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夫人靠绯闻上位》 第1章 [穿越重生]《世子夫人靠绯闻上位》作者:戎枝【完结】 文案: 【明艳毒舌双标大小姐vs吵架总是吵不赢的傲娇世子爷】 初入职场的社畜宋云舒,因连续多日加班不幸猝死,结果意外穿越到大魏朝丞相府唯一的嫡女身上。 穿成高门贵女,宋云舒的日子过得可谓如鱼得水,今日约小姐妹吃茶看戏,明日邀小郎君踏春赏花,后日大家一起恶斗绿茶婊。 日子过得真叫那个惬意。 她爹作为朝中重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娘出身百年勋贵世族章家,东宫太子是她正儿八经的表哥,连盛宠不衰的皇贵妃娘娘她也是要喊一声姨母的。 这么说吧,只要她爹不干什么死全家的大事儿,整个上京城随便她横着走。 一日,她高高兴兴地约小姐妹出门逛了个街,没成想,刚回府天塌了。 崇真帝在位二十载,政绩平平。 他为人不爱文墨武功,更不耽美色。 独独酷爱乱点鸳鸯谱,年年给自己定制kpi,去年撮合两对痴男怨女,不想今年预备再创佳绩。 当日早朝崇真帝被谏官创得心口疼,下了朝竟直接赐婚京中三位青年才俊。 好死不死宋云舒就是其中一对。 赐婚对象跟宋小姐自来相看两厌,谁也瞧不上谁。 全京城的吃瓜群众日日看着这对儿欢喜冤家笑料百出,纷纷猜测他们什么时候和离? 没成想,强扭的瓜有一天它甜了。 齁甜那种!!! 小剧场1: “等等,王公公您刚才说我要嫁的人是谁?” 宣旨的老太监拂尘一甩,凑近宋云舒耳边小声说道:“陛下可是听闻宋小姐对定国公世子情深不已,特意成全您呐。” “......” 宋云舒:皇上,我真是谢谢您老人家嘞!咬牙切齿! 小剧场2: 宋云舒o╥﹏╥o:呜呜呜,谁tm造的谣啊,缺不缺德,定国公家门朝哪儿开我都不知道,他儿子跟我的绯闻我不认...... 顾衍:呵~,这边建议宋小姐不妨好好想想,这!个!人!到!底!是!谁! 文案已于2023/7/20截图微博留存,2023.8.21重修 排雷: 1、女主毒舌属性十分双标。 2、感情流,群像、sc、he 3、架空得离谱,经不起任何考究,私设是为剧情服务,切勿较真儿。 4、愉快看文,开心生活,鞠躬,感谢!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天作之合穿越时空甜文轻松 主角视角:宋云舒顾衍 一句话简介:强扭的瓜真甜~ 立意:爱在日复一日陪伴中浓烈 第01章01 丞相府,海棠院。 虚掩的门扉被人从外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好在这点儿动静,并未惊醒屋内困顿午休的人儿。 婢女杏雨手里端着托盘,缓步、轻声进了屋。 只见,木质托盘上放着一碗褐色的药汤并一小碟蜜饯,那药汤正袅袅升起一缕白烟,显然是刚出炉就盛了过来。 杏雨将托盘放在外间的案几上,抖落衣裙上沾上的微微雨珠,待寒气散了散,这才款步走到珠帘前。 撩帘,入内。 晌午饭后,天气阴沉,宋云舒说是乏了,想要歇歇,临睡前打发了杏雨出去,交代她也回屋去躺着。 杏雨想着今日小姐的药还未服,没敢歇下,出了屋便径直去了小厨房煎药,这会儿药煎好了,刚端过来。 没在床上看到人,杏雨诧异不过一息的功夫,回头便在窗下的美人榻下发现了自家小姐。 美人面朝内,正闭目侧卧着,睫毛轻翘,一阵细风吹拂而过,似乎凉了些,美人纤细的双臂颤了颤。 她身上的薄毯已经滑至腰侧,中衣微微敞开着,露出一小截莹白如玉的锁骨。 眉眼如画,肤白凝脂。 饶是杏雨日日同自家小姐相对,也不得不夸一句“好一个明艳瑰姿的大美人儿。” 窗外细雨如丝,虽不大,但也寒凉。 杏雨将薄被替宋云舒往上提了几寸,待盖住她的胸口才作罢。 宋云舒自午膳后,便歇到现在,杏雨怕她醒后赶不及喝药,将本来放在外间的汤药端了进来。 小半刻钟过后。 杏雨将宋云舒待会儿要穿的衣裙找了出来,衣裙分开放在椸架上,做完这些,又往后瞧了眼摆放在屏风里头的更漏,惊觉主子已经睡了快一个时辰了。 “小姐,快醒醒。”杏雨轻轻推着宋云舒的手臂,柔声唤道。 许是睡够了,这次没怎么费力,宋云舒就醒了过来。 “几时了?” 宋云舒揉着眼睛,下意识地问她。 旋即,不待杏雨回答,她撑着榻,坐起身,如瀑的青丝霎时倾泄她满背。 这时,窗外的雨声倏然渐响,雨势渐大。 她循声转头朝窗外望去,满院的西府海棠在雨中开得正艳。 粉白色的花瓣儿、鲜黄的花蕊儿沁润着雨珠,渐次在枝头绽放,一簇簇繁花似锦,混合着雾蒙蒙的雨天,恰如一幅雨中娇棠图。 此情此景,道一句雅极也不为过。 “未时末了。”杏雨拿来木梳、玉簪替她绾发,瞧她盯着雨景出神,忍不住提醒道:“小姐,药汤这会儿温度正好了,奴婢这就去给您端来。” 第2章 “趁热喝,药效才好。” “我......”宋云舒想说她不想喝,可想起这丫头磨人的劲头,都到嘴边的拒绝话语,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算了,左不过这药再喝两日就能停了,省得待会儿她娘再回来念叨一回,她如是想。 自从三月前,她意外穿越到这儿,这药就没断过。 一日接着一日,连自小就不惧中药苦涩的宋云舒,都生了惧意。 偏偏那大夫断言,若是这药方不喝足三月,恐落下│体寒之症,于日后月事,孕育子嗣上有弊,吓得她娘成日成日吃不好、睡不好。只得盯着她,把这药一滴不剩地喝进肚子里才安心。 说起来,她遭这罪也是无妄之灾。 宋云舒本是一个刚参加工作还没半年的社畜,每天不是996就是007,都快把公司当成自个儿的家了。 这么干的下场就是,她把自己给累猝死在工位上了。 等她再睁眼,就发现自己魂穿到了,大魏朝丞相府上同名同姓的大小姐身上。 原身在上元节那日同几位好友出门夜游,不巧在城南街中间的双宁桥上与死对头宋明月一行人撞上。 两路人,在桥的两端逐渐向桥顶靠拢,待要错身之际,宋明月一行人中的吏部尚书家的二姑娘符茱,居然在背地里使阴招,趁众人不注意竟试图将周窈窈推下桥去。 她不敢动宋云舒,可周窈窈她爹一个国子监祭酒,符茱没在怕的。 可谁知,宋云舒在紧要关头将周窈窈给拽住了,结果惯性使然加之人多,她竟被给生生从桥上挤了下去。 好在,那桥不高,摔不死人的。 然,坏就坏在桥下的水不浅。 要知道,正月里头,穿流而过的河水里都带着未融化的冰碴子,人若掉进水里那不得冻坏了。 桥上一群人顿时吓得不轻。 大魏朝民风开放,未出阁的闺秀出门赏玩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加之上京城的治安一向很好,哪怕是夜间也有金吾卫巡逻。 层层防护,很是安全。 因此,宋云舒此行出来,除带了一个贴身丫鬟夏蝉,便再无其他人了。 谁都没有料到,宋云舒会意外落了水。 就连始作俑者符二小姐都吓傻了,可她不会凫水,哪敢下去救人。 一时间,岸上驻足观望的人不少,却没有一个人敢跳下去救人的,不是吓坏了,就是顾及着名声。 有位热心的百姓欲上前搭救,还未跳下去,就被身边随行的亲人死死拉住,那人起初不解,等亲人附耳嘀咕几句,热心百姓霎时心生退意。 临近的一位婆子听见了两人的耳语,忍不住朝桥下一看,心中顿时了然。 那落水的小姐一身不俗的装扮便知非富即贵,若是人没救上来再把自己搭进去了,倒是不明智了。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跟宋云舒一起的周窈窈和梁玖几乎没犹豫,脱了外衫就相继跳下去救人了。 花费了一番功夫,再加上后来金吾卫的帮忙,人终于是就回来了。 可到底是寒气侵入肺腑,当夜被周窈窈等人送回府后,宋云舒就发起了高热,高热一直持续了两日,等热症退了接着又是昏迷不醒。 谁能想到,等床上的人再睁眼时,芯子都换了。 宋丞相和宋夫人连着守了几夜才把女儿盼醒,却未曾料到,自个儿的宝贝女儿,已经在上元节那夜香消玉殒了。 宋云舒昏睡时,原身她娘便一直啼啼哭哭个不停,她又承袭了原身大半部分的记忆,自是十分清楚,宋夫人有多么地在乎原身这个唯一的亲生女儿。 也是在昏迷之际,宋云舒才意识到,自己的魂魄占据了原身的这副身子,她能听见周围的一切,灵识清明,却一直不能睁开眼睛。 原身的经历如走马观花般,在宋云舒的眼前一刻不停地显现了两日,直到上元节落水那夜的情景落幕,才终于让她喘了口气。 她被迫接受了这个小姑娘的一切情绪,她的喜欢和厌恶。 相比较而言,原身是令人羡慕的,她有不凡的家世,和睦的家庭氛围。 对比社畜宋云舒而言,原身过的简直是神仙般的生活。 宋云舒自幼就被丢弃在福利院,她没见过自己的爸妈,也没想着要去找他们,她一心只想搞钱。 二十岁出头的姑娘,脑子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希望通过努力工作,能在工作的城市安家落户,能设计出自己满意心仪的作品,能养只猫或者狗...... 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愿望。 然而,如今想来,一切都成了空谈。 ...... 一直等到第四日清晨,宋云舒迷迷糊糊地醒来,瞧见床边憔悴不已的二老时,那些原本已经打好腹稿,想要澄清自己并非原身的话,却是怎么都开不了口了。 就这么忐忑不安地过了几日,竟没被人看出端倪,她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下来。 中间,因为夏蝉护主不利,宋夫人便将其打发去了庄子上,她本以为宋云舒醒来会闹,毕竟这丫鬟自小跟着她,没成想,这一回,宋云舒居然什么也没说。 只道,让她看着处理就好。 于是,宋夫人身边的江妈妈二话不说,当日下午就安排人将夏蝉送走了。 后头,宋云舒晚间饭后去花园消食时,瞧着拾掇花草的丫鬟合眼缘,便把她要了过来。 第3章 那丫鬟就是如今在她屋里伺候的杏雨了。 杏雨与夏蝉不同,夏蝉自小同原身一起长大,对原身的一切都很熟悉,从原身的记忆里知道,她居然连心事都会同这名贴身丫鬟讲,不可谓不亲近。 宋云舒还没想好要不要坦白,自觉这样的人放在身边十分危险,指不定一点小事情,就能让她发现端倪。 若是被人当做妖魔鬼怪就不好了。 也是为了不露破绽,宋云舒只能舍了夏蝉。 所以,这才顺势接受了宋夫人的安排。 好在夏蝉的爹娘都在庄子上,因为常年伺候原身,他们一家人连过年都不能在一起,这次放她回庄子上,府里没有扣减她的月钱,对外称其想家,夫人才全了她的一片孝心。 打从宋云舒知道自己穿越了,就没奢望过还能再穿越回去,随着在这里的日子渐渐适应,她发觉她的魂魄已经与这具身体完全融合了。 她以往看过不少穿越,这种情况,能穿越回去的基本上少之又少。 一月后,宋云舒做下一个重大的决定,索性破罐子破摔,身份之事不澄清了,她代替原主好好活下去,照顾爱护她的家人。 想通之后,宋云舒也不纠结了,反正她的人生信条就是 ——既来之,则安之。 飘远的思绪,被鼻息间萦绕的苦涩味道拉回现实,宋云舒低头瞧着杏雨举在面前的那一碗汤药,轻轻蹙了蹙眉。 主仆二人就这么僵持着,谁也不肯退一步。 如此情景,这半月几乎天天上演,杏雨早就习惯了。 最后,还是宋云舒先败下阵来,只听她从喉间幽幽叹了一口气,到底还是伸手接了,一句话没说,憋着气儿,一口喝了。 杏雨顿时笑眯眯的,眼睛都快眯成月牙了,见她如此,宋云舒有再多的不快也消了。 宋云舒心道,这丫头,真是心性单纯,她喝个药就让她高兴成这样...... 杏雨知道药苦,也不忍心看自家小姐遭罪,她适时捻起一块儿蜜饯送到宋云舒的唇边,道:“小姐,快吃颗蜜浸梅子,去去嘴里的苦味。” 宋云舒轻启唇瓣儿,张嘴咬住,瞬间甜蜜的滋味充斥整个口腔。 津液甜腻,苦涩褪去,宋云舒扬起嘴角,冲她笑道:“还是杏雨贴心,今日这梅子格外甜。” 她复又朝椸架看去,夸道:“房中样样事物都顾全得极为妥帖,让你家小姐我啊,少了不少烦心事呢。” 杏雨敛了敛眼睫,笑着回道:“多亏了小姐提拔,不显奴婢粗手粗脚的,奴婢才有了今日,照顾小姐是奴婢的本分,担不得小姐这般夸的——” “小姐喝点水润润嗓子。”杏雨倾身,又从旁边的茶壶里倒了杯清水递给她。 宋云舒将喝完的水杯递给她,随口问道:“婼婼怎么今日没过来?” 宋云舒起身下榻。 杏雨边整理宋云舒的裙摆,边回: “晌午过后,夫人那边传话,说是怕二小姐在家里闷,让江妈妈回府接上她,她们一起去武昌侯府赴宴去了。” “怕您醒了问起来,江妈妈走之前特意跟奴婢说了这事儿。” 宋云舒点点头,又问:“我爹和哥哥呢?有在府上吗?” “公子这会儿,估计还在府上呢。”杏雨想了想回道,她取药回海棠院时,正巧碰上从外回来的宋清琤。 他还问了小姐在做什么? 得知大小姐歇了,公子才没到海棠院这边来。 “老爷没瞧见,估计下了值会直接去侯府。” 宋云舒颔首,表示知道了。 偌大的丞相府一共就三个小主子,宋云舒是嫡长女,宋清琤是庶长子,宋妍婼则是庶女。 不过族谱上,现在三人都是嫡子嫡女,全部记在宋夫人名下。 三个人,三个娘。 第02章02 宋清琤的姨娘多年前病故了,宋妍婼的姨娘倒还在,只是这位柳姨娘日日吃斋念佛,极少出院子。 同别家嫡庶界限分明不同,宋家三个子女感情颇好。 尤其是长子宋清琤,对两个妹妹更是爱护有加,兄长当得相当称职。 这宋丞相,多年来后院也没有再纳新人进府,虽说有一妻一妾,可柳姨娘不知何缘故,自从生下婼婼后,便再也不曾与宋丞相同房过。 柳姨娘进府多年,除了逢年过节,便连照面都不曾与云舒他们多打几回。 就连亲生女儿婼婼,自小都是丞相夫人章氏这个嫡母养大的。 章氏此人,心善,三个子女同她也是十分亲近。 庶子庶女,一律同嫡出女儿一般教导,常年累月疼爱照拂,虽不是亲生,却胜似亲生。 因此,宋府子女亲近,夫妻和睦也就不意外了。 就连宋丞相这些年官位越坐越高,跟这位嫡妻和她背后的章氏家族鼎力扶持也脱不了关系。 起初,宋云舒很是不解,柳姨娘同他爹之间的事。 毕竟柳姨娘貌美至极,她同她娘这种端庄大气的明艳姿色不同,柳姨娘那模样称得上红颜祸水的长相了。 如此妖娆女子,可她爹却不为所动,亦从不踏入柳姨娘的院子。 甚至,连柳姨娘自个儿都不热衷同她爹共处一室,但凡她爹出现,她必退避三舍,连个正眼都不带给宋丞相的。 话说好奇心害死猫,宋云舒就是那只猫。 第4章 要知道宋丞相长得极为儒雅俊美,又有高大挺拔的身姿,加上手握权势,这种男人少│妇们哪有不爱的。 章氏不止一次跟两个女儿开玩笑,说是她每回同她们爹爹去赴宫宴,那场面好似招蜂引蝶。 就连京中诸多贵妇,对这位位高权贵的儒雅权相,亦是痴迷多年。 她娘和各位深闺妇人尚且如此,没道理柳姨娘能对如此男色无动于衷。 私底下趁婼婼不在跟前,宋云舒才敢问她娘其中的缘由,章氏起初不愿说,后来实在磨不过她,才将原委娓娓道来。 话说,柳姨娘原本心有所属,当年嫁给她爹实属无奈之举。 全因过世的老夫人执念如此。 柳姨娘是老人家娘家远房侄女,父母俱丧,老夫人怜惜她,派人去江州老家将她接来身边照顾。 柳姨娘自入府,一应吃穿用度全是按照府中小姐的规格照办,柳姨娘同其他妄图嫁高门的女子不同,她心有所爱,只愿嫁一小门小户家儿郎,过自己的日子。 可老夫人怕她嫁出府受委屈,想将其留在身边,好话歹话说尽了,柳姨娘就是不愿意松口。 没办法,老夫人在身边嬷嬷的怂恿下,偷偷给自己儿子和她在饭食里下了药,逼迫两人有了一场露水姻缘。 一次意外,让她有了身孕,彻底绝了她出府嫁人的奢望。 当年这事一出,闹得几方都不愉快。 彼时,宋清琤的姨娘邹氏已有八个来月的身孕,她同宋丞相自幼相识,两情相悦,却因家中获罪,身份已然配不上宋丞相,才委身成了他的妾氏。 她为人不争不抢,上敬主母,下宽仆从。 连章氏这个嫡妻,都夸她,是个懂分寸、知事理的女子。 却因着这一出闹剧,竟让邹姨娘早产了。 想是未到瓜熟蒂落之时,因此,孩子虽是生了下来,但还未足月便夭折了,而邹姨娘因为产后崩漏不止,再加上丧子之痛,没两年身体就彻底垮了。 到最后,药石无医,病去了。 邹姨娘故去后,府上的气氛如乌云密布般,暗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事后,老夫人后悔不已,可恶果已经铸成,再迟恨也于是无补。 她老人家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生生伤害了好几个人的心。 儿子同她离心,侄女也跟她生分了。 连一向乖巧的妾氏邹姨娘,也落得个香消玉殒的结局,更别提那苦命的小孙孙,连长大都不曾,就去了。 真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好在,当初这出闹剧章氏全程冷眼旁观,不然,她同宋丞相本就岌岌可危的夫妻关系,只怕十几年前就散了,哪能有如今的相敬如宾、琴瑟和鸣。 这里头,大人之间的恩怨就不论了,最可怜的还要数婼婼,本就不是柳姨娘期盼降世的孩子。 小姑娘自打生下来,她姨娘便不管不顾,不疼不爱的,还是章氏这个主母看不过去,将其抱到自己这里养着。 她生宋云舒坏了身子,太医断言恐再难孕育子嗣,嫡子是没指望了。 令她欣慰的是,这些年宋清琤听话懂事,并未因生母之事而心生怨恨,迁怒他人。 他对她这个嫡母也孝顺,她也就顺了宋丞相的意,开宗祠在族亲的见证下,将他记在自己名下做了嫡长子。 只盼他日后能够光耀门楣,照顾好两个妹妹就够了。 她自己生的宋云舒自小如珠如玉般娇宠着,除了婚事再没什么好操心的,连小女儿婼婼,也是贴心可人,章氏也极是宠溺。 一应吃穿用度,但凡宋云舒这个姐姐有的,宋妍婼那里决计少不了。 若说当初章氏养着婼婼真有什么私心,到如今,也是真的一点也没了。 小女儿亲她,比长女更甚。 哪怕柳姨娘现在母爱觉醒,想把闺女要回去,章氏也绝对不会答应的。 宋丞相这些年同章氏倒是处出来几分真心,夫妻二人关系竟比当初成婚时还要亲密,这让章氏身边的人喜不自胜。 大家心道,夫人如此心善,不但对待妾氏所生孩子似如己出,连府里内务,府外商铺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谁见了不夸她贤惠的,如此嫡妻好歹让宋丞相转了性子,开始怜取眼前人。 如今,年近不惑的宋丞相只守着章氏一个女人,章氏年轻时受的那些委屈,早就云淡风轻了。 老夫人前些年去了,这丞相府里,再也没人给她添堵了。 章氏觉得这日子简直就不能再舒坦了,只待三个孩子成了家,她也就彻底轻松了。 晚间,膳厅内。 宋云舒同宋清琤坐在圆桌上就餐,今日晚膳只有兄妹二人,较往日的一家五口显得冷清了不少。 宋家一贯主张食不言寝不语,因此,两人这顿饭快要吃到尾声了,连一句话都没说。 倏然, 宋云舒轻咬住筷子尖儿,看向自家兄长,小声问道:“哥哥,你们国子监这回春闱放榜是在什么时候啊?” 上月,国子监一官员猝然病逝,宋清琤被急调入国子监,现领国子监监丞一职。 闻言,宋清琤缓缓抬首,他睁着一双清润的桃花眼,看向这个关系一向亲厚的妹妹,弯唇浅笑道:“难得啊,妹妹居然关心起国家大事来了。” “莫不是为着顾衍才问的?” 宋云舒蹙眉,想骂一句“关他屁事,我跟他又不熟”。 第5章 最后碍着不雅,生生忍住了,只戳着碗里的饭粒,道:“关他什么事?” “你不是一向见不得他好吗?若是他这次考砸了岂不是正好,省得他老是惹妹妹生气。” 说完,宋清琤夹了一块儿桂花蜜藕放到妹妹碗里,这道菜是她最喜欢的,厨房隔几日便会做一次。 宋云舒小口吃着藕片,复又忍不住抬眸看着一脸斯文俊秀的兄长,很疑惑一向清雅不喜言论他人的宋清琤居然会说出这些话。 这可真是冤枉她了,跟顾衍有旧怨的是原身好不好? 她真的跟他就很不熟。 说来也奇怪,原身的记忆,宋云舒可以说是几乎全部掌握了,这也是让她这么久都没被人瞧出蹊跷的原因。 可独独关于原身和顾衍之间的恩怨,她恁是半点都没记在脑子里,好似这个人就跟陌生人一样。 除了他的那张脸,多的关于他的记忆,半分都没有记下。 她选择性排斥。 原身跟顾衍的恩怨由来已久,宋云舒自醒来已经听过不少关于顾衍的事,不论是周窈窈和梁玖,还是自家人都时不时地在她耳边唠叨这个人。 宋云舒真是不胜其烦。 若不是知道,宋小姐自来跟这位定国公世子相看两厌,谁也瞧不上谁,她都要怀疑,原身是不是爱上这位世子爷了? 不然,总是打听这位世子爷日常干了什么,有何乐趣? 还好两人啥事儿没有,若不然,真是郎情妾意的,她可怎么办? 顾衍其人,关她宋云舒什么事儿。 她巴不得这人别出现在她眼前,连名字都别在她耳朵边晃才好。 “哥哥,咱们兄妹聊天,扯他干嘛?我只是想知道罢了,哥哥不想说就算了。” 她不满道。 宋云舒恨恨地咬下一大口蜜藕,甜蜜的滋味漾在心间,驱散了此前兄长提及顾衍带来的丝丝不快。 也不知两人是不是命里犯冲,但凡能让世子爷不高兴的事,宋云舒就能乐呵半天。 两人一见面必定互掐半天,宋云舒毒舌,每次都能把清冷话少的世子爷气个半死,还不能把她如何了? 京中谁人不知,宋家大小姐背景硬得很,一般人得罪不起。 世子爷当然不怕她,不过他嘴笨,说不过她就是了。 “真不好奇?”说实话,宋清琤是真不信她不想知道顾衍考得如何了?“应该明日就会放榜,妹妹不想提前知道吗?” 宋云舒摇摇头,道:“不想。” “我只想爹娘和哥哥还有婼婼每日开开心心就够了,旁人之事与我何干?” 宋清琤放下碗筷,欣慰地摸了摸妹妹的头,道:“舒舒长大了,这回落水生病也苦了你,母亲禁你的足也是为了你好,等后日三月药汤喝足,哥哥休沐带你们去京郊庄子上踏春赏花、放风筝.....去不去?” “去。” 她笑着抢道。 这几个月,她安心在府里养病,连门都没出,却不妨碍她听了许多上京城的新鲜事。 可听得再多,总没有亲眼出门瞧瞧有意思。 既然,哥哥提了出府游玩,她当然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等宋丞相和宋夫人回府,宋清琤领着宋云舒去给二老请安,将想带两个妹妹去京郊的庄子上玩一玩的事说了。 顾念宋清琤办事一向稳妥,宋丞相倒是没说什么,只道让他们注意安全。 宋夫人却是不放心,考虑到京郊远,兄妹三个又要在京郊的庄子上住几日,非要安排二十个府卫随行。 本来只是一次短期出行,宋云舒不想搞得如此兴师动众,可她撒娇讨好都没用,章氏就是不松口。 最后,还是宋清琤出面,不知他跟章氏说了什么,随行的府卫从二十人减少到六人。 好歹人少了,出行自然就轻便了。 宋云舒这回可是高兴了,缠着章氏好一通黏糊,还是宋丞相赶人她才恋恋不舍地回了海棠院。 自盼着出游,连着这两日喝药,都不用杏雨催了,宋云舒自个儿就自顾自地喝了。 好不容易,宋清琤终于休沐了,第二日他便带着两个妹妹,几名府卫外加随侍的奴仆,一早趁着朝阳初升往城外赶去。 第03章03 出城的官道修得宽阔、平顺,马车一路向城外行驶,车内却不显颠簸。 季春时节。 出城赏玩的人不少,沿途风景清新怡人,宋云舒瞧着车窗外花红柳绿的一片景色,连先前被禁足几月,心中郁郁不舒的沉闷都一扫而空了。 宋清琤骑马随行在侧,时不时地碰上几个熟人,各自相互见礼,浅聊几句,得知他带两个妹妹出门散心,倒是赢得众人赞许声一片。 宋云舒闲适地靠坐在车壁,喝着杏雨递来的清茶,听别人反复夸赞自家哥哥,也是由衷自豪。 哥哥如此儿郎,在官场上混得如鱼得水先不提。关键是他家世好,人也生得斯文俊逸,性格最是温润柔和不过了。 年不过二十一的世家公子,又是京中四大家族宋氏未来的掌权人,洁身自好,至今尚未婚配。 自成年起,便成了京中各家勋贵眼中的香饽饽,明里暗里各家争得面红耳赤,却碍于宋夫人一句“长子婚事全凭他自己心意。”而作罢。 作为妹妹,她真是不知道,这么好的哥哥以后会便宜哪家闺秀? 第6章 宋家幼女宋妍婼,则垂首靠在姐姐肩头,已经睡了好一会儿了。 她昨日跟丫鬟在院子里踢了一下午的毽子,累得不轻,晚上兴奋得又半夜才睡下,导致今早差点起不来,一坐上马车,晃晃悠悠的,没过半盏茶的功夫就睡着了。 宋云舒也由着她,自己甘愿给妹妹当靠枕。 她侧首,垂眸看过去,尚未及笄的小姑娘,还未褪去一脸的婴儿肥,小脸肉嘟嘟的,很是可爱。 出了城,又行了有十来里路程了。 马车沿着京城外的运河缓缓行进,道路不复先前平坦,偶尔车轮轧过不平的路面,车厢也会被迫颠簸起来,饶是如此,也未能将熟睡的小姑娘颠醒。 宋云舒爱怜地摸了摸妹妹的小脸,发现微微薄汗附着于手心,杏雨见状欲上前服侍来着,却被宋云舒制止了。 下一瞬,只见她掏出袖中质地柔软的锦帕,撩开小姑娘额前的碎发,轻轻地替妹妹擦去了额上的细汗。 事毕,宋云舒又轻摇手中团扇,心无旁骛地替妹妹扇起风来。 她记挂着她娘临出门前的嘱托,“一路上要照顾好婼婼,别让妹妹病了,摔了,磕了......” 至于兄妹两个,宋夫人恁是一句没提。 也不知,她娘是不是故意的。 宋云舒起先还跟兄长抱怨,说娘亲偏心都偏到马里亚纳海沟去了,一心只在乎小的,对大的两个的安危一句嘱托都没有—— 结果她一通抱怨下来,宋清琤完全没抓住重点,只笑着问她“马里亚纳海沟”是什么地方?吓得宋云舒赶紧打了个马虎眼糊弄过去。 杏雨面带微笑,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两姐妹,二人依偎在一处,场面好不温馨。 此时,宋妍婼仍是睫羽轻掩,双眸合着,左手虚挽着身边长姐的胳膊,粉色衣裙盖住手脚,只有那张脸露在晨光里。 云舒无聊,朝车窗外望去。 大魏境内的这条天然运河,自西向东蜿蜒流淌,水流绵延数百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窗外河面金光耀目,水面上有数艘商船,船工划动船桨破水前行,带起粼粼水光。 微弱光线照射进车窗内,映照在小姑娘嫩白的小脸上,雪白的肌肤毫无瑕疵,泛着珠光色泽,好不惹眼。 害怕马车内空气沉闷,一侧的车帘早已被杏雨掀了起来,车窗处只余一层薄薄的细纱,以防止外边的飞沙走石溅起落到车内。 他们出门时不到辰时,眼下已至巳时中了。 太阳缓缓升空,刺目的金色光线顷刻间穿透薄纱,投射入内。 哪怕已经用团扇遮掩大半,强光仍旧惊醒了沉睡中的人儿。 小姑娘睁着湿漉漉的杏眸,似有清泉流淌其间,尤带刚醒的懵怔,看向宋云舒,歉意地问道:“姐姐,你累不累?婼婼是不是把你压疼了。” 颤颤的嗓音,清浅甜腻。 宋妍婼肖似柳姨娘,生得琼鼻翘挺,唇红齿白,一张脸明媚惑人。 这小模样,活脱脱的一个小美人胚子,只怕及笄后又要惹得京城各家郎君竞相争艳了。 宋云舒替妹妹拨正头上的珠钗,又压了压她被风吹起的裙摆,才回道:“不累的。” “婼婼别担心。” “姐姐不许骗我。”小姑娘撅起嘴,似是不信,赶忙坐起身,要去替宋云舒捏肩膀,“我给姐姐按摩舒缓一下,娘说我捏得可好了......” 小姑娘手指轻按穴位,问道:“姐姐,有没有舒服点?” 宋云舒轻笑着,满意地点点头。 小姑娘模样好,嘴儿更是甜,怪不得,一家人都爱她。 自小没有感受过手足之情的宋云舒,当然也喜欢这位可爱乖巧的妹妹。 就连原本不喜她出生的宋丞相,都动了恻隐之心,因为喜爱章氏,连带着对她养大的孩子,也一并喜欢上了。 如今,他对这个幼女也是疼爱非凡。 “哥哥刚打发人过来说,到庄子上差不多要到正午了,午饭不一定赶得上,妹妹早晨饭用得不多,要不要再吃点点心,先垫垫肚子?” 说着,宋云舒将食盒递到她面前,让她自己捡着喜欢的挑。 食盒中的点心样式精致,一看就是出自京中的玲珑坊,它家除了制作糕点酥饼等小食,还做其他营生,诸如珠宝首饰,成衣铺子等。 玲珑坊名声响亮,却极少有人知道,它是章氏的陪嫁私产。 宋妍婼没怎么细看,选了块儿姐姐喜欢的玉带糕,一分为二,喂到宋云舒嘴边,“姐姐也吃。” 宋云舒眸中含笑,张嘴接了,心道,果然没白疼她。 自穿越到这个陌生的朝代,于她最安慰的,便是宋家人之间的相亲相爱,这对缺失亲情二十几年的宋云舒来说,太难得了。 她很珍惜。 -- 到庄子上时,已过了午时。 常年在庄子上打理各项庶务的刘管事,早已翘首以盼多时。 他一早就招呼庄子上的仆从烹煮洒扫,等闻着信儿,说是宋清琤一行人快到了,又赶紧领着婆子丫鬟等人候在门房处,只等着京中主子们的驾临。 宋清琤打马上前,在阶前勒停坐骑。 下马,站定。 刘管事眼含热泪,急急上前,欲以跪礼相迎,“大公子,老奴给您请安了。” 其余人见状,亦纷纷跪下行礼。 第7章 “刘伯,使不得。”宋清琤赶忙上前扶住这位老人,“您快快免礼。” “父亲早就免了您的礼,您老如此,当真是折煞我呢。” 刘管事年近花甲,是府中老人了,此前是宋老爷子身边的贴身随从。他也是宋府家生子,他们刘家世代甘愿为宋氏嫡出一脉家仆。 宋老爷子驾鹤西去后,宋丞相考虑到老人家年事已高,这才送他到此地颐养天年。 顺便管理京郊这处庄子。 现如今,刘家人仍在宋府服侍。 担任丞相府大总管的,便是这位刘管事的大儿子——刘涌。 刘管事借着宋清琤手上的劲儿站起来,两人快七八年没见了,而今看着这个自小看到大的孩子,眨眼间就长成如他爹一般的如玉郎君。 老人家捋着花白的胡须,忍不住唏嘘,“可真是岁月不饶人啊,遥想当初老奴离京时,大公子还在学堂念书呢,现如今,大公子都已出入朝堂了。” 宋清琤温和地笑笑,也附和一声“是啊!” “能见到您老人家身体硬朗如初,清琤甚是欣慰。” 寒暄完,老人又看向刚刚停在院前的那两驾马车,问道:“里头可是府上的两位小姐?” “是的。” 此时,马夫正好从车厢后头拿来马凳,又将其放在马车左侧的平坦道儿上。 男人憨厚本分,自知自己不便靠府上女眷太近,只手握缰绳,在另一侧低头抚马。 见微知著,看得出来,宋府的主母对下人的规矩把控得极严。 刘管事瞧着身边一溜烟的人,直叹气,有那胆大的竟然还敢伸脖去瞧的,他又不敢当着主子的面呵斥他们。 只能悬着心。 他真是怕这群粗鄙不懂规矩的人,待会儿冒犯了贵人。 杏雨先下了马车,扶着两位小姐也下来了。 刘管事一行人,又忙着要上前见礼。 宋云舒牵着宋妍婼,走到兄长身边站定,和颜悦色地笑着叫他们免礼。 “大小姐,二小姐,一路辛苦了。” “多谢刘伯关怀。” 刘管事亦是多年没见过府上这位大小姐,他手巧,小时候常给宋云舒做小玩具,因而,宋云舒对这位老伯伯的印象极好。 刘管事一见她的面,便忍不住多唠叨了几句云舒从前的趣事。 大概这是年事已高的老人家的通病。 格外喜欢关切小辈。 宋云舒静静地同他寒暄着,也象征性地问了问庄子上的一些事务,最后,提醒他要多注意身体,不要过度操劳...... 离得近了,庄子上负责膳食的冯婆子才瞧见,这大小姐生得何等的明艳妩媚。 简简单单一袭红衣,衬得她肤色赛雪,青丝半绾,几支翠色玉簪斜插其间,简单至极的装扮,却更显其姿容卓绝。 如此美人,冯婆子早就看呆了。 冯婆子是这几日才被请到庄子上来的,前头负责膳食的阙妈妈昨儿个家里儿媳生了孩子,走不开,这才叫自己的老姐妹冯婆子过来救急的。 冯婆子虽是乡厨,可掌勺过几百场红白宴席,手上功夫肯定是有的。 别的她倒不怕,就怕自个儿规矩没学好,惹了贵人不快。 这一会儿功夫观察下来,冯婆子心底好歹有个章程了,看来这京中的贵人们不是那等仗势欺人的主儿。 眼前的官家小姐出身高贵,性情却不显高傲,此刻和善地对大家伙儿笑着,奴仆们忐忑不安了几日的心顿时平息下来。 庄子上的婆子丫鬟,几时见过这样貌美的小娘子,大家忍不住就多看了几眼。 宋妍婼不像长姐那般,能泰然自若地由着外人打量。 可要她斥责他们无礼,她也做不到,她心善,连府里下人都没打罚过一回,更何况是,这些本来就不怎么懂规矩的乡下奴仆。 宋妍婼被章氏保护得太好,是真正被娇养长大的闺阁小姐,平常出府见的都是些家中相熟的夫人小姐,哪有一下子见过这么多生面孔的。 她有些怕生,躲在宋云舒身后,露了半个侧脸。 宋云舒知她害羞,忙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抚。 刘管事在前头引着几位主子入院,“午膳已经备好,公子可要先带小姐们去用饭?” “妹妹们舟车劳顿,待整理好衣裙再用饭也不迟,她俩素来爱洁,还请刘伯先让人备好热水,供她们梳洗。” “是。” 老人家颔首应承。 “热水一早就备在灶上了,老奴这就吩咐人先将水送到各位主子的房里。” 一行人穿过影壁,又往前行进了一小段距离,待穿过抄手游廊处,就到了前院特意留置的桃园。 眼下,桃园里数十株桃花竞相开放着,粉色的花瓣被风吹落了一地。 “世子,您要的东西.....”一墙之隔的另一户庄子上,隐隐有人声传来。 刘管事突然停下来,在月洞门前立定,对主子说道:“对了,大公子,昨日定国公世子和谢小侯爷一行人也来了隔壁的庄子上。” “老奴想你们年轻人都认识,这下人多,你们一块儿踏春赏花、钓鱼野炙可就更热闹了。” 宋清琤还未来得及答话。 不想,宋云舒听罢后却炸了,“什么?顾衍那厮怎么也来了?难道,春闱没过都不够他难过的?” 宋云舒那天无意间听下人说,好像什么国公府的世子爷落榜了,所以她一直认为是顾衍考砸了。 第8章 她扯着兄长的胳膊,不悦地问道:“哥哥,你说他是不是打听到我病好了,故意气我来了?” 刘管事听得怔怔的,他离京多年,并不知宋云舒与顾世子之间不对付。 宋清琤心里想着事儿,一时不察,差点被妹妹扯得趔趄,看她气鼓鼓的模样,一时也忘了训她在外不可莽撞之类的话,只摇头笑叹, “妹妹还不知道吧,这次顾世子会试考中了,落榜的是镇国公府世子沈垣,我估摸着顾衍到此,大概是为了躲避近日京中频繁的庆贺宴请。” 是觉宋云舒还不够气闷,只听宋清琤又补了一句,“殿试在下月初,以他的身份,中进士妥了。” 宋云舒:“......” 你可闭嘴吧! 第04章04 回房梳洗好,宋云舒又换了身干净衣裳,出了房门,兄长和妹妹已经等在她院子里了。 婼婼过来挽长姐的手臂,一个劲的说自己饿惨了。兄妹三人,相携去前院的饭厅用膳。 刘管事等人将此地打理得极好,除了粮食,庄子上喂养的鸡鸭等家禽不少,连果蔬水产之类的都能自产自足,日常吃喝绝对够了,都不肖另外再花钱去附近的镇子上采买。 甚至,还有结余送到京中来。 饭厅临湖,厅内几扇菱格花纹窗牖全部敞开着,从宋云舒坐着的位置望出去,恰好能瞧见湖边正吐纳新芽的几株柳树,翠嫩枝条随风轻扬。 春三月,连风都是温柔的。 宋云舒想起从前工作室出去团建时,短住过的林间别院,也同这庄子一般清幽、空净,环境怡人。 那是她从前为数不多,觉得生活很美的时刻。 可到了这儿,似乎一切都很轻松,再没有恼人的工作,和不安的孤寂感,连吃饭都有人陪她了。 宋妍婼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里,“姐姐,你快尝尝这道酸笋炒鸭胗,酸辣辛香,特别下饭,我好喜欢哦。” “味道很不错。”宋云舒尝了一片。 “不过别多吃,太辣了。” 她提醒道。 “嗯嗯,知道了。”小姑娘乖乖应承下来,“对了姐姐,你回去千万别告诉娘,她不许我吃这么辣的东西的。” “好。”宋云舒颔首。 小姑娘又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兄长,道:“还有哥哥你,也不许跟娘说。” “行。” 宋清琤嘴角噙着笑,也答应下来。 出行在外,宋清琤这个做兄长的也放任自己一回,抛开府中用膳时那些诸多规矩,用饭间隙也同两个妹妹随性而谈。 气氛太好,以至于,先前那点儿听闻顾衍也来了的气闷,也随之消散了。 这一顿,宋云舒连饭都比平时多用了半碗。 冯婆子的厨艺确实不错,饭菜虽不精致却做得别有一番滋味。 一桌饭食皆是出自山野之间,饶是并不重口腹之欲的宋清琤,也对着这一桌子菜频频下筷。 饭后。 宋妍婼吃撑了,吵着要去附近走走消食,宋云舒拗不过她的撒娇请求,只能舍了午休陪她出门。 正好,此地的玉泉山闻名遐迩,她们打算去那儿。 季春时节,沿路古树蓊郁,山花烂漫。 登石桥高处远眺,河对面的玉泉山上已是满目春│色。粉桃、白梨、浅红杏花,大片大片地开着,已有不少男男女女前去林中踏春。 周围庄子俱是京中勋贵、富商等人的私产,是以,能在这玉泉山附近出现的人,非富即贵。 平头百姓根本进不来,更不必担心有歹人出没之类的。 宋云舒跟宋清琤打了招呼,说要去玉泉山上瞧瞧开得正艳的山花。 兄长有事,眼下走不开,便没有跟他们同去。叫刘管事派了个熟悉周围路况的小厮给他们带路。 宋清琤想起临行前母亲的嘱托,又安排了几个武艺高强的府卫随行。 宋云舒领着妹妹,在小厮的带领下,沿着青灰石板铺就的石阶拾级而上,绕开人多的地方,准备去往桃花林的另一侧。 “小姐,您快瞧,前头开了一大片的玉兰花呢。”杏雨兴奋地叫起来。 她同宋云舒一样,都是天生喜爱花草之人。 宋云舒循声望去,果然看到前方那棵被藤蔓虬结的高大玉兰树,那枝头上缀着无数洁白清雅的玉兰花。 此花甚为奇特,开花时见花不见叶。 又走了一段路。 婼婼突然扯了扯她的袖子,指着前方,道,“姐姐,你看那儿。” “好像是庭之哥哥。” “庭之”是顾衍的表字,时下,男子成年后,相熟之人多以表字互称对方。 宋云舒跟他不对付,自然是连名带姓地喊他。 “等等,兰青哥哥怎么也来了?” 宋云舒:“......” 她定睛一瞧,可不就是顾衍跟谢祯两人。 真是冤家路窄。 虽然,已经知晓顾衍到了庄子上,但宋云舒真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真人了。 更没想到,一向公务繁忙的谢祯也来了。 不过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好意外的,这几日朝中休沐,连宋丞相这种一品大员都在家中歇着,谢祯这个小小的金吾卫中郎将赋闲几日,也就不奇怪了。 顾衍与他,二人自小便玩在一起,一个国公府世子,一个武昌侯府的小侯爷,都是京中一等一的勋贵家中嫡子。 第9章 谢祯在边关历练了两年,回京后继续做了一名武官,而顾衍作为公府独子,为了让母亲安心,选择了弃戎从文。 细说起来,定国公府也是武将世家,第一代定国公跟太│祖一起打过天下,有从龙之功。 而,现如今的定国公夫人身份更是尊贵,她乃当今圣上的胞妹,是先帝盼了许久才得来的唯一的公主,也是大魏朝的嫡长大公主。 定国公府实乃京中当之无愧的第一勋贵门第。 而武昌侯府和定国公府一样,也都是皇亲国戚。 现如今,已经快八十高寿的太皇太后,就出自武昌侯府。 京中的世家大族,多多少少都是同皇室沾亲带故的,连宋家也是如此。 当今圣上的元后就出自百年勋贵世族章家,是宋夫人一母同胞的亲姐姐,虽然元后因病故去已有多年,但东宫太子可是宋云舒正儿八经的亲表哥。 就连现如今圣眷正浓的贵妃娘娘,亦是出自章氏旁支远亲,贵妃娘娘自个儿都爱以章家女儿自居。 宋云舒每回应召入宫,为显亲昵,皆是唤其姨母。 顾衍今日着一身烟青色圆领绣金丝流云纹锦袍,腰间用嵌玉蹀躞带系着,不算张扬的装扮,却衬得其面容愈发清泠俊俏。 虽是与其不对付,但顾衍这一张好皮囊,宋云舒却没什么好指摘的。 反观同行的谢祯,仍是常见的那身装束,玄衣墨发,迎风而立,袖袍猎猎作响。 此人同样生得英俊非凡,气场却又异常凛冽,反倒叫人望而生畏。 若是只有顾衍,宋云舒可以当没看见,径直走开就是了,谢祯在此,她需得见礼才行。 谢祯母亲是武昌侯府的当家主母,她同章氏在闺中就是手帕交。侯夫人连生了四个儿子,一直想生个闺女却未能如愿,前头婼婼去武昌侯府那日,侯夫人见了她便十分喜欢,当场就认了她做干女儿。 所以,按着礼数,宋云舒现在也要随婼婼叫谢祯一声兄长的。 既然撞见,万不可因顾衍那厮,坏了规矩。 “兰青哥哥。”宋云舒双手交叠,对着谢祯盈盈一拜,行了个十分标准的闺秀礼。 “顾......世、子” 到顾衍这儿,宋云舒的语气瞬间变得极度敷衍,那三个字喊得不情不愿。 腰杆儿也挺得笔直,弯一点儿,都算她宋云舒输。 顾衍:“宋云舒你......” 本来心情甚好的顾世子,顿时不爽了。这女人跟他搁这儿搞差别对待呢。 在外人面前矜贵自持的世子爷,差点当众炸了,若不是顾及着好友和其他人在,他非得跟宋云舒理论一番。 莫不是,她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这么大个人了,还不如她妹妹呢。 宋云舒看他吃瘪,顿时舒坦了。 没错,她就是故意的。 管他怎么想?气死他最好。 谢祯不理会他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先是对姐妹二人和善地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了。 接着他又关心起宋云舒的病情来,“云舒,三月不见,病可好些了?” 宋云舒笑着回他:“都好了,多谢兰青哥哥挂怀,窈窈说当日多亏了你一起帮忙将我及时送回家。” “还未谢过兰青哥哥的仗义相救,请兄长再受妹妹一拜。” 说罢,宋云舒又诚挚地同谢祯行了一个大礼。 顾衍几时见过宋云舒这般知事懂礼了? 在他面前,她哪次和软过,现在居然对其他男人如此端庄淑雅,顾衍觉得她是故意的,就是为了恶心他。 世子爷腹诽,真是个表里不一的女人。 宋云舒行完礼,自动退开了些。 听她方才提及周窈窈,谢祯神色倒是有些不自然,俊脸骤然染上几分薄红,好在他逆光而立,没叫宋云舒瞧出异样来。 可顾衍离他近,他耳廓周围不自然的红,自然逃不过世子爷的眼睛。 毕竟大家都是尚未成婚的男女,周围又时不时有人往这边来,怕影响不好,因此,宋云舒没跟他们多聊,领着人往前头去了。 上山前就听小厮介绍,说林间深处有一古刹,她打算去那儿看看。 憋了好久,直到瞧不见宋云舒一行人,顾衍才对着好友说道:“兰青,你刚才脸红了。莫不是......” “莫不是什么?”谢祯追问。 “你喜欢宋云舒?” 闻言,谢祯静默一息,深深吸了一口气。 “庭之,饭可以乱吃,话可别乱说。” “那你刚才脸红个什么劲?她跟你说话,你脸红了,我有此想法不是很正常吗?” 谢祯难得词穷,好友一遇到宋云舒好像脑子就不太好使了,“我不喜欢她,我喜欢......” “喜欢谁?你倒是说啊。”顾衍下意识的追问道。 谢祯无所谓道:“算了,没谁。” 他发现自己对周窈窈有别样的心思,已经好几个月了,可他打听到她现已有婚约,而他也有即将要议亲的对象,万万不能将心事告诉旁人。 就算是顾衍也说不得。 “你这人真是,勾起我的好奇心,结果又不告诉我。” “反正不是宋云舒,你别紧张。”谢祯故意呛他。 顾衍:“......” “谢兰青,我再说一遍,我不喜欢宋云舒。”顾衍怀疑谢祯是有毛病,因为前头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第10章 “不喜欢啊?”谢祯抱臂依在一旁的树干上,睨着眼,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似笑非笑,“那你干嘛那么关注她,我可没见世子爷那么关注过旁人。” 顾衍辩解:“我.......我那是......” 是什么?半天没个下文。 见话语权回到自己这边,谢小侯爷立马不遗余力的补刀,“不是你说的,恋慕一个人,就会不自觉地关注她的一言一行吗?” 顾衍继续解释:“我那是开解程琅才那般说的,不一样,你不能将两者混为一谈。” “不都一个道理吗?”谢祯再睨他一眼,“男女生情,不外乎是谁先在乎上了。” “你对宋云舒,似乎格外在乎。喜不喜欢的,除了你自己,谁知道呢?” 谢小侯爷挑眉看他。 “谢祯......”看得出来,顾衍这次真的生气了,咬牙切齿的喊他名字。 小侯爷识趣地闭了嘴,深知不能再同他掰扯下去了,傲娇的世子爷要炸毛了。 不过,难得见到世子爷失态,谢祯一时颇得趣味。 嘴笨的世子爷,说不过宋云舒就算了,这下连一向沉默寡言的谢祯他也说不过了。 世子爷怼不了人,只能恨恨地朝着山下走去,连身后的好友都不顾了。 谢祯掸了掸身上的灰屑,背着手在后头看他一路疾驰,也不恼,只管自个儿悠闲地走着。 忽地,顾衍没注意前方的路面,一脚踢在石阶上,为避免磕着脸,他急急转了个身,不想又崴了脚,眼下正跌坐在地。 好在世子爷年轻身体好,并未伤着。 不过,他衣袍沾泥、发冠微散,看起来颇为狼狈。 谢小侯爷不可自抑地笑起来,完了,还不忘挖苦他,“世子爷气性真大,说不过还拿石阶撒气,倒是让谢某刮目相看。” “我先走一步了,世子爷随意啊。” 顾衍眼圈泛红,也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 言毕,谢祯竟真的绕开顾衍,独自下山去了。 顾衍:“???” “.......” 该死的谢祯。 这下,世子爷更气了。 第05章05 爬了上千步石阶,好不容易才到了半山腰上的古刹。 山谷空幽,古刹寂寂。 里头的僧人不足十人,香客更是寥寥无几。 古刹里供奉着十来座神佛,宋云舒领着妹妹在观音菩萨的佛像前拜了拜,虔诚地拜求保佑全家人身体康健。 神佛之事,不管迷信与否,纵观几千年来,信众不减,香火不断,宋云舒认为其存在即是合理的。 世人敬畏神佛,信赖神佛,普罗大众也向其求富贵,求平安,求子嗣、姻缘...... 不过,宋云舒不求虚妄之事,从前每逢遇到寺庙,她从不绕道,也会虔诚进去上柱香添点香油钱,亦会对神明有所求。 但她所求的无非就是:自己身体健康、工作顺利之类的。 拜完起身后,宋云舒又往旁边的功德箱里添了些香油钱,长条香案上摆放着长长的签筒,宋妍婼说是想让姐姐求支姻缘签,宋云舒拗不过她,只得应下。 说起来,宋云舒今年也十七了,京中像她一般大的姑娘早就成婚了。甚至有那更早些的女子,十七岁都当娘了。再不济也像周窈窈这般有婚约在身的。 哪像宋云舒,拖到现在都还没议亲。 其实,如她一般的家世,又有如此出挑的容貌和身段,根本不愁嫁,京中的命妇和皇室宗亲,都曾私底下探过宋夫人的口风,意欲和宋家结亲。 就连谢祯的娘——武昌侯府的主母,早些时候都存了心思,想要聘宋云舒进府做儿媳。 原本两家就交好,又门当户对,章氏自是满意这门亲事的,只是后来章氏私底下问过女儿,发现她对谢祯完全没那个心思,章氏这才拒了这门亲。 好在谢家也不强求,亲家做不成,也没有影响两位老姐妹的感情。 彼时,宋云舒不过刚及笄。 后来,章氏看宋云舒完全没有成婚心思,自己又舍不得她早早嫁了,这才将婚事拖延到了现在。 签筒被摇晃地得哐哐作响,十几息后终于得了一只签,宋妍婼拿着签文,说道:“姐姐,我找大师解签去。” 宋云舒将签筒放回去,起身,转眼间,小姑娘就提裙兴冲冲的跑出去了。 恰巧,主持方丈刚刚诵完经从禅房内出来,见小姑娘面善,手上又拿着长签,便主动说要帮她解签。 “大师,这签是我姐姐求的。”小姑娘把手中印着签文的竹签递给了老和尚。 “无妨,令姐何在啊?” 杏雨扶着宋云舒走出大殿,听到妹妹跟老和尚的谈话,忙回道:“大师,我在这儿。” 老和尚眉目慈祥,一看就是常年浸润佛法之人。他看了看手中签文,先是低喃一声:“阿弥陀佛。” 旋即,才开始解签,“姑娘是有福之人,因缘际会到此,实属天意。” 宋云舒心里咯噔一下,她总觉得老和尚话里有话,是已经知晓她并非这个时空之人? 下一瞬,只见他又拨动着手中的佛珠,缓缓开口道:“至于姻缘之事,日后,姑娘只管顺其自然就是了。” 云舒没怎么听进去,只机械般地点点头,然后对老和尚道了谢。 “多谢大师解签。” 第11章 宋云舒原以为老和尚还会再说些什么,但他只掀眸淡淡看了她一眼,然后对着众人和善的笑了笑,说了句“阿弥陀佛!” 接着,他便兀自走回了禅房。 宋云舒也说不上来,是不是出家人一向说话含了深意。但眼下,她并没有什么好惊慌的。 上完香,宋云舒又去周围逛了逛,眼见夕阳西沉,他们便打道回府了。 下山时,全是坡道。 宋云舒到家后立即歪在软塌上,两条腿都酸得不行,伸着直打哆嗦。 杏雨替她捏了许久才好了些。 晚上用饭时,宋妍婼胃口倒还好,像只小猪似的,一个劲儿地往嘴里扒饭,宋云舒明显胃口不佳,没吃两口就放了筷子。 宋清琤咽下口中米饭,问道:“舒舒,怎么不吃了?” “吃不下,哥哥继续吃吧,不用管我。”宋云舒捏着帕子,擦了擦嘴角沾上的菜汁儿。 “姐姐,你是不是因为下午遇到庭之哥哥了,才没胃口啊?” 小姑娘知道长姐跟世子爷一直不对付,因此,怀疑是不是因为他才会食不下咽。 闻言,宋清琤也凝眸看向宋云舒,“跟他吵架了?” “没有啊。”宋云舒微微蹙眉,实话实说道:“谢祯在呢,没跟他吵,只是山路走多了,累了,没胃口。” 她不想提及顾衍,索性换了个话题,问:“话说哥哥这一下午都忙什么去了?说好陪我们出来游玩,我瞧着怎么比在京中时还忙呢?” 宋清琤也吃饱了,他放下碗筷,揉了揉疲惫的额角,才将下午所忙之事同她娓娓道来。 原来庄子上的田地山林颇多,刘管事他们顾不过来。先前刘管事没来前基本上都是空置着,他到这边之后,虽带着大家开垦了些出来,用以种菜,种粮,可还是剩下不少。 老人家觉得荒废可惜,所以趁着这次宋清琤来庄子上,便想着让他拿拿主意,看是要继续空置着,还是要佃些出去。 让周围村子里没有田地的佃农去种。 因是荒地,佃出去,租金肯定没有良田的银钱高。 老人家盘算着,如此一来地有人照料,又能给府上再添些银子。虽然,宋府可能瞧不上这点儿微薄收入,但老人家还是想让宋清琤拿个主意。 再有就是,庄子上有两个丫鬟,本是签的死契入府,按理说生死都是宋府的人,可前些时日她们家人寻到庄子上,说想要将人赎回去,卖身契这事,刘管事做不得主,只能求主子定夺。 宋家家风清正,主子也不是那等不通人情的人,因此宋清琤听了此事,没多想,着手写了书信,让刘管事下午带人去衙门消了身契,放人回家去了。 事儿还没完呢。 偏院年久失修,又遇几场暴雨,算是彻底破败下来。刘管事前头找工匠来修缮,所用银子已经超过先头跟宋府请领的额度,迫不得已,这几日停了工。 眼下,正好主家过来,他便拿了账册过来,一来想叫主子查查账,知晓银钱都花在何处了;二来,是否要再继续施工,也让主子自个儿定夺。 桩桩件件,都要宋清琤拿主意,因此他才被绊住了脚,没法同两个妹妹一同出门。 听完,宋云舒了然地点点头,有些心疼兄长的忙碌,“哥哥真是辛苦,在哪儿都不得闲,在京城如此,离了京也闲不得半日。” 这时,下人进来撤走饭菜,兄妹三人转身进了旁边的茶室。外头彻底暗了下来,丫鬟们也适时地将廊下悬着的灯笼点亮了。 杏雨奉了茶进来。 宋清琤闲适地靠坐在圈椅上,手持茶盏,轻轻拨动茶汤中的茶叶,浅啜一口,放下,喟叹一声, “没办法啊,咱们府上子嗣太少,为兄作为长子,自当为父亲母亲分忧,否则这些小事免不得又要母亲费神。” “母亲管着偌大的宋府不易,作为儿子,我很感激母亲这些年对我的照拂。母亲虽不是我的生母,但自小亦敦敦教导于我。因为父亲器重我,母亲便将我记为嫡长子,给了我体面的身份,亦在族人面前视我为己出。诸如此类之事,实在言过尤轻,父母为我汲汲经营,叫为兄如何不动容......” 宋云舒听罢,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这是兄长第一次同宋云舒谈论这些,他一向是做得多,说得少,加之性格沉稳内敛,有什么都爱藏在心里,极少袒露心声。 兄长作为府上唯一的男丁,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都十分器重他,他十六岁就开始插手族中事务了。 娘亲身子坏了,恐再难有孕,爹爹又不愿再纳妾。府上子嗣以后估计就只有他们三个了,待她和妹妹嫁人,哥哥便要独立撑着宋家的门楣了。 不可谓不辛苦。 家族事务庞杂,他作为宋家下一任家主,肩头的担子极重。 朝堂之上,圣上也格外青睐他,听说他国子监的差事也不过是权宜之计,待寻到合适的人选,宋清琤便要擢升到户部任职了。 能有这样一位兄长,宋云舒很欣慰,也与有荣焉,她心中动容,眸中水光漾漾,“哥哥,你是世上最好的哥哥。” “我代爹娘谢谢你,娘时常对我说,哥哥是我和婼婼的依靠,这次出来踏春,想必哥哥也是推掉了许多的要事,特意挤出时间陪我们出来。” “哥哥好不容易卸下公务,也趁着这个机会好好玩一玩吧。妹妹不想出了上京城哥哥还一如既往的操劳。这段时日,若是庄子上有事,哥哥可让刘伯来寻我。” 第12章 顿了顿,她又继续道:“日后,若是哥哥有用得着妹妹的地方,也请哥哥不要吝啬开口,我们兄妹几个自当相互扶持,相亲相爱。” 宋妍婼急急接话,“还有我,我也要帮哥哥姐姐分担。” “好。婼婼也帮着哥哥些。”宋清琤眉目含笑,摸了摸小妹的头,旋即,站起身来,道:“时候不早了,今日爬山一趟应当累得不轻,你俩早些回去歇着吧。” “明日哥哥便得空了,我计划着一早先带你们去北坡那边放风筝,完了,咱们再去附近的河谷钓鱼野炙,我已让刘伯准备好了东西,地点我也事先去探过了,你俩想不想去?” “想。” “想去。” 姐妹俩异口同声地应和道。 宋云舒和宋妍婼相视一笑。兄长言出必行,做事又极其稳妥,安排之事从未叫人失望过。 宋云舒回房泡了澡,又看了会儿游记,刚过戌时便早早歇下了。这一夜,她睡得异常踏实,想着明日要出去玩,她竟连个梦都没做,一觉到天亮。 第06章06 翌日。 天朗气清,和风煦煦。 宋云舒洗漱好后,被杏雨服侍着穿好衣裙,为着方便只绾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没在京中,金步摇这一类贵重好看的首饰,宋云舒自是不愿意戴,她嫌其累赘,为免走路叮铃作响耳朵难受,便只选了支尾端嵌珍珠的玉簪插在发间。 吃过早饭,姐妹俩便在兄长的带领下出了门。 晨露渐逝,朝阳璨璨。 又是一日好日头。 北坡一带,视野开阔、地面平整,四周亦无树木遮挡,很适合放风筝。 庄子上的丫鬟年纪不大,最是喜欢玩的年纪,她们手巧,风筝做得比外头卖的还要好看。 今日恰好有风,风筝缓缓升空,不一会儿的功夫,就飞得老远。 几人异常兴奋,没了往日的顾及,为了风筝飞得更高,撒开丫子,全都小跑了起来。 笑闹声在这空旷的地带,阵阵回响。 “哥哥——” “妹妹——” “杏雨。” “你们快看......” 宋云舒也大笑着迎风奔跑,快要跑出北坡的范围,风中回荡着她轻快的笑声,以及她时不时的轻唤。 没了往日的端庄,全是朝气蓬勃、鲜活的模样。 在附近垂钓的顾衍,本有些气愤,北坡那边动静如此大,将河中的鱼儿都吓跑了,可待他回头瞧见这样的宋云舒时,几乎是立时怔愣住了。 他听过不少人称赞云舒貌美的,但此时此刻,明艳灵动的少女裙袂飞扬,一身浅绿襦裙与山间春色融为一体,好似林中仙子。叶梢间投落的光线映照在她的周身。 她浸润在柔光里,光都不及她的笑容灿烂。 顾衍捂着自个儿突然狂跳不止的心脏,竟有几分慌乱,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在手头线团即将到底儿的时候,倏然,宋云舒发现了河岸边直直盯着她看的顾衍。 风劲头足,宋云舒注意力又被顾衍吸走,一时不察,风筝就这么从手中飞走了。 “啊......”宋云舒指着顾衍,神情忿然道:“顾衍,你赔我风筝。” 回过神来的顾衍瞬间恢复以往的姿态,只见他腾的一声,从刚才钓鱼坐着的矮凳上站起来,一下窜到宋云舒面前,讥诮道:“宋云舒,你是不是有病?” “你风筝飞走了,是你自己没抓牢,关我什么事?” “我有病?”宋云舒被气笑,“我看是你有病吧,没事盯着我看做什么?” “还看得那么起劲,心里想什么呢?”她摸摸下巴作思索状,“莫不是发现本姑娘实在貌美......” 她忽地挑眉一笑,凑近男子,故意用调戏的语气,“莫非顾世子心悦我?” “......你”顾世子何曾被人调戏过,顿时他满脸爆红,这女人干嘛凑这么近,“你不害臊。” 现下,他窘迫得只能说出这一句话,脑袋里嗡嗡的,全乱了思绪。 爱慕顾衍的女人不少,但大家多是含蓄的闺阁千金,哪敢像宋云舒这般赤│裸裸说出“心悦我”这几个字,尽管只是调笑之言。 宋云舒也就是过过嘴瘾,想看看他如何应对?并不会觉得他会对自己真有男女之情。 这会儿见顾衍如此无措,宋云舒心情舒爽极了。 思及此,顾衍怎会不知宋云舒是故意拿话刺激他,他轻嗤一声“嘁!” “宋小姐可真是会给自个儿脸上贴金,小爷我可不是你那群无脑的爱慕者。” 顿了顿,他又接着道:“再说,哪有姑娘家自己说自己美的?” 宋云舒嘴角轻扯,翻了个白眼给他,“我高兴,你管得着吗你?” “你......”顾衍气结。 看他吃瘪,宋姑娘先前的烦闷被一扫而空,她像个胜利者扬起高傲的头颅,抱着双臂,站在斜坡处居高临下地睨着下方的顾衍,“我什么啊我?” “好狗不挡道,让开。” 言毕,径直绕开顾衍,找宋清琤他们去了。 “宋云舒!”顾衍看着她施施然离开的背影,气得手指都攥紧了,他真不知道这个女人,嘴为何这么厉害,同她吵架,他就没有一次赢过的。 一刻钟后。 去而复返的谢祯,瞧着气得胸膛起伏不定的世子爷,疑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第13章 隔了好一会儿,顾衍才平息了怒气道:“被宋云舒气的。” 谢祯:“......” 又是因为云舒? 可刚刚云舒还同他热切的打了招呼,他瞧她心情好得很,一直笑着。 ...... 今日日头出奇的好,眼下河面金光耀目,谢祯眯了眯眼,抬手附于额前躲避这刺眼的光线。 他歇了安慰顾衍的心思,转身走回树荫下的躺椅坐下,拿起鱼竿,换鱼饵,“叫我来钓鱼,你就这德行?” 想了想又道:“要我说,你以后见着她,躲着点算了,吵又吵不过人家,回回还把自己气得够呛,你说你何必呢......” 顾衍语塞,严重怀疑谢祯胳膊肘往外拐,他双手叉腰甩甩头,也走回原处,坐下,“算了,不提她了,左不过再等一年半载,她嫁人了,我看她还如何嚣张?” “嫁做人妇还这般牙尖嘴利,她定会让婆家厌弃。” 谢祯轻扯嘴角,像看傻子似的看顾衍,只觉顾世子这脑回路实在清奇,安慰自个儿还能这样安慰的? 真是让他谢祯开了眼。 宋云舒这样的身份,娘家又如此鼎盛强势,再加上她本身貌美,随便嫁到上京城哪户人家里照样趾高气扬的,万不会有受气的那天。 再说了,人家还有身为储君的青梅竹马的太子表哥撑腰。 顾衍想法太天真。 只能说,谢小侯爷对后事预料得十分精准。 -- 风筝玩够了,宋云舒让人在离顾衍他们钓鱼的岸边附近不远的空地,用石块垒砌起一个四方的土灶。 打算一会儿用来烧烤,烤些鱼、肉串之类的,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 眼见妹妹神情愉悦地安排着众人干活,宋清琤便知刚才她跟顾衍在斜坡对峙时,估计是又赢了,否则她不会有这么好的心情。 宋清琤嘴角下意识地噙着笑,有些无奈又有些宠溺地看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他心知,宋云舒身为宋府嫡女,从小众星捧月般地长大,家里众人又疼爱她,将她养得有些骄纵了。 这样的性格若是放在别的官宦家庭,只怕早就被严厉约束了,可宋清琤觉得,他妹妹这样很好,不需要做任何改变。 宋云舒值得世上最好的一切,不管是来自家人的喜爱,还是未来夫君的宠爱。 他宋清琤的妹妹不用受任何人的气, 想起这些年顾衍那小子在宋云舒这里受的大大小小的气,宋清琤无奈轻笑,只能怪他自己不争气了。 宋云舒突然窜到宋清琤身边,问道:“哥哥,你笑什么呢?” “没什么。”宋清琤手里拿着鱼竿,递给她,“要试试吗?” 宋云舒摆摆手,没接,赧然道:“我不会。” 钓鱼极其考验人的耐性,宋云舒自认自己没有那个闲情逸致,也坐不住。 “无妨,那你陪我在这儿坐会儿吧。”说着,他拍了拍身侧的凳子。 宋云舒没拒绝,顺势坐了下去。 -- 再看在空地上忙活的众人,他们也是难得的有这样的机会,能丢下庄子上的活计出来玩。 因此,大家都很开心。 宋妍婼本身是个好动的性子,等这两日同庄子上的人混熟了些,也就不再怯怯的,眼下她正跟大家伙儿一起围在空地上,看庄子上的小厮在那儿搭灶台。 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她又去瞧其他丫鬟摆弄那些铁架子和蔬菜。 当然了,宋二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并不会做这些,为了不添乱,只在一旁看别人忙活。 不远处的哥哥姐姐在钓鱼,婼婼对此一点兴趣都没有,这里又凉快,她自然是不打算去打扰他们了。 宋云舒不喜欢身上沾上一身烟味儿,因此,烤串这种事情就交给别人去做了,但是用于烧烤的酱料是她调制的。 顾衍虽是同宋云舒不对付,但是他跟宋清琤却没有什么龃龉,相反他们还师出同门,皆是当今第一鸿儒袁璞亲授的学生,他俩是实打实师兄弟的关系。 只不过先前宋清琤未入仕前,于学业上过于优秀,倒衬得如今的顾衍在学业上不那么出类拔萃了。 宋清琤见顾衍和谢祯二人频频往他们这么探头,便起身过去招呼他们过来一块儿吃东西。 有哥哥和谢祯在,宋云舒虽然没有对顾衍发难。但也没有打算搭理他就是了。 顾世子有轻微的洁癖,对入口的东西又极为挑剔,在野外用炭火炙烤出来的食物,虽然闻着诱人,但他并没有打算碰。 他如此之态,看得宋云舒又是一阵不满,心里只觉得这厮委实过于傲娇了,都这个条件了,还嫌东嫌西的。 她可懒得劝他,他不吃正好其他人多吃些。 谢祯起先并未对他们烤制的吃食有多大的兴趣,却未料到,东西吃进嘴里居然如此美味。 “宋兄,这些烤串实在美味,荤素食材都烤制得极其入味,我还从未吃到过味道如此独特的东西,敢问是何人调制的酱料?” 宋清琤朝宋云舒坐着的位置,微抬下巴,“舍妹弄的,兰青若是喜欢多用些就是了。” 宋云舒调制的蘸料确实独特,这一点在宋清琤尝过后,也是惊叹不已。 她早在出京头一天,就让杏雨去专门兜售香料铺子里买了不少香料,其中就有孜然和辣椒,这两样东西磨成粉撒在肉串上,滋味可比干巴巴撒点盐上去强太多了。 第14章 谢祯虽是武昌侯府的小侯爷,但其回京做金吾卫中郎将之前,他可是在边关历练过两年。 边关生活环境不比上京城繁华衣食住行都精致,相反,边塞的生活条件艰苦,物资也匮乏,他们巡边在外也多有这样升火烤野兔子、烤野鸡的时候。 但那滋味同如今嘴里吃到的可真是天壤之别。 顾衍不吃,倒是便宜他了。 眼下日光正盛,世子爷难免口渴,又被谢衍大口吃肉的情景刺激得只觉肚里饥肠辘辘,好在手边有茶水,为免被一旁的宋云舒瞧出异样,他只得默默往肚里灌了不少茶水。 宋云舒回身走了几步,又坐回到垂钓的椅子上。 她压根儿没想着自个儿能钓上鱼,鱼竿往河里一抛就不管了。 顾衍坐在离她□□步子远的地方,见平静的河面忽然泛起涟漪,而垂钓之人,却正斜靠在树荫下的躺椅上,阖眼养神。 鱼竿都快被拖进河里了,宋姑娘都没发现。 “心真大。”顾衍喃喃嘲讽道。 眼瞅着鱼竿就要被拖拽进河里了,顾衍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将鱼竿一把捞起,接着起竿,水中的鱼颇大,费了他一番力气才将其弄上岸。 突然头上被罩住一层阴影,宋云舒一双美目,被迫悠悠地睁开了。 第07章07 “你做什么?”宋云舒蹙眉问道。 顾衍不想当着宋清琤的面跟宋云舒闹任何不愉快,在这个师兄兼国子监监丞的面前,他一贯如此。 “今日咱们休战。” 宋云舒:“嗯?” “我不想当着师兄的面同你争吵。”顾衍压低声音解释。 宋云舒顿时了然,在哥哥和谢祯面前她亦不敢造次,索性应了声“行。” “你跑到我这边来做什么?” 顾衍提着鱼线的一端,侧过身给她看,“鱼。” “你的鱼竿被拖走了,我帮你弄了回来。” 闻言,宋云舒点了点头。连死对头冒然离她这么近都懒得计较了,因为她的注意力已经被他手里那条大鱼吸引走了。 再此之前,别说她和兄长两人没钓着鱼,就连顾衍和谢祯也没钓着,先前宋云舒还怀疑过,是不是鱼饵不行,亦或是选择的地方不对? 否则,一上午过去,怎么会颗粒无收。 她本无意垂钓之事,可眼下能钓着条大鱼,她自然高兴。 这条鱼,估摸着约有两三斤的样子,至于品种她也不认识,但这种重量的鱼已算得上很大了。 做烤鱼最是合适不过。 她歇息够了,便打算亲自动手,烤串吃别人做的,但这鱼势必得她亲自烤才行。 “给我吧。”宋云舒接过顾衍手中的鱼,难得和颜悦色地同他道:“待会我烤鱼给你们尝尝。” 这话倒是新鲜了。 他可从没听说过宋云舒会做饭,于是他语带疑惑地问道:“你会吗?” 其实不怪他会这样问,主要是像她这样的千金小姐,估计连厨房都没进过。 只能说顾衍想得没错,但不会做饭的是原身,她宋云舒的厨艺还是十分不错的。 “别小瞧人了。”宋云舒嫌弃的嗔他一眼,“本小姐的手艺,保准你吃了终生难忘。” “走吧,去找我哥哥他们。” 被她怼了顾衍也没回击,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跟了上去。 宋云舒将被处理过的鱼放在炭火上炙烤,中途抹了油,撒了些香辛料上去,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滋”的声响。 原本就饿的顾衍背着众人频频吞口水,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宋云舒手艺如此了得,光是瞧着,就已经让人垂涎三尺了。 宋妍婼探头看向炭火旁的姐姐,好奇地问道:““姐姐,你什么时候会这个了?” 一旁的杏雨见自家小姐专心致志地忙着手中的活儿,没功夫搭理人,于是忙笑着帮她回应, “二小姐有所不知,这几个月大小姐被夫人约束着养病不让出门,便生出了专研厨艺之事,先前让奴婢找了不少食谱出来研究呢。” “大小姐记性好,学什么都快,奴婢前儿就照着大小姐从书中学来的那法子做了灯影牛肉丝,今早二小姐尝了不说好吃吗,那就是大小姐指导奴婢做的......” 原来如此。 宋妍婼晶亮的眸子看向长姐时满是崇拜,她就说,姐姐怎么突然就会做这些了。 两刻钟后。 烤鱼熟了。 光是闻着味儿,都能想象有多美味。几人围坐一处,开始吃起来。 起初,顾衍还扭捏着不愿意吃,结果被谢祯一筷子怼到嘴边,谢祯此举明显就是故意的,他明知他有洁癖。 顾衍眼神如刀地看过来,谢祯丝毫不怵世子爷,他那常年严肃的俊颜,这一刻居然蓄满了促狭的笑意。 世子爷拧眉,仍未张嘴。 谢祯又把手中的鱼肉往世子爷嘴边递进一寸。 小侯爷早就想治治世子爷这臭毛病了,他老早就看不惯好友那洁癖性子,一个大男人活得比女人还精致,在野外还对吃食挑挑拣拣的,一点儿也不率性。 国公爷离京驻守边关后,好友被他那公主娘亲逼着弃武从文,性格也养得跟个娇小姐似的,全没了武将世家儿郎骨子里的那股不拘小节。 只怕定国公瞧见了又得跟长公主干架。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第15章 眼下,他倒要看看,顾衍敢不敢当着他师兄的面拒绝,他这一口递到他嘴边吃食。 谢小侯爷挑眉,狡黠一笑,一点点刺探顾衍的底线。 顾衍识破他的伎俩,恨不得叫他滚蛋。 众人视线齐刷刷地望过来,其中,宋清琤的视线尤其灼人。 他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温润模样,可扫过来的视线却不尽然。 两人僵持着。谢祯不退,顾衍也不张嘴。 心理拉锯战。 谢祯赌对面的人不是他的对手。 几息过后。 就连本不在意顾衍吃不吃的宋云舒也皱了皱眉。 顾衍心里咯噔一下,心道,坏了。 未免让宋清琤觉得他是对宋云舒不满,才不愿吃她烤的东西,顾衍只得忍者不适,被迫张口吃了下去。 初始,筷子前端的那一点儿肉糜,他是囫囵吞枣咽下去的,可谢祯那一筷子鱼肉委实不少,他不咀嚼根本吞不下去。 很意外,入口的烤鱼味道很是惊艳。 可以说,哪怕尝遍山珍海味的世子爷,也未吃到过这么好吃的烤鱼,越是咀嚼,他越是打心眼里为宋云舒的厨艺折服。 谢祯:“怎么样?是不是很不错?” 众人十分好奇他会说什么。 好吃? 亦或是不和口味? 宋清琤盲猜,顾衍不会有什么好话。最多碍着他的面子道一句“尚可”就是顶天了。 按照他一向跟宋云舒不对付的性子,要听他说几句称赞她的话,几乎是不太可能。 “好吃。”世子爷看向一旁淡定拨弄炭火的少女,由衷地称赞道,“我没想到,云舒的手艺居然这样好。” 众人惊诧,皆没料到顾衍会这样说,要知道他可从来没有在宋云舒面前说过一句夸赞的话。 今儿个,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宋云舒会心一笑,心道,这厮还算实诚。 顾衍略过其他人向他投来的视线,看向一脸得意的宋云舒,心想,他要是胆敢昧着良心说不好吃,只怕宋大小姐会当场发飙。 第一口吃了,后面也就没什么理由再拒绝了。 这次不用谢祯再劝,顾衍自己就主动动筷去夹了一块儿鱼肉放进嘴里,鱼腹部肉质细腻,带点鱼类特有的脂肪层,味道也是最好的。 烤鱼滋味虽好,但他不擅长吃辣,几口鱼肉下肚,世子爷净白的脸上都被辣得沁出了汗,嫣红的唇色也微微泛肿。 宋云舒:“你不能吃辣?” 顾衍:“嗯。” 听罢,宋云舒倒是没说什么,直接将剩下的大半部分鱼肉给了谢祯。 顾衍:...... 顾衍念念不舍地看她挪走烤鱼,他其实还想再吃一些,可碍于口中的辣意,只得将念头作罢。 酱料实在辛辣,口中如烈火灼烧,灼痛之感尤盛,顾衍开始四处找水喝。 “庭之哥哥喝水。”婼婼好心递了一杯茶水递给他,“没想到庭之哥哥不能吃辣,我先前还以为你同姝儿一般喜辣呢。” 姝儿是顾衍的堂妹,也是宋妍婼最好的朋友。更为称奇的是她俩竟然同年同月同日生。 “谢谢婼婼妹妹。”顾衍道谢。 时至晌午,宋家三兄妹出门前就跟刘管事说好午饭不回去用了,而顾衍跟谢祯显然也没打算要回去。 宋云舒看了看带来的食材,发现还剩许多,先前下人烤的肉串并没有多美味,要按照她的要求顶多算是能入口。 烧烤的精髓在于烤制的火候,庄子上的丫鬟第一回弄这些,技艺还有待提高。 宋云舒又瞧了瞧被吃得只剩下骨架的烤鱼,三个大男人分食一条鱼根本不可能吃饱的。 宋大小姐心情好,决定给这帮人露一手,让他们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烧烤。 她挽起衣袖,让杏雨找来襻膊替她系上。 婼婼跟她的小丫鬟去四周采野花,粉色酢浆草成片成片的生长在岸边的湿地里。 野花艳丽,小姑娘很喜欢,采了一大把。 她回来见姐姐这架势,整个人都吓傻了。 只见宋云舒如那厨艺娴熟的厨娘一般,手上拿了一把鸡翅,动作翻飞不止,刷油、撒料、翻面一气呵成,不一会儿鸡翅就变得金黄灿灿,香味儿四溢。 跟她一起被吓傻的还有一旁的三个大男人。 “姐姐,你......你也太厉害了吧。” “喏,给我妹妹一串最辣的。” “你尝尝看好不好吃。” “吃了我的烤串,妹妹也别告诉娘我在外这样啊,否则她要唠叨死我了。” “谢谢姐姐。”小姑娘笑嘻嘻地接过来,乖巧的保证道:“婼婼不说。” 小姑娘把手中的花束递过去,“姐姐不是最喜花草吗?这个给你。” “谢谢婼婼,我很喜欢。”宋云舒莞尔一笑,接过花束拿在手上。 顾衍从未见过如此温柔的宋云舒,那笑容映得她明媚至极。 他恍然想起,他们已经多年不曾有这么心平气和的时候了。 他们两人相差两岁,上京城的权贵世族就那么多,他们小时候时常聚在一块儿玩耍,彼时大家能和平相处的。 甚至,宋云舒小时候还曾叫过他“哥哥”。 小姑娘声线洪亮,“阿衍哥哥”,“阿衍哥哥”离得老远都能听见,他们曾时常在各家宴会时碰上,而她人小问题又特别多,缠人得紧,常常叫他要勒令她闭嘴才会停下。 第16章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好像是那一年,小姑娘刚好经历尴尬的换牙期,几颗门牙全部缺了。 他那时候正是顽皮的年纪,跟着京中一群小霸王,在晋王府世孙的周岁宴上一起嘲笑她没牙丑。 小姑娘爱美,被大家一起围攻嘲讽自然受不了。 她被气得当场大哭,被前来寻她的兄长抱在怀里,哄了好久才止住了哭声。 从那以后,小姑娘就再也不跟他们一起玩了。后来,她有了新的好朋友,梁玖代替他,成了她最好的“阿玖哥哥。” 她再见到他,也没了好脸色,回回不是明嘲暗讽就是视而不见,拿他当空气。 在上京城不可一世的世子爷,每每出门遇见宋云舒,必定是攒着一肚子气回府的。 往事如烟,世子爷忽然有些后悔,当日不该如此。 然而,更让他不能忍的是,谢祯这厮当年因为肚子疼,没有参与到那场嘲笑小姑娘的恶趣味当中,被小姑娘和颜悦色地对待了这么多年。 现在,谢祯吃得满嘴流油,还吩咐宋云舒再替他烤几串,她还真的就照做了。 这几个人,一团和气。 就他一个人,搁这儿格格不入。 吃没吃饱,也不见她宋云舒多问他一句。 还有谢祯,这厮挺会装的,当年那事就是他也参与其中,结果他自个儿倒一点儿事没有,害他被宋云舒记恨了这么久。 “呵!” 世子爷冷笑。 “谢祯,我要回京了。”顾衍起身,对着谢祯说道:“下午就走。” 谢祯抬眸,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道:“这么突然?” 顾衍:“嗯。” “哦。”谢祯咽下嘴里的牛肉串,“那你自己回去吧,刚才云舒邀请我晚上去他们庄子上喝酒。” “她亲自下厨,本来还想带你去的......” 顾衍:“.......” 宋云舒把刚烤好的羊肉串递给谢祯,回头对顾衍故作惋惜道:“真是可惜了啊!” “世子爷,好走,不送。” 她笑。 顾衍看着笑得一脸幸灾乐祸的宋云舒,又看了眼正埋头吃东西的谢祯。 以及,剩下的两个沉默不言的吃瓜群众。 ——宋清琤、宋妍婼。 男人气闷得差点咬碎自个儿的后槽牙。 很好! 世子爷心道,他们肯定是故意的。 第08章08 顾衍独自回京后的第二日,宋云舒他们一行人,也匆匆启程回去了。 当日晌午饭后,宋云舒本来在房内歇晌,结果她刚睡下没多久,青柳慌慌张张地进来禀告说,二小姐的肚子疼得厉害,让她过去瞧瞧。 起初,宋云舒还疑虑妹妹肚子疼,是不是她午间不顾他们的劝阻,吃了太多辣的菜肴导致的。 结果,她过去瞧了才发现,是小姑娘的葵水毫无预警地来了。 小姑娘以往根本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加上青柳也还小,小姑娘在床上疼得死去活来,两个人完全都没有往月事上面想。 全当是吃坏了肚子。 到底二人年少,遇到这事儿直接抓瞎了。 初潮刚至,血量不多。 宋云舒让杏雨和青柳,帮着妹妹换了身柔软轻便的寝衣,又叫厨房那边煮了些红糖姜汁水,亲自喂给小姑娘喝了。 小姑娘躬身侧躺着,眼泪汪汪地看着长姐,哭哼哼地抓着宋云舒的手,委屈得不行:“姐姐,婼婼好疼。” 宋云舒自己是知道这种痛有多折磨人的,可眼下并没有什么立竿见影就止疼的法子。 于是,她只能安慰妹妹,“放轻松,过一会儿便会好了。” 他们出门时没带府医随行,眼下只得让庄子上的丫鬟,去请就近的大夫。 一盏茶后。 一满头银发的老大夫,背着药箱颤巍巍地进了门。他替宋妍婼把了脉,又开了两副药,宋云舒在一旁瞧着,问了老人家几句,老大夫回答得磕磕绊绊。 云舒心里直打怵,便不是很信任村里大夫的医术。 到底先缓解妹妹的疼痛要紧,云舒告诉自己,先试试罢。 她虽不懂药理,但那药方上的几味中药——川芎、白芍、香附,还是认识的。 至于功效大差不差的,她也只能信大夫的。 于是,宋云舒吩咐她自己的贴身丫鬟杏雨,赶紧去厨房煎药。 好在,杏雨也是个麻利人,两刻钟后,就将药汤端了过来。 宋云舒一直守在房里,又亲自喂了妹妹喝药,可小姑娘喝了药之后,疼痛竟然没有半分缓解,反而隐隐有些加重的趋势。 小姑娘面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连唇色都淡了。她抓着宋云舒的手心,捏得也格外的紧。 宋云舒赶紧让人去前院,唤了兄长过来。 宋清琤走在半道儿,就从青柳的口中知道了后院发生的事,他甫一进门,宋云舒就急急地迎了上去,语带焦灼,“哥哥,你瞧这个药方可有不妥之处?” “怎么婼婼喝完药后,情况反而愈发严重了呀?”云舒急得都快哭了。 兄长博学多识,于歧黄之术上也略通一二,云舒盼他能给自己一个准确的答复。 “好了舒舒,你自己先冷静下来,没事儿的。” 宋清琤伸手接过,迅速看完整张方子,“都是些活血化瘀、散寒止痛的药物,并没有什么不对。” 第17章 “可为何婼婼疼得这么严重?” 他柔声安抚道:“妹妹别急,婼婼这种情况......” 他话音未落,内室里突然传出杏雨焦急的声音,“不好了,二小姐疼晕了过去了。” 宋云舒和宋清琤一下子慌了神,二人双双踏进内室。 本来按照原计划,他们还要在庄子上再待一日的,刘管事说当夜镇子上会有灯会和杂耍表演,兄长先前已经答应带他们去的。 结果这意外一来,谁也没有兴趣再留下来了。 一行人,当日就赶在夕阳余晖落下帷幕之前,进了上京城的城门,后又直奔宋府而去。 宋妍婼漫布下│身的坠痛感,被兄长随身携带的止疼药丸暂时压制下去了,等入了府,药效也散了。 这药药性猛烈,一日最多服用一次。后头再是疼痛也只能生忍下去。 小姑娘躺在床上,瞧见匆匆赶回来的娘亲,更是委屈得不行。 小姑娘的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嚷嚷着,“疼。” 这下,可把章氏心疼坏了。 她忙让管家拿了令牌,进宫去请擅治妇科的胡太医。 胡太医通过一系列的针灸、贴敷、加以配合汤药,诸番联合诊治下来,宋妍婼总算是好受些了。 然,胡太医同章氏私谈时,直言不讳的说怀她时,母体曾用过虎狼之药落胎,虽是没能成功但伤及了这孩子的根本,日后这疼痛她每月都得经历一回。 且她宫体寒盛,以后于子嗣上会十分困难。 甚至,一生不孕。 章氏听罢,当场就落了泪,险些站都站不稳,还是云舒扶着才不至于倒地。 婼婼吃完药,出了一身汗,又睡了过去。 “唉!”章氏坐在床沿边,盯着幼女稚嫩的小脸,频频叹气,愁得不行,“舒舒,你说你妹妹怎么就这么命苦啊?” 宋云舒知道她娘愁什么,婼婼日后子嗣艰难的事,她初闻也很难受,但还是开解她道:“娘,妹妹是有福之人,您别忧心了。” “她是我宋家的女儿,断不会有人敢欺负她去。” “娘亲若是担忧妹妹日后的婚事,女儿觉得,让妹妹招婿上门就是了,留在家中,有爹娘和兄长相护,妹妹无子又如何?” 章氏有些被宋云舒的提议说动,忙问道:“这可行吗?” 宋云舒笑着抱住章氏的胳膊,“只要爹爹和娘亲同意,哪有什么行不行的?” “肯定行。” -- 宋妍婼这段时日委实过得不算好,她初潮刚过去三日,又碰上了发水痘,全家就她一个人还没有发过这病。 倒不用单独隔离。 庆幸的是,这不是什么不治之症,就是会痒,且皮肤上会有水泡,她身子骨弱,生了这病免不了又是一顿折腾。 眼下,她正断断续续地发着热。 她人精神头儿也不怎么好,一日里有大半时间都睡着。 怕她忍不住痒意,去扣挠脸上的水泡,从而导致留下疤痕,章氏和宋云舒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她三日。 晚间。 宋丞相深夜下值回来,他照例打算先去了芙蓉院看望生病的幼女。 水痘会传染,因此芙蓉院里伺候的下人,除了青柳,其余人都暂时先疏散到单独的一个院子去了。 屋外没人候着,宋丞相径直撩帘入内,没有意外地在内室见到了自己的夫人和长女。 两人正在软塌上坐着喝茶。 宋云舒先看到宋丞相,在他进来时,就从榻上站了起来,“爹爹。” 宋丞相嗯了一声,颔首,示意她坐。 “夫君回来了,晚膳用了吗?”章氏也起身迎上前。 “还未来得及用。”宋丞相走到榻前坐下,复问:“婼婼好些了吗?” 章氏趁手递一盏茶给他,“好多了。” “夫君要用饭吗?妾身让厨房那边留了菜,这会儿正好叫人送过来,夫君就在这儿用吧。” “行吗?”章氏柔柔的语气,眉宇带笑同男人商量着。 宋云舒也附和道:“爹爹辛苦了,女儿晚上特意炖了两盏参茶,留给您和哥哥的,我这就去小厨房给您端来。” 妻子、女儿都如此体贴,宋丞相哪里忍心拒绝。 宋云舒很快去而复返,下人们也提着食盒跟在她身后过来,宋云舒让人将吃食摆在外间的桌子上。 用过饭,坐着又歇了近一刻钟,父女俩聊了会儿家常。宋丞相问了云舒最近在忙些什么,又叫她若是闷了可约友出去赏花、听曲儿、泛舟游湖...... 然,宋云舒注意到,近一刻钟的时间里,爹爹的视线,多是落在一直在床榻前照顾妹妹的娘亲身上。 窗外夜色如墨,虫鸣在黑暗里叽叽出声,晚间的湿气重,不利于病人休养。 云舒起身将雕花窗柩关上。 宋丞相坐了许久也不见妻子有回房的打算,于是只得提醒道:“咳,太晚了,夫人随我回屋歇息吧。” “夫君先回去吧,妾身今日还是歇在这儿。” “夫人......我......” 章氏不理他,自顾自忙着自己的事去了。 宋丞相一改往日在子女面前严肃的模样,他也不在乎有没有其他人在场,目光比之前更加灼热地盯着妻子。 他心里盘算着,他们已经有三日不曾同房了。 灯下看美人,男人越看越心折。 第18章 都说宋云舒生得一副好皮囊,明眸善睐、姿容妍丽,殊不知,她的长相随了其母。 章家历代出美人,过世的元后和如今宠冠六宫的贵妃娘娘,都是不可多得的美人儿。 章氏是元后一母同胞的幼妹,她同元后生得有六七分像,在闺阁时就以貌美而被人所熟知,宋家替嫡长子求娶章氏女时,便也考虑到她容貌之盛,配当时人称京城第一公子的宋昱最合适不过了。 章氏温柔地用湿棉帕擦拭着小女儿额头上沁出的细汗,她动作异常轻缓,怕硌着孩子脸上的水泡,手上的首饰全部都褪了去,昏黄的烛光映照在她的眉眼之上,使她周身的气度更加柔和了。 父女二人都在看她。 宋云舒自认自己长得够美了,可同她娘比起来,仍是缺了些许韵味。 她娘如今也不过三十四五的年纪,又善于保养,脸上更是一丝皱纹都没有,跟京中同龄的命妇比起来要年轻许多。 “娘,你真好看。” 闻言,章氏忍不住笑起来,因为笑意深深,她颊边的两个梨涡顿时立现,“还编排起你娘来啦?” “哪有,女儿句句都是实话,我娘的美貌可是横扫京中一众命妇呢。” 章氏纤纤细指点着女儿的额头,嗔她一眼,动了动唇,到底不舍得说她。 宋云舒只嘿嘿地笑着,极有眼力见地接过章氏手里不复凉意的布巾,躬身去水盆里浸湿,拧干,再回递给她。 “娘,你不知,先前窈窈她母亲还问我,说你瞧着这么年轻,是不是用了什么宁丹妙药呢?” “不曾用过那些,还不是你们兄妹几个省心,娘操心的事少,自然气色就好了。” 宋云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闲扯起其他话题。 可章氏一番回答听在宋丞相耳里,倒是让他生出些别的思绪来。 章氏出身名门,出嫁前后日子都过得舒坦,生完云舒后身材恢复得极好,加之他已多年没有别的女人,所有的情│事都由她一个人受着,自然更显年轻了。 她与自家女儿站在一处,两人宛如姐妹一般。 每回,他同她一道出门赴宴,旁人见了她,明里暗里都要夸几句他妻年轻、身段好,他虽不喜旁人肆意打量她的眼神,但也不得不承认,章氏确实貌美。 得此娇妻,宋丞相时常觉得是上天眷顾他宋昱,她心善,因为爱他,待他其他孩子似如己出。也愿意在当初府中出事后,不顾娘家的阻拦,义无反顾地摒弃和离的念头再爱他一次。 他对她的爱同宋清琤的姨娘不同,有经历过至暗时刻的刻骨铭心,也有劫后余生的珍之重之,她已经融入他的骨血,他是清楚地看着自己一点点沉溺其中的。 “舒舒所言,也是为夫所想。” “夫人切莫妄自菲薄。” 宋丞相笑道。 章氏几乎是立时朝自家夫君看过去,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他那眼里汹涌的情意,简直能将人给溺毙。 她简直要羞死了,心里直骂:这男人怎么不分场合啊,孩子们都在呢。 宋云舒瞧着两人之间无言的互动很是触动,自她来到这个世界,知晓她娘和爹过往种种,便对这个儒雅俊美的权臣爹爹很好奇。 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在这个三妻四妾的朝代,情感上历经诸多磨难之后,人到中年却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先前不喜的嫡妻。 到现在,权臣居然开始患得患失,甚至非卿不可。 这情感变化,比宋云舒先前看过的所有都抓马。 都说烈女怕缠郎,如今她娘倒是狠狠把她爹爹拿捏住了。 先前她病着,恰逢朝廷推行新政,她爹异常忙碌,章氏虽是日日过来,她并没有机会见到她爹这一面。 眼下,近距离看两人极限拉扯,宋云舒简直看得欲罢不能,实在是有趣得很。 “芙儿。”宋丞相突然唤妻子闺名,完了也不再多言。 但他知晓,若他如此,妻子每回都会答应他,任何时候都是如此。 章氏根本不敢看女儿,羞得脖子根儿都红了,她哪会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她忍住男色的诱惑,头也不抬地回道:“夫君自个儿先回去吧,妾身不放心,若是这热症半夜再起,妾身在场好歹能看顾着些。” 见劝说自家夫人不成,宋丞相又把目光转向一旁的长女。 宋云舒老早就注意到她爹幽怨的目光了,心里只觉得有意思,不是说中年夫妻恨不得各睡各的吗? 她爹这架势,分明一晚都离不了她娘,只怕她娘不回去,他能一直杵在这里碍眼。 当真有趣得紧呐。 她撇过脸,故意不去看宋丞相,其实宋云舒心里已经笑得花枝乱颤了,面上却要强装淡定。 半晌过去,她爹快成望妻石了。 月辉泠泠置于夜空,星光点点点缀其间,芙蓉院背后沿街,此刻寂静深巷中传来几声细细犬吠。 四月的微风不燥,透过窗的缝隙吹拂在人身上,有一种软绵绵的感觉,舒服极了。 到底章氏心软,见不得自家男人累了一日,还在这里同她耗着,交代长女几句,就跟男人出了门。 夫妻两人相携往正院的方向走。 走出一段距离后,男人终于不再隐忍。 “宋昱。”章氏惊呼出声,慌乱地瞧了一眼四周,“你......你干嘛啊?” 第19章 “小心被下人看到了。” 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男人,而今脱下那身象征权力的紫色官袍,陪同自家夫人一道闲庭阔步地行走在院落中,身畔除了彼此再无旁人。 没有外人在,两人与平日在下人面前,不怒自威的当家家主、端庄肃容的主母完全不同。 宋丞相一手提着长灯,一手牵着自家夫人的柔夷,轻声哄着,“芙儿,前几日是我过分了,你别生为夫的气了,好不好?” “不好。” 章氏提起裙摆欲跑,不料还未挪动步子便被人捉住了手腕。 宋昱长臂一伸,佳人霎时入怀,他低头靠近女人的耳畔,似说着什么,惹得佳人娇笑连连。 夜风里全是佳人讨饶的声音,“夫君别,别,别这样,痒......” 颤颤的,柔柔的。 直至听不见。 ...... 第09章09 父母相携离去的身影隐匿于黑暗中,宋云舒起先还笑着,可她笑着笑着就落下了泪。 两道温热的泪水,沿着她姣好的面容缓缓落下。 但她清楚,这是喜不自禁而引发的眼泪决堤。 真好啊! 异世而活,她有幸生活在这样的家庭里。 这是,她从未体会过的亲情,亦是根植于内心深处无法与人言的求而不得。 爹娘相爱,就是对子女最好的言传身教,由此及彼,这一刻,宋云舒突然想到了,今日被公务缠住仍未归家的兄长。 怪不得,兄长经历亲娘、亲弟弟因故早逝,还能养成如今这副温润的性格了,章氏以一介柔弱之躯,执掌偌大宋府的中馈,对下严厉,对内温婉。 哥哥、爹爹都被她善良的品格折服。 就连她,做了她几月的女儿不也觉得很幸福吗? 这几月,爹娘如何待她? 拳拳之心,日月可昭。 待宋云舒转身之际,发现廊下长身玉立的兄长,他身上还穿着那身深绿色的官服,淡淡月光洒在他身上,让他看上去格外雅正。 他好像也瞧见了刚才让她动容到落泪的一幕。 宋云舒霎时扬起笑容,走近了些,唤他,“哥哥。” 宋清琤立定不动,等着妹妹过来,他伸出修长的手指,用指腹轻柔地揩去宋云舒眼尾的泪痕。 男子垂眸看过来,温柔的声线响起,“怎么哭了?” “高兴。”宋云舒抬眸看他,说道:“哥哥,我今日很高兴。” 徐徐夜风吹起宋云舒的长发,也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她确实一直笑着,脸上不见半分忧伤。 宋清琤勾唇一笑,不去戳破他刚才看到的一幕,他狠狠揉了一把她的脑袋,道:“傻丫头,高兴还哭鼻子,可真有你的。” 宋云舒吐了吐舌,调皮应对。 宋清琤对上她这撒娇的样子简直无可奈何,只能一笑置之。 “对了,婼婼好些吗?” “嗯,好多了。”宋云舒朝室内看了一眼,“她刚喝完药,我出来送爹娘,杏雨和青柳在里头服侍,妹妹应当将将歇下,哥哥要进去看一眼吗?” “不了,既然她已经睡了,就让她好好歇着吧。我一会儿还要回书房处理公务。” “等明日她精神好些,我再过来便是了。” 今日宋清琤被公务绊住了,都亥时了才回府,一入府,听荣安说婼婼又发热了,他这才急急回了后院。 宋云舒撇撇嘴,不满地嘟囔:“你怎么总这么忙碌啊?” 闻言,宋清琤轻笑一声。 夜风吹, 长廊两侧无竹帘,云舒的裙摆轻扬,他挪动步子站到风口,挡去涌来的风,耐心同妹妹解释,“在其位谋其职,难免的。” “恰逢前日殿试,国子监事多,王司业又回乡丁忧去了,这几日,周大人便派了我随行入宫,杂事颇多,因而忙碌些......” 一听说是有要事才耽搁了,宋云舒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眼见宋清琤要回书房,宋云舒忙叫住他,“哥哥等等,我让小厨房那边给你留了盏参茶,你待会儿记得喝了吧。” 宋清琤的眉宇下意识地轻拧,他少有挑嘴不喜的东西,可参茶的味道他实在不喜欢。 他在想,该找个什么理由拒绝她会比较好。 宋云舒最擅察言观色,自然注意到短短几息里他表情的变化。 “不可以拒绝。”她说。 “爹爹也喝了。” 女孩儿又补了一句。 宋清琤腹诽,爹喝了,跟他也要喝,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要的联系吗? 好半晌,宋大公子都凝眸不语,想以此来表达他的抗议。 可宋云舒是什么性子? ——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她使出杀手锏,道:“哥哥,我管不了你熬夜处理公文,可你才二十一岁,再这样熬下去,我怕等不到嫂嫂进门那一天,你就跟梁玖他大哥似的——秃了......” 宋清琤:“......” 为了盏参茶,她大可不必如此咒他吧。 旋即,他停下脚步,忍不住抬手确认自己脑后的发量,心道,应该不会有那一天的。 用梁玖的大哥举例,委实歹毒了。 俄而,他又想到国子监的几名同僚,貌似大家情况不太乐观...... 站在台阶前目送兄长离去的宋云舒,被兄长一连串的动作逗得捧腹大笑原来风光霁月的小宋大人,也有容貌焦虑的时候。 第20章 -- 殿试放榜这一日,上京城中分外热闹。 一大早,周窈窈不请自来,宋府的人都认得她,都没通报就将她放进来了。 周窈窈带着丫鬟,一路上轻车熟路的,就到了宋云舒居住的海棠院。 结果她刚进院子,就扑了个空,负责洒扫院落的小丫鬟说,“我们二小姐病了,大小姐在那边照顾。” 于是她转头又去了芙蓉院。 周窈窈来宋府,是想叫宋云舒出去逛,顺便看放榜。 自宋云舒落水害了一场大病,她养病其间,她们便再也没有约着出去逛过了。 先前,因她躲过符茱的暗算,却害得宋云舒意外落水,她一直心怀愧疚。因此,她时不时地便会来府上探望,一来二去,倒是跟宋妍婼也混得很熟。 周窈窈跟宋云舒情同姐妹,好姐妹的妹妹生病了,她自然上心。 先前,她听说婼婼生了水痘,胡太医开的越州那边治疗这病用的土方子里差一味稀有药材,也是周窈窈回家在库房里搜罗到后,亲自给送到宋府来的。 经过这几日的细心照料,宋妍婼已经不发热了,胃口也恢复了七│八成,今早起来还用了一大碗粥。 周窈窈进去探望了宋妍婼一番,又陪着她说了会儿话,眼见宋云舒没有打算要出去的意思,便也歇了要约她出门的心思。 她识趣,打算坐一会儿就走。 宋妍婼想着姐姐自落水病好后,就没怎么出过门,他们前头去庄子上也没待几日,又赶上她病了这些时日,姐姐为了照顾她也累得不轻。 姐姐历来不喜欢被拘在家里,想来早就憋坏了,正好今日周窈窈过来,婼婼便想着支她出门走走,散散心。 “姐姐,我想吃李记糕点铺的荷花酥了。” “是真的想吃荷花酥了,还是想把我支出门啊?”宋云舒笑着问道。 小姑娘大病初愈的脸上扬起一抹甜笑,“想吃姐姐亲自带回来的荷花酥。” 宋云舒点点头,又问:“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一听还可以点菜,小姑娘一下子来了精神,“醉仙楼的香酥鸡可以吗?” 宋云舒摇头:“不行。” 宋妍婼:“酱香肘子呢?” 宋云舒仍是摇头:“也不行。” 宋妍婼:“那...砂锅小羊排总行吧,娘亲不常说吃这道菜补身体吗?” 小姑娘爱吃肉,连生病了都忘不了肉滋味儿,可大夫再三嘱咐过,这段日子尽量不给她吃荤腥。 “通通都不可以。”宋云舒想也没想地拒绝道,“这些菜太油腻了。” “养病期间,你还是喝点清粥比较好。” 一听什么都不能吃,小姑娘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 她裹着被子,翻了个身,面朝内,不打算理人了。 宋云舒看着妹妹明显瘦了一圈的侧脸,有些心疼,但还是拿出长姐的威严,耐心地同她讲道理,“这些菜油腻不说,颜色极重,若是吃了还容易留疤,我妹妹这么好看的小姑娘,以后可不兴变成个小麻子姑娘了。” 顿了顿,她哄人:“姐姐答应你,待你病好了,但凡你喜欢的一定让你吃个够,行不行?” “嗯。”小姑娘闷闷地回道。“姐姐可要说话算数?” “算话的,姐姐几时骗过你。” 小姑娘折过身来,道:“那姐姐快和窈窈姐去逛街吧,我听说今日殿试放榜,外头定然很热闹,姐姐一定要帮我瞧瞧,是状元郎好看还是探花郎好看?” 宋云舒:“......” 宋云舒回屋重新换了身衣服,发钗刚插好便被周窈窈急不可耐地催着出了府。 宋府是七进七出的院落,占地颇广,正大门位于西亭街上,非有重大事情一般不会轻易打开。 为着方便,她们平常出府都是走西角门。 西角门临着上京城内最热闹的玉京街,离着入宫最近的承天门不过半炷香的脚程。 沿途的商贩正卖力地吆喝着,一条街上吃喝玩乐样样不落,空气中的声线甚是嘈杂。 一路行来,人头攒动,多是往皇宫门的方向赶的,宋云舒猜测,大抵是为了去瞧那皇榜的。 放榜的时间约莫在隅中前后,眼下才辰时二刻。 不急。 于是,两人手挽着手,慢悠悠地朝承天门那处走去。 宋云舒自穿来后,还是第一次出府逛街,不免对古代的摊子有些好奇,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又摸摸那个。 她们走到一处专门卖小孩子玩意儿的地方。 宋云舒在摊子上瞧上了一个用白陶泥烧制而成的胖肚猫咪,问了摊主老翁价格,爽快地让杏雨付了钱。 她将憨态可掬的胖肚猫咪拿在手上,一路上爱不释手地瞧来瞧去。 一旁的周窈窈打趣道:“你也就几个月没出门,至于跟关了几年似的吗?还有,这玩意儿有啥好看的,做工也粗糙,值得你这么稀罕?” “不是给我自己买的。” 宋云舒将胖肚猫咪转交给身后的杏雨收好,复又朝前走,她一边打量着路过的店铺,一边缓缓开口跟周窈窈闲聊,“这是买给我娘的,你还记得我家那只养了很久的白猫吗?” 周窈窈疑惑地看着她。 她家养的猫,可太多了。 若她没记错的话,光白色的猫她就见过三只。 “就是你先前在我院子里见过,喜欢躺在石桌上晒太阳,很肥很圆的那只。” 第21章 周窈窈仔细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有那么点印象,“是不是毛很长,后腿有些跛?” 宋云舒:“嗯,没错。” 顿了顿,她又继续道:“江妈妈说,它是我过世的姨母特意留给我娘的。你可能不知道,我外祖母去世得早,我娘是章家最小的孩子,长姐如母,我娘是我姨母一手带大的,因而她们姐妹俩感情极好。” “你也晓得,我姨母贵为元后,陛下又爱重她,她的东西哪怕是件死物也出不了宫,除了这只猫。” “那时候,我娘不得我爹宠爱,在宋府过得也不开心。姨母病重,常唤我娘进宫说话,一来二去这只猫跟我娘也有些感情。姨母怕我娘因为她故去后难过,便让人把它送来宋府。后来这只猫老死了,她很是伤怀了一段时间,后面老是跟我说,再养的猫怎么都不如那只。” “我见这陶泥猫跟那只白猫很像,就想着带回去给我娘,让她当个念想。” 听完后,周窈窈不无感概道:“你们一家人的感情真好啊!” “只怕全上京城再也找不出一户,如你们宋府这样相亲相爱的人家了。” “权倾朝野的宋丞相,现在居然只有你娘一个女人,啧啧啧,你怕是不知道,你娘都快被人嫉妒疯了;还有你哥哥,这么洁身自好,上京城哪个不夸的?你再看看我爹,我几个哥哥,谁不是三妻四妾的,天天搞得家里乌烟瘴气的......” 闻言,宋云舒没有说话,只是礼貌地笑笑。 各家有各家的生活,这个朝代妻妾成群本就是常事,周窈窈家的事情在大魏朝是再稀疏平常不过的了。 时下,只要男人不宠妾灭妻,什么都好说。 她无力改变这个朝代的一切,亦挑战不了俗世定论,只能努力把自家的日子过好。 爹娘对她好,她会感恩;哥哥和妹妹对她好,她也会投桃报李。 至于姻缘,只要太子表哥顺利继位,她娘家不倒,她有了依仗,男人日后胆敢纳妾,她与他和离便是。 第10章10 前头等着放榜的人太多,宋云舒跟周窈窈不想去挤,于是转头直接去了醉仙楼。 一边喝着茶、吃着点心,一边等着放榜岂不更好。 楼里也早就派了小厮前去皇宫门前,就等着给这些贵客们打探消息回来。 醉仙楼位于在玉京街与春锦街交汇处,是今科状元郎等人待会儿打马游街的必经之路。 这座酒楼二楼南面所有的雅间都临街,今日雅间紧俏,早早就被定出去了不少,眼下只剩了最好的几间。 价高者,得。 不过,也有那不愿意多花银子的,她们刚进来,就瞧见兵部尚书家的公子李倓仗势欺人,不由分说地夺了一间走。 当然,人家还是给了几个银子的,只是多的就不打算给了。 宋云舒不爱搞以权压人那一套,她爹官职太高,上京城内谁不眼红宋家如今得势。 都察院那帮人总想着在陛下面前参她爹一本,宋云舒哪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生意人爱钱,能用银子解决的,她不介意破费。 再说,宋大小姐的荷包鼓得很。 因此,她多花了些银子,订了个视野最好的雅间。 宋云舒常来醉仙楼,虽然她从未主动表明过自己的身份,但能在这能人辈出的上京城,当一家百年老字号酒楼的掌柜,本事哪里会差? 毫不吹嘘的说,但凡京中的勋贵、世家子弟,就没曹掌柜不认识的。 不消宋云舒交代,小二很快便送了她想要的东西上来。 宋云舒临窗而坐,用钳子拨弄茶炉里的炭火,亲自动手替周窈窈煮茶。 她一套行云流水的煮茶动作操作下来,把周窈窈惊得目瞪口呆。 不一会儿,一壶茶便煮好了。 白瓷茶盏里的茶汤杏黄澄澈,清香袅袅。 宋云舒先斟了一杯递给周窈窈,“尝尝吧,上好的白毫银针。” 周窈窈伸手接过,先是凑近鼻下闻了闻,后又浅浅抿了一口,惊喜道:“好香啊!” 接着直接一饮而尽。 “好喝,再来一杯。” 宋云舒瞧着她如牛饮水般的喝法,无奈扶额,直叹:“真是暴殄天物。” 周窈窈嘿嘿笑,一连喝了三杯才停下。 她看着一旁的宋云舒悠闲品茗的样子,恍然记起好友先前同自己一样对茶艺一窍不通的,怎么一下子就这么厉害了,于是忍不住问道:“云舒,你什么时候这么会煮茶了?” 宋云舒放下茶杯,抬头看她,“苏明月的茶艺不是被人奉为上京第一吗?为了下回她再拿这事儿膈应我,我专门找了个师父学的。” “怎么样?你今日瞧着是不是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她当然不能说,一手娴熟的茶艺,是前世自己为了款待客户专门花了心思去学的。 只能拉死对头苏明月做幌子了。 苏明月同原身之间的恩怨,细究起来可以追溯到十年前,不夸张的说,整个上京城原身最讨厌的人就是她了。 连顾衍都要排在她后面。 苏明月端得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五官虽不及宋云舒美艳,却仗着自己才情出众,处处跟宋云舒比较,一个是当朝帝师的孙女,一个是其父位极人臣的宋府嫡女。 身份上两人不相上下。 可名气上却分出了高低。 第22章 宋云舒貌美,是公认的上京第一美人。 可苏明月却是顶着上京第一才女的名头,时不时地在各家举办的宴会上大出风头。 时人喜欢附弄风雅,每回举办宴会就喜欢弄一些琴棋书画的比试,苏明月在这些宴会中回回都拔得头筹,生生把宋云舒衬成了一个空有美貌的草包。 这些旧怨还不算完。 其实,她们的龃龉最早发生在学堂里。 彼时,两人同在官学里启蒙,宋云舒在一众学生里是最小的,她学得慢,字也写得不怎么好看,关键领悟能力也差。 但苏明月不一样,她自小聪慧,未入学前就习得很多的字了,夫子见小姑娘学得吃力,便叫苏明月课后多帮着她些,苏明月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可背地里却跟人嘲笑宋云舒人蠢字丑。 那是宋云舒第一次尝到被人背叛的滋味,她拿苏明月当好朋友,可人家却拿她当傻子。 极尽嘲讽。 宋云舒气得当场跟苏明月打了一架,虽然最后各自都挂了彩,但到底是宋云舒打赢了。 因是宋云舒先动的手,事后夫子要求她给苏明月道歉,但宋云舒死活不肯,宁愿受了把书本抄十遍的责罚。 抄书的责罚对一般人来说不算重,可小姑娘连字都认不得几个,夫子还要求需抄得字迹工整,且不能出错、或是沾染墨痕。 这难度,对于初学者,不可谓不大。 再加上那时候小姑娘的手受了伤,为了怕爹娘担心,都是熬夜抄书,手疼加上伤心,小姑娘那段时间背着所有人,痛哭过好几场。 越是难受,教训越是深刻。 从那以后,宋云舒便不跟苏明月来往了,两人势同水火。 可恨的是,苏明月这人表面大度,骨子里却很记仇,她造谣说宋云舒大小姐脾气,她用心教云舒,云舒自己懒惰不用功,以及她被她打得很严重等等之类的。 她还在学堂里伙同其他人孤立宋云舒。 云舒尝试过解释,但没有人信她。 彼时,她爹还没有坐上丞相的位置,而苏家正是鼎盛之时,她只能自认倒霉。 要不是后来遇到周窈窈和梁玖,云舒只怕要被苏明月等人一直针对。 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梁玖脑子灵活,宋云舒毒舌,至于周窈窈...... 跑得快,能哭,关键长得人畜无害,比苏明月瞧着还要惹人怜爱,是他们当中最好的伪装人员。 如果说苏明月是表里不一的“白莲花”,那周窈窈就是伪善的“小白兔”,大家都是表演型人才。 因此,他们仨这些年也没少在苏明月身上出气。 周窈窈点点头,夸她:“那你可真厉害,这么快就学得有模有样了。” “不过为了赢苏明月,你也真是舍得下功夫。” 宋云舒扬眉:“那当然了,那个绿茶婊,我真是受够她了,上回她们害我落水,本小姐还没找她算账呢。” 原身丧命就是拜苏明月等人所赐,这个仇,宋云舒不可能不替她报了。 提起这茬周窈窈就来气,她“啪”的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里的茶水飞溅。 “那个符茱真是蠢笨如猪,也不知她是被苏明月下了蛊还是摄了魂,凡是都听她的,上回的事也是因为她,才害得你大病一场,若说苏明月没在背后捣鬼我是不信的。” “姑奶奶我,真想撕了这个女人泄愤,让她一天嘚瑟......” 说着,周窈窈两手做撕扯状,嘴上还配着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 宋云舒被她的举动逗乐,失笑道:“行啦,也不想想,就你......哪是她的对手?让她丢脸不难,难的是,咱们怎么做才能全身而退,不被她抓住把柄。” “也是。”周窈窈泄了气,叹道:“这个女人心眼子多如牛毛,搞不好又被她算计了,平白惹人笑话。” 周窈窈捻起一小块儿桃酥放进嘴里嚼着,想起回江南省亲的另一位好友,“若阿玖在就好了,他比咱俩鬼点子多,定能让那个贱人吃瘪。对了云舒,你前儿不是收着他的书信了吗?他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应该就这两日吧,他北上坐的船,具体哪一天到也说不准的。” “哦。”周窈窈一手托腮,一手敲桌面,神色恹恹,“我可真是太想他了,他不在上京,我都不知道上哪儿玩了。” “还有吃的,阿玖最擅长找好吃的了,他走的这几月里我都瘦了......” 宋云舒:“......” 她下意识地觑了周窈窈一眼,她那么丰腴的身材,胸前鼓鼓囊囊的,原谅她,真没看出来,她哪里瘦了。 两人坐在雅间,天南海北的又闲扯了一大通,好不容易熬到放榜的时间,前头顿时人声鼎沸,锣鼓声与官兵们大声呵斥现场百姓后退的声音夹杂其间。 那场面,实在热闹。 宋云舒起身依窗而立,探头朝窗外看去。 原本熙熙攘攘的街道,顷刻间,人群便自动分隔成左右两列。这时候,沿街的商贩也没心情吆喝顾客了,全都出来观望游街盛况。 宋云舒记得出门前妹妹的交代,要她瞧瞧,这届状元郎和探花郎究竟谁的风采更好? 诚然,她自己也是十分好奇的。 至于为何不提榜眼,则是因为,大魏朝自开启科举制度以来,中榜眼者多是学富五车,但样貌平常之人。 第23章 因而,大家早就不对其抱有幻想了。 但状元和探花则不同,虽然状元不乏有才貌双全之人,但中探花者肯定是一甲三人中容貌最出挑之人。 不过也有例外就是了。 如三年前,宋清琤高中状元时,他的样貌倒是比当年的探花郎高出了一大截。 宋状元昔日风采,至今还让人念念不忘。 三年过去,大魏百姓好不容易又盼来一次科举盛况,谁能不激动? “云舒,云舒!”周窈窈一手扯着宋云舒的胳膊,一手指着前方打马前行的锦衣男子,激动得语无伦次,“快看那边,状元郎过来了。” 宋云舒顺势看过去。 远远的,马背上的状元郎,身穿特制的绯色滚金边锦袍、头戴金冠,腰背直挺,一脸春风得意地领着榜眼、探花等一群人,接受周围百姓的打量、庆贺。 由远及近。 宋云舒瞧得更仔细了些。 让人失望的是,今春中状元的人,是一位年约三十左右的中年男子,模样生得倒是不错,但很显然已经成家了。 周围未出阁的姑娘们也不免失望,那篮子里的鲜花都没怎么往状元郎身上扔。 第二名的榜眼果然相貌平平,小眼睛,国字脸,中等身量。 至于最有吸引力的探花郎,按照云舒一惯的眼光,顶多算是清秀之姿,而且他太瘦了,薄肩纤背,那马一颠一颠的,云舒都怕把他给颠下来。 宋云舒觉得很失望。 周窈窈也觉得很失望。 “唉!” “唉!” 两人默契地同时叹息出声。 宋云舒扑哧一笑,啧啧两声,“哎哟喂,咱俩这默契,真是绝了。” “那可不。”周窈窈亦笑着回道,“可惜白期待这么久了。” 人群渐渐向前,倏然,一道熟悉的人影闯入两人的眼帘。 是顾衍。 周窈窈双手撑在窗框上,探头出去,视线看着那个,在人群中显得鹤立鸡群的男人,喟叹道:“要我说啊,这探花郎的姿容跟二甲第一名的顾世子比起来,实在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探花郎的名头若给世子爷,倒更合适些。” “云舒你觉得呢?”她偏头问好友。 “嗯,可惜了...”宋云舒虽说和顾衍不对付,可这人的脸,她却是挑不出半分不好。 面如冠玉,清俊无双。 好似女娲炫技之作。 加之,他出身不凡,又是长公主和定国公唯一的儿子,陛下的亲外甥,更加显得其身份矜贵。 除了那张的脸,世子爷也生得肩宽腿长,眼下高坐于马背之上,那腿比前头的探花郎长了一大截。 再加上世子爷今日穿一身月牙白直缀,玉带束着劲瘦的腰身,更显身形优越,把身侧的同科进士衬得成了五短身材。 与周围各进士一脸喜气不同,世子爷看上去并不怎么高兴。 宋云舒打眼朝底下一看,乌央乌央的人群中,有不少的妙龄女子正往世子爷身上砸花呢。 他发冠歪了,干净整洁的衣袍没一会儿就沾上了花叶汁水,白净的脸上也未能幸免,瞧上去很是狼狈。 关键,他有洁癖,众目睽睽之下,世子爷还发作不得。 宋云舒低低地笑着,欣赏他一身狼狈样。 顾衍早已发现她的身影,见她如此姿态,只觉得心里窝火,要不是顾及现在无法脱身,只怕他真要找云舒好好理论一番。 叫她幸灾乐祸。 第11章11 “云舒,你快看,看那儿......”周窈窈指着对面街上,头戴帷帽的两名女子,两人面前的白纱已被撩起一角,露出两张花容月貌的脸,“那不是苏明月和符茱吗?” “苏明月在看世子爷。” “她喜欢顾衍。” 周窈窈肯定地说道。 乍一听见这两人的名字,宋云舒就浑身不舒服,像是身体下意识的反应。 “明月”两字是为光明清濯的象征,也有珍宝之意,瞧瞧苏明月从小到大干的“好事”,简直玷污了这个好名字。 宋云舒睇一眼对面的两人,未料到对方竟也在这时向她这边看了过来。 苏明月眼眸微怔,神情难掩惊讶,显然没料到会在此地遇上宋云舒。 见她病后姿容不但不减,反而愈加明艳动人。恰若这个季节应节绽放的,一枝色泽新艳的海棠花。 苏明月立时恨得牙痒痒。 这时,人潮倏然涌动,不少人追着状元郎的队伍而去。 而剩下的人,则被街对面二楼窗边的明艳少女所吸引。 只见,那少女探出大半个身子倚在窗棂边,露出的半截腰肢纤细柔美,一双青葱似的柔夷搭窗沿,正朝着这边的人群怡然浅笑。 这个笑容过于迷人,让底下的一群年轻学子顿时心神荡漾。 “好久不见宋大小姐出门了,她怎么又美了许多。” “唉,快看快看,宋小姐对我笑了...” “胡说,她分明是对我笑的......” “你们都错了,宋小姐正对着我,那笑定是给我瞧的,显然是对在下有意。” 年轻男子说完竟羞红了脸。 这下,周围几人异口同声地驳斥道:“这位兄台可真是臭不要脸......” “......” 人群中叽叽喳喳,争得好不热闹。大魏朝民风开放,男女间勇于表达爱慕之情,并不是件什么羞于启齿的事的。 第24章 宋云舒由着这些人,在言语上为她争风吃醋,淡然笑着,并未理睬。 苏明月轻蔑地对着高处的人儿看过去,旋即,无声地在心底淬了一口。 “狐媚子。” 她毫不掩饰的厌恶,让宋云舒觉得好笑,她还没把她怎么着,她就沉不住气了。 周围人的热切目光被宋云舒自动忽视,她迎上苏明月不善的目光,回以一个慧黠而又挑衅的笑给予对方。 思及刚才周窈窈斩钉截铁地说她喜欢顾衍的事情,宋云舒凝眉思忖:她对感情之事向来迟钝,远不及好友看得准。 不过这会儿,经窈窈提醒她倒是回过味来,怪不得苏明月都快十九了,还未婚配,原来是惦记着那位来着。 俄而,她嘴角又勾起一抹讥讽,“白瞎了顾衍那张脸了,被这种人喜欢上。” 周窈窈闻言一怔,好友居然为顾世子打抱不平,简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窈窈,你听过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故事吗?”云舒似笑非笑地先看了苏明月一眼,复又看着顾衍等人离去的方向,突然似有所指的大声问道。 周窈窈立马会意,“不但听过,我还见过那只癞蛤蟆呢。” 好友这么上道,云舒默默在心里给她点赞,“丑□□还挺爱做梦呢,世子爷都敢肖想,啧啧啧——” 周围嘈杂声退去,少女婉转的声音不偏不倚地传进苏明月的耳朵里。 苏明月气愤至极,倒不是因着那一句隐射,左不过也不是宋云舒第一回这般讽刺人了。 她没指名道姓,苏明月一贯伪善又心机,眼下,当她放屁就是了。日后,她定要折辱回来。 可万万没想到,宋云舒这贱人竟在大庭广众之下戳破她的心事,她差点没崩住,欲当场回击,可到底是理智之人,与宋云舒斗智斗勇多年,没教她的话激得方寸大乱。 她是喜欢顾衍不假,话说上京城中谁不想嫁给他,光是那层身份就赶超多少世家子弟,更别说世子爷生得也好。 如今他又高中进士,文韬武略,自是更加吸引她,她慕强,立誓要嫁就要嫁给各方面都拔尖儿的男子。 可碍于没有宋云舒那般出众的美貌,不然她定要搏一搏太子妃之位。 除了太子尚未立妃,其他成年皇子皆有正妻,哪怕侧妃亦是皇家媳入皇家玉蝶,却也不在苏明月的考虑范围之中。 虽然无法成为皇家儿媳,但成为各世袭勋贵府上的当家主母,宋明月还是有十分信心的。 顾衍作为超一品勋贵定国公府的嫡子,又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除了皇子,可以说他的身份在上京城最为显贵。 她祖父身为帝师,已年逾古稀,苏氏族中在朝为官者皆领着不甚重要的差事,家族日渐式微,她需得在祖父还在世时给自己谋一份好姻缘。 顾衍是除了太子以外,她最好的选择。 只是聪慧如她,也苦于一直没有机会,跟这位世子爷搭上话。 他们为数不多的几次接触都有外人在场,匆匆见了礼也就分道扬镳了。 哪怕上次皇家举办的南麓秋猎,两人意外被分在一组,世子爷对她的态度仍是冷淡,跟其他人并无不同。 让她想要使些小手段,给两人制造些流言蜚语都难。 转念,苏明月想起顾衍对宋云舒的特别,恨得牙痒痒。 顾衍对女子一向避之不及,独独对着宋云舒时,情绪特别容易外露,简直就跟火药桶似的。 一点就炸。 起初,她很担心这种针锋相对是一方在意。话本子里常写,才子佳人打情骂俏,动心皆在一瞬之间。 甭管是顾衍还是宋云舒,谁先动心都不行。 更别提,若是两人各自动心却不自知的情况。 顾衍宋云舒二人家世、相貌旗鼓相当,若真的看对眼儿,只怕就算她有通天的本事也阻挡不了二人结合。 后来她有意观察,发现两人并无任何男女之情,只是互相看不惯,这才安了心。 可她仍是不能掉以轻心,就怕哪天世子爷突然对宋云舒动心了,她便没机会了。 因此,先前宋云舒意外落水,并不完全算意外。 她知道周窈窈落水,宋云舒绝不会坐视不管,自然没有直接对着她动手。 后来的事情虽然脱离她的预判,但结果倒是遂了她的意。 宋云舒落水了。 寒冬腊月里在冰泠泠的河水里泡一阵,就算不被呛死、冻死,一场风寒是怎么都跑不了的。 无人发现她歹毒的心思,就连符茱都很庆幸她自己虽推了周窈窈一把,但周窈窈并没有出事。而宋云舒意外落水,任凭宋府事后如何追责,也只能将此事定义为是意外。 是天意。 苏明月早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只是宋云舒命大,生了场大病,眼下又活蹦乱跳了。 第12章12 一老翁手里提着两盆初开的芍药,他颤颤巍巍地从苏明月身畔路过,那带着晶莹水珠的紫红色的娇嫩花瓣儿,堪堪擦过苏明月手腕处嫩绿印花纱罗披帛。 蓦然一下,将她游离天外的思绪拉回。 苏明月听说,长公主有意在此次殿试后为顾衍议亲,而长公主又是出了名的爱花之人,其中芍药尤其得她垂青。 长公主借着赏花的名义,打算广邀京中各适龄闺秀入府,其中深意自然不言而喻。 第25章 如今,赏花宴的请帖已经陆续发到各家夫人手中了。 宴会定在五日后。 据长公主府流出的可靠消息,顾衍到时亦会出席。 她母亲昨日收到请帖后,就已经派人连夜赶制她要去赴宴穿的衣裙了,她今日来此,也是想提前同世子爷打个照面,以求几日后的赏花宴上能给世子爷留个好印象。 京中谁人不知,长公主历来宠爱世子,只要儿子喜欢的人,她必定也会喜爱。 到赏花宴那日,没准儿她就能得偿所愿了。 却不想,今日出门精心装扮一番,顾衍没有往她这边看一眼也就算了,还偏偏遇到死对头宋云舒和周窈窈。 当真晦气! --- 苏明月眼下心里头如何百转千回,恶语连连,先不提。这会儿,她身旁的好友符茱反倒是先沉不住气了。 符茱蠢笨,又唯苏明月马首是瞻,自以为有这样一位富有才名的闺中好友,别人也就不再会认为自己是胸无半点墨之人。 因而,她也东施效颦,渐渐开始自诩起才女来了。 殊不知,她一个劲儿地上赶着讨好人家,人家却从来就没把她当成自己人。 苏明月自傲又有城府,她对符茱那些浅薄的好,全是利用。 宋云舒他们一伙人,先前看不过去,好心提醒过符茱,可人家不领情,他们也就不再理会了。 符茱见苏明月面色不虞,神情怅然,便将一切都怪在宋云舒身上。 “走,咱们找宋云舒理论去。”符茱扯着苏明月,几步入了醉仙楼,直奔二楼。 她一副要为好友打抱不平的样子,气势汹汹地穿过醉仙楼的大堂,惹得在大堂里就餐的百姓频频回头看她们。 木质楼梯被人踩得“噔噔”作响。符茱脸上怒气冲冲的,险些打翻小二手中托着的酒盘。 宋云舒早从窗口发现她们进了醉仙楼,也不趴在窗子边了,让杏雨将雅间的门打开,她回身悠闲坐在楠木制成的圈椅上。 顺便从旁边案几上,抓了把瓜子磕着,双眼盯着门口,等着人上门。 隔壁的李倓和几个狐朋狗友吃完饭,刚一出房门就看见,先前差点与之议亲的符茱领着苏明月,怒气冲冲地进了隔壁的门。 李倓一个跨步,想要去跟二人打个招呼。结果,“啪”的一声巨响,房门在他面前直接关上了。 李倓悻悻地收回想打招呼的手,状似无意地摸摸后脑勺,以此来缓解被人无视的尴尬。 他心大,脸皮堪比城墙,又成日没心没肺的,并不觉得与符茱遇见需要尴尬。 况且,他心里想着,这不是没有议亲嘛,他还挺喜欢符茱的,没准儿以后有机会呢,见了熟人他自然要打声招呼的。 可奈何人家连眼尾都没扫他一眼。 而苏明月向来自负,对李倓这种不学无术,只靠着祖辈恩荫过活的官宦子弟最是瞧不上。因此,路过他身侧时也只当没瞧见。 李倓也不计较她的轻视,反正他也不喜欢苏明月这个女人。 他个性磊落不羁,三教九流的朋友一大堆,对于惺惺作态的才女,向来敬而远之。 离开前,李倓没忍住好奇,朝门缝里觑了一眼,“呵,真是够热闹的,宋云舒和周窈窈也在。” 李倓与宋云舒、苏明月、顾衍等人不算熟,但大家都是上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自是互相认识的。 不过,谢祯倒是跟他关系不错。 谢祯常说,李倓这人活得通透,不上进归不上进,但人家这辈子是真没白活。 吃喝玩乐,没有哪一样,是他李七公子玩不转的。 李倓这人无大本事,也不爱读书,平日里也尽是呼朋喝友的一同在城中各处瞎逛,成日斗鸡惹狗的不着调。 他虽诨名在外,但其等闲不惹事,也不干一些纨绔子弟爱干的混账事,因此众人对他的印象还算尚可。 他在家中行七,是兵部尚书和夫人所出的幺子,少时身体羸弱,哥哥姐姐便齐齐溺爱他。 而今,他家里有爹和两个哥哥顶着门楣,他便心安理得地当一条咸鱼。 这人虽不坏,但女人堆里长大的,嘴碎,异常喜欢八卦是非。 全京城数得上号的达官显贵们,家里的那些八卦,甭管新的旧的,还是好的坏的,少有他不知道的。 京中人送外号——八卦李。 李倓出了醉仙楼的门,茫然四顾,城内哪哪儿都是人,他临时决定待会儿去城外跑马。 小厮得了令,已先行回府牵马去了,两人约好等会儿在城门处碰头。李倓走到半道儿发现,自己随身携带的那支骨笛落在醉仙楼了。 没法,他只得被迫半道折返。 他从一楼大堂的另一侧楼梯上二楼,取了东西便打算离去,临近宋云舒她们所在的房间门口时,不期然听到里头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声响。 甚至,听着似乎双方语气都不好。 让他震惊的是,话题里夹杂出现了“贱人”“恶毒”“你也配”等等字眼。 虽然好奇,又八卦,但他也没有贴在门边听墙角的嗜好。再说,两侧楼道亦有食客和店小二等人,时不时路过。 他突兀地站着不走,难免叫人多想。 李倓手里攥着骨笛,正打算离去时,不成想,竟听到下面这么些话, “......我喜欢谁,你管得着吗?......就算我喜欢顾衍,你又能奈我何?” 第26章 “就连陛下,只怕也乐见其成呢。” “你......” “我什么我啊,你这只癞蛤蟆都敢肖想顾衍,也不自个儿看看自己那副德行,你刚才在街上那副矫揉造作的样子,多看你两眼我都怕自己得眼疾。 真要成了,只怕顾家的好基因都得让你糟蹋了......” “不过话说回来,顾衍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只怕也瞧不上你这样的歪瓜裂枣,咱们上京城有才有貌的姑娘多了去了,你苏明月算个什么东西” “道貌岸然,蛇心心肠,虚伪造作,自诩清高,德不配位,......我瞧着哪一个词搁你身上都挺合适。” “宋云舒!!!” ...... 听那声儿,这会儿吵架的人,分明是宋云舒和苏明月,看样子苏小姐被气得不轻。 虽然“基因”什么的,他听不懂,里头的双方说的前言后语也不太接得上,甚至,因为他刚才侧身躲小二手里端着的食盘,而不下小心漏听了几个字,但他还是大致得出两个结论。 其一,宋大小姐骂人挺狠。 其二,里头好像正上演着两女争一男的戏码。 那被两名妙龄少女所争抢的男子,还是如今风头正盛的定国公府的世子顾衍。 李倓被惊讶得一时失语,只觉得发现了不得了的大事。 京中已许久不曾出现过这么重磅的八卦消息了,此刻,他只想赶紧把这个八卦跟人分享出去。 第13章13 宋云舒第一回同苏明月正面交锋,就将对方怼得哑口无言。将原身从小到大在苏明月那里受的气,一股脑儿地骂了回去。 她骂人时,那些原身从前背过的黑锅,被诬陷的事件,像影片似的连环在她脑子里放映,宋云舒越想越气,那嘴跟点了炮仗似的,噼里啪啦恁是说了一刻钟的功夫才停下。 她气势足,桩桩件件往事都被点明,苏明月直接被吓到了,当场怔愣住,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符茱不甘示弱,欲替苏明月上前同宋云舒掰扯,可那时,宋云舒已经完全占据上风,将苏明月和符茱骂得根本招架不住。 她二人怎么也没想到,生了一场大病之后的宋大小姐,嘴上功夫比之之前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她那些骂人的花样,新鲜得她俩完全没见识过,半点不带脏字,却是句句如刀,刀刀致命。 眼见斗嘴不成,符茱还想动手,结果寡不敌众,一点儿也没捞着好。 平白惹了笑话。 当日她们从醉仙楼出来,发髻歪了,裙袂也皱了,狼狈的样子一路被不少人瞧见了。 再加之,经过李倓和他那些狐朋狗友捕风捉影的有意宣扬,第二日京中便开始流言四起。 一时间,茶棚酒肆里,关于宋云舒、顾衍、苏明月三人之间的情爱纠葛,竟生出无数的荒诞流言,且版本众多。 有宋云舒原本对顾衍情深不已,可顾衍却对其不屑一顾;也有苏明月爱而不得,甘心委屈做小;以及顾衍在二位佳人之间反复横跳难以抉择...... 离谱程度远超事实。 甚至,还有人言辞凿凿,说宋小姐昔日同顾世子吵得不可开交,完全是为了引起顾世子的注意,实际上她爱顾世子爱到了骨子里。那人直言,打是亲骂是爱,吵得这么厉害,不是爱又是什么...... 如此奇葩,只怕当事人听了,都得给杜撰的人跪下。 总之,京中百姓诸多臆想的情节,要多离谱就有多离谱。 一开始,这些流言只在市井间流转,后来官员家内宅也渐渐知晓了,直至最后,传得连皇宫深墙内也广为人知。 只有宋云舒,后知后觉,等她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流言的时候,她都被人传得此生非顾衍不嫁了。 诚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那日过后,宋云舒很是在家舒坦了两天,连带着她娘让她几日后出门赴宴都欣然答应了下来。 以往,章氏想让她去长公主府一趟,可是要连哄带骗费好一番功夫才行得通。 长公主虽下嫁到定国公府,但她有先帝御赐的府邸,出嫁后亦多住在自己的公主府里,至于定国公府则交由二房的人在打理。 国公爷正领兵在外巡边,因此,顾衍自父亲离京后也多随长公主住在公主府里。 寻常时间只有国公爷在京,顾衍才会回定国公府住着。 这也是宋云舒先前不怎么愿意去公主府的原因,她怕自己高高兴兴出门,转头给自己惹一肚子气回来。 但这几日她心情甚好,也乐意出门了。 今日无事,主仆二人便有空闲摆弄院中的花草。 海棠院中的海棠花经历半个月的盛花期,现已全部败落,只剩枝头嫩绿的叶迎风招展。 好在,这个季节最不缺的便是花。人间芳菲四月天,最是诸花烂漫时。 牡丹、兰花、长春花、杜鹃等等,这些花卉均可赏了。 杏雨对照料花草颇有心得,因此宋云舒在她那儿学到不少宝贵经验。 这不,她养的几盆杜鹃,眼下就在庭院里开得特别红艳。 云舒想着昨日母亲提过的事——先前在皇家为乐雲公主举办的及笄宫宴上,乐雲公主因妒忌妹妹容貌出众,便借机寻妹妹麻烦,当场给她难堪。 乐雲公主性子张扬跋扈,根本不听别人的劝阻,当日不仅在言语上羞辱妹妹,后又随便寻了个由头,要让宫女给妹妹掌嘴。 第27章 可恨的是,那时章氏被人提前支走了。 在小姑娘万念俱灰之际,还好长公主适时出现了,她不但为她解了围,还出面教训了乐雲公主任性妄为。 这个恩情,宋家至今还未找到合适的机会报答。 听闻,长公主也是爱花之人,且喜静,平日鲜少举办这种赏花宴,这次难得办一场,宋云舒便想着投桃报李,送几盆花给她。 至于,盛传长公主想要借此次花宴替顾衍择妻,那就不是她要关心的了。 反正,她也不喜欢顾衍。更无意去跟其他人争抢这个世子夫人的名头了。 当日在醉仙楼,同苏明月随口提及的那两句“就算我喜欢顾衍,你又能奈我何?”“就连陛下,只怕也乐见其成呢。” 纯粹是为了气一气苏明月。 苏明月不是喜欢顾衍想要嫁给他吗?因而以她在意之事,挑动她敏感多疑的神经,看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宋云舒觉得挺有趣的。 想要在众人面前撕开苏明月的伪装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不过她也不急,总会有那一天的。 到时候,她要苏明月身败名裂,再无翻身的可能。 不过,事后她也曾暗自后悔,若是当日之谈被人听了去,只怕会惹人误会,好在,此事无人知晓,宋云舒想。 她也料定,苏明月和符茱不会说出去,因为赏花宴要到了。 宋云舒目前完全无心婚嫁之事,只愿日日在府中侍弄花草,陪伴在家人身侧,或是约友出门游玩。 随便哪一件都比嫁人有趣。 她心里盘算着,这回赴宴就当去结识花友好了。 ** 晌午过后。 天空忽然变得阴沉,乌云也疾速翻涌着,怕是一会儿便要下雨。 宋云舒静然立在窗前,手上正拿着一把剪子,小心地修剪宽颈白瓷花瓶里的那几枝月季花。 花香清浅,美人神情专注,最后再下一剪,似觉终于满意了。随后放下剪子,转手将花瓶放在了一旁的圆面高几上。 今日是府中发月银的日子,杏雨去前院账房处领银子了,这会儿宋云舒一个人在房里,她百无聊赖,又朝窗外看去。 院子里的葡萄架上,已枝繁叶茂,成串成串的花序密集呈黄白色,听小丫鬟们说,成熟后的葡萄很甜。 宋云舒很是期待。 “小姐,你快瞧这盆牡丹。”杏雨回来了。 宋云舒循声回望,见她怀里抱着盆花正跨入门内,待看清,她惊喜问道:“白牡丹难得,你在哪儿寻的?” “是奴婢先前用好多种颜色的牡丹繁育出来的。” “奴婢的爷爷擅长这活儿,小时候奴婢总在一旁看......” 杏雨将花盆放在刚才宋云舒搁置花瓶的长案几上,“不过没想到能成,之前一直没开花,今日奴婢打花园路过,瞧见正好开了这一朵,赶紧给小姐抱来了。” “过两日公主府的宴会,小姐就带这盆牡丹花去赴宴吧。” “......好啊。”云舒笑着应下。 时人出去赴宴均会携薄礼上门。 赏花宴、品茗宴、诗画会之类的宴请,虽不用选贵重之物赠与主家,但备礼还是需要用心挑选的。 其中,赏花宴算是最不用费心选礼物的宴会了,客人多携自家养护的花卉上门。 实在不谙此道的人,去外面买两盆,带去赴宴也是可行的。 赏花宴的流程一般是,入府后,先去园子里赏花;接着主家与宾客们在宴会上交流各自的种花、养花、插花等心得;最后,用完主家准备的晚膳再行归家。 如此,一日赏花宴算是圆满结束。算是官眷之间用于维系情谊,既轻松又高雅的一项交际活动了。 然而,赏花宴也是心照不宣的变相的相亲宴,据闻此次长公主府广发请柬,届时京官家中适龄的少男少女均会受邀出席。 宋云舒不想在这种宴会上出风头,但她想把自家先前欠的恩情还了,她原打算送杜鹃花,但此花虽美,却不够雍容大气。 牡丹则正好。 十九这日。 辰时不到,宋云舒就被杏雨唤醒,梳洗打扮一番后用过膳,她便带着妹妹去了公主府。 今日公主府门前热闹非凡,府里的丫鬟小厮个个精神抖擞,忙着牵马、引贵客入府。 宋云舒她们来得不早不晚,几乎是她们刚踏上公主府大门外的石阶,苏明月等人的马车也到了。 宋云舒刚准备跨过门槛,不想却与正打算出府回一趟定国公府的顾衍撞了个正着。 “你怎么来了?”顾衍惊呼道。 不怪他诧异,以往何曾见过她来自家府上的,他撇了一眼她捧在身前的那盆花,语气不善,“你不知道办这场赏花宴是什么目的吗?” “知道啊。” “知道你还来?”顾衍难得一次没有一上来就同她争吵,反而笑吟吟地问她:“万一我娘看上你了,要你进我家门,我怎么办?” 宋云舒嘴角一抽,觉得他脸真大,“什么你怎么办?该是姑奶奶我怎么办吧?” 旋即,云舒仰视着他的面容,促狭一笑,道:“不过,世子爷无须担心,本小姐是不会看上你的。长公主总不至于乱点鸳鸯谱,硬要把儿子强塞给我吧?” “宋云舒!......你,什么强塞,想要嫁给本世子的女人多如过江之鲫,你这样儿的,送我我都不屑要。” 第28章 “哦。”宋云舒一点也不恼,从头到脚打量他一遍,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正好,你这样儿的,本姑娘也看不上,弱鸡......” “弱鸡?” 顾衍呢喃一声,十分费解这个词的含义。 说完,宋云舒不再理他,利落转身入门。 “站住。”顾衍脑子一抽,也顾不上周围人来人往,伸手拽住她的手腕,“说清楚,什么意思?” 宋云舒差点被他拽得一趔趄,还好身侧的宋妍婼及时扶住了她,宋大小姐的脾气也上来了,“就是字面意思。说你不行的意思,满意了吗?” “放手!” “你不行”这三个字,宋云舒说得特别大声,饶是十步开外的吃瓜群众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会儿,个个呆若木鸡。 看客们面面相觑,纷纷暗叹道:这下俩人的梁子估计是彻底解不开了。 顾衍这会儿是真的气着了,心想,这女人真是口无遮拦,什么都敢说。 他怎么不行了? 他行得很! 第14章14 顾衍和宋云舒在大门口拉拉扯扯被许多人瞧见了,虽不知他们具体为何争吵起来,但熟悉两人过节的人早已见怪不怪了。 长公主身边的陪嫁周嬷嬷听前头丫鬟来报,趁着给主子挑首饰的功夫,将此事挑挑拣拣禀告给了主子。 没成想,长公主听罢,不但不生气,反而笑得不可抑止。 梳发上妆的小丫鬟见周嬷嬷与长公主谈及世子,忙识趣地退了出去,把佩戴珠钗、整理衣裙的活计留给了周嬷嬷。 长公主端坐在妆台前,把玩着刚染过凤仙花汁的指尖儿,如同扯家常般跟周嬷嬷聊起自己的儿子,“哎哟,嬷嬷,你说本宫这儿子怕不是喜欢上宋家姑娘了吧?” “这上京城那么多姑娘,他怎么就偏偏跟云舒过不去了。” 长公主想起自己的丈夫,忍不住父子二人一道吐槽,“他啊,简直跟他那爹一个德行,顾屾shēn当年可不就是看本宫哪儿哪儿不顺眼。结果本宫要选驸马,他却跑来参一脚,若不是父皇赐婚,本宫才不稀得嫁给他。” “哼,不懂风情的武夫。” 周嬷嬷讪讪地笑着,不去戳破主子那言不由衷的小心思,国公爷哪里都好,就是不太会哄女人。 长公主身娇肉贵,被众星捧月般长大,凡事都力求精致,国公爷个性直率,戎马半生不拘小节惯了。 性格、生活习惯,如此南辕北辙的两人,因一道圣旨绑在一起,后生活如何鸡飞狗跳可想而知。 两人成婚二十载,只要在一处待着,就没一天不吵的。 国公爷领兵去边境巡边前,两人还为着世子爷弃武从文一事吵得昏天黑地。 好在世子没有辜负长公主的期待,成功中了进士,凭本事做了官,要不然国公爷回来两人又有得闹的。 这时,门外有婆子禀报说,客人已到了大半,管家已经按照长公主的吩咐,安排人先去怡景苑赏花了。 周嬷嬷出去交代了几句,叫婆子去前院跟管家说长公主半个时辰后去怡景苑,顺便也传公主口谕:叫各位宾客在公主府随意些,莫要拘谨。 婆子领命走了,周嬷嬷觉得不放心,后又特意交代大丫鬟玉珠,“各处茶水糕点一并要备足,莫让客人觉得府上怠慢了。” 玉珠颔首,应下:“玉珠知道了,嬷嬷放心。” 周嬷嬷摆摆手,“行了,你忙去吧。” 而在内室的长公主,听着外边周嬷嬷有条不紊的安排,满意地笑了,她这个陪嫁嬷嬷,实在能干。 周嬷嬷吩咐完转身入内,捻起一张嫣红的口脂递给主子。长公主伸手接过,轻抿一口,霎时脸上的妆容更显雍容华贵。 赶巧,银荷领着两名小丫鬟,正将一盆白色牡丹搬进东次间。 “公主,宋云舒宋小姐特意给送您了一盘牡丹过来。您看,是要放在哪里合适呢?” 主仆二人正说着宋云舒呢,没成想,这姑娘就给送了东西过来。 长公主乍一见这白色的牡丹很是稀罕,丹寇指着妆台旁的案几,“搬到这里放着吧。” “对了公主,宋小姐还托奴婢给您带一句话,说感谢您先前替她妹妹解围。” 说完,银荷又欠身领着小丫鬟们出去了。 长公主侧身而坐,目不转睛地欣赏着眼前的这盆牡丹,色白如玉,花瓣儿层数厚,搬来之前被人喷洒过水,此刻,水珠正挂在金黄的蕊丝上,像娇小姐哭过后,眼尾上那残存的一滴滴泪珠儿。 好不娇俏。 “先前她妹妹的事儿,本宫不过举手之劳,早就忘了这茬儿了,倒是难为这丫头还记着。” 长公主摸着牡丹花莹白的花瓣,状似无意地问起身边的人,“本宫瞧着这人比这花儿还娇,更讨喜些,嬷嬷,你觉着呢?” 此刻,周嬷嬷那张平日总显严肃的脸上,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只听她不疾不徐地回道: “老奴见过宋姑娘几回,确实生得貌美,那好模样也是随了宋夫人,母女俩都是一等一的大美人。” 恍惚一下听闻宋夫人的名号,长公主下意识地就忆起已经仙逝多年的元后。这位元后素有贤名,因此,哪怕故去多年亦深受臣民敬仰。 长公主未出嫁前便与这位皇嫂十分要好,只可惜她红颜薄命,因病早早故去了。 第29章 皇兄因为元后之故,多年来厚待宋家和章家,特别是与元后生得有七成像的云舒,那待遇简直跟宫中的公主有得一比。所以,哪怕宋丞相身居高位,是各方势力都想要拉拢的对象,但宋云舒的婚事,这些年却无人敢打主意。 全赖她皇兄在背后盯着。 元后就这么一个嫡亲外甥女,去世前还特意交代皇兄要替她看顾着些,因而,云舒的婚事,宋丞相夫妻俩绝不可能轻易就许出去。 若东宫太子不争,那其他皇子要想娶云舒,只怕不是件容易的事。 可若是定国公府求娶呢? 长公主今日似乎很有闲情,只听她又道:“嬷嬷,本宫喜欢云舒,想将她讨来做儿媳妇儿,你觉得怎么样?” “公主。”周嬷嬷将一支赤金衔红宝石凤钗斜插│入长公主的发间,她知道长公主这次举办赏花宴意在如何,索性顺着话接几句, “世子爷的婚事,奴婢哪有置喙的权利,您作为世子的母亲当是您做主。宋姑娘家世好,人也貌美,奴婢瞧着这样的小娘子也十分喜欢。” “不过,今儿个其他世家的小姐也都会来赴宴,公主您再瞧瞧,可心的人定然不少呢。”周嬷嬷笑着建议道。 她是个稳妥的人,说话做事极少能让人挑出错处,这不,长公主问她宋云舒如何,她便拣着好话夸一夸。 但,这婚事,她便不能参言了。 世子爷和宋家小姐自来不和,长公主不是不知道,她喜欢宋家小姐,但宋家小姐的亲事,估摸着宋丞相夫妇都做不得主,得宫里那位点头才行。 再则说了,她伺候长公主几十年,看她和国公爷这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委实觉得世子爷若跟宋小姐在一起,会步长公主和国公爷的后尘。 世子爷别的地方都随了长公主,独独这嘴笨,跟他爹不相上下,只怕,还是得找个性情温柔些的媳妇。 否则,吵架都吃亏,周嬷嬷如是想着。 ...... 怡景苑内。 宋妍婼一入府就被好友顾姝拉走了,她前阵子生了病好不容易好了,小姐妹记挂她,两人见面自然有许多话要说。 如此热闹的宴会,云舒哪里舍得把她拘在身边,嘱咐几句,就领着杏雨拐到另一条小径上去了。 主仆二人没走多远,就瞧见几丈外的一处,奇石嶙峋堆砌成的假山那儿有一熟人——周窈窈,她一个人跟个无头苍蝇似的在乱窜。 宋云舒高声喊道:“唉,这儿,窈窈,你干嘛呢?” “哎呀,云舒我迷路了。”周窈窈哒哒哒地跑过来,“还好碰见你了,不然我可就走不出去了。” 宋云舒问:“你的丫鬟呢?怎么你一个人在这儿?” 周窈窈幽幽叹气:“别提了,我边走边给你讲......” 公主府占地甚广,里头的亭台楼阁数不胜数,而怡景苑里也不仅仅只有花卉。 各种名贵草木亦是随处可见,云舒第一回到公主府,本以为她家的花园就够精致了,没想到这处比他们宋府打理得还要好上几分。 甚至,为了方便客人鉴赏,哪处种了什么花,花的品种、习性、作用等等,都用小木牌子细心标记了。 这让云舒有一种在逛公园的感觉,唯一的区别就是,公主府的花哪怕开得再艳、再美,也无人敢进去摘。 许多人一入怡景苑,便直奔芍药园而去,她刚入府便听领路的婆子说,那处的各色芍药花已盛开了七七│八八。 这次赏花宴的请柬上,便是以邀约众人赏芍药而兴起的名头。 那领路的婆子还说,世子爷和长公主待会儿会直接去那儿。 因而,怡景苑的男男女女得了信儿,全往一处去,宋云舒也好奇,她拉着周窈窈进去赏了会儿花,却发现人越来越多。 怕不是上京城,四品以上的的官眷都来了。 况且,里头一早就备下了笔墨纸砚,待会儿赏完花,要作诗又要作画的。宋云舒一看就头疼,看那架势,要嫁给顾衍,没点本事是真不行。 她可没那个心情,在这儿为了个男人卖弄风采。 她和周窈窈嫌闹得慌,两人正往外走,打算去外边瞧瞧。 沿着鹅卵石小径没走多远,就碰上了相熟的枢密副使王大人家的六姑娘——王乐昭一行人,闲聊几句,云舒应下了过几日去王家替她庆贺生辰一事。 临分别前,王姑娘欲拉她再进去,“好云舒,一起去吧。你那一手丹青,不在这等场合展示,实乃我等憾事。” 其他几位姑娘也随即附和,“是啊,是啊,云舒,一块儿去嘛......” 宋云舒笑着拒绝:“还是算了吧,我同窈窈想去前面逛逛,各位姐妹赶紧去吧,前头比赛诗画应当开始了。” 众人见她是真的不想去,这才歇了再劝的心思。 告别后,宋云舒领着周窈窈,穿过一处宝瓶门洞,没走多远,两人又拐上一座石桥,下桥后,又往右前行了半刻钟。 前头,有一处水榭伫立在水中,榭中无人,周围全是碧绿的荷叶,两人欲往那处去。却不期然,在通往水榭的一小片竹林前遇见苏明月等人。 除了符茱,同苏明月一起来的另一个女孩儿,宋云舒和周窈窈都不认识。 苏明月的视线落在着一身杏粉绣缠枝海棠襦裙的宋云舒身上,苏明月似忘了先前的不愉快,故作惊喜道:“云舒,没想到你也会来,好巧!” 第30章 宋云舒朝四周看了一眼,发现大家都没往她们这边看,她上前一步,靠近苏明月,哂笑道:“巧什么?你不是早料到我会来么?” “苏小姐,要我说,咱们关系那么差,你就没必要搁我这儿假惺惺的演戏了吧。” “你不嫌恶心自己,我还嫌你恶心我呢。” 苏明月表情瞬间崩裂,自上次在醉仙楼撕破脸皮后,宋云舒是一点也不给彼此留面子了。 “宋云舒,你不要太过分,明月哪里惹你了,你要这般羞辱她?你给明月道歉!”一旁不知名的女子大声囔囔道。 宋云舒充耳不闻,连个眼神都没给对方,讥诮出声,“你算哪根葱,也配叫本小姐道歉。” “要道歉也是她苏明月向我道歉,我劝这位姑娘交朋友可得上心了,别识人不清,着了人家的道儿,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女子失了面子,扯着苏明月的袖子,委屈道:“表妹......” 苏明月作势安慰了她两句,转头又朝着云舒说道:“云舒,瞧你说的,咱们原来......” “打住!”宋云舒丝毫不给苏明月面子,“我跟你,只有新仇旧怨。” 这会儿,又有一两拨人朝这边走过来,皆是有过照面但不熟的京官家的家眷,男女都有。 云舒预想,若是这两拨人过来,按照苏明月一贯的虚伪,估摸着又要重提前头两人那并不存在的同窗友谊,想借此勾起其他人对自己的厌恶。 只是,宋云舒已经丝毫不在乎别人如何看她了。 宋云舒靠近苏明月耳畔,用只能两人听得着的声音说道:“苏明月上回我落水之事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的吧,最好别叫我找到证据,否则......” 留下这一句,宋云舒挽着周窈窈,转身就走,也不再管身后呆愣住的苏明月。 此时此刻的苏明月,宽袖下的手心攥得起了红印,她侧身望着宋云舒离去的背影,那盈润如水的黑眸里,一晃而过全是隐匿的恨意,叫人瞧了遍体生寒。 她自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却不料,竟被未发一言的符茱瞧得清清楚楚。 符茱想起,那日她们和宋、周二人在醉仙楼吵架的事情,宋云舒抖落了好些她先前不知的真相。 尔后,她又想起之前苏明月怂恿她去推周窈窈那件事来,由此及彼,以往诸多事情,此刻重重叠叠在她脑中闪现。 苏明月还在泰然自若地安慰刚才受到云舒讥讽的表姐,而她自己面上则一点看不出不适。 可明明,宋云舒刚才的话那么难听。 符茱一时间思绪纷乱,她发现,自己竟有些不认识苏明月这个人了。以往,苏明月呈现在符茱面前,知书达礼、娴雅温良的模样,通通被刚才那个可怕的眼神给击溃了。 符茱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身形微微战栗,瞧着竟有些站不住了。 苏明月见状面露担忧,和身旁的丫鬟一起伸出手扶住她,关切地问道:“茱儿,你怎么了?” 符茱磕磕绊绊地回道:“没,没事!可能是站久了,有些累了。” 她不着痕迹地拂开苏明月的手,借着身侧丫鬟的手臂,稳住身形,定了定心,然后开口道:“不是说要去赏花吗?” “咱们快些走吧。” 第15章15 那一场赏花宴,宋云舒并未等到用完宴席,而是早早借口忽犯头风之症,而提前归了家。 第二日早饭后,姐妹二人在房里闲聊,云舒这才知道,昨日长公主在赏花宴席上,重赏了六名颇负才名的闺阁千金。 这其中,就有苏明月。 长公主这一行为,让人猜测,她将从这六名贵女里挑选一位,做自己的儿媳妇。 里头呼声最高的有两人。其一,是名满上京的端庄淑女——镇国公府的雅莹郡主沈蓁。 其二,则是上京第一才女苏明月。 宋云舒对于这件事的结果,一点儿也不意外,苏明月虽然做人很假,但学识却是实打实的真。 只是这消息一经散出,京中近来盛传宋云舒与顾衍的流言,便有些不攻自破了。 不过,流言这东西,信它的人,你甭管用什么法子,他们要认自个儿的理,你如何都没法叫他们不信。 因而,哪怕赏花宴被长公主青睐的贵女们,未来同世子爷或许真能促成一段佳话。可眼下,长公主府什么确切的消息都没有,百姓们还是更乐意继续八卦云舒和世子爷。 谁叫云舒比她们都要貌美呢? ...... “姐姐。” “嗯。怎么了?” 宋云舒躺在支摘窗下的摇椅上,小口咬着半块玉带糕,一边盯着被风晃动的珠帘,一边等着妹妹再开口。 “姐姐,长公主似乎属意苏家女,你说庭之哥哥真的会遵母命娶苏明月吗?” 小姑娘跟姐姐一样同仇敌忾,打从心眼儿里不喜欢苏家人。 宋云舒将玉带糕整个塞进嘴里,双手枕在后脑勺,闻言睨她一眼,表情淡然,问道:“你没事关心他俩的事情干嘛?” 宋妍婼身子歪在软塌的扶手上,幽幽叹气,“虽然姐姐不喜欢庭之哥哥,但庭之哥哥是好人,若苏明月真的如愿嫁给他,那庭之哥哥也太可怜了吧?” “他会可怜吗?” “会。”宋妍婼肯定地说道。 “没准儿人家乐在其中,就乐意娶表里不一的“才女”呢。”宋云舒拍拍手上的糕点屑,因为无所谓,所以说出来的话一点也不中听。 第31章 “姐姐......” 小姑娘委委屈屈的眼神望过来时,云舒只得改口,“那能怎么办?” “呃......”小姑娘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就是了,“要是庭之哥哥知道她的真面目就好了。” 宋云舒:“......” 她两手一摊,难度挺大。 晚间,公主府。 长公主今日特意等着顾衍散值回来,他刚一入府,下人便过来告知,长公主正在前院饭厅等着世子爷过去。 “母亲可有说是何事?” 那女婢摇头,表示不知。 顾衍摆摆手,说了一句,“你先过去吧,告诉母亲,容我换身衣物,就过去。” 平日,顾衍回府时间不定,母子两人多是各自在自己院子里用膳,顾衍也告知过母亲,近来翰林院事多庞杂,不用刻意等他。 顾衍步伐舒徐回到自己住的栖梧院,路上想了一圈,也不知母亲今日寻他是为何事? 一日公务忙下来,绿色官袍上满是尘灰,顾衍一入院子,便径直去了净室。 去年上京遭逢百年不遇的大旱,六部府衙或是京中民居,均有不同程度的走水之事发生。 其中,当属翰林院受灾情况最为严重。 彼时,正值三伏天,天干物燥,翰林院府衙内一处偏院正午时分突然起火,霎时院中火光漫天,浓烟滚滚。 火势迅速蹿腾升空,几里外都瞧得着,让整个上京城都轰动了。 那会儿,顾衍还在国子监求学。 翰林院这处偏院里头原本放着前朝的一些待整理的史籍,当日走水,府衙内众人冒着生命危险,好歹是将其从火海里抢了出来。 不过,屋子里头的东西实在是众多,当时只顾保存下来,因而混乱之中,本来已经分门别类整理清楚待装匣的各类经史、古籍、前人手札...... 全乱了。 然,这事反倒给这一届的数名二甲进士寻了个好处。十数名进士得以不用像惯例那般,需要先行朝考成为庶吉士后,再入翰林院。 如今翰林院缺人手,他们便被圣上直接安排进入翰林院任职。 圣上下旨,需得在年前将偏院里的东西料理好,因而,顾衍这段日子便是跟着同僚一起,在翰林院整理这些旧物。 忙碌异常。 嘉荣堂。 母子二人在饭厅用过晚膳,又转去西次间,这会儿正一道在里头的暖阁里喝茶闲聊。 不过,多是长公主在说,顾衍听着。 长公主先是照旧先问了他的公务,官场之事母子聊得不多。接着长公主又关切了一番他的身体,嘱咐几句。 不要累坏了,在府衙按时用饭,莫熬夜处理公文之类的云云。 顾衍耐着性子,都一一应承了下来。 见铺垫得差不多了,这时,长公主突然话锋一转,问道:“阿衍,先前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这都过去半月了,你总该给为娘一个准话儿了吧。” 闻言,顾衍微怔。 ——关于他的婚事。 若是长公主今日不提,顾衍险些快要忘记这茬儿了。 半月前的那场宴会,本就是打着赏花的旗号为儿子挑选合适的议亲对象,如今过去这么些天顾衍仍跟没事人一样,长公主自然急了。 顾衍年及弱冠,现今既已入仕,她这做母亲的心里,也是希望他能早日成家的。 对独子的婚事,虽不至于迫在眉睫,但他若是心里已有心仪的人选,长公主思忖着,当然是要着人先去打探一番对方的人品才行。 顾衍身为她和定国公独子,他的婚事自然得多方考量。 顾衍端坐在透雕花黄花梨木圈椅上,纤细如玉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木质扶手,沉默半晌后,他缓缓开口:“儿子没有心仪的女子。” 长公主愕然,她看向一派淡然的儿子,疑惑道:“那么多姑娘,一个都没有吗?” 稍顿,不等顾衍回复,长公主又温和地说道:“雅莹和明月这两个女孩儿,母亲觉得都很不错,雅莹容貌妍丽,明月知书达理,阿衍要不要再考虑看看?” 她语气柔和,嘴角挂着和煦的笑,不复同外人那般高高在上的姿态,俨然是寻常人家里慈爱的母亲与儿子商量着他的婚事。 其实,长公主最心仪的儿媳妇是宋府嫡长女宋云舒,可强扭的瓜不甜。那日宴会上,云舒早早就借口头痛回了宋府,长公主便知道人家是真没那个心思嫁给她儿子。 镇国公府的雅莹郡主和礼部尚书的孙女苏明月虽不及宋云舒美艳,但也是京中难得一见的美人。 况且,两人富有才情,同她家阿衍也是般配的。 累了一整日,顾衍也有些乏了,他揉了揉额角,“婚姻之事,自古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儿子对此没什么意见,母亲看着办吧。” “您和父亲满意就成。” 长公主神色微顿,俨然没有料到儿子对自己的婚事会这般不上心。她睨了一眼满身疲惫的独子,尔后,试探般问道:“那为娘最喜欢云舒,我儿能将人娶进门吗?” 顾衍:“......” 长公主一脸庄重的神情,显然不是在同他开玩笑,顾衍顿时警铃大作。 “可以吗?” 她又问。 “不可以。”这次,顾衍拒绝得十分干脆。“儿子对云舒全无男女之情,她对我亦然。” 第32章 趁长公主没来得及接话,顾衍又道:“您就别把我跟她牵扯在一起了,换个人吧。” 长公主叹气,“那真是可惜了,云舒这孩子多好啊,连你外祖母也觉得云舒配你是再合适不过了,既然你不愿意,云舒也无意,那就再看看其他人吧......” 这一晚,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睡前同母亲议论过婚事,顾衍竟做了一宿的梦。 梦境特别真实,真实到他醒后自觉无颜见人。 顾衍梦到他成亲了,恰是洞房花烛夜。 梦里,龙凤喜烛高照,灯下人影绰绰。美人一身大红喜服铺散在床榻上,含羞带怯地望着他,俄而,一双皓腕搂住他的脖颈,手腕处发力,迫使他低下了头。 这时的顾衍已经完全不会思考了,呆愣地任由着她动作,她先是亲了亲他润泽的唇角、然后是上下滚动的喉结...... 而后,两人身躯堆叠,她的柔软和他的硬朗形成鲜明对比,理智尚存前,他听到她柔柔地唤他“夫君”,声音婉转清丽。 梦醒前,她在他耳侧动│情呢喃:“请夫君怜惜。” “好。”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可是接下来的动作却半分不显温柔。 ...... 顾衍觉得他疯了。 因为,在那个荒诞艳靡的梦境里,他娶得不是别人正是素来与他不对付的宋云舒。 怎么会是宋云舒呢? 但凡换个人...... 可换个人,这事儿也难以启齿。 翌日。 顾衍醒后半天都没回过劲儿来,他睁着眼,眼神没有聚焦地望着帐顶出神半晌。 身体的异样,发泄过后被浸湿的被褥,哪一样都在提醒他,他做了什么? 春│梦! 年岁至弱冠,他从未如此过。 直到屋外有人走近,带起的步子声及门扉被轻轻推开的声音响起,顾衍才回过神。 “外边的是谁?别进来。” “世子,是小的、明芜。”明芜端着水盆,立定,朝里回了话。“小的回来当值了。” 明芜是顾衍的近侍,跟着顾衍十几年了。 他祖籍在冀州,小时候逃荒被人卖进国公府,前些日子听闻当年失散的妹妹有了音讯,特意跟主子告了几日假,今日刚回来。 明芜不在,这几日都是明寂伺候的顾衍。 一开始,他还有些不习惯。 “世子,快要到出门上值的时辰了。” 明芜提醒道。 “嗯。”顾衍并未有叫人进屋的打算,他不容置喙地吩咐道:“你将东西放下就出去,不用伺候了。” “是。” 明芜虽然觉得奇怪,但既然主子吩咐了,他自当照做,留下布巾和牙粉等东西后,就老老实实退了出去。 待门关上,顾衍才掀被起身,不甚熟练地整理好混乱的床榻,后换了身干净的衣袍,连早膳都未用就匆匆出了门。 心烦意乱下,一整日他都不在状态。 公务也进展不下去。 好不容易挨到散值时分,顾衍悻悻地出了翰林院。昨晚的梦对他打击太大,连同僚与他打招呼都表现得兴致缺缺。 然而,意外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在回府途中,他竟然遇到了挠乱他整日思绪的罪魁祸首。 ——宋云舒。 第16章16 宋云舒刚从玲珑坊出来,因低头思考没有看路,不期然与同样心绪不宁没注意前方的顾衍撞了个满怀。 宋云舒痛呼:“哎哟。” 街道不平,云舒站在一块有些翘起的青砖上,偏偏又踩上了过长的裙摆,身子眼看就要摔下去,顾衍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她的腰,以防她滑倒在地,“小心。” “小姐,你没事吧。”杏雨焦急地问道,看了身侧的顾衍一眼,“世子,你的手......” 顾衍满脸涨红,倏地一下放开了宋云舒。满怀的馨香,以及指尖触碰到的软腻骤然消散。 他怔愣愣地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这双手刚刚抱过云舒,顾衍没想到女子的身子竟然会那样软。 软得好似没有骨头。 杏雨赶紧上前将宋云舒扶住。 “没事儿。”宋云舒借势站定,揉了揉被撞疼的额角和肩膀,转头,面向顾衍,刚想要斥责他撞疼她了,待看清顾衍眼睑下的乌青,云舒吓一大跳。 “你怎么回事?昨晚做贼去了?” 顾衍并未回她,而是侧首细细打量着她。 宋云舒身穿一袭石榴红绣银线缠枝海棠襦裙,头戴点翠镶红宝石凤头步摇,就连额上也贴了桃花形状的花钿,分外隆重的打扮。 配上那张脸,十足的明艳动人。 一身的红,同梦里婚服的颜色十分相近,顾衍只觉得自己今日出门没看黄历,偏巧就遇上她了。 这条路,他每日都走,却从未碰上过宋云舒。 要不说,天意难为呢,原来,今日宋云舒恰巧出门去参加了王家六姑娘王乐昭的生辰宴,王乐昭在生辰拜帖上特意提醒要她盛装出席,云舒没作他想,打扮一番就去了。 哪成想,这场生辰宴竟叫王乐昭夹带私货。 宋云舒刚入府,便被王乐昭身边的丫鬟带去一处僻静花园,说是她家姑娘有事找云舒,让云舒在这儿等她一会。 良久之后,王乐昭没来,来的却是她大哥。王乐昭的大哥,便是如今的鸿胪寺少卿王爻。 第33章 他钦慕宋云舒已久,借着妹妹的生辰宴总算单独见着心上人了。 宋云舒当时便预感不妙,但碍着来人分寸守礼,同她说了几句就走了,云舒也就没有说什么。 王爻走得干脆,连头都没回,起初云舒还质疑过自己是不是多虑了。 但后来的事,证明她的直觉是对的。 彼时,十来个人在王家的前厅替王乐昭庆贺生辰,席间,王爻和宋云舒所坐的位置恰好处在正对面。 两人不可避免的会有一番交流。 王爻虽说比云舒大了五岁有余,但他为人风趣幽默十分健谈,什么话题都能接上话,又注重分寸,宋云舒觉得他算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 而,王爻又极会做人更擅察言观色,反倒叫云舒放松了警惕。 起先,宋云舒还未会过意,直到她注意到王夫人看她时那一脸怎么也藏不住的喜色,这才渐渐回过味儿来。 想来,她是把她当成未来儿媳妇看待了。 宋云舒的哥哥宋清琤素来与王爻交好,两人曾是同窗,时常休沐时私下约着一起聚会。 再则,枢密副使是宋丞相的下属官员,因而,宋家与王家关系很微妙。 王爻模样生得端正,浓眉大眼,套用云舒以前同事的话来说,就是典型的体│制内的长相。 加之王家圣眷正浓,他本人少年得志,年纪轻轻就已经官居四品,这样的晋升速度就连宋清琤都不及。 如此儿郎,自然深得京城中众多未出阁的贵女的青睐。 但,这些姑娘里面,显然是不包含宋云舒的。 王爻此人有些文人的傲气,对待生辰宴上的其他女子不见得多热切,但他对云舒的态度可见一斑。 堪称热情。 是个人都看得出来,王爻对她有意,这让宋云舒很不自在。 宋云舒完全拿当他是邻家哥哥,就像她自己的兄长一样,绝无别的心思。 云舒今年十七,她一直觉得自己还小,这个年纪放现代还在读高中呢,都未成年,谈嫁人也太早了。 可,既是人家的生辰宴,云舒也不好发作,到底心里有些膈应王家姑娘的做法。 对王家这种变相的相亲方式实在是敬谢不敏,心想以后怕是要少来往才好。 王家是江南人士,她家厨子弄的宴席很是清淡,云舒吃不惯,再加上心里堵得慌,没吃多少就停了筷子。 王乐昭还在沾沾自喜,以为今日哥哥得偿所愿,但她不知,宋云舒原本对她印象极好,却因着这一段小小的插曲,从今往后再不同她深交了。 生辰宴结束不久,宋云舒便寻了个由头,早早走了。 归家中途,她想起出门前妹妹提了一嘴,玲珑坊近日出了新品,这才绕路到这边来。 这一脚刚踏出门,就撞到意想不到的人的怀里了。 顾衍失神地看着云鬓被撞得有些许松散的宋云舒,许久都不发一言。 宋云舒被他看得浑身都不自在。 像是... 像是,她没穿...... “你怎么回事啊?干嘛一直盯着我看?” “......我”顾衍脸色讪讪的,耳后不觉染上一片薄红,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要说什么? 隔了会儿,他星眸稍敛,后退半步,微微撇过脸,“对不起!” 宋云舒感到莫名其妙,一脸讶异地问一旁的侍女,“杏雨,我不是做梦吧,世子爷居然会跟我道歉了,还是说咱们今儿个撞鬼了?” “小姐,青天白日的,说什么胡话呢。” 杏雨悄悄瞥了顾衍一眼,他眼底的乌青着实吓人,她常听府里年长些的嫂子们不当值时说闲话,她们在多个府邸轮转谋生过,常常提及京中王公贵族府里的公子哥们,说他们多是知事后就开始沉迷于温柔乡,早早亏空了身子,就像顾衍这副鬼样子似的。 她鄙视得不行。 怕泄露心底的想法,她捂嘴在云舒耳畔低低笑道:“小姐,世子爷这样子俊俏的鬼郎君,怕是也不多见。” 云舒笑:“也是......” “呵~” 顾衍觑一眼脑袋挨着脑袋,正窃窃私语的主仆。 主仆二人一个德行,有机会奚落他绝对不惜余力。 不过,什么人不人,鬼不鬼的,顾衍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倒是云舒那无意间提到的“做梦”二字叫他听得一哆嗦。 顾衍现在最听不得的就是“做梦”这两个字了,他一听着这俩字就忍不住想起自己昨晚干了什么混账事。 哪怕这些事是在梦里发生的,他也觉得难堪。 关键是,对面的少女一脸纯真,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她对一切还一无所知,想到这儿,顾衍更觉得羞愧了。 “真是禽兽不如。”他暗骂道。 当然,他骂自己。 若是放在以前,顾衍能面不改色地从宋云舒面前走过去,可现在,显然他做不到了。 傍晚时分,彩霞漫天,商铺的屋檐截住一段金灿灿的光芒,云舒站在光里,粲然地笑着,露着一排整齐洁白的牙。 微风轻轻撩动她额前的碎发,小小的花钿也泛起粼粼的银光。 顾衍在屋檐下立着,身形笔直,隐匿在阴影里,怔怔地看着她。 那耀眼的霞光投射在云舒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光,让她美得不真实,像幻影似的。 她怀里抱着一包糕点,头上的步摇随风轻晃,叮铃作响。 第34章 顾衍喃喃出声:“云舒......”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开口轻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 梁玖忽然出现在不远处的一家成衣铺子前,瞧见宋云舒的身影,很是开心,只听他朝云舒挥手高声唤道:“嗨,云舒,这儿。” 宋云舒已许久没有见到梁玖,这会儿见了好友,满脸兴奋,便也顾不上顾衍了。她径直掠过他,提裙跑到梁玖身边去了。 梁家是大魏第一皇商,他家商号遍布天下,后梁玖的姐姐入宫为妃,梁家儿郎也渐渐走了仕途,这梁家也算是一脚踏进了京中勋贵之列了。 梁玖不爱读书,但他脑子灵活,又能说会道,加上记账、算账能力一流,是块天生做生意的料子。 因而,这些年他开始接管家族商号。 手上的生意倒是做得风声水起。 京中无人不知他的名号。 特别是这沿街租赁他家铺子的商贩,哪怕远远地瞧见他了,都得唤其一声“玖少爷”,以示尊敬。 但梁玖跟顾衍不熟,他只朝他点了点头,便领着宋云舒走了。 看那离去的方向,两人当是去醉仙楼了。 远处的对话,随风时不时地传进顾衍的耳朵里。 从他站立的位置刚好看到宋云舒将糕点塞到梁玖嘴边,“阿玖,尝尝这个马蹄糕,刚出炉的,还热乎着呢。” 梁玖很自然地张嘴吃了。 “云舒,醉仙楼新出了道脆皮乳猪,味道很不错,我让人给留着了,你要不要去?” “当然去,你这不是废话吗?” “我正好饿了,咱们快走。” “宋云舒,你饿死鬼投胎啊,不是我说,你看看你自己胖成什么样儿了?还嫁不嫁得出去了......” 宋云舒拿手肘顶他肋骨处,梁玖怕痒,哈哈大笑起来,两人分开了些,笑闹一会儿,又走到一处去了。 两个人挨得极近,嘀嘀咕咕地又说了许多话。离得远,顾衍再也听不清了。 他们俩亲昵异常,根本不顾及这还是在大街上。 容貌姣好的少女和漂亮得如同妖孽的郎君站在一处,自然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好在,大魏民风开放,男女一块儿逛街也是常有的事。 而梁玖和宋云舒名声在外,也早就习惯了。 顾衍立在原地,直到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外,他才恋恋不舍地回过头,调转脚步继续朝着公主府走去。 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换做以前,顾衍见到梁玖根本不会有什么感觉,可今日,看到宋云舒蹦蹦跳跳跑去梁玖身边,他心里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情绪。 烦闷、不愉,久久萦绕不散。 甚至,无人注意到,他手背上被攥起的条条青筋—— 明芜跟在顾衍身边,看他一路无精打采的样子,忍不住关切地问道,“世子爷,您怎么了?” 主子明显有心事了,而且,心情欠佳。 顾衍脚步微顿,不辨喜怒地看了他一眼,“回府之后,别跟母亲提及我今日碰到云舒了。” “记住了?”忽而,他加重语气又叮嘱一遍。 “是,小的记住了。” 长公主就只得了顾衍这么一个孩子,日常对他的饮食、出行都十分上心,说难听点,明芜就是长公主安插在顾衍身边的眼线,每日都得事无巨细地同长公主汇报他的行踪。 之前,顾衍不管这些,但现在,他不想叫长公主知道宋云舒同其他男子亲近的事情。 待入了府,顾衍便一切如常了,变化之快,叫身后的明芜惊讶得瞠目结舌。 顾衍径自朝着书房走去,走了几步发现明芜还在廊庑下立着,他微怒道:“杵在那儿干吗呢?还不赶紧跟上。” “是是是,小的,小的马上就来。” 明芜加紧跟上他的步子,“世子爷,有件事奴才不知当讲不当讲?” “嗯?”顾衍拧眉,剜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说!” “就是今日有人跟奴才打探您的喜好。” 顾衍:“???” “都谁在打听?” “张学士、陈侍讲,还有曹修撰......” 顾衍一听,顿时心里就有谱了,“那你说什么了?” “说了您爱喝碧螺春、爱吃新鲜海味儿,不喜甜食、喜静爱洁......” 顾衍点点头,不置一言,继续迈着步子朝书房走去。 “哦,对了。”明芜双手一拍,兀自说道:“他们还问您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顾衍心想,这些人背后的世家也真是不怕麻烦,拐着这么多道弯儿来问,“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您喜欢温柔娴静的姑娘,不喜欢张扬骄纵的女子,就...就像宋,宋大小——” “......够了。”顾衍出声打断他。 顾衍恍然觉得心气儿一下子就不顺了,他曲起五指,一记爆栗敲在明芜头上,恨铁不成钢地斥道:“该说的你不说,不该说的你倒是跟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儿地往外蹦。” “你说说你,有你这样的奴才吗?” “哎哟,世子爷,奴才错了。”明芜抱着脑袋,赶紧跪下认错。“世子爷,您饶了奴才这次,奴才再也不这样儿了。” 顾衍也没多生气就是了,毕竟他这个年纪,有人探听他的喜好实属正常,再加上前段日子府里举办的赏花宴,这些不就是在给众人暗示他有要娶妻的打算了吗? 第35章 他们又不能当着他的面问,势必要找他身边的人。 顾衍摆手道:“算了,算了,你起来吧。” “唉。”明芜笑嘻嘻地站起来,拍了拍衣摆的灰尘,“谢世子爷。” “对了,今早出门匆忙,忘了问你妹妹的事儿了,可是寻着人了?” “没有,白跑一趟。”明芜垂头丧气道。 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回了,顾衍心中有数。 他抬头看了看天外,这时,最后一抹夕阳余晖恰巧掩藏进夜色里,他伸出手掌,轻轻拍了拍明芜的肩头,“会找到的,别灰心。” “嗯。”明芜哽咽,眼底一片通红,“会的。” 第17章17 时节转眼入夏。 少女的春裙,也由锦缎换成了夏纱。 长安街旁,卖甜水的摊子生意渐渐兴隆起来,四五个孩子围着其中一处摊子,朝前探头探脑,好奇地张望着。 大家伙儿都在猜:那摊主老婆婆带来的几个瓦罐里的甜水,今儿个是什么味道? “桂花味儿的。” “不对不对,里面放了荔枝,我闻着了。” 另一个小女孩儿急急抢道:“还有甜枣味儿,是不是婆婆?” 说完,她扬起脸,朝老人甜甜地笑了。 老婆婆年纪大得牙齿都快掉光了,她慈善地笑着,将手中的麦芽糖分给孩子们,“你们都对。” “今日的甜水是酒酿甜枣糯米小丸子、带桂花味儿酸梅汁儿还有奶香荔枝甜汤。” 孩子们个个都高兴得手舞足蹈。 “哇,婆婆都是我喜欢的。” “我也喜欢,婆婆的甜水在井水里浸润过,冰冰凉凉的......” “......” 老婆婆是土生土长的上京人,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她年纪莫约有七十岁了,老伴儿三年前去了,如今她跟着小儿子一家住在这长安街北侧的槐花巷里。 小儿子原是药铺的学徒,后娶了掌柜的独女,如今继承了岳家的药铺,生意做得很是红火。 小儿子娶了位好妻子,夫妻俩颇有孝心,这些年,老婆婆活得舒心,连小病小灾都没犯过。 她身子骨硬朗,眼瞅着能活到一百岁。 老婆婆年轻时便开始卖甜水,如今家里也不缺银子,她每日在屋门前支个摊儿,象征性收取个两三文钱,也就图个打发时间。 光顾她生意的也多是附近的孩子。 也就迟暮之人才爱跟这些小淘气们待在一起。 此处离宋府西角门不远,原身打小就爱喝老婆婆做的甜水,每逢夏季,必是每日都要喝上一碗,如此才觉得身心畅快。 宋云舒穿来,先是融合了原身的灵魂。现在,她的口味、性情、喜好......都已跟原身完全融合。 因而,刚夏至,她就循着记忆溜到槐花巷了。 宋云舒扬声道:“婆婆,来一碗酒酿甜枣糯米小丸子,要冰镇过的哦。” 少女甜甜的嗓音回荡在槐花巷内,人还未至跟前,老人家一听就知道是云舒来了。 “小姑娘要少吃些冰的才好呢,否则小日子来了该疼了。”老婆婆慈爱地劝道。 “知道知道,婆婆别担心。” 云舒冲着老人家笑嘻嘻地嘟哝。 老人家布满皱纹的脸上泛起笑意,“你这丫头哦,婆婆看着你长这么大了,不会害你的,你可要听老婆子的劝。” “少吃生冷。” 宋云舒坐在摊子前的矮凳上,手肘撑在一旁的石桌上,捧着脸,妥协道:“好吧,听婆婆的。” 老婆婆这才高兴地盛了碗没有浸过井水的甜汤给她。 定国公府。 公府庭院内绿树如荫,蝉鸣阵阵,水池里成片的碧荷,共同绘制成一幅初夏的景象。 热意也在悄悄逼近。 顾衍步履轻快地穿过通往跨院的月洞门,朝着平日出府的角门走去。 他在翰林院忙忙碌碌两月,总算是同同僚一起,将前朝的历史典籍校验、规整清楚了。 恰逢朝廷旬休,又赶上定国公巡边归来,因而,这些日子他便跟长公主回了定国公府住。 定国公府与长公主府邸不在一条街上,他虽是府上的世子爷,但来这边住的时间不多,父亲在家时他才会住在府上,平日都是习惯住在长公主府上。 自那日在玲珑坊前见到宋云舒后,顾衍便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宋云舒。 本以为,看不到就不会有那些奇奇怪怪的思绪,可顾衍到底是低估了这京城勋贵圈子的大小。 他发现,他越是避着云舒,越是容易遇见她。 近一月来,太后的万寿宴、岑府诗会、三年一度的雲津庙会......好多个大大小小的场合,两人总是能不期而遇。 顾衍觉得,他跟她可能命里犯冲。 这会儿,他出府赴朋友的约,为抄近路拐进槐花巷,谁料,在个不知名的甜水摊子上都能遇着她。 不过,这次顾衍没有上前打招呼,而是在转角处停下来,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宋云舒低头吃着碗里的东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老婆婆闲聊,眉目舒展,脸上笑意潋滟,杏雨背对着他,手上正捏着一柄团扇在给她的主子扇风。 那绢丝做的团扇拿在手里也就图个好看,并不能带来多少凉意。 宋云舒扬起头,莹白的小脸泛着汗意,朝着杏雨抱怨道:“杏雨,我好热。” 第36章 闻言,杏雨手下的动作更卖力了,并贴心地拿出丝帕轻轻替宋云舒擦拭薄汗,“小姐,这么热,你别去梁园了吧,在府里待着多舒服啊。” “不行,要去的,梁园刚修葺好总得过去看看不是,再说你家小姐不但参与设计了,还投了不少银子进去呢......” 梁园是什么地方其实顾衍早有耳闻,据传此园一旦开张,其将是拥有整个上京最豪华的酒楼、琴乐坊、棋牌室...... 一处专供勋贵消费,挣富人银子的销金窟。 其实,说是销金窟也不精准,因为这儿不单单是吃喝玩乐的地方,里头还安排了戏班子唱戏。 甚至,还可聚会品茗。 光是茶室,据传都建了二三十间。 这地儿,算是个既能附庸风雅,又可供人消遣的地方。 既然敢用“园”冠名,那它的占地规模可想而知得有多大,反正近来上京无新鲜事,大家伙儿都在翘首以盼,就等着这园子开张。 这地儿若是开张,简直是个日进斗金的金窝窝。 它带着一个“梁”字显而易见是梁家的产业,他只是没想到宋云舒现在会跟着梁玖一起做生意。 且,还是掺和到梁园里头。 他们...... 思及此,顾衍才发现他好像一点也不了解她。 也许,除了知道她厌恶他这一点,其他的,便是再没有了。 这时,一阵舒爽的夏风忽至,在巷道里习习吹拂,风吹起宋云舒背后的长发,青丝趁机钻进她的嘴角,她不断用手指去拨开凌乱的发丝,另一只手仍不忘往嘴里喂吃的。 如此反复,却一点也不显烦躁。 她因咀嚼而嘟起的脸颊,像极了进食中的竹狸。 异常可爱。 瞧着瞧着,顾衍便忍不住笑出了声。 宋云舒回过头,看到了他,掩饰不住的讶异。 “顾衍,你怎么在这儿?” 顾衍今日出门穿了一身檀灰织银暗花纹的锦袍,不耐脏,他刚才不小心在墙壁蹭上了一层干青苔,现下正伸手去掸,“路过。” 宋云舒便不再说话了。 如今怎么隔三差五都能碰上他? 她心想,这上京城真是小, 她病愈那会儿哪怕日日出门,可都从没有这样高频率遇见过他。 “那真是巧了,哪儿都能碰到你。”宋云舒撇撇嘴,习惯性刺他一句。 顾衍又往前走了两步,离她更近一些,垂眸看她,嘴角微弯,自动忽略她刚才不善的语气,“是挺巧的,缘分吧。” “......你”,宋云舒差点呛住,恶狠狠瞪他,“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她跟他,有哪门子的缘分? 云舒垂眸,不想再同顾衍说话。一是,天气炎热,她实在没有精力再在顾衍这里惹一身火气回去。 二是,她觉得他最近怪怪的。 那种感觉她细说不来,就好像他突然就会让着她了。他们见得越多,他这种变化就越明显。 就像刚才,连缘分这种字眼他都说得出口,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 还有顾衍看她的眼神,虽不逾矩,亦坦坦荡荡,但云舒就是不喜欢。 云舒默默吃着碗里的甜水,也不管身边的男人,或站或立。 她现在满腹心事,实在无暇顾及其他。 这段时间,宋云舒日日都出门,她同梁玖一道,陪着周窈窈快将上京城内外逛了个遍。 为的是给她散心。 ——周窈窈同郑家退婚了。 此事复杂,三言两语也说不清。 但云舒觉得,至少在婚前郑家闹出正妻未过门通房就要生产了,这样不光彩的事儿,算是给周家提了个醒。 这郑家,就是虎穴狼窝,万万进不得。 周窈窈同郑家嫡次子的婚事原定在八月初,眼看着没两月就要办喜事儿了,若不是那日谢祯领着金吾卫在郑家府邸附近巡逻,听到马车上有人呼救,将那女子救了下来,后来一通审问,这才晓得郑家打算趁夜将人带出城偷偷解决了。 枉费郑家自诩清流,竟做出如此下作之事。 他郑家将此事瞒得紧紧的,全然不顾周家的脸面,甚至打着等新媳妇过了门成了定局,周家再是知晓也无可奈何的算盘。 其实,换做旁人定是不会管这等破坏人家姻缘的事,但谁也不知谢祯藏有私心,他当夜便带人去了周府,周大人听完那通房和几个婆子的陈述被气的够呛。 第二日一早天不亮,他就和自家夫人登了郑家的门,把两家的婚事给强硬退了。 事后,这件事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很多人说谢祯做得不厚道,将周家和郑家两府的婚事搅黄了。 区区一个通房而已,哪里需要到退婚的地步。 与此同时,不体面的退亲方式,也让周窈窈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不过,宋云舒倒没觉得谢祯做得不地道,相反,她认为,总好过周窈窈嫁过去才知道郑家的真面目。 到那时,悔之晚矣。 总之,如今周窈窈已经成了整个上京城的议论焦点,以后她的婚事估计也不会顺遂就是了。 宋云舒不放心她,便日日约她出门,今日她去了梁园后也是要去寻她的,只是没想到又碰上顾衍。 宋云舒吃完东西,起身拍拍手,放了几枚铜钱在桌子上,“婆婆,我走了,明日再来。” 第37章 “明日老婆子我休息,不摆摊了,你别来了。” 宋云舒顿住,“婆婆,你哄那几个还行,骗我我才不上当呢。”说着,她朝坐在石墩上的几个小孩儿努努嘴,示意老人家看那边。 老婆婆被她的孩子气逗得忍俊不禁,心道,果然骗不过她这个小机灵鬼。 顾衍静默地注视着她们一老一少的互动,老人家很慈祥,看得出来宋云舒跟她很熟稔。 宋云舒同老人家说话时声音轻柔,像闲话家常一般,如果不知道的人定会觉得她们像是祖孙俩。 这种孺慕之情,将高高在上的宋大小姐拉入凡尘。 他觉得,京中传闻她性格骄纵为人傲慢,有失偏颇。 其实,她很善良。 第18章18 顾衍要去的桪晤斋与宋云舒要去梁园恰好在一个方向,所以,两人从槐花巷出来,便一前一后的走着。 宋云舒在前。 顾衍在后。 巷道周围静然,耳畔只余风过树梢间隙带起的簌簌声。 拐出槐花巷,又回到长安街上来,这会儿刚至隅中,街上人潮不少,每家铺子前都有不少人。 热热闹闹的,充斥着市井烟火气。 梁园在玉京街街头。 路过街尾的醉仙楼时,宋云舒往里头瞅了一眼,一楼大堂内已经坐满了人,全是等着上菜的食客们。 从醉仙楼又走出去百十来步,杏雨终于忍不住,她轻轻拽了拽云舒的袖子,“小姐,你觉不觉得世子爷最近怪怪的。” 宋云舒微微侧首,朝身后的人看去一眼,猝不及防撞上他的视线,云舒刷地一下转过头,“有,有吗?” “怎么没有?”杏雨压低嗓音,凑到云舒耳边,小声道:“小姐,你没发现他今日都不在言语上挑衅你了吗?搁以前哪回不是跟你吵得不可开交才罢手的?” “还有啊,小姐你不知道,上回在晋王府上,奴婢替你回去取落在席上的披风,奴婢刚出院子,远远听着顾世子跟瑶华郡主理论,他言语中像是在极力维护小姐。” 宋云舒哑然,不太相信杏雨刚才所说,一双美眸睁得大大的,“有这事儿?你该不会听错了吧,他维护我做什么?” “我跟他关系这么不好,他吃错药了吧?” “小姐,奴婢刚才就想说了,世子爷今日老是看你,你有觉察到吗?” 宋云舒:“......” 她没事觉察他干什么? “奴婢怀疑世子爷看上小姐了。” 宋云舒吓一跳,觉得杏雨越说越离谱了,“别瞎说,他怎么会看上我?” “他不喜欢我的。” “我也不喜欢他。” 说不清想要证实什么,宋云舒又朝后看去,这时,顾衍正好踏进桪晤斋的大门,捕捉到她的视线,他亦回望过来。 清冷矜贵的公府世子,立在那儿,如挺拔的松柏悬于巍峨之巅。在进进出出的人群中显得鹤立鸡群。他嘴角含笑看着她,眼神清濯,面目柔和。 怎么看,都不符合,他俩以往的相处态势。 宋云舒敛眸回想。 他一向看她都是不带正眼的。 眼下...... 宋云舒咻的一下回过头,别扭得不行。 “杏雨......”宋云舒一脸颓然,她拉住杏雨的胳膊,脚下步子生风,“快走,快走,这地方太奇怪了。” 人也奇怪! 她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 主仆二人匆匆赶去梁园,梁园那边正在搬运屏风、桌椅还有一些大的摆件,宋云舒看了几眼觉得无趣,梁玖这会儿实在忙,也没功夫搭理她。 宋云舒受不了里头桐油和髹xiu漆的味道,头昏脑胀的,呆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退了出来。 饶是如此,空气中桐油的味道,仍是萦绕不散。 她最是闻不得这个。 宋云舒疾步走到一处还未上漆的凉亭,抱着一侧的廊柱干呕。 梁玖吓坏了,忙扔下工头,走过来,问道:“云舒,你怎么了?” “桐油味儿,难受......” 宋云舒捂着口鼻,声音嗡嗡的。 杏雨先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随后转步走到石桌旁,拿起凉亭中的水壶,倒了杯清水,“小姐,喝点儿吧。” 宋云舒捏着丝帕捂住鼻,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 胃里稍稍好受了些。 梁园的整体装饰已近收尾,刷漆也是最后一道工序。前些日子,宋云舒过来已是刷过一回了,那时头遍漆油的味道早散了。 如今这些味儿,是这几日新刷的。梁玖深嗅一口,他自己感觉空气中的桐油味儿不算重。 但他不知道云舒闻不得这个,见她呕得小脸煞白眸底泛泪心疼坏了,赶忙拽下腰间的香囊递给她。 “里头有薄荷、冰│片、龙涎香这些提神醒脑的药材,我出门晕船时常用,效果很好。” “你试试。” 宋云舒伸手接过,放在鼻下嗅了嗅,刹那间,一股清凉香气直冲天灵盖,让她混沌的脑袋重回清明。 梁玖看着宋云舒仍是一脸恹色,歉意问道:“好些了吗?” “没事儿。”宋云舒摆摆手,看廊下忙碌的工匠,对身侧的男人道:“你回去吧,不是什么要紧的毛病。” “我坐一会儿就好了。” 现下,正好有几个管事从月亮阁过来寻梁玖,又是需要他定夺的采买的大事。 第38章 几人就站在离凉亭不远的抱厦处,他们商量了半天,眼瞅着还未定夺下结果。 宋云舒看梁玖实在抽不开身,干脆领着杏雨走了,省得她在这儿,梁玖既要管杂事,又要照顾她,影响园子的施工进度。 梁园预计着乞巧节那日开张,现已是六月,细算下来,工期很赶。不少人在盼着它挂匾开张。 宋云舒便是其一。 宋云舒手上有不少银子,平日她娘便时常教导她姐妹二人,女子嫁人后婆家不一定愿意让她们抛头露面,因而,趁做姑娘时,早些谋一条长久的生财之道。 如此,以后哪怕嫁人身处后宅,也有源源不断的银钱使。 自始至终,宋云舒没想过以后不成婚。她很清醒,这不是她可以肆意生活无惧他人眼光的那个时代了。 哪怕作为高门贵女,爹娘已经足够疼宠她,且说白了,在她家之上还有皇权,在九五之尊的威严面前,什么都不值一提。 包括他爹手中的权利。 云舒唯一奢求的,不过是能够晚一点嫁人。 她又何尝不知道,她爹的官位太高,连嫁人都不一定能如愿,索性,她干脆对嫁人一事听之任之。 两情相悦太难,不如相敬如宾。 在这男尊女卑、人分三六九等的社会,她没能力反抗世俗,她也只是希冀,若是以后婚事不如意,那她能多些傍身的本钱也是好的。 宋云舒很清醒。 ——男人在金钱面前一文不值。 然而,钱庄的利钱太低,只有找到合适的长久营生,才能把手中的银子利用到最大化。 一番考察下来,宋云舒发现,梁园便是那个最好的投资项目。 而梁玖与她关系卓绝。 因此,她毫不犹豫将手上的银钱全部投进去了,梁园一日不开张,她便一日不能进账。 她慌啊! 连章氏都半开玩笑地取笑她,说不知道怎么生了个财迷女儿,先前大手大脚地花银子可没见她眨眼的。 现在倒是对她手里的铺子上心的很,连一向不爱看的账簿都愿意看了。 宋云舒听罢,也只是呵呵笑,她跟谁过不去,也不能跟银子过不去,不是? 从梁园出来,宋云舒径直去了周府,近两日京中流言尘嚣日上,周窈窈越发抵触出门了。 因而,宋云舒都是直接到她院子中,陪她说说话,解解闷。 现如今,周家适龄未出阁的姑娘不止周窈窈这一个,前头贸贸然退了门众人艳羡的婚事。 周窈窈以后要嫁比郑家更好的门第,只怕不容易。 再说,自古退了亲的姑娘,旁人总是要低看一些的。 周夫人气病了几日,等稍好些,便又偷偷开始替女儿张罗起亲事来了。 光是这两日乔装打扮,低调入周府后院的媒婆,云舒远远地,都瞧见好几波人了。 宋云舒十分同情好友的遭遇。 也为她鸣不平。 周窈窈好不容易摆脱烂姻缘,家里头又上赶着要再替她说一门亲事。 云舒不止一回的想,这周夫人是安生日子不能过,还是咋的了?非要着急忙慌地把闺女嫁出去。 还得亏她是周窈窈亲娘,不然,外头不知道的还当她是后娘呢? 这也忒急了些。 “窈窈,你娘行事这般不妥,你怎么不拦着些?”趁丫鬟们都出去了,宋云舒终是忍不住,将憋在心里好几日的话问了出来。 周窈窈闻言无奈一笑,她住的院子临湖,盛夏时节,临水之地总是要凉快许多,她拉着宋云舒挪到窗边的软塌坐下。 “云舒,你莫说我娘了,她也是忧心我的婚事,一着急就有些慌不择路了。”周窈窈叹息道:“你不知道,我娘也是被那几个姨娘给逼的。” “你也晓得,我家中妹妹又多,姐妹几个年龄恰又相仿,我这婚事一退,便在前头拦着她们议亲,她们哪肯啊?” “再说,本来眼瞅着下下月就要成婚,结果......总之,她们便缠着我娘,要早些将我的婚事给定了,不然她们——” 一听这话,宋云舒顿时被刺激得差点破口大骂,“怎么?她们是赶明儿就想把你嫁出去还是咋的?婚事退了自然是要再议的,急也不能这样啊,莫非一年半载都等不得,是个男人就要你嫁?万万没有这样的道理。。” “难道,不事先了解对方品性就盲目嫁过去,回头又遇上郑家那样糟心的,你怎么办?” “囫囵吞枣般忙慌定下的姻缘能有多好,要是好,她们几个咋不答应呢?兄弟姐妹不团结,成日就想着靠嫁人改命,我看她们怕是也没那个福气攀高枝儿。” 宋云舒故意囔囔得很大声,这院子里保不齐有那几个姨娘的人,这番话算是故意敲打她们的。 周窈窈碍着姐妹情谊不愿意提,她这个外人就没那么多顾虑了。 她也见不得好友受气,管它是不是在人家的地盘上,这口气今日不出,她莫不是要憋着带回宋家? 她才不傻呢。 说完,她胸口还剧烈地上下起伏着,周窈窈赶忙安抚道:“好了好了,犯不着为了她们生气。” “她们算是个什么东西,你跟她们置气不值当。” 宋云舒凝眸:“你爹呢?他不管吗?” 周窈窈摇摇头,“我爹哪里管得住她们,早就躲外头去了。” 第39章 周家后院妻妾之争向来难分胜负。 三个妾氏都是周老夫人给聘进府里的,还全是良妾身份,发卖不得。 宋云舒也不知道古代这些老夫人怎么回事?怎么就那么喜欢给自己儿子房里塞人。 也不知是不是周家祖坟埋得好,府中几个妻妾皆是好生养的,周夫人这个正妻就不说了,生了三子两女。那三个妾氏也个个都有两个孩子傍身。 周府人丁实在兴旺。 而作为一家之主的周大人,天生一副面团般的性格,发妻和爱妾哪个都舍不下脸来训斥,这才搞得家里一团乱。 他自己平日里可以借着公务躲出去,让耳朵清净清净。 可就苦了家里这些女人们了。 大的小的,全无嫡庶、长幼尊卑。 什么都要争。 什么也不让。 府里就没一日消停的。 周窈窈望着立在湖中啄食的白鹭出神,俄而,才转头对好友道:“还是你家中清净,舒舒,我真的好羡慕你们兄妹。” 宋云舒微愣:“羡慕我们?” “嗯。”周窈窈抬眸,看向云舒,点点头,“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有那么出色的兄长,清琤哥哥是出了名的雅正端方,我家几个哥哥恐怕连他一半儿都赶不上。” 她勾唇,浅浅笑道: “还有你妹妹,小小的人儿长得那么漂亮不说,性格也软糯可爱。我那几个庶妹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哪个不是见天儿的盼着我不好。哪像你家妹妹,处处维护你,但凡听见别人说你一句不好的,她能跟人家拼命。” 宋云舒笑及眼底,婼婼确实干得出来这事。 看周窈窈有些意兴阑珊地绞着手里的丝帕,宋云舒忍不住将她的手拉过来,趁机劝道: “窈窈,婚事真不能大意,你看,我们兄妹相亲是因为爹娘言传身教,这种东西跟嫡庶没关系。再则,你娘同我娘都是出了名的良善之人,不是我说坏话,你家庶子庶女就是姨娘没教育好,成天想着在家里搞内讧,也不想想,你要是嫁得好了,她们不也能跟着沾光、受益。” “家族岂是凭一己之力就能壮大的,搞分│裂家族内部谋求个人私利,就是这些姨娘们惯使的手段。” “你越上心,越失意他们越高兴,你可千万别落入这样的情绪陷阱里,让那些小人如了意。” 周窈窈毕竟与她不同。周窈窈是在一个真正的男尊女卑,闺训森然的环境中长大的。 思想与灵魂早已被规矩束缚禁锢。 她想劝她,不要同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人计较,自己宽心些,少为着别人的想法为难自己。 周窈窈听进去了,不一会儿又重新展露笑颜,“好云舒,别忧心我了,你放心,我好着呢。” “真没事儿了?” “嗯,真的。” 两人又说了一阵话,待天色暗下来,宋云舒才辞别周窈窈,心无负担的回了家。 第19章19 炎炎夏日,昼长夜短。 宋云舒一路慢悠悠地走到宋宅附近时,天都未黑透。沿街的商铺房舍檐下却早已点上了灯笼。 竹篾空隙里照出点点斑驳的烛光,照亮的是游人归家的路。 满城的饭菜飘香。 宋府外,巷口角门处。 杏雨上前去敲门,里头半天没动静,守门的小厮也不知做什么去了。她们又不敢走正门,这个点儿宋丞相保不齐刚散值,见女儿回来晚了,免不了要教育她一顿。 宋云舒还是挺怕她爹的。 于是,主仆二人只好候在角门处,等里头的人一会儿回来给她们开门。 对面街道,瘦高个儿的卖货郎挑着担子卖力吆喝着,云舒瞧见那簸箕里头正有新鲜的麻糖杆,登时眼睛都亮了起来,她推推杏雨,“我想吃那个。” 云舒手指指向那货郎的担子。 杏雨顺着云舒的食指看过去,面露为难,道:“小姐,一会儿就该吃晚饭了,你要是吃不下,夫人又该念叨你了。” “你少买点儿,我们分着吃。”宋云舒睁着亮晶晶的星眸,眼里的渴望掩饰不住,“你家小姐要吃不到,晚上怕是会睡不好的。” 杏雨不为所动,仍是站在不动,她记得夫人的交代,小姐太爱吃零嘴了,导致晚膳常常吃一两口就放筷子。 这个习惯不好。 云舒又软下语调,求她:“好杏雨,去嘛,去嘛,不然待会儿卖空了。” 杏雨架不住她这样撒娇,认命般“唉呀”一声,彻底放弃无谓的抵抗。她提起裙摆走了过去,“那小姐等奴婢一会儿,奴婢这就去。” “嗯嗯。” 云舒点头如捣蒜,欣然答应下来。 宋云舒平常出门回来都很早,像这回这么晚归家还是头一遭,她很少注意宋府外的景象,这等待的片刻,忍不住四下张望。 这个时辰,酒肆的生意最好,忙碌一日,脚夫们自是舍得花几个钱喝上几口好酒。 男人们寻求那口酒香入喉带来的恣意畅快,也借此缓解一整日的忙碌疲惫。 附近的孩童们,趁家里大人准备晚饭的间隙,纷纷溜出家门,三三两两的在街上追逐着,略带凉意的晚风里全是他们朗朗笑声。 也不知是哪家的大黄狗,从巷子深处跑来,它嘴里叼着根见不到一丝肉的腿棒骨,屁股│后面还跟了只嗷呜直叫的黑狗—— 第40章 ...... 眼前,一切的一切,都是热闹而稀疏平常的人间烟火,全是宋云舒以往艳羡而不得的轻松模样。 她看得津津有味。 顾衍将喝醉的友人送回府,正要打道回府时,不期然地发现立在灯影朦胧之中的宋云舒。 钱府与宋府毗邻,他和钱家三公子既是同窗又是同僚,志趣亦是相投,二人时常约聚。 今日,他特意从桪晤斋绕行回府,没想着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见到她。 况且,这个时辰。 她早该回府了才是。 顾衍又瞧了一会儿,见她喂自己的小丫鬟吃东西;见到她将零嘴分给周围叽叽喳喳的幼童;甚至见到她逗弄趴在院墙上的橘猫。 直到见她入了府,顾衍这才收回视线,提步向外走。 来钱府接人的明芜,觉得自家世子爷最近怪怪的,具体哪里不对劲,让他说也说不上来。 就好比他刚到那会儿,他惊讶地发现,世子爷居然盯着宋府、宋大小姐身影出神。 世子爷什么时候会关注宋大小姐了? 实乃怪乎哉! *** 入夜后,丞相府后院,此起彼伏地响起蛙鸣。暑意随着日头落下,一点点隐隐消散了。 深色夜幕之下,一轮银月中悬苍穹。 泠泠月辉铺陈一地。 在花园里沿着卵石铺就的小径漫步两刻钟,消食得差不多后,宋云舒坐在兄长回住处的必经之路的一座凉亭里。 等着他。 她有话想问他。 晚膳时,章氏突然提及兄长的婚事,与以往不同,这次宋清琤意外的好说话,竟答应了下来。 此举,不可谓不让人惊讶。 后来,爹娘一直在花厅跟兄长商议结亲的人选,她不好插嘴问话,借口溜了出来。 可实在架不住好奇,因而,宋云舒到这儿来堵他。 想要问问,他是怎么想的? 况且,娘要他娶舅舅家的女儿,可哥哥一向都不热忱亲上加亲,怎么这次—— 虽不知道最终定下的是谁,但左不过是,几个舅舅家适龄的那些个姑娘,可是不管选谁?宋云舒都不喜欢就是了。 不是她们品行不端或是性情不好,相反几个表妹都是好的,只是这种深闺小姐循规蹈矩过了头。 无甚出挑之处,云舒觉得无趣。 哥哥这样的性格,活该娶个活泼些的妻子。 如此,漫漫人生才有意思。 她是真的在乎家里这几个人,因而,不管是爹娘,还是哥哥、妹妹,她都想让他们好好的。 最好一生得偿所愿。 要不是外书房有小厮带着信件过来寻兄长,说是有要事,宋云舒估计等不了这么久。 亭子周围的蚊虫颇多,杏雨怎么赶也赶不尽。后叫人在亭子四周熏了一遍艾叶才好些了。 在宋云舒的耐心一点一点被耗尽前,终于,她等的人,提灯稳步进了亭子。 宋清琤撩袍坐下,侧首见妹妹额头上被蚊子叮咬出一个小包,顿时拉下脸,道:“傻不傻,在这儿喂蚊子,怎么不去我院子里的茶室等我。” “我着急嘛。”宋云舒摸摸被咬的地方,不甚在意。 说完,她直奔主题,问道:“哥哥,爹娘要你娶谁?” “还没定,等族老们商议。” “那你属意谁呢?薫儿、茗儿还是蕊儿?”宋云舒记得,章家众多未出阁的姑娘中就这三个及笄了。 其余的都还小,还不到议亲的年纪。 “都不是。”宋清琤笑着摇头。 “啊!那不是她们还有谁?”宋云舒极少去章家走动,跟府里的姑娘也不过点头之交,记得住名字的也就那几个。“不是这三个表妹,那嫡系就只有大舅舅家的庶女芸儿表妹了,若我没记错,她好像跟咱们家婼婼差不多大.......” 芸儿的姨娘得宠,她在府中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虽然长得娇美可人,可她下月才及笄,跟宋清琤差了七岁不止。 “哥哥总不可能娶个庶女当正妻吧?族里只怕不会答应,做妾氏倒是可行的。” “啧啧~芸儿表妹姿色不错,哥哥艳福不浅呐。” 宋云舒手臂环上胳膊,促狭一笑,借机调侃道。 她的话音甫一落下,立马迎来宋清琤的一记弹指扣在脑门上,男人温柔地训斥道:“你当你兄长是什么?一个都够我受的了,还妾氏,我哪有那个功夫陪她们在内院耗。” “况且,女人多了,家宅不宁。” 宋云舒来了兴致,“这么说,哥哥以后不准备纳妾了?” 古代男子有这个思想觉悟的实属罕见,她哥哥可是实打实在三妻四妾环境中长大的男人。 整个大魏朝堂,宋云舒了解的,从不纳妾的达官显贵,除了定国公顾屾,朝野上下就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连她爹也是有妾氏的。 宋清琤正色道:“除非你未来的嫂嫂不能生养,不然,我宋清琤此生绝不纳妾。” 宋清琤跟妹妹关系好,妹妹信任依赖他,同样的,他心里怎么想的也不介意告诉她。 这话,在花厅时他亦告知过双亲。 当年他姨娘之事,是他不可言说的伤痛,他不提起不代表遗忘。细究起来,柳姨娘和父亲都是受害者。 他们也痛失所爱,痛不欲生。而他自己,连怨恨都不知道要算账在谁头上。 第41章 因为,造成这场悲剧的始作俑者宋老夫人早已离世。 他心智早熟且早慧,从小就意识到,一个男人身边的女人多了不是什么好事。 宋清琤神情正肃,不像是说说而已,云舒默默在心里给他竖起了大拇指。 “这么说,哥哥心中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了?” “嗯。”宋清琤颔首,直视云舒的眼睛,他漆黑的眸底漾起点点笑意,“妹妹还记得苳儿表妹吗?” “苳儿?”乍听这个名字觉得有些熟悉,可宋云舒对她实在没有什么印象。 宋清琤猜测云舒可能忘了这个表妹,于是向她解释道:“苳儿是已故五舅舅唯一的女儿,五舅舅战亡后,舅母悲痛欲绝,郁郁寡欢不到一年便跟着去了。她外祖父家担心她在章家无人照管,这才将其接回了青州亲自照料。” “你们多年没见,记不得她也正常。” 听兄长这么一提,宋云舒的脑子里恍然间多出了一段关于这个小表妹的记忆,她喃喃道:“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可惜脑子里的记忆模糊,连小姑娘是圆脸还是鹅蛋脸都辨不清了。 随后,云舒又表现得不是很理解地问道:“苳儿表妹既生长在青州数年,那同京中章家定然不亲,人家外祖家哪里舍得把人嫁到京城来?还有,这两地相隔数百里,哥哥忍心让她想家而不能回么?” 宋云舒问得起劲,没注意到一只黑白环纹长脚的蚊子伺机想要凑近她的身侧,还好,宋清琤眼疾手快地站起来将它拍死了。 而后,宋清琤掏出袖里的素帕,慢条斯理地擦去手背上遗留的蚊子血,“正是因为她跟章家不亲,我才要娶她,这样咱们跟章家结亲,你嫂嫂日后便不会专顾娘家,而忘记身为宋氏宗妇的责任。否则,我娶其他人不是更好。至于她外祖父家,这门亲事,我想他们自是万分愿意的。” 宋云舒手掌托腮,“哥哥,那你既然不想娶章家女儿怎么不直接跟娘提,哥哥知道的,娘她不会逼你的。” “没有不愿意娶章氏女。”宋清琤抬头凝望亭外的皎皎明月,俄而,他语气无波无澜地说道: “我这一生总归是要娶妻的,既没有心仪之人,那娶谁不都一样。只不过,眼下朝堂上皇嗣之间夺权日趋激烈,母亲觉得咱们宋家同舅家合该团结一心。如此一来,太子殿下的东宫之位才能稳如磐石,两府联姻自然是最好的方式。” 亭子里没有外人,云舒是太子殿下正儿八经的亲表妹,宋清琤便点到即止。 “那哥哥不会觉得委屈吗?” 宋清琤神色淡然:“为兄少时失母,这些年母亲待我如亲生,我哪有什么委屈可言。再说,这人选不是让我自己定的吗?父亲母亲也没逼我。 “且我着人打听过了,苳儿性情开朗大方,又有当世鸿儒做外祖,人品万万不会差。日后她入了我宋家门,定然会好好待我的双亲和妹妹们。” 宋云舒没想到哥哥还打听过这些,“那苳儿妹妹长什么样?有画像吗?” “画像江家没有送过来。也不重要,不是?” 他少时曾在章家见过她一面,那时她不过三四岁的模样,他记得是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 多年过去,总不至于长残了才是。 再说,他一点也不好奇未来妻子的长相,本朝盲婚哑嫁再是正常不过了,他娶妻权当例行公事。 “在哥哥眼中,娶妻是不是只要是个女的,活的就行?”宋云舒气哼哼地嗔了兄长一眼,“你不知道,你两个妹妹是个颜控吗?” “嫂嫂可是要与哥哥相伴一生的人,哥哥怎可一点都不上心?” “应该......不会,丑,吧...” 宋云舒:“???” 什么叫应该...不会? 都有功夫让人打听未来嫂嫂的性情人品了,画像是有那么难弄到手吗? “哥哥,你那脑子是不是没长感情这根筋啊?娶媳妇是那么随便的事吗?人家议亲事先都要见见对方画像的;不然隔着屏风见一面;再不济也是要远远瞧一眼的。” “你倒好,啥也不在乎,真是——” 妹妹的眼神不善,像是要刀人,宋清琤讪讪地摸了摸鼻尖儿,给自己找补道:“洞房夜不就知道了,急什么。” “哥哥......你......”宋云舒被兄长气得胸口疼。 算了,就当开盲盒了。 云舒如是想。 第20章20 宋章两府行事低调,两家要联姻之事,除了相熟的几家,并没有提前在京中走漏任何风声。 一番商定后,宋清琤和章苳儿的婚事最终定在了十月中旬,届时章苳儿会提前回上京待嫁。 不到俩月,两府就完成了从纳采到请期这五个环节。 如今,六礼就只剩下迎亲这一环节了。 直到,宋府大肆采买婚事所需的各项物品,众人才知晓,宋府大公子竟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定了亲。 娶的还是远在青州的舅家表妹。 ——一个在上京名不见经传的姑娘。 一时间,京中热议纷纷。还有那爱慕宋公子多年,迟迟不愿嫁人的贵女,得知他要娶妻了在府里闹得要死要活的。 其中,闹得最厉害的当属平宁公主。 平宁公主自从在去岁宫宴上见过宋清琤一面,便对其念念不忘。 她私下纠缠过宋清琤好几回,宋清琤回回都是避之不及。 第42章 起初平宁公主还当是他不好意思,并没有将他无言的拒绝放在心上。 可还没来得及央求父皇赐下婚事,宋清琤就要娶妻了,她如何能甘心,平宁公主在宁华宫又哭又闹的,还闹绝食。皇后被她恼得没办法,只好叫人去请陛下过来。 好在,崇真帝虽然宠平宁公主却不是个糊涂的皇帝。 更不可能让宋家唯一的儿子尚公主。 崇真帝挥退一众太监宫女到殿外候着,严厉地斥责了平宁公主几句,又叫皇后领着人回坤宁宫好生管教,没有他的首肯不许她出宫去。 九五之尊发了话,皇后自然得应下。 再说,皇后私心里也不希望平宁公主跟宋家有什么牵扯,元后在圣上心中的地位无可比拟。 说是其逆鳞也不为过。 中宫无子威胁不到太子的位置,平宁公主才能得圣上的宠爱,皇后母族式微,这才是她当初能被选为继后的原因。 她早就认清了形势。 这一生,皇上不会给她皇子。 她们母女俩日后还要仰仗太子,皇后心里清楚得很。 元后是皇后过不去的坎儿,她亦不希望唯一的女儿如自己当初一般非要争取嫁给不可能爱自己的男人。 太累了。 崇真帝来了一趟,很快就离开了。 大太监苏仁善滞留片刻跟皇后提了一嘴,说御书房还有臣子等着圣上议事,叫皇后娘娘好生劝劝公主。 切莫钻了牛角尖儿。 “平宁,宋清琤是一个大有前途的年轻臣子,又是元后胞妹的长子,另外他身上还肩负着宋氏宗族的重任,这样的人永远不可能尚公主的。” “你父皇再疼你,也不可能不顾朝臣的意愿,强迫人家娶你。” 趁四下无人,皇后将道理一一掰开说给女儿听,“况且,母后向绢蝶打听过了,都是你一厢情愿的事,人家小宋大人对你并无情意,天下男儿万千,本宫的女儿何至于要强求一桩婚事呢?” “......母后”平宁公主委屈得抽抽鼻子,扑进皇后的怀里,“可,宋清琤生得好看,女儿再没见过比他更好看的男子了。” “我就喜欢他。” 皇后笑,平宁现在还小,对情爱还一知半解的,“你那是被爱意蒙住了双眼,京中那么多青年才俊,宋清琤生得俊逸不假,可比他好看的男儿比比皆是。” “听母后的,别再想那宋清琤了,你若喜欢颜色好的儿郎,母后定会为你寻个不输他的......” 说着,皇后饶有兴致的细数起来,“你想想看,你相熟的两个表兄——庭之、谌霁,还有谢祯小侯爷、镇国公府世子......哪个容貌不是一等一的。” 平宁公主撇撇嘴,那几个人好看是好看,但不是她喜欢的男人类型,她喜欢长得温润疏朗的,浑身书卷气的男子。 就像宋清琤这样的。 可这会儿,经过父皇的一通训斥后,她脑子也冷静下来,想了想,嫁给宋清琤委实不可能。 她不是姑姑长公主,有先帝破例允许定国公不用致仕。身为公主,以后她的驸马不能人朝为官,一般朝臣尚公主都是不乐意的。 何况,还是简在帝心的宋家—— 且,宋清琤还是宋家独子。 就像父皇最后对她说的那样,“公主又如何,就连朕亦不能事事如意。” 是她妄念了。 想通以后,平宁公主瞬间落下两滴泪来,怕母后担心,她忙用手背蹭去了,只余眼圈仍浅浅泛着红。 见平宁公主低着头,不接茬,皇后也不逼她,理了理她散乱的鬓发,将女儿拥在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拍着她的背。 她知晓她哭了。 皇后喟叹一声,“傻孩子!” 倏尔,她想起一个人来,“要说京中姿色最好的男儿,母后认为还要数梁妃的弟弟——梁玖。” “梁玖?”平宁公主对这个人没什么印象。 见平宁公主转移了思绪,皇后接着说道:“嗯,就是那个冠绝上京,与云舒并称上京双绝色的梁家幼子。” “据传比女人还美的那个梁玖,梁祸水?” 皇后:...... 梁玖的大名如雷贯耳,平宁公主也是听过的。上回太后的万寿宴他也进宫来了,她中途离开了并没有见到人,但绢蝶说其人漂亮得让她见了自惭形秽。 用“漂亮”来形容一个男人,平宁公主实在想象不出他有多绝色。 *** 时光消逝得无痕无迹,待秋叶染霜已是九月底。 宋府忙着娶亲之事,章氏每日忙得脚不沾地也无心约束宋云舒,倒叫她野得跟不着家的猫似的,日日都带着杏雨出门瞎逛。 有时她也会寻周窈窈一起。 三人一道,每日从日升逛到接近日暮才回府,整个上京城都快被她们逛出花儿了。 梁园挂匾开张已有两月余,宋云舒去了几回,生意红火到梁玖根本无暇顾及她,因而后来她便不怎么过去了。 但她的分利每月梁玖必准时送到她手上,云舒喜滋滋地收下,转手就给自己又盘下一个铺子。 周窈窈的亲事还没定,但随着郑家在朝堂上几次被御使大夫上书弹劾意欲草菅人命,而遭圣上当众贬斥。 事后,郑大人被罚俸一年,郑公子的仕途彻底断送,周家也因此在京中算是彻底挽回了颜面。 周窈窈的婚事不再艰难,云舒也真心实意为她高兴。 第43章 兄长的婚事临近,距离成亲的日子不足半月。宋云舒近日收了心,也不外出了,安心在家陪着母亲筹备兄长婚礼的事宜。 她主动将宴席选材、宾客名录、府里人员统筹这三项最费神的安排揽了过来。 章氏起初担忧她应付不来,派了江妈妈从旁协助,结果江妈妈在旁边看了云舒两日,发现她做事极有章法,她连手都插不上。故而回禀章氏后,章氏当日就把自己的人叫了回来。 因为准备婚礼实在事多又忙碌,这些日子宋家几位主子连用饭都是在各自的自己院子里,虽是在同一屋檐下,却时常忙得连面都碰不上。 后母女俩在绣娘们住的院子里碰上,章氏问了云舒可还能应付得过来,毫不意外地得了云舒一句“尚可。” 于是,她也只能对云舒道:“不懂便来问娘,也别叫自个儿累着了。” 云舒也不托大,回了句“好。”同时,她亦嘱咐章氏不要过于操劳,要是放心,还可以再给她安排点活计。 她十分乐意替娘亲分担。 章氏欣慰不已,想着女儿也大了,总有成家执掌府上中馈的那天,便又给她安排了一件——盯着婚服赶工的任务。 时下男子的婚服华贵庄重,连袖口都绣有精致纹样,加上里里外外的衣饰,这份差事实在不轻松。 宋府备婚的日子不算充足,宋府花重金找了三位绣娘日夜赶工,才不至于耽误。 宋云舒更是一日过去看好几回。 婚服绣好的那日,恰逢宋清琤休沐,前不久他已擢升为户部侍郎,如今正是圣眷正浓的时候。 至此,宋府一门,两位能臣。 因没两日就是成亲的日子,户部衙门特意另批了五日婚假给宋清琤,和着朝休三日,他得以有八日的假期。 宋清琤每日忙碌,哪怕婚事在即也闲不下来,今早云舒提前招呼小丫鬟燕云过去兄长的院子里传话,说是自己待会儿忙完有要事找他,让他今日不要出门。 说来也巧,燕云刚到绾竹院就碰上宋清琤打算出府,“公子,大小姐叫奴婢过来传话,让您今日莫要出府了,她一会儿有事过来与您说。” “你主子可有说是何事?” 燕云笑着摇头,她刚到云舒的院子里服侍,虽不如杏雨姐姐沉稳,但也懂得没得主子交代该三缄其口的道理,她服了服身,“话已待到,公子,奴婢先回去了。” 宋清琤摆摆手,让她走了。 是以,原本计划要出府赴宴的宋清琤谢绝了好友邀约,安心呆在书房看书。 等着妹妹过来。 绣房内。 三位绣娘与杏雨合力将婚服挂在桁架上,宋云舒将喜服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直到确认每处收针的地方没有线头,才作罢。 没有发现任何问题,账房按照约定给绣娘们付了工钱,宋云舒又亲自感谢了她们几句,并额外用自己的银子,叫杏雨给每人封了一笔不算少的红封。 足足二十两的银锭。 美其名曰,让出力筹备婚事的大伙儿都沾沾府上的喜气。也是给自家兄长嫂嫂攒福气。 三位绣娘绣了十几年的婚服,她们几时遇到过这样大方的雇主,这会儿一个个捧着银子笑得合不拢嘴,吉祥话儿是绞尽脑汁地往外冒。 宋云舒吩咐她院里的管事嬷嬷先将人送出府,随后,才满意地捧着喜服去了兄长的绾竹院。 一路上,是掩饰不住的好心情。 *** 第21章21 婚礼当日。 宋家满府喜庆,处处张灯挂彩,丞相府长子娶妻,几乎惊动了整个上京城。 宋丞相和宋夫人今日皆是盛装示人,夫妻俩这会儿齐齐在前院迎客,上门贺喜酒的贵客亦是携厚礼登门,祝贺的话,层出不穷。 这还没到吉时,夫妻俩满脸喜色却是藏都藏不住。 宋云舒没去前院,她今早卯时不到就起了,眼下正在后院看管最要紧的宴席。 宾客如云,前院热闹得如同集市,宋府大喜之日,几乎让上京城的达官显贵全来了。 赶着吉时,宋清琤将新娘子迎进了门,众人的贺喜祝词连鞭炮声都压不住。 司礼高唱:“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云舒忙得昏头转向,但还是趁着没人找她的空档,挤到前院去观了礼。 恰好赶上了司礼的最后一句。 “夫妻对拜!” “礼成!” 随即,众人笑着簇拥着新人去了新房。 待到礼成,新娘新郎在亲眷、同僚们的起哄声中,揭了盖头,喝过合卺酒,吃过半生不熟的饺子...... 云舒趴在门边看了会儿,没有忍住感动得红了眼眶,怕被人瞧见,忙马不停蹄地回了后院。 婚宴上宾客的座次,供客人小憩的客房,待会儿要上的前菜、以及时不时要添置的茶点.......哪一处都得盯着,掌管婚宴不是小事,否则,一旦照顾不周,传出去恐落宋府脸面。 今日是哥哥大喜之日,亦是他和嫂嫂一生中最为重要的一天。云舒不想日后哥哥嫂嫂回想起来,自个儿的婚宴办得不尽人意,纰漏百出。 她既接下这差事,自当在能力范围内做到尽善尽美。 她匆匆转身离去,并不知晓有人已经寻觅她许久。 顾衍和她隔着人群,都未来及将她看仔细,佳人就提裙小跑进了另一处院子。 第44章 “云......”舒,顾衍失落地收回视线。 他已有许久不曾见过她了。 *** 宾客入席。 大厨房按照事先商议好的上菜流程,开始准备往前院传菜。此前,每桌已经上过了两道冷盘。 接下来便是主菜了。 宋云舒没再去过前院,眼下她坐镇厨房后方,正有条不紊的指挥着整个大厨房的人。 临出门前,云舒再次强调: “端汤时要特别注意咯,千万别洒了。” “还有上菜时,记得提醒客人,别洒人家身上了,特别是有小孩子乱窜的情况,大家伙儿记得避着些,别烫到客人更别伤着自己.......” 顿了顿,她又继续叮嘱道:“待会儿出了这个门,切记耳听四路,眼看八方。今日在场的各位要是活儿干的好,不出岔子,我宋云舒回头另有重赏!” 一听主子还要另外给赏钱,厨房里的人顿时来了精神,那架势恨不得马上跨出门去证明自己。 他们行。 此次大公子成亲,夫人将许多的事务都交给大小姐处理,其间她赏罚分明,很是叫众人信服。 只要差事办得好,大小姐还会另赏,且大小姐的大方程度,这几日各院都传开了。 能进丞相府伺候,谁也不是傻的。 “奴才明白。” “奴婢明白。” 旋即,宋云舒手臂抬高,拍掌,勾唇一笑:“去吧,通知前院,上菜了!” —— 婚宴。 男宾那头由宋丞相和揭完盖头的宋清琤去饮酒作陪,而女眷这边的作陪,则由章氏和宋氏族中一位相熟的嫂嫂一道。 起初,章氏原有些担忧云舒在后厨应付不过来,但见喜宴上宾客推杯换盏间,连连夸赞府上的席面好,上菜迅速,下人上菜时格外周道云云...... 章氏果断将心收回肚子里。 枢密副使家的夫人佟氏,巡视了周围一圈位次,皆没发现云舒的身影,于是拉住过来敬酒的章氏先是热切恭贺一番。 接着,她又装作随意地问道:“夫人,这大喜的日子怎么没瞧见你家的云舒呢?” 顿了顿,佟氏转头对着众人笑道:“不瞒各位,上回在我家幺女的生辰宴上,见了这可心的人儿一回,我可是打心眼儿里喜欢呢。” 同桌的几位贵妇听到,皆掩帕低笑,谁还不知她王家打的什么主意,这是看上人家闺女了。 想着套近乎呢。 但贵妇们心里也同时嗤笑,佟氏可真是分不清场合,今日人家宋府长子成亲,她王家却公然在宾客面前夸赞云舒,不提新婚小夫妻,反而一直念叨人家未出阁的闺女,这不是成心让丞相夫人下不来台吗? 章氏本就是心思玲珑之人,自是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俗话说好女百家求,她的女儿自是好的。 然而,章氏记得清楚,那日云舒从王家回来,气愤得晚饭都没吃。 后来她找杏雨打听,这才知王家不地道,请柬上让云舒盛装出席,结果给安排了自家儿子同云舒在花园单独见了面。 甚至,为了方便王爻同云舒说上了话,特意将两人安排在相对的座位上。 云舒是什么性子,章氏是再清楚不过了,她为人坦荡率性,最不喜被人摆布。 尤其这变相的相看,她最是厌恶。 再则说,这佟氏在京中的风评一般,她在府上的光荣事迹章氏早有耳闻——什么时不时苛待庶子庶女;大冬天偶尔给怀有身孕的姨娘立规矩;与妯娌不和...... 佟氏其人心眼儿不算坏,但总有办事拧不清的时候。身边人一撺掇,就容易着急上头。 最主要,她王家肖想云舒属于高攀,哪怕女儿真的要下嫁,这王家也不在她的考虑范围。 碍于情面,章氏不好直接展露她的不满,来者是客,理应礼待,何况今日是什么日子——长子大婚,她万不会叫那些想看宋府笑话的人如了愿。 章氏不动声色地将手臂从佟氏的手里抽了出来,笑容比刚才更加热切,言笑间碰上对方的酒盅,那里头的果子酒顿时洒了些出来。 她借机转移话题道:“佟姐姐,你今日赏脸过来观礼,妹妹先敬你一杯。” 章氏仰头将杯中的酒一口饮尽。 接着,她手腕轻转,又替自己满上一杯,笑着对同桌的其他贵妇敬酒。 俄而,对着一桌客人,脸上带上自若的笑,道:“上回我家云舒回来,还夸王六姑娘的生辰宴办得好呢。” “我素日便听闻,佟姐姐家的大郎风趣健谈,今日一见,人竟生得也是一表人才。他平日便跟我家清琤交好,等他日他成婚,我定要带云舒亲自上门去你家道贺哩。” 这话,便是拐着弯儿地拒绝了。 闻言,佟氏脸色一片臊红,同桌的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纷纷附和道:“夫人也莫忘请了咱们才是——” “啊呀,还有咱们这几桌的,王夫人也别忘了。” “我们也盼着呢......” “......” 附近几桌,趁机拱火。 此刻,佟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刚才怎么就想不开要当着这么多的人面,嘴快吐露自己所想。 佟氏这会儿简直后悔死了,既令章氏生恼,又丢了脸面。明日上京城的贵妇圈,只怕又要开始笑话她王家了。 最为要紧的是,儿子心心念念要娶的人,这回怕是彻底无望了。佟氏当真是难受得食不下咽。 第45章 这一小段插曲很快就过去了。 席间又恢复到一派喜乐融融的状态,章氏泰然自若地穿梭在各位贵妇中间。 招呼众人“吃好、喝好。” 宋云舒甚至都不知道,她娘于推杯换盏之间,轻轻松松就替她解决了这样一件,会令她感到不悦的亲事。 府上的大喜之日,连杏雨都没留在主子身边伺候,被云舒派到前院去忙了。 眼下,云舒忙完后厨的事,拔步往前院走,转入偌大的后花园,行径至一处嶙峋崎岖的假山前。 宋云舒赫然停下了脚步。 不远处的石榴树下,一对男女相对而站,两人的嘴一张一合,似乎正在交谈,瞧见突兀出现的她,这会儿二人不约而同地朝她看来。 三人面面相觑。 待看清人,云舒脸上嫌恶的表情毫不掩饰。 男子不是别人,正是跟她历来相看两厌的顾衍,至于那身穿霜白裙裾的女子,则是让她更为厌恶的苏明月。 大喜的日子,这俩人凑一块儿,真他娘的晦气! 瞧苏明月那惺惺作态的样子,只见她意图去拉顾衍的袖子,并柔声道:“世子爷,我,我刚才......” 顾衍没有理会,侧身避开,他目光一直注视着向宋云舒这边。 苏明月咬着唇,一副委屈样,她刚才故意遣走丫鬟,好不容易尾随他到了这处没人的地方,欲同他说说话。 谁知,还未说上两句,就遇到了不速之客。 眼下,在宋府,又有心悦的男子在,她对上宋云舒难免掣肘。苏明月表面不动声色,主动招呼道:“云舒,好巧,大伙儿还议论说,怎么没在席上见到你,却不想你在这儿呢?” 顾衍:“......云舒。” 宋云舒直接无视苏明月的问候,走近,压着火气,对两人说道:“烦请二位,想要谈情说爱去外面,别污了我宋家的地盘。” 宋云舒一刻也不愿意与他们多待,转身欲走,不料,顾衍伸手拦她,他脸色骇人,似受了莫大的冤屈,“宋云舒,你哪知眼睛看到我跟她谈......” “谈情说爱”四个字好像一把刀将他喉咙抵住,任他几次张嘴都没有说出口。 但,宋云舒意会到了。 顾衍这是对苏明月无意。 可,那又如何? 到底不关她的事,她在意的只是——宋府的名声。 后花园并不是人迹罕至的地方,府中宴席还未结束,这一处总会有人偶尔路过,这两人孤男寡女,身边一个仆人也不带,还离得这般近。 任谁见了,传出去能有多好听?上京城就这么大,达官显贵门子里的八卦历来受百姓追捧。而且,无从考证的蜚语流言更是难以找到最初散播谣言的人。 万一到那时,她家被诟病成两人的幽会之地,她只怕要提刀上门问候这两人了。 再则说了,今日是她兄长大喜的日子,这两人若是被人传出点什么名堂,那也是要给她兄嫂脸上蒙羞的。 宋云舒决计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宋云舒仰头看他,语调带着几分轻讽,“世子爷跟苏小姐之间,我一个外人有什么好置喙的,我不过是恰巧路过罢了。” “还有,我不喜欢有的人在我家院子里跟男人拉拉扯扯,希望苏小姐见谅咯。”嘴里虽是说着抱歉,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并不诚心。 走了几步,云舒突然回头,越过顾衍的肩头,看向后方的女子,讥笑道:“对了,好心提醒世子爷一下,这有的女人啦,可会装了,表里不一,才情配不上她的良心。我是不待见世子爷,但你好歹也没干什么让我特别讨厌的事,眼睛擦亮些,可别看走眼了。” 言毕,宋云舒不带犹疑,大步跨出了圆形的月洞门,往前院而去。 几乎是云舒背影隐匿不见的那一刻,顾衍也拔步欲离开,苏明月慌张地喊道:“顾世子,请留步。” 顾衍脚步一顿,回过头来,下意识拧眉,“苏小姐有何要事?” 苏明月飞快地瞟了身侧的男人一眼,敛眸,心脏怦怦地跳,旋即支支吾吾地开口:“我......我.......” 男人丝毫没有耐心听她接下来的话,他脚步挪动,“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世子,我心悦——” 顾衍身形微顿,顷刻间便意识到她的意图,他侧转身体,以手作势打断她。 苏明月瞬间哑然,眼眸睁圆,怔楞在原地。 俄而,顾衍眉宇肃然,看向她,“苏小姐,慎言。” 下一瞬,男人嘴里说出的话又狠又毒,“我顾衍是个肤浅的人,娶妻不仅会在意对方的家世,还会介意对方的容貌......” 最后一句,杀人诛心。 第22章22 顾衍不是迟钝之人,他能预感到苏明月想说什么,但他不喜欢,不喜欢这个人,亦不喜欢她故作才女的清高,所以,他不会让她有任何可趁之机。 适才,他是无意中走到后花园的,可眨眼的功夫,苏明月就出现了。若说她是毫无所图,与他纯粹不期而遇,他是打死都不信的。 母亲自小便教育他,他身份贵重,要小心女人蓄意接近,这些年,他避开和没避开的爱慕者,也不乏有用过苏明月使用的这些个招数的。 早在她时不时地与他,在散值后途径的巷道偶遇,顾衍就觉察出不对劲了。 长公主府与苏府相距甚远,她一个闺阁女子,至于三天两头抛头露面吗? 第46章 连明芜都意识到不对了。 他又怎么会?识不破她拙劣的伎俩。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会叫云舒撞上。 甚至,她误会了。 近来,顾衍越来越难控制自己的心绪,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云舒,特别是夜间...... 这样的情况,他起先觉得十分羞愧,可后来无意间被谢祯的一句话点醒。 那日谢祯平白无故找他喝酒,于是两人去了新开不久的梁园。 席间,谢祯似乎有心事,可他闭嘴不言,顾衍也问不出什么,谢祯明明知晓他不能喝酒却不放他走,顾衍只能硬着头皮陪他。 谢祯在酒桌上端着酒壶不撒手,闷头一杯接着一杯,顾衍夺了几回没成功,也就任他去了。 后来,醉意朦胧间,谢祯突然对他说道:“庭之,你知道吗?男人会对自己喜欢的女人有莫名的欲│望,就连做梦都是和对方——” 初初听闻,顾衍很是不能接受,一度还嗤笑谢祯,笑话他喝酒喝糊涂了。 什么都敢往外说。 可笑闹之后,他又说服不了自己,不然那些旖旎无边的梦境里,为何每一次都是她。 宋云舒不是他唯一接触过的女子,镇国公府的雅莹郡主比起云舒来,与他更熟稔些。 沈、顾两府相邻,她的二哥沈垣,与顾衍年纪相当后来又做了多年同窗,三人少时起便常在一块儿玩耍,两人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 这么多年来,雅莹对他的心思,他不是不知道。 可顾衍心里清楚,他对她,从来没有过男女之间的那种悸动。 赏花宴过后,长公主提议过让他娶雅莹郡主为妻,换做以往,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应下这门婚事。 反正,他也没有心仪的姑娘,娶谁好像都无所谓。 是雅莹也未尝不可,至少雅莹是个温柔可人的姑娘,连宫里的娘娘太后都常夸她蕙质兰心,善解人意。 他亦挑不出,她哪里有半点不好的地方。 顾衍一生过于顺遂,到目前为止,人生从未出现过任何偏差。那娶妻,也该是如此才对。 然而,自从他做了那个梦之后,他发现自己做不到了,他说不清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情绪,叫他难以驾驭。 这段日子他兀自装作无所谓,却任由它在心底发了酵。 直到,上次在宋府后巷偶然遇到云舒。那之后,他们便没有再见过,开始时他还庆幸,哪知?后来他竟会下意识地想起她。 甚至,渴望日日见到她。 那种情绪,突然就像野火燎原,风一吹势头更加迅猛起来。 难以扑灭。 起初,当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对她有意时,他慌得不知所措。 ——他喜欢宋云舒? 这怎么可能呢? 可是,今日云舒意外撞见他和苏明月站在一起,她毫不在意地说了那样一番话,顾衍便有些受不了。 他想解释。 很迫切。 佳人转个弯就不见了踪影,哪怕顾衍已经疾步快走,还是没有追上宋云舒。 等他回到前厅时,云舒正好被章氏拉着与女眷那边的宾客们见礼。 忠毅伯夫人家中有事要提前离席回府,章氏领着云舒出来送客,临走前,忠毅伯夫人亲热地牵着云舒的手,侧首跟章氏说着话,她周围聚集了几位也要走的夫人,大家都在等着跟主家拜辞。 忠毅伯夫人是个爽利人,性子也磊落豁达,是京中出了名的热心肠。云舒和她家的五姑娘张玉筝相熟,以前她们也经常聚在一起玩,只是张玉筝上月已出阁,大家也就没什么机会见面了。 这会儿,不知忠勇伯夫人同众人说了些什么,一伙儿人俱是开怀大笑。 云舒亭亭玉立地站在中庭里,身姿娉娉袅袅,盈盈水眸地望着周围的各位长辈,没有说话,却笑得温婉。 顾衍匆匆瞥了一眼,那么多女眷在场,他过去不合适,再说他暂时也想不出恰当的理由去找云舒,只能悻悻地走了。 谢祯看他崔头丧气地回来,问道:“干嘛去了,找你半天了。” “没事,迷了路。”顾衍坐回位置,将桌上的酒杯端起,仰头就喝。 “咳咳咳咳——” 动静不小,隔壁桌的人纷纷侧目看过来。 “世子爷没事吧?” “喜酒虽然好喝,庭之也别太着急了嘛。这不......今日的酒多的是。”沈垣手中摇着折扇,也笑着跟大伙儿一道调侃起顾衍来。 被调侃的人没有说话,右手半握成拳,抵住唇,又重重咳了两声。 顾衍的堂弟——定国公府二房长子顾濯,知道自家兄长不会喝酒,见他止不住地咳嗽,忙跑过来,关切地问道:“大哥,你没事吧?” 顾衍摆摆手,抬首看他一眼,嘴角轻扯出一抹笑,“没事,喝急了些,阿濯别担心。” 他强忍喉间痒意,拍拍顾濯的胳膊,温声道:“过去吃酒吧,待会儿咱们一道回府。” “好。”见兄长无事,顾濯又走了回去。 今日喜宴上,男客这边备的是享誉整个大周的宫廷御酿——玉清酒,该酒由陛下亲赐给宋府作喜宴之用,整整一百坛,堆砌在正厅隔壁的厢房里。 昭示着皇家天恩,以及宋府如今的得势。 此酒细品时入口绵柔,有无限的回甘滋味。但猛地一口入喉,却是辛烈异常。 第47章 顾衍酒量不好,平日极少饮酒,这会儿嗓子眼里像是烈火灼烧,他本想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头脑晕晕乎乎的,又不小心拿错了酒壶,结果喝得急,又呛到了。 “咳...咳...咳” “你能耐了,不是不能喝吗?”谢祯蹙眉,终究是看不过去,他宽厚的手掌规律地拍在好友清瘦的后背上,随口问起:“往日怎么劝你都滴酒不沾,这会儿又是发什么疯?” 顾衍垂着脑袋,趴在桌面上,未答。 同桌的李倓今日也喝了不少酒,他嘴欠,“世子爷,你这是情场失意?借酒消愁?” 顾衍眼风凌厉,扫他一眼,李倓立马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他滑头惯了,忙用手掌打自己的嘴,贱呵呵地笑道:“呸,我......我嘴贱,嘴贱啊......世子爷勿怪。” 谢祯插话:“他失哪门子的意,全上京的姑娘,除了云舒,就没有世子爷这张脸拿捏不了的。” 说罢,谢小侯爷还朝人挑了挑眉。 顾衍不打算理会谢祯,他垂下头,自顾自地给自己倒酒。谢祯察觉忙去拦他,照他这么一口喝下去,他怕顾衍待会儿醉死。 “云舒不是喜欢......”李倓趁机看顾衍一眼。 李倓的话说到一半,谢祯却眉尾上扬,手也从酒壶把手上松开了,迫不及待地问出来:“她喜欢谁?” 不怪谢祯好奇,主要是他娘还没对人家姑娘死心呢,前几日还在他耳边念叨,“若是能得云舒做儿媳,娘此生再也无憾......” 谢祯心中属意周窈窈,可她前头的婚事毕竟退得不光彩,又有他从中作梗,若是他娘知道了,只怕不会答应。 当年,他娘是武昌侯府最晚入府的媳妇,能在诸位长袖善舞的妯娌之中游刃有余且明哲保身,她的心思何等玲珑,谢祯是再清楚不过的。 因此,他想求娶周窈窈为妻这件事情,没有到万无一失的程度,他绝不会对他娘泄露半分。 他对云舒无意,同样,云舒也只拿他当兄长看待。但他娘与宋夫人交好,前头两家有意结亲那会儿云舒还小,现如今云舒也已经十七,若是再提两府结亲之事,哪怕到时候不成,若是周窈窈知晓,以她和云舒的关系,只怕心怀芥蒂。 那样,谢祯便彻底没有机会了。 眼下李倓貌似知道云舒有喜欢的男子了,谢祯如何不急? 他娘要是知道云舒心有所属,以她对云舒的喜爱,便不会罔顾她的心意而要上门求娶她做儿媳了。 谢祯心里如是想到。 他们这桌摆在厅堂的西北角,靠墙,如今桌上就剩他们仨,其他人不知道是不是去外边醒酒了,半天没回来。宋清琤早敬过他们这桌,这会儿又被户部的同僚拉走了。 户部那些人,今日摆明了要灌他的酒。 此刻,周围尽是劝酒、恭贺新郎新婚大吉的嘈杂声,因而,顾衍他们这边,并未引起他人的注意。 本来专注喝酒的人突然接话,“她喜欢谁也不会喜欢我。” 谢祯睨他一眼:“你这不是废话吗?云舒能喜欢你?除非天下的男人死绝了......” 顾衍:...... 他无话可说,只能又给自己倒满酒, 李倓摸了摸自己晕乎乎的脑袋,喃喃道:“真是怪了,那日难道我听岔了?可宋大小姐明明说喜欢顾......” 不对,宋云舒当日的原话是‘......我喜欢谁,你管得着吗?......就算我喜欢顾衍,你又能奈我何?’ 他当时头脑发热,不经思考就误断三人的爱恨纠葛,这会儿,当事人之一却亲口说宋大小姐不可能喜欢他。 这...... 李倓心里暗忖:糟了,那流言—— 旋即,他又安慰起自己来,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音,自言自语道:“算了,算了,反正她确实说过喜欢顾衍,哪怕是为了气苏明月,那也是她说的。” “嗯,就是这样!” 所幸,顾衍忙着喝酒,谢祯忙着拦他,全然忘了刚才李倓提及的话头。 ...... 当日顾衍明明没喝多少酒,最后却醉得不省人事。隔壁沈垣他们知道顾衍三杯倒酒量的时候,整桌人都懵了。 周围尽是窃窃私语的声音,“......这,庭之的酒量是真的差啊!” “可不是了,怪不得平日他滴酒不沾。” “唉,要我说,世子爷多练练就好了......” “......” 谢祯这会儿是真的头都大了,顾衍醉得这么厉害,待会儿长公主若是怪罪下来,他定是吃不了兜着走。 不过,他从不知道顾衍喝醉了是这副模样。一时间,竟觉得能瞧见好友这番接地气的姿态也实属难得。 只见,顾衍双颊酡红,眼眸微阖,口中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谢祯好奇心作祟,凑近些,断断续续听见几句。 “.......对不起,我...我不该......” “......误会” “云,舒——” 谢祯:??? 云舒? 他没听错吧? 谢祯面带狐疑的又垂眸看了一眼仍抱着酒壶不撒手,依旧喃喃低语的男人,待又听见那熟悉的人名,谢祯心下骇然。 顾衍这—— 这,什么情况? 第23章23 宋清琤婚后不久,时节至立冬,京中气温骤然冷了下来。 虽冷,但未下雪。 宋府后院的暖阁外有一株,据传生长已有二百余年的古老银杏树,此树顺应节气如今变得满身金黄。因为树冠实在过于高大,若是阴天站在树下,便会生出遮天蔽日的错觉。 第48章 昨日夜半忽降一场暴雨。 雷声阵阵,直至寅时初才停。后来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屋顶檐瓦,耳畔风声呼呼不绝,宋云舒半宿都没睡好。 宋云舒今早一出海棠院,便见金黄灿灿的银杏叶落了满园,原本高大的银杏树上结满了沉甸甸的果实,经雨水一夜冲刷,纷纷落了地。 青砖路面上,树叶、果实厚厚地铺了一层。 这会儿,奴仆们都还在各房伺候,还未来得及打扫这处。宋云舒瞧着这落了满地的银杏果觉得可惜。 银杏果又叫白果,是一味药食同源的中药材;有小毒,不可生食,白果遇热毒性能有效降低,但不可过量食用。 云舒想起当年异地实习,在大学同学家吃过的一道家常菜——白果炒虾仁,白果仁软糯,河虾鲜甜,满满都是家的味道。 她很怀念。 “杏雨,你待会儿叫燕云她们得空了,给我收拾些白果仁出来,我有用。” 杏雨捏着鼻子,嫌弃道:“这些果子外皮腐烂后可臭了,小姐你用来做什么啊?” “等我做好给你尝尝,你就知道它是香还是臭了?”云舒笑道。 “这?还能吃啊?” “当然,味道可好了。” “......” 主仆二人沿着回廊往章氏的院子走,昨日母亲说了,叫她们姐妹二人今早到正院用早膳。 兄嫂也要去。 宋云舒最近过得很舒心,家里添了人,日子一下热闹了许多。宋妍婼及笄后也不再去学堂了,她俩闲来无事不是在院子里侍弄花草,就是绣花练字打发时间。 实在无聊得紧了,姐妹俩便拉着小嫂嫂一道出门逛上京城,正好小嫂嫂对这里也不熟。 新进门的小嫂嫂是个活泼爱笑的姑娘,讨喜的性格加上出众的样貌,这位年纪不大的少夫人,很是得府里人的喜爱。 章苳儿今年才十六,比云舒还要小一些,相仿的年纪,加上本是姻亲,让她跟两个姑子相处起来很融洽。 宋云舒到母亲院子里时,兄嫂和妹妹已经提前到了。下人们正在往饭桌上摆放各种吃食。 早膳准备的是——云吞虾籽面和鸡丝粥,以及五六样爽口小菜,云舒挨着章氏坐下,端了碗热气腾腾的云吞虾籽面到身前。 她今早上吃这个。 云舒先用汤匙舀了一勺汤,吹了吹,然后喂进自己嘴里,鲜香的味道霎时充斥整个口腔。 这碗面的汤头是用鸡骨和猪棒骨熬制的,云吞小小的,正好一口一个,再配上一勺炒得焦香的河虾虾籽,一口下去,能鲜掉舌头。 云舒吃得很欢。 “姐姐,有那么好吃吗?”宋妍婼看长姐满足的神情,顿觉手里这碗鸡丝粥不香了。 宋丞相早早进宫去了,饭桌上没有严肃的家主,食不言那一套也就没那么严格。章氏面前,兄妹几个随意多了。 宋妍婼不怎么爱吃面食,因为有章氏叮嘱过,所以府上厨子做的面条总是清清淡淡的,看着就不怎么好吃。 她吃惯了辛辣的菜肴,这种寡淡的面食,她几乎不沾口。 “好吃啊,你尝尝。”云舒舀了一个云吞递到她嘴边,提醒她,“有点儿烫。” 宋妍婼张嘴咬住小云吞,咀嚼了几下,吞下肚,失望地回道:“嗯......太淡了,还是鸡丝粥好吃。” “配大厨房的周婶儿做的酱腌小青瓜正正好。辣乎乎的,开胃。” 说完,小姑娘又埋头吃起先前嫌弃的鸡丝粥来,章氏、宋清琤还有新进门的媳妇俱是笑出声。 宋云舒:??? 章氏看着两个“乖巧”的女儿直摇头,旋即,关心起儿媳:“苳儿,你在青州多年,京城的吃食还吃得惯吗?” 章苳儿抬眸,恭敬地回道:“母亲,儿媳吃得惯的。” 她还有些拘谨,毕竟只在少时见过这位姨母,多年过去,她们之间生分得很。 况且,她爹娘已逝,娘家又没有亲兄弟帮扶,她担心婆母心中介怀。 “那就好,喜欢什么就吩咐厨房那边准备,你身子骨弱,是该好好补补,这样才能早些为清琤开枝散叶。” 宋清琤听着却没说话,子嗣这种事情他越是帮着妻子越是对她不利,小妻子看着清瘦,但她该有肉的地方却是一点也不含糊。 他恍然想起洞房夜她泫然泪下的可怜样,最后一回,竟然直接晕过去了。 哪怕到现在适应了些,到底还不够经他折腾的,昨夜便是,中途都受不住,哭着求他放过。 体力确实是差了些,是该好好补补了。 何况,母亲那边面临的压力也不小,为了拒绝族里给他塞妾氏,母亲可是一连得罪了好几位宗亲。 章苳儿却有些不知所措,见身侧的男人沉默不语,只好乖巧回道:“儿媳谨遵母亲的教诲,定会好好进补,争取早日为夫君......诞,诞下孩儿......” 女孩儿的脸越说越红,到底成婚也没几日,男人怜惜她新婚夜辛苦,这几日都没有再过分索求。 可生孩子要经历什么,她却是真真实实体会过了,眼下说这些,她到底有些抹不开脸面。 宋云舒看不过去,打断道:“娘,人嫂嫂脸皮儿薄,又刚进门,你这就催生,也太着急了吧。再说,哥哥好不容易娶个媳妇儿,还没稀罕够,你就急着让他当爹,不合适啊......” “你别催他们了,你催我和妹妹吧。” 第49章 “妹妹和我,脸皮比较厚,随便你催——”云舒笑呵呵地对章氏说道,完了,还不忘对哥哥嫂嫂挤眉弄眼地暗示,示意他们别说话。 章氏又不瞎,何况云舒做得这么明显,她哪里不明白,她这是心疼兄长,也是为了给苳儿解围。 “你这丫头。”章氏轻点女儿的额头,笑骂道:“想得美,娘可舍不得把你俩早早嫁出去了。” 章氏心里想着,再等个一年半载也不迟,女儿嫁出去就成别人家的媳妇儿了,日后也不可能,日日同现在这般一家人坐在一起简简单单吃个饭。 养了十几年,疼了十几年的闺女,她舍不得。 顿了片刻,章氏故意说道:“你最好成没人要的老姑娘,娘还乐意养你一辈子呢......” 宋清琤嘴里刚喝下一口粥,这会儿差点崩不住笑意。 母亲今日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干饭人宋妍婼:姐姐......娘亲,你俩要不要听听,你们在说什么胡话? “老姑娘”宋云舒:“......” 云舒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珠,正骨碌碌地转来转去,她心想:那不是正合我意。 而,被大姑子成功解围的章苳儿,此刻一脸懵。她看完云舒,又转头看着自家夫君。 这—— 宋清琤注意到小妻子灼灼的目光,他清润的眉眼染上笑意,手在桌面下悄悄捏了捏苳儿细嫩的指尖儿,以示安抚。 新媳妇脸皮薄,好不容易退下去的红晕,又悄悄爬上了脸颊。 “......大表哥”苳儿小声唤他,挣扎着想从他手里抽出手指,宋清琤不让,她试了几次他仍是如此,甚至变本加厉,张开手指与她十指相扣。 她只好放弃。 可这会儿,章苳儿的心里却暖烘烘的。她从未像现在这般庆幸当初听从了外祖父的劝告,离开青州嫁进宋家来。 章苳儿飞快地垂眸,看了一眼桌面下两人交握在一起的双手,男人的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很好看,一如他这个人。 她没想过,自己能嫁给这样出众的郎君,表哥真真如外祖父所言那般,是个温柔至极的男人。 只除了某些时候。 如今婆婆是她的亲姨母,待她也和气,每日晨昏定省这些规矩也不要求她做;公公虽然严肃了些,但他公务繁忙,平日几乎见不着,她也就不怎么怵他。 宋府的每个主子都好相与,大半月过去了,她先前担忧的事一件也未发生,苳儿悬着许久的心这才算真正放下了。 只是进门后,大妹妹云舒倒是让苳儿有些刮目相看。与先前她在章家备婚时,府上姐妹谈论的行事骄纵,为人高傲的印象大相径庭。 想是成婚不久,章苳儿见到自家夫君,仍是会不好意思。 她刚嫁过来,还不用执掌府上的中馈,日子很清闲,丈夫每日早出晚归,她时常觉得无趣。 有时候她会去云舒院子里,同她一起下棋,姑嫂两个棋艺都很烂,联手还下不赢一个宋妍婼,但姑嫂两个却每回都玩得不亦乐乎。 宋妍婼直呼赢得没劲,却还是每次耐心作陪。 章苳儿心中感动不已,为有这么贴心的小姑子和体贴的夫君。 宋清琤若是散值回来,发现她没在绾竹院,便会亲自到云舒这边来接她回去。 她常常因为他靠得近了些,或是随手替她拢拢发这些小事,都能让羞得面红耳赤, 云舒时常拿这些打趣她。 打从新婚第二日一早新媳妇敬茶起,云舒和妹妹见苳儿的第一面起,她俩便很喜欢她。 当然,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她确信,兄长也很喜欢这位爱笑的小嫂嫂。 云舒不止一次,在有外人的情况下见到过,哥哥在宽袖之下牵住小嫂嫂的手。又如昨日她和杏雨两人,晚饭后去花园里散步消食,正巧碰上兄嫂,而宋清琤的眼睛从头到尾就没离开过身边的人。 宋云舒暗暗咋舌,这沉迷情│爱中的男人也太可怕了,她赶紧拉着杏雨溜了。 甚至,以往散值归家都很晚的男人,如今回府却也越来越早了。 种种迹象表明,兄长是真心喜欢这个,父母替他做主娶回来的小妻子的。 章苳儿自小长在青州,那里地处大魏的西北,她幼年失怙远离京城,好在外祖父母和舅舅、舅母都很宠她,表哥表姐也很照顾她。让她没有因为失去双亲而难过太久。 原本,她想要在青州择婿,将来可以留在青州,常伴年迈的外祖父身边。可章家去信青州,告知外祖父章家意欲和姻亲宋家结亲。 而宋清琤挑中了她。 她一介孤女,既无双亲又无兄弟,同上京的章家另外几房也不亲厚,若是日后远嫁京城无人帮扶,她光是想想都忧心不已。 可外祖父着可信之人打听,得知宋家表哥是个才貌双全、品性极佳的好儿郎,宋家门第虽高,但家风极好。 老人家思虑再三,还是做主替她应下了这门亲事。 苳儿一向孝顺,又为了安老人家的心,这才答应嫁给大表哥——宋清琤。 好在,结果真的如外祖父断言的那般,大表哥真真是个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夫君。 三朝回门她未能回青州,但昨夜入睡前大表哥答应她,下旬休沐时会陪她回一趟青州看望老人,为此苳儿感动得抱住男人的腰一下就哭了出来。 第50章 男人没有嫌弃她的眼泪,却将她拢在怀里,声声轻哄,让她别哭了。 如此温柔的郎君,章苳儿毫无招架的能力,早在新婚夜,身心便都交付出去了,所幸,宋清琤值得。 男人见她含笑一直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瞧,凑近她些,问道:“怎么这么开心?” “嗯。”章苳儿捏捏他的手心,笑得眉眼弯弯,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道:“嫁给大表哥真好。” 第24章24 天儿冷,近来宋云舒犯懒不大爱出门,但一早周窈窈却突然登门,非要拉着云舒去梁园找梁玖。 说是有要事找他,结果问她什么事?她又故作神秘支支吾吾的不愿说。 云舒无法,只得答应等会儿跟着她出府。 又叫杏雨去绾竹院那边跟嫂嫂说一声,她今日有事,不去她院子里了。 今日杏雨得了休息,原本要回葫芦巷去看望爷爷,结果主子要出门,她又左右为难起来。 她想跟着去。 云舒念着她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于是叫她自个儿安心回家去,她身边不用她伺候了。 杏雨很高兴能回家,但也有些不放心,“小姐,那你出门当心些,奴婢过了晌午就回来。” “好,我知道了。”云舒催她赶紧回去,“别忘了把东西带着,快走吧。” 杏雨走后,宋云舒和周窈窈两人兴冲冲去了梁园,却发现梁玖没在梁园,云舒问了梁园的管事,得知他这几日染了风寒并未过来。 于是,她俩又转道去了梁玖买在坪埕巷的宅子。 至于,她俩为何不直接去梁府呢? 原是因为,梁府如今是梁玖的继母当家,他素来与这位继母不和,而他父亲偏疼继室所出的儿女,对他这个原配所生的儿子反倒不怎么上心。 而他母亲当年过世还不满一年,他父亲便急急娶了继夫人过门,此事便成了横亘在父子俩之间,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平日里他也很少回梁家祖宅,多是住在自己购置的这处宅子里。 梁家世代是皇商,梁玖的父亲梁仁绪是梁家的养子,娶了梁家大小姐才有后头的富贵荣华。却不想发妻尸骨未寒就另结了良缘,梁氏宗亲虽不耻梁父的行为,却也无可奈何。 再则利益为上的梁家人,哪会跟银子过不去,当时梁仁绪手上毕竟握着梁家泰半的生意。 梁氏旁支开罪不起。 梁玖早慧,加之母亲过世后父亲的不仁之举,他小小年纪便深谙银钱的重要性,因而他放弃入仕为官,转而接手梁家遍布大魏的生意。 事实证明,他确实是块坐贾行商的料子。 如今,梁家的生意大半都回到梁玖手上,即便继室再翻腾也闹不出什么花样儿来。 何况,去年进宫已有五年的梁妃顺利诞下一位小皇子,梁玖在京中的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现在连他父亲都不敢在他面前随意造次。 多年来,姐弟俩一个在深宫内墙苦苦挣扎,一个在群狼环伺的梁家拓展商业版图,血脉亲缘大抵是世间最难以割舍的羁绊。 因而,哪怕几年不见面,彼此牵挂惦念却不曾削减。 而今,他成了梁妃坚实的后盾,能用数之不尽的金银珠宝打点宫内各处,以此保证梁妃和小皇子在皇宫内无恙;而梁妃身为皇子母妃的尊贵身份,也让他免受商贾身份而带来的毁誉、轻视。 云舒和周窈窈到了坪埕巷,熟门熟路地直接进了梁玖家的花厅。梁玖身边的老嬷嬷陈氏认识她俩,笑着招呼二人落座。 周窈窈笑着对老人说道:“陈嬷嬷,我们有事找阿玖哥哥,麻烦你老人家通传一声。” 宋云舒亦是亲切笑道:“听说阿玖病了,嬷嬷记得叫他穿厚些再过来。” “我俩不着急,您让他慢着些。” 陈氏为人和蔼可亲,又知三人私下关系好,“二位小姐客气了,老婆子这就去叫我家少爷。” 陈氏又让人奉了茶进来,随后才欠身退出去。 陈嬷嬷亲自去主子房里禀报,“少爷,宋小姐和周小姐她们过来了。现在人花厅,说有事找您。” “好,劳烦嬷嬷跑一趟了,我待会儿就过去。”梁玖从床榻上撑坐起来,应道。 老人家入了内室,将虚掩的窗柩给关上,又收拾好梁玖喝完药随手扔在一旁的药碗。 接着她又从一旁的朱漆填描瑞兽纹立柜里找了件厚披风出来,搭在红木嵌螺钿椸架上,“外边风大,少爷您身子没好,待会儿出去记得穿厚些。” “嗯。”梁玖应下,复又看了看这位饱经风霜的老嬷嬷,想起从前娘亲还在世时的光景,陈嬷嬷是他娘的乳娘,中年丧夫丧子,命运凄苦。 老人家一生都奉献在梁家了,与姐弟二人关系亲厚,他离梁府自居,也把这位老人带了过来。 “天儿冷,气温不定,嬷嬷年纪大了,可要注意保暖。没事儿您老就在院儿里歇着,活儿有人干,别累着自个儿” “我晓得了。”陈嬷嬷朝他笑笑,回身端着东西出去了。 贴身小厮阿七进来伺候梁玖穿衣,他屋里不用丫鬟,一应服侍不是陈嬷嬷就是阿七。 梁玖房里原也是用过丫鬟的,只不过那丫鬟心气儿高,又受继夫人蛊惑,竟想着给他下药爬床做姨娘。 那会儿,他不过才十四五的年纪,自控力远不如现在,差点就让她们得逞了。 第51章 就差一点儿。 他便对不起他的母亲对他的谆谆教导。 梁玖恨透了后院里女人们常用的那些下作手段,因而干脆绝了府里年轻丫鬟们的念头,全不让人近身伺候了。 一刻钟后。 梁玖拖着尚未痊愈的病体出来见客。 穿堂风劲头足,撩动着庭院内那一大片仍带绿意的竹叶沙沙作响。厅大而空旷,黑檀木牙雕梅花凌寒的立屏摆在厅内虽好看,但半点也挡不住这涌入的凉意。 ——梁玖这处宅子虽大,但缺了烟火气。 宋云舒坐在室内也冷得不行,她缩了缩脖子,朝门外望去,阿七正扶着梁玖慢慢从中庭步上台阶。 梁玖进了门,挨着云舒旁边的椅子坐了上去,云舒瞧见他面容苍白,唇色浅淡,确实病得厉害。 自他进门,周窈窈也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男人五官生得出奇的精致,他今日里面穿一件素白银丝暗纹团花圆领袍,外罩贵气逼人的赤狐尾围领大氅。 既富贵,又漂亮。 甚至,漂亮得连身为女子的她都自愧不如。 他平日也是极美的,可眼下,他病了,却意外平添上一种病弱的美感,这在以往很难见到。 或许用漂亮这种字眼来形容一个男人稍显媚俗,但周窈窈脑子里空空,确实也想不出其他词。 “阿玖,你不是染了风寒,可怎么瞧着你这样不止受寒这么简单,怎么病得这般重了?大夫瞧过了没?” 周窈窈注意到男人一路走来就一直隐隐咳嗽,这会儿更是忍到额上都带了薄汗。 “没事,老毛病了。”梁玖嘴角抿起笑,他身子骨不好,在娘胎里就好几次差点滑胎,后又早产。 他少时又受过继室的毒害,加之夜以继日的操劳生意,一旦生病确实不如常人那般好得快。 “天冷加上又染上风寒,就严重了些,不碍事的,多喝几贴药就好了。” 说完,他便再也忍不住,重重地咳出两声。 那架势,周窈窈真怕他给咳出一摊血来。 于是,周窈窈赶紧站起来走到桌前,拧起茶壶给他倒了杯温水,递给他,“喝点热的,暖暖嗓子。” “谢谢。”男人垂眸捏着茶杯,喝完后并未将空杯放下,贪恋着杯壁上那点儿残存的暖意。 他似乎真的很怕冷,还不到数九寒冬就穿得这么厚,咳嗽过后,脸色煞白煞白的。 宋云舒见状,蹙眉不语,当真是有些后悔还让病中的他过来了,她取过他手中那小小的茶杯,把自己手中的暖炉递给他,“拿着,暖暖手。” 梁玖没拒绝,接过来将暖炉抱在怀里,他近来寒毒发作,离了寝房那张铺着厚厚被子的拔步床,这会儿身子确实冷得很。 “嬷嬷说你俩有事找我,究竟是何事?” 忙活半天,宋云舒也还不知道周窈窈找梁玖到底要说什么事?她也朝周窈窈看去。 周窈窈扫了眼敛眸垂着脑袋静立在一旁的阿七,复又朝屋外的侍从投去一眼。 梁玖会意,招手对阿七耳语道:“你领着人退下去吧,此地暂时不用留人伺候了。” “是。” 三人在官学里相识,彼时都是在学堂里受欺负的对象,遂尔三人报团取暖,渐渐地也就真成了知无不言的好友。 有自小一起长大的情意在,因此私下说话也就不用顾忌太多。 周窈窈手里绞着丝帕,先看了看云舒,复又看了看脸上恢复些些血色的梁玖,“阿玖,是我有事找你,拉着云舒陪我一道过来的。” 梁玖嗯了一声,转过头来,轻声问她:“怎么了?事情是与我有关吗?” 男人声线清越,还带着丝丝鼻音。 周窈窈将椅子搬过来些,三人围成一圈,她小声说道:“昨日我去了齐王府,听我大姐姐说,庄贵妃近期欲为乐雲公主择驸马。” 周窈窈的大姐姐是周家大房的嫡长女,去岁被圣上赐婚给了齐王做正妃,这齐王的母妃位分低,齐王自出生就抱在庄贵妃宫里养着,算得上是齐王妃的正经婆母。 可庄贵妃自己本就生有大皇子秦王和乐雲公主,加之齐王不在朝中站队,显得中庸无能,因而庄贵妃对齐王夫妻俩也就客气有余、亲厚不足。 而今,算上还不到周岁的七皇子,圣上一共有四子三女。 庄贵妃娘家如今得势,秦王与太子在朝堂上分庭抗礼,想要取而代之之心几乎是昭然若揭。 圣上虽出手打压过几次,但到底没能彻底绝了秦王的念头。 朝堂与后宫之间相互制衡,庄家人暂时把控朝堂动向,后宫的庄贵妃自然行事无所顾忌。 这也就导致,乐雲公主在宫中的地位水涨船高,连皇后所出的嫡公主平宁公主都不敢惹她。 不过,这位骄纵跋扈的乐雲公主,不管是在上京百姓还是各位官眷的口中,风评一向不算太好。 宋云舒疑惑地看了两人一眼,挑眉问道:“乐雲公主挑驸马,这跟阿玖有什么关系,他这身份还能当驸马不成?” 闻言,梁玖倒是没有生气,云舒说的是实话,梁家虽是皇商,如今梁氏儿郎不少入仕为官。 梁家也称得上是正经的官宦人家了。 但,梁玖不比其他梁氏叔伯兄弟,他早早斩断了自己科举入仕这条路。 梁玖心知,商贾的身份,如何都配不上金枝玉叶的公主。 第52章 再说了,乐雲公主压根儿看不上他,太后举办万寿宴那次,她还曾当众奚落过他男生女相。 梁玖:“云舒说得不错,乐雲公主怎么选都不会挑中我的。” “她是不会挑中你,可你不知她心思有多歹毒?”周窈窈心里憋着一股气,为好友,也为乐雲公主想要算计的人感到愤懑不平,“你俩不知道,乐雲公主看上了圣上想指给平宁公主的驸马。” “她怎么什么都要跟平宁公主争?”宋云舒眉头微拧,对这位乐雲公主实在没什么好印象。 不单单是因为乐雲公主欺负过她妹妹,而是,她多次在宫内见过她杖责宫婢。 不顾天上是下暴雨亦或是鹅毛大雪、更不分场合,只要她不顺心了,就有人要遭殃。 轻则见血,重则丧命。 第25章25 宋云舒不禁感慨,同样身为公主,皇后所出的平宁公主反而比这个妹妹和善许多。宋云舒对平宁公主的好感,全赖之前她在宫外的街头,亲眼见过平宁公主救治受伤的平民。 一个人心善,在没有熟人在场,周遭全是陌生人时最易体现。 宋云舒知道平宁公主喜欢过她的兄长,甚至兄长刚定亲那会儿还在宫里闹过绝食,但平宁公主有什么错呢? 若感情之事要论个先来后到,明明也是她先遇到宋清琤的。 只是有些事,毕竟强求不了,兄长确实对平宁公主无意,云舒也见过兄长爱一个人时的样子,他冷淡拒绝平宁公主的做法并没有错。 好在,平宁公主拧得清没有过于执着,也没有闹得人尽皆知,要不然,宋清琤的婚事真不一定有这么顺遂。 但云舒由衷希望平宁公主今生能觅得良缘,“窈窈,你说乐雲公主要抢平宁公主未来的驸马,那未来驸马是谁家的公子?” “还有,这事跟阿玖到底有什么关系?” 梁玖也疑惑不解,这会儿云舒问出来,他也顺道附和一声,“是啊,我怎么听了半天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呢?” “唉,此事说来话长,你们等我喝口茶,再听我慢慢说啊。”旋即,周窈窈端起一旁的冷茶,咕噜咕噜的一口喝了个干净。 如此喝法,看得宋云舒和梁玖两人是直皱眉,白瞎了这价值一两金的好茶了。 周窈窈哐当一下放下茶杯,囫囵擦了擦唇边水渍,“我听我大姐姐说,庄贵妃本来给乐雲公主拟定了三位驸马的人选,一是骠骑大将军沈家的幼子;二是御史大夫曹大人家的嫡次子;其三,便是身为梁妃胞弟的阿玖。” 话落,她朝梁玖看去一眼,见他表情并没有因为她刚刚的陈述有丝毫的变化。 仍然保持着,那副云淡风清的样子。 顿了片刻,周窈窈又继续说道:“我大姐姐断言,按照她对庄贵妃的了解,庄贵妃真正属意的人选应该是阿玖,其余两家约莫是拿来充数的幌子。” 梁玖越听越糊涂,“其他两位都是朝廷重臣家的儿郎,我顶多就是个拉来凑数的,齐王妃的猜想定是错的。” 几人围在一处,好似厅内的温度都被拔高了,梁玖的气色好了几分,连唇色都红润了些,漂亮到极致的眉眼让人挪不开眼。 周窈窈嘴角漾出笑意,朝他挤眉弄眼,忽然甜甜唤他:“阿玖哥哥,你知道自己最大的优势是什么吗?” 闻言,梁玖一噎,俄而,还真的很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问题。 “是这个吗?” 梁玖伸出手指,很自信地指了指自己的脸。 云舒实在没忍住,顿时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她心想,他还怪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这张脸勾人。 “什么脸?人家是看上了你家的金山银山了。”周窈窈先是笑了,接着又严肃道:“庄贵妃这是想把乐雲公主嫁过来,借以侵吞你的家产......” “乐雲公主那个人,可是出了名的奢靡成性,日销万金,家底不厚的哪敢娶?” “你没听说吗?外面都在传你们梁家富可敌国,这么肥的羊谁不想宰呢?” 周窈窈拉过椅子,又靠近两人一些,确认屋外没下人候着,她声如蚊蚋:“我大姐姐猜测,就连皇上,怕是也有这个念头,不然也不会由着她们胡来。” 梁玖听完,沉默半晌,也不知道是不是更在意,向来引以为傲的这张脸在金山银山面前失了势。 旋即,他抛开那些荒诞的念头,心中开始飞速盘算,照周窈窈这么说,庄贵妃说服陛下赐婚也不是不可能,可乐雲公主是什么打算呢? 为了银子,嫁给他? 如果事成—— 这......这日子,是一天都没法过下去的。 光是想想,梁玖就没由来的一阵发颤。 他打心眼儿里厌恶乐雲公主。 对了,不是说乐雲公主看上了圣上想指给平宁公主的驸马吗?他忐忑开口:“窈窈,乐雲公主是不是不同意,还想换走平宁公主的驸马?” “是啊,所以说她无耻。” 宋云舒插话:“那平宁公主的驸马定的是谁?” 周窈窈眼尾一挑,对着云舒狡黠地笑道:“这人你也认识。” “我认识?”云舒被周窈窈看得一脸茫然,但她实在猜不出这个人是谁? “嗯。”周窈窈不再卖关子,“就是王爻。” 乍听是王爻,云舒还有些懵怔,可转念一想,王爻年纪也不小了,拖到如今还没成亲,被圣上看上也不稀奇。 第53章 只是可惜,若真成了驸马,王爻怕是从此要致仕了。 宋云舒不关心王家的事,她更想知道平宁公主知道此事的反应。 “那皇后娘娘就一声不吭,由着乐雲公主欺负到她们头上吗?”宋云舒问。 周窈窈叹气:“皇后娘娘母族式微,庄贵妃又有太后撑腰,乐雲公主哪回最后不是称心如意了。” “只不过这回,庄贵妃与乐雲公主意见相左,庄贵妃想让乐雲公主选择易于掌控的梁家,而不是世代混迹官场的王家。” “也多亏了乐雲公主的任性妄为,不然,就凭庄贵妃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只怕赐婚圣旨都求下来了。” “哦,对了。”周窈窈吞咽了几下口水,继续说道:“我大姐姐还说,乐雲公主为了反抗庄贵妃,更为了气平宁公主,直接到平宁公主的宁华宫嚷嚷着要把阿玖换给平宁公主。” 据说,庄贵妃为这事,难得一回在皇后娘娘面前服了软,平宁公主更是当场就被气哭了,直言:乐雲公主傲慢跋扈,既不尊重她这个皇姐也不尊重阿玖。 “这件事,就整个宁华宫的人知道,事关两位公主的声誉,庄贵妃和皇后都下了命令,宫内谁敢乱传,一律杖毙......” “我大姐姐那日要不是恰好进宫,也不一定能知道得这么详尽。” 闻言,梁玖眉头紧蹙,眼神冷肃,突然一掌拍在右手边的四方桌上,震得杯盏里的茶水四处飞溅。 他紧握五指,透白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毕露,语气极度不悦,“我是个人,不是她们互相推却来去的物品。” 或许是真的被气着了,梁玖说完之后,又是一阵急促不止的咳嗽,周窈窈不敢再刺激他了,赶忙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背,替他顺着气。 一旁的云舒见状,快速踱步到花厅外,唤了在廊下站立的阿七一声:“去端一碗你家主子喝的止咳的汤药过来。” “是。”阿七应声跑了出去。 喝过药之后,梁玖的咳嗽好了很多,但是脸色仍是很差,周窈窈这会儿十分后悔,不该在他病重的时候说这些。 这事并没有到尘埃落定的地步,也许庄贵妃真正属意的也不是梁玖...... 她乐观地想。 “阿玖,对不起。”她踟蹰着向他道歉,“我不该同你说这些的。你的病——” “咳,咳......” 梁玖抬起头看周窈窈,冲她笑道:“没事,别介怀。” “不过,事情既然已有苗头,我自当早做打算就是了,如论如何,乐雲公主决不能进我梁家的门。” ...... 梁玖一直抵唇咳嗽,眼瞅着精力不济,云舒担心他在花厅待久了会加重病情,忙叫阿七把人扶回了后院。 陈嬷嬷要留她们用饭,但云舒和周窈窈都没有心情,于是跟老人家告了辞,心事重重地出了梁家。 一路上,周窈窈都低垂着脑袋,脚下踢着路边的石子,“云舒,你说我是不是错了,我不该将这种还没有定论的事情讲给阿玖听的,他病得好重,我......” 宋云舒顿足,梁玖的病她多多少少是知道一些内情的,那不单单是风寒,还因为他体内余毒未清。 但涉及他的隐私,她不打算跟周窈窈细说。 “窈窈,你没错,别自责。”她抬腕去勾周窈窈的胳膊,亲昵地靠着她,安慰道:“阿玖生病了跟你要讲的事情不冲突,再说了,这件事齐王妃既已向你透露风声,十之八│九就错不了。” 她将周窈窈拉到旁边的巷道口,自己站在风口上,挡住呼啸而来的风,“况且,窈窈你的大姐姐齐王妃待字闺中时便素有贤明,聪慧异常,是个不会乱嚼舌根的人,她向你透露这些,也是知晓你和阿玖关系好,特意提点你,叫你过来提醒他。” “是么?”周窈窈茫然地看着云舒,语气里满是不确定。 宋云舒点点头,肯定道:“怎么不是?乐雲公主再骄纵,哪里抵得过浸淫后宫几十年的庄贵妃的老谋深算,阿玖比你我更清楚庄贵妃选他是为何?他会想办法破解的。” 云舒劝过之后,周窈窈果然立刻展露出笑颜,她勾着云舒的手指,眼尾弯弯,“好云舒,谢谢你。” “谢什么呀?你我之间不用谢。”云舒笑。 天儿好冷,宋云舒只站了一小会儿,便冻得手脚发木,忍不住跺了跺脚。 不远处有一家开了多年的羊肉汤铺子,匾额上题字“方氏羊肉”。 据传此店如今已经传至第三代了。 年轻的掌柜正站在店门外卖力吆喝着,“喝羊肉汤勒,暖心暖胃的羊肉汤喂......” 羊汤、羊肉的香味儿顺着风飘进云舒的鼻子,云舒突然就想来上一口热热乎乎的羊肉汤了,“窈窈,你陪我吃了羊肉汤再回去好不好?” 立冬进补,羊肉最适合。 不带一点腥膻的羊肉汤,没人能抵抗得了这样的美味。 “好啊,你请客——” 周窈窈狡黠地冲云舒笑。 倒不是出不起这个银子,周窈窈这会儿就是想占云舒的便宜。谁叫她这么好呢? 云舒拉起她的手,二人离开刚才站过的地方,两道俏丽的身影朝长安街跑去,风里回荡着云舒清脆的笑声:“......啊呀,哈...哈...哈......” “请,我请!快走,快走,饿死我了......” 第26章26 第54章 羊肉铺子不大,就一层铺面,但里面围坐等羊肉上桌的人委实不少,十几张四方桌子坐得满满当当,一眼望去,全是黑压压的脑袋。 皆是些普通打扮的百姓。 宋云舒跟周窈窈进了店,在掌柜娘子的招呼下跟一对母女拼了桌。 娇媚灵动的少女甫一入门,便引得里头的男男女女纷纷侧目打量,但也就匆匆瞥过一眼,众人又垂首继续进食。 这里不像有达官显贵常常出没的醉仙楼,市井庶民无一人认识她俩,云舒反而觉得逍遥自在。 连同桌的小姑娘都不怯生,三岁左右的孩子说话还不太利索,却笑眯眯地跟两位好看的大姐姐打起了招呼,嘴甜的一口一句,“姐姐好。” 宋云舒见小姑娘着实生得可爱,头上用红绳扎着两个揪揪,睁着一双黑漆漆又圆润的大眼睛。 小姑娘笑起来颊边还有两个酒窝,她想起自己的妹妹,也是这般乖巧。 宋云舒忍不住摸了摸小姑娘软乎乎的发顶,夸道:“妹妹真乖。” 宋云舒她们从梁玖家出来时,陈嬷嬷给她塞了一把甜杏仁裹的奶糖块,说是自己做的零嘴儿,宋云舒吃了些觉得味道很好。 这会儿,宋云舒把这些糖果块儿都掏出来,递给了这个嘴甜的小姑娘。 小姑娘看了身侧的阿娘一眼,女人已经吃好了,见云舒的举动没有多说,只浅浅地笑着点头,小姑娘顿时喜不自胜,同时伸手接了糖。 “谢谢姐姐。” “不客气。”宋云舒眉眼弯弯地对小姑娘笑道。 母女俩很快收拾离开。 眼下,角落这一桌就只剩宋云舒和周窈窈两人。 铺子里等着的人不少,按着进门顺序上菜,她们的吃食没那么快上桌,云舒只好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 那口熬煮肉骨的大锅就架在进门的右手边,一眼就能瞧见那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儿的大坨羊肉,以及案板上被切成薄片儿的各类羊杂。 掌柜娘子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端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过来,汤清肉粉,上面漂浮着一层薄油,随着人走动而左右飘荡着。 勾着人食欲大涨。 “羊杂汤刚卖完,新的羊杂得在肉汤里多汆烫一会儿,两位姑娘先慢用,奴家待会儿再送来。” 宋云舒现下嘴里正喝着热汤,并不着急,她笑着对掌柜娘子说道:“好的,姐姐先忙,我们先吃着。” 掌柜娘子被少女这一声“姐姐”喊得眉开眼笑,她见云舒长得好,嘴巴又甜,还是头一回上自己铺子吃羊肉汤。 于是女人便乐呵呵地回后厨,拿了两张自家平时吃的饼,送给她。 “尝尝看,奴家婆婆烙的饼,配热热的羊肉汤正正好。”掌柜娘子将饼子一人递去一个。 这饼看着普通,但有一股浓郁的麦香气,甚至还带了点柴火烤制后留下的微微焦香,显而易见烙饼的人手艺极好。 “谢谢姐姐。”云舒伸手去接,没想到,饼还热乎着。 “谢谢阿姐。” 周窈窈也伸手接过,亦随云舒附和道谢。 掌柜娘子很忙,招呼她们慢用,便又去旁边收拾去了。 略带油质的四方桌上放了些常见的蘸汁和小料,按需自加。 宋云舒:“加点芫荽?” “不要了,这个味道,我...我不喜欢。”周窈窈将碗端走,拒绝云舒的好意。 “唉......”云舒喝了一口热热的羊肉汤,又啃下一块饼,装作痛心疾首的样子,“窈窈,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周窈窈嘴里正嚼着一块儿绵韧的羊肚丝儿,闻言,含含糊糊地问:“什么秘密?” 云舒挑眉,“就是你的人生少了很多芫荽的快乐啊!” “哈哈哈!哈哈......” 周窈窈:“???” 这种快乐,她也不想要好吧。 不过,这会儿让她快乐的另有其他。 ——眼前的云舒便是。 她与她。 她与他们。 友二三,胜过人生无数的芫荽。 周窈窈咽下羊肚丝儿,嘴角随之轻扬。 羊肉汤鲜美,羊肉更是肉质细嫩、汁水丰盈,云舒和周窈窈一人吃了两碗才停下筷子。 两人吃得肚圆滚滚,就差打饱嗝。 宋云舒暗暗记下这家铺子的位置,打算等梁玖病好了再拉他一起过来吃。 不然,带婼婼那个贪吃的小姑娘来,也可。 总之,好吃的食物,值得反复享用并分享。 ** 入冬之后,白昼渐短暗夜愈长。 宋云舒从羊肉铺子出来,发现天色将晚。 冷风吹拂在脸上有些冻脸,云舒忽然觉得脸上有微微痒意,她伸手去摸,发现竟是下雪了。 雪粒很小,纷纷扬扬像是盐霜,落在指尖儿转瞬便化成了水。 “窈窈,下雪了。”宋云舒倏然惊呼道。 闻声,周窈窈转身去看云舒,瞧见她鬓边还未消失的纯白雪粒,随即,一片雪花恰巧落在了她鸦羽般的眼睫上,“啊,真的呢。” “下雪了,今年好早......” 瞬息之间。 长街纷纷燃灯,灯火惶惶,能看清每粒雪花下落的轨迹。 从前,宋云舒是南方人,从未见过真正的雪。初见雪景,她兴奋得跟个孩子似的。 街道上行人三三两两,巷中寂静得只余足履触地的摩擦声。 第55章 啪嗒 啪嗒 啪嗒...... 脚步声沉稳而有规律。 匆匆路过云舒身边的这三两个百姓,他们的身影很快又消失在宋云舒的视线尽头。 想必是住在附近的百姓,眼下归了家。 少女站在昏黄朦胧的光影里,仰着细长又白皙的脖颈,摊开两只手掌接着洒洒坠落的雪花。 簌簌风雪里,尽是她们的嬉戏、互相追逐的笑闹声。 刚从桪晤斋赴宴出来的顾衍扶着醉得厉害的谢祯,就这样与宋云舒与周窈窈不期而遇了。 少女们无知无觉,仍在踩对方灯影下的影子玩儿。 两个男人齐齐看了过去。 顾衍看着宋云舒,惊诧过后,神色很快恢复平静。 然而,谢祯目不转睛地盯着周窈窈良久,似虎豹盯着猎物般,眼里全是掠夺。 但很快,他又将这些强压了下去。 周窈窈率先注意到台阶上被人扶着谢祯,男人一身玄色常服,眉目素冷,蹀躞白玉带束在腰间,勾勒出他劲瘦的腰身。 眼下,谢祯微微佝着腰,右手臂勾着跟他差不多高的顾衍的脖颈,酒意翻涌,他左手手掌分开,难受地揉捏着额角。 几乎是下意识,她便后退了半步。 倏然见到心上人,谢祯的酒意都退了几分,他挣开顾衍放在他胳膊上的手,踉踉跄跄地走到周窈窈面前。 不发一言,直到将她逼退到一角。 谢祯站定,周窈窈退无可退,后背忽地靠在了墙上,“啊......” 醉酒后的谢祯眼里一片猩红,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为什么要躲着我?” “......你,我,我们......”周窈窈语无伦次,她害怕这样的谢祯,她低着头,无措地绞着手中的帕子,不敢看男人的眼睛,嗫嚅道:“我们不熟。” 此处是离周府府宅后门不远的一处偏巷,皆是周遭几处宅子的后门所在之地,平时鲜少有人经过。 今日周窈窈和宋云舒出府都没带丫鬟,竟不想,她会遇到醉酒后毫无理智的谢祯。 周窈窈想寻求云舒的帮助,以眼神示意,可谢祯身形一转,直接挡住了她的视线。 许是饮了酒的缘故,谢祯不复往日正肃,他一把扣住周窈窈的手腕,将她扯进自己怀中。 巷道内寂静,此时周围无一人经过,谢祯放肆的行径在醉意的驱使下犹如困兽破笼,直把宋云舒和顾衍惊得目瞪口呆。 宋云舒:??? 什么情况? 窈窈和谢祯? ......这,窈窈有事儿瞒着她呢。 顾衍:....... 眼前的一幕,让顾衍的眉毛都快拧成山了,他很后悔刚才谢祯喝酒的时候没有死命拦住他。 谢祯糊涂,调戏良家少女是要入刑狱的—— 枉费他熟读律例,却在这里知法犯法。 “谢祯,别这样,你放开我。”周窈窈被突如其来的拥抱吓得不轻,巷道指不定何时会窜出来人,她慌得手足无措,忙用力推他。 可男女的体力悬殊过大,周窈窈的身量在女子中也算是娇小的。 再则,谢祯足足比她高了一个脑袋,她仰着脖子才能看到他凌厉如剑刃的下颌。 他的下颌,就像他这个人给她的第一感觉,冰冷而锐利。 她害怕。 男人的身形如山倾轧在周窈窈身上,她使出浑身力气,竟一点用都没有,周窈窈害怕被陌生人看到,急得眼睛都红了。 “不放。”谢祯想也没想,强硬地拒绝,锐利的眸子凝视着周窈窈的眉眼,他的长指挑起她的下巴,语气冷然地问道:“为何不答应我的提亲?” “我......我们,不,不合适......”周窈窈哆哆嗦嗦地回道,她害怕如此强势的谢祯,也怕他在酒意的侵扰下,真的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她做些什么。 她退过亲,名声本来就受了损,而恰巧谢祯又是揭发郑家丑事之人。 她哪里敢跟武昌侯府的小侯爷再扯上关系。 再说,周窈窈对谢祯是真的无意。 谢祯是武将,她们周家世代是文臣,周窈窈自小就没想过要嫁给一个舞刀弄枪的男人。 她不知道谢祯的心思,心中笃定他是因为先前的事情怜悯她,才会起了念头想要娶她,因而昨日她娘私下问她时,周窈窈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甚至,这事她都暂且没打算告诉云舒。 哪会知道,昨日被拒的谢祯今日会当街发疯。 “你说不合适就不合适——”谢祯指尖摩挲着周窈窈唇下嫩滑的肌肤,嘴角挂着似是而非的笑,黑沉的眸子泛着冷意,“不想嫁给我,你想嫁给谁?郑家二公子么?” 不等周窈窈回答。 男人突然低下头颅,凑近少女耳边,恶狠狠地说道:“周窈窈,你做梦。” ...... 第27章27 周窈窈被谢祯拉到后巷之后,宋云舒便和顾衍齐齐站在巷子口外面吹冷风。 很识趣的没有偷听。 两人一左一右站着,中间隔了两三个人的距离。 顾衍原想找云舒说说话,他对于先前在宋府后花园未解释清楚之事一直耿耿于怀。 如今,人就在眼前,顾衍尝试了几次,却苦于不知如何开口。 而宋云舒对顾衍,那是真的无话可说。 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顾衍几次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