容长青有交情,还是不希望他身陨如此,没想到这家伙运气不错,竟能重新凝聚身体,同复活也没区别。 一场灾祸就此解决,弟子们开始收拾残局。 宁十安看向身侧脸色苍白的重月,还有很多事要问她,便道:“先回客栈吧。” 从方才便一直站在边缘的沐寻视线始终落在她脚踝,闻言靴子一动,正要像平常那样背她,林不然却道:“姑娘受伤,我背姑娘回去。” 沐寻脚步一顿。 宁十安惊讶推拒:“不劳烦师兄,我能走。” “宁姑娘不用客气。”他忽而看到身侧的沐寻,大方问道,“敢问两位什么关系?” 宁十安扫了一眼沐寻:“你说啊,我们什么关系。” 沐寻默了默:“我是她师兄。” 林不然哈哈大笑:“我早就看出来了,还是刚入门不太熟的小师妹吧?你们看上去就很生疏。” 宁十安笑眯眯:“是哦。” 沐寻抿抿唇不说话。 林不然便又问沐寻:“沐道友,我可以背宁姑娘回客栈么?” 宁十安跟着问:“沐师兄,行不行嘛?” 青年神色淡然,同先前没什么分别,只是沉默许久也未能开口,直到气氛开始僵硬,他才吐出一个字:“好。” 林不然转向宁十安:“宁姑娘如何?” 宁十安黑漆漆的眼睛笑眯眯的看沐寻:“师兄都不介意,我当然好哦。” 林不然欢欢喜喜在宁十安身前俯身,宁十安便当真爬了上去。 众人这就前往客栈。 沐寻落在后头,胸腔沉闷,气血翻涌,嗜血丹的反噬接踵而来。 宁十安回到客栈便烧水洗漱,接连奔波令她颇为疲惫,待她修整完毕,正对镜梳理湿漉漉的长发时,窗外忽而传来声响。 宁十安转身,便见容长青正从窗户翻进来,轻巧坐在窗棂上。 “知己。”他笑眯眯的望她。 宁十安走上前:“别担心,林不然不追究了,你能与阿芷相见。” “嗯,极好。”容长青心情很好,俊逸的脸上皆是笑意,“知己,多谢。” “谢我做什么,我没帮什么忙。” “知己,我要走了。” “这么快?”宁十安惊讶,“去哪里?” “这里毕竟是凌天剑宗地界,我身负玉灵骨,待在这儿不合适也不安全。”容长青递给她一枚传音符,“想找我,用这个,有缘自会重逢。” 他说的也有道理,宁十安便道:“一路顺风,好好待阿芷。” 容长青笑:“知己,我也希望有人能好好待你。” 他说罢,身形一闪,瞬间在她眼前消失,玉灵骨果然厉害,容长青原本是个溃散的残魂,如今修为却一日千里。 门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宁十安站在窗边:“进来。” 沐寻推门而入,青年原本便白皙的皮肤如今更是霜雪一般,宁十安拧眉:“你怎么了?方才封印晶核气血耗损过重?” 并非如此,要不是吃了嗜血丹……但沐寻并不解释,只点头认了,不再同她多说此事,视线在房内扫视一圈:“有灵力波动,我便来瞧瞧。” “是容长青来告别。”宁十安忽而悟了,“你担心我有危险?” 沐寻便道:“你是我的同伴,我自然担心,你知道的,这不代表……” “这不代表什么。”宁十安接过他的话,高傲的昂起脖子,“我知道,不用你重复。” 青年便又沉默。 就这会儿,门外又传来敲门声,伴随着林不然爽朗的声音:“宁姑娘,我来看你,你好些了么?” 宁十安看向沐寻,故意道:“我开门么?” 沐寻道:“随宁姑娘高兴。” “你说开我便开,你说不开,我便拒了。”宁十安凑近他,“阿寻,你怎么想?” 青年垂眸,视线落在她精致漂亮的小脸上,不肯改口:“随宁姑娘高兴。” 第63章 “哼。”宁十安一把推开他,气呼呼的拉开门,豁然对上林不然的俊颜,“林师兄怎么来了?” “我担心宁姑娘的伤势。”林不然将自个儿储物袋扯下来,塞给她,“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丹药,都给林姑娘。” 这也太贵重了,宁十安忙推拒:“使不得林师兄。” “这是我愿意的,宁姑娘千万收下,算帮我的忙行么?” 宁十安只好收下。 林不然这时候才看到沐寻,笑:“沐道友也在。” 沐寻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面无表情的望着两人,抬脚便往门外走。 宁十安扯住他的袖子:“师兄去哪里?是介意我们两人么?” 青年硬邦邦:“不介意。” “不介意就留下。”宁十安仰脸看他,“走就是介意。” 沐寻停下望着她,重复道:“不介意。” “那就好了。”宁十安笑眯眯,“我们一道去找重月,有些事儿还没问她。” 重月就住在宁十安隔壁,宁十安几人刚靠近,小姑娘便面无表情的拉开门,黑洞洞的眼睛望过来,颇有几分渗人。 她打量众人片刻,伸手拽住宁十安,僵硬唤道:“姐姐。” 自从宁十安叫沐寻救下重月,小丫头就很听她的话,乖乖跟着她来客栈,一直没有离开。 宁十安带着重月来到大堂,众人寻个座坐下。 重月便听宁十安的,将自个儿的生平尽数说清楚。 宁十安听完惊讶道:“你也见过初酒?他竟然还有个主人?” 重月点头:“那人很爱笑,自称初酒,他称为主人的人并未现身。” 初酒的主人又是谁啊?宁十安一头雾水,这主人未免太强了,阿芷凝魂需要生息蛊,容长青凝魂需要玉灵骨,而重月凝魂竟然只需要一块龟甲碎片,甚至还因此获得了卜卦的能力,简直不敢想象。 最重要的是,这一切,又似乎隐隐同沐寻相关。 生息蛊同沐寻相关,岁岁的遗愿是初酒对沐寻的针对,而此次临江城事件也牵扯到初酒,更不用说那红梅印记。 对了,红梅印记,宁十安问重月:“红梅印记怎么回事?” 重月一头雾水:“红梅印记?什么红梅印记?” “你没有么?” 重月摇头:“没有。” “这就怪了。”宁十安眉心轻拢,“容长青明明说过饮下九重花酿后多出了红梅印记,他都有,你怎么可能没有?” “可是……”重月看向宁十安,“容长青并没有饮下九重花酿啊。” 宁十安震惊:“什么?” 重月道:“容长青求愿复活阿芷,起初我测算不出,他接连来了数月,终有一天,我测出解为【生息蛊】,我知道这东西阴毒,自然不会给他九重花酿,我的九重花酿只会给予需要拯救自身却犹豫不决的人。” “在大雪之前,我并不会帮助恶人实现心愿。” 宁十安仔细一想,的确如此,她初来时便问过林不然,神祠可有出过什么事儿,林不然的回答是没有,重月建神祠已有数年,若她真是非不分,临江城早已大乱。 “那容长青怎么会去银鱼岛……”宁十安愣住,旋即心头一震,“他是自己做出的决定。” “不错。”重月道,“我并未在他身上察觉到太多恶念,所以给了他解,之后一切由他自行决定。” 宁十安受到冲击,这简直颠覆了她一直以来对容长青的认知,那他得到玉灵骨的事儿…… 她仔细回想,容长青出现在客栈,同她说了九重花酿的事儿,于是她去神祠,饮了九重花酿,沐寻为了唤醒她替容长青凝魂,他自此可以化形。也是他在最后及时出现,为她打听出了翠儿的消息,让她千钧一发之际想通关键,唤沐寻救下翠儿,亦杀了楚凌知,而他则恰好出现在楚凌知尸体旁,恰巧与玉灵骨融合,死而复生。 容长青这家伙,一早便算计好了吧,怪不得临走前对她说【谢谢】。 宁十安咬牙切齿,立刻想到那枚传音符,她愤而起身,独自跑到客栈外,寻个角落点燃传音符。 熊熊火光中,容长青欢快的声音响起:“知己。” 宁十安恶狠狠道:“容长青!” 容长青欢快的声音一滞,小心翼翼:“知己,你都知道了?” “别叫我知己。”宁十安气的肺疼,“你敢骗我?” “没有。”容长青忙道,“十安,你听我解释。” “我的确为了玉灵骨而来,一切也确实在我谋划之中,但是知己,我从来不是故意骗你。”容长青道,“我一直在尽力帮忙不是么?” “若说我骗你,那只在一桩事上撒了谎。” “我曾对你说,我复活阿芷便够了,人不能太贪婪。”容长青笑了笑,“这句是骗你的,我的心愿是永远同阿芷在一起,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若世事无常,便改写这无常,若生死相隔,便踏碎这生死。” “知己,你如此喜欢沐仙君,想必也懂我的感受吧?你不也是如此做的么?” 宁十安想,自己才没他这么执念,她只是为了任务。 第64章 只是容长青这样的人,世间也少有,她想他的确疯。 “对了,你那红梅印记到底怎么来的?” “我见过初酒,那时我疯狂调查如何获取生息蛊,于黑市交易中遇见了他。”容长青道,“我告知了他阿芷的事儿,他得知生息蛊在沐府,便答应助我一臂之力。” “那把折扇灵器是他给的,短期内快速提高修为的丹药和秘法也是他提供的。”容长青笑,“那些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即便没死在沐寻手上,修炼那种术法,吞吃那些丹药,大抵也活不久,梅花印记便是在修炼之后出现的,应当同他给我的丹药与秘法有关。” “我从那时起便谋划如何获得新的身体,我得知凌天剑宗有玉灵骨,便有意识的同阿芷回了临江城,接下来的事儿你便都知道了。” 宁十安愕然,又是初酒。 容长青道:“初酒听闻生息蛊在沐府,便很兴奋,一副看乐子的姿态,他拿我做棋子,目的应当是沐府。” 宁十安道:“是沐寻,你可知初酒同沐寻有什么过节?” “不知,初酒并未透漏过多。” 宁十安陷入沉思。 容长青声音低下去:“知己,能原谅我么?若日后有差遣,我定倾力相助。” 宁十安想,容长青这一路走来,端的是惊险无比,踏错一步,便万劫不复,她忍不住问:“容长青,你后悔过么?” 容长青问:“后悔什么?后悔屠城?后悔成为亡魂,还是后悔这样人鬼不知的活着?亦或是,后悔被阿芷发现做错的那些事儿,终日提心吊胆?” 宁十安道:“差不多,你后悔过么?” “没有,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容长青笑,“我就是这样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我什么都做得出来,无论怎样活着,亦或有什么后果,我都不在乎,我只想同阿芷在一起。” 这家伙…… 宁十安连连叹息:“冷静点儿容长青,你以后不能再乱来了。” 容长青笑:“放心,阿芷在,阿芷不喜欢我胡来,我不敢的。” 传音符熄灭,宁十安盯着长街有些出神。 抛开别的不谈,这世间还有容长青这种为了爱孤注一掷的人么? 思量间有林不然走过来,轻声道:“宁姑娘,为了庆祝解决了大麻烦,今夜城中举办集会,姑娘愿意同我一道去瞧瞧么?” 宁十安想沐寻反正不在意,点头应允:“好。” 客栈中只剩下沐寻与重月,两个人皆不爱说话,皆面无表情,互不理会,卖糖青梅的婶子提着竹篮,沿桌兜售,沐寻起身,买了一袋。 他将糖青梅攥在掌心,走出客栈,彼时天色渐晚,长街上灯火渐次点燃。 他见姑娘站在街角,灯火替她拢上薄光,衬得小脸愈发娇美。 他欲上前,忽见林不然从街对面跑来,手里捧着一袋糖青梅,递给姑娘,姑娘眼睛晶亮亮的接了,笑的格外开怀。 他手指蓦然攥紧,将牛皮纸袋捏成一团,随后又颓然松开。 他站在阴影处,不想上前也不想离开。 姑娘喜滋滋的吃糖青梅,又从袋中取出一颗搁在掌心,递给林不然,林不然捻起送进口中,眼睛蓦然睁大,惊喜道:“哇,这个真好吃,宁姑娘推荐的果然不会错。” 他抿抿唇,也从自个儿的纸袋中取出一颗送进口中。 他眼神一黯,酸的,不好吃。 第24章 “宁姑娘要试试这个么?”林不然递过来一串裹着糖浆的玲珑果,“我们这里的特产,会在口中炸开,很有趣。” 宁十安本来就爱尝试新事物,接过来便往口中送,一咬便爆浆,甜滋滋的,疯狂在口中跳动,宁十安很高兴,眼睛弯成月牙儿。 林不然侧眸瞧,跟着笑,脸颊悄悄泛红。 宁十安瞥见不远处的飞剑投壶的小把戏,跃跃欲试,林不然一眼看出,立刻道:“走,去瞧瞧。” 两人兴致勃勃到了近前,摊铺上摆着许多机关小玩具,宁十安看中一只机关小鸟,拨弄机关,玄铁小鸟便盘旋而起,还会喷出烟花。 宁十安做出决定,正要去买飞剑,林不然已经抱着剑筒出现在她面前,笑道:“给你。” 这家伙真贴心啊,热爱生活,事事有回应,还生的俊,修为高,宁十安越看越顺眼。 宁十安将一筒剑投完,都没能投中大奖,林不然又买来一筒:“我来。” 他扬手,飞剑丢出,精准的落入筒中,飞剑消耗不过半数,机关小鸟便已到手,他将机关小鸟搁在她掌心:“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找来。” 宁十安仰脸看他:“林师兄真好。” 灯火交织的阴影处,青年安静立在其中,默默看向欢喜的两人,眸色沉沉,不知所想。 重月轻咳一声出现:“姐姐同林不然很相配。” 沐寻的视线追寻着四处跑动的姑娘,白色裙角在他眼前风一样划过,他淡声道:“是么?” 重月靠过来,抬手指给他看:“契合的两人在一起总是开心,你瞧。” 他瞧的再清楚不过,他都在这里瞧了半天了,沐寻垂下眼:“的确相配。” 第65章 “从前林师兄总来求姻缘,卜算结果一直是不成,但方才我替他卜了一卦。”重月看着阴影中的青年,刻意停顿,引得他望过来,她才说完后半句,“有解了,你猜解是什么?” 青年神色冷下来,很快回道:“不猜。” 胆小鬼,重月故意道:“解是一位特别好的姑娘,好多人喜欢。” 青年眸色愈冷,许久之后才道:“挺好。” 重月知道沐寻的天生缺陷,她听过这位仙君的名号,这些寻常人能懂的东西到他这里总是艰难,于是追问:“若姐姐真同林不然走了,你要如何?” 青年看上去与寻常无异,甚至情绪波动都不大,只是回应的时间长了些,长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 “去阿斐那儿给她讨些嫁妆。” 好好好,重月不再多言,吧嗒吧嗒走开,去一旁的甜水铺子买甜茶,老板开心追问:“仙子,我们大师兄真能找到对象了?” 她抱着甜茶,面无表情:“不知道,我没卜卦,骗那位仙君的。” 老板一顿:“啊?为什么?” 她嘬了一口甜茶:“看那位仙君挣扎很有趣。” 宁十安怀里抱了一堆小玩意儿,全是林不然赢来给她的。 她自然瞧出林不然的情意,但自个儿的状况属实不好耽误人家,还是打算同他说清楚,正欲开口,林不然却忽然道:“宁姑娘喜欢沐仙君吧?” 他看出来了,宁十安觉着自己演的真好,点头承认:“所以你……” “但沐仙君拒人于千里之外呢。”林不然笑,“宁姑娘不要急着拒绝我,你同沐仙君也不一定成不是么?我还有机会。” “这……” 林不然从她怀中将重物接走,笑着道:“没关系的,我等你。” 宁十安原本想说她不可能放弃沐寻,忽而想到最后还要死遁,死遁之后可就是自由身了,林不然这么适合做道侣,她其实很心动啊。 宁十安脱口而出:“那以后若是我改变心意,你尚未有道侣,咱们也不是不行。” 林不然笑出声:“好。” 沐寻坐在不远处的茶肆,点了一壶姑娘常喝的绿茶。 相配的两人就在眼前有说有笑,林不然总能变出稀奇有趣的玩意儿,兴致勃勃的配合姑娘的情绪,姑娘……前所未有的高兴…… 这是他做不到的事儿,他没有高兴的时候,饮一口凉茶,苦的,推向一旁。 林不然打开机关小鸟,那只玄铁鸟便扑棱扑棱飞起来,一小口烟火喷出,火星落在姑娘头顶。 他指尖掐诀,灵光刚亮起,林不然已经抬手摁在姑娘头顶,将火星扑灭,姑娘惊慌的将脑袋往他身前送,似在问他头发有没有事儿,林不然便垂眸替她检查,两人姿态亲昵,姑娘像是被他揽进怀中。 他移开视线,又喝了一口凉茶,依旧是苦的,原本不在意的,此刻却莫名有些烦。 少年提着一篮九重月沿街兜售,自大雪过后,城中不少地方长出了九重月,郁郁葱葱,玲珑可爱。 “公子,您要买么?”少年走到近前,见他一直望着,试探的将竹篮递到他面前。 一篮九重月,约莫二三十朵。 鬼使神差的,他摸出银子,将一篮全部买下。 他没有心愿,嗯……只偶尔有过奢望,那严格意义来说,不算心愿…… 他望着一篮九重月,想起重月的话,下意识取出一支,用低到只有自己才能听清的声音问:“宁姑娘会离开我么?” 问完之后,开始一片一片撕扯花瓣,花瓣似月光,落一地霜,结果不出意料,是【会】,他便又取过一朵,一片片扯完,仍是【会】。 他并未有太多情绪,而是将剩下的九重月尽数测完,结果一如开始,宁姑娘会离开他,他早知如此,并不意外,花瓣散落在脚下,被风卷走,纷纷扬扬。 林不然同宁姑娘停留在字画摊铺前,不知向摊主求了什么字,一人一只锦囊妥帖收好。 有的人有解,有的人没有。 他起身离开。 林不然一直将宁十安送到客栈门口,这才依依不舍挥手离开。 宁十安抱着一兜战利品往二楼客房去,今夜没见过沐寻,不知他在做什么,她同林不然出游,想来他也不在意。 这样说,他这性格倒是有些好处,一边攻略他,一边还能同别人培养感情,属实不耽误,啧啧。 沐寻的客房就在她隔壁,她想起离开时他苍白的脸,见他房间透出烛光,还是伸手敲门。 “沐寻,你睡了么?我能进来么?” 门内片刻后传来青年平静的声音:“进来。” 宁十安推门而入,他正坐在桌前翻看一本册子,烛火下的脸庞无甚血色。 宁十安走上前,将怀里的小物件丁零当啷放下,挨着他坐:“你还好么?” 青年的视线扫过那些小物件,略有停留,宁十安以为他难得有兴趣,便道:“这些都是林不然赢给我的,夜市长街很热闹,特别有趣,明日还有,你要同我一起去么?” 沐寻眼睫半敛:“不去。” 他惯常这么答,总要宁十安费一番口舌才能同意,她拿起机关小鸟,像寻常那样给他详细介绍。 第66章 “你看这只机关小鸟,它会喷火。”宁十安拨弄开关,机关小鸟便扑棱扑棱飞起来,呛了一口,喷出一簇小火苗,随后又扑棱扑棱一直飞。 沐寻面无表情,屋内气氛冷下来,唯有那只鸟发出扑棱扑棱的声音。 “我不喜欢。”青年如是说。 “你什么都不喜欢,你就没有喜欢的事儿。”宁十安不在意,又在那堆宝贝里扒拉,扒拉出用油纸包的玲珑果,“林不然说这是特产,很好吃,还会在口中炸开,我吃了,挺有趣。” 她将玲珑果递给青年,他不接,冷冰冰的望她,她便将玲珑果搁在他面前的茶碟上,闷头再去扒拉。 “你看这锦囊,我同林不然一人求了一个,据说能保佑以后再相见,挺有趣的不是么?明日我们也去……” “宁姑娘。”青年忽而出声打断。 “怎么了?” 青年冷漠:“夜深了,早些歇息。” 宁十安正说得开心,昂起脑袋:“我不困,再聊会。” 烛火下,青年眼眸沉如深海。 头顶上的机关小鸟忽而被呛到,吱吱嘎嘎的乱吐火星,宁十安便笑着同沐寻的道:“方才在夜市上,这小鸟也出问题,火星还落在我头发上,林不然她……” 机关小鸟蓦然在空中爆开,发出“砰”的一声,零件带着烟四散。 宁十安惊愕的看着指尖冒着灵火的沐寻,方才正是他引、爆了机关小鸟,尚未来得及问什么,人猛然被男人拽进怀里,猝不及防跌坐在他腿上。 强壮坚硬的手臂箍住她的腰,叫她不能动弹,她慌乱之际想要挣扎逃离,另一只大手扣住了她的脑袋,将她强硬的按向自己。 随后视野一暗。 他吻了下来。 第25章 宁十安理智被剥夺,她被禁锢在沐寻膝上,被迫接受他的吻。 思绪一片空白,青年身上总是冰冷,他将她按进怀里,让她的柔软贴上他的胸膛。 他掠夺着她的甜蜜与空气,叫她四肢都失了力气。 不知过去多久,他才终于放开她,宁十安发丝凌乱,嘴唇红肿,意识更是混乱不堪,连任务都忘得一干二净,她蜷缩在他怀里,无措道:“你、你、你……” 她衣衫挣扎间散开,整个人乱七八糟,青年却衣衫整洁,就连那双眼眸都平静异常。 像是意乱情迷的只她一人…… 脑子浆糊一般:“你到底为什么……” 他忽而将她打横抱起,引得她惊呼一声,伸手揪住他的衣襟,他起身往床榻去。 宁十安愈加慌乱,很快整个人便被抛进绵软的床榻中,青年掀开被褥,跟着上、床,将她与自己一道盖住。 宁十安这时候意识终于回笼,于任务来说自然是好事儿,但于她个人来说委实太过仓促,连个准备时间都没有。 她一时不知躲还是不躲,本能往里躲,腰肢上揽上一只手,稍一用力,便将她拽进怀里。 青年身体的热气传来,她被迫与他贴合,双手下意识推拒,被他反剪在身后摁住。 他垂首,又来吻她。 宁十安侧脸躲开,气喘吁吁:“沐寻,你到底……” 青年低声:“宁姑娘不是喜欢我么?为何要躲?” “是喜欢……”宁十安脸颊滚烫,将表情藏进灯火无法点燃的暗处,“但太突然了,你为何突然如此?” “没有为什么。”青年垂首,于暗处寻到她的唇,低声,“宁姑娘,别躲。” 她倒是想躲,可他根本不让,整个人被摁进怀里,那吻便又强硬的落下来。 宁十安第二日醒来,映入眼帘的便是青年箍在腰间的手臂,昨夜…… 她猛然低头去看自己的衣服,还在,她松了一口气,昨夜他亲的她喘不过气,他仍要继续的时候她神色惶恐,呜呜抗拒,好在他最终停下,放过了她。 不是她不争气,她没准备好,她没想这么快,而且,也摸不清他的态度啊…… 这家伙,亲了做了恐怕都不知道爱还是不爱,她不能赔了夫人又折兵。 宁十安背对着他被他扣在怀里,正胡思乱想,头顶忽而传来青年的声音:“醒了?” 宁十安脸颊“腾”便红了,她含糊道:“嗯。” 他手臂用力,叫她转过身来,宁十安逃避般的直接坐起,涨红着脸:“你先说清楚,昨夜到底怎么回事。” 沐寻便也坐起,语气淡淡:“宁姑娘,我无法解释。” 声音干干净净,没有晨起的睡意,没有情迷之后的暗哑,平静又清醒。 宁十安炸毛,愤然回头与他对视:“什么叫无法解释?” 沐寻想了想:“硬要说的话,便是突然想亲你,于是便如此做了。” 一定是醋了,醋她一直提起林不然,有进展啊宁十安,她加紧逼问:“喜欢我?” 沐寻沉默。 宁十安知道他无法回答,喜欢么?他可能没这种情绪,不喜欢么,他又无法自控的亲了她,这情绪对他来说还是太过复杂。 不用他回答,宁十安自行在脑海中检索好感度,进度条果然向前涨了一大截,虽未过半,但也是质的飞跃。 第67章 而且虽然害羞,但他亲起来委实……还不错…… 宁十安想着想着,脸颊又腾腾冒热气。 沐寻道:“宁姑娘,有些东西我给不了,对你始终不公平,你若是想离开……” 任务进展顺利,宁十安高兴着呢,她打断:“我没有想离开。” 沐寻想起自己的不可控,总觉得隐患重重,“可是我……” “没关系,你想如何便如何。”宁十安善解人意,说完又觉得不妥,眨巴着眼睛瞧他,“若我不愿,你莫强迫我便好。” 青年偏过头,眸色沉沉:“不好说。” 宁十安:…… 沐寻幽深的目光望着她:“我不可控,例如昨夜。” 宁十安被他瞧得脸颊滚烫,含含糊糊:“昨夜最后停了……” 沐寻想了想,认真问:“那宁姑娘是从何时开始不愿意的呢?” 何时开始不愿意?宁十安全身的血色几乎都冲上了脸颊,为什么会有人这样问啊! 她说不出话,眼巴巴的看他,有些急有些茫然,眼圈便微微泛红。 青年忽而沉声:“宁姑娘……” “嗯?” “我现在……”沐寻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扣向自己,“可以亲你么?” 这家伙……宁十安难以招架,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叫她难回答,她胸口微微起伏,思绪混乱难明。 青年冰凉的指落在她的脖颈,她瑟缩,微微发抖。 沐寻单手扣住她的脑袋,轻轻用力,迫使她仰起头,俯身,凑近微张的红唇。 “笃笃笃”,敲门声清晰的响起,“宁姑娘醒了么?”是林不然。 沐寻身形一顿,略一挣扎,放开了宁十安。 宁十安冷静下来,搓搓脸蛋,问门外的人:“林师兄,何事找我?” 林不然道:“我听闻宁姑娘今日便要离开临江城,特来相送。” 宁十安想,这家伙拿着她爱的号码牌,以后有可能在一起,沐寻这边进展越快,同林不然的可能性就越大,强者都是兼顾,成功需加倍努力。 宁十安理顺思路,拽住沐寻的手腕,将他带下床榻,沐寻不解,由着她去,她忽而摁住他的胸膛,小手柔软温热,他下意识想握,她却忽而用力,将他推到屏风之后。 沐寻:…… 宁十安伸出手指搁在唇上:“嘘,阿寻,莫出声。” 沐寻:…… 宁十安退出屏风,走出去瞧,房间中央并不能瞧见屏风后的人,颇为满意,将自个儿整理好,头发丝儿都一丝不苟整理成看似随意实则用心的模样,这才拉开房门。 林不然瞧见她,眼眸骤然发亮,赞叹:“宁姑娘真好看。” 这家伙比起沐寻来说可太能提供情绪价值了,宁十安全身通畅,将他迎进来。 林不然将他带来的宝贝一股脑儿搁在桌上,笑眯眯:“都送你。” 一桌子符篆灵器,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宁十安忙道:“师兄破费了。” “出门在外,总要保护自己,就像昨日那玄铁船身,若是砸到身上不堪设想。”林不然道,“今日别后,我便不在你身边,无人可依靠,危险来临,总得有些灵物傍身。” 这倒是真有用,宁十安感激:“林师兄周详,也是,我师兄虽武力值高,但也是天下为先,跟在他身边,倒的确很需要这些。” 屏风后的沐寻指尖微不可察的紧握。 “沐道友大义,我很钦佩。”林不然笑道,“对了,宁姑娘,昨日脚踝上的伤可好了?” 宁十安转动脚踝,只有轻微不适:“大多好了。” “我可否再为姑娘换一次药?”见她神色犹豫,他劝道,“最好根治,不然会留下隐患。” 宁十安不经意扫向屏风,反正沐寻也不在意,他这会儿应当还不懂吃醋,问题不大。 于是她道:“有劳师兄。” 屏风后沐寻离得不远,纷杂细微的声响传入耳中,窸窸窣窣去除鞋袜的声音,手指握住纤细脚踝,与皮肤接触的声音,止血粉落在伤口上的声音,以及在药粉刺激下,姑娘忍不住微微喘、息的声音。 喉头蓦然腥甜,他取出白色丝绢捂住口,血渍蔓延,他将丝绢团成一团,用力攥在手心。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重新变得安静,姑娘漂亮的脸蛋探进屏风内:“阿寻,你还好么?” 他看着她不说话。 姑娘瞧出他脸色不对,走上前来,伸手轻触他额头:“阿寻,你受伤了?” 他摇头。 姑娘跑出屏风外,很快取来一枚乳白色丹药:“你吃这个,林师兄给的,说是治愈内伤。” 他面无表情:“不吃。” “对了,林师兄说为我们饯别,在清风酒楼设宴,你去么?” 他冷冰冰:“不去。” 姑娘便笑道:“早猜到了,知道你不想去,那我一个人去啦,林师兄还在外面等,那我就……” 姑娘转身欲离开,他蓦然伸手攥住她的手腕。 姑娘神情疑惑,片刻后恍然:“你是介意林师兄么?不希望我同他走的过近?” 第68章 他默了默,松开手:“不是。” 姑娘歪过头,神情可爱:“还是你介意我是你未婚妻,即便自己不喜欢,也不能同别人过于亲近?” “没有。”这倒是冤枉他,他从未这样想过,“宁姑娘从来是自由身。” “那?” “宁姑娘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儿。”沐寻整理自己的情绪,发觉黑沉沉一片,太多他不明白的东西搅合在一起,理不顺,道不明,总不能因此要求宁姑娘,便道,“喜欢林不然也可以,同他在一起也可以。” “哦。”姑娘拖长语调,眼眸弯弯,“阿寻,我知道了。” 姑娘转身退出屏风,快步往外走,他很快听见开门声,旋即是同林不然欢喜的交谈声。 他头脑一片混乱,无意识的走到门前,伸手拉开,门外两人吓了一跳。 他往姑娘身边一站。 姑娘便好奇的望他:“阿寻怎么了?要一起去么?” 他便道:“要去。” 要去,不去难受…… 但眼下,看着两人欢快的气氛,去,好像更难受…… 第26章 林不然悄悄向后看了一眼,同宁十安低声道:“沐道友醋了?” 宁十安思索片刻:“不算吧……” 三人加上重月一道往清风酒楼去,沐寻走在边侧。 林不然同宁十安咬耳朵:“平日没这般殷勤,你去哪儿他是不管的,这定是上心了。” 宁十安啧啧称奇:“你单身多年,懂的倒是不少。” 林不然眼神幽怨。 宁十安忙道歉:“错了错了。” 林不然好哄,只觉姑娘活波可爱,又同她道:“要不再同我亲昵些,搞不好沐道友能与你更进一步。” “你人还怪好的。”宁十安道,“可这样利用你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林不然道,“我愿意的。” 宁十安颇为动容:“若多年后你没道侣,我定来找你。” 林不然哈哈大笑。 两人在这里亲亲蜜蜜咬耳朵,沐寻走在边侧默不作声。 重月黑洞洞的眼睛没有情绪,小声嘀咕:“心如刀割,心如刀割。” 沐寻瞥她一眼:“没有。” 重月便道:“去求嫁妆吧,这眼看着要成了。” 沐寻:“成了再去。” 这家伙真是…… 重月低声:“你不主动些么?姐姐要被抢走了。”她虽故意气他,但心底是喜欢他的,他杀了楚凌知,完成了她的心愿,她希望他能和姐姐在一起。 沐寻道:“林不然与她更相配。”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重月道,“不是耽误他们甜蜜相处嘛?离开喽。” 沐寻硬邦邦:“不走。” 啧啧,重月想,真是活该受折磨。 一碟碟精美菜肴端上桌,掌柜还额外送了几坛酒。 四人间隔落座,宁十安想起昨夜与沐寻的亲亲,便想起重月给的解【九重月】,那到底代表什么?是指重月本人么?无论如何,算是应验。 这些日子遇到的所有事儿都同初酒有关,这家伙似乎在四处放火,总要找到他,也许可以借助重月。 宁十安便问:“重月,你能占卜出初酒的方位么?” 重月抬手,掌心便盛开数枝九重月,她握着花束往宁十安面前一递,苍白的小脸带着难得的笑意:“给你,姐姐想许什么愿,自己测便是。” 宁十安伸手接过,她眼角便弯了一弯,很是雀跃。 小姑娘命途多舛,性子却如此可爱,宁十安忍不住揉揉她的头发,她微微愣住,没有血色的皮肤悄悄爬上微红。 说起来,她一生并未得到过什么关爱,唯这素未谋面的姐姐帮了她,便想再亲近些,她坐在宁十安对面,身侧是沐寻,这家伙也不主动,委实浪费,她便看向沐寻,试图同他换个位置。 认真剥盐水虾的青年头也不抬:“不换。” 重月愤愤然,小气,自己不亲近还不给别人机会! 沐寻默默剥好一盘虾,想递给身侧的姑娘,不曾想林不然先他一步,一碟虾肉已经送到姑娘面前。 他盯着眼前的虾肉沉默,这东西他不吃,是给她剥花生剥栗子剥一切剥着剥着习惯了。 他早说了,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 一张桌子,宁十安自然察觉,见沐寻眼睫微垂,神色黯然,想来受到一定冲击,说不好就此开窍,于是她将碟子推到中间:“师兄一起。” 林不然便推拒:“姑娘吃。” 这番做派刻意又令人不适,但刺激沐寻来说刚刚好,他神色比方才更沉,忽而抬眸,两人动作下意识顿住。 他抬起手,宁十安本能的缩脖子,沐寻却只是将自个儿剥好的一盘推给林不然,迎着众人惊异的目光道:“给你们,不够我还可以剥。” 一桌人皆沉默。 林不然没想到他来这一招,颇有些招架不住,低声在宁十安耳边道:“我不忍心了,你呢?” 宁十安叹息:“我也……” 她豁然起身,拽住沐寻的便往外走,青年疑惑,但也没有反抗的跟上了她。 第69章 宁十安拽着他一路出了酒楼,停留在僻静的巷弄。 长风穿过狭窄的巷弄,将远处的废竹篓卷的四下滚动。 宁十安倚在墙壁,将纷乱的发丝别在耳后,慢悠悠问:“阿寻,你怎么想的?” 沐寻站在她面前,只道:“林不然人不错,很适合你。” “那我同林不然结为道侣,你也没有意见了?” 青年眼眸静如湖水:“没有。” 宁十安忽而笑:“可是阿寻,我同林不然结为道侣,会亲亲的,就像昨夜你同我那样。” 青年倏尔沉默,望着她不说话。 “你不说话,我可去找他了。” 他依然不做声,沉如墨的眼睛盯着她,看不出情绪。 宁十安故意起身,佯装往客栈去,刚动,手腕便被青年攥住。 宁十安便问:“阿寻,做什么?” 他默了默,又松开:“去吧。” 好嘛,逼过头了,直接放弃,宁十安知道不能操之过急,沐寻已经有所改变,还需要时间。 于是她问:“阿寻,你丝毫不在意我么?” “不在意。” “那我同林不然结亲,你会来参加婚宴么?” “不会。” “若我要你来呢?” “好。” “你会给我和林不然的孩子起名字么?” 沐寻:…… 青年明显停顿了很长时间,他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宁十安便往他面前凑了凑:“你说啊,阿寻。” 阿寻逃避,阿寻不想说。 宁十安逗他:“那我同林不然的孩子能不能认你做义父啊?” 饶是毫无脾性的沐寻,此刻也忍无可忍:“宁姑娘。” “啊?” 他伸手将她扣进怀里,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衣裙被坚硬的手臂压出褶皱,宁十安丝毫动弹不得,她略有惊慌:“阿寻。” 沐寻并不回应,俯身凑近她的唇,原本是要亲下去,却不知想到什么,在最后克制住。 “宁姑娘,我可以亲你么?”他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礼貌的如是问。 虽然小巷僻静,保不齐会有人突然进来,宁十安脸皮薄,被他抱着已经小脸泛红,而且这家伙还问,问就是不行,她推拒:“不要……” 可话刚脱口,他便亲了下来,说话的间隙正被他逮个正着,横冲直撞的闯进来,不给丝毫躲避的机会。 “唔唔……”宁十安只能发出短促的无能为力的尾音,双手被他反剪握住扣在腰后,整个人被他压进怀里,与他紧紧贴合。 姑娘意乱情迷,害羞的闭着眼,眼睫无助颤动,脸颊红而滚烫。 青年却在这时睁开眼,他细细打量她的表情,将她死死摁在怀中。 不在意,不喜欢,没感觉。 但是…… 想亲她…… 摇晃的兽车中,沐寻靠着轿厢小憩,宁十安坐在他旁侧愤愤然:“我不是说不要?” 沐寻掀开眼皮,没什么诚意:“抱歉,我下次改。” 这话丝毫没有说服力,宁十安恼怒的瞪着他,沐寻便从储物袋中取出一袋糖青梅:“吃这个。” 宁十安接过糖青梅,冷笑:“好好好,不想听我说话,堵住我的嘴是吧?” 青年眸光从半敛的眼睫中望过来,轻声:“那有更好的办法。” 宁十安脸腾就红了,这家伙!真混蛋! 她抱着糖青梅坐在角落,一颗一颗吃着泄愤,忽而兽车颠簸,她猛然向一侧摔去,眼看便要砸上轿厢,被青年眼疾手快的捞进怀里,糖青梅都被他完好无损的接住。 宁十安趴伏在沐寻胸膛,衣裙同他的墨衣缠绕在一处,而颠簸还在进行。 眸光望向轿窗,瞧见一片漫漫天光,这是腾空了。 先前她同林不然与重月告别,通过九重月卜算出初酒所在地【云海之境】,便同沐寻坐上兽车出发,云海之境是悬于半空的城池,有一段空路需要御风。 而他们两人此刻便行进到这段空路上,今日气候并不温和,狂风席卷长空,将云层尽数搅碎,这渺小兽车便如暴风大海中的一枚小舟,摇晃的厉害。 宁十安还在同沐寻赌气,她一赌气便将任务抛诸脑后,几次想要起身,都被他扣住腰身。 宁十安气鼓鼓:“你放开我,这点儿颠簸我没问题。” 沐寻不放,温声:“宁姑娘,这样更安全。” 这兽车布有结界,横竖摔不出车外,再说她完全可以拽着铁制把手,也很安全! “不安全!”宁十安奋力挣扎,可他不松手,便毫无用处,于是故意道,“你是真觉得安全,还是想抱我?” “想抱你。” “呵,就算这样真的安全你也……”宁十安一怔,大脑陡然死机,他说什么来着?她茫然抬眸看他。 青年看着她,一字一句的重复:“想抱你。” 宁十安被他这直白又野蛮的话冲击,皮肤羞恼的泛红,一时不知要如何回答。 青年扣住她腰的手臂却又收紧,迫使她更靠近,他的气息将她笼罩。 “想抱你,想亲你,却不喜欢你,也不会对你好,随时可能弃你而去。” 第70章 “推开你,远离你,想要你同良人结契。” “可是……” “还是想要靠近你。” “怎么办,宁姑娘?” 他垂眸望向她,乌黑的发丝与她的青丝纠缠。 “想亲你,可以么?” 宁十安被他困在怀里,无法挣脱,连神智都模糊了大半,她不知道要说什么。 青年的声音却又在耳边传来。 “宁姑娘,拒绝也没用,我不想听。” 他垂首,撬开了她的口。 第27章 云海之境是一个中型城池,悬浮于半空,据说是城主方万里施展大神通才形成此境。 兽车跌跌撞撞划破云层,终于撞进城门之中。 宁十安与沐寻驾着兽车沿着长街前行,宁十安掀开布帘,望见一片热闹景象。 无数枝木沉沉扎入土壤,撑开繁茂的伞盖,中央一株巨大的树木更是贯穿了厚实的地面,枝干高耸入云,枝叶四散开去,颇为震撼。 街道旁商铺林立,人群川流不息,只是与普通凡人不同,竟大多背生双翼。 沐寻靠着轿厢,同她解释:“云海之境居住者乃是背生双翼的翼族,翼族曾四散于林间,是城主方万里聚集族人,又施展神通将陆地禁锢于半空,形成云海之境,供族人修养。” 原来如此,宁十安便问:“你怎么知道的如此清楚?你曾来过?” 沐寻摇头:“未曾。” 两人寻间客栈住下,将兽车交予客栈,便出得街来,不远处便是一座告示牌,上面贴着几张通缉令,宁十安好奇上前查看,蓦然一怔,指着其中一张同沐寻道:“这张怎么这么像你?” 沐寻仔细一看,沉默不语。 宁十安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惊讶道:“名字也一样。” 沐寻面无表情:“就是我。” 只见那通缉令上清楚的画着沐寻的样貌,上书【沐寻,狂妄恶徒,杀之赏金十万灵石】。 好在告示牌四周没人,宁十安从口袋里取出丝绢,叫他俯身,将他口鼻捂住,在他脑后系了个结。 她拉着他往人群稀少的角落去,低声问:“你不是说你没来过?” 沐寻道:“的确没来过云海之境,但与翼族有些渊源。” “什么渊源?” 沐寻抬手指向巨木:“瞧见那棵中央树了么?” 中央树巍峨壮观,根本无法忽视,宁十安点头。 “那是翼族的圣树,为翼族提供源源不断的灵力。”沐寻顿了顿,“早些年我曾在无风林见过,我把那棵树砍了。” 宁十安眉心一跳:“啊?为何?” “圣树腐朽魔化,不砍掉便会滋生恶念与魔气。”沐寻道,“但翼族人不肯,觉着圣树有救,我便硬来了。” 宁十安:…… 宁十安闷头想了会儿:“可那圣树到底有救没救?” 沐寻道:“没救。” “可你也不是翼族,你怎知一定没救?” 沐寻道:“我看清了圣树腐化的脉路,照那个速度,没救,翼族人也顶不住魔气,绝对会死伤大半。” “所以你提前砍了?” “嗯。” 宁十安猜测:“所以无人知道圣树到底会不会腐朽,你便成了翼族的仇人?” “没错。” 宁十安陷入沉思,许久后道:“那你为何要砍,他们也不信你,救人却成了他们的仇人,不值当。” 沐寻瞧她:“你信我?” 宁十安道:“信啊,我了解你,你判断没出过错。” 沐寻望着她不出声,片刻后道:“宁姑娘,我想……” 宁十安跳起来,一眼看懂他的眼神,面红耳赤:“刚才在兽车你已经……你怎么还……你想都别想。” 沐寻漆黑的眼睛轻眨,隐约可见遗憾:“那好吧。” 光天化日之下的,这家伙脑子在想什么!爱也不爱,就知道亲,混蛋极了! 宁十安肚子饿,同他找了间馄饨铺坐下,要了两碗小馄饨,还有两杯甜草汁。 宁十安将甜草汁一饮而尽,长长吐出一口气:“方万里想杀你,所以初酒才躲在这里,方万里利用初酒引你来,而初酒利用方万里保护他。” 沐寻掀起丝绢,尝试性的将小馄饨送进口中,果然没感觉,他吞下馄饨,这才道:“的确如此,初酒大概率躲在方万里的城主府。” 那就难办了…… 宁十安嘀咕:“其实为何要管翼族?他们同你又没交情,不信你还恩将仇报。” 沐寻将甜草汁推给她:“想做便做了。” 宁十安便道:“哦,原来你也有想做的事儿。” “算是吧。”沐寻看向她,目光灼灼,“最近还多了几件。” 宁十安:…… 这家伙!宁十安想,倘若想要攻略有进展,不能总让他得逞。 两人闲谈间,长街上忽而吵吵闹闹,宁十安循声望去,便见一个背生双翼的清秀少年正被铁链锁着游街。 他衣衫破损,皮肤上遍布猩红鞭痕,脖颈和四肢上皆扣着黑色铁链,被两个翼人催促着往前走,走得慢了,一鞭便会抽在身上。 不少路人围观,吵闹不休。 宁十安忙向馄饨摊铺的老板打听,老板道:“这是方承玉,城主的养子,当年族人居住在无风林,圣树被个天杀的混蛋砍了,才迁居到云海之境。” 第71章 “大多族人都恨那砍圣树的狂妄恶徒,唯这个小混蛋,总替那家伙说好话,说他是为了救大家,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 “城主恼了,便罚他游街,他仍不肯改口,这事儿便闹了几年,隔些时候,他便要如此走上一遭。” 宁十安听闻此事,去看沐寻,低声道:“是为了你。” 沐寻没有丝毫触动:“有何必要?事情不会改变,还白白遭受这些苦难。” 真冷血啊,宁十安便再次体会到对他好没用这句话。 宁十安又问:“那……要救么?” “救了他,初酒便会知道我们在此地,以他的遁术,有了防备便难抓了。” 说的也是,但这少年…… “啪”一声响,那少年便因脚步慢又挨了一鞭子,皮肤裂开,血珠崩落。 “说啊,错了没?” 他咬牙不吭声,因这沉默又挨了一鞭子。 宁十安不忍心,沐寻却道:“不过是皮外伤,不及筋骨,回去休息几天便会愈合。” 话虽冷血,但有道理,救了的确不好收场,宁十安便道:“那我们晚上去瞧他。” 暮色降临,沐寻带着宁十安靠近城主府,城主府守卫森严,而方承玉则被丢回自个儿的破屋,在城主府外围。 两人轻易便靠近,宁十安见屋内亮着灯,欲伸手敲门,沐寻却已带她破门而入。 少年正拨开染血的衣衫,艰难的给自己上药,忽而六目相对,身体一顿,僵硬的问:“你们谁啊?” 宁十安一时不知要怎么回,伸手扯下沐寻脸上的丝绢。 方承玉看清沐寻的脸,惊讶的张开口:“你、你……” 宁十安道:“没错是他,狂妄恶徒。” 方承玉震惊之色褪去,看向沐寻的目光多了几分欣喜,声音都柔润不少:“你、你怎么来了?” 沐寻道:“来找人。” 方承玉眨着大眼睛看他,满脸都写着难道是我…… 宁十安语重心长:“不是你,别多想。” 方承玉略显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找谁,需要我帮忙么?” “的确需要。”宁十安道,“城主府来的客人中可有名唤初酒的?” 方承玉尴尬道:“我近日游街频繁,府里的事儿知道的少,但我可以去打听,你们别急。” 少年满脸都写着【放心,我能堪大用】的紧张与期待,生怕两人就此失望,看完宁十安又去看沐寻,饱含歉意:“我待会儿就去打听行么?” 宁十安没想到方承玉对沐寻如此真挚,而沐寻淡淡扫过少年身上的伤,似是觉得并不严重,而初酒不稳定有可能危及到云海之境,便冷漠的道:“那也可……” “以”字尚未出口,便被宁十安捂住口,她笑着看向少年:“不用着急,修养好再去。” 沐寻眨眨眼,姑娘不让他说,多说会挨骂,虽然他不在意,但也不想挨骂,于是乖乖闭嘴。 方承玉欢喜片刻又开始忧愁:“可云海之境贴满了沐大哥的通缉令,你们去哪儿都不安全,要不住在我这里?” 沐寻扫过破破烂烂的小房子,狭窄阴暗,他自己没关系,但姑娘若睡在这种地方,一定不喜欢,而且也不方便给她买糖青梅,果断拒绝:“不要。” 方承玉小脸一僵,慌乱道歉:“对不起,我知道我房子破,我可以给你们找间好些的。” 宁十安立刻瞪向沐寻。 沐寻:…… 宁十安转向方承玉,安慰道:“别担心,他只是不会说话,不是嫌你房子破。” 方承玉偷偷看了一眼黑着脸的沐寻,沮丧:“我是不是惹沐大哥不高兴了?” “没有,阿寻一直如此,没有不高兴。”宁十安劝道,“不过你也真是傻,这种事儿有什么好嘴硬的,平白受这些伤。” 方承玉低声道:“我不想沐大哥被误会,总得有人知道他做的是对的。” 宁十安好奇:“你又是如何得知他是对的?” 方承玉道:“我体质特殊,与圣树有渊源,能看到圣树腐化的脉络。” 他那时慌乱不堪,四处告知别人圣树即将腐化,可无人信他,甚至还以他妖言惑众将他关进地牢,他在暗无天日的地牢苦苦哀求,却无人回应,数日之后,他寻得契机逃出,原以为族人皆会死于魔化圣树之下,却见圣树轰然倒塌,一个青年提剑踩着圣树的树冠走出。 他才得知,是这个青年冲破阻碍砍了圣树,他感激涕零,却只来得及看他一眼,因为紧跟着他便被族人集体追杀。 后来这个青年的通缉令贴满了云海之境,他还偷偷拿了一张回来仔细收藏,想记住恩人的脸。 方承玉认真:“无论如何,我都要为沐大哥正名。” 宁十安刚要感慨这小孩真义气时便听到沐寻冷冰冰开口:“我不在乎。” 方承玉一怔,倔强:“我在乎。” 沐寻平静道:“为了说些无人能信的话日日遭受这些,有什么意义?” 方承玉没料到他这么说,嘴唇发颤:“有意义,即便不信也有意义。” 沐寻扫过他满身伤,淡声:“不值当也没必要。” 方承玉咬牙瞪着他,伤心填满眼眶,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 第72章 宁十安将沐寻拽出房间,摁在黑暗的墙边:“阿寻,别这样说。” 沐寻抿唇,俯身望她:“我便是这样的人,我感受不到这般做的意义,除了受苦有何用?” 宁十安道:“并不是所有的事儿都要有意义,你不明白也没关系,莫再伤他的心。” “宁姑娘,即便什么也不说,我心里也是如此想。”沐寻眼睫半敛,盖住眸光,语气低而轻,“我向来薄情,还不如一早告诉他,省的他多有期待,若是对我失望,便也不会再做这些无望之事,也不必再受这些无妄之苦。” 他望向宁十安,语气淡漠:“宁姑娘,我对你也是如此,你总要清楚明白的才好。” 宁十安仰脸瞧他,瞧了又瞧,他眼睫轻眨:“瞧我做什么?” 宁十安便问:“阿寻,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你不想他再为了你……” “当然不是。”沐寻一口驳回,“我没有感情。” 宁十安乖乖点头:“哦,知道了。” 沐寻沉声:“知道了就该远离……” 他话未说完,宁十安忽而踮起脚尖,在他脸上轻轻啄了一口,用亮晶晶的眼睛望向他:“阿寻,亲你一下,你能对他温柔一些么?” 青年瞳孔微微睁大,旋即又恢复平静,但却久久未能开口。 直到少女摇了摇他的手臂,软声唤道:“阿寻?” 他才低低回了一个“好”字。 第28章 两人重新进入房间,方承玉也调整好了情绪,低声道:“抱歉。” 沐寻的【温柔一些】便是不开口说话,他只要站在那里沉默,看上去便是一个温和的人。 他愿意如此宁十安已经很满意,见方承玉伤痕累累,还抓着止血粉,前面已经上过药,但后背鞭痕明显,他自己无法触及,便道:“我来帮你。” 方承玉摇头拒绝:“不用。” 宁十安却不由分说从他手中取过止血粉,抬手便要剥开他的衣衫,刚要动作,手中止血粉被人取走,青年沉声:“我来。” 方承玉颇为诧异,但神情柔和许多。 “好哦。”宁十安乖乖退到一边,青年却始终没有动作,宁十安颇为奇怪。 沐寻却道:“宁姑娘请在门外等。” 她在门外等,这两人不会吵起来么?宁十安略一愣神,沐寻走过来,拽着她的手腕便将她推出门外,并顺手将门关上。 宁十安:…… 宁十安多少担心,将耳朵贴在门上偷听,便听里面安静如鸡,一丝儿声音都没有,正将眼睛对准缝隙想偷看,门豁然洞开,视野被黑色布料占满。 青年沉声:“宁姑娘。” 宁十安尴尬的直起腰,往里眺望:“涂好药了?这么快?” 沐寻一手捂住她的眼睛一手按着她的肩转身,带她往外走:“好了。” 两人出了城主府,不过几步便到了中央树前,中央树枝干粗壮,高耸入云,因着高并未遮蔽太多光线。 沐寻忽而停下脚步,宁十安跟着停下,他仰头看,她便也仰头看,看了片刻问:“怎么了?” 沐寻眉心一拢:“这树……” 宁十安不明白:“如何?” 沐寻缓声:“要腐化了。” 宁十安震惊:“什么?” 她不可置信的又去瞧,枝繁叶茂,哪瞧着都健康,不安的道:“你没看错吧?” “没有。”沐寻沿着中央树巡视一圈,平静,“的确要腐化了。” 宁十安下意识按住他的手:“你别冲动,这树不急着砍,我们从长计议。” 沐寻盯着她用力的小手,眉心微缓:“你又信我?” 宁十安小鸡啄米般点头:“信信,当然信,不信你信谁呀。” “一直信么?” 宁十安要攻略他,当然知道该说什么话,没有思考直截了当:“当然一直信。” 沐寻目光落在她头顶,凝住不动,忽而道:“世间怎会有宁姑娘这样的人? 宁十安仰起脸,嘿嘿一笑:“配你不是正好?” 沐寻:“不是正好。” 宁十安小脸一僵:“沐寻!” 他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在她的慌乱中低语:“配我委屈。” 宁十安尚未反应过来,耳边忽而风起,原是他抱着她掐诀遁走,她只得紧紧搂住他的脖颈,身后传来嘈杂声响,原是巡逻的人靠近。 高处风寒,她紧紧搂着他,脑袋闷在他肩颈,声音软软的贴着他的耳。 “阿寻,不委屈。” 宁十安醒来时沐寻已在大堂,穿过客栈的木窗,可见远处生机勃勃的中央树。 宁十安打着呵欠坐下,青年脸颊上系着丝绢,宁十安给自己灌了一杯茶,这才压低声音:“中央树还有多久腐化?” “正在腐化。”沐寻将早已叫好的桂花糕推给她,“再有几日便不可逆转,得在这之前砍掉。” “根系扎入整个临海之境,一旦魔化,整个城池四分五裂不说,城中所有人都会被魔气吞噬,从而丧失理智。” 窗外的中央树没有丝毫异样,宁十安根本看不出变化,她拧眉:“城池四分五裂会坠毁么?” 沐寻道:“自然会,下方是守云城,云海之境坠毁,便会落入守云城境内。” 第73章 那可太惨烈,且不说通知守云城的人撤退需要时间,就算来得及,他们也不能轻易相信。但若是擅自砍树,那梁子又结大了,况且这里还有身份不明的初酒。 店老板是翼族,挥着翅膀来送甜草汁,笑眯眯的多送了一壶:“小丫头爱喝,拿去喝吧。” 宁十安惊讶:“多谢老板,今日有喜事么?这般高兴?” 老板笑呵呵:“最近中央树的灵气愈来愈充裕,我精神比从前好了许多,我夫人一直重病在床,近日也能下床活动,再有个把月,大抵能痊愈,当然高兴了。” 老板说完笑呵呵的走了,宁十安看向沐寻:“灵气愈来愈充裕?” “的确如此,腐化是圣树内里出了问题,圣树为了抵抗腐化,便会释放出更多的灵气用来反击,表面看来灵气的确比从前充裕很多。” 这就更麻烦了,也许城中有不少人像老板的夫人一样,正借住这灵气修炼或是康复,若被砍了,定然激起群怒。 沐寻道:“这些只是饮鸩止渴罢了,一时的治愈如何与丢掉性命相比?” “但他们不知道,知道也不会信,毕竟你是外族。”宁十安道,“恐怕只有方万里说他们才会信,方万里也不信么?” “数年前在无风林,我最先找的便是方万里,方万里不信。” 宁十安奇怪:“方承玉都能看圣树的问题,方万里为何看不出来?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沐寻道:“不清楚。” “若方万里知道却不说,那便是至族人性命于不顾,方万里同族人有仇么?”宁十安不解,“在无风林圣树被砍之后,又将族人带上云海之境,重新栽种圣树,结果圣树又出问题。为何如此巧合?怎么看都像是想将族人献祭吧。” 沐寻尚未回答,少年在这时跑进大堂,气喘吁吁,正欲向店老板打听,忽而瞥见两人,便闷头跑来,正是方承玉。 “我打听到了。”方承玉抹掉鼻尖的汗珠,低声道,“有两位要找的人,住在城主府的客房,叫初酒,今夜城主在主厅宴客,他也会参加。” 他说罢,取出一份羊皮卷,在两人间犹豫一番,交给宁十安:“这是城主府的地图。” 宁十安谢过,请他坐下,指着窗外的圣树问:“你瞧圣树可有问题?” 方承玉仔细看了片刻,瞳孔陡然一缩:“怎么……怎么……” 他不可置信的揉揉眼睛,再次看去,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为何又开始腐化?” 宁十安安慰道:“别担心,最不济,你沐大哥在呢。” 话虽如此,方承玉还是坐立难安,只稍作停留便告辞离去。 宁十安扫过他慌乱的背影,继续方才的话题:“你说方万里是不是有问题?” 沐寻道:“晚上去夜宴。” 夜幕时分,长街上行人熙熙攘攘,灯火逐渐点亮,若星子散落深海。 沐寻带着宁十安跃过高墙,翻进城主府,他避开巡逻修者,很快到了主厅外。 两人靠在暗处的廊柱,主厅内灯火通明,内里觥筹交错,丝竹悦耳。 宁十安在沐寻的气息庇护下探头去看,便见主座上坐着位一身青衣的女人,约莫二十七八,眉目美艳慵懒,正同身侧的青年对饮,那青年眼熟,正是初酒。 宁十安低声道:“那女人是方万里?” 沐寻道:“不错,正是方万里。” 正厅里歌舞翩翩,方万里饮下杯中酒,慵懒靠在宽大的梨木椅背上,同初酒道:“你惹他做什么?还要逃到我这里来。” 初酒愤愤不平:“他有什么好?主上那么喜欢,还得是我才能助主上成就大业。” “主上就喜欢他那冷漠劲儿。”方万里摇头,“你差远了。” “论冷漠果决,我比他强多了,他那般优柔寡断,不能成事儿,我就是要主上看看,他选错了人。” 方万里嗤笑:“他优柔寡断?你疯了吧。” 初酒哼道:“你别不信,我看他早被身边那位宁姑娘融化了。” 方万里来了精神,惊讶道:“宁姑娘?他按道理绝不会动情,怎么会被个姑娘打动?” “不算打动,但我看离打动也不远。”初酒冷笑,“心智薄弱,成不了大事儿。” 方万里根本不信他,重新躺回去,慢悠悠道:“上回在无风林他就砍了我的树,你若是将他引来,岂不是又要坏我的好事儿。” “我这不是无处可去么,被他重伤,只能来找你。”初酒狼狈道,“对了,你那圣树准备怎么处理?要腐化了,你真打算拿一城族人血祭?” “怎么是血祭?”方万里皱眉,“是优胜劣汰,如今族人实力太弱,圣树腐化可以激发灵根变异,虽然死伤大半,但活下来的族人却可以实现质变,我翼族便不用再蜗居在小小云海之境。” “你可知在无风林时,我翼族东躲西藏过的有多艰难?你可知因着体型特殊,大多美貌,守云城的地下水牢锁着我翼族多少族人?又因为羽翼可以炼化为飞行法器被多少人觊觎?” “没有力量如何守家?没有力量如何立足?”方万里饮下杯中酒,“总要有所牺牲,这是没办法的事儿。” 第74章 初酒钦佩:“我欣赏你的魄力,你怎么不直接杀了方承玉那小子……” 方万里笑:“没人听他的话,看他挣扎也挺有趣。” 初酒看了看漆黑如墨的远空,收回视线:“他追来是早晚的事儿,我不能一直东躲西藏,他砍了你的树,你一定也很恨他,不如我们联手。” 方万里抬眼:“要如何做?” 初酒便道:“从那位宁姑娘下手试试。” 方万里笑:“宁姑娘么?我也挺好奇。” 宁十安瞧了半天,只见首座上两人相谈甚欢,却什么也听不清,便问沐寻:“他们两说什么?” 沐寻摇头:“有灵力屏障,听不清。” 这时初酒起身离席,方万里独自一人留在厅中饮酒,歌舞仍在继续。 沐寻搂住宁十安的腰身猫进夜色,跟上初酒。 初酒很快转进客房,就在他进去的一瞬,沐寻同宁十安也跟着进去,屋内黑漆漆一片,初酒察觉风动,警惕道:“什么人?” 一柄匕首便贴上脖颈,青年淡声:“好久不见。” 初酒暗中叫苦,他知道来得快,不知道这般快,他慌道:“别动手,有话好说。” 宁十安坐在一旁的八仙桌上,慢悠悠问:“你手上的红梅印记怎么回事?” 初酒借着月光看清宁十安的脸,回道:“这是主上的赐福,接受过主上赐予的人便会有这个红梅印记。” “所以容长青也是因为你主上给予他功法,才有了这个印记?” “不错。” 宁十安又问:“你主上是谁?” 初酒抿唇不答,大有杀了他也不会说的架势,宁十安便换了个问题:“你为什么针对沐寻?” 初酒倒是实话实说:“主上欣赏他,我不服气。”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初酒忽而笑,“我也没有痛下杀手不是么?” 宁十安搞不清初酒的目的,他一定还藏着许多东西没说,恐怕和那位主上有关,真杀了他,线索便断了。 沐寻显然也想到这点,并未直接动手,而是封了他的经脉,将他摁在椅子上。 外面忽而狂风大作,木门被吹得吱嘎乱响。 初酒转动眼珠,忽而道:“沐寻,你不去砍树么?腐化快要完成了。” 沐寻挑起木窗,果然见府外的中央树内里漆黑一片,他转身回来,捏住初酒的脸,迫使他张开口,喂进一颗通体血红的丹药,眉目清冷:“在这儿等我,离开会死。” 初酒转向宁十安,苦着脸:“你瞧他,是不是比我恶毒多了?” 宁十安:“呸。” 沐寻攥着宁十安的手腕带她离开,宁十安临走时初酒忽而扯了扯她的衣服,她扭头,便听初酒道:“你还没拿下他啊?” 宁十安脸一红:“要你管。” 初酒便笑:“我帮帮你。” 第29章 宁十安与沐寻赶往圣树,将将靠近便听人声鼎沸,便见方才还空荡荡的圣树此刻挤的满满当当,似是在举行什么祭礼。 沿街的火把点亮漆黑天幕,翼族与远道而来的修者皆在把酒言欢。 宁十安头痛:“这定然是初酒搞得鬼,圣树如何?” 沐寻的视野中,圣树内里的黑色已经满到溢出,一丝一缕融入到外界,他直截了当:“得砍。” 宁十安看向郁郁葱葱,生机勃勃的圣树,这模样根本不可能让这群人相信圣树要完蛋,但硬来的话会出大问题。 这儿不比地面,云海之境乃方万里以大神通制成,几乎相当于她的法器,对沐寻很不利。 “两位道友远道而来,可愿与我共饮一杯?”女人爽快的声音响起,一身青衣的方万里提着一坛酒出现在两人面前。 宁十安便问:“好喝么?比甜草汁还好喝么?” 方万里笑:“当然好喝,这是我酿了数十年的酒。”她在圣树下的木桌坐下,拨亮桌上的油灯,笑眯眯招手。 宁十安望沐寻:“去尝尝。” 青年便与她一道落座。 方万里给两人斟满酒,酒液清香扑鼻,她见宁十安不动,自个儿先饮一杯,脸颊泛红,漂亮的凤眼微醺:“你们瞧,没毒。” 宁十安捧起酒杯小啄一口,有些辣,她吐了吐舌头,沐寻不语,目光冰冷的落在方万里身上。 方万里纤细的手臂从宽袖中伸出,握住酒坛坛口,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她盯着清澈的液体,慢悠悠道:“其实这是我们翼族自己的事儿,你们又何必在意?” 宁十安眉心一跳:“你果然知道。” 方万里懒散的用手掌支着脸颊,宽袖散落,露出素白如霜的手臂。 “我种的我能不知道么?”她看向宁十安,笑道,“两位何必淌这趟浑水?没有好处,说不定还会一不小心丢了性命,何苦呢?” 她说话间,有少年几步登高,振臂大呼:“圣树要腐化了,大家快离开云海之境,现在走还来得及。” 正是方承玉,他奋力疾呼,一声接连一声,可全场无一人信他。 “阿玉又来了,总这样胡闹。” “算了,自从他爹走后他便有些不正常,孩子小,也可怜,想来是受刺激过重。” 第75章 “赶紧把他弄下来,别让城主瞧见,不然又要罚他。” 众人议论纷纷,却只拿这事儿当玩笑,不过片刻,便有几人将方承玉捉下高处,带到旁苦口婆心劝说。 “你们看,阿玉说了几年也没人信,你们两个外乡人更不可能。”方万里道,“你们不就是要初酒么?给你们便是,我不阻拦,从前砍树那事儿我也不再计较,如何?” 宁十安转眸看沐寻,他碰也不碰酒杯,神色淡定如常:“下方是守云城,圣树腐化,云海之境会落入守云城境内,你想杀了守云城所有人?” 方万里道:“守云城城主李剑贪图我族人貌美,捉了不少锁在水牢,待我去救,早已凄惨死去,我不得报仇么?” 宁十安道:“以你的神通,杀了李剑便是,何必毁了守云城?尚有那般多无辜之人。” “那些人同你们有什么关系?”方万里笑了笑,眸光流转,扫向沐寻与宁十安,“人不是应该珍惜眼前人么?” 她给宁十安斟酒,红唇微扬:“我且问问,寻仙君这般正义凛然,在守云城百姓和宁姑娘中,若只能救一方,会救谁啊?” 沐寻视线蓦然冰冷。 方万里不在意,将酒杯推给宁十安:“我再问问宁姑娘,在守云城百姓和宁姑娘中,若只能救一方,宁姑娘希望寻仙君救谁呢?” 这种题哪来的正确答案……宁十安无法回答。 方万里转眸看了一眼圣树,黑色已经浓郁到几乎撑开树干,她同宁十安道:“宁姑娘,会有答案的。” 她说完,眼眸一眯,纤长指尖飞速掐诀,树干中黑雾猛然爆裂开来,海水一般喷涌而出,瞬间灌入云海之境,不过几息,身侧便被黑色的雾气覆盖。 宁十安原本坐在木桌前,四周嘈杂一片,如今世界安静下来,耳边只余风声,方万里、沐寻全都不见踪影。 她好像被孤身一人困在了黑雾中。 她兜里尚有沐寻先前给的屏障石,约莫能屏蔽开三尺见方的黑雾,可以勉强保持安全,但屏障正被黑雾一点点蚕食,想来蚕食完,黑雾便会将她淹没。 这黑雾究竟是什么?她尝试分出一点神识探入黑雾中,脑海中陡然传来爆裂的尖鸣,她喉头一甜,蓦然喷出一口鲜血。 这是神识攻击,难怪会让人神智不清,她走出屏障范围,尝试伸出手指触碰黑雾,将将靠近,指尖便骤然一痛,鲜血顿时涌出,她立刻缩回手,再看指尖,遍布利刃割开的痕迹,深可见骨。 黑雾竟如此厉害,根本无法走出。 她只得重新回到木桌前,坐回屏障内,尝试想别的办法。 脑海中忽而响起方万里的笑声。 “既然尝试过,便知道黑雾无法逃脱,原本黑雾只会攻击神识,但我特地为你附近的黑雾中加持了万剑阵,两刻钟后,黑雾会蚕食空你的屏障,你便会万剑穿心而死。” “而两刻钟,也只够沐寻砍断圣树,救下守云城百姓和翼族众人。” “宁姑娘,是砍断圣树救众人,还是放弃众生,来救万剑穿心的你呢?你猜他会怎么选?” 宁十安气苦:“我不猜。” 方万里便笑着隐藏了踪迹,独留下宁十安坐在黑雾中。 全黑的世界里,只有她这处有三尺见方的安全区域,屏障石散发出淡淡的光,照亮小小木桌,可不过片刻,屏障边缘已经被黑雾啃噬的坑坑洼洼,往里缩进。 寒意愈来愈重,黑雾中隐藏的杀机令她汗毛都竖了起来。 宁十安问系统可否用积分兑换些什么,系统努力的翻库存,翻来翻去找不到有用的东西。 宁十安尝试对着黑雾呼喊,叫沐寻的名字,可无人回应她,而就在这段时间里,黑雾又往里推进了一截。 宁十安无计可施,坐在桌前发愣,沐寻会来救她么? 应当不会吧,他没有常人那种情感,他只会选择最优的解法。 她一个人,如何与守云城众人和翼族众人相比?在他心中当是没有份量。 她胡思乱想,又想起阿芷,若阿芷在里面呢?容长青一定会奋不顾身来救。 思路到这里便断了,她不敢往下想,她当然希望有人能来救她,她不想死,可这种想法便建立在要沐寻放弃守云城众人性命的基础上。 她反过来又想,如若是她呢?她会救沐寻还是守云城众人?亦或被困的不是沐寻,而是自己的挚爱亲朋? 她是一个普通人,她自私,并不伟大,她会救自己的挚爱亲朋,她会去救沐寻。 不是因为任务,而是同他相处这般久,有感情,她不能看着沐寻死。 她没办法承载更多人的希望,她只想自己在意的人好好活着,来这里这般久,身边只有他,她希望他好。 可他应该不会选择自己吧。 他正义,爱世人。 宁十安便有些难过,她揉揉脸起身。 四周死一般寂静,只有黑雾涌动,吞噬屏障的声音。 宁十安决定再去试一试,看能否想到破除黑雾的办法,她尝试用灵力包裹手指,再次将手伸进黑雾。 只一瞬,大量鲜血蓦然喷出,只见自己腕间划过一道血线,手掌便陡然掉落。 第76章 剧痛滞后传来,她这才痛的惨叫,低头看,手腕已被整齐切下,手掌不见踪影,腕口鲜血直流,将衣裙染红。 宁十安急忙退回木桌,叫系统兑换止血剂,几颗药吞下,血才止住,可她右手已经没了。 宁十安脸色惨白,剧痛令她冷汗直冒。 真是糟糕透了,她不敢想象黑雾蚕食完屏障后覆盖到身上该有多痛,有了这次教训,她不敢在乱动。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始终无人来救她,黑雾已经来到身前一尺,她盘膝坐在木桌上,怀里抱着屏障石,蜷缩成一团,不敢乱动。 黑雾就在咫尺,下一瞬就会将她淹没。 眼里没出息的溢出泪水,她不想死,可却毫无办法。 她一早便猜到结果,可还是难免伤心,他是救了天下人,但她也没办法高兴吧? 眼泪不争气的掉下来,她也没想他来救她,但他都亲过她了,难道没有一点点触动么? 生死存亡之际,思绪乱七八糟,混蛋王八蛋,她再也不想对他好了。 屏障在她的眼泪中被蚕食一空,黑雾在她的恐惧中铺天盖地朝她压来。 【任务失败】 【读档中……】 【读档完成】 【已回溯到半个时辰前】 宁十安重新坐在木桌前,木桌中央的屏障石发出幽弱的光,安全范围重新扩大到三尺,同半个时辰前黑雾刚降临时一样。 宁十安还在发抖,她没办法忘掉刚才死亡的恐惧,她握住已经恢复如初的手腕,缓了片刻才回过神,想起自己回档了。 她死了,所以任务失败,时间回溯了。 好在秒死的瞬间回档,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沐寻终究没来救她。 她现在同岁岁的处境没什么不同,沐寻不会救岁岁,自然也不会救她。 她明明想过的,但这一幕真正发生,她还是无可避免的伤心。 倒不是一定要沐寻抛下一切来救她,她若是没被困,也会叫沐寻先去救人莫管她,但如今她被自己豁出性命救的人放弃,总归要伤心的。 道理是道理,情感是情感。 没人来救,便只能自救,她拿起木椅,尝试着伸出黑雾外,只一个瞬息,木椅便碎成粉末,宁十安只好退回来。 无计可施,要怎么办?难道只能等死么? 绝望蔓延,宁十安颓然坐下,伸手捂住脸。 黑雾再次蚕食完屏障,将宁十安彻底淹没。 【任务失败】 【读档中……】 【读档完成】 【已回溯到半个时辰前】 又死了,宁十安再次坐在木桌前,屏障再次恢复成三尺见方。 惨白惨白的光,叫人难受。 其实,哪怕他来瞧她一眼,不用他救,只要同她在黑雾外说上几句话,她都不会如此伤心。 他从未靠近过一次,说明他根本没有丝毫犹豫,这才是她最难过的地方。 明明相处这般久,怎能没有挣扎呢? 这家伙没有心!活该孤单一世! 宁十安收拾破碎的情绪,开始重新想办法自救。 眼前只有木桌和四把木椅,再就是丢在木桌上的屏障石,更糟糕了。 宁十安四下走动打量黑雾,漆黑浓郁根本望不穿,她忽然想到可怕的事情,倘若她一直出不去,一直死在黑雾里,又因为回档会一直复活,该不会,永生永世被困在这里吧? 宁十安头皮发麻,得出去得出去,她在越缩越小的屏障内来回走动。 【任务失败】 【读档中……】 【读档完成】 【已回溯到半个时辰前】 又死一次,宁十安身心俱疲,这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要她如何自救?但她没有放弃,仍旧积极的四下想办法。 【任务失败】 …… 【任务失败】 …… 宁十安趴伏在桌面,已记不清究竟死了多少次,斗志被消磨殆尽,她身心俱疲没有力气,干脆一动不动的趴着,直至黑雾冲破屏障。 【任务失败】 【读档中……】 【读档完成】 【已回溯到半个时辰前】 好,又一次,宁十安愤怒的将椅子砸向黑雾,椅子在瞬间碎成了粉末,她火气上涌,又将另外一只也扔进黑雾,同样碎成粉末,她便又接连将另外两只丢进黑雾,前一只照例碎成粉末,而最后一只却意外的残留了一只椅腿,“砰”一声砸在黑雾与安全屏障的交界处。 宁十安惊讶上前,将椅腿捡回来,发觉浸入黑雾的一半椅腿虽有剑痕,但却痕迹尚浅。 这是怎么回事?黑雾威力减弱了? 现在是什么时辰?通过屏障蚕食程度可以判断,离她身死只剩余半刻钟,难道黑雾会随着时间推移威力减弱? 宁十安这样想着,将椅腿丢下,用神识包裹手掌,咬牙朝黑雾伸去。 一道细光划过,手腕一痛,鲜血陡然喷出,剧痛延迟到来,宁十安痛呼出声。 手腕再次被整齐切断,哪里减弱了! 第77章 宁十安:¥%@¥ 【任务失败】 【已回溯到半个时辰前】 宁十安骂骂咧咧的从木桌前坐起,将四把椅子拆成一条一条,然后盘膝坐在黑雾边缘,拿一条去试探,“咔嚓”椅子碎成粉末。 她等待片刻,再次拿出一条试探,又是“咔嚓”一声碎成粉末,她仔细观察剑痕深浅,同上回没区别,她又等待片刻,再次尝试。 如此这般,她每间隔一段时间便用木椅去试黑雾强度,一直到最后的半刻钟时,木椅的粉碎程度终于有了变化,木椅上的剑痕明显变浅。 在最后半刻钟时黑雾威力的确变弱了,但仍然能轻易切开她的手腕。 宁十安思虑片刻,看向木桌上逐渐暗淡的屏障石,反正都是死,不如尝试一下。 她将屏障石握进掌心,打入神识,将原本可以支撑半刻钟的屏障缩小到只保护自身,强度陡然提升,但支撑的时间缩短了一半。 她利用这增强的屏障试探的往黑雾穿去。 屏障驱散黑雾,但黑雾啃噬的声音也愈发渗人。 宁十安只有极短的时间,她尝试着往更远处去,模糊间踩到断裂的树枝,低头瞧,便见粗壮的树干和碧绿的枝叶,这是倒下的圣树,看来沐寻成功砍断了圣树。 空气中并无血腥味,地上亦无残肢,看来方万里的万剑阵只针对她一人。 四下空寂,想来是沐寻砍断圣树,翼族人脱离黑雾的神识控制,利用双翼飞离了云海之境,而圣树停止腐化,亦不会坠落,守云城也保住了。 一直死去的只有她一个。 这么多次回档,他没有一次选择她,也没有一次来到黑雾前同她告别,没有挣扎犹豫一次。 宁十安已经不伤心了,只剩无奈。 屏障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看来已经到了极限,快要破损,她又要身死在这雾气中。 她擦擦眼睛,用最后的时间向前走去,就在这时,她忽而看到了一个黑影,瘦高颀长,踉跄行于黑雾。 宁十安瞳孔一缩,将屏障石提高去照亮,瞳孔一缩,看清了那人的相貌,正是沐寻。 只是他……满身都是鲜血与伤痕,深可见骨,黑衣几乎被鲜血染透,唯有那双眼睛尚有清明。 他看见宁十安,神色平淡如常。 宁十安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攥着屏障石走到他身前。 他满身血腥气,勉强站定,他抬起手,似是想碰碰她,那手掌一半白骨一半鲜血,他瞥了一眼,便又收回,而是客气的唤她:“宁姑娘。” 宁十安看着快要灭掉的屏障石,想着自己也没几息能活,身心疲惫,便抿唇不语。 他望着她,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屏障石陡然熄灭,最后的安全区域消失了。 宁十安闭眼等死,黑雾却并未袭来,她睁开眼,却见沐寻正用最后的灵力为她撑开屏障。 可这有什么用呢?待他灵力耗尽,她还是会死…… 沐寻低声:“宁姑娘,对不起。” 她知道不怪他,她知道他没有选错,可此时此刻,她没办法说出【不要紧】这几个字。 她看向他渗人的伤口,默默想,虽然他不来救她,但她还是要救他,等下一循环遇见他再想办法给他治伤。 果不其然,沐寻受伤过重,灵力很快耗尽,片刻之后,撑在她头顶的屏障彻底熄灭。 屏障一熄,黑雾陡然袭来,宁十安闭眼迎接死亡,可熟悉的提示音却没有响起,她发觉自己仍好好的站在黑雾里。 黑雾中已经没有戾气,没有神识攻击亦没有剑阵,同普通雾气无疑。 身侧黑影颓然倒下,宁十安忙伸手去接,她艰难抱着他,他却气力全无,低低在她耳边唤:“宁姑娘……” 宁十安此刻已经慌了神,她完全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她急道:“阿寻,为什么黑雾不攻击我?” 沐寻手臂颓然坠下,再也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至此,刚满半个时辰。 【任务失败】 【读档中……】 【读档完成】 【已回溯到半个时辰前】 宁十安崩溃的从木椅上站起,她想不通,她无论如何想不通,她明明应该死于黑雾攻击,为何黑雾没有攻击他?沐寻最后给她撑开的屏障同屏蔽石一样,并无特殊,正常情况下黑雾应该攻击她。 这到底怎么回事? 宁十安在脑海中叫系统【这么多次任务失败,究竟原因是什么?】 系统【不是因为你身死么?】 宁十安【我也以为是如此,但事情有些不对,你快去查一下。】 系统飞快消失,兴许是数据过多,亦或是分析难度过高,它过了一刻钟才重新开口【不是因为你身死。】 宁十安【那是?】 系统【是沐寻死了。】 宁十安一怔,大脑一片空白。 是沐寻死了,她就说为什么每到半个时辰后黑雾淹没她,她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原以为是系统的保护机制,没想到是因为那时候的黑雾已经丧失了攻击性,就跟方才一样。 而刚才正好过去半个时辰,她平安无事,是沐寻死在了她怀里,这才开启了新循环。 第78章 一直死去的是沐寻,并非是她。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黑雾丧失了攻击性,又为什么沐寻会一直死去呢? 她急于寻求答案,终于熬到最后半刻钟时,将屏障缩小,冲向黑雾,她这次没有犹豫,而是沿着方才的方向一路狂奔,在更早的时候遇见了受伤的沐寻。 他满身都是伤痕,宁十安上前扶住他,叫他的名字:“阿寻,你这伤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沐寻艰难转动眼睛,额上鲜血流下,染红了眼角。 黑雾爆发的一瞬,他瞧见宁十安被困黑雾,亦被剑阵包围,没有犹豫的选择救众人,第一时间便去砍圣树,只不过同上次一样,吃了向阿斐讨来的嗜血丹,以燃烧气血的代价短暂提高功法。 阿斐告诫他少吃,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如今,便是万不得已的情况,他想要救宁姑娘,他想要……两全。 方万里不好对付,他又要争取时间,便选了凶险伤身的打法,灵力掏空,气血亏损,好在重伤方万里,成功砍断圣树,翼族四散而逃,他便赶去救宁姑娘。 可黑雾漫漫,似是赶不到了。 他没有感情,不喜欢宁姑娘,可一想到从今往后都无法与她相见,心里便止不住的难受。 这难受从未有过,但却来势汹汹。 宁姑娘身侧环伺万剑阵,剑阵威能巨大,贸然进入只有死路一条,任何剑阵都有阵眼,寻找破坏便可,但眼下却并无时间。 他站在剑阵前,想象着黑雾中宁姑娘的样子,眼眸微弯,提剑走进剑阵。 万剑阵藏剑千万,寻不到阵眼,便耗尽斩击,亦能破坏剑阵,只是无人能做到。 好在最后成了,最后一道剑光落地,万剑阵轰然摧毁,只可惜他亦气血耗尽。 宁十安这时候察觉出这些都是剑伤,顿时明白了先前的事儿,沐寻没有丢下她,他来救她了,他为她化解了万剑阵,只不过化解剑阵后的他气血耗尽而亡,所以读档重新开始。 他为了她死了数十次…… 宁十安小心翼翼搂住他,眼泪落进他的脖颈。 “阿寻,你不喜欢我,为何又要如此拼命。” 他不说话,低头寻到她的唇,轻轻亲上去,鲜血混合着温柔。 “不知道,也许……是宁姑娘对我很重要。” 第30章 宁十安推开沐寻,他因为疼痛拧了眉,疑惑的望她。 宁十安掌心擦过自个儿眼睛,湿漉漉一片,她在裙子上蹭蹭,低声道:“别亲了,你都要死了。” 沐寻闷声:“那不是更应该……” 宁十安捂住他的口:“嘘,省点力气。” 她在脑海中同系统沟通,要用目前所有积分兑换维系心脉的丹药,系统翻箱倒柜,找出一枚护心丹。 系统【三思,换了可没有了。】 宁十安【换,快换,一刻也别耽误。】 系统很快兑换成功,护心丹出现在她储物袋中,宁十安取出来,捏在指尖递给他。 他察觉到当中汹涌的灵力,抿唇不肯吃,宁十安便将丹药咬一半在口中,伸手揽住他脖颈,仰头往他唇上凑。 柔软贴上的一刹,他神色软化,接受了她的赠与,在她喂完打算退后之时摁住了她的后脑。 黑雾散去,云海之境空无一人。 破晓之时,天空墨蓝。 宁十安搀扶着沐寻回到客栈,老板与夫人皆离开逃难,客栈空荡荡。 沐寻陷入昏睡,宁十安则去后厨提了一桶水,一点点给他清理身上的脏污,小心翼翼,避免碰触到伤口。 他身上不少深可见骨的剑伤,不知要多久才能愈合。 宁十安替他掖好被角,去城里的药铺翻找了些灵性药材回来,对应药效,捣碎成汁,敷在他的伤口上,一日数次,细心照料。 沐寻一睡便是数日,始终不曾苏醒,但身上的伤口在灵力与药材的作用下开始愈合,不似先前那般触目惊心。 不得不说,这家伙的恢复能力,强的跟狗一样。 城主府·客房 初酒尝试走动,稍一动,气血流转,经脉便难以承受,全身撕裂般的疼,只得重新坐下。 他愤恨的想,那家伙真是不给活路,心狠手辣。 房门忽而被人推开,方万里脚步虚浮,踉跄在他对面坐下,神色复杂:“树又没了。” 初酒不以为然:“没了再种呗。” 方万里气笑了:“你以为圣树随便能种?即便真种好了,我威信全失,身边空无一人,你吃腐化变异么?” “谁知道你有云海之境和圣树加持都没打赢他,这能赖我?”初酒愤愤不平,“他甚至还闯进了你的万剑阵。” 方万里道:“比你强吧,只能在这里等死。” “我一时大意。”初酒不肯承认,瞥方万里一眼,“我没说错吧?我说他会动情,为了那个小丫头,命都不要了。” 方万里却道:“他为了谁不都是命都不要么?又不是第一次。” 初酒嘿嘿一笑:“我觉得不是,那个小姑娘对他而言不一般。” 第79章 “确实不一般。”方万里起身,朝初酒伸手,“走吧。” 初酒惊讶:“去哪?” 方万里在他乱七八糟的惊呼声种将他抗在肩上,往外行去:“去找主上给你解毒。” 又过几日,沐寻伤口恢复大半,气色亦好上不少,宁十安便想是否应当替他换身衣裳,当时伤痕累累,她没敢动。 他满身血污这样躺着的确不合适,宁十安便去了城中的衣铺,人都走光了,她大摇大摆进去,捡着他爱的黑色,比划着尺寸,挑了一件回来。 重新坐回床榻,她深吸一口气,掀开了被褥,青年闭着眼沉睡,她抿抿唇,去找他的腰带。 衣衫被血污染透,混合着破碎的血肉,她费了半天的劲儿才找到腰带,稍一用力扯不开,她便取出匕首割断,腰带丢在地下,衣袍便散落开来。 她不想太过惊动他,反正衣衫也破损严重,她干脆直接用匕首割开,将碎片一块块丢下,很快,沐寻的上身便被她剥了个精光,伤口已不显,身体上只余细细的疤痕。 白皙坚硬的胸膛,窄瘦有力的腰腹,清晰分明的腹肌,宁十安头一次看的这么清楚,先前沐府的灵潭里也看过,但水雾氤氲,没得今日冲击鲜明。 她揉揉脸拉回意识,用湿帕子替他擦拭,不敢停留,动作飞快,腰部以下更是碰也不敢,好不容易完成,心脏乱跳。 她扔掉帕子,取过新衣,双手握着他的肩膀将将他抬起,好叫衣衫从后背过,可刚用力,他却忽而睁开了眼,眼神惺忪迷茫。 宁十安一时愣住,又惊喜又无措,她还维持着抱他的姿势,语无伦次:“我只是想给你换衣服,没有别的意思。” 他不语,漆黑的眸子逐渐清明,宁十安立刻松手想退后,后腰却蓦然被他扣住,用力一按,人便趴伏在他胸口。 宁十安脸颊发热:“你……” 他却一个翻身,带着她一道翻进床榻内,宁十安惊呼连连,被褥掀开,将她裹了进去,随后她便被搂进男人温热的怀中。 宁十安一动不敢动,蜷缩成一团,低低唤:“阿寻,阿寻。” 他不应她,只死死抱住,叫她同他贴合在一处。 她缩手缩脚,脸颊被迫窝在他颈窝,脸颊脖颈耳朵尖全都泛红,她低声:“阿寻,你醒了?” 他不回应,垂首咬她的耳垂。 宁十安触电一般,身体微微发抖,酥麻之感从四肢百骸升上来。 她推拒,青年纹丝不动,她羞恼难当,咬向他的肩膀,硬邦邦的难以下口,她用了蛮力,他却丝毫不在乎,自顾自扯开她的束腰,手指从散开的衣衫探进内里。 冰凉的指贴上皮肤,宁十安惊慌失措,尖叫:“沐寻!” 青年停下了动作。 宁十安伏在他胸口气喘吁吁,气道:“你是不是醒了?说话!” 沐寻垂眸看她,轻轻“嗯”了一声。 宁十安气呼呼的将他的手掌挪开,仰头瞪他:“那你为什么不应我?” 他目光灼灼:“想抱你。” 宁十安气的又咬了他一口:“那你怎么不问问我愿不愿意?” 沐寻奇怪:“宁姑娘不是一直都愿意么?” 呃……宁十安卡住……讲道理,她的人设是该非常愿意的…… 她干脆不回答,直接道:“那你喜欢我了?” 青年果然沉默,片刻后诚实道:“不到那种程度。” 宁十安借题发挥:“那你别碰我。” 青年不肯放手:“你明明说我做什么都行。” 宁十安从他怀里挣脱,甚至掀被下床:“现在不行,我改主意了,只有喜欢我的人可以碰我。”他略有动心,那便要改变策略,不能一味顺着他了。 沐寻怀里一空,神色复杂的看向姑娘,他不明白,他先前推开她时,她说喜欢他,只要能待在他身边都可以,他说自己会失控,她便说失控也没关系,可如今真的失控了,她却说不行,不能碰。 他该尊重她的,可是……想抱……但是……她不愿意…… 那要如何做? 兽车顺着气流轻微颠簸,轿厢内的气氛不甚融洽,两人相对而坐,却无人言语。 应当说,沐寻向来沉默,平常笑呵呵的宁十安沉默后,两人便冷下来。 兽车离开云海之境,前往下方的守云城补给,妖兽需要妖核补充妖力,兽车也需要铁匠铺修补。 强劲气流涌来,兽车颠簸幅度骤然增大,宁十安东倒西歪,腰身蓦然被人扣住,她看向青年,尚未开口,便听他道:“气流过后我便会松手。” 比从前客气了。 宁十安悄悄打量他的神色,他不避讳的与她对视,片刻后,气流消散,他果真松手,不再碰她。 此刻正是他内心混乱,有所转变的时刻,得给他时间,宁十安靠着厢壁默默不语。 沐寻忽而道:“宁姑娘既然想通了,再待在我身边不合适,我可以送姑娘去见林不然。” 啊?这家伙想了半天就想到这个,真是没长进。 宁十安道:“我没说要走。” 沐寻道:“但我没办法再与姑娘相处,我不可控,但又不可能喜欢姑娘,只会伤害你。” 第80章 坏了,宁十安可不是要这个结果,她解释:“也不算是伤害……” “但越来越过分不是么?我原以为姑娘是愿意的,如今看来却只是被我强迫。”沐寻道,“这对你不公平。” 宁十安慌了:“其实也还好……” 沐寻垂眸看她:“姑娘真是温柔,这种时候还在安慰我。” “啊……我没有……” 沐寻抬手想揉揉她的脑袋,最终收回手,只道:“到了守云城,我会送你走。” 宁十安:! 兽车于半日后降落在守云城,沐寻将兽车送去兽栏,交给老板,便带着宁十安去了客栈。 兽车只需一日便能修整好,明日他们便会启程离开。 客栈大堂里,沐寻点了几样宁十安爱吃的小菜,又要了一壶酒,给两人斟满。 不喜欢也可以尝试,这是宁十安教给他的。 宁十安则默默思量如何劝说他将自己留下,谁知道这家伙脑回路竟然如此,她努力挽回:“阿寻,我没有不愿意,我不想走。” 沐寻用丝帕擦干净手指,将剥好的虾推给她:“宁姑娘,这对你是一件好事。” 宁十安不吃,盯着他:“我没有喜欢别人。” 他安静回望:“喜欢谁都比喜欢我好。” 这家伙,宁十安同他说不清楚,气的豁然起身,往客栈外去。 沐寻要跟,宁十安冷冰冰道:“别跟着我。” 沐寻便又坐回去,姑娘身上有他留下的防护屏障,不至于有危险,她正气头上,兴许出去一趟便能想通。 宁十安在守云城漫无目地的闲逛,她倒是没那么生气,她知道突然的转变沐寻一定会陷入混乱,只是没想到不进反退了。 有些烦闷,她沿着街道边的摊铺逛去,不知不觉经过一间丹药铺,沐寻气血尚未恢复,她便想买些聚灵丹,刚要进去,便迎面撞上一人,那人捧着满兜的药材,正在一一分辨。 “抱歉……”宁十安抬眼,瞳孔蓦然一缩,“是你!” 那人也吓一跳,后退两步,警惕的道:“是你!” 宁十安眼眸一眯:“初酒,你怎么在这儿?” 那人正是初酒,满身狼狈,脸色失血苍白,眼眸中是掩饰不去的病态,他心中暗暗叫苦,方万里从主上手里取得解药,将他丢在守云城便消失了,他虽解了毒,但气血亏损严重,行动不能,只得修养,鬼知道竟在这里撞见了宁十安,撞见宁十安就意味着沐寻在不远处。 初酒心里苦:“他呢?” 宁十安骗他:“就在我身后。” 初酒也是信的,不敢乱来,匆忙想逃,被宁十安一把揪住衣领:“你去哪儿?” 初酒如今连宁十安的力量都难以挣脱,他求饶道:“求求你放我走吧,我再也不害人了。” 那怎么行,这家伙得交给沐寻处理,也许送回沐府,沐斐有办法叫他开口,宁十安不放,初酒便用力挣扎。 两人正纠缠,沐寻便来了,他自然关注宁十安的状况,见她撞上初酒,第一时间便赶来了。 初酒瞧见他立刻蔫了,动也不动。 沐寻便道:“宁姑娘,来。” 彼时暮色茫茫,青年一身黑衣,神色淡淡,再寻常不过。 宁十安想到明日他便要送自己走,计上心来,她抓着初酒向前一推。 “阿寻,你不是说喜欢谁都行么?我喜欢这家伙,我要跟他走。” 沐寻:??? 初酒:??? 初酒咬牙:“宁姑娘莫戏耍我,要我死么?” 宁十安低声威胁:“你别出声,不然现在就死。” 初酒欲哭无泪,整个人都僵直了。 沐寻眉心微拧:“宁姑娘莫乱来,他不成。” 宁十安脖子一昂:“他为何不成?我就喜欢他这样的,模样俊俏,放荡不羁。” 沐寻黑眸沉沉:“不成。” 宁十安伸手挽住初酒:“我就喜欢他,我要同他去天涯海角。” 话音未落,眼前一花,人便被强行扯开,青年攥着她的手腕,沉声:“不成。” 宁十安甩开他的手:“为何不成?反正你明日就会送我走,我爱同谁在一起便同谁在一起,你管不着。” “那也不能是初酒。” 宁十安往初酒身边靠:“怎么不能,我就要同初酒哥哥在一起。”她故意将“初酒哥哥”四个字咬的暧昧难当。 青年神色陡然一沉。 第31章 宁十安作势又去挽初酒,初酒慌忙往一旁躲,奈何体虚避之不及,被她挽了个结实,当下冒出虚汗,暗自叫苦。 宁十安低声:“配合我,不然我就同他说你欺负我。” 初酒哀声:“宁姑娘,何故如此害我。” 沐寻冷眸扫来,宁十安掐了一把初酒的腰,他只得苍白着脸挤出笑容,爆、炸发言:“沐寻,我同宁姑娘真心相爱,我早就对她一见钟情,我会对她好的。” 宁十安惊讶的瞧他一眼,不愧是人渣,张口就来。 沐寻一袭黑衣站在街边,神色同沉暮的长风一般凉。 第81章 宁十安选初酒,自是有考量,她怕选个良人,沐寻真会送她走,毕竟这家伙是个好人。 沐寻不语,她便故意:“阿寻,那就告别……”话音未落,人便被扯到青年身边。 青年攥着她的手腕,眸色沉沉:“你知道他品性不端。” “他已经改了。”宁十安胡言乱语,“他如今修为尽失,无法作恶,他会对我好的。” 宁十安说完深情望向初酒,初酒头皮一麻,立刻道:“是的我改邪归正了,我想做个好人,我一定会照顾好宁姑娘。” 宁十安又问沐寻:“阿寻,你怎么看?你会成全我们么?” 阿寻不回应,漆黑的眼睛雾一样看向她。 宁十安想从他掌心挣脱,他攥着不肯放,“不成,他品行不端。” 宁十安盯着他的眼睛:“阿寻,只是因为他品性不端么?” 沐寻:“只是如此。” “若他是个好人,便可以么?” 沐寻抿抿唇,没有立刻回答,他手指微微用力,攥得她有些疼,片刻之后仍旧道:“是的。” 宁十安故作恼怒甩开他的手:“反正你我今日告别,他品性端不端也与你无关吧?我往后如何,你无权过问。” 沐寻拦住她:“宁姑娘,何必如此。” 宁十安叉腰:“沐寻,你才是何必如此,你要送我走,我同意了,你又百般纠缠,你究竟意欲何为?” “他不会对你好,你不应当如此胡来。” 他不答,只坚持说同样的话,像这才是他不肯放她走的真正缘由。 宁十安道:“阿寻,跟着你才是胡来吧?” 沐寻神色一僵:“的确如此,但初酒不成,他只会伤害你。” 宁十安尚未回应,一旁听了许久的初酒忍不下去,挤上前:“我怎么就不行?你又好到哪里去?” 沐寻冷眸扫向他,初酒缩缩脖子,仍旧大声道:“你不就是觉得我人品差,不会对宁姑娘好么?谁还不能改邪归正了。” 他说着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张羊皮卷,当着两人的面摊开,咬破指尖,以血书之【绝对不会伤害宁十安】,羊皮卷在他落下最后一笔时散发出猩红血光,随后“嗡”的一声灵力大涨,初酒将羊皮卷塞给宁十安,又对沐寻嚷嚷:“现在呢?你还有什么话说?” 契约在沐寻眼前完成,他自然知道有用,宁姑娘同初酒一道望过来,在等他回答,他想要思考,却发现脑中空荡荡,本能回道:“这又能保证什么?” 这话激怒了初酒,他眼眸一眯,“你明知道能保证什么,我同宁姑娘两情相悦,你究竟为何阻挠?还是嘴上说着希望宁姑娘离开,实则想将她困在身边?” 宁十安在旁悄悄鼓掌,趁机点头:“对啊对啊,沐寻你到底什么意思?” 初酒混账发言沐寻并不放在心上,但宁十安在一旁附和便叫他心烦意乱,伸手想将人拽过来,宁十安往初酒身后躲,固执:“我要同初酒哥哥在一起。” 烦闷的脑海中宛若落下雷击。 初酒又来质问:“你说话啊。” 宁十安跟着学:“你说话啊。” 沐寻头痛,只同宁十安道:“你怎会喜欢这种人……” 宁十安未回答,初酒抢先:“这种人?我怎么了?我为她洗心革面不行么?同你比起来,我有血有肉多了吧?” 宁十安必须承认,初酒表现太好了,饶是情绪稳定的沐寻,也隐隐有爆发的征兆。 初酒难得有如此机会,持续输出:“你凭什么管着宁姑娘?她愿意同谁在一起不是她的自由么?你既不喜欢她,又为何不肯放她走?你倒是给她一个合理的理由。” 宁十安叉腰,昂起头:“对啊,合理的理由。” 两个人吵得沐寻头疼,可他却无法给出答案,便顺手去摸自己的剑,初酒脸色一白,往后退了两步,宁十安跟着要退,被沐寻握住手腕,稍一用力拽进怀中,打横抱起,这便往客栈去。 初酒犹豫再三,抬脚跟上,沐寻会怎么做,他可太好奇了。 宁十安被沐寻一路抱回客栈房间,她想他定然是在意她的,兴许功成便在今日,于是道:“阿寻,你究竟如何想?” 沐寻将她搁在椅上,与她相对而坐,直截了当:“宁姑娘,我不同意你与初酒在一起。” “理由。”宁十安严肃道,“别同我说他人品不好,我既愿意同他在一起,这些我便不介意。” 沐寻微愣,思虑后才道:“为什么不介意?他很恶劣不是么?” “与你无关。” 沐寻强硬:“宁姑娘,我不同意你与他在一起,无论如何,他不行。” 宁十安火大:“沐寻,你凭什么?” 沐寻凑上前,压迫力陡增,宁十安本能的后缩,脊背压在椅背上,她被他看的汗毛直竖,强作镇定:“你做什么?” 沐寻扫过她的红唇,又盯着她的眼睛:“他可以亲你么?” 宁十安:“既然决定同他在一起,那当然可以。” 沐寻便道:“我不同意。” 宁十安:…… 宁十安恼火,她伸手揪住他的衣领,将他往自个儿面前扯,昂着下巴,半眯着眼看他:“你凭什么啊沐寻。” 第82章 他沉默,幽暗的眼神深海一般,宁十安脖子都昂酸了也没等到他下一句话,烦闷的正欲开口,他却俯身亲了上来。 宁十安猝不及防,亦无路可退,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被迫接受了这个吻。 宁十安的思绪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搅浑,鼻端满是他身上清冽的味道,她原本应该用力推开他,可他一靠近,她便手脚发软,全都由了他去。 片刻后,他终于肯放开她,宁十安这才捡回混乱的意识,她红着脸冲他喊:“你不能如此。” 沐寻却道:“宁姑娘是在欺负我么?” 宁十安一怔:“我何时……” “是宁姑娘先来到我身边,是宁姑娘说无论如何都可以,是宁姑娘不肯走。”沐寻盯着她的眼睛,“是宁姑娘说我即便失控也没关系……” “可为何,又不行了?” 这家伙说话间又凑近,宁十安本能的往后缩了缩,低声道:“人的想法会变,从前愿意,不见得一直愿意。” “是了,所以我劝自己放手,我想宁姑娘离开我会更好。”沐寻顿了顿,“可宁姑娘随意找了初酒,同初酒在一起会更好么?” 他说的认真,目光满是疑惑不解,宁十安忽而沉默,他的确一直在替她着想,他不放心她同初酒在一起,这让她觉得自己很卑鄙,但转念一想,她不也是为了他能拥有感情么?早点完成任务,对大家都好。 宁十安清清嗓,一字一句回:“会更好。” 沐寻神色陡然一沉。 宁十安才不管,接着道:“你说我欺负你,你何尝不是欺负我呢?你说过吧?你不会喜欢我,我想走随时都可以走,事到如今又算什么?” 沐寻终于显出几分狼狈:“至少不能是初酒……” “不是初酒就行?那好,我现在就去张贴招亲启示,我就在这守云城找个相公。” 沐寻眉心皱起:“你……” 宁十安道:“你不是一直想给我找个良人么?你去给我拟告示。” 沐寻抿唇不语,宁十安轻笑一声,推开他起身,“你不拟,那我自己写。” 手腕被青年扣住,他低声:“别……” 宁十安晃晃手腕,他不肯松,她气笑了:“这又是什么意思?” 沐寻垂眸:“宁姑娘,别……” “别什么?”宁姑娘佯装不耐烦,执意挣脱,“别耽误我寻良人。” 沐寻攥的紧,宁十安无法离开,手腕的皮肤便泛起挣扎的红,青年平静的神色下是深不见底的黑,他抿抿唇,终于道:“别招亲。” “哦,为何?” “我想宁姑娘留在我身边。”青年望向她,终于找到了混沌中的真正缘由,“我不想宁姑娘同别人在一起。” 宁十安几乎要尖叫出声,他终于说了!他终于在乎自己了!苍天啊,她等这一天多久了!宁十安属实兴奋,但知道不能表现出来,压着嘴角,不让自己笑出声。 “为何不想?你不是不会喜欢我,也不会在意我么?” “我不知道。”青年陷入迷茫,“但我不想宁姑娘走。” 宁十安试探:“你喜欢我?” 沐寻没有回答,他想自己那浅薄的情感称不得喜欢,但那不是宁姑娘的问题,是自己的问题,他无法做到常人那种喜欢,他不配说喜欢两个字。 宁十安见他不答,作势欲走,他便拦在她身前,终于道。 “宁姑娘,我在意你。” 青年垂眸,视线落在姑娘白皙柔美的脸上。 “我不知道这在意有多少,能否让你不伤心,但这是从前绝无仅有的。”青年英俊的脸上神色依旧寡淡,唯那双翻涌着黑暗的眼睛透漏出不同寻常的情绪,“我不想宁姑娘同初酒过于亲密,不,应该是,我不想宁姑娘同除我以外的人过于亲密。这叫我难受。” 宁十安便问:“那你要如何?” 沐寻沉默许久才道:“宁姑娘愿意同我试试么?”见宁十安不语,他又道,“我知道如此甚为冒昧,若姑娘不愿,我便送姑娘离开,姑娘想要如何便如何。” 宁十安没有立刻回答他,她盯着他的眼睛,尝试看出更多的情感,但那双眼睛始终淡漠,情绪波动并不大,想来这在意于他来说,已是极为难得。 任务进度不出意外涨了一大截,宁十安挺满意,便道:“好啊,那试试。” 青年闻言望向她,略一停顿朝她走来。 “宁姑娘。”他在她身前站定,低声同她道,“有件事,我想了一整天。” 宁十安仰起头,好奇:“什么事儿?” 他伸手扣住她的腰,俯身亲了下来。 第32章 进度涨了一大截,但到顶还有一段距离,得继续努力。 宁十安站在兽棚外,日光微晒,她眯着眼,鼻端皆是草木饲料的味道。 她想起方才沐寻在客栈亲她的模样,她以为他该是意乱情迷,可最终他放开她时,那双眼睛清清浅浅,并无沉迷深陷。 他该死的清醒。 倒也在宁十安意料之中,他哪有那般好攻陷,如今在意已是极大的进步。 他伸手轻抚她的发,同她低语。 第83章 “抱歉宁姑娘,我恐怕无法做得更好。” 沐寻在兽棚内检查兽车,若状况良好,便回沐府,初酒有伤在身,无法逃走,只能被迫与两人一道。 宁十安抓了一把草料喂棚内的雪兔,初酒跟上来,在她身边蹲下。 “他在意你?” 宁十安头也不抬:“与你无关。” 初酒伸手摸了摸雪兔的脑袋,笑道:“怎得如此无情,我帮了大忙不是么?甚至还写了契约。” 宁十安不同犯罪分子客气:“都是你应该做的。” “不过我的确没见过他如此状态,倒是稀奇。”初酒斜睨着她,“但你知道,他不会爱人,那在意算不得什么。” 宁十安:“我自是知道。” “他即便在意你,也还是同从前没分别,他永远不会像常人那般喜欢。” 宁十安当然知道,沐寻本就情感淡漠,即便在意也难抵挡缺陷,不能以常人要求之。 她瞪向初酒:“我不在乎。” 初酒与这姑娘打过不少交道,知她性子倔,如今亦生出几分好奇,试探道:“他那般冷血,有什么好,我都写了契约书给你,你还不如同我……” 宁十安啐了一口:“你想得美。” 说话间沐寻已将兽车牵了出来,他走到两人身边,抬脚将初酒踹开,这才俯身凑近宁十安。 “宁姑娘,可以走了。” 初酒被踹的扑倒在草料上,雪兔蹦蹦跳跳在他头顶,他气的吐出一口草屑,骂道:“沐寻你疯了么!” 沐寻冷声:“离宁姑娘远点儿。” 初酒恨得牙痒痒,偏打不过他,只得忍气吞声。 宁十安见初酒狼狈,忍不住笑出声,随后打算往兽车走,沐寻却伸手来抱,宁十安诧异:“我自己可以。” 沐寻英俊的脸淡漠依旧,却仍是伸手将她打横抱起:“我们在一起了不是么?这是我应该做的。” 宁十安愣住。 初酒亦满头草料的说不出话,比宁十安还要震惊。 宁十安被沐寻抱回兽车上,坐下来整个人都是懵的,而初酒也被勒令立刻上车,他垂头丧气的坐在另一边,目光愤恨的瞪向沐寻。 沐寻抬手摸剑,他又认怂的收回目光。 兽车即刻启程,赶往沐府,妖兽吃饱了灵物,干劲满满,一路风驰电掣,是以车内也颠簸异常。 宁十安靠着厢壁,身体也不能稳定,沐寻适时揽住她的腰身,将她紧紧的扣在身侧。 初酒在一旁看的直翻白眼。 车内停止颠簸,沐寻也没有松手的意思,他仍揽着她,将她整个人护在怀里,这会儿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包糖青梅,递给她:“要吃么?” 宁十安没想到他还顺手买了这个,伸手欲接,他却撑开牛皮袋口,自己取了一颗,递到她唇边。 宁十安茫然的眨眨眼。 青年垂眸,眼睫轻眨:“有糖渍,脏手,我来。” 宁十安更茫然了,望着他不知所措。 沐寻理所应当的道:“我们在一起了,这不是我应该做的么?” 啊?他不是不会么?他不是冷漠么?他不是即便在意也不可能对她好么? 宁十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直到糖青梅被喂到唇边,青年温声道:“宁姑娘。”她才就着他的手,吞下了那颗糖青梅。 甜滋滋的,格外好吃。 初酒掀开车帘,怒道:“妈、的,我要吐了。” 沐寻根本不在乎,他待宁十安吃完,又取出一颗来喂,修长的指压着圆润的绿,温柔漆黑的眼专注明朗。 宁十安含着糖青梅,脸颊鼓鼓,被他看的微微发烫,她吞下这颗糖青梅,正要说什么,沐寻却忽而道:“别动。” 宁十安本能的听了,问他:“怎么了?” 沐寻低眸看向她唇角:“沾了糖粉。” “哦。”宁十安顺手欲抹,手腕忽而被他轻柔按住,紧跟着他便俯身下来,用舌尖卷走了那沾染的糖粉,湿软一触即走,宁十安宛若雷击般挺直了脊背。 “啊、你、这……”她语无伦次。 沐寻偏过头,黑眸清亮:“怎么了宁姑娘?这不是我应该做的么?” 宁十安涨红着脸说不出话,的确如此,但也不是,他怎么能,啊这这这…… 初酒在一旁看的分明,手直抖:“沐寻你有完没完?” 沐寻并不理会他,兽车轰隆隆前行,他垂首看向红着脸的可爱姑娘:“宁姑娘,我想亲你。” 他不问可以么,他直接说,宁十安脑袋“嗡”的一声,忙道:“初酒还在这里呢,不、不……” 初酒自然受不了这个气,他大声嚷嚷:“对啊,我还在这里呢,沐寻你别太过……”他正说着,眼前蓦然一黑,便什么也看不见,张着口舌,亦发不出任何声音,只余听觉尚在,这是五感封印,沐寻这混蛋! 初酒气得抓耳挠腮,却无法做出有效的反抗,就在这时,耳边传来宁十安的低语:“阿寻,别,初酒在呢。” 沐寻却道:“我封了他五感,他看不到也听不到。” 什么听不到,他明明听得到,沐寻分明是故意的,是了,他方才一定听见他在兽棚同宁十安说过的话,故意报复他,这个混蛋! 第84章 初酒气苦,又听见那细微的唇齿相依的声响,整个人都气炸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生气。 姑娘细弱的声音传来:“阿寻,我……”那声音很快便消失,紧跟着便是衣衫摩挲的声音。 初酒气得胃痛,蜷缩在一处,片刻之后,终于重见光明,他破口大骂,却发觉仍然无法出声,吚吚呜呜半天,对上青年漆黑的眼,又只能偃旗息鼓,憋屈得很。 再看那娇美动人的姑娘,此刻嘴唇红肿,发丝凌乱,还被扣在青年怀里。 初酒胸腔一阵翻涌,只觉凭什么,这冷血的家伙怎能拥有这样的姑娘?他不该是孤家寡人一辈子么?他这种性子,姑娘怎会愿意同他在一起? 他根本就不懂爱,亦不懂如何照顾…… 黑衣青年冷漠的扫他一眼,便又去亲怀里的姑娘,姑娘想要后退,被他扣住了脖颈。 初酒的眼前又是一黑,视线再次被遮挡,脏话全都涌上喉间,化成了痛苦的吚吚呜呜。 宁十安被亲的脑中一片浆糊,手脚发软的伏在青年胸口,他一手扣着她的腰,一手摁在她的后颈,将她压向自己。 每每她想要逃离之时,便会被他压回去,最后只得由着他乱来。 宁十安羞愤难当的想,好在初酒没有五感。 兽车就在这一路旖旎中回到了沐府,从正门直接冲向兽棚。 守在门前的几人早在之前接到通知,早早前来等候,当中的年轻姑娘眉头紧皱,身侧的尤师兄道:“寻仙君回来了,阿岚可以放心了。” 那姑娘正是沐府三小姐沐岚,沐寻的义妹,曾照顾沐寻数月,却未曾赢得他一点儿真心,最终失望而去。 那时她伤透了心,但亦宽慰自己这人并无感情,并非针对她一人,稍有释怀,此刻再次看到沐寻的车辇,心中五味陈杂,她不断同自己说,他就是如此,他不爱任何人,情绪才得以和缓。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兽车前,那车帘终于掀开,她看见熟悉的黑衣,挤出笑意正要叫“阿寻”,却见那素来不与人亲近的二哥抱着一个姑娘出得轿来。 笑意僵在脸上,沐岚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 尤师兄亦惊讶:“寻仙君回来了,这是宁姑娘么?” 宁十安捡回力气,从沐寻身上下来,她在轿中便拒绝他抱,是他执意如此,这家伙拗起来根本不听人劝。 沐寻道:“是宁姑娘。” 沐岚的视线忍不住落在宁十安脸上,她听说过这个姑娘,那时还与阿斐吵了一架,掐指算来,这姑娘也在阿寻身边待了些时日,按理应该受不了才对,怎么会…… 她又想起阿寻方才抱着姑娘出轿,一定是误会,阿寻待人向来宽厚,定是这姑娘伤到某处,他才如此做,她收起仓惶神色,这才想起正事,忙道:“阿寻,快与我去镇灵阁,阿斐与众位师兄弟都被困在其中。” 沐寻闻言拧眉:“怎么回事?” 沐岚示意沐寻同她走,沐寻回头望了一眼宁十安,宁十安挥挥手,叫他不用管她,青年便快步离去。 剩下的尤师兄叫人将初酒绑了送进地牢,这才带宁十安往内里走。 宁十安见四周空荡荡,两人所去的地方也不是沐寻的别院,便问:“师兄,发生何事?” 尤师兄叹息道:“镇灵阁某件镇压之物忽而爆发异动,弟子们前去查看,结果被魔气侵染,纷纷自杀身亡,正值紫微宗前来游学,府里大乱,阿斐忙带着弟子前去镇压,结果纷纷被困。” 宁十安抬头,察觉一片雾蒙蒙,“那我们这是去哪?” “魔气一直在四散之中,府里哪儿都不安全,若是孤身一人待着,被侵染自杀便没人能救,还是同大家一道的好。” 说话间尤师兄已带着宁十安到了镇灵阁附近,这里聚集着不少弟子,各个神色凝重,沐寻正在前方,镇灵阁大门洞开,内里传来一阵阵血腥气。 宁十安透过破损的门洞看到,镇灵阁中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弟子,鲜血流了满地。 尤师兄低声同她解释:“那镇压之物乃一只佛手,不知怎得突破封印,越是靠近越被其吸引,甘愿成为信徒为其献身。” “佛手?”宁十安偏过头往里看,果然在中间见到一只莹白剔透的骨手,单手竖起,成无畏印。 阁中弟子见到那只佛手,都无法控制的朝其靠近,旋即自杀在其之前,沐斐亦受佛手影响,艰难抵抗之余,持剑挡在佛手与弟子中间,竭力阻拦。 众弟子被佛手吸引一步一步向它靠拢,无法反抗只能苦苦支撑,绝望落泪之际,忽有人抬脚走进阁内。 一身黑衣,神色平静,正是沐寻。 沐斐松了一口气,忙道:“阿寻,救人。” 众人难以抵挡的佛光下,青年闲庭信步,面上无一丝艰难之色。 沐府弟子们皆凄然望向他,紫微宗前来游学的弟子也听过他的名号,知道这位仙君冷漠又温柔,忙不迭哭喊:“仙君,救我。” 沐寻一一扫过,发觉众人四肢皆燃起荧光,那荧光随着时间增长占据更多的身体,令他们心神混沌,正是这物在控制他们,于是手起剑落,将近处一位弟子四肢斩断,鲜血喷涌而出,那弟子哀嚎惨叫,其余弟子皆惊骇的望向他。 第85章 沐寻冷声:“阿斐喂他们生骨丹。” 生骨丹虽然珍贵,但不能同弟子们性命相比,沐斐立刻从储物袋中倒出生骨丹,喂给那位失去四肢的弟子,他痛的昏死过去,但身上荧光却也清除殆尽。 沐寻提剑看向下一位,那弟子涕泪横流:“仙君不要,我还能坚持。”话音未落,左腿已被斩断,痛的他当场惨叫,但他只侵染了左腿,比前一位好些。 黑衣青年提着染血长剑,往弟子中间走去,所有弟子见他如见阎罗,比被佛手控制还惊恐,有大胆的反抗道:“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你是不是图省事才如此对待我们?” 回应他的是斩断双手的剑光,他痛的咬到舌头,尚未来得及说话,一颗生骨丹已经喂到口中。 所有弟子瑟瑟发抖,不敢再言,无助的等待着阎王落下的剑光。 沐斐跟在沐寻身后,安慰众人:“大家莫慌,阿寻的判断向来是最准确的,他说要砍断手脚便一定需要砍断手脚,这是最好的办法,有生骨丹,大家修养数月定能恢复。” 话说如此,但众人还是害怕的蜷缩起来,流下了比被佛手控制更多的泪水。 片刻之后,阁内的弟子们均已脱离控制,稍微健全的弟子便将残缺厉害的弟子们带出。 佛手还在散发出莹白的光,沐寻想将之摧毁,却发现无法靠近,略一思量,伸手拉过封印盒勉强将此物盖住。 他出得门来,笼罩这镇灵阁的灰雾已散开些许。 众弟子见青年解救了被困之人,又感激又恐惧,被控弟子抬出来各个不省人事,这仙君提着滴血的剑,全然不受影响,当真冷漠无情,令人害怕。 宁十安在弟子中间,见沐寻出来,正欲冲他招手,一抬手,便见手掌散发出莹白的光点,她瞳孔一缩,这不是佛光么?再低头看自己双脚和另一只手,竟也开始散发出荧光,糟了,她站的如此远,怎会被控制?一定是修为低下的原因,她欲哭无泪。 就这短短的一瞬,她已然僵硬的朝阁中走去。 宁十安惊慌失措,方才沐寻的处理方式她可是看的一清二楚,她亦知道他的判断向来正确,呜呜呜,她太倒霉了。 周围弟子自然发现了她的异动,尤师兄惊慌失措,他选的位置已经够远,怎么也想不到竟让那姑娘染上佛光,一时歉疚连连。 而不远处的沐岚也发现了这一状况,但问题不大,沐寻在这儿,这姑娘就不会出事,阿斐还有多余的生骨丹,不过是受些苦罢了。 思虑间,沐寻果然朝宁十安走去,一时间众人下意识的都望了过去,被冷漠的未婚夫斩断手脚可太惨了,有的不忍看便闭上眼。 宁十安控制不了身体,一步步朝前走去,很快便与迎面而来的沐寻撞上,他握住她的肩膀,将她控制在自己身前。 宁十安呜声道:“你快些砍吧,我能承受。” 他俯身看她:“你害怕么?” 宁十安发抖:“不怕。” 他安抚的揉揉她的脑袋,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害怕的话,我想别的办法。” 宁十安痛苦的睁开眼:“啊?” 众人皆惊讶,一时鸦雀无声。 沐岚忍不住喊道:“不应该砍断她的手脚么?别人都是如此处理,为何她例外?” 沐寻温声道:“她是宁姑娘,我在意她。” 众人:??? 宁十安:??? 宁十安在众人诡异的眼神中几乎想要遁地而逃,她虚弱的攥着沐寻的衣襟,求饶道:“大哥,快带着我走吧,求你了。” 第33章 宁十安闭上眼,装死般的将脸埋进沐寻胸口,事情已经往她猜不透的诡异地方发展,这家伙简直是疯了。 沐寻将宁十安抱回自己别院,院落荒草丛生,他放下宁十安,改而牵住她的手,将石凳拂扫干净,这才叫她坐下。 他坐在她对面,见她面色古怪,便问:“宁姑娘,是我做的不好么?” 宁十安不知道要如何说,纠结半天道:“阿寻,你为何……” 沐寻了然:“你是想问佛光入侵的事儿?” “嗯。”宁十安点头,“真的需要砍断手脚么?” 沐寻很快答道:“砍断手脚是最快最好的方式。” “那为什么我……” “你害怕,我们便慢慢来。”沐寻道,“你同别人不一样,我在意你,我可以慢慢替你治。” 宁十安甚至怀疑自己出现幻觉,沐寻怎会说这样的话?又怎会待她如此不同? 宁十安戳戳他的脸颊,指尖传来温软的触感,她喃喃道:“你是真的沐寻?” 沐寻望向她:“是真的。” 真是不可思议,宁十安不理解:“可你不是不会待人好么?” “这算对你好么?” “算啊。” 青年偏过头,眼神温顺:“我心里有宁姑娘,想让宁姑娘减少恐惧,便如此做了。” 暮色柔和了青年的轮廓,减弱了他的锋芒,便显得五官过分英挺。 他委实动人。 宁十安宛若被蛊惑,凑过去轻轻啄了他的唇瓣,意识清醒后脸一红,快速后退,磕磕绊绊:“啊、我、我……” 第86章 青年眼角微弯,是从未有过的模样。 “宁姑娘也想亲我?”清朗的声线丝竹一般,他靠近,“太好了,我也一整天都在想这种事儿呢。” 院落中的藤木灯重新亮起,荒草在微风下轻轻晃动,像是遥远的旷野。 宁十安动了动身体,青年便垂首来问:“不舒服么?” 宁十安眼睛漾出水光:“一定要如此么?” 眼下她正被沐寻抱在怀中,他则坐在宽大的竹椅上,黑色的衣袍与她的长裙杂糅在一处。 “你被佛光入侵,不如此你会被控制。” “话是这样没错,但有必要如此亲昵么?” “没必要。”青年望向她,顿了顿,“但是我想。” 宁十安哑口无言,她从未想过这家伙告白之后竟会如此…… 罢了,她放弃挣扎:“佛光入侵要如何治?” 沐寻顺着她纤细的手腕下滑,将她细长的食指捞在掌心,荧光已经遍布她的手,沿着手臂逐渐向上蔓延。 宁十安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动作,沐寻凝出一把小巧的灵刃,在她指尖轻轻一划,细弱的刺痛转瞬即逝,血珠争先恐后的涌出来。 沐寻垂首,将冒血的指尖含进口中。 宁十安:! 温热的触感酥酥麻麻,叫她不知所措:“啊,你这……”随后她便惊讶的看到身体中的荧光随着血液的游动而游动,随着沐寻的动作,那些荧光便进入了他的体、内。 他在替她清除佛光。 青年垂首在她身前,她便只能看见他漆黑浓密的眼睫,她忍不住想,这人若是有感情,该是多么温柔的一个人…… 血液流失愈来愈多,她逐渐丧失了力气,因着身体泛冷便往他怀里钻,他抬眼,停下了动作。 “明日再继续吧,约莫要持续五日才能清除干净。” 宁十安担忧道:“那佛光进、入你的身体,不要紧么?” 沐寻盯着自己泛起荧光的手:“暂时不受影响,但太多恐怕不行。” 宁十安这才明白他为何说斩断手脚是最快最好的方式,镇灵阁那般多被控制的弟子,只他一人清理佛光根本来不及,恐怕救不了一两个,其余的便自杀身亡了。 可为何只有他不受影响呢?沐斐修为亦不低,当时在镇灵阁也寸步难行,难道是因为他缺失情感么? 五日后,宁十安体内的佛光清理大半,只余轻微,影响不大,沐寻便去镇灵阁查看佛手,宁十安见院落荒芜,去往花铺,打算挑些花种回来翻新院落。 佛手事件后,府中忙碌许多,药房灵池都打开权限,让弟子们随意进出疗伤。 宁十安穿过中心广场往花铺去,甫一出现,便察觉四周探究的目光比上次回府还要密集,定然是因为昨日的事儿。 宁十安不想多管,往前走便是丹药房,丹药房后则是花铺,丹药房前排着不少弟子,身着不同修炼服,黑青色宁十安认识,乃沐府弟子,暗紫色则没见过,想来是紫微宗的弟子。 宁十安走得近了,便听几人交谈。 “我看那沐寻就是存心报复吧?明明有更好的方式,为什么要斩断人手脚?”说话之人愤愤不平,正是紫微宗弟子。 沐府的弟子道:“也不能这样说,寻仙君一视同仁,所有的弟子都是如此,也不是针对你们紫微宗。” 紫微宗的弟子冷笑:“一视同仁?那女人又要如何解释?她凭什么不被斩断手脚?” 沐府弟子道:“我们也不知道,从前并未发生过这种事儿。” “沐寻向来冷漠寡情,大家才相信他的判断,如今他有所偏向,那判断便也不一定准吧?” 沐府弟子沉默,他们对这事儿摸不着头脑,便无法反驳。 “我们紫微宗前来游学,你们却如此待之,怕不是包藏什么祸心?” 沐府的弟子同沐寻其实并不亲近,对于他的大多做法并不了解,亦有不忿之人,只是沐斐不许他们多言,才时常沉默,如今紫微宗弟子提起,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其实我也不理解,大家都如此惨烈,为何那女人不用,寻仙君不是一直一视同仁的么?” “可那女人是寻仙君的未婚妻。” “未婚妻又如何?寻仙君没感情,未婚妻同别人有什么区别?在寻仙君眼中,都是一样的份量。” 紫微宗的弟子冷哼一声:“我看他就是假借佛手之名坏我紫微宗元气,但轮到那女人又下不去手便暴露了一切。” 宁十安原本要走,听到这里停下脚步,大声道:“别胡说八道了。” 众人一怔,纷纷转身看向她,紫微宗的弟子认出她来:“你是那个女人。”他上下打量她,露出愤恨的神色:“果然不用砍断手脚也能治好,沐寻果然是故意的。” 宁十安生气:“救了你们性命还诋毁他,真是狼心狗肺,就应该让你们死在佛手前。” “被斩断手脚的又不是你,你当然替他说好话,明明有更好的方法,为何要斩断我宗弟子手脚?” 宁十安道:“没有更好的办法。” “那你是如何好的?” “他替我治的,他花了五日将佛光引到自己体、内。”宁十安昂起头,“我侵染不深尚需如此,你用你愚笨的脑袋想想,救镇灵阁那般多人要花多长时间?” 第87章 紫微宗的弟子一滞,仍嘴硬道:“我怎知你说的真假?” 宁十安冷笑:“首先我说的是真的,其次,这事儿需要真假?你们本来要死了,是他冒着被佛光侵染的风险进去救了你们,你是要命还是要手脚?” 宁十安怼的紫微宗弟子说不出话,他憋了片刻,叫道:“被砍断手脚的是我们,你当然如是说,倘若被砍断手脚的是你呢?” 宁十安道:“那我也感激他。” 紫微宗弟子阴沉着脸:“你别嘴硬。” “我嘴硬什么了?”宁十安怒目而视,“是你们狼心狗肺才对。” 紫微宗弟子被她激的上头,抬手拔剑,宁十安也不甘示弱,当即在脑海中叫系统。 【把我所有的积分兑换成引雷符,我炸了他们。】 系统忙不迭的去翻,紫微宗弟子已经提剑上前,宁十安亦要上去硬碰硬,刚有动作,腰便被人扣住,旋即向后一扯,撞上坚硬的胸膛。 那紫微宗弟子才冲到一片,便被无法抵御的灵压扫向一旁,狼狈的摔倒在地。 宁十安匆忙回头,便对上青年漆黑的眼。 “阿寻,你怎么来了?”抱着她的人正是沐寻。 沐寻放开宁十安:“怎得如此生气?” 宁十安抬手指向紫微宗弟子:“你救了他们,他们却诋毁你。” 青年扫过安静如鸡的弟子们,神情不变,并未有什么触动。 宁十安便想起他不太在乎这种事儿,她气不过,转身走到紫微宗弟子身边,大声道:“给寻仙君道歉。” 那紫微宗弟子摔的灰头土脸颇为狼狈,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开口。 沐寻则安静的站在宁十安身后,并不关注场上的动乱,视线落在姑娘因为气恼而微微炸开的头发上。 宁十安不肯退步,她今日非得讨这个公道:“你若不肯道歉,那便叫你紫微宗尊者来,让他评评理。” 场上顿时骚乱起来,有劝宁十安顾全大局息事宁人的,有劝不要伤了两宗和气的,也有看宁十安不爽小声腹诽的。 宁十安丝毫不在意,只盯着那紫微宗弟子要他道歉。 沐岚听到动静匆匆赶来,便见宁十安气势汹汹的吵闹,而黑衣青年则默默的站在她身后。说起来,这种事时常发生,阿寻救人无章法也不解释,常有被救者责怪他不近人情,质问他是否别有用心,他从来不在乎也不放在心上。 沐岚起初还为他打抱不平,可他自己都不在乎,她便渐渐也放弃,他不在乎嘛,便不会伤心,不会伤心便无需维护。 沐岚毕竟是紫微宗弟子,不想事情闹大,便走向沐寻,轻声道:“阿寻,这事儿闹大了对两宗不好,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三言两语,你劝劝宁姑娘,叫她回去好么?” 沐寻视线里的宁姑娘气得脸颊涨红,舌战紫微宗众弟子,一步都不肯退后。 青年眉眼温柔:“我的确不在乎。” 沐岚松了一口气:“那你快叫宁姑娘停……” “可宁姑娘生气了。”沐寻的视线没有离开过宁十安,“她不想停,那便不停。” 沐岚闻言怔住,不可置信:“那你就由着她胡闹,把事情闹大?” 沐寻:“是的。” 沐岚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宁十安吵得脑袋头要炸了,转头冲沐寻喊道:“阿寻,你来。” 沐寻乖乖应声:“哦。” 青年毫不犹豫走到宁十安身边,姑娘气到叉腰:“让他道歉。” 青年便抬手摸剑,语气渐冷:“道歉吧。” 他抬手摸剑的一瞬灵压陡升,那群紫微宗弟子无法承受纷纷坠倒在地,只得狼狈道:“是我等失言,还请寻仙君恕罪。” 沐寻侧眸看宁十安,轻声问:“行么?” 宁十安冷哼一声:“算他们识相,我们走。” 宁十安推着沐寻从一帮在恐怖灵压下无法起身的弟子中离开,顺便还同脸色苍白的沐岚打了声招呼,后者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以后遇到这种事,要反抗知不知道?”宁十安边走边絮叨,“不能叫人这样欺负了去。” 彼时正值午后,树影斑驳错落,青年黑眸若含星光,望着喋喋不休的姑娘出神。 宁十安见他不答,凑上去问:“你到底知不知道啊?” 青年含糊:“知道。” 这家伙根本就不在乎,宁十安气笑了:“知道什么啊。” 青年想了想,微微俯身,凑到她耳边:“知道宁姑娘待我好。” 宁十安一怔,侧眸望去,便见他笑意浅浅。 忽而微风起,吹乱碎发与裙摆。 第34章 佛手尚未解决,沐寻便将宁十安带到了镇灵阁,镇灵阁守门的弟子恭敬行礼,让两人进入。 宁十安第一次近距离接近佛手,那是一只晶莹剔透的骨手,正被封印盒盖住,气息无法外露,可封印盒已然微微发抖,摇摇欲碎,想来坚持不了多久。 沐寻在佛手附近布下结界,掀开封印盒,室内灵压顿时紊乱起来,宁十安感到一阵呼吸不畅。 沐寻轻拂她头顶,灵力微风般将她包裹,身体重新轻松起来,沐寻便又去研究那只佛骨手。 第88章 佛骨手蕴涵磅礴灵力,沐寻尝试数种术式都无法摧毁,只得将掌心置于佛手骨之上,佛手骨顿时散发出莹莹白光,那些白光很快便落在沐寻指尖,旋即水一般消融,他的掌心很快变的莹白一片,这是佛光侵入的模样。 随着佛光脱离佛手骨不断被沐寻吸收,阁内令人恐慌的灵压逐渐降低。 宁十安在一旁悄悄打量,白色的骨手看上去温和异常,竟莫名让她生出一种亲切之感,她急忙摇头,将脑海中怪异的感觉驱散。 沐寻侧眸:“怎么了?” 宁十安便道:“没什么,我还是去别处吧。” 宁十安刚出镇灵阁,便见前方浩浩荡荡吵吵闹闹,正是方才那群紫微宗弟子,首位是一位身着紫衣的尊者,应是紫微宗的天相尊者,而对面则是沐斐。 天相尊者怒气冲冲:“沐斐,沐寻究竟意欲何为?” 沐斐笑:“阿寻自然是救人。” “救人?我看是杀人才对,如此做派,是瞧不上我紫微宗么?” 沐斐神色不变,始终温和有度:“尊者哪里话,阿寻性子单纯,绝无此等心思。” 天相冷哼一声:“性子单纯会在丹房威压我宗弟子?” 沐斐惊讶笑道:“威压?阿寻竟有长进了,叫人欣慰。” 天相气极:“你!好好好,既然如此,我们这就走,请我师尊前来讨回公道。” 沐斐不客气:“我镇灵阁原本相安无事,乃是你宗弟子擅自闯入,惊扰佛骨,才酿成大祸,若论公道也该是我来讨吧?” 这话怼的天相无话可说。 沐斐便软下来,又安抚道:“阿寻绝非有意针对,您回去略一思量便能明白,那的确是最好的办法,若仍心中积郁,我给您赔个不是,可好?” 天相并非想不明白,只是咽不下这口气,如今沐斐给了台阶,便不再纠缠,带着弟子们离去,沐斐侧眸过来,瞧见宁十安:“宁姑娘怎么在此?” 宁十安走到他身边,好奇问道:“斐仙君,冒昧问下,这骨手是何来历?” 沐斐道:“多年前我曾闯入秘境,意外进入上古宗门,得这一副佛骨,察觉到磅礴灵气,便带回收于镇灵阁。” “这佛骨属于一位无上圣者,名唤玄无,乃天才修者,堪破大道,肉身成佛,承世间烟火,庇护众生。” 玄无?宁十安似是隐约听过,街上常卖的话本上便有这位圣者,什么无欲无求,大爱天下之类。 宁十安谢过沐斐,仍旧去往花铺,沿途便在想,玄无圣者肉身成佛,佛无七情六欲,佛爱世人,这听上去,竟同沐寻有些相似。 而那骨手人人皆受影响,唯沐寻不受,会不会有某种渊源? 宁十安在花铺挑选花种,挑完已至傍晚,沐斐差人送信,他在中心广场设宴,请宁十安务必到场。 宁十安起身赴约,走到中心广场时,便见弟子们皆在其中,原是近日事故频发,沐斐想着驱驱晦气,顺道安抚一下众人。 中心广场热闹非凡,四周放置的长桌上皆有仙酿灵果,糕点菜肴,弟子们可随意取用。 宁十安一到便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因着丹房的事儿,这目光并不友好,宁十安不在意,沐斐在远处招手,宁十安便穿过人群走到主桌。 主桌坐着数人,有今日见过的天相,几位紫微宗弟子,再就是沐岚与沐府诸位。 沐寻并不在其中。 沐斐道:“阿寻还在清除佛光,片刻后便会赶来。” 宁十安挑了个空座坐下,众人瞥她一眼,有人便道:“宁姑娘可否给在下解惑?” 这人是沐府弟子,瘦高个儿,左眼有一条疤,宁十安有些眼熟,恍然间想起这是她第一回参加夜宴见过的人,这个男人一心想成为沐寻的侍从,还为他挡过刀,眼睛上那条疤便是因此而来,可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也未能引起沐寻一点儿注意…… 宁十安知道来者不善,仍旧道:“请说。” 刀疤男直截了当:“众所周知,寻仙君没有感情,我曾经那般努力,也未曾接近过一点儿,我想知道,宁姑娘究竟如何令寻仙君改变。” 宁十安严肃:“当然是毫无保留的爱他。” 刀疤男:…… 众人:…… 有人愤愤不平:“说的谁没有付出过似的,这位眼睛受伤的师兄,曾为寻仙君挡过一刀,这位师妹,曾在仙君受伤之时悉心照顾数月,更不用说岚小姐,更是倾其所有,你又凭什么?” 宁十安虔诚:“凭我一颗真心。” 众人:…… 这家伙真是油盐不进,那人一拍桌子站起来:“别演了,你敢说你真的喜欢寻仙君,绝不会失望受伤么?” 宁十安眼神坚定:“当然是真的,也会失望受伤,但失望受伤就要离开么?你们的喜欢太浅薄,我对寻仙君的心天地可鉴。” “你就是天地可鉴寻仙君也不会动摇分毫,你是不是给他下药或者种蛊了?” 宁十安连连摇头:“怎么可能,我绝不会做如此下作之事。” 沐岚一直望着她,此刻才道:“宁姑娘,我不信。” 宁十安:“哦。” 第89章 沐岚道:“你若真喜欢阿寻,便会期待回应,而阿寻无法给予这些,我们都试过,便知那如何伤心,你能情绪稳定在他身边这般久,只有一种可能,你并不喜欢阿寻。” 宁十安想,这姑娘真敏锐,大抵也是真喜欢阿寻,不然不会如此伤心,说起来,越喜欢阿寻,便越期待回应,便越无法靠近他,只有她这种有所图谋的人才能忍受那些。 沐岚目光忽而犀利:“宁姑娘,你在阿寻身边,究竟在图谋什么?” 宁十安自是不认:“我没有图谋,我只是单纯喜欢寻仙君罢了。” 沐岚涵养用尽,阿寻可以不喜欢她,但她不能忍受阿寻身边存在这种别有用心之人。 “宁姑娘,既然你如此说,那你敢不敢贴真言符?” 真言符?这玩意儿那么稀有沐岚究竟哪里弄来的?不过这东西贴在身上需要受者完全敞开灵府接纳,得心甘情愿,不然便不起效用,好是好,弊端也挺大。 沐岚逼问:“你敢么?” 数双眼睛望过来,宁十安当然不敢,这不得把真话全都吐个干净,她只得装作镇定,正要找借口推辞,有人从暮色中走来。 一身黑衣,眉目俊朗,正是沐寻。 他一走近,众人的视线便全落在他身上,可他浑不在意,只看向宁十安一人,旋即走到她身边坐下。 沐岚目睹这一切,掩下不甘,咬牙道:“宁姑娘,阿寻正好来了,你敢不敢当着他的面做这件事?” 宁十安想,那还用问?肯定是不敢啊,他才在意她两三天,被他知道真相岂不是完蛋?她故作沉思不予回应。 沐寻便问:“发生何事?” “我怀疑她居心不良。”沐岚直视青年平静的眼睛,犹豫再三,还是决定直说,“阿寻你应当知道,没人能在你身边停留,可她却适应良好,显然不正常。” 沐寻转眸看向宁十安,后者一个激灵挺直腰背,他道:“的确不正常。” 沐岚见他肯听,立刻道:“不错,阿寻可有察觉出什么?” 沐寻点头,看向众人:“她比寻常人更喜欢我。” 沐岚:…… 众人:…… 沐岚恨铁不成钢:“阿寻你清醒一点,你从前不是如此模样,怎能轻易被她蛊惑?” 沐寻道:“怎是蛊惑,没人比宁姑娘真挚。” 宁十安悄悄抬头,正巧沐寻望过来,青年温声:“对么,宁姑娘?” 宁十安心想,这个小傻瓜哦,随后快速点头:“当然当然。” 沐岚气到头脑混乱,“阿寻你莫被这个女人骗了。” 沐寻顺手将桌上的糕点取给宁十安,“宁姑娘不会骗我。” 宁十安心虚,闷头吃糕点。 “好好好,既然如此,宁姑娘敢不敢贴真言符?” 宁十安尚未回答,沐寻道:“宁姑娘当然敢。” 宁十安呛到,顿时咳嗽起来。 沐寻取来水,送到她面前,宁十安咕噜噜直灌,掩盖慌乱。 “那好,就让宁姑娘当着众人的面,贴真言符。” 眼看沐岚取出真言符就要走来,沐寻却又道:“但宁姑娘不需要。” 沐岚气急败坏:“怎么就不需要?” 沐寻目光清澈:“宁姑娘待我的心不需要借助外力来证明,我都明白。” 沐岚:…… 她二哥一定是疯了,疯的彻彻底底,她气道:“你一定会后悔的。” 沐寻:“不会。” “你!” 沐寻起身,牵住宁十安的手:“宁姑娘,夜深了,我们回去休息。” 宁十安忙丢下糕点和茶杯,拍拍手上的糖粉跟上他。 沐岚怒不可遏,连唤数声阿寻,青年却始终未曾回头。 宁十安同沐寻转入小径,中心广场的喧嚣已在身后。 小径静谧,枝影婆娑。 宁十安小心问:“阿寻,你为何不让我贴真言符?” 沐寻道:“因为不需要。” 宁十安干巴巴:“啊,对……” 青年又道:“宁姑娘如此单纯善良,同旁人都不一样。” 宁十安汗流浃背,快别说了,求求了…… “我知道宁姑娘比任何人都喜欢我。”月色下的青年温润若玉,“宁姑娘也是我这些年唯一在意的人。” 青年眼眸一弯:“我全心全意信任着宁姑娘,宁姑娘的爱是我见过最纯粹的东西。” 宁十安:…… 她该下地狱吧……救命…… 第35章 坏了,这家伙竟如此纯爱,看着他满是信任的黑色眼睛,宁十安只觉自己真该死。 不能心虚不要心虚,他越爱她离开才越痛,越痛才能打破先天缺陷,都是为了他,她没有做错! 宁十安安慰完自己,沉重的心才略有放松,一抬头,又同他清澈的目光相撞。 那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哦,她还是该下地狱! 宁十安默默流泪。 接下来几日宁十安没出门,用讨来的花种翻新小院,沐寻则日日去镇灵阁化解佛骨的佛光。 这日,宁十安已翻新了大半院落,院中一改颓靡,郁郁葱葱,夕阳西下的时候,沐寻回到别院。 第90章 宁十安丢下花铲,欢喜的上前招呼,青年却略过她,径自往书房去。 宁十安一头雾水,追上去扯住他的衣袖,“阿寻,你怎么了?” 青年没有焦距的眼睛望过来:“宁姑娘,何事?” 语气冷硬一如从前,这家伙像是又变回了先前冷漠的样子。 不对劲,宁十安拽着不让走:“你究竟怎么了?” 沐寻轻易便从宁十安手中挣脱,不欲与她纠缠,转身便进了书房,徒留下宁十安风中凌乱。 不对劲啊不对劲,早上出去还好好的,没道理这时候忽而起变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 就在宁十安胡思乱想间,青年却又重新走了回来,宁十安茫然抬头。 “宁姑娘抱歉,我方才受到了佛光影响。”冷漠消散,青年在她面前重新变得柔软,“现在好些了。” 佛光会让他丢失情感?是了,那佛骨是玄无的,玄无正是一位成就大道,无情无欲之人,沐寻吸收了他的佛骨,便也吸收了他残余的神识,被他同化。 不能如此,她好不容易才令他有了情感,绝不能再走回头路。 “阿寻,你能不再吸收佛光么?” 沐寻道:“众人皆受佛光影响,若不将之摧毁,迟早还会发生自杀事件,如今只有我不受影响,便只能由我来处理。” “可是我怕你……”宁十安拽住他的衣袖,“能不能想想别的办法?” “我问过阿斐,无人可以接近,亦没有属性相克的法器。” 言下之意就只能是他,宁十安忧虑重重。 沐寻道:“我知道宁姑娘担心什么,我每日少炼化一些便是。” 这哪里放心得了,眼看任务就快成了,宁十安嘀咕:“不放心不放心不放心。” “我保证,一定在可控范围内。”青年揉揉她的头发,“我也不想忘记宁姑娘。” 即便沐寻如此保证,宁十安还是忐忑不安,攻略沐寻有多难她心里清楚,都不知道如何阴差阳错走到这一步,绝不能前功尽弃。 在沐寻清除佛光的白日,宁十安去了藏书阁,她想了解玄无的过往,藏书阁在镇灵阁前方,宁十安取出沐斐给的令牌便被放进阁内。 光线透过木窗,漂浮的尘埃青烟般缓慢旋转。 宁十安抬手拂开,仔细检索木架上的古朴书籍,藏书阁面积颇大,一排排书架望不到头,宁十安半个时辰后才在角落找出一本勉强相关的上古修仙漫谈,打开封面,烟尘呛的她轻咳一声。 宁十安找了个角落盘膝坐下,一页页翻开,上面记录的宗门多半已经消失,流传至今的已成顶阶仙门。 就在宁十安仔细检索的时候,耳边忽而传来细碎的交谈之声。 “你们说那女人究竟有何本事?” “能有什么本事,不过是使些下三滥的手段。” “你们再不忿,寻仙君可是真的将她放在心上了,酸有什么用。” “谁酸了,我才不信寻仙君真的喜欢她,等她的手段失效了,我看她还怎么嚣张。” “那你们说,她的手段什么时候失效?” “我听说佛光有去除污秽的作用,就像之前被控的弟子们自杀,也是因为被祛除了杂念,只想献身于圣者。寻仙君近日不是在清除佛光么?他不会被控制,但佛光亦会对他产生影响,有可能那女人下的药或是种的蛊会被驱散,届时就会变回从前的寻仙君了。” “若真如此,那就太好了,看那女人还如何在沐府立足。” 宁十安听了个真切,她知道自己不受待见,这也正常,沐寻从前高不可攀,如今只对她一人特殊,自然会引起不满。 她想也许佛光清除的是七情六欲,去了七情六欲,才能心无旁骛的入道,只不过弟子们承受不了佛光的威压,才被控身死。 手中的书册正翻到一个上古宗门,名唤星云宗,而星云宗的宗主便是玄无,宁十安打起精神,一字一句看去,星云宗乃是当时的名门大宗,门徒众多,宗主更是天纵之才,修为远超同阶修者,为人热忱,正义善良,受众人敬仰。 后魔族入侵,玄无率弟子迎战,虽艰难险胜,但星云宗损失惨重,玄无更是销声匿迹。 宁十安想,玄无堪破大道成圣应在星云宗覆灭之后,书册上仅此一点儿相关,宁十安合上书册,离开藏书阁。 出得藏书阁,那望来的目光愈加大胆,宁十安不予理会,往镇灵阁去,沐寻仍在阁中,她便在外候着。 “宁姑娘在这儿做什么?”熟悉的声音响起,宁十安抬眸,发觉是沐岚。 她尚未回应,沐岚冷笑:“是担心阿寻恢复正常么?” 宁十安道:“从前那样叫什么正常?” “总比现在好。” 宁十安吵架从不输:“我觉得现在比较好,他在意我,我在意他,多好。” 沐岚气得不清,她双眸冒火:“你等着,阿寻若恢复从前,我第一个将你赶出沐府。” 宁十安嬉笑:“阿寻才不会变回从前的样子,阿寻会永远在意我。” 第91章 沐岚咬牙:“那你最好祈祷,否则我们走着瞧。” 宁十安根本不怕:“走着瞧就走着瞧。” 沐岚气得拂袖而去,周围弟子不友善的目光便密密麻麻的望过来。 宁十安叹了一口气,嘴上硬,心里可没那么轻松,这次回府沐寻给她拉满了仇恨,如今她能在沐府好好待着纯粹靠沐寻庇护,若沐寻真丢失感情,她日子定然艰难,还要重新攻略,想想就痛苦。 绝不能让这样的事儿发生! 宁十安思虑间,沐寻已经从镇灵阁出来,略有倦色,但目光温和,宁十安急忙跑过去,拉着他的手上下检查,发觉荧光并不多。 沐寻不动,任她看,“放心,佛光没有影响到我,我答应宁姑娘的一定会做到。” 宁十安严肃:“那就最好了。” 接下来几日,沐寻一直控制得很好,只消再两日,佛手骨的佛光便会被清理干净。 今日,沐寻又去了镇灵阁,临行前宁十安严格叮嘱:“绝对不能被佛光影响,不能一次性吸收过多。” 沐寻点头:“知道了,宁姑娘。” 宁十安恶狠狠:“你若是变回从前,我真的再也不管你了。” 沐寻乖巧:“知道了,宁姑娘。” 宁十安目送他走,暂时松了一口气,这样的话,沐寻应当不会乱来,只要好感度不清零,她很快就可以完成任务,获得财富、修为,走上人生巅峰。 宁十安喜滋滋的在院中修剪花木,料理完一圈已是暮色时分,是时候去镇灵阁接沐寻了,虽然每次接沐寻都要拉一波仇恨,但只要沐寻在意她,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宁十安丢下花铲,清理干净脏污,正要起身,脑海中忽而“嗡”得一声,整个人都向下坠去,“吧唧”一声,宁十安摔了个结实,她“哎呦哎呦”的爬起来,忽而察觉不对,抬眸四望,发觉四周比方才黑了许多。 再看天空,不知何时已遍布乌云,这是怎么了? 心脏不受控制的急速跳动,令人心悸的感觉一波波传来,她下意识的望向镇灵阁方向,只觉那里存在着令人惊惧的东西,只望一眼,便惊骇的无法动弹。 一定是镇灵阁出事了,沐寻还在那里! 宁十安顾不得腿软,立刻望镇灵阁去,出了别院,再到中心广场,这才发现弟子们都惊慌失措的满地乱窜。 她艰难穿过人群,朝镇灵阁方向去,沿途遇见沐岚,被她一把抓住,沐岚脸色苍白,大声道:“镇灵阁危险,宁姑娘回别院躲避。” 宁十安忙问:“发生何事?” “玄无的头骨不知为何突破封印,出现在佛手骨旁。”沐岚脸上血色全无,“明明在手骨之后,阿斐已经加固了封印,寻常弟子根本无法破除。” 宁十安心脏几乎要跳出胸口,这简直糟糕透了。 “好在这几日阿寻清理佛光,不允许弟子靠近,弟子们才没有被控制。”沐岚道,“已经紧急疏散弟子避难,宁姑娘也莫要靠近。” 宁十安道:“那阿寻……” “阿寻正在思量破解之法。”沐岚道,“头骨佛光正在扩散,不加以处理便会酿成大祸。” 宁十安道:“处理的方式不就只能是吸收么?” 沐岚深深看她一眼:“的确如此。” 吸收的多了便会丢失七情六欲,沐寻会变回从前,她的任务进度会清零。 她得见沐寻。 “宁姑娘,我不会让你去见他,我不能让你影响他。”沐寻看出她的意图,直接道,“来人,送宁姑娘回别院。” 宁十安表示抗议,沐岚却根本不理,两位师兄蛮横走来,直接将她请回别院。 心悸之感愈来愈强,镇灵阁方向只剩沐寻,他应当还在布置结界阻止佛光扩散,但结界只能做短暂阻挡。 两位师兄守在门外,宁十安被看管在其中,不行,她得出去。 宁十安唤出系统,询问有否隐匿身形的东西,系统翻了一炷香,找出一枚隐匿符,宁十安使用积分兑换,这便贴着隐匿符悄悄出了别院。 一路小心翼翼,好在越靠近镇灵阁越空,快到镇灵阁时已空无一人,系统说这隐匿符有短暂的护盾,可以保护她不受佛光侵扰。 宁十安穿过空荡荡的石阶,终于来到镇灵阁门前,那里正站着一个黑衣青年。 她走到他面前,仰脸去看他,青年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默默望着镇灵阁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宁十安正要出声,他却忽而朝她望来,眉心微拧,试探般朝她伸手。 被发现了,这家伙真敏锐,宁十安便轻咳一声:“阿寻。” 沐寻便道:“原来是宁姑娘。” “是我。”宁十安低声问,“这般多佛光,阿寻也无法抵挡吧?” 沐寻道:“是的。” 宁十安深吸一口气,问道:“阿寻打算如何做?” 沐寻低头看她,他伸手触碰她的脸颊,旋即扣住她的后颈,叫她仰起头来,他俯身轻触她的嘴唇,撬开她的口舌,细致的吻她。 宁十安伏在他胸口,乖乖由着他。 第92章 青年半敛着眼睫,将姑娘的表情尽收眼底,她今日很乖,闭着双眼,浓密的睫毛轻颤,格外惹人怜爱。 他知道姑娘来找他做什么,她这些天的担忧都写在脸上,他知道她喜欢自己,他知道她讨厌自己变回从前,他也不想,可眼下这佛光,并没有其他办法…… 他松开她,她望过来,眼眶红红的,鼻尖也通红,她在努力隐忍着什么。 他知道她想说什么,他也知道自己答应过她,但如今只能抱歉。 心像是无止境的往下坠,沉重又荒芜,没有着落,这是难过么? 他便觉得呼吸也有些困难,姑娘道:“阿寻……” 他不敢听,他怕看见她失望的眼睛,于是逃避般的道:“宁姑娘……” 姑娘又唤:“阿寻。” 他只得看向她。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开口:“阿寻,即便你变回从前,我也不会离开你。” “抱歉……嗯?”他一怔,没有反应过来,宁姑娘说什么? 姑娘用力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带着细微又克制的哭腔:“我不会离开你,就算从头来过,也不会离开你,我宁十安说爱你就爱你,无论如何都爱你。” 他愣住,脑海中一片空白,宁姑娘竟不是来劝他的…… 他不可置信:“这就是你今日来想同我说的话?” “是的,我知道你要救人,我知道你不会选我。”姑娘望着他,又脆弱又坚定,流着泪嚷嚷,“但没关系,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剩下的我来努力。” “阿寻别怕,无论你做什么,我永远都在!”姑娘握拳,咬牙切齿,“宁十安永不放弃,永不气馁!” 她明明很伤心,却嚷嚷的很大声,她像是在劝自己,可字里行间,却全是对他的在意,她在安慰他。 她冒着被控制的风险,辛苦来到这里,是为了安慰他。 沐寻鼻端莫名一酸,他猛然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怀里的姑娘娇娇软软,眼泪蹭在他胸口。 他抬头,望见月光。 他垂首,那月光已穿山越海,被他抱了满怀。 那是他从未遇过的温柔。 第36章 宁十安知道攻略沐寻没那么简单,先前的一帆风顺只是因为没有遇到需要抉择的事儿。 总有那么一天,总有那样一件事,会打破两人之间的平衡,给两人的相处带来危机,佛骨正是这样一桩。 宁十安的眼泪为任务进度而流,她同沐寻告别,青年回头望她一眼,略一停顿,随后走进镇灵阁。 空气中佛光浓郁,她不敢停留,借着隐匿符往别院去。 沿途空无一人,弟子们早已撤到沐府边缘。 宁十安站在中心广场,看着黑暗寂静的沐府,怪异之感忽而涌上心头。 佛手骨的出现是紫微宗弟子的鲁莽,可佛头骨依沐岚所言,沐斐已经加强封印,又怎么会突然出现?定然是有人故意为之。 那这人的目的是什么?要沐府弟子的性命?可自从佛手骨事件后,沐寻一直在处理佛手骨的佛光,镇灵阁根本没有弟子靠近,这人即便强行取出头骨,也无法伤人,那他的目的便绝不在此。 从结果来看,头骨出现,沐府弟子无一人伤亡,唯有沐寻为了阻止佛光扩散,必须强行吸收更多佛光,而他吸收太多佛光,也不会被控自杀,只会丢失七情六欲。 宁十安一怔,这人的目的是让沐寻恢复从前? 这人很了解沐寻,知道他不会置沐府弟子不顾,亦知道他即便明白是阴谋也会前去救人,甚至在知道沐寻对她在意后,选择了一个微妙的难题。 【沐府全宗弟子的性命】与【同宁十安在一起】,孰轻孰重一眼便知,更何况是由沐寻来选,结果一目了然。 什么人会如此做?难道是沐岚?或是看她不顺眼的沐府弟子?亦或者根本就是针对沐寻,如同初酒一样,对他有着某种企图。 无论如何,这件事需要告知沐寻,宁十安转身返回镇灵阁,待她回到阁前,便见沐寻正孤身站在镇灵阁外。 他方才不是进阁内了么?怎么又在外面? 宁十安上前,刚一靠近,沐寻便敏锐的望过来。 她便问:“阿寻,你在这里做什么?” 青年目光幽深:“我在想,如何不离开宁姑娘。” 嗯?这家伙在说什么?宁十安惊讶道:“阿寻,你……” 沐寻站在黑色的风中,语调缓慢。 “起初,沐府弟子的性命与离开宁姑娘相比,并不算艰难的选择。” “只要吸收佛光,便能保住弟子们的性命,而离我而去,对宁姑娘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 “我想,这是迄今为止最简单的选择。” “可当我进入镇灵阁,准备处理佛光时,我才发现,我做不到。” 青年黑漆漆的眼望过来,掩着深不见底的海。 “我告诉自己应该处理佛光,可我做不到,我便意识到,原来我不想离开宁姑娘。” 宁十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家伙在说什么?是真的还是自己的幻觉?还是被佛光入侵,神志不清? 第93章 宁十安错乱间伸出手,轻触他的额头:“阿寻,你病了?” 青年攥住她的手,沉声:“没有。” 没病怎么胡言乱语? 青年视线越过层层佛光,又转回宁十安的脸上。 “我方才站在佛光前,心里想的却全是宁姑娘。” “我不想成为不喜欢宁姑娘的沐寻,不想对宁姑娘视而不见,不想宁姑娘另觅良人。” “我想同宁姑娘在一起,我喜欢宁姑娘。” 青年说完后,对面的姑娘显然受到了惊吓,她愣愣的看着他,一时不知做什么反应。 青年伸手轻触她的脸颊,俯身去问:“宁姑娘,你还好么?” 宁十安终于在这时候反应过来了,沐寻长进了,比方才更有感情了,呜呜呜…… “阿寻……”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低声道:“我不能没有宁姑娘。” 宁十安哇哇大哭:“我也不能没有你……”的好感值! 她趁着这个间隙偷看了一眼任务进度条,竟然涨了一大截,真是令安高兴。 沐寻只以为她的眼泪是为自己而流,心中柔软,轻拂她的发,安慰道:“宁姑娘莫哭,我以后会待你好的。” 宁十安喜极而泣,呜了会儿抬起头:“可佛光要怎么办?” 沐寻道:“再想别的办法。” 宁十安便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他,沐寻道:“我也如是想过,但头骨一经放出,便会产生威胁,如今只我一人不受影响,便也只能由我处理。” “以佛光扩散的程度,约有五日便会笼罩整个沐府,得在这之前想到办法。” 五日? 沐寻道:“我们先离开镇灵阁,我去通知阿斐带着弟子全部迁移到山下的永沐城中。” 很快,偌大的沐府便只剩下宁十安与沐寻两人,佛光如今还只影响镇灵阁附近。 宁十安的隐匿符失效,但在别处倒也不影响。 两人坐在空旷的藏书阁中,一本一本翻找古籍,试图寻找玄无的过去以及控制佛光的方法,从日暮翻找到天明,也未能找到一丝儿线索。 宁十安盘膝坐着,打了个呵欠,晨光从木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沐寻坐在她对面,一半身子融进暖光,他递过来一本书,指着摊开的那页道:“你瞧瞧这个阵法有没有用。” 宁十安“哦”了一声接过,一字一句读过。 沐寻原本同她一道看册子,忽而出声:“宁姑娘。” 宁十安茫然抬头,他便这时候亲了过来。 宁十安身体不由自主向后退,靠在了木质书架上。 沐寻半敛着眼睫,低声同她道:“宁姑娘莫动,书架受力会倒。” 如此高大的书架砸下来可是惊天动地,更何况分门别类的书籍会混乱成一团,搜寻起来难度陡增。 宁十安好不容易才将沐寻攻略到如此地步,当然不能功亏一篑,只得挺直腰背,虚虚靠着,靠自己的力量艰难撑着。 偏这家伙蛮横,纠缠着她意识混乱,想要推开手中却还攥着那本阵法书,本能的攥紧,也想不到扔开,便被他欺负了去。 青年沉溺于此,伸手揽住她的腰,愈加过分,整个身子都压了上来,宁十安不敢向后靠,为了保持平衡,便只能往他怀里钻。 嘴唇被啄吻的红肿,他松开她,沿着她的脖颈吻下去,宁十安大脑一片空白,得了间隙低声唤:“阿寻……” 回应她的是脖颈上微微刺痛的吻痕,领口被拨开,吻便一一落在锁骨上。 宁十安呼吸急促,眼中泛起水光,她低低唤:“阿寻……” 沐寻便抬头又吻上她的唇,将那些碎语全堵在口中。 待他放过她时,宁十安几乎融化在他怀里,他倒是平静,垂眸替她整理领口。 宁十安红着脸:“阿寻,你不是来找破解之法的么?” 沐寻将她凌乱的衣衫规整好,又将她纷乱的发别在脑后,盯着她因为害羞而泛红的脸颊,这才道:“我已经看完了,藏书阁里没有。” “没有?”宁十安扬了扬手中的书,瞪向他,“那你叫我看这阵法是什么意思?” 沐寻取过那本书,随手丢掉:“为了亲你。” 宁十安:…… 沐寻将她抱起,起身往外走。 宁十安便问:“这次去哪里?” 沐寻道:“去下一处寻找破解之法。” 宁十安盯着曾经来过的寒泉,没好气:“这就是你说的下一处破解之法?” 沐寻坦然:“对,寒泉有凝神静气之效,泡一泡,兴许能想出办法来。” 经过方才的事儿,宁十安颇为怀疑:“真的么?” 青年平静温和,看上去正正经经:“自然。” “那你自己去泡,我在岸边等……” 宁十安尚未说完话,整个人已经被他抱进了寒潭中。 冷意瞬间将她包裹,她冻的意识不清,只想抓住身边的男人取暖。 青年好心的将手臂借给她,助力她攀上自己的身体,随后带着她一路进到最深处,懒散靠在潭壁上。 第94章 宁十安瑟瑟发抖,抱着他才能驱散冷意,她咬牙道:“阿寻,你是故意的。” 青年拨开她湿漉漉的发,低头亲吻她冻得发白的嘴唇,眼眸弯弯:“我只是想抱宁姑娘,我有什么错?” 他更加肆无忌惮了,从他在镇灵阁前表白后,他愈发的大胆。 “宁姑娘不是一直喜欢我么?喜欢到不能自已的程度。” 宁十安不能否认,含泪道:“当、当然……” “那既然两情相悦,这一切不是理所应当么?” 宁十安冻得口齿不清:“是、是……但……” 话尚未说完,腰带蓦然一松,她冻得根本没办法反抗,甚至远离他都做不到,想出声阻止,他却俯身堵住她的口舌。 他将她圈在怀里,手指一件件剥去她的衣衫,先是外衫,紧接着是单薄的里衣,最后只剩下勉强蔽体的肚兜。 他的手伸进去,掐住了她的腰,旋即往上。 温柔与冰冷相触,宁十安呜的一声,溢出了泪花。 他将她试图推拒的手反剪在身后,用散落的衣衫缠了,将她压在潭壁上,俯身去亲她的锁骨,一路向下。 宁十安承受不住,连连唤道:“阿寻……” 青年抬起头,见她皮肤通红,眼角泛起泪花,瞧上去迷乱又可怜。 他将她重新揽进怀里,亲了亲她滚烫的脸颊:“宁姑娘,下次再继续。” 第37章 宁十安被湿漉漉的抱回别院,她一整天头脑昏沉,哆哆嗦嗦伏在他胸口。 无人的沐府四下寂然,只余微风掠过树梢。 沐寻将她放在床榻,抬手剥她的衣衫,宁十安急忙摁住:“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沐寻便退至屏风后,待她换好才重新出来,见姑娘仍在发抖,便问:“冷?” 宁十安怕了他,忙摇头:“不冷。” 他握住她的手,冰冷渗人,于是道:“只牵手可以么?” 只牵手可以,他别像方才……这事儿不能想,一想脸颊便烧的通红,又冷又热,实在难受。 “阿寻,泡了这般久,你可想出什么了?” 沐寻望着她,目光幽深:“想了很多。” 竟想出来了?宁十安大喜:“什么?说给我听听。” 沐寻默了默,盯着她的视线逐渐灼热:“不能说。” “有什么不能……”宁十安蓦然住嘴,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家伙说的是什么,她怒目而视,“我说佛光!” 沐寻恍然:“哦,没想出来。” 宁十安:…… 沐寻解释:“认真想了,但没那么容易。” 宁十安斜睨着他:“就有时间想别的。” 沐寻毫不遮掩:“其他的时间都在想别的。” 够了,她说够了!这家伙真是……宁十安不想再同他这个,转移话题:“对了,初酒呢?也同大家一起撤离了?” 沐寻道:“我问问阿斐。” 沐寻传书给沐斐,因着距离并不远,一刻钟后,便收到了回信,沐斐清查人员后,发觉当中并没有初酒,许是事出突然,将他忘在了牢里。 宁十安立刻道:“我们去看看。” 地牢离镇灵阁不远,这时的佛光已经扩散到了地牢上方,初酒若仍在牢中,怕是会受到影响。 宁十安刚准备用积分兑换隐匿符,沐寻抬手在她身上落下屏障:“这屏障坚持不了多久,我们看完速速离开。” 两人从森严的大门进入,沿着狭窄的小道一路往下,沐府的地牢已经许久不用,此刻只关了初酒一人。 两人从小道甫一进入地牢,便闻到一股血腥味,再向前,便看见了倒在干涸血泊中的紫微宗弟子,他已死去多时。 而正对面的牢房中却空无一人,锁头打开胡乱堆在地上,没有打斗的痕迹。 宁十安检查完所有牢笼,肃目道:“初酒逃走了。” 初酒则俯身在实体旁,检索过后道:“这名弟子身上只有一道致命伤,且表情轻松,更像是被控后自愿被杀。” “初酒控制了他?”宁十安猜测,“初酒控制他打开牢笼将自己放走,随后杀了他。” “可他明明被困牢中,又如何做到?”宁十安不解,俯身在尸体旁的沐寻却盯着一处一言不发,宁十安走上前,“怎么了?” 沐寻不语,宁十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便见尸体的胸口上用鲜血歪歪扭扭的写着。 【宁姑娘,若沐寻选了沐府弟子,你便来找我,我比他待你好多了。】 字里行间满是戏谑,宁十安甚至能想象到初酒那嬉笑的模样。 沐寻黑眸深沉,掐诀起引火诀,将尸体与血液一道灼烧干净。 宁十安担忧的看向他:“阿寻……” 青年直起身,神情从容安定:“宁姑娘放心,这种事不会影响我。” 看上去没什么问题,宁十安便接着想眼前的事儿。 “照这样看来,佛手骨意外被紫微宗弟子取出,之后我们带初酒回府,在众人忙于清理佛光时,初酒趁机控制了来地牢的紫微宗弟子,命令他给自己打开地牢,并去镇灵阁取出佛头骨,随后离开。” 第95章 沐寻拧眉:“可他为何不受控制?” 宁十安想:“他身上宝贝很多,兴许有什么古怪的东西,你别忘了他还有个厉害的主人,只靠一些古怪的龟甲,便令翠儿有了卜卦能力。” 沐寻点头:“这倒也是。” 如今初酒逃了,两人只得另寻他法,距离佛光扩散还有四日,时间仓促。 两人出了地牢,沐寻便带宁十安穿过中央广场,往西侧去,不多久便到了一桩雅致的院落。 花木繁盛,郁郁葱葱,想来受到了很好的照料。 宁十安隐约记得这是沐斐的宅邸,沐寻带她进去,一路穿过中庭,又从后院走出去,竟来到了悬崖边。 靠近云蔼朝霞的地方,有一方凉亭,置着厚绒毯与红木案几。 宁十安随沐寻走到近前:“这是……” 沐寻同她坐在绒毯上,远处天高云阔。 “从前我想不通的时候,便会到这里来。”沐寻望向没有尽头的远空,“亦或者是做的事太麻烦,兜不住了,便也躲在这里,阿斐会替我处理。” 宁十安想,他这性子,倒的确会遇到很多麻烦事儿,帮了人也不被感激,甚至心生怨恨。 “我从小到大便一直如此处事,若被人找上门来,不紧急或是不重要,便不在意。”微风掠过青年的额发,露出他温和的眉眼,“宁姑娘见过那种模样。” 宁十安便想起在银鱼岛时,他被人欺负也不反抗,因为情感缺失,感觉不到愤怒,生命中的事儿便只剩下是否值得。 “后来被阿斐瞧见,阿斐说,你以后完成任务,到我那里躲几天。我说我不在乎,阿斐说他在乎,那之后我便常来这里,后续的处理全是阿斐承担,无论我惹了多大的麻烦,阿斐从来不叫人打扰我。” 宁十安:“是了,上回紫微宗的人因为佛手的事儿找麻烦,也是斐仙君将他们打发走的。” “阿斐很可靠。”沐寻道,“所以无计可施的情况下,我们来此静坐,兴许可以觅得一丝线索。” 彼时日光正好,长风掠过山涧,白云缓缓游移,视线尽头亦是远空。 宁十安应了一声“好”,但大脑实则空白,她甚至不知道佛光是什么,又要如何清除。努力半天空空如也,在这暖风和煦的时节里,生生把自己想困了,但身侧青年目光沉静,一副认真模样,她也不好意思睡,于是硬撑着发懵。 虽想坚持但她很快摇摇欲倒,就在她眼皮打架实在撑不住的时候,青年伸手将她捞进怀里,眼睫半敛,盖住眸中碎光:“宁姑娘睡吧,我来想就好。” 宁十安便当真窝在他怀里睡着了,一觉醒来,发觉天空布满晚霞。 她扒拉着他的手臂直起身子,他垂首:“醒了?” “嗯。”宁十安带着将将苏醒的鼻音,“我睡了这么久。” “不久。”青年递来一杯水,宁十安想接,他却微微后撤,将水杯递到她唇边,宁十安懵懂间便就着他的手喝了,青年盯着她微微晃动的发丝,目光愈发温柔。 宁十安清醒了些,想从他怀里爬开,他却扣着她的腰要她坐下,“宁姑娘如此便好。” 宁十安便只好坐下,她背靠着他的胸膛,头顶越过他的下巴。 晚霞愈发艳丽,整片天空被侵染成了暖橘、酱紫与墨蓝,或轻或重,揉成一团。 身后的青年揽着她,并不出声,宁十安便问:“你想了一下午,想出来了么?” 青年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未曾。” 宁十安忧心忡忡,藏书阁与地牢都得不到线索的话,恐怕空想亦是无用。 “宁姑娘,我想……” “嗯?” “若是实在想不出来,不如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不如来想想,倘若我真的变回从前,要如何快速想起宁姑娘。”青年的声音听上去沉稳可靠,“比如更刻骨铭心一些。” 宁十安还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青年的手指便轻巧的扣住她纤细的脖颈,微微用力,迫使她侧仰起脸,随后俯身吻住了她。 宁十安整个人都被他锁在怀里,双手本能的抬起,被他另一只手扣住,按在裙摆间。 他的吻从来温柔到蛮横,闯进去便失去控制,她喘、息不得,却也无法出声,只有零星的单音破碎坠落。 扣住脖颈的手向下滑,探进里衣深处。 宁十安慌乱后退,却已被抵在他胸口,退无可退。 腰带散落,他的手贴上她的皮肤,这次游移向下。 宁十安瞳孔一颤,呜咽求饶,他放开她,吻掉她的泪花,宁十安意识混乱,气力消散:“阿寻,别,别在这里……” 青年哄她:“没有别人,整个沐府只有我们。” 只有他们,也不能在这儿…… 青年却再次覆住她的口,不给她丝毫退路。 他的手沾了寒泉水,冰凉彻骨,叫她颤抖不休,可那些呜咽又被他尽数吞进口中。 她逃脱不得,只得承受,这叫她慌乱又无助。 第96章 直到她脱力伏在他胸口,才模糊见对上他的眼。 那里终于不再是一片死寂,而是沾染了浓郁的情意。 一杯水被递到唇边,青年修长的指压着琉璃杯,“宁姑娘渴么?” 宁十安瞥见,方才作乱的正是…… 她整个人都烧起来,将脸闷进他胸口,闷声道:“不渴。” 青年的手指落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宁姑娘一定累了,好好休息。” 还不是因为他!宁十安气得抖了抖脑袋。 青年温柔的声音带着一丝儿故意:“宁姑娘,刻苦铭心么?” 真是该死的刻苦铭心,宁十安咬牙切齿:“一点儿也不!” “哦。”青年轻笑了声,凑到她耳边,低低道:“别担心,我们还有三天。” 宁十安:!!! 她恼道:“你到底要……” 青年正色:“还有三天来想,如何驱除佛光。” 宁十安:…… 他最好是! 第38章 某种角度来说,沐寻最近在自我攻略了,他的好感度每日都在增加,冷漠日渐消融,看过来的眼睛里常含浓郁情意。 宁十安盯着快到顶的进度条想,倘若没有佛光事件,再过些时日任务必定成功,如今便不好说了,真让他恢复从前状态,攻略成功还不知要花费多久,她不能允许。 距离佛光扩散还有三天,宁十安一大早起来,发觉沐寻不在身边,稍作梳洗便拉开房门,一出门便被满园招摇的花枝晃花了眼睛。 浅金色的晨光下,院中种满了异色灵种,比先前她种的还要多数倍,灵风带着甜蜜香气吹过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青年的掌心,那里正有一簇盛放的月季。 “是你种的?”宁十安惊讶的走上前,“什么时候?” 沐寻将月季搁回,将挽起的宽袖放下,从来清冷的他在晨光中显出少有的暖色。 “昨夜去花田找来的,你常去那儿,我猜你喜欢。”青年从花丛中走出,“你往后同我住在这院子里,不能教你总看见一片荒芜。” 往后么?他们哪来的往后…… 没时间伤感了还得找方法,宁十安拽住他的手腕,将他拖往镇灵阁。 “好看是好看,还是先想想如何清除佛光吧。” 青年盯着她握住自己的手腕,温顺道:“好。” 两人在镇灵阁里窝了一天,镇灵阁里分隔成无数石台,每一座石台下都有镇压的灵物,宁十安顶着沐寻给的屏障,穿行在其中,屏障破损便立刻找沐寻修补。 可即便如此还是一无所获,她用尽气力后看见沐寻正望着一个石台发愣,便跟过去瞧,入目是一块红宝石。 “深海灵物,你喜欢么?喜欢的话我拿出来送你。”沐寻上下打量她,眼眸一亮,“挂在脖颈间好么?” 叫他想清除方法,他在这里做这些,宁十安恼道:“不要,我不喜欢这种东西。” 沐寻便来哄:“莫生气了宁姑娘,我在想的。” 虽然如此,两人一直在镇灵阁待到晚上,仍旧未能想出有效的方法,只好回到别院。 这一觉睡去,便只剩两日,宁十安心里烦闷,夜半时分,被屋外的沙沙声惊醒,扭头看身侧,空无一人,这家伙又跑到哪里去了。 宁十安掀被下床,拉开房门,月色下果然见青年正坐在石桌前,背着着自己忙些什么,她吧嗒吧嗒走过去,大声道:“阿寻,你半夜不睡觉,到底在做什么?” 青年松开捂住掌心的东西,夜色下,正是那块红宝石,同先前灵台上镇压的不太一样,似是被他雕琢了形状。 “雕好了送给你。”他的瞳孔浮现细碎的月光,微笑着望她。 宁十安无奈:“阿寻,不如想想如何清除佛光,这些以后再做来得及。” 青年执拗:“我想现在做。” “你不去睡觉?” “你先去,我很快就来。” 宁十安劝不住,又困倦的要命,只好自己回去,模模糊糊睡到天亮,这时青年乖乖睡在身侧。 宁十安抬手轻拂他眉眼:“阿寻,别忘记我,别丢失情感。” 沐寻睁开眼,亲了亲她的脸颊:“不会的宁姑娘。” 宁十安便问:“那你想到办法了么?” 青年神色一僵,歉疚的移开视线。 宁十安气呼呼:“那还不快些去想!” 沐寻乖巧:“好。” 两人把沐府能去的地方都去了,甚至连后山祖宗坟地都去了,但是佛光的特性始终无法解。 宁十安气馁时,沐寻过来握住她的手,宁十安只当他有了想法,喜道:“阿寻想到什么?” 沐寻指指墓地,期待:“我们以后埋一起好么?” 宁十安甩开他的手,气闷的不想说话。 又是一无所获的一天,两人于暮色沉沉之际回到别院,宁十安盯着沐寻:“阿寻,你究竟有没有好好想?” 沐寻回道:“当然,我不能离开宁姑娘。” 这件事上,宁十安显然更为焦虑,沐寻想不出法子,到时照常清理佛光,不过是丢失情感变回从前,并无什么损失,辛苦攻略的只是自己。 第97章 但若真想不出法子,她也不想逼迫他,罢了罢了,他才拥有情感几日,全凭本能做事,由得他开心好了,只希望他能记得这几日甜蜜,到时快些想起她,莫叫她太过疲累。 想通后宁十安便不崩溃了,而沐寻正将书房的书籍全抱出来,堆在石桌上,一本一本翻找。 宁十安走上前:“罢了,阿寻,莫劳累了,想不出便想不出吧,我会陪着你的。” 沐寻闻言抬起头,将身前的书拂开,唤:“宁姑娘来。” 宁十安上前,他扣着她的腰将她抱起搁在石桌上,两只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圈在怀里。 沐寻仰起脸:“宁姑娘低下来些。” 宁十安俯身,他便细细啄吻她。 满园花木芬芳,余晖漫天,碎金跌落在四处。 宁十安迷蒙间睁开眼,便见青年正望着她,眸中沾染余晖与沉醉,混合成动人的神色。 “宁姑娘,我喜欢你。” 沐寻热衷于在任何地方亲她,她不阻止,便更近一步,她若拒绝,便佯装听不见更近一步,直到她羞恼难当,他才遗憾住手。 两人为了寻找线索逛遍了整个沐府,线索一点儿没找到,但沐寻几乎在每个地方亲了她,甚至是沐斐的书桌上…… 现在宁十安无论走到哪里,脑海中便是那些暧昧难当的画面,想想便浑身发烫。 今日已是最后一日,今夜子时,沐寻便要去清除佛光,清晨宁十安起来,沐寻又不在身侧。 宁十安拉开门,他正在院中石桌上打盹,她上前轻点他的肩膀。 “阿寻,怎么在这里睡?” 青年醒来,望见她,眼角一弯:“宁姑娘。” 脸颊上印着书卷的印字,宁十安伸手戳了戳,沐寻道:“看晚了。” 宁十安便问:“看出什么来了?” “合籍大典好麻烦。” 合籍大典?这家伙都在看什么闲书,等他丢失情感,不把她赶出去就不错了还合籍。 沐寻伸手将她拽到身边,小心问:“半年后好不好?” 半年后?宁十安盯着他期待的眼睛,还以为这家伙好感值快到顶了,会迫不及待,没想到还选了半年后。 反正他丢失感情,如今说的话都不作数,宁十安敷衍道:“好哦。” 沐寻仔细看她的表情,问道:“宁姑娘喜欢我么?” 一腔努力快要化为乌有,宁十安实在积极不起来,公式回答:“喜欢。” 青年听不出来,抱她入怀,低语:“我也喜欢宁姑娘。” 子时乌云盖月,佛光几乎扩散到了整个沐府,宁十安身上一直笼罩着沐寻的防护屏障,被佛光侵蚀破损便及时修复。 宁十安知道这事儿怨不得沐寻,他已经待自己很好了,反正再努力便是。 “阿寻,没关系,即便你恢复从前,我也不会走的。” 沐寻俯身亲了她一口,笑:“宁姑娘,我不会忘记你的。” 他倒是轻松,宁十安眼见他走向镇灵阁,在踏入的一瞬,他回头瞧了她一眼,冲她笑笑,转身消失在荧光点点的夜色中。 宁十安在门外等,没有新的方法,结果也不会改变,她默默叹了一口气,便见夜空中的荧光流水一般朝镇灵阁涌去。 沐寻开始清理佛光了。 天空银河一般璀璨,荧光散落若星子,游移间拖着转瞬即逝的长尾,若不是佛光杀人,倒真是绝美景致。 宁十安仰头瞧,被这浩瀚的星空震撼。 约莫半个时辰,所有荧光都汇聚在了镇灵阁,黑夜恢复宁静与空旷。 完成了,不知沐寻如何,宁十安快速走到镇灵阁大门前,朝里唤道:“阿寻。” 无人应她,鼻端蓦然飘过一股血腥儿,阁内只有沐寻一人,怎么会…… 宁十安瞳孔一缩,立刻冲进阁内,于黑暗中四处查探,终于在佛头骨后方找到了青年,他胸口被一柄冰剑贯穿,双眸紧闭倒在血泊中。 怎会如此,宁十安慌忙跑到他身边,将他抱进怀中,碎不成句:“阿寻,阿寻……” 青年面色苍白,没有苏醒的迹象,宁十安哆哆嗦嗦去探他的鼻息,探来探去探不到,这家伙该不会……该不会死了吧? 宁十安头脑空白,忽而想起,若他死了,她任务失败,该踏入新的循环了,现在没有系统音,他一定还没死。 她小心翼翼的将他抱进怀中,她对他的喜欢虽然都是演的,可相处这般久,她也舍不得这孤独善良的青年,她不想他死,视线蓦然模糊,她低声问:“阿寻,你到底怎么回事,究竟为何如此……” 青年双眸紧闭,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宁十安擦擦眼睛,小心割开他的衣衫,试图查看他的伤口,却忽而发觉他身体上竟然还有两道伤痕,像是新伤,一深一浅。 这几日她不记得阿寻有受伤,这伤痕是哪里来的? 宁十安越看越觉得奇怪,再联想到今日之事,忽而顿住,难道说…… 她的视线再次落在冰剑上,这是阿寻的术法,阁内空无一人,阿寻又是中了自己的术法,难道说他是自杀?如若是自杀,那便是受佛光影响,可阿寻明明因为没有七情六欲不受影响…… 第98章 等等,从前阿寻的确没有七情六欲,可这几日阿寻对她的态度一日比一日热切,分明已经拥有了对她的情感,难道是因为这个,所以才被佛光控制,导致自杀? 阿寻对她的情感竟已强烈到会被佛光控制?宁十安打开好感度,确实已经接近顶峰,这样说来,倒的确如此。 那另两道剑伤呢?也是受控留下的?又是什么时候?若是前几日,那他应该早就知道自己会被控制,为何还要硬来? 宁十安正胡思乱想,怀中青年忽而咳了一声苏醒过来,宁十安喜极,叫道:“阿寻。” 青年将视线转向她,声音极轻:“宁姑娘。” “阿寻,你是不是被佛光控制才自杀的?” “嗯。”青年低低应了声,用染血的手指掐诀,贯穿身体的冰剑终于消失,宁十安小心将他扶起,将他带回别院。 沐寻躺在床上,稍微恢复了一些气力,宁十安给他喂了水,又从药房取了药,坐在床前替他清理伤口,一边清理一边问:“阿寻,你什么知道自己会被控的?” 青年盯着她发白的小脸,缓声道:“在阿斐后院凉亭那日,我忽而灵力紊乱,于是设法令你陷入昏睡,之后我便不由自主往镇灵阁去,我便知道佛光对我有影响,但不多时我便摆脱控制,重新回到凉亭。” 宁十安手上动作不停,擦拭血渍、伤口、再细细一层层上药。 “那两道伤是什么时候?” “一次是第三日夜半,一次是第四日夜半。” 宁十安想起来了,这两日他都没在床上睡,第三日夜半她忽而惊醒,发觉他在院中忙碌,走进发觉他在雕刻红宝石,所以那时他是因为被控受伤在疗伤,红宝石只是借口。第五日清晨她发觉他在院中打盹,也是因为被控受伤,可他告诉自己看书看晚了,都是借口。 宁十安将这些事儿串联起来,有所明悟,闷声道:“所以你其实想到办法了。” “嗯。”沐寻垂眸打量姑娘神色,发觉她一丝儿笑意也无,抿抿唇接着道,“在凉亭那日便想好了。” “先前紫微宗弟子被控,救下之后并没有丢失情感,那我既然拥有对宁姑娘的情感,在吸收佛光之后应该也能保有这些情感才对。” “但原先那点儿在意太过浅薄,吸收佛光只会被佛光净化。” “可我后来发现,我一天比一天喜欢宁姑娘,受控程度也一天比一天深。” 宁十安看出来了,第二次的剑伤比第一次深很多,显然受控程度更高,她的进度条也说明了这点,沐寻一天比一天喜欢她。 “我便想,我拥有对宁姑娘的强烈情感,便能吸收佛光后仍旧保留这些,但我又只拥有对宁姑娘的情感,同常人相比仍有缺陷,便能在最后关头苏醒过来。” “正好可以解决佛骨问题,我只要在最喜欢宁姑娘的时候清除佛光即可,我知道会受控自杀,亦知道会在某一刻清醒,但只要在尚有一口气之前苏醒,护住心脉,便能活下来。” 宁十安盯着他鲜血淋漓的伤口,冷声:“你就没想过在前几日清除佛光?” 沐寻察觉到姑娘生气了,解释道:“那时不成,我刚发现自己喜欢宁姑娘,尚未拥有太多常人的情感,若是清除佛光,便会忘了宁姑娘。” “忘了就忘了啊,忘了再想不就行了?何必冒这种险?” 沐寻望向她:“并未冒险,我知道能够苏醒。” 宁十安终于按捺不住,气道:“能够苏醒就不叫冒险?命悬一线谁能保证一定能活?” 沐寻本能的察觉不能再多说,便抿唇不语。 宁十安看着他虚弱的模样,愈加生气:“明明可以轻松解决的事情,为何要如此惨烈?像从前那样吸收佛光不就好了,我答应你不会走了,你在固执什么!” 青年默了默,低声道:“我觉得宁姑娘很辛苦。” 宁十安一怔。 “喜欢我对宁姑娘来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宁姑娘虽然没说,但我也察觉到宁姑娘近日的疲惫。” “我便想,若我变回从前,宁姑娘一定会更加辛苦。” 青年小心翼翼凑近她,染血的指轻触她的脸颊。 “若是宁姑娘累了,换我来爱你好不好?” 宁十安眼圈蓦然一红,眼泪不受控制的滚落。 第39章 宁十安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可没想到他竟然察觉。所以他说到合籍大典的时候,问她半年后行不行,因为他知道自己会受伤,这伤口要许久才能愈合。 她从前想过,阿寻要是有感情,温柔起来该是什么模样,如今她知道了,那温柔叫她落泪,叫她不知所措。 【可是阿寻啊,我没有真正的爱你。】 这话不能同他言说,她觉得自己没错,可又不对,那复杂的情感叫她蓦然委屈与难受,她伸手捂住脸,眼泪便一直掉下来。 沐寻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虚弱的安慰:“宁姑娘莫哭了,我不要紧,很快就会好。” 宁十安不说话,哇哇哭。 沐寻没经历过这种阵仗,宁姑娘甚少如此,便有些慌乱,“宁姑娘对不起,我不知会令你如此伤心,只是看着凶险,你瞧我不是好好的么?” 第99章 越哄姑娘便愈伤心。 那仿佛是悲伤,但又仿佛不是。 佛骨解决后,沐府重新热闹起来,一切又恢复从前。 沐斐来看过沐寻,送来不少疗伤丹药,约莫半月后,沐寻在宁十安的照料下恢复了些许行动力,只是身体尚虚弱,仍需静养。 宁十安端着汤药喂沐寻,后者靠坐于床榻,精神好了许多。 “阿寻,初酒取出佛头骨让沐府陷入险境,是为了让你吸收佛光,从而变回从前,可他为何要如此做?” 沐寻含住汤匙,将浓郁的药汁一饮而尽,缓了片刻摇头。 宁十安又喂过去一勺,分析道:“他这样做能得到什么好处?他总有目的,难道同他的主人有关?” 沐寻又摇头。 宁十安怒目:“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沐寻吞下药汁,慢吞吞:“恨我的人很多,目的各不相同,委实难猜。” 这倒是,依这家伙的性子,得罪者不知几多,宁十安抓住他的手,隐约见内里光点游动,担忧:“这佛光会对你有影响么?” “暂时没有。” “说来说去,还是得找到初酒,没想到竟叫这家伙跑了。”宁十安愤愤不平,“明明已经身受重伤,竟然仍能逃脱。” 沐寻却道:“他似乎早有预谋,在守云城时,他明明没有反抗能力却一直跟着我们,被我抓进沐府丝毫不慌,像是早就预知了沐府的动乱。” “他如何得知?”宁十安惊讶,“难道有内应?” “不尽然,他的主人轻易让重月拥有了许愿卜卦的能力,自己拥有也不足为奇,掐算出沐府出现动乱,命他趁乱做些事不算太难。” 宁十安严肃道:“这样说来,初酒与他的主人的确是在针对你。” 沐寻点头:“待我好了,我们去找初酒。” 宁十安从兜兜里掏出一枚八卦甲,指着其中的一个方位,笑眯眯:“我知道,找重月算过了,初酒就在这里。” 沐寻笑:“宁姑娘委实可靠。” 宁十安将八卦收起来,昂起脖子:“那当然。” 沐寻凑上去亲了她一口,温声道:“宁姑娘,待初酒的事儿解决了,我们成亲好不好?” 青年的眼睛熠熠生辉,是从未有过的期待与光彩。 宁十安偏过脑袋,冲他甜甜一笑:“好。” 又是一月过去,沐寻已恢复大半,两人便离开沐府按照重月的指引去找初酒。 数日后,兽车终于来到了八卦指引之地,东方位的一个中型城池——银缎城。 城中富庶,旅者繁多,熙熙攘攘行于宽阔的城巷之中。 宁十安与沐寻到的时候,便见人潮皆手持白色桔梗,向一处汇聚,宁十安询问路人。 “今日是玄无大人的祭日,大人生前喜欢这种花,每年到这日,前后三天城中都会举办祭礼。” 玄无?宁十安惊讶的与沐寻对视,初酒躲在这里,定有什么目的,两人随着人潮走向城池中央,那里伫立着一座石像,石像是一位仙风道骨的中年男性修者,容貌儒雅,目光慈悲。 人群将白色桔梗捧在他脚下,虔诚叩首。 宁十安与沐寻站在角落,望见前方白色的桔梗花海浪一般。 祭礼还在继续,宁十安身侧的姑娘朝着石像叩拜,泣不成声,宁十安待她擦干眼泪起身离开时才拦住她。” “敢问姑娘,你们拜祭的这位玄无尊者有什么过往?” 那姑娘见他们一副旅者模样,便道:“二位可知百年前的银缎城守城事件?” 这段过往宁十安在史书上看过,当时魔域大举进攻,进攻突然又由年轻天才的魔尊晏昭带队,一路摧枯拉朽,轻易便闯进腹地,直到遇到银缎城,仙府弟子在宗主的带领下拼死守城,才将晏昭拖住,最终等来援军,但仙府几乎全军覆没,宗主身先士卒,亦陨落于此。 姑娘道:“守城的仙府名唤星云宗,陨落的宗主便是这位玄无尊者。” 宁十安眉心一拢,惊讶道:“那银缎城是……” “当时的银缎城毁于一旦,如今的银缎城是在星云宗的旧址上重建而成,城主正是星云宗幸存的大师兄祝长生。” 银缎城便是星云宗?初酒来这里做什么?他可以不受控制的接触佛骨,难道他与玄无有什么关系? 姑娘愤愤不平:“玄无尊者大义,救黎民于水火,若不是那个男人,他又岂会……” 身侧有人拦住:“莫说了莫说了,城主不让提这种事儿,这也是玄无尊者的遗愿。” 姑娘后半段的话便堵在喉间,同宁十安施了一礼匆匆离去。 那个男人?宁十安尝试问了几个人,却无一人肯说,只得作罢。 两人离开中央广场,寻了客栈住下,入夜时分,沐寻带着宁十安去城主府打探消息。 夜月隐于云层,巍峨高耸的城主府守卫森严。 沐寻将宁十安护在身侧,两人静立屋檐,等待巡视的守卫离开。 宁十安眺望远处,抬手指向一栋古朴的小楼:“那似乎是祭堂,兴许有星云宗的宗谱之类,我们去看看。” 第100章 沐寻亦察觉到小楼的重要,带着宁十安避开巡逻,轻巧的摸到小楼近处。门前亦有守卫,略一靠近,便察觉到厚重的防御结界,宁十安想起自个儿的隐匿符,如今她积分不少,便兑了两张,给她和沐寻一人贴了一张,两人这便大摇大摆的进了堂内。 礼堂内布满白烛,苍黄的火焰不住跳动,正前方则整整齐齐的摆放着牌位。 宁十安仔细辨认,发觉最上面的是玄无,而玄无之下,则摆放着六个牌位,分别是玄无的六位弟子。 宁十安皱着眉思索:“玄无一共几个亲传弟子来着?” 沐寻在身后道:“九个,守城站中死了六位,还有三位存活,一个是大师兄祝长生,一个是七师兄李又澜,还有一个则是小弟子初酒。” 宁十安惊讶回头,便见沐寻正仰头看面前的壁画,宁十安跟过去,果然见壁画上正画着星云宗的盛景,宗门弟子繁多,遍布四处,最上方则是几位亲传弟子的拜师画面,九人对着玄无叩首在地,旁侧一一标注姓名,正如沐寻所说。 宁十安指着最后一位道:“这个是初酒?” 壁画上几位弟子皆叩首,容貌也与本人有所出入,辨认不清,沐寻猜测道:“应当是。” 初酒竟是星云宗弟子,那他所谓的主人是谁?祝长生?宁十安拧眉思索,那为何针对沐寻?难道沐寻同星云宗有什么关系? 两人正在祭堂翻找,门外忽而传来脚步,沐寻伸手将宁十安捞进怀里,藏进阴影处。 很快有两人推门而入,一一将怀里抱着的香火点燃,虔诚的祭拜。 烛火跳跃下,宁十安看见两位清秀年轻的小弟子,他们拜完,又仔细整理一番牌位,忙完欲走之际,其中一人抬眼看见壁画,恼怒道:“到底是谁还要将他刻在上面,赶明儿我一定要求祝师尊将那混蛋去除,他根本不配做师祖的弟子。” 祝师尊?应当指的是祝长生,这两位应对是祝长生的亲传弟子。 另一人道:“你可别胡说,叫师尊听见了罚你。” “我当着师尊的面也敢说,大家心知肚明的事儿,凭什么不能说?” 另一人道:“这是师祖当年的吩咐,师祖不想追责,你是要忤逆师祖么?” “师祖心善不计较,但是星云宗因此遭逢大劫,连师祖他老人家也殒身于此,他却活的好好的,凭什么还要保全他的颜面?” 宁十安竖起耳朵,捕捉到了关键词儿,他还活的好好的?玄无的九位弟子一共活下来三位,初酒与祝长生显然不是这两位弟子讨论之人,那只剩下李又澜,难道今日那姑娘所说的男人就是李又澜? “若不是他背叛,师祖又怎会身死,星云宗又怎会……” “好了好了,快走吧。” 待两位小弟子离开,宁十安与沐寻从暗处出来。 “看来当年的守城之战还有些变故,这李又澜似乎做了什么。”宁十安道,“不过暂且与我们无关,我们还是得先抓到初酒,但初酒竟是祝长生的小师弟,祝长生应当会竭力保护这位仅存的小师弟吧?” 沐寻道:“的确棘手。” 宁十安忽而道:“初酒看着如此年轻,竟然有一百多岁?” 沐寻道:“守城之战后,幸存的星云宗弟子亦深受重伤,于冰川之地沉眠休养,近些年才重新出世。” 宁十安恍然:“怪不得。” 祭堂内再无其他线索,两人出了祭堂,原本打算离开,宁十安忽而瞥见方才那义愤填膺的小弟子正在不远处神情纠结的徘徊,那里正是祝长生的住处,大抵像他说的那样,想跟祝长生说,又不敢,于是门前犹豫。 宁十安便戳戳沐寻:“给我找件府里杂役的衣服。” 宁十安提着一只一人高的竹扫帚,扯了扯衣衫,这便低头朝小弟子走去,擦身而过时故意撞在他肩上,小弟子忙道:“抱歉抱歉,你没事儿吧?” 宁十安低头行礼,这才道:“无碍无碍,也是我昏头了,这几日尊者祭礼,我光顾着骂李又澜那个混蛋,忘看路了。” 小弟子一听这个来劲了,激动道:“没错没错,都怪他,府里人人不让提,我都要憋死了。” “没错,要不是他当年……”宁十安故意开个头,小弟子一听便自顾自的接了下去。 “要不是他当年背叛师祖,星云宗何至于此。”小弟子气的脸颊涨红,“九个弟子中,师祖最喜欢他,不然也不至于将请援军这般重要的事儿交给他,可谁知他半道得知父母家人被晏昭控制,竟在胁迫下硬生生停下脚步,放弃大家,城中弟子等不来援军,只得苦战,师祖更是为了守城,自爆灵府。” “虽说他父母家人被擒,晏昭以死威胁他,但他不想想,他即便答应晏昭,往后还有好日子过么?整个城池的人甚至修真界都得为他的选择陪葬。” “李又澜就是罪人。” 小弟子气的脸颊通红,宁十安跟着附和几句:“对,没错,罪人。” 小弟子接着道:“后来师祖自爆灵府,重伤晏昭,魔族大军退去,救下了李又澜几位家人,师祖弥留之际同李又澜道,既然选择救活家人,那从今往后便别顾流言蜚语,好好活着,别辜负自己的选择。” 第101章 “李又澜假惺惺的哭泣,带着家人隐退,自此消失。” “我们替师祖不值,师祖却道,那种情况下,怪不得他,罢了罢了,往后不必再提。” “你说可恨不可恨?” 宁十安配合:“可恨可恨。” 两人正说着,有人从正门走出,轻咳一声。 小弟子听闻这声咳,脸色一白,立刻转身行礼,苦哈哈道:“师尊。” 看来来人是祝长生,宁十安自然配合的低头行礼,月色下,她看到一双墨靴。 墨靴很快走到近前,颇为无奈的声音落下:“阿玉,怎得又在乱说。” 阿玉不服气:“我没有!” 宁十安悄悄打量祝长生,温文尔雅,翩翩君子,并未有修者的冷漠与高高在上。 祝长生无奈:“当年李师弟接到指令便御剑出城,他是我们当中遁术最厉害的修者,晏昭察觉,派人追击,他拼着重伤杀出重围,前往最近的仙门求援。” “李师弟不畏生死,有勇有谋,晏昭拿他没办法,于是设法抓了他父母家人一共十九口,每当围堵到李师弟,便送他一截断肢,甚至用传影虫记录他们满身鲜血的痛苦与求饶。” “晏昭说,只要你停下,我便放你家人平安离开,我们不过要小小的银缎城,打完我们便不会再前进,并不会对灵域造成什么威胁。” “李师弟自然是不信的,在这种情况下,李师弟一边崩溃一边坚持,每日都在接受非人折磨,很快精神便承受不住,但仍咬牙前进。” “直到五日后,晏昭送来了他父母的全身血肉,同他说,李又澜,你父母还没死呢,只要你停一停,停一停他们便能活。” “李又澜,只要你停一停,你的父母便不用这么痛苦。” 祝长生神色哀伤,叹息道:“李师弟停下了。” 一席话说完,阿玉和宁十安都沉默了,饶是愤怒的阿玉也说不出话来。 祝长生道:“阿玉,若是你,在这种情况下,你会做何种选择?” 阿玉张口欲言,可话到口中又吞进腹中,几次三番,无法言语。 祝长生抬手拍拍阿玉的肩:“所以往后莫再胡说,师祖既然命大家不再提及,自有他的道理。” 阿玉点头称是,宁十安亦点头行礼。 出了城主府,两人回到客栈休息,第二日祭礼仍在继续。 祭礼的队伍愈来愈长,白色桔梗花铺满整个城池,像漫无边际白色的海。 沐寻出门寻找初酒的踪迹,宁十安则停留在客栈,她坐在大堂,懒散的望着长街上虔诚的队伍,正在胡思乱想,忽有人走到身边,轻笑一声。 “别来无恙啊,宁姑娘。” 宁十安抬头,瞳孔一缩,正是初酒。 第40章 初酒这人,宁十安始终摸不透,看上去并不强,但古怪却一丝儿不少。 初酒在她对面坐下,自在的摸过茶壶给自己倒茶,慢悠悠:“宁姑娘莫担心,我同你签了契约,不会伤害你。” 他不伤害不代表不会叫别人伤害,宁十安才不信,他能从沐府逃出,看来比她认为的还要厉害许多。 “你来做什么?” 初酒饮一口茶,舒服的吐出一口气,“宁姑娘来银缎城已有一日,以姑娘的聪明,也该打听到我李师兄的事了吧?” “你说李又澜?” 初酒高兴的拍拍手:“宁姑娘果然厉害,那一定也知道我星云宗往事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哎,说起我李师兄,真是叫人唏嘘。”初酒叹口气,表情却看不出丝毫悲伤的样子,“李师兄曾是师尊最喜欢的弟子,他聪明有天赋,进门晚,修为却进境极快,就连祝师兄也不是对手,最难能可贵的,是他善良热血,爱好打抱不平。” “全星云宗上下,没有不喜欢李师兄的,直到出了守城那件事儿。” “李师兄没办法眼睁睁的看着父母受折磨,停下了送信的脚步,银缎城死伤惨重,师尊自爆灵府,艰难守城。”初酒神色冷下来,此刻才显露出一丝儿真心,“师尊为了救他父母,耗尽了最后一丝灵力。” “我问师尊为什么要做到这个份上,师尊道,又澜已经做出了选择,如果父母没了,他便再也没有支撑,会痛苦一生。” “我作为被遗弃的一方,很难不怨恨李师兄,我能理解他的选择,但依然难以释怀。”初酒垂下眼,身体微微发抖,“但师尊不会,他总是竭尽全力替别人思考,他知道李师兄这件事不会被人原谅,于是命令所有人不得讨论此事,还叫祝师兄帮助李师兄带着父母避世。” 他忽而抬起目光直视着宁十安,笑了笑:“后来我便失去了李师兄的消息,直到前些时日与他重逢。” 宁十安察觉到他的不怀好意,拒绝:“与我无关。” “怎会无关呢。”初酒盯着宁十安的表情,凑近她低声道,“我遇见他的时候,发觉他丢失了感情。” 宁十安冷笑:“你想暗示我什么?你的意思是沐寻是你的李师兄?” 初酒摆手:“我可没这样说,我只是提供些信息给你罢了,我那位李师兄,在做出选择后一直痛苦,待他赶回银缎城后便看见满城尸体,从那时开始人便不太正常,时常陷入梦魇。” 第102章 “后来带着父母隐退,彻底消失,没想到前些日子再见,竟丢失感情和记忆,成为了全新的人。”初酒笑,“倒是聪明呢,抛开那些过往,成为了全新的人,过新的生活。” 宁十安望着他不说话。 初酒便笑:“虽然丢失感情,但一如既往的爱管闲事,还是曾经那样善良。宁姑娘可觉得有些耳熟?身边有这样的人么?” 宁十安:“少来了,我不会信你的鬼话。” “哦,可能年龄对不上,但姑娘看我年龄对的上么?”初酒将自己那张年轻的脸凑过去,“我师兄当然也一样,银缎城守城事件,李师兄也不过十来岁,是个热血少年呢。” 他说的有板有眼,但宁十安哪能轻易相信。 “即便沐寻真是李又澜,你告诉我意欲何为?” 初酒道:“他遗弃我们,害死师尊,我的确痛恨他,想杀他,但后来想起师尊教诲,不想违背他老人家的遗愿,既然李师兄选择遗忘,那我应该帮他一把。” “但宁姑娘在他身边一天,他便多想起一分,等他彻底恢复情感,便是回忆起从前的时候。” “李师兄一旦回忆起从前,便会再次陷入噩梦与痛苦之中,日日消沉轻生,宁姑娘这般喜欢他,应当不想看见这一天吧?” 见她沉默,初酒又道:“李师兄从前最喜欢助人,善良正义,如今的他失去感情,忘掉痛苦,却没有忘掉最初的真心,对他来说岂不是最好?” “一个无私的拯救他人的强者。”初酒盯着宁十安的眼睛,“这是李师兄最希望成为的吧?对我们所有人都好,师尊想必也很欣慰。” “一个无私的拯救他人的强者?”宁十安笑出声,“一个工具究竟有什么好?” 初酒笑意僵住。 宁十安道:“无论阿寻是不是李又澜,他都不应该成为这样一个只有利他性的工具,他应该有自己想要的东西,选择即便再艰难也应该由自己做决定。” “所以宁姑娘执意要李师兄想起从前么?即便他自己刻意遗忘?即便这会让他陷入痛苦?” 宁十安没回应。 初酒道:“你有没有想过,若他想起从前,不堪忍受,自杀呢?即便不死,却丧失所有斗志呢?你只想赌他爱不爱你,可他想起从前,神识崩溃,还会在乎爱不爱你?” 宁十安冷声:“用不着你管。” 沐寻道:“我只是想劝姑娘不要做傻事,我也是为了他好。” “你是不是为他好我还是能看出来的。”宁十安嗤道,“你一看就没安好心。” “星云宗因他损失惨重,师尊因他丧命,我的确不喜欢他,但我在帮他,不是么?” 宁十安强调:“让星云宗损失惨重,让你师尊丧命的是晏昭。” “宁姑娘置身事外,当然可以如此想,我若不是亲身经历,恐怕比姑娘还豁达。”初酒嗤笑,他忽而扭头看向长街,随后起身,同宁十安笑笑,“宁姑娘好好想想。” 初酒身影在瞬间消失,沐寻很快从客栈大门进来,他环视一周,问宁十安:“跑了?” 看来他察觉到了初酒的出现,宁十安点头:“刚走,许是怕你。” “同你说了什么?” 宁十安望着他,略一思量,干脆道:“他说你是李又澜,承受不了星云宗和师尊的陨落神识崩溃,于是舍弃记忆和情感,麻木的活着赎罪。” 沐寻:…… 他沉默片刻,神情复杂:“你就直接这样告诉我?” 宁十安道:“对啊,不然呢?” “你就不怕我承受不了么?” 宁十安道:“应该不会吧,阿寻很坚强的。” 沐寻:…… 他默了默,走到她身边:“即便坚强,这种事也很难承受吧?” 他罕见的哀怨,宁十安便笑:“那你是不是嘛?” 沐寻便道:“我不知道,我没有这方面的记忆,我只知道自己是被阿斐捡回沐府的,自那后便一直留在沐府。” “那你觉得自己是不是李又澜?” 沐寻瞧她一眼,迟疑:“我不知道,从初酒的描述来看,倒是有些像。” “这样说来。”宁十安想起从前,“你倒的确经常陷入梦魇,你那些梦魇都是什么?” 沐寻细细回忆,神情平静:“很多,岁岁,曾经救过的人,还有起火的村落。” “起火的村落?是什么?” “记不清了。” 起火的村落倒是从未听他说起过,兴许同他以前接过的任务有关,待回沐府后问问沐斐,如今之计,还是应当搞清楚他是不是李又澜。 宁十安不耽搁,拽着他往外走,“那我们去打听打听李又澜的生平。” 沐寻乖巧的由了她去,姑娘兴致勃勃的在前方带路,情绪没受到丝毫影响,他黑眸微垂,颇有些困惑。 宁十安停在一间杂物摊铺,顺手买了几只锦囊,这才旁敲侧击的提到玄无之死,摊主义愤填膺,同她怒骂李又澜,宁十安借机询问。 沐寻在一旁站着,卖糖水的年长妇人唤道:“年轻人,要买糖水么?” 沐寻想了想,买了一杯,又扭头看看宁十安,后者专心致志的打听李又澜,他这才问:“您好,您知道什么是爱么?” 第103章 大婶:…… 因为他买了一杯糖水,大婶虽觉着他古怪,仍热情的试图分析:“那玩意儿吧,可能就是愿意付出吧。” 青年握着糖水,看上去乖乖巧巧,微垂着眼睫,表情有些受伤,“如果真的喜欢的话,会时刻担心他吧?” “那当然会啊。”大婶道,“我家那老头有点儿头疼脑热的,我也担心的不行呢。” “倘若更严重呢?危机到生命之类的。” “那就更担心了。”大婶道,“吃不下睡不着。” 青年看上去更哀怨了,“倘若一句都不问呢?” 大婶道:“那应该就是不喜欢吧,喜欢的话无论如何都会放在心上,怎么忍得住不闻不问。” 青年掀起眼睫看了看身边情绪饱满的姑娘,低声道:“一点儿也不受影响呢。” 这么重要的事儿……若换了是他,定会担心宁姑娘的…… 他悄悄望她,愈望愈哀怨,可姑娘丝毫没察觉,他原想问问她为何不担心,但又忐忑她说的话自己接受不了。 宁姑娘时常表现的很喜欢他,很爱他,他也能感受到,但有时候他又觉得好像不是,就比如现在。 她没有一丝儿犹豫,毫不担心他会因此崩溃,也不能确定他是不是李又澜啊…… 姑娘问的差不多,回来拉他的手,他将糖水递给她,她笑眯眯道:“阿寻还想着我。” 【可你并没有想着我。】 他这样想着,却没有说出来,任由她拉着手,委屈巴巴的跟着。 姑娘似是察觉到什么,扭过脑袋问:“阿寻怎么了?不开心么?” 【你不担心我,是不是不喜欢我?】 他想这样问,但最终只是摇摇头:“没有,我很好宁姑娘。” 算了还是不要问了,宁姑娘做什么都有她的道理,他已经很麻烦了,不能再用这种小事儿烦宁姑娘。 可还是很难受。 他不行了,他还是想问。 宁十安总觉得身后有一道阴郁的气息,冷飕飕的,她扭过头,却没有旁人,只有青年因为她的突然回眸吓了一跳。 青年看上去同平常没什么不同,安安静静,乖乖巧巧的,她便问:“阿寻,你还好么?” 青年默了默,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我很好,宁姑娘。” 第41章 宁十安没想那么多,她只觉着没什么好瞒的,与其猜来猜去多番顾忌,不如开诚布公。 阿寻并非常人,在没恢复情感前不至于患得患失。 复杂的事情简单处理,挺好。 摊铺老板只是同她怒骂半天,倒也没打听出什么有效的,兴许得问问城主府的弟子。 宁十安想好便拉着沐寻的手往城心去,祭礼还在继续,城主府的弟子们应该都聚集在那里。 身后青年慢吞吞的,她回首便见他在望她,眸光湿软的从漆黑的眼睫下探出来。 这家伙怎么了? “病了么?”她这样问着,伸手去按他的额头,这家伙旁人很难近身,她碰一下却很容易,他从不反抗挣扎,甚至没有本能的抵御,她突然伸手,亦能轻易触碰到他的皮肤。 青年眨眨眼,重复着先前的话:“我很好宁姑娘。” 宁十安撤回手,再看他的表情,同寻常没什么区别,兴许是自己多虑了,宁十安不再管,拉着他穿过人流,往更密集处去。 青年待她转过身,极轻的叹了一口气。 长街上人满为患,比昨日更为拥挤,似是全城的人都参与其中,手中皆执桔梗,白色的花瓣散落满地。 祝长生的弟子通常都在最前方,宁十安越过人海,果然瞧见前方跪着几位,当中便有她昨夜遇见的那位小弟子,她记得他叫阿玉。 宁十安挤上前,在一旁等待阿玉祭拜完成。 沿街酒楼,年轻男人与对面的漂亮女人对饮,视线却远远落在石像边。 女人嗤笑:“初酒,你那计划还没奏效?” 年轻男人正是初酒,他愤愤饮下杯中酒,同女人道:“方万里,你也是女人,你说说看,要是你心爱的人面临崩溃,你会毫不在意么?” 方万里笑:“我没有心爱的人。” 初酒冷哼一声:“宁十安到底喜不喜欢沐寻啊,怎能无动于衷,原本我这计划天衣无缝,她为了心上人好,甘愿离开,一切便能回到最初。” 方万里笑出声来:“那谁知道。” 初酒嘟囔:“她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方万里道:“你究竟为何不希望沐寻拥有感情?” “我主人需要他。”初酒道,“从前他是一把最好的剑,有了感情,他就成为了他自己。” 方万里了然:“哦,不好操控了。” 宁十安终于等来了阿玉,她拦住他,佯装焦急:“阿玉,我似乎看到李又澜了。” 阿玉微微一愣,旋即道:“不可能,李又澜退隐之后没人见过他。” “我真看见了。”宁十安眨眨眼,“不然你告诉我他的特征,我比对比对。” 阿玉仔细想了想:“我师尊说李又澜胸口有一颗痣,他们当年一起泡温泉时发现的。” 第104章 “好好好,多谢。”宁十安拉着沐寻便走,一直走到僻静的小巷,从前同沐寻一道泡过寒泉,但哪里记得胸口有没有痣,于是她松开沐寻的手,背对着他,“你自己看,结果告诉我。” 青年立在她身后,淡声:“我不。” 嗯?这家伙说什么?宁十安豁然回首,“为何?” 他望着她,终于控诉:“你不关心我。” 宁十安不服气:“我不关心你我带着你四处打探李又澜的消息?” 沐寻一滞,好像是这个道理,但又觉得不对,他闷闷不乐:“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宁十安气呼呼,“我一路陪着你,坚定不移的站在你身边,说爱你说了无数次,还不行么?” 更有道理了,沐寻脸色泛白,仍倔强:“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宁十安才不管,欺负他不通人情,“是不是你无理取闹?” 沐寻左思右想觉得不对劲,可宁姑娘说得句句在理,他愈发憋闷,只好道:“宁姑娘对不起,是我不好。” “知道错了就行。”宁十安三言两语哄好,笑嘻嘻,“那你自己看一下。” 青年默了默,回道:“我不。” 宁十安:…… 宁十安试探:“那我看?” 青年再次摇头:“不要。” 宁十安叉腰:“你自己不看,也不让我看,究竟什么意思?” 青年道:“宁姑娘觉着这件事不重要,我不会受到影响,那是不是也不重要,没有看的意义。” 宁十安:…… 这家伙怎么回事!!! 宁十安站在街边长长叹了一口气,这家伙当真不给看,她试了好几种方式,他就是不肯妥协,除了这件事,其他倒是一切如常。 青年将刚买的糖青梅递过来:“宁姑娘,给你。” 宁十安接过,仰脸看他:“阿寻,你是在生我的气么?” 青年摇头:“我不会生宁姑娘的气。” “那你为什么不给看?”宁十安烦躁,“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沐寻安抚的揉揉宁十安炸毛的脑袋,“小事而已,宁姑娘不必挂心,我自己能解决。” 啊啊啊,好烦啊,这家伙! 原本她觉着不是特别严重的事儿,是与不是,她都会同他一起面对,总之不会离开,便轻描淡写了些,哪知这家伙记仇了! 她现在当然看明白了,这家伙就是在生闷气! 她抱着糖青梅,蹭了蹭他,挤出一个笑容:“阿寻,我关心你的。” 青年用手指擦掉她唇边的糖粉,轻声:“嗯。” 宁十安立刻问:“那你到底是不是李又澜?” 青年牵住她的手,不回应:“宁姑娘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宁十安恼了,甩开他的手,“你就是在生我的气,气我不关心你!” 他将她的手重新牵回来:“没有,宁姑娘。” 没有个屁! 宁十安气呼呼的想说话,修长的指从油纸中取出一颗糖青梅,时机恰好的塞进她口中,恼怒的话语便变成了含糊的“唔唔啊啊”,宁十安更气了,愤怒的咬着零嘴。 青年低眸瞧她一眼,将手掌搁在他唇边,温声:“别把核吞了,宁姑娘。” 宁十安:!!! 茶肆中,青年坐在对面乖乖饮茶,喝的正是宁十安最爱的那种。 在宁十安尝试数种方式都失败后,她开始胡思乱想了。 这家伙会不会是李又澜,怕她担心所以不说,故意装出生她气的样子?也许他现在正在面临过去的痛苦与压力,处在崩溃的边缘…… 这很像是他会做的事情,佛光那时候就是,明明知道破解方式却不告诉她,最后那般惨烈…… 宁十安悄悄打量他,这次该不会也是吧?明明支撑不住,怕她受到伤害,于是决定自己牺牲…… 宁十安想到这里,蓦然道:“阿寻!” 沐寻温顺抬眸:“宁姑娘怎么了?” “你……”宁十安斟酌措辞,想了片刻,最后还是问道,“你究竟是不是?” 青年将剥好的盐水虾推到她面前:“宁姑娘吃。” 这家伙又回避! 宁十安愤愤的吃着剥好的虾肉,唔……好吃…… 这家伙究竟是不是啊……嚼嚼嚼……到底在想什么啊……嚼嚼嚼……可恶啊……嚼嚼嚼…… 两个时辰后,宁十安愈加难受了。 两人行于拥挤的人潮,沐寻将她护在身前,却始终不告知她结果,他若是不愿,她断然没有硬来的可能。 “阿寻,我担心你。”宁十安没辙,可怜巴巴的望他,尝试挤出几滴眼泪,但努力半天,一滴都没有,只好假意揉揉眼睛,“我真的担心,你告诉我……” 沐寻拉开她的手,用手掌覆住她的眼睛,灵力温柔的融进皮肤,他低声问:“好些了么?” 宁十安又没哭……但她还是厚着脸皮道:“好些了。” “阿寻,你到底是不是……” 沐寻打断:“宁姑娘累了么?要不先回客栈休息?” 第105章 宁十安彻底恼了,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恶声恶气:“快点回答我,你到底是不是……” 沐寻倔强的转过脸,表达自己的态度。 宁十安气坏了,伸手握着他的下颌将他的脸转过来:“你这家伙怎么还哄不好了?要怎么样你才相信我担心你?” 青年垂下眼:“我信的。” 他哪里信了!宁十安大声道:“你不说算了,我也懒得管,我们就此分道扬镳,再也不要相见!” 她气鼓鼓的转身,没走两步又折返,再次拽住他的衣领道:“到底是不是,你给我说……” “不是。”青年望着她,很快回道,“我胸口没有痣。” “你再不说我可要……嗯?”宁十安一怔,竟然说了,她仰起脸,“你不是?真的?” 沐寻点头:“不是。” 宁十安放心下来,又怒道:“非得这样才肯说嘛。” 沐寻却道:“我看见宁姑娘的关心了。” 宁十安嘟囔:“我什么时候关……” “方才宁姑娘转身离开,我尚未来得及伤心,宁姑娘便回来了,是担心我难过吧?” 宁十安脸一红:“没有!” 青年俯身在她耳边,温声:“宁姑娘担心我一天了,对么?” 声音温柔,穿过耳朵落在心口,叫宁十安莫名发热,她别扭道:“我才没有!” 青年望着她,黑色的眼睛里满是欢喜笑意。 太乖了,宁十安软下来:“那你现在开心了么?” 青年温顺点头。 宁十安便道:“那我让你更开心。” 青年尚未反应过来,姑娘便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 青年霎时僵在原地。 万籁俱寂,只余狂跳的心脏。 无法抑制,无休无止。 第42章 宁十安不过略略亲了一口,沐寻便又满眼都是光了,说这家伙好骗吧,还挺敏锐,说不好骗吧,略略亲一口就轻松拿下,真是个聪明的笨蛋…… 不过有一点儿倒是奇怪,以沐寻对自己的飞速增长的好感度,早就应该到顶了才对,可进度条却停滞不前。 得涨到顶才能死遁,如今显然欠缺,可这欠缺究竟来自哪里? 彼时黄昏,暮色四散,祭礼仍在继续,沿街的桔梗花被风卷起,纷纷扬扬。 宁十安打量身侧的沐寻,青年察觉,便回首来望她,那双眼睛微微发亮,唇角紧跟着上扬。 他喜欢她,毋庸置疑,喜欢到只是瞧一眼便欢喜不禁。 她略略一瞧,他便来牵她的手,握在掌心,又雀跃。 这么喜欢了,怎么进度条不满?哪里不对呢? 宁十安思虑间,两人已到城主府前,弟子们捧着祭祀用品忙碌的进出,无人有闲暇注意外人。 宁十安问道:“你确定初酒在城主府?” 沐寻点头:“有人在庇护他,所以他有恃无恐,这次定不能让他逃脱。” 初酒身上的确古怪,修为不高却次次逃脱,从前不在意他,如今不能再掉以轻心。 两人等到夜色降临才摸进城主府中,沐寻带着宁十安,小心散开神识,一寸一寸摸索,可没找多久,院中忽而嘈杂起来,一队侍从匆匆跑过,沿途大喊:“抓住他。” 宁十安眨眼间便见一道黑影从身侧掠过,飞快奔向远处。 阿玉急忙跑来,抓住队长问道:“什么情况?” “陈蕴那小子跑了。”队长气急败坏,“我去地牢给他送饭,他佯装昏迷,趁我接近偷袭我,逃出来了。” 阿玉听完眉心紧锁,立刻道:“你们快追,我去叫师兄们。” 众人汇聚又散开,满府搜寻那个叫陈蕴的小贼,这导致宁十安与沐寻行动也受到限制,只得暂且在阴影中躲避。 地牢里逃出来的?不知有什么恩怨,宁十安正思量,那黑影却又在追捕中调转回来,撞到了两人身前,只是并未察觉两人存在,小心的躲在两人身前的廊柱后。 宁十安看了个真切,是个削瘦的少年,背着一把破破烂烂的长剑,灰扑扑的衣衫沾满尘土,身上并无伤口,想来尚未吃什么苦。 阿玉带着搜查的人很快到了近前,他嗅了嗅,忽而道:“有奇怪的气息,四下找找。” 弟子们散开,执剑地毯式搜索,眼看就要看少年面前,少年身子一僵,悄悄将破剑握在手上。 眼看祝府弟子就要搜到廊柱后,少年猫起身子起势,肩膀忽而搭上一只手,他吓得一激灵,整个人都跳起来,控制不出就要惊呼,嘴巴蓦然被捂住,将那惊恐的声音堵在口中。 阿玉正提剑找到廊柱后,发觉后面空无一人,他嘀咕道:“明明有古怪,怎么没人,算了,大家去旁处找吧。” 而此刻的祝府外围僻静巷弄中,正有三人藏身。 巷弄内堆放杂物,漆黑狭窄,无人在意,宁十安看向扶着膝盖喘息的少年,问:“你是陈蕴?” 少年抬起头,脏兮兮的脸上那双眼睛格外狠戾,像个愤怒的小狼崽,对面的姑娘看上前很亲切,还有一人藏身于阴影处,瞧不清脸,到底两人救了他,他虽警惕,语气还是轻了些:“你们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