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斗之春闺晚妆》 人物关系 穆老太太——府中地位最高人物 穆家大房: 穆大老爷——妻*费氏——{女儿*穆念茹}{儿子*穆念远} ——妾*周姨娘——{女儿*穆念池} 穆二老爷——原配妻子*沈氏——{女儿*穆念雪}{儿子*穆念辰} ——现任妻子*柳氏——{女儿*穆念秋}{儿子*穆念荃} ——同房丫头初晴 姑太太——夫*陆总兵——{儿子*陆宇枫}{女儿*陆芸湘} 穆三老爷——妻子姜氏——{女儿*穆念媛} ——丁姨娘——{儿子*穆念青} ——紅珊姑娘 平阳王府: 平阳王爷——平阳王妃——{儿子*云峥}{女儿*云瑛} 侯府: 侯爷——候夫人——{儿子*田毅}{儿子*田青} 曾府: 曾老爷——妻*杨氏——{女儿*曾若琴} 穆念雪房中丫头: 大等丫鬟——栖月 二等丫鬟——青鹊后补、巧燕、芷兰/ 三等丫鬟——红叶/ 穆二太太房中丫头: 侍妾——初晴 二等丫头——秋菊、翠萍 穆念秋的丫头——钰川 老太太房中的丫头: 大丫鬟——杜鹃 三等丫鬟——青鹊/迎儿 第一章 苏醒 天地一片幽暗,穆念雪紧闭着双眼不知身处何处,仿佛掉进了清冷幽深的冰潭里,浑身冷得无法自拔。 恍惚中头顶照来一片清幽的光,无数场景在她眼前闪现:母亲的枉死、幼弟的不知所踪、表哥宇枫为她浑身浴血,姑母一家全数惨死,最后是她自己,被人扒光了衣服、*着伤痕累累的身躯游街。更叫人无法接受的是她的夫君这个时候还在羞辱、斥骂她! 在她痛不欲生时,一枚印记斜斜飞进她的额头,好似什么东西注入了她的灵魂,让她有了知觉。 额发被人摩梭着,穆念雪睁开眼睛,母亲正慈爱温婉地望着她,也不说话。窗扉透出密织如暗绣的光影,光影下母亲的身影竟是虚空的! 去池塘里打水回来的栖月看到昏迷三年的小姐在此时醒了,一盆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花四溅。她也不管了,三步并作两步跪伏到床头,眼中的泪水已是盈盈打转,“姑娘,姑娘你终于醒了。” 沈氏的身影飘摇不见了,穆念雪还把眼睛盯在虚空里,嘴唇微微蠕动着,“娘亲,不要走......” 这声呼唤终究是没有出声,耳边好似听到有人在叫她,才将那温润如泉水的眼波移向栖月。这是她熟识的人,倾尽全力照拂她的丫头,哪知后世被那无耻的夫君给坑害了,最后也不得善终。 “姑娘,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栖月擦了一把泪水,将兴奋喜悦的心情压下,着人去通知老爷和太太。 穆念雪看着栖月怔住了,她这是在哪里?好端端地,母亲又怎会消失?混沌之中扫了一眼屋中设施,看到墙上悬挂的一幅江行初雪图才知晓自己所在之地。 她不知道自己是重生还是预先知道了未来的事情,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识清了谁对她好,谁对她耍了阴谋。 “姑娘,你在看什么?”栖月好奇地打量穆念雪。 “刚才......房间里有一个人,你看见了吗?”一双娥眉微蹙,穆念雪的神思还停留在沈氏离去的幻影上,她想确定一个事实。 “姑娘,你是说红叶吗?”栖月顿了顿,问。 穆念雪摇摇头,也无心说出事情的真相。那幻影真的是母亲,她不会看错,可是这里只有她一个人能看到,想必那是母亲的魂灵吧? 栖月见穆念雪不答,也没往心里去,大约是她不在的时候有人来过房间。这三年里穆二姨娘被扶成正室,老太太不做主,几乎所有人都忘记了穆家还有个三姑娘,所幸还有穆二老爷关心小姐的生死,无论风霜雨雪都要过漓雨苑来看,就是被公事耽搁着也要着人问上好几回。房间里一应铺陈都不能少,就是她们几个丫鬟也要轮流着给小姐翻身、沐浴、剪指甲。 穆念雪想要起身,身子绵软地就似泥人,一丝力气都没有。栖月正要附身搀扶,门廊下立了一个伟岸的身影挡住了大片阳光,直到脚步移开视线才明亮起来。穆二老爷几步跨到床前,用手抬起了穆念雪的胳膊,栖月赶忙垫了个绣花软枕在小姐背后。 “雪儿,感觉怎么样,可想吃什么喝什么?你刚醒来,身子不舒坦别急着下床,等适应了再启步不迟。”穆二老爷正在书房里忙公事,得到消息扔下笔就赶来了。 眼前的人宽额广颐,身姿英拔,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鼻梁高挺,两道墨染的长眉几乎入鬓,满脸都是慈和与关爱,毫无虚伪可言。 “爹......”穆念雪轻呼一声,正要问辰儿的事情,门口响起细碎的脚步声,一阵极清幽的香味随风而来,紧接着就是热闹的笑闹声。 “三丫头总算醒了,好叫我这些天抄经书、念佛吃斋总算没白费,秋丫头媛丫头也有了伴儿了。”穆二太太进门就说开了,手边还牵着穆念秋与穆念媛。 第二章 姨娘 看到柳氏虚伪的笑脸,穆念雪才知道以前她错得有多离谱,将贼人当作了亲妈,自己的惨局就是她跟她女儿联手谋划的!心中莫名地就激起一股恨意,牙齿咬紧,恨不能亲手就将她虚伪的面具撕开! “老爷也在”穆二太太走到床前,试探得去握穆念雪的柔夷,“雪丫头这是怎么了?手怎么这么凉?” 穆二老爷闻言情不自禁地蹙眉,关心之情溢于言表。这情景被边上的穆念秋看到,心里哼了一声,一道剜人的目光盯在三姐脸上。 穆念雪往穆念秋脸上瞟了一眼,强自将心中的愤恨压下,轻巧地躲过了姨娘的触摸。 “爹,我没事。”穆念雪微微阖上眼睫,除了父亲,她谁也不想看到。 “秋菊,去厨房端碗热参汤来,另外叫人准备好晚膳,要清淡点的。翠萍,你去找柳瑞家的要对牌,从柜子里领两匹上好的布给三姑娘裁两套衣裳。”穆二太太热情地为穆念雪置办衣衫饮食,一会儿工夫丫鬟婆子都忙开了。只有穆念雪心口越来越紧,好似被人揪住了行刑一般,前世她也就是因为柳氏的虚伪才一错再错!今世绝不会再这样错下去! “难为你想得周到。”穆二老爷感激地握住柳氏的手,这些都是他不曾想到的,发妻去了幸好还有一个人帮他照顾子女。 穆二太太温恬地笑,一举一动无不贤惠端庄,“老爷说哪里话,这是妾应该做的,雪丫头就跟我的秋儿一样是亲闺女。” 穆念雪睁开眼睛,穆二老爷的深情脉脉绞着她的心肠,这也只能怪柳氏太能装,人前人后地照管着她。穆念雪扯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迟早她要让柳氏得不偿失、认错悔改! “三姐姐,你好些了吗?”穆念媛伏在床榻边,双手托腮睁着一双圆溜的眼睛问穆念雪。 穆念雪还未及答应,父亲的手掌已经覆盖在她额头,温暖的触觉将她内心的阴暗都暖化了,“这些天就静养吧,别的不要操心,养好身子再说。” 穆念雪乖巧地点头,穆二老爷收回了手,立起身又对屋里的人交代,“好生照看着姑娘,有任何情况及时汇报。” “是,老爷。”一干丫鬟唯唯应诺。 “都退了吧,让姑娘好生歇息。”柳氏吩咐了一声,拉走了还低头观看的穆念媛。 夜晚的风清凉,漓雨苑环境清幽,微风一拂满园里都是馥郁的花香。穆念雪急着想去春雪苑看看,分别三年,她心心念念都是幼弟可爱的身影。 跌跌撞撞就往门外走,栖月不得不提醒道,“姑娘,夜里风大,等身子恢复好些再出去吧?” 穆念雪纤细的手臂已经打起帘子,“去拿一件披风来,我走走没事。” 芷兰拿过一件锦绣云纹披风给主子系上,两个人将穆念雪扶到门外,廊下绵延着一排红灯笼,在冷月映照下好不凄凉。 “放开吧,我自己能走。” 栖月与芷兰望着主子,虽担心却移开了手,穆念雪走了两步,栖月见小姐步态平稳才放下一颗忐忑的心。夫人还未逝世前她就跟着小姐,从八岁一直伴到如今,接近七年的光阴她十分了解小姐的脾性,虽是嫡出千金却从不责骂丫头,处事平和、态度温婉整个儿跟夫人如出一辙,可如今她是看不懂她了,莫不是躺了三年就从头彻尾变了一个人? 穆念雪浅浅地移着步子,凭着记忆前往春雪苑,薄薄的月辉洒在纤长的身影上如同渡了一层银光。 春雪苑并不远,穿过一条红木幽廊就到了,四处除了忽明忽暗的灯笼其余地方一片漆黑,影影幢幢如鬼魅一般,栖月刚想劝慰小姐回去,前面却传来瓷碗碎裂声,还伴有一丝小儿的哭叫。 第三章 幼弟 前面的灯影一晃,照出一地狼藉,破碎的瓷碗以及零零散散的衣物都抛在门外,里屋依稀匍匐了两个人影,还有一个婆子扯着嗓子骂,“你们就是这样服侍小少爷的吗?看着小少爷不会说话,喂他什么他就吃什么,搜刮了银子就装在自己口袋里,也没人敢管你们是不是?” 地上跪着一个茄色身影的老嬷嬷,还有一个穿红袄的小丫头,两个人背对着穆念雪哭哭啼啼地辩解,炕桌边上一个小人独自坐着,鼻涕落在衣襟上也没个人管。 那小人才六岁的模样,不是念辰是谁?穆念雪心中一酸,揭开了门帘,“什么事情这样吵?” 那婆子觑了穆念雪一眼,不知是没认出来还是不知道,态度极为不好,“春雪苑出了点小事,烦请姑娘退后,别妨碍了我们。” “放肆,你是哪里来的奴才,有你这么对着我们姑娘说话的吗?”身后的栖月板了面孔,表情十分严肃。 婆子还没认出站在门口的是谁,这时坐在桌边的穆念辰一下子遛下了矮凳,扑进穆念雪的怀里,小手抓着裙衫就哭喊起来,“娘......” “乖,别哭。”穆念雪抚着幼弟的头,轻声安慰。眼睛却凛冽地扫视着现场,一直跪在地上的嬷嬷这才看清来人,膝行着向前,“姑娘,念雪姑娘,你还记得老奴吗?” “嬷嬷请起。”眼前的人正是陪伴幼弟的奶娘,旁边跪着的该是她孙女。前世这位体贴衷心的嬷嬷就是被柳氏赶走了,府里没了一个精心的人照管念辰,幼弟才不知所踪的! 婆子高大的身躯瞬间就矮了半截,语气和缓了些,“原来是三姑娘,我这里正办事呢,怕污了姑娘眼睛。” “你说说什么事?”穆念雪凌空望去,一张脸恰似冬月里的雪莲,冷冽无比。 “姑娘您看这地上的碎碗就知道了,这些奴才背着主子不知做了什么勾当......”婆子不服输地辩解着。 外头咳嗽两声,一个年轻媳妇掀帘走了进来,见到穆念雪福了福身,“姑娘,我们太太说让姑娘好生歇着,别劳动了身子。”说完,使眼色让那婆子退下,“旁的事让奴才们处理就是了。” 这年轻媳妇是柳氏的陪嫁丫头,也就是穆二老爷的侍妾,名唤初晴。栖月和芷兰对着她行礼如同见了柳氏一样。 “这两个人先留下吧,我还有话要问。”穆念雪站起身,初晴脸色就有几分难看,却不敢阻止什么。 “娘、娘...”穆念辰许是受了惊吓,此刻紧拽着亲姐的衣裙不松手,穆念雪冰冷的心肠瞬间就柔软下来,拉着幼弟的手往门外走,“先去漓雨院吧,明日我再跟父亲说。” 沈嬷嬷和她孙女小五也紧跟着上前,将屋里旁的人撂到了一边,初晴整张脸都变了颜色,急急地回房后将穆念雪的一言一行都告诉给了柳氏。 第二日一早,穆念雪带着幼弟去给老太太请安,芷兰掀了帘进来道,“姑娘,软轿已经准备好了。” “不用,还像昨晚那样,走着去就行。”穆念雪身穿藕荷色的妆花窄银袄,下配着青莲素花裙,头发半绾,眼眸清亮,头上插了支碧玉翡翠簪,腰间束了根莹白玉带,更加衬得雪魄冰颜。 栖月大抵知道小姐的意思,存菊堂虽远,但却是老祖宗所居之地,乘轿去未免不庄重了些。因此也就照办。 握着幼弟的手,一进厢房就见大太太费氏坐在暖炕上闭目养神,周姨娘前前后后地服侍梳妆,二姑娘穆念池小心谨慎地呆立在旁。费氏已近五旬,高额头宽鼻梁,不动声色中也透着一丝威严,仿佛有冷气凝固在四周。 冷气凝结成冰,穆念雪就看到一个虚拟的影子出现在炕边,身姿缥缈如烟雾,仿佛风一吹就散。 娘亲!穆念雪差点唤出声,妇人回头望着她,眉目间满是哀伤,随后就将眼光紧盯着周姨娘,身影围着她绕来绕去,眼中的慈爱瞬间就换作仇恨。 第四章 祖母 “太太,三姑娘来了。”周姨娘说话间,穆二夫人的身影如受重创,在穆念雪眼前晃了一下就消散了。 “伯母。”穆念雪忍痛唤了一声。 大太太费氏微微睁眼,瞟了一下穆念雪,“唔”了一声作为回应。周姨娘这才给穆念雪姐弟俩打眼色,让他们进正屋给老太太请安。 穿过厢房,远远就闻到笑声,守在门外的杜鹃看到三姑娘来,就打了帘子进去禀报。 穆念雪站在门外边等了一会,才听到老太太的声音,“进来。” 语调微带着冷漠,如同大太太一样。穆念雪带着幼弟进了里屋,目不斜视跪在地上请安,“老太太万福。” “起来吧。” 穆念雪抬起眼睛,就见一个年迈的妇人歪在炕上,身穿枣红色金线暗绣福纹的对襟褙子,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额上戴着一副镶祖母绿石金线抹额,面目慈祥,只是看着她的眼光微冷。 炕边上站着坐着好几个少男少女,其中歪在老太太怀里撒娇的正是二房太太的儿子穆念荃,时龄12岁,长得圆头大耳,一身滚肉,太阳穴上还有三点黑痣,胖得分不清五官,既不像风姿卓然的穆二老爷,也不像明艳动人的柳氏。 穆念秋、穆念媛都坐在旁边,刚刚还热热闹闹的屋里瞬间就冷了下来,只因为穆念雪这个生人到来。穆念媛眨巴着眼睛,和旁边一个姐儿玩穿花的游戏,穆念荃祈求着祖母不去上学,穆念秋兴高采烈地凝望穆念雪,一双细挑眼里竟是得意之色。 穆老太太惯有男尊女卑的思想,即便是庶出的男孩也捧在手心里宠,除了长孙穆念远,就属二房的穆念荃最受宠,三房的穆念青却没在此处。 “可是辰儿吗?”老太太浑浊的眼光瞥到穆念辰身上,招手叫他过来。 穆念雪扶着幼弟的肩向前,老太太的手摩梭着穆念辰的头顶,口里就念着“阿弥陀佛”,穆念辰一动不动,穆念荃就捧着圆滚滚的肚子在老太太怀里笑,一字一句念着“傻子、傻子......哈哈哈哈。” 屋里的人都笑起来,穆念辰也跟着笑,穆老太太也不阻止,这一声声地嘲讽直刺穆念雪的心脏! “去吧。” 穆念雪将幼弟牵过来,又给老太太磕了一个头。气氛总是淡淡的,离去时穆老太太才说,“你身子不好,养着就是,也不必每天来了。” 穆念雪答应了“是”,牵着幼弟出去,她心里怎地不知老太太是嫌着她呢。 走出存菊堂就碰到穆二老爷,穆念雪轻轻一声唤,“爹。” 穆二老爷穿着青色官服,清辉的身影携带着晨光,身姿萧然。 “老太太那里也不急着请安,你昨天刚好,怎么出屋了?”穆二老爷目露担忧之色,一边摸了摸穆念辰的脸蛋。 “我没事”穆念雪知道父亲赶时间,长话短说道,“爹,我想让念辰住到漓雨苑来,离得近我好照顾他。” 穆府子女由主母带大,男孩七岁就要分到别院,跟女眷分开。穆念雪的提议似乎不合规矩,穆二老爷沉思了一会才道,“你觉得好就行。” 穆念雪心中喜悦,父亲到底是疼她的。忽而想到在厢房里出现的母亲,犹豫着说道,“爹,我想上南山寺给母亲上柱香。” 第五章 初遇 “多带点人手去,路上别耽搁,注意安全。”穆二老爷想到亡妻也很心痛,难得女儿有这份孝心,嘱咐了几句才带着人离开。 南山寺就在京城里,距穆府不过十几里路,穆念雪将幼弟带回漓雨苑,着人安排车马。虽然穆二老爷让她多带人手,但穆念雪不想将事情复杂化,只带了两名随从、两名丫鬟上路。 京城街市林立、车水马龙,路边摆着琳琅满目的货物,各个店铺生意繁忙。街道角落里斗鸡、杂耍等玩乐点子吸引了一圈圈围观的人群。穆念雪端坐在马车内,并不像其她姑娘迫不及待地朝外看,心里只是想着母亲和幼弟。虽然能见到母亲魂魄,但是母女俩却是阴阳相隔,听不到也摸不到,她想让母亲安安稳稳地投胎转世,不要再为凡尘的事挂忧。 她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些,来日方长,待报了仇再去向母亲的坟前磕头问安。 马车徐徐向前,快接近南山寺时突然停滞不前了。栖月掀开车帘问道,“怎么不走了?” 车夫是个憨厚的男子,平时就在漓雨苑里当差,穆念雪不会看错人才选了他当马车夫。这男子虽是厚道人,却是个哑巴,此刻连比带划地也说不明白。栖月只好下去,弄清了事情才向小姐汇报,“姑娘,车辕断了。” 穆念雪挑开帘子,南山寺就在眼前,上了阶梯就是。她皱眉思索了一会,才道,“叫人赶快修好吧。” 栖月给了车夫一锭银子,吩咐完就同芷兰两个扶着穆念雪下车,恰此时前方冲过来一匹矫健的战马,马上的人身着戎装,想是有十万火急的军情要通报,挥下的马鞭又疾又狠,撞垮了不少路边的货摊,人群惊恐地散开,穆念雪的马车受了惊,嘶鸣一声向前奔去。 马车辕本就断了,这一挣更是不稳,栖月眼看着小姐要同车厢一起翻滚下去,一连声呼喊着,“姑娘——” 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不远处一道人影疾冲过来,双手及时地扶住车辕,穆念雪站立不稳,刚巧就落在那个人的怀里。 只是瞥了一眼,她就忍不住心惊肉跳,这位发束玉冠、风采卓然的男子无论前世与她有多少纠葛,再见一次还是忍不住心动。 恍惚间就沉醉了,忘了身处何处,直到一声磁性的嗓音掠在耳边,穆念雪才苏醒过来。 “姑娘,没事吧?”男子抱起穆念雪,将她放到安全地方才松手。 栖月飞快地走到小姐身边,伸手扶住穆念雪微微颤抖的身子。 眼前的人长身玉立,一身青蓝锦服,看上去冷峻中含着英气,但目光温暖和煦,如春日里粼粼的湖水。他就是平阳王府的嫡子云峥,祖上承诺联姻的也是他。原本是该在老太太寿礼上见到的,如今却提前了,穆念雪轻喘了一声才道,“多谢云世子搭救。” “姑娘,你认识我吗?”云峥俊美的眼眸闪过一丝诧异。 穆念雪昏睡三年,在此之前从不轻易出门,这个人也就是前世之因才认得的。觉察到自己答错了话,穆念雪才要辩解,远处又走来两个人。 一身彩绣红衣的少女,年纪也跟穆念雪差不多大,另一个却是银铠着装的少年,浑身上下透着沉敛气息。穆念雪一眼就认出这个女子,她就是云世子的亲妹妹——云瑛郡主,如同她的名字一样,少女身上溢着一股子骄傲与熠熠光辉。穆念雪打量她的同时,云瑛也正看着她。 第六章 托梦 “云兄,怎么了?”那位年轻的将士一手拍在云峥的肩膀上。 “没什么,这位姑娘的马车坏了。”云峥将那丝奇异收进眼底,坦然地回答。 少将一手提剑,往旁边扫了一眼,那辆马车的确是不行了。穆念雪看不惯云瑛郡主打量她的目光,福了福身就要告辞,云世子却抢先道,“姑娘的车坏了,不如就坐我们的马车回府吧?” “多谢,不过我还有事在身,请公子先行吧。”穆念雪微微低了头,脸上已是不知不觉浮上两朵红云。 道了谢之后,穆念雪也不再迟疑,转身就向着南山寺的方向行去。一主二仆走后,云峥倒是愣了。 年轻的将士看在眼里,已经知道些许意思,只是他自小沉敛,不爱多话也没指出来。倒是旁边的云瑛郡主有一丝埋怨的意味,“一个小小女子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气哼哼地睨了她哥哥一眼,转身就往回走。待云瑛上了马车后,云峥抢先上了兄弟莫展离的马,拱手抱拳道,“先送我妹回府,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马蹄已经飞驰而去。 年轻的将士摇了摇头,只好上了云瑛郡主的马车。这一次云瑛郡主倒没有多问,难得的与莫展离共处一个空间,只是她一连说了好几句,那位闷头的少将都不吭声。 穆念雪带着栖月、芷兰上了南山寺的阶梯,身后两名随从远远地跟着,保护小姐的安全。进了宽阔的大门,就是恢弘的庙堂。庙堂正前方坐立着一位金身佛像,目光肃敛,慈和地看着来来去去的众生。 南山寺是京城有名的寺庙,不光官家百姓前来烧香,就是宫中的太后、皇上也来此地。穆念雪捐了香火钱,从一个小师傅手里接过香,恭敬地跪在佛像前,心里念念有词,俯头拜了又拜。 这次她只身一人前来,怕路上不安全所以没带幼弟,但刚刚祈祷的话语中无不含着“娘亲”与“念辰”,真希望回去之后母亲能安心入黄泉,幼弟能早日安康。 将手里的香插在香炉里,刚刚的小和尚就在前方给她还了礼,“多谢施主的香火钱。” “不客气。”穆念雪低头回答。 “施主是否到小院里休憩一下?”小沙弥自始至终低头合十,只照师傅的意旨问话。 “劳烦师傅领路。”穆念雪不想这么快就上完了香,干脆歇一歇再走不迟。 穿过正堂,后方就是几座休闲的院落,旁边是竹林,院落中间还有一个大池子,池子里蹲着一头大龟,池底沉着许多铜钱。 栖月与芷兰扶着小姐进了屋,两个随从就在门口候着,小沙弥泡了一盏茶递给穆念雪,告了扰退下身。 穆念雪喝了两口清茶眼中就有些困顿,“叫个人去问问车夫修好了车辕没有?” 芷兰答应一声退下,穆念雪眯着眼睛困顿起来,栖月给她盖上薄衾。刚刚一闭上眼睛就睡着了,穆念雪身处茫茫大雾之中,眼前竟然出现母亲的身影,“我的孩儿......” “娘......”穆念雪一头扑进母亲的怀里,眼里的泪水再也止不住。 这一次她竟然踏踏实实就触到了母亲的身体,而不是当胸穿过。沈氏和蔼地抚摸着穆念雪的额发,抱着她看了又看,“难为你为娘想着,你的孝心娘都知道,以后你要好好地照顾弟弟,好好地活下去......” 似乎是明白了什么,穆念雪抬起头,眼瞳中闪着隐忧的光,“娘,你告诉我,是谁害死了你?” 沈氏却摇摇头,“傻孩子,娘只希望你开开心心地活下去,不要想那么多了,我会在天上一直看着你。” “姑娘,姑娘你醒醒啊姑娘。” 穆念雪从睡梦中苏醒过来,才觉自己落了泪,清凉玉枕上一片湿润。不远处立了个和尚,却不是先前那个,她擦干了泪才问,“什么事?” “施主,我们方丈有请。” 第七章 云峥 穆念雪随着和尚到了一处禅房。里面摆着佛龛、香案等物,一丝丝禅香袅袅升起,在空中腾挪盘旋。 屋子中央盘腿坐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看见穆念雪进来才睁开眼睛,捻了一下手中佛珠道,“阿弥陀佛,老衲已恭候施主多时。” 穆念雪坐在不远处的蒲团上,礼貌地问,“不知方丈找小女子有何事?” “施主灵台澄净,能观万物根本,这是凡尘之中少有的,因而才能在特殊地情况下做特殊的梦。”方丈身披袈裟,跟佛堂上拱的佛像一样携带着恢宏的气魄。 穆念雪听了个半懂,后面的话却让她莫名一惊,看着老和尚慈悲却带着智慧的双眼,心中瞬间了然,“大师,小女子是否重生了,为何记得前世的事情?”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人世只有一载,佛经里没有重生之说。施主把握好现世才是关键。” “大师,可否问一句我娘的境况,还有我弟弟穆念辰是否会安好?”穆念雪提到幼弟与母亲禁不住一阵紧张。 “一切只看缘分,时候到了恩怨自会解开,施主万勿挂心。” “我懂了,大师。”穆念雪对着方丈的禅坐行了礼,便由坐中弟子引出。栖月已经自房中迎了出来,“姑娘,回去的马车已经修好了。” 穆念雪点点头,“那就回府吧。” 还未走出南山寺的大门,迎面却是一个熟悉的人影走了过来,“姑娘,请留步。” 栖月与芷兰都是微微一愣,这不是刚刚助小姐脱险的那位公子吗?云峥已经走了过来,对着穆念雪拜了一拜,“姑娘,能否借一步说话?” 穆念雪望着俊逸非凡的云世子,忍不住就踏前了两步,“公子找我何事?” “你可是穆府昏睡三年的那位小姐?”云峥将心中的疑问道出,一瞬不瞬地打量眼前的女子。 穆念雪被人看得不好意思,且这人还是与她有过姻缘的男子。只是在前世,她被姨娘与庶妹欺骗,与心目中的郎君一次又一次地错过,最后落得嫁给纨绔子弟的悲惨结局。 栖月站在原地看着前面两人眉目传情,周围来来往往都是香客,又不好意思上前提醒。 却在此时从大门外冲进无数官兵,气势恢宏地站到了大堂两边,吓得各路香客抱头鼠窜。 “都不许动,南山寺窝藏罪犯,给我搜!”最后一个进来的是军铠在身的中年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 穆念雪觉得场景熟悉,却不记得在哪里发生过了。但这官兵头子她认识,就是未来的永安侯。 士兵听令,立刻就搜索起来,气势汹汹。身后的栖月与芷兰早就跑上前护住穆念雪,生怕粗鲁的官兵伤到小姐。 “原来云峥世子也在此,失敬失敬!”中年人转身这才见云峥与穆念雪,手里打着恭,客气道。 “不知领军将军所为何事前来南山寺,这里可是佛堂,冲撞了佛祖恐怕不太好。”云峥扫了一眼金尊佛像,不动声色地提醒。 “不劳世子费心,本将只是前来抓罪犯的。”中年人哼了一声,再回话语气就有些生硬。 “此处都是香客,哪里来得罪犯呢,莫不是将军弄错了吧?”云峥的口气里含着挑衅的意味。 “说不定罪犯就窝藏在香客里面,来人,给我把方丈请出来!”中年人无意识地瞥了身后地穆念雪一眼,叫她全身一寒,心中莫名的害怕。 屋子里的官兵、香客都禁止不动了,云峥瞧见身前的女子面孔一片雪白,忍不住轻声安慰,“有我在,别怕。” 穆念雪情不自禁看着云峥,乌黑明亮的眼眸里全是暖意。心中就坦然下来,却在这时一个僧尼合掌走进大殿,“阿弥陀佛,方丈师傅已经圆寂!” 第八章 护送 突如而来的消息如雷轰顶,在众人脑中炸开,南山寺的方丈大师竟然圆寂了! 穆念雪怎么都不敢相信,明明一炷香之前方丈还替她指点过迷津,现在却远离人世了。前世的她根本没经历过这一截,所以也不知道这里面隐藏的是什么玄机,想起这位中年人的铁腕,心下只是骇然。 云峥也灰了面容,拱手说道,“方丈既已圆寂,领军将军也不好再搜人了吧,还是先回禀皇上要紧。” 中年人气色如土,“哼,真是晦气,撤!” 两路官兵迅速撤离了佛堂,香客们才松了口气,然而也不敢多做停留,都争先恐后地夺门而逃。瞬即,庙堂就恢复了宁静。穆念雪上前几步,向前面的僧尼施了一礼,“小师傅,方丈大师真的圆寂了吗?” 云峥也向前行了两步,面色悲悯,“能否带我们去看看?” 僧尼但见二位面善,且这位公子还护佑过佛堂,当即回了一礼在前引路,“施主,请随贫僧来。” 二人随着和尚来到先前那个禅房,一切未变,香炉里焚着禅香,熏烟袅袅中但见方丈大师蹲坐在蒲团上,手掌合十,双目沉闭,面色一片死灰,真的是圆寂了。 小僧尼垂了目,不忍再看,“阿弥陀佛,两位施主不必挂怀,师傅说一切都是定数。” 方丈大师料到今天会有此一劫吗?穆念雪忍不住在心中猜想,随即与云世子退出了禅房。 “我送姑娘回府吧?”走出南山寺的大门,云峥担心穆念雪再次受惊,主动提起。 穆念雪也不好推辞,下了阶梯后分别骑马上轿,一路西行。车轮辗压在路上,掀起一层淡淡的尘埃如同沉淀的心事一样纷纷扬扬。 还未至府门,后面就有两个小厮骑马赶来。云峥似是相识,扯了一下马缰停下,问来人何事?穆念雪刚好打起车帘,就见云世子朗朗如玉的背影立在眼前,一切是那样熟悉又是那样遥不可及。 “少爷,王爷叫您回府呢,说有事找您商谈。”穿青衣布衫的小厮恭敬地回话。 “我知道了,你先去吧。”云峥吩咐完,那小厮只答了个“是”便飞马回程了。 云世子回头,但见穆念雪伏在车窗边,头顶上方一串出墙的红梅,衬得她面色如雪,俏丽芬芳。只是这样一个明媚的少女却是端谨的面容,眉头还微蹙着似化不开的春水,他想她笑起来应该更好看吧? “公子不必多送了,我家府门就在眼前。” “好,就此别过,告辞!”云峥策了马头,拱手一辑,白色的身影瞬即就消散在街头。 马车继续前行,从侧门里弯进去,却见府门口围着很多人。各个房门以至转角都有门丁把守,好似防贼一样,比以往的护卫多了一倍还多。 穆念雪不知怎么回事,下了车就有管家上前,“三姑娘,你可算回来了,二老爷正准备派人去接呢。” 此处距梨香苑不远,也就是穆二太太的居所,穆二老爷最先出来,随后是柳氏。穆念雪远远就看到父亲一脸受惊的模样,姨娘还是那张温恬的脸,走近了一把握住穆念雪的手关切地问,“雪丫头,可伤到哪里没有?听说又是马车毁坏,又是寺庙查人,可担心死我了。” 穆念雪觉得手上如针刺一样,却又不能摆脱,好在柳氏拉了两下就松了,板起一张脸责备下人,“你们是怎么保护小姐的,一点小事也做不好?” 跟在穆念雪身边的丫头、小厮诚惶诚恐地跪下,也不敢辩解。 “好在雪儿也没有受伤,这次就算了吧。”穆念雪刚要说话,穆二老爷帮她代答了。地上的栖月、芷兰才磕头起身。 柳氏也不好再发话,心中却有一丝不甘隐隐地搅着心肠,略略盯了栖月两眼才罢。 “爹,家里出了什么事,怎么多了那么多护卫?”穆念雪刚问完话,一个小身影蓦地从廊下蹿了出来,扑到她的腿上。 第九章 罪犯 小身影正是六岁的穆念辰,一上午时间不见姐姐就赶着要找,这会子沈嬷嬷正跟在后头擦汗。穆念辰抬着小脑袋望着亲姐,一双黑乌乌的眼睛犹如葡萄般晶亮,穆念雪恍惚间就觉得幼弟变好了,但口里却还声声唤着“娘”。 沈嬷嬷把小少爷拉到一边,以免妨碍了姑娘与老爷谈话,穆念雪却伸手摸了摸幼弟的头顶,温婉一笑,“无妨,跟着我也没关系。” “我正想说呢,四哥儿也大了,是不是要安排到学堂里去,反正往返也有人送。再大些就该独门独院了,也不好再跟女孩们厮混。”柳氏一边说一边走上前,斜眼却打量穆念雪的神色。 穆念雪心里明白,柳氏存心拆开他们姐弟,穆念辰身边没了人她才好摆弄!可恨她美丽的面容却是蛇蝎的心肠,幼弟都痴傻了她还不放过! 穆二老爷沉思着,料想夫人的提议不错,正要答话穆念雪却抢先开口,“爹,念辰还小呢,况且他又不同于一般的小孩子,不如留在家里我来教,等他认得几个字再送去宗学吧。” 穆念雪自小就才艺了得,不仅琴棋书画好,文墨也极通,穆二老爷还曾叹息她是女儿身。再加上分析地有理,捻须也就答应了,“那也行,就这样办吧。” 柳氏刚要插话,穆二老爷突然神色变得肃敛,“最近京城里不太平,听说天牢里逃了一名犯人,你们都严加把守,小心防范。” “是。”回答声颇有气势。 人群渐渐散去,穆念雪也就牵着幼弟的手回屋。父亲的话她当然没有放在心里,比起幼弟的呆病,天牢里的罪犯根本不是她关心的事情。 让人铺了纸笔,栖月在一旁研好墨,穆念雪在纸上写了个“人”字。穆念辰呆呆地看着,好似不会说话,但小脸儿粉妆玉琢、俊俏可爱,穆念雪便耐心地教幼弟发音,累了一下午丝毫没有成果。念辰只会喊“娘”。 “姑娘,明天再教吧,天都夜了。”栖月递了一杯温水给穆念雪润润喉咙,半天来她的嗓子都哑了。 将幼弟送回房,案上的蜡烛也点燃了,挥退了下人穆念雪独坐休息,情不自禁就想起今日上午的事来,还有那位俊朗如神的公子。 房间里特别昏暗,唯一明亮的地方就是窗扉与铜镜,突然之间烛火一闪,一个黑影出现在穆念雪身后,宽厚的手掌捂住了她的嘴。 在此之前,穆念雪都没察觉出房间里有人,这突然的变化叫她惊出一身冷汗,捂在口鼻间的手隐隐带着血腥冲击着她的嗅觉! 她看不清他的脸,铜镜里一片模糊,但从力道上分析穆念雪觉得他是个男人,并且受伤了。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父亲的话,身后的人莫非真的是天牢里的逃犯?那么此人必定很凶险了,说不定还会杀人灭口。 穆念雪屏声凝气,一动也不敢动,潜意识里她觉得这个人需要帮助。 “有吃的吗?”那人还是捂着她的嘴,穆念雪点了点头。 第十章 夜袭 用手指了指茶盘里的糯米红枣糕,穆念雪闭上眼睛,极轻地说道,“你吃吧,床头柜里有银钱,我不会看你也不会喊人。” “你倒是有几分聪明。”身后的人一口吹熄了蜡烛,穆念雪吓得一激灵,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假如那人趁机对她行不轨,她就立刻喊人。 黑衣人放开了她,拿起案上的糕点往嘴里喂,晶亮的眸子在黑夜中闪着寒光,“你叫也没用,信不信我能一刀致命?” 穆念雪点点头,空气里只剩下吃东西的声音,斜眼瞟了瞟那人,虽看不清面容,但观举止格外从容,行动之间好比劈柴练剑,一会儿工夫茶盘里满满的糕点就这样没了。 黑衣人跪坐在地上,突然之间嘴里“嘶”了一声,想必是碰到了伤口脸上痛苦地扭曲着。 穆念雪一动不动,暗暗在心里打赌,黑衣人会否伤害她?要知道闺房里私藏男子,若是被旁人知晓了,一辈子的名节也就去了。不管怎么样,她都不敢轻举妄动,目前最好摸清黑衣人的意图才好。 偏偏这时,门外响了两声,栖月似乎要起身的样子,“姑娘,是你在叫我吗?” 黑衣人很凌厉地盯着穆念雪,事实上他现在伤口还痛着,根本无法制服一个敏捷的人,只能用他惯有的杀气来震吓别人。 “我没事,你睡吧,不用起了。” 黑衣人好歹松了口气,等房间宁静下来才道,“我不会打扰你很久,护理好了伤口就走。” 穆念雪不动声色地移了步子,将处理伤口必备的东西搁在案上,黑衣人轻喘了口气,“我动不了。” 帮忙的话没有说,但穆念雪却感觉到那人正用求助的眼光打量她。 “伤到哪了?” “左肩膀。”黑衣人低沉地应了一声,仿佛极力忍着疼痛。 烛火是不能再点亮了,只能借着朦胧的月光。黑衣人自己用刀划开了肩上的衣服,空气中弥漫起浓重的血腥味。 看不清伤口具体怎样,穆念雪只是凭着感觉帮他清理,触手是湿湿滑滑的液体。黑衣人也不吭声,直到包扎完了才略略活动了下身躯,“在下欠姑娘一条命,来日定当报答!” 穆念雪倒是好奇他的身份,随意问道,“你是怎么来的?方丈圆寂是否跟你有关?” 黑衣人立起身,身影格外高大,但此刻却是一声不响好似在冥思什么,随后才用不愉快地语气道,“恕在下不能奉告,告辞!” 随即带着清理完的那一包脏东西翻窗跃出,影子一闪不见了。 梨香苑里穆二太太却与一个神秘客人在密谈今日白天的事,案几上沏了两盏茶,柳氏请了半天才将人请到座位上坐下,一边闲闲地问,“这可是真的吗?” “千真万切,夫人,三姑娘跟云世子会面好像熟识似的,一路送回府的。”那人要坐却又不敢坐,神态拘谨。 柳氏尚且镇定,只是一双丹凤眼斜斜眺望着门外,不知打着什么主意。 “这事府里还有其她人知道吗?”穆二太太问。 “没了,夫人。” 窗户里一道影子闪过,柳氏凛冽地望向窗外,一眨眼变了脸色,“谁?” 第十一章 疑窦 窗外月明星稀,除了微风拂树的婆娑声,院子里一片寂静。初晴打起帘子朝外瞥了两眼,“太太,外面没人。” 柳氏应了一声,那人神色也逐渐稳定下来,“或许是猫吧?” “正是呢,老太太房里的猫也太猖獗了些,如今又是春天,到了发春的季节了吧?”初晴笑眯眯地接了话题,“我昨儿宿了一晚倒听了半夜的猫叫声。” 柳氏才将喝茶,突然就放了茶盅狠戾地瞪了初晴一眼,“小蹄子这就忍不住了吧?” 吓得初晴赶紧住了口,心里只叫冤屈,明明是就事论事,哪里就说到自己呢。那几案旁的人也是诧诧的,未免就想到自己的心事。 “行了,我也乏了,你回去吧。有什么情况打发了人跟我说,老爷身边总有一个缺空的位置。”柳氏一瞬就恢复了面容,眼波柔媚地看着那人。 那人不敢吱声,磕了头退下。倒是站在一旁的初晴用力握了握帕子,贝齿几乎将下嘴唇咬出了血。 穆念雪躺在床榻上,隐隐约约听到窗外打了两三声梆才睡着。第二天是被栖月唤醒的,“姑娘,窗户怎么开着?奴婢明明记得关好了的。” 窗户是穆念雪故意开着的,为了通风,疏散血腥味,然而鼻尖的栖月还是嗅出来了,“好像有股血......姑娘,你是不是来葵水了?” 葵水乃女子月经,栖月想了想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你胡说什么呢。”穆念雪一脸正色,也没有解释过多。 栖月便与芷兰服侍着姑娘起身,厢房外红叶、绿澜已经准备好了漱洗用具,前前后后共有六名丫头服侍,外加一个嬷嬷,两个做粗活的,十足嫡小姐的派头。 穆念雪的心却是冷的,这里除了栖月和沈嬷嬷是她放心的外,其她的指不定心在别处。便就挥退了众人,只留栖月一个人在身边,屋里的人进多了,什么事情都瞒不住柳氏。 “姑娘,奴婢犯了什么错,让姑娘这么防备奴婢,想想从前姑娘的哪一样不是奴婢同栖月姐姐操持的,如今姑娘怎么就赶了我呢?”芷兰平素是个闷头寡言的人,此刻却跟受了惊一样匍匐在地,眼泪婆娑地表明着衷心。 穆念雪皱了皱眉,不曾想芷兰会有这样的举动,声音委婉了些,“不是赶你走,只是人多头晕地很,你先下去吧,有事再叫你。” 芷兰哭了两声,抹干了泪退下。 “姑娘身上不舒服吗,要不要请个郎中?”栖月帮主子绾好了头发,关切地问。 “不必了,我没事。”穿戴好,穆念雪依旧领着幼弟去往存菊堂请安。 穆府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宅子,全府上上下下包括丫鬟、小厮、粗使婆子一共几百号人,穆老太太不过颐养天年,管事的便是二房太太柳氏、以及大房太太的媳妇王氏。 大房老爷袭爵,祖上曾封爵“国公”,靠着父辈的余荫现任礼部员外郎。大太太费氏育有一儿一女,儿子穆念远娶的就是三太太的内侄女。女儿穆念茹有幸被选入宫,如今很得圣上宠幸,品级封至贵妃。 二房老爷天资聪颖,文采了得,殿试上被钦点为二甲传胪,现任工部侍郎。三房老爷读书不成,捐了钱寻了个兵马司吏的小官做。 如今只有二房老爷屋里的人单薄点,除了柳氏被扶成正妻,便只有初晴一个通房丫头。老太太正为此事着急,穆二老爷年轻,刚满四十岁,足可以纳几房妾多生几个男丁。 穆念雪刚进房门,便与一个身姿颀长的人影打了个照面。 第十二章 晕倒 “这不是三妹妹吗?”穆念远回了身,十分亲切地跟穆念雪打招呼。 “大哥哥好。”穆念雪有礼地福了福身,举止冰冷却又客气。脑海中瞬时就搜索有关穆念远的记忆,只可惜太久远了,穆念雪想不起来。 穆念远是长房嫡子,不同于其他人等,是老太太的心头肉,一点一点看着长大成人,如今也在外头做官,娶了正妻,育有一个女儿,不满周岁。 “三妹妹越发长高了,身子可还舒坦,有什么要用的要吃的只管找你嫂子说。”穆念远打量了穆念雪两眼,一见面就嘘寒问暖,对身边的穆念辰却不闻不问。 “多谢大哥哥照拂。”穆念雪也不推辞,轻飘飘一句话敷衍了过去。 三人走至存菊堂院中,早有丫头打起帘子回禀老太太,“大爷跟三姑娘来了。”穆念辰的名倒是提也未提,穆念雪听着隐隐就一阵心酸。 “远儿”老太太嘘着一双眼睛往外望,见到长孙穆念远就开怀地笑起来,“可把你给盼来了。” “孙儿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万福!”穆念远磕头的同时,穆念雪也领着幼弟在旁行了礼,只是祖母的眼光自始至终没看过来。 暖炕上围坐着几个小孩子,三角熏炉里焚的是暖香,屋子里暖融融的。见老太太不理睬穆念雪两姐弟,便有人捂嘴偷偷笑。穆念荃站在炕上扭着肥胖的身躯,嘴巴一张一合,“傻子又来了......” 穆念雪情不自禁就握起拳头,嫩白的皮肤青筋乍现,这样明摆的挑衅与侮辱她只能暂且容忍着,好在屋里没有人回应,老太太的声音压了下去,“快免礼,过来让我看看。” “孙儿今日得空,特意来看望祖母,待到老太太生日一定奉上大礼。”穆念远嘴角噙笑,起身坐到老太太身旁。 老太太更加笑得合不拢嘴,喜鹊就在旁奉承道,“老太太的寿辰就要到了,我们几个也托老太太的福,做什么都喜庆些。” “为了老太太的寿辰,我娘一早就安排下去了,如今数着指头过日子呢。”穆念秋撒着娇只往老太太怀里钻,嘴巴更是像极了柳氏,一字一句很会奉承,只是眼眸不经意地就盯着下方得穆念雪看,似在示威一样。 屋里的人哄得老太太格外高兴,屋里好像只有穆念雪和穆念辰是多余的。热闹的景象瞧得穆念雪一阵阵发晕,莫名地感觉额头一痛,悄无声息就倒下了。 穆念荃当众就鼓起掌来,嘴里起哄,“打中了、打中了。” 众人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老太太深深蹙起了眉头,“雪丫头,是怎么回事?” 不待穆念远起身,早有丫头在穆念雪脸上拾起一枚弹弓弹子递给老太太,“是三少爷调皮打上去的。” “也太弱不禁风了,叫她服侍的人过来抬走,再去找个郎中。”老太太淡淡地吩咐,重心依旧放在长孙与自己的寿辰上。 穆念雪从床上醒过来时,郎中正把脉。外头隐约间有斥责声,屋里只站了个面生的丫头。 “都给我打发了出去,一个个都是吃白饭的!”柳氏的怒吼声传了进来,穆念雪又惊又急,一张脸惨无血色,要起身浑身无力,要开口却发不出声音,真真是急死了人! 第十三章 婚约 “姑娘,你怎么样?”站在床尾的丫头探过身,正是沈嬷嬷的孙女巧燕,也不等穆念雪开口,机灵地跑到外屋,“老爷,太太,姑娘醒了。” 最先进门的是穆二老爷,身上穿着青蓝色官服,站在床前挡了大半光辉,穆念雪总算安心了些。穆二太太也跟随着进来了,身后跟着一大串人,看着晃眼,情不自禁就皱了皱眉头。 “雪儿,你感觉怎么样?”穆二老爷关心地问,生怕女儿再有闪失。 “栖月......栖月......”穆念雪隐约听到几声凄惨的哭叫,急得口不能言。若是栖月没了,那么她以后的日子只能如履薄冰,更何况在前世还对她有恩,怎能不管她的死活呢? “你好生养着,我已经打发了那几个丫头,再挑细心的给你使。”穆二老爷安慰着女儿,郎中恰这时把好了脉,请老爷出去说话。 巧燕却突然跪下了,拦住了穆二老爷的脚步,柳氏在后面咬紧了牙关,恨不能生吃了她。 “老爷,奴婢听闻姑娘在老太太屋里晕倒,是三少爷玩弹弓无意射到了姑娘,栖月姐姐和红叶姐姐都在外头候着,请老爷明察。”巧燕身形尚小,脸蛋儿颇显稚气,但说出来的话却清晰明朗,穆二老爷一听就明白了。 柳氏仿佛被人戳到了软肋,声调也软了下来,“果真有此事吗?荃儿也太调皮了些,都怪妾没有严加管教。” “罢了,荃儿也是小孩子心性,只是以后不准再玩弹弓,伤到人不好。那几个丫头也都赎回来吧。” “是。”柳氏弯下身子,低低地点头,临走出去时却狠狠剜了巧燕一眼,看得她全身一哆嗦,也不敢言语。 穆念雪早看在眼里,巧燕虽小,却十分伶俐,还忠主。到底是母亲娘家的人,也算知根知底,招了招手叫她到床边,“你不用怕,有我在一日就护你周全。” 巧燕点点头,实话实说道,“奴婢也舍不得栖月姐姐,院子里的人只有她对奴婢最好。” 外头已经开好了方子,穆二老爷进来又嘱咐了几句才走。不过多时,栖月以及漓雨苑的丫头都回来了,还跟以往服侍穆念雪。 老太太房里似下帖子请了人,孙儿孙女兼着管事婆子一堆人,或站或坐一张张巧舌都谈论着穆三小姐。 最先起头的却是穆念远的妻子王氏,二十出头的年纪,相貌一般,只是一张嘴会讲,“听说三姑娘好不容易醒了,怎么又病倒了?” 老太太的脸色就有些难看,“生下来就见不得一点好,药罐子泡大的,偏生还耽误她爹的职。” 柳瑞家的干笑了两声,“可不是吗,我见着一阵风都能吹倒。以后寻个姑爷不知怎么安生才好?” “你提起这件事,我倒忘了,祖上原本同平阳王府有过婚约,这也是高攀了的。长房茹丫头算好,却已做了皇妃。剩下便是三丫头,我瞧着身子骨那么弱,怕是个不中用的,这个人还是另挑别人的好。”老太太端正了身姿,一板一眼地道。 歪在炕头上的穆念秋就喜滋滋的,脸上飞满红晕如上了胭脂。她旁边呆立着二丫头穆念池,因是长房庶出的,这样的好事不会落在她头上,心里面就有点闷闷不乐。 “老太太说得对,这事还得重新商议为好。”王氏瞥了斜角里柳瑞家的一眼,应道。 “你们觉不觉得三姑娘好像变了一个人?”突然就有人提了一句。 第十四章 参汤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浑身上下一股子冷气,那孩子不是挺温婉的一个吗?”一个媳妇嘚瑟道。 “哎哟,莫不是生魂被哪个厉鬼占了?”柳瑞家的接口,就一惊一乍的。 此话一出,屋里的人都不敢做声了,胆小的面色一片惨白,谁不知道这大宅院里有过几起冤案,就是前两个月还有丫头死在井里,打捞起来面部浮肿都认不出人了。 “住口!别在这里浑说,好的不传,坏的一传百千里,这不是生咒吗?”老太太头一次板了脸,手边的拐杖重重一敲,屋子里鸦雀无声。 众人闭了嘴巴,知道老太太信佛,刚才的话也确实过了一点,闲说了几句也就散了。 漓雨苑里却是忙活开了,又是熬药又是送参汤,穆二太太照管地十分体贴,连下人都要称道,直夸柳氏贤惠。 “娘,这千年人参这样贵重,干嘛送给她呀,吃也白吃,白白浪费!”穆念秋噘着嘴儿,一脸的不高兴。 柳氏就向两旁看了一看,小声说道,“老太太的话你没听见吗?世子妃的位置都是你的了,还计较什么?” 穆念秋顿时就羞红了脸,她时常听外人道平阳王府的云世子能文能武,生得玉树临风,她私下里早把一颗春心奉献了,只等着老太太寿辰公布下来,她就是他的人了。当下也不再为一株人参闹别扭,很听话地点了点头。 跟着柳氏亲自去送参汤。 昨日里下了点雨,廊子上滑滑的,娘儿两个扶携着一路走到漓雨苑。柳氏穿着鹅黄纹锦的芙蓉袄,头上插着金累丝八宝金凤步摇,腰肢纤细,步态婀娜,旁边穆念秋也颇有几分美艳之风,身着银红遍地金的银鼠袄裙,项带金项圈、手挽碧玉镯,身上的装饰不亚于嫡女。 “雪丫头怎么就起来了?还是歇足了精神才好。”柳氏将装了参汤的多宝盒子放在几上,一进屋就眉开眼笑的。 穆念秋也头一次不再讥讽嫡姐,讨巧地道,“三姐姐可好些了吗,我向荃儿替你道声歉。” 柳氏十分满意女儿的表现,嘴角带着笑将穆念秋拉到床边,特地让她们姐妹亲近亲近,“到底是一家子人,以后或许还能互相帮衬着。” 穆念雪面色是惨白的,明明知道面前的两人是伪善的面孔,还是点了下头,“姨娘说得对,没什么关系的。” 柳氏如鲠在喉,想不到自己处心积累对她好,换来的却是白眼狼,连称呼都不肯变一下。但还是极力忍着,伸手揭开盒盖,端出参汤,“雪丫头底子弱,这人参还是外地里上供的,熬了一上午才好,赶快趁热喝了吧。” 穆念雪面上乏乏的,栖月才在旁边道,“太太,我们姑娘刚吃下饭,现在恐怕胃口不太好,还是过会再吃吧?” “那也好,若是凉了你们给姑娘热一热,可别浪费了。”柳氏也不再多留,拉了穆念秋出了屋子。 穆念雪根本未曾吃午饭,栖月不过说的是权宜之词。等那两人走了,栖月才端出参汤,“姑娘,好歹喝一口吧,人虽不好东西却是好的。” 穆念雪扫了一眼,本是淡黄色的汤液,上面却飘着黑色的不明物状,栖月是她最亲近的丫头,她难道看不出来吗?这根本就是下了药的,一挥手那碗汤就掉在了地上,发出一阵脆响,“这能喝吗?” 第十五章 枯井 “姑娘,你怎么了?”栖月吓了一跳,不知是自己服侍不周还是那碗参汤太烫,主子温婉的脸上蒙着一层冰霜。 穆念雪觉得惶恐不安,一碗参汤就看出问题,她们是真的要对她下手。深吸了口气,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才将跪着的栖月拉起来,“刚才是我不小心,不怪你,快起来。” 栖月站起身,将洒落的汤汁打扫了一番。穆念雪目光深深,嘱咐道,“此事不要传出去,若是有人问,就说我喝了。” 栖月不明就里,依旧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要托付你。”穆念雪将栖月拉到身边坐下,格外温情地握着她的手,“这屋里只有你最贴我的心,我虽是小姐的命,但你也看到了,在府里是个什么处境,都恨不得我消失了才好。” “姑娘别瞎说,老爷就很疼姑娘的。日子再难过,也还有我们陪着。”栖月说着说着,眼圈就有点泛红。 倒是穆念雪镇定了神色,“你抽空去厨房里拿些药引子来,就是熬了这碗参汤的,注意别让人看见。” 栖月猜到了什么,震惊地张大了嘴,穆念雪葱白手指给掩住了,“这事万不可告诉他人,就是找回了药引子也最好按兵不动,留着日后或许有个结果。” 栖月点头,也就出去了。下午穆二老爷又看了一回穆念雪,语气格外关切,“听说你母亲跟你妹妹送了碗参汤过来,你喝了感觉如何,身子可舒坦些?” 幼弟穆念辰也立在床前,穆念雪爱怜地看了他一眼,心里想着她哪里有母亲和妹妹,只有一个不足岁的弟弟,这话当然是不能当着父亲的面讲的,只能温婉地回话,“多谢姨娘和四妹妹,我吃了感觉很好。” 穆二老爷脸上一愣,随即叹息一声,也没有怪罪女儿。柳氏虽扶了正,孩子心里难免想着自己的亲生母亲。 “爹,你会怪我不懂事吗?”穆念雪见父亲脸色有异,心里又多了道忧伤。 “别多想,往后习惯了再改口不迟。”穆二老爷替女儿掖了掖被角,宽慰。 父女俩说了会子体己话,穆二老爷方回了梨香苑。初晴拿了套老爷的家常衣出来,柳氏亲为穿戴,这种情况下初晴是低着头闭着眼的,一点子献媚的机会都没有,被柳氏抓住还不得跟茜红一个下场? 她年轻,人也长得娇艳些,心里面大抵不服气,可是又怕柳氏,最后还是畏惧的心里占了上风。老爷偏又是洁身自好的人,一年里碰不了她两次身,真是敢怒不敢言的。 “雪儿喝了参汤,还说了代谢的话,有劳你了。”穆二老爷替女儿说了几句中听的话,柳氏压根儿不相信,嘴里却还是笑着,“妾照管女儿也是应该的,哪里用得着个谢字。就怕做得不好,她不认我这个母亲。” 这就是明显地挑拨离间了,穆二老爷身形一僵,幸而今日去过漓雨苑,女儿并未对柳氏有不恭之心,因此也就帮念雪解释几句,“哪里话,她只是不习惯,过段时间自然会改口。” 柳氏方知她怎么说也是白说,索性更温柔体贴了些,“老爷说的是,我一个做长辈的何苦为晚辈置气?” 栖月傍晚时分进了厨房,这会子时间也就接近宵禁了,院子里都没人在,她在熬药的罐子里没找到药引子,却在篱笆墙角里看到了一堆残渣,四下里望了望掏出手绢包起来。 回去必经过穆二太太的院子,栖月狠了狠心决定绕远路走,初春的风有些凉爽,下了一夜的雨雾气都没散开。栖月走着走着就到了一口枯井旁,周围堆砌着石头,花草都莫名焉了,看起来好不凄凉。 栖月想到这里曾死过人的,整个心都提起来,后颈里好像有人在吹气,凉飕飕的,双腿顿时就麻了。 第十六章 茜红 小姐没醒之前,就听说这个地方闹鬼来着,栖月再也不敢多呆,一口气跑到漓雨苑才停下。 “姑娘,找到了,都在这里。”进了里间,栖月犹自喘息不停。 “你这是怎么了?”穆念雪接过手绢,狐疑地在自家丫头脸上扫了一眼,栖月处事一贯沉稳,从不会慌慌张张的。 “没什么,怕被人看到,所以跑得快些。”栖月不敢将实话说出来,一句话掩盖过去了。穆念雪打开手绢看了看,依旧包好收起来。 夜幕降临,整个穆府笼罩在昏黑、压抑的空气中,突然之间一条明亮的闪电划过,照得窗扉一片亮白。紧接着便是雷鸣声轰隆作响。穆念雪披着鹅黄纹锦貂裘披风站在窗口,怔怔地看着天外。 “哎呀,又要下雨了”红叶进来关窗,说话间雨点就洒了进来,“姑娘,你到里间躺着去吧,这儿风大,别再着凉了。” 穆念雪仍旧望着窗外,大雨倾盆中一个女子对着她笑,这可不是要淋坏了吗? “去叫她进来吧,别在雨里站着。”穆念雪吩咐,红叶抬起头看了半天,一个人影都没有,“姑娘,你说谁呀,我怎么没看到?” 红叶不信自己的眼力这么差,又将给鹦鹉喂食的巧燕叫了来,两个人都没看见穆念雪所说的人影。 穆念雪也没辩解,她真的看到了,一个女孩头上梳着丫髻,一脸的天真活泼,就在院子里洒水玩,别人看不见就她能看见,是鬼吧?她叹息一声,不由就想起娘亲,心中腾起一阵酸涩感。 红叶与巧燕互相对望了一眼,没领会姑娘的意思,恰栖月进来两个人才退下了。 “红叶姐姐,你说姑娘看到了什么?”巧燕忍不住问。 红叶摇摇头,“不知道,或许是看错了吧?” “莫不是两个月前跳井的丫头吧?”巧燕抱着自己的胳膊,寒风袭身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你是说茜红?”红叶一脸的哀愁,“我们是好姐妹,去年一起买进府的,她分去了梨香苑,我来到了这里。两月前她遭了难,我却不能帮她洗净冤屈。” 说着就哭起来,巧燕帮她揩泪,“姐姐别伤心,茜红姐姐在天之灵一定会谅解你的。” 雨下了大半夜,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穆念雪却一直没睡着,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身影站在门帘外,青绿色的镶边比甲,同色的裤子,安安静静地站着也不闹腾了。 穆念雪披了披风,轻悄悄地走过去。心里面忐忑不安着,门口那姑娘毕竟是鬼,但是总得问问什么事情吧,要不然她整夜都睡不着了。 打起帘子,门口的冷风呼呼地只往屋里灌,穆念雪这才看清外面人的身影——和母亲一样,都是虚渺的,如同轻烟一般随时可散去。 “姑娘,你——有何未了的心愿吗?”穆念雪轻柔地目光落在女孩单薄的背影上。 那女子缓缓地回过头,依旧对穆念雪温婉地笑,其它的都正常,脖子上却多了一条鲜红的勒痕,触目惊心! 第十七章 探望 穆念雪吓了一跳,随即冷静下来。 那女孩长相清秀,额头上还有一点胭脂红,听到穆念雪的话点点头,依旧笑着,却不张口。 “需要我怎么帮你?”穆念雪静了片刻,又问。 女孩伸出手,在空中划了“茜红”两个字,然后弯腰向眼前的人行了一礼。穆念雪抬起手腕去扶,一触之间却抓了个空。 叫茜红的女子也不介怀,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又在空中划了个“井”字。穆念雪似乎知道了事情的根本,这女子是被人害死才拖到井里去的,当下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紧接着她又用手指划了个“红”字,一阵风来,字还未写完,人影就支撑不住飘散了。 穆念雪回到床上躺着,一边想着茜红要表达的意思。 第二日清晨,栖月服侍穆念雪梳洗,看到她眼下的乌青震惊地问,“姑娘,你昨夜没睡好吗?脸色那么差?” “嗯”穆念雪避开了这个话题,转而问道,“有个丫头跳了井,这件事你知道始末吗?” 栖月微显诧异,一边帮小姐拢头发一边道,“奴婢也是听人说的,两个月前的确有个丫头跳了井,是太太房里的,名唤茜红。” 穆念雪心里徒然一抖,昨天晚上果真是她! 栖月接过穆念雪手上的木梳,接着道,“那丫头惯是个伶俐的,在老爷面前多倒了一壶茶,说了会子话,刚巧就被太太听到了。第二天便有人告发茜红偷了珍珠粉敷面,太太责打了一顿,准备撵出府去,结果第二天就出了事故。” 穆念雪面色虽沉静,心里却起起伏伏的,似千层海浪翻滚着。旁人都说穆府好,荣华富贵,无比体面,却没料到这里面有多凶险及丑陋。 “你可知道这丫头有什么熟识的人吗?” “这个倒不知道,只听说是柳瑞家的买来的”栖月往小姐头上插了个宝石玉兔衔仙草的发簪,突然想起来什么,“噢,对了,我们院里的红叶就是当天一起买来的。” 穆念雪点点头,外面传来一阵吵嚷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个丫头掀帘进来道,“平阳王府的云世子过来了,正在客厅会见老爷。” 穆念雪心头一跳,“打听清楚可有什么事吗?” “还没,兴许是朝中的事也未可见。姑娘何不打扮打扮,万一要传见呢?”这丫头很是伶俐,口里的话多半还是自己想的,就是说错了也不打紧。 穆念雪心思飞动,铜镜里的面孔流慧胜波、羞晕彩霞,比施了粉还好看。只可惜眼圈下面一排乌青,栖月见了一副愁容,“这可如何是好?” 漓雨苑尚且如此,其它院里快要乱作一团了。萍秋阁是穆二姑娘住的,虽是庶出的丫头,却掩藏不了眼里的欣喜。穆四姑娘住玉棠苑,此时所有的衣服、首饰都摆了出来,满屋里金碧辉煌,跟选美似的。 “娘,你快帮帮我,让爹招我进去说几句话吧?”穆念秋打扮一新,拉着柳氏的胳膊祈求。 第十八章 头钗 “你这孩子,没见过你这么急的”柳氏很是无奈,“你爹跟云世子谈公事呢,岂有我说话的地方?” “娘,你有办法的,倘若你不帮我,将这大好机会白白给了三姐姐,那我、那我——” ‘去死’这两个字还没出口,柳氏已经答应道,“好,依你,娘这就带你去找老太太,让老太太做主将你带进去,只是有一条你要答应娘。” 穆念秋急不可待地嘟起嘴,“别说一条,就是一百条我也答应娘。” 柳氏笑呵呵地在女儿额头上点了一下,“进了客厅可不许再撒泼了,像你三姐姐一样沉稳一点。” 穆念秋听到母亲提起穆念雪就一阵不高兴,不过依旧乖巧地回答,“知道了。” 大太太房里静悄悄的,右手上正捻着一串佛珠,听到外面的喧哗声,眼睛都没睁一下,“什么事情这样吵?” 周姨娘就将事情从头至尾说了一遍,费氏这才睁开眼睛,眼角余光瞥到精心打扮的穆二姑娘身上。 穆念池受母亲的影响,从小被欺压惯了,再加上是个庶出的身份,母亲背景又不怎么好,落得个沉默寡言的性格,俗话称‘二愣子’。见到大太太瞧她,一声儿也不敢言语,也不敢出去和姐妹们玩儿,只是低了头不声不响。 “你过来。” 穆念池紧握着帕子向前走了两步,离炕边还有一点距离就不动了,一颗心差点突突地跳出来。大太太沉着面,古板的面容叫人望而生畏,她真不知道娘是怎么熬过来的。 大太太盯着穆念池头上的钗饰,不动声色间拔了下来,随手就扔在地上,珠玉散乱、滚了一地。 “说,哪里来的?”声音透着威严,将旁边小心服侍的周姨娘吓了一跳。 穆念池头发散乱,一时不知所措,“我、我......” “我妆台上的东西什么时候跑到你头上去了,打量我闭着眼睛就看不到是吧?”大太太一呵斥,屋里的丫头都低下头,生怕自己也被迁怒。 “你个死蹄子,你娘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模样,配得起平阳王府的世子爷吗?”周姨娘当着大太太的面踢了女儿一脚,口里愤愤地骂着,什么脏话都能出口,穆念池的脸是红了又红。 “我没有偷太太的东西,这头钗是我在地上捡的,请太太明察。”穆念池跪在地上,一字一句地辩解。 “罢了,领下去吧。”大太太轻缓了一口气道。 穆念池还要辩解,周姨娘已经将她拖了了出去,正要厉声喝问女儿,远远就看见穆二太太、老太太、穆念秋走了过来。 看样子是去会客厅的,穆念池瞥了一眼低下头,委屈得眼泪涓涓而下。 周姨娘最见不得柳氏与穆念秋风光的样子,同是姨娘,同是庶出的姑娘,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怒气不由得撒在穆念池身上,“你学学别人,都是姨娘生的,人家怎么那么金贵,你怎么就那么窝囊呢?” 柳氏耳朵好,远远地就听见了,摆出一副主母的面容,“你说谁呢?” 第十九章 荷包 周姨娘见问,脸上诧诧的,“给老太太、二太太见礼。” 穆念池没敢再哭了,仍是止不住地抽鼻子,这样的光景穆念秋是不屑看的,也不乐意与穆念池为伍,又笨又难看,简直丢穆府姑娘的脸。 老太太平时注意不到穆念池,看了两眼懒懒地问,“二丫头怎么了?” 穆念池张了张口,正要说话,周姨娘已经抢在了前头,“一件小事委屈了,不打紧,老太太、太太忙去吧。” “走吧,里面估计等急了。”柳氏搀着老太太,若不是女儿的事情要紧,绝不会轻易放过周姨娘。 会客厅里,云峥正与穆二老爷煮茶说道,听说穆府三姑娘病倒了,他没别的事情就是想来看看。当然又不能明言说出来,只能先以公事为铺垫。 说到史上伟人,又说到政治的变更,云峥刚要提穆念雪,突然门廊里一个小厮进来道,“老爷,老太太说要来见见云世子。” 云峥满脸诧异,想不到他来府上的消息传得如此之快。说话间,穆念秋已将老太太扶了进来,柳氏却未见。 “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万福!”云峥礼貌地拱手抱拳,抬起头但见一个衣着鲜亮的女子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满身的虚荣累赘装饰叫他第一眼就觉得恶俗,没有见到心中想见的身影有些许失望。 “来者是客,云世子不必多礼。”老太太慈眉善目地笑着,拉着穆念秋的手道,“这是我的四孙女。” 穆念秋趁势盈盈拜倒,自我介绍道,“小女子穆念秋见过云世子、见过爹爹。” 语调故意装得格外柔缓,连正位上的穆二老爷也有些意外。云峥按捺住心里的不喜,虚手一扶,“穆姑娘请起。” “世子没见过小女吧?”穆二老爷瞅了一眼身穿金丝云旎衣的穆念秋,随和的问。 “未曾见过”云峥实话实说,“倒是与穆府三姑娘有一面之缘。” 这句话出口,穆念秋脸色一沉,牙关就咬紧了。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依旧比不过一个三丫头,刚才飘在云雾里的感觉瞬时就落了地。 “噢,什么时候的事?”穆二老爷诧异道。 “前些天在南山寺遇见的,听说姑娘病了,现在可还好吗?”云峥轻呼了口气,终于说到了正题。 “劳世子挂心,雪儿没什么大事。”穆二老爷端谨道,并不提其它的话。 “如此,云某下次再来探访,告辞!”云峥行了礼,回身又拜了拜老太太,“老太太,四姑娘请留步。” 穆念秋却不想这么快就辞别云世子的,头脑一热,摔开了老太太紧跟了上去,云峥在前面疾步走着,她便提着裙边小跑地跟着,口中直呼,“云世子,请等一等。” 云峥停下脚步,瞟了一眼身后的人不禁皱了皱眉头,“姑娘,还有什么事吗?” “我、我......”穆念秋追到了人,却不知道说什么话了,脑中灵光一动摘下了亲手绣的荷包递了上去,“小小意思,请世子笑纳。” 第二十章 意外 林子中似乎传来嬉笑声,穆念秋觉得一定有人在偷看她,脸上红霞浮起云世子却丝毫不领情,“姑娘自己留着吧,我从来不用这个东西。” 这就是明显地拒绝了,穆念秋偏偏僵持地递着,心里又急又恼,差一点就下跪了。 前面突然传来打斗声,还有几个小厮的叫喊声,“落水了,落水了,快去传老爷。” 云峥向前方眺望了一眼,穆念秋很乖巧地说道,“不如我带公子去吧?” 若是往常,这些事他是不管的,但心中挂念穆府三姑娘,也就点头应允了,“劳烦姑娘引路。” 穆念秋也不提荷包了,只要能与云世子处上片刻心里也就满足了,一边在旁带路一边道,“世子莫不如就叫小女秋儿吧,念秋也行。” 云峥扯了扯嘴角,没有答话心里却在想着,我跟你有那么熟吗? “云大哥,前面就是池塘了。” 云峥听到‘云大哥’这三个字,心里徒然一跳,这姑娘也太大胆了些吧。想辩驳又无法开口,只能干干地忍着,心中实在后悔此次穆府之行。 漓雨苑里,穆念雪从清晨等到下午也没等到任何传见的话,眼下的淤青已经用‘雪花散’盖住了,不见任何痕迹。桌上摆了几碟小菜,栖月正服侍主子吃着。 一会儿,先前回话的丫头打了帘子,福了福身,“姑娘。” “云世子走了吗?”穆念雪也就是这样一问,丫头就红了脸。 “没有,老爷只叫了四姑娘去,其她人都没叫。” 穆念雪顿时就没了胃口,前世穆念秋就跟她抢夫婿,最后终究是得到了他,虽是前程往事,想起来却叫人心痛。 这一世难道也改变不了结局吗? “你先退下吧”栖月见小姐脸上有异,挥退了传话丫头,执起筷箸夹了几样小菜放在碟子里,“姑娘先填饱肚子要紧,老爷不可能不顾您的,想来那消息也不确实。” 外头传来吵闹声,巧燕神色惊慌地进来,“姑娘,不好了,一个贼人闯进了穆府,现在阖府上下都在抓他。云世子跟四姑娘也过去了。” “什么贼人?”穆念雪眼睫一跳,莫名地就想起前天晚上的黑衣人。 “奴婢也不知道,只听旁人描述说穿了一身黑衣赏,脸上胡子拉渣,衣服上还有血痕,怪恐怖的。”巧燕到底年岁小,说了几句脸色都青了。 穆念雪预感到就是前晚那个人,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思,放下碗筷就往外走。如果由那人说出自己与他相处一晚,那名节全就毁了。 “姑娘,姑娘......”栖月只得也放下筷子跟上,来到池塘边果然看到周围聚集了好些人。 穆念雪一眼就看到人群中一个出类拔萃的人影,云峥一袭牙黄底月白撒花锦袍,长身玉立,身旁的人赫然便是穆府的四姑娘穆念秋,两个人站得极近,穆念秋好似还在轻声说着话。 穆念雪转开了视线,池塘里小厮们扑腾着,一起追赶着一个人。弄得水花四溅,荷花残败。这时刻人似乎抓到了,有人拿绳子捆了拖上了岸。 穆念雪走上前,一眼就认出了被捆的人! “这是怎么回事?”一语问完,一道熟悉的目光看了过来,正是云峥! 第二十一章 解救 “回姑娘,有人发现这个贼人躲在柴房里偷吃东西,被小的们发现了,打算捆了送官府。”一个小厮如实回道。 送官府?穆念雪将目光移到那人脸上,虽受了伤、被人五花大绑,可身上却有着令人折服的魄力,如同某种死士一样,剜其肉噬其骨都不为所动。他犯了什么法被关进天牢呢,连南山寺的方丈都愿意为他舍命? 黑衣人眼睛望着天穹,突然勃然大笑,笑声极为壮阔,一点也不曾为自己的命运担忧。围观的人都愣了愣,反而只有云峥满脸诧异,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但疑惑一瞬就过去了,视线聚焦在一个清丽的人影身上,穆念雪身着浅绿的织锦小袄,清淡的月兰罗裙边上绣着疏落的雪白合欢,如同她的人一样清丽脱俗、端庄大方。只是她的脸色像铺了寒霜一样,秀眉微蹙,地上的那个人对她很要紧吗? 云峥想着,腿已经不知不觉迈了过去,旁边穆念秋一脸娇嗔,还抓着他的衣袖不放手。云峥快走了两步,厌恶地摆脱了,头一次遇到这样难缠的姑娘家,回去孙小又要嘲笑他了。 穆念雪起初还担心自己名节会不保,现在看来是自己多想了,黑衣人的视线根本不曾望向她这边,连求救的目光都没有!眼看着云世子走过来,穆念雪心头一动说道,“今日府上有贵客在,不如先缓一缓......” “哟,三姐姐什么时候变得体恤一个外来贼人了,你俩该不会有什么不正当的关系吧?”穆念秋一向爱凑热闹,刚刚因为跟云世子站在一起,所以安分一点。现在逮到机会如何会错过? “你......”穆念雪面色有些发青,倒忽略了穆念秋这个人。如今要是让云峥也误会了那可如何是好? “念雪姑娘——” 穆念雪侧头,正对上云峥温和明亮的眼眸。 “姑娘不如就将他赐予在下如何,在下的马车正需要一名马车夫。”云峥含笑说道。 穆念雪欣慰地点点头,穆念秋气得不行,这算什么,云世子当场给她解围吗? 围着的小厮都有些不解和疑惑,然而毕竟是平阳王府的云世子出口,这个情是不能不卖的。当下就有人问黑衣人,“喂,你会驾车吗?” 黑衣人生硬地回答,“不会!” 众人都吃了一惊,想不到他这样不识好歹,云峥却毫不介怀,“不妨事,驾车不会就做粗活吧。” 黑衣人偏了头,一声不吭。 “孙小,将此人带上马车候着”云峥吩咐一声,跟在他身边的小厮就将地上的人带走了,云峥又回过头对穆念雪道,“听说姑娘病了,在下特意来拜访,姑娘好些了吗?” 云峥的话是故意说给穆念秋听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她以后别再缠着他。这招果然有用,穆念秋脸色都白了。 穆念雪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端庄地行了行礼,“多谢云世子,已经好多了。” “穆姑娘,本世子尚有事要处理,先行一步,改日再叙,告辞!”云峥虽称‘穆姑娘’,明显只对着穆念雪一个人的身影,将眼巴巴看着的穆念秋撇到一边。 “世子慢走!”穆念雪语音柔和,望着世子踏步走远。 云峥来到府门外,却只见自己的跟班孙小,不见黑衣人。掀了车帘,里面空空如也,便问,“人呢?” 第二十二章 争斗 “世子爷,小的正要说,您就来了”孙小是云峥的贴身小厮,平日云峥出府都是他相伴左右,此人从小就命不好,孩童时代被人拐卖多次,无父无母,两年前被卖入妓院当了龟奴,得罪权贵差点被人打死,意外地碰到云峥一行人,才被救了,从此忠心耿耿对待主子,只是流里流气的性格没变,“那人别的没说,就让我给他带话,今天的救命之恩只算在那家小姐头上,不、不会......” “你就这么让他走了?”云峥上了马车,倒也料到他会如此。 “小的治不过他......”孙小见世子板着面孔,有些心虚的解释。 “罢了,随他去吧。”云峥也不解释什么,坐在马车内闭目养神起来。 却说云世子一走,穆府池塘边就出了事故。穆念秋做了三年嫡女,府内府外处处风光。娘亲与她处心积累地筹谋,只等着做人上人,嫁给平阳王府的云世子,可是今天的所有计划都被穆念雪毁了,叫她如何能不气呢? 当下咬紧牙关、面色绯红地走向穆念雪,“你是存心的对不对?存心给我脸色看,存心抢走云世子?” “姑娘说什么话”穆念雪轻蔑地瞥了一眼穆念秋,好心提醒道,“什么抢不抢的,我跟四妹妹好歹是贵府出生的子女,这种话头传出去叫人笑话,不止丢了你自己的脸,还丢了穆府祖宗的脸!” “你算哪门子的贵女,如今穆府的当家太太是我娘,你连个寒酸丫头都不如,有娘生没娘养的贱人!”穆念秋更加恼怒,骂完了还不算,扑上去要扇穆念雪的耳光。 池塘边的人都还没走散,一个个围过来劝阻。栖月本就跟在穆念雪身后,一眼看见四姑娘要行凶打人,身子向前一纵,替小姐挨了一记耳光。 穆念雪又气又恨,只可惜她身边的人只有栖月,虽有人劝阻却没人敢深拦。毕竟穆府中二太太势力大一些,不少白眼狼都等着看这场热闹。 栖月被穆念秋一个耳光扇在地上,半边雪白的脸颊立刻就肿了,穆念雪弯腰去扶人,穆念秋重重地一推,膝盖就磕在石子路上,鲜血渗出了衣裙。 “姑娘,你怎么样?”栖月急得滴下眼泪,穆四小姐也太可恨了些,就这样公然挑衅、致人伤残! 穆念雪却没顾得上自己的伤,手抚着栖月通红的脸,“疼不疼?” “三姐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就算是有父亲宠爱,那又如何?”穆念秋气势汹汹,没人敢去禀报老爷太太,恰大太太的媳妇王氏路过,一眼就瞧见池塘边的景象,作势便去劝阻四姑娘,“姑娘何苦为一件小事生气,毕竟你三姐姐在你前头出生,你也该尊敬她才是。你喜欢的东西你三姐姐哪一样不是让给你?” 王氏说着话又去推穆念雪,“三姑娘,你说是不是?做长姐的何须跟妹妹抢?” “我跟她抢什么,大嫂子最好先弄明白什么事情,免得下人不清不楚乱传是非,说四妹妹不知检点、思慕男人。”穆念雪不动声色扶起了栖月,眼光冷冷地就扫了王氏一眼。 王氏一时被穆念雪的伶俐口舌堵住了,刚刚见她弱不禁风的样子,还以为跟以前一样好糊弄,说她两句就过去了。 倒是穆念秋形象大失,作势就要扑上去,“你说谁不知检点、思慕男人?” 第二十三章 告状 这样一折腾,穆念雪的鬓发都散乱了,王氏在中间拉都拉不开,旁边的小厮更是不敢上前。 “住手!”突如其来的一声厉喝,穆念秋才松手。众人齐齐望去,但见穆二老爷一脸严肃地站在池塘对面。 王氏早已低了头,不声不响。穆念秋最为乖觉,跑到穆二老爷跟前,揪着爹爹地衣衫哭诉起来,“爹,三姐姐恶言诽谤我,您得给女儿做主,我的名声就这样被她轻而易举的毁了。” 穆念雪没想到她恶人先告状,伏在爹的怀里装可怜模样。当下也不辩驳,任着一头散发跪在穆二老爷脚下,“爹,恕女儿没有形状,给您丢脸了。” 栖月捂着红肿的面庞,刚要替姑娘辩解几句,反被穆念雪喝住了。她相信爹的目光雪亮,能辨出黑白。 穆二老爷叹了口气,刚才的景象他都看见了,穆念秋打人在先,衣裳头发都是好好地,现在却在他怀里撒娇。穆念雪鬓发散乱,却知之有礼,先承担了罪名。 同是女儿,却差别那样大,穆二老爷见雪儿这样懂事,更加心疼她。也没有宽慰穆念秋什么,只沉了面发令,“都给我各自回房,好好思过!” “是,女儿谢爹爹不罚之恩。”穆念雪磕了头,在栖月的搀扶下一步步走远了。 穆念秋却毫不罢休,“爹啊,你可要为我做主,不能纵容了三姐姐......” “简直无理取闹,来人,将四姑娘押至房中思过!”穆二老爷动了气,旁边的人都不敢违令,拖拽着大闹不止的穆念秋回房。 王氏深吸了口气,不想原先平和善良的穆三姑娘这样有手段,不止刚刚口齿锋利,现在又退避自如,叫她从此多了个心眼。 “姑娘,你伤到哪了,奴婢给您上药。”栖月扶着穆念雪在床边坐下,小丫头巧燕已经递过了药膏。 “不过一点点血,没关系”穆念雪接过药膏,仔细看了看栖月,“倒是你的脸肿了,疼吗?” “奴婢不疼,奴婢就是不服气,凭什么她们都那么欺负小姐,明明是四姑娘先动的手。”栖月咬着舌头,泪珠儿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行了,这些不要说了,目前为止局势是向着我们这一边的。况且爹也不是那么不明理的人。” 栖月跟巧燕都是一愣,两个人不是很明白地望着穆念雪。 “同是回房思过,一个自主离去,一个被人押着,谁的不端更多一些?”穆念雪只轻轻地一点拨,两个人方恍然大悟。 “难怪姑娘不让我说话,原来是这个道理。”栖月心安了,难得的是姑娘变得这样睿智,懂得欲擒故纵、先发制人。 房间外的帘子动了动,二人都闭了嘴,只听一个丫头来回,“姑娘,太太打发人送碧痕松花膏来了。” “知道了,收下吧,再着人拿了赏钱打发。”穆念雪不动声色地回,心想柳氏那边动作可真快,既然她们要跟她玩这场游戏,那就陪她玩到底。 玉棠苑里穆念秋正大发雷霆,砸了好几个花瓶,又跳着脚乱骂丫头,柳氏进了屋子看见乱糟糟的玻璃瓷器变了脸色,“简直胡闹,给我住手!” “她们都欺负我,爹爹不管我,连娘你也对那贱丫头好,我一头撞死去算了!” 第二十四章 惩罚 穆念秋说着只往墙上撞去,被柳氏拉住了抱在怀里,又喝令屋里的丫头,“都给我下去,今天的事情走漏半点,小心你们的舌头!” 等屋里都走干净了,柳氏才将女儿扶正,好好地劝说,“谁说娘对别人的女儿好,不对自己的女儿好?你看看你身上的衣服,哪一件不是绫罗绸缎?头上的钗环都是娘另外给你打制的,不比别的丫头好么?” 穆念秋还嘟着嘴,“那你为什么给她送膏子?事事都想着她,巴不得把自己的家产都送去?” “哟,瞧瞧你讲的气话,真是娘生的却不知娘的心思”柳氏便在女儿耳边轻声细语了几句,又宽慰道,“娘不为你,还能为谁?你也太不懂事了些,偏巧怎么就叫老爷知道了?老太太寿辰又快到了,到时候人来客访的知道你的事情也不好。” 穆念秋自知理亏,也不吭声了。柳氏见劝慰好了,就叫丫头们都进来,将地上的碎瓷都收拾干净。秋菊弯腰进来禀报,“太太,大少奶奶来看姑娘来了。” “请她进来吧。”柳氏一边说一边搂着穆念秋在怀中摇晃。 “给太太请安”王氏瞄了一眼地上,又将目光瞥到柳氏怀里,“哟,这样大了还粘着娘,到底还是亲生的贴肚皮。” 穆念秋动都没动一下,眼皮微微阖着。柳氏随便往椅上一指,“坐吧,我又不是你婆婆,这么拘着干什么。” 王氏赔笑了两声落座,将今天的情况都禀明了,思索着道,“三姑娘像变了一个似的,和三年前不大一样了。太太怎么看?” “能怎么变,不过是个黄毛丫头,这边只要老太太做了主,就不怕了。” “那她家的财产......”王氏说完就睨了穆念秋一眼,柳氏在旁边摆手,叫她别说漏了嘴。 王氏也就点头,不声不语的。 “还是照计划行事。”柳氏简短地提道,偏偏这句被穆念秋听到了,仰起了头问,“娘,什么计划啊?” 大人的计划当然不会说给小孩子听,柳氏想了想只得敷衍,“就是怎么让你当上世子妃的计划,你这孩子,听也听了,可别说出去。” 穆念秋十分高兴,搂着柳氏的脖子亲了一口,“娘,你对我最好了。” 王氏趁机又奉承了几句,才回房。穆念池一个人站在窗户边上发呆,连旁边有人路过都不知道。王氏也懒得理睬她,心道,穆家的四位姑娘就属穆念池差了些,她还好歹有娘,哪知娘又是个低三下四的,连累她女儿给人拾鞋也不要。 “二房出什么事故了?”大太太费氏依旧在暖炕上打坐,一张脸面无表情。 “回太太,是三姑娘与四姑娘闹了些意见,没什么大事。二太太已经劝和了。”王氏面对严厉的婆婆,多多少少有几分恭谨,好在她玲珑多变会处事,才不致于丢了脸面。 大太太哼了一声,也没言语。她虽未管事,可事情都在她眼皮子底下,二房的势头怕是越来越大了。 第二天,池塘边发生的事情刚巧就落在了老太太耳里,敲着拐杖说要秉公处置。会客厅的主位上坐了二老爷与老太太。两边分别是各房有脸的嬷嬷、大房媳妇王氏、二房太太柳氏、三房太太殷氏。 穆念雪与穆念秋分别跪在中间的蒲团上,穆念雪不为所动,穆念秋倒先哭起来,口中直喊着,“老太太给孙儿做主,三姐姐骂我不知检点、思慕男人......” 第二十五章 辩白 众人倒抽一口冷气,这话也太重了些,且都是与名声有关的。穆念雪无法辩白,因为她的确说过这话。 柳氏也开始唱红脸,“可怜我上上下下地为她们操持,有什么吃的穿的都拿给她们,生怕顾不全一样。到头来我忙活了一场空,一个不领情一个名节尽毁,这叫人怎么看我?” 柳氏一边抹眼泪,一边觑了穆二老爷一眼。但见他面色灰白、不住叹气索性哭地更加大声。王氏则在一旁妆模作样地劝慰,“三姑娘虽然犯了错,好歹没有传出去,府里的都是自己人,不会说漏的。” 穆念雪脸色一白,明明是作了恶的人却偏偏颠倒黑白,真是可笑。穆二老爷沉着面,明知道不关雪儿的事,此时众口悠悠他也不好发话,不然就有偏袒女儿的罪过。 老太太一脸怒容,龙头拐杖重重落在地上,“一个女孩子不学点好,什么说不得,夹枪带棒地说到男人头上去,不怕笑话吗?连我也替你害臊!” “母亲息怒,这件事还需从头理过......”穆二老爷最是个孝顺的,一边劝一边帮老太太顺气。 “你娶的好媳妇,生的好女儿!”老太太也是气糊涂了,捡着陈年旧事一顿臭骂,穆二老爷一声不吭。 穆念雪的脸紧了又紧,旁边穆念秋更是得意地冲她笑。 “是我口重了,请老太太不要责骂父亲。”穆念雪来不及为自己辨清,就先为父亲求情。 老太太哼了一声,十分的不满,“你现在知错了,当初干什么去了,你的心肠竟这样歹毒,要毁秋丫头的名节吗?” 所有人都隔岸观火,这场景正是她们心中想要的,只有堂中的三太太斜着个身子观戏,好似事不关己一样。 “老太太请看一看,到底是谁心肠歹毒”穆念雪招手将栖月叫了进来,又撩起自己的裙边,膝盖处已经红肿得发炎了,“昨日被四妹妹打伤,我跟栖月敷了药膏,不见好还愈来愈重,何况还是四妹妹出言不逊在先,说我是有娘生没娘养的野种,老太太不信可以问大嫂子。” 柳氏的脸是青一阵白一阵,那药膏是她命人送去的,穆念雪虽未指名道姓,但意思却是明确的。 穆二老爷看着一阵心疼,穆念雪又接着道,“此事不怪母亲,或许是拿错药了也未可知,只请老太太明断是非。” 老太太握着拐杖又问孙媳妇,“王氏,你说是与不是?她们的伤果真是四丫头造成的吗?” 柳氏在一边给她使眼色,但是她不敢看,也不敢撒谎,只得道,“回老太太的话,我是刚巧路过,并没有看见什么。” “没有看见,难不成这是空穴来风吗?糊弄我这老太婆?”老太太对王氏的话十分不信,更是气上加气。 “罢了,当时的场景我看见了,我可以证明雪儿是无辜的,此事就不要再计较了。”穆二老爷面色沉沉,打断了老太太的话。 “爹......”“老爷......” 这下柳氏与穆念秋都不依了,王氏更是垂下了头。穆念雪心中一片温暖,没想到爹还是愿意帮她的。 “秋儿不是有意要伤三姐姐的,实在是她侮辱我在先,求您老人家为我做主。”穆念秋小心翼翼地看了父亲一眼,到底是傲气占了上风,膝行到老太太跟前说道。 第二十六章 财产 “不管怎么说,你打人就是不对”老太太这个时候却没偏袒穆念秋,一脸严肃地道,“传出去伤了穆家的脸面,理应受罚!” 屋子里有人咳嗽了两声,王善保家的说道,“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姑娘们玩闹过了些,一个院子里有几个不生事的。只是大少奶奶当时在跟前,就该劝住了两人,也不会搅了局面。” 这事好像轻易就带过去了,将责任牵扯到大奶奶身上。只恨王善保家的是个有脸面的人,在老太太屋里站得住脚,王氏虽管理整个园子,却是个小辈,当着老太太的面也不敢顶撞,只得承认错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怪孙媳妇没有处理好。” “知道就好,你是做嫂子的人,哥儿们用不着你管,只带着姑娘们做些女红、背背书德,这才是要紧不过的。园子里的事多还是交给你婆婆管理。” “回老太太的话,园中的大小事务我都说给大太太听了,但凡要拿主意的事都由太太做主,我不过跑跑腿儿。”王氏惊得一声冷汗,生怕老太太将她管理园子的权利夺走了。 “行了,都下去吧。我也乏了。”老太太打发了众人,由穆二老爷扶着回房休息。 穆念雪转危为安,虽没有被罚,气势上却输了一截。心里恨得牙根咬紧,手指头不住绞着帕子。穆念秋打人伤人,最后却一点责备都没受!若是她犯了错,恐怕要拉去跪祠堂了。 “栖月,真是委屈你了。”穆念雪摸着栖月红通通的脸,昨日若不是她将计就计,只怕她们那些人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这不能怪姑娘......”栖月还要往下说,巧燕打起帘子禀报,“姑娘,老爷来了。” 话音刚落,穆二老爷的靴子已经踏进了门槛。穆念雪忙要跪下,“爹,女儿犯了错还请爹爹责罚。” 穆二老爷早将女儿拉了起来,“今日委屈你了,膝盖还疼吗?” “女儿不委屈,反倒让爹难堪了。”穆念雪摇摇头,扶着父亲在小几旁坐下。 栖月命人捧来鲜茶,穆二老爷就问道,“你母亲给你擦伤的是什么药膏?” 穆念雪让人拿了碧痕松花膏来,一边解释给父亲听,“药是好的,只是这是治筋骨、跌伤的,磨破了皮就不行,也是我疏忽了。” 穆二老爷一阵深思,药膏拿错并不排除是柳氏故意为之,刚才的景象他也看见了,女儿的境况的确很危险,若不是他护佑着不知会有什么后果。 穆念雪见父亲想着心事,也就达成了目的。在她走出穆府之前,要让爹护她周全。 “自从娘过世以后,除了爹和弟弟,我就举目无亲了。” “不,你还有你外曾祖父。”穆二老爷突然道。 “爹,你是说太爷爷吗?”穆念雪擦了擦眼中的泪水,恍惚地问。 “嗯,不过他辞官远在扬州,说起来你母亲的嫁妆田产、商铺还在那边呢。”穆二老爷如实说道。 第二十七章 噩梦 穆二老爷原配姓沈,娘家在扬州,祖上富甲一方,从商。到沈氏的父亲这一辈,便用钱买通了官职,做到军政事务总管一官,后得罪了权贵削去了官职。柳氏的大伯在经商途中遇险,落水淹死了。沈氏的父亲便到衙门里告状,申辩他兄弟的冤屈。哪知官府跟另一边的商贩连通一气,这官司根本无人做主。 柳氏的爷爷便弃商从文,以六十岁的高龄荣获三甲第一,殿试上颇得皇帝青睐,给了个大学士的官职。老人家在翰林院苦修了二十年,不仅编纂出一套书案,还理清了二十年前那场事故。而今退去官职,只在院子里清修。 穆念雪听得目瞪口呆,打心底佩服太爷爷,“爹,老人家多少岁数了?” 穆二老爷抚了一下脸上髯须,“今年正值耄耋之年,若下次方便,为父带你去一趟,也好看看他老人家。” 穆念雪很是欣喜,“谢谢爹!” 傍晚时分穆二老爷回到梨香苑,柳氏服侍地十分殷勤,又是换衣又是布菜。穆二老爷头一次感觉虚假,沉着面孔,像有无限心事。 “老爷,您怎么了?”柳氏放下了衣裳,有些惴惴地问。 “没什么,朝堂里的事情。” 柳氏吊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给初晴使了个眼色,让她给老爷斟酒。柳氏便在一旁宽慰道,“老爷也不必忧心,好歹还有尚书一职在旁边顶着。喝了这杯酒,休息一晚,烦恼就过去了。” 穆二老爷没有接话,柳氏试探地道,“雪丫头的药是我差人送去的,都怪我没有问清楚......” “不必说了,这也是意料之外的事。”穆二老爷一杯酒下肚,头就更加昏沉,草草吃了点东西就回房歇着。 柳氏听到这句放了一半的心,推着初晴到房间里,温婉地道,“今日就由初晴服侍老爷歇下吧。” 穆二老爷没接话,好似真的困了。初晴反倒别扭起来,不肯上前,柳氏瞪了她一眼,小声在耳边骂,“小蹄子,别在这里给我装模作样的,还不快去。” “谢太太恩。”初晴见二太太是真的将她推给老爷,心里喜滋滋的,面上仍然拘谨。等到房门关了,才爬到床上去。 夜幕昏黑,整个穆府沉静在幽暗之中,没有一点声音。穆念雪卧在床上,不由又想起跳井的丫头茜红,这两天只要一下雨,漓雨院门口便会出现她的身影。 像是冤屈不除,灵魂就不得善终一样。 穆念雪昏昏沉沉睡着了,睡梦中好像梦到母亲,但是画面很虚渺,都是她幼时的一些场景。母亲很年轻,她很小,接着幼弟出生了......母亲的院子前前后后许多人踏进迈出,那些人都在阴险地笑。 周姨娘提了一盒药过来,画面就开始变沉。母亲还是吐血,大朵大朵的红花染红了地板。 “姑娘,姑娘,醒醒。” 穆念雪睁开眼睛,窗外才蒙蒙亮,栖月披了件单衫坐在床边望着她。 原来是又做噩梦了,穆念雪惊了一身冷汗,却又觉得哪里不对劲,梦中的场景都是她不曾经历过的呀。 “栖月,你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吗?还有我弟弟念辰是如何变痴的吗?” 第二十八章 疑案 “姑娘,你怎么又想那些去了?”栖月很忧虑,不知道该不该讲。 “你先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穆念雪拉着栖月的手,很是坚持。 “我也是听人说的,大房大少爷成亲那日,小少爷明明是在马车里的,莫名地就出现在大少奶奶未出嫁前的府门口,捡着地上的风筝玩儿。迎亲的马突然就发狂了,大少爷从马上摔了下来,太太为救小少爷,用自己的身体挡了,马蹄正踏中胸口,从那以后小少爷就痴了,太太也不中用了......”栖月一边说一面擦着眼泪,穆念雪澄清的眼眸却是空洞的。 “我母亲去世之前,你有见过她吗?”穆念雪其实想问母亲有没有嘱托她的话。 “没有,我自小是跟着姑娘的。太太过世后,二太太就将服侍的旧人全部打发了,太太住的院子也因一次失火烧了大半,干脆就做成了柴房。” “我知道了,你再去歇会儿吧,等天亮的时候就把红叶叫进来。” 栖月点了头,替姑娘拢好了彩绣米珠帐帘,退到外间。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巧燕、栖月进来服侍穆念雪梳洗,另外着人去叫红叶进来。那人去了半天,没见到红叶。 “我去找红叶姐姐吧。”巧燕自告奋勇地出去了,先是往当差的外廊看了看,后又转到下人的卧房,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一个人都没有。 “咦,这就奇了怪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不见了。”巧燕一边嘀咕着,一边蹦蹦跳跳地往院外走。这时候却听到一声尖叫,像是红叶姐姐的声音,又好像不是。 房间里栖月跟穆念雪也听到了,疑虑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巧燕跌跌撞撞地进了门,话都说不全了,“姑娘,红叶在桑树底下吊死了......好可怕啊,眼睛瞪得有那么大,舌头伸得有那么长。” 巧燕用手比划着,整个人战战兢兢地,栖月瞧着可怜就将她搂在怀里安慰。 “刚才那叫声是谁叫的?”穆念雪隐忍地问,红叶的死太突然了,为何偏偏在她问话的时候呢。 “一个干粗活的丫头。”巧燕呜咽着。 话音落,一个面貌略粗的丫头进来了,跪着请了安原原本本将事情讲了一遍。之后便退下了。 早膳依旧与念辰同食,穆念雪简单吩咐了几句,叫院子里的人不可乱说,怕吓着幼弟。 栖月就在一旁应答,“是,姑娘。” 穆念辰却像听懂了什么,张着耳朵重复,“是。” “你说什么?”穆念雪一阵惊喜,搂着幼弟的脖子问。 穆念辰又重复了句,表情还很僵硬,这次发音却是“死”。 穆念雪吓了一跳,连忙捂住了幼弟的嘴。心想他肯定是无意间看到、听到了什么,才反反复复讲述一个‘死’字。 吃过早膳,穆念雪将幼弟交给嬷嬷,简单问了几句,便去向老太太请安。以防念辰突然说个什么,叫人觉得不吉利。 来到存菊堂,一屋子人和乐融融的,不少媳妇、管事的都在。大家好似在商议老太太的寿辰怎么过。 “老太太万福金安!”穆念雪膝盖疼痛,却也不得不磕头请安。 “起来吧,到旁边小凳上坐着,对了,四哥儿怎么没来?”难得的是老太太没像以往不待见她,还问起幼弟的情况。以前从不会有这种情况,莫不是今天有喜讯? 穆念雪小心答了,一边猜疑着。 暖炕边,柳氏递了封信给老太太,又帮着戴上了老花眼镜。 第二十九章 送礼 “下个月便是老太太的寿辰了,姑母那边已经带着你们表哥、表妹过来了,这几天就在路上,大概也快到了。”柳氏喜意盈盈的,一面说一面抚着老太太的肩膀,给她按摩。 谁不知道老太太一生育有三个儿子,只得一个女儿,婚后还嫁去了苏州郡城,如何不宝贝呢?手里的信是看了一遍又一遍,嘴里只念叨着姑母的名字。 穆念雪也是高兴的,自小姑母就疼她,母亲去世后还曾打算将她和幼弟接去苏州城住一阵子,哪知她得了怪病昏迷不醒呢。再有,表哥宇枫也是对她悉心关照的,表妹芸湘也是最讨喜的。 一整屋人只有穆念秋无精打采,对她来说,现在谁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得到云世子的欢心。暗暗地瞥了穆念雪一眼,心里已经下定决心要跟嫡姐争夺一切。只是她却不明白,有些事情再争也是徒劳。 出了老太太的院子,平阳王府打发了人给老太太送了礼物,一粒青玉夜明珠、两尊金雕貔貅及一盒洛羽紫檀香,都是宫中御品、上上之物。此外还另外给穆念雪送了一块银希玉佩,声称三姑娘日后有事可上平阳王府找他。 这个他没注明是谁,显然给老太太送礼的肯定是借以王爷之名,给她送玉佩的人可不定是王爷。就因为这个事,穆念秋在房间里大吵大闹了一上午,午膳都没好好吃,还传到老太太那里。 “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还有没有姑娘家的样子?你姑母来之前好好地给我呆在房间里反省,越来越没规矩!” 老太太的话就是严令,穆念秋再不高兴也得依从,还要在案前抄女德和经书。穆念雪却并不高兴,老太太惩罚了穆念秋不代表就会喜欢她。 下午,她趁着阳光温暖,到父亲书房找几本书教导念辰,虽然红叶的死因还没查出来,但从此治好幼弟的呆病不是问题。 父亲的书房由一个小厮看管,里面都是祖辈的文献、还有医经,甚至手抄本。总之是珍贵之物,除了三房老爷以外不准任何人踏入,以免破坏了东西。 早在她醒来,穆二老爷就对她说了,想看书没有人拦着。 走到夹门边上,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好似两个人在讲话。一个婆子就道,“二太太和老太太原本是商议着让四姑娘与平阳王府的云世子联姻的,事情还没落定,偏偏三姑娘又醒来了,不但如此,那边还送了块玉佩给三姑娘。老太太一时也没了主意,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呢。” 另一个却说,“那就干脆叫三姑娘联姻,这不是更好吗?” “唉,你如何知道这里头的关系,三姑娘虽好......” 后面的话却是听不见了,不知道那婆子对另外一人低语什么,穆念雪扭头一看,讲话的正是王善保家的。 一不小心弄出了声响,讲话声就停了。坐在门口打盹的小厮也清醒过来,看到穆念雪,不好意思抓了抓脑袋,“姑娘里面请。” 房门是开着的,阳光折射进堆满书卷的房间格外静谧清香,穆念雪走进去便见一个伟岸的身影站在里面。 第三十章 伯父 这是她醒来后第一次见大伯父,也就是穆大老爷。 一袭松鹤纹薄绸褙子配着靛青色腰带,身姿宽广、浓眉凤目,表情略为肃敛,仔细看跟穆大太太倒有几分相像。 穆念雪未曾料到里面有人,且又是大伯父,想退出去都不行了。 “给大伯父请安。” 穆大老爷先是背对着她看一卷旧史,听到声音才转身,目光触及到穆念雪身上瞳孔缩了一下,随即以平和的声音问道,“身上大安了?前几日还问你父亲来着,也没去看你。” 穆念雪有点受宠若惊了,大老爷在衙门里做事,一个月里只有十天到家的,即使在家里也看不到人影。因此毕恭毕敬回了一礼,“谢大伯父关心,已经不碍事了,倒是侄女不懂礼,该去给伯父请安的。” 穆大老爷眼中精光内敛,眼前的人似乎跟以往大不一样了。表情却依旧和蔼,微深的皱纹向两边展了展,“要看什么书?我替你拿。” 穆念雪原本只想挑点简单点的,或者是图画书也好,现在要说女经之类的也未免太做作了,只得顺着大伯父的意思道,“那就《诗经》,《礼记》吧。” 穆大老爷给她拿了两本,又多递了本《太白诗集》及《大漠洪荒》给穆念雪,“这第一本是你父亲常喜欢看的,第二本是讲故事的,你且看看吧。” “多谢大伯父。”穆念雪拿着册子走出来,栖月便在转角里等着她。 三月的天一瞬就过了,天气变暖,候鸟飞回,园子里的花儿姹紫嫣红的。栖月只着了件柠檬黄的提花褙子晒太阳,脸上红肿明显消了许多,穆念雪未出书房之前她恰好看见一个身影从她眼前晃过去了,那人正是三房的二少爷穆念青。 都说二少爷是纨绔子弟,栖月真的相信了。这人见她单独坐在这里,就故意上前搭讪,明里暗里要占人的便宜。 栖月真是急红了脸,虽说自己比他还大一岁,穆念青却比她高一个头还不止,眼睛里流里流气的,什么话都敢说出口。 穆念青是三房庶出的,虽被二老爷不喜,可毕竟是个主子。栖月见他涎着脸就要贴到身上来了,慌忙退后一步,“姑娘正同老爷在书房里,这会子也快出来了吧,少爷还是警醒些,万一二老爷又问功课......” “哼”穆二少爷扔了小树条,虽满脸不服气,还是灰溜溜的走了。 穆念雪也刚好从书房里出来,看见栖月红扑扑的脸,诧异道,“怎么了?” 栖月也不好讲二少爷调戏她的事情,只是诧诧的,“大约是被太阳晒的,姑娘怎么一下就出来了?” 穆念雪往后看了一眼,正瞥见一抹青绿色的枣衣,顿时就明白了什么事。伏过身叮嘱道,“以后远着他就是了。” “唉。”栖月诺诺地答应,头垂得更低了。 回到漓雨苑,穆念雪手把手地教导幼弟,这次虽然能简单地发音,仍然口齿不清。穆念雪手上毛笔蘸饱墨水,在纸上写着字,门口却听到一阵哭啼声。 巧燕打开帘子禀报,“姑娘,红叶的爹爹、舅舅、舅母来了。” 第三十一章 内鬼 穆念雪放下笔,牵着幼弟的手出了内室,来到院子里就听到一个婆子的怒骂声,“什么人也敢在这里大哭大嚷的,没得叫人晦气,这可是穆家三姑娘的住处,搅了宁静可唯你们是问!” 穆念雪皱了皱眉,都不太认识眼前这个婆子,给栖月使了个眼色,就叫她退下。 “都起来进屋里说吧,别在外头跪着了。”穆念雪脸色倒是和睦,早先她就打发了人报信了,还循着旧例给了五两银子。 “谢姑娘宽宏达理。”一个中年妇人磕了头,与另两个男人进了外堂。 穆念雪让人抬了春藤凳子给他们坐,那妇人仍旧带头跪在地上,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又哭起来,“姑娘的好我都记在心里,只是可怜我那外甥女,人还没长大就去了。她从小就没有娘亲,家里又穷,只得送到府上维持生计。这些年好不容易有了点盼头,她又生得乖巧伶俐,我们跟她老子商量要接出府去,如何就祸到临头了呢?” 妇人一边哭一边说,她旁边一个男人就拉她的衣角,好似在阻止她别再哭了。 穆念雪不知他们来的意图,叫栖月到她的房间里多拿了一吊银子,又拿出柳氏给她准备的一套新衣,一并递给妇人,“女儿家小小年纪也委屈,这是我才做的新衣裳,银子不多全表心意。你们替她收着吧,好歹主仆一场。” 妇人倒是有些愣了,连忙推拒着,“姑娘误会了,奴婢哪里有脸再要这些,只是想请姑娘做个主,红叶向来安分,不能不明不白就这么死了。总得找出个原因,才叫我放心。” 穆念雪叫身边的丫头搀扶起妇人,实话实说道,“红叶的死我也很意外,虽是个三等丫头,不常到我房里来,好歹也是我使唤的人。就是你们今日不说,我也会将此事查明白的。她有什么心愿要实现也可以告诉我,我替她做主,你们放心好了。” 妇人大喜,连连磕头,“姑娘的大恩大德我们一定记着,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姑娘。” “东西也都收下吧,有事情自会派人跟你们说的。” 妇人用袖子抹了眼泪,也不再客套了,“多谢姑娘。” 穆念雪目送他们出院,心里叹了口气,抬手间忽觉幼弟脸上冰冰凉凉的,用手一摸全是泪。 栖月便掏出干净帕子给穆念辰擦了,“小少爷怎么哭了?” “许是刚刚看到那妇人哭了吧。”穆念雪有些许欣慰,幼弟一天天都在变化着,日后总有好的一天。 “姑娘,红叶的事可有头绪吗?”栖月见穆念雪沉思着,便问。 “还没”穆念雪牵着幼弟的手走到刚刚写字的地方,小声地道,“这屋里一定有内鬼,不然谁会这么及时地谋害红叶?你先把巧燕叫进来吧,我有话要问。” 穆念雪说到‘内鬼’二字,栖月吓了一跳,听明白了什么意思才舒坦了心肠。一会儿,巧燕就进了屋,上午令她惊愕的事情已经放下了,这时候握着帘子大大咧咧地问,“姑娘,你找我?” 第三十二章 推理 穆念雪尤为喜爱她活泼可爱,见她进来就将几案上的花生酥递了一块。巧燕用指头拈了,歪着小脑瓜道,“谢姑娘。” 一边咂吧着嘴儿把花生酥吃得一丁点不剩,栖月掏出手绢替她抹了抹嘴,“还要吗?” 巧燕摇摇头,眨巴着眼睛问,“姑娘是不是想问我关于红叶的事情?” “嗯,昨日里她都和你们说了些什么话?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没有?”穆念雪沉着声问。 巧燕细细思索了一番,“没有啊,都是再平常不过的话,直到今天早晨奴婢都没发现异常。” 栖月与穆念雪对视了一眼,正色道,“看来是突然事件,有可能连红叶自己都不自知。” 穆念雪摩挲着幼弟的脸问,“你可见还有其她人不正常吗?” 巧燕摇了摇头,“没有了,昨天晚上芷兰姐姐倒是让我早点回房。”说完又突然想起来什么,“哦,对了,几天前的夜里红叶姐姐曾经告诉我她知道茜红姐姐的冤屈,具体是什么她没有说。” “你先下去吧,这话不要对外人讲,知道吗?”穆念雪沉静了片刻吩咐。 “放心吧,姑娘。”巧燕高高兴兴地退下了,穆念雪见房间里没了别人便低声嘱咐栖月,“你让人看着巧燕些。” 栖月颇有些不解,不管怎么说巧燕不该是被怀疑的对象。穆念雪耐心地解释,“她毕竟小孩子心性,贪吃又贪玩,难免识破不了真相。我让你看着她,是为了引出这院子里的叛贼。” “奴婢懂了,姑娘果然聪慧”栖月看着自家主子,更加敬佩,“照这样分析,故意跟巧燕接近的人便是加害红叶的人吗?” “那倒不一定是,应该是另有其人。” 说话间,穆二老爷就进来了,“雪儿在谈论什么事情?” 栖月请了安,穆念雪迎上前去请父亲就坐,屋子里只有穆念辰迟钝一点,呆呆地看着他父亲一声不响。 “今天刚巧没了个丫头,比不上爹的正事,不提也罢。”穆念雪一脸轻松,查出真相前不想同父亲谈论此事。 “噢”穆二老爷一脸诧异,在竹圈椅上就坐,抱起念辰,“禀明老太太了吗,家里可来人了?” “女儿想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好扰了老太太,就做主给了五两银子作为打发,爹觉得如何?” “你做得不错,老太太寿辰快到了,这样的事情想必也不会理。只是我听说,你怎么把自己的新衣服给别人了?”穆二老爷脸色肃穆起来,毕竟给死去的人穿是件不吉利的事情。 “也是事发突然,女儿罪过,不该将姨娘替我做的衣裳扔给别人。”穆念雪低下头,却不敢将真实原因讲出来,她此番就是为了做给柳氏看,以表明她的态度,没想到被父亲知道了。 穆二老爷叹了口气,“我倒也不是说这个,罢了,此事也过去了。念辰今日境况如何?” “有了些进展。”穆念雪舒展开眉心,将幼弟的变化一一告诉给父亲,又讲了在书房遇见大伯父的事情。 “不去学校倒也好,你三弟又在学堂里闯了祸,念辰去了怕也无人照管。”穆二老爷揪着心,为穆念荃不好好读书而苦恼。 “都怪女儿不能为父亲分忧。”穆念雪看了幼弟一眼,心殇地垂下眼睫。 穆二老爷不忍牵动女儿愁绪,将话转到别处,“再过两三天,你姑母他们怕是要到了。” 话说到此处,窗外一个茄色身影闪过,穆念辰突然哇哇大哭起来。 第三十三章 惊吓 众人不知所措间,柳瑞家的进来了,还未开口说话穆念辰哭得更厉害,心里头不免有些打鼓,“给老爷姑娘请安,太太差奴婢来请老爷......” 穆二老爷话不多说,看了哭泣不止的幼儿一眼站起身,“你去吧,我就来。” 柳瑞家的一走,穆念辰便不哭了。栖月与穆念雪都有些疑心,穆二老爷却是放宽了心的,“想是被人影吓到了,不妨事,知道哭就好。” 天色将晚,穆念雪将幼弟送到嬷嬷手里才回房歇息。睡到半夜起,恍惚觉得有人对着床榻给她磕头。 眼皮沉沉地却睁不开眼睛,隐约中看见一袭深莲青镶金丝洒梅花朵儿的裙裳,这可不是柳氏为她做的衣裳么? 意识虽有,身子却沉甸甸地如被压了块巨石,怎么都起不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袭华裳飘远,裙裾翩翩。 虚渺如仙灵的身姿去了梨香苑,丝毫不费力地穿过墙、穿过门帘,来到穆二太太的床榻前停下。 柳氏睡得并不踏实,似乎正做什么噩梦。梦见穆念雪穿着一身新衣来找她复仇,转过脸来那人却是双眼流着血、伸长了舌头的红叶。 当即吓得睁开眼睛,就见一个鬼影立在床头。这一惊便是一身尖叫,将穆二老爷吵醒了。 “鬼、鬼,老爷!”柳氏头一次慌得不成样子,抱着头,语音轻颤。 守夜的丫头已经点亮了灯,幽幽地烛火闪着光影,恰巧就映出那丫鬟披头散发的样子,柳氏吓得又是一声尖叫,扯着穆二老爷的衣角不松手。 “你把灯放下,出去吧。”穆二老爷只得吩咐,旁边柳氏还在嘤嘤啜泣。 “是。”秋菊放下灯,掩上门出去了。 屋里穆二老爷宽慰了一阵,柳氏才重新躺下。这一夜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也不敢睁开眼睛,干捱到天亮。 穆念雪起早就听到关于柳氏的传闻,更加肯定昨夜给她磕头的人是红叶。穆念雪将计就计,在栖月耳旁低语道,“你让人找一截浸了鸡血的绳子放到柳瑞家的枕头底下,千万别叫人发现。” “姑娘怎么知道柳瑞家的便是凶手?”栖月疑惑道。 “我虽不确定,但我知道柳瑞家的是柳氏的左膀右臂,一定为她做过不少坏事,这也是试一试她,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我这就吩咐下去。”栖月点了头,应道。 下午,果然传闻柳瑞家的变得神经兮兮起来,在自家屋里烧高香念佛呢。说的话还与柳氏有关,恰巧就被秋菊听到了,回来禀报给太太。 昨夜虽然受了惊,第二日穆二太太又恢复了原样,自知这样下去局势不好。柳瑞家的虽是她的心腹及帮手,可万一将她做的事情捅破了,那就糟了。 “你去将她叫来,我有话要说。”柳氏转头吩咐。 秋菊去了没多久,柳瑞家的就过来了。一看便是精明能干的仆妇,身着茄灰色掐福纹的镶边比甲,头发插戴着一支青玉长簪,鬓角收拾地极为妥帖,进门先给柳氏请了安,“听说太太昨日夜里惊到了,今天不知好些没有?” 第三十四章 入府 柳氏摸了一下鬓发,“难为你挂记,已经好多了。昨日里我哥哥进了一批货物,想请你去照管照管,工钱还跟府上一样,你觉得如何呢?” 柳瑞家的脸便有些挂不住,她当然知道柳氏的哥哥是做什么生意的,专给大户人家送煤炭,又辛苦又不讨好。刚要问明原因,初晴便在太太身后一声厉喝,“太太的主张自有太太的道理,你下午便去收拾东西,早做准备。” 柳氏招了招手,叫柳瑞家的近前来,细声道,“你先出去躲两天,等风头过了再进来不迟。” 柳瑞家的只好依了,“还请太太多多记着奴婢。” 柳瑞家的丈夫在门房里当差,一并寻了个由头打发了。穆念雪叫人盯紧了他们,假如柳氏念救恩还留着他们,以后必定能帮她一个大忙。 此事过去后,平安了两天。 初春的早晨,阳光明媚。穆念雪正教导幼弟写字,巧燕欢欢喜喜地掀了门帘进来,“姑娘,姑太太他们来了,正在老太太那里请安呢,你可要过去?” 穆念雪略略收拾了一下,牵着幼弟的手道,“过去吧。” 还未迈出厢房,就听到一句娇憨的喊声,“雪儿姐姐,我来看你来了。” 门帘动,一个身着杏黄挑线纱裙的盈盈少女迈进门槛,胸前挂着一只银铃子,走起路来一阵叮叮咚咚地响。不是湘芸是谁? 陆湘芸乃穆念雪姑母的女儿,从小和尚给她算过命,说她命格不好活不过二十岁,便赠与一个铃铛随身携带,称为锁魂铃,特此保佑她平安长大。如今比穆念雪小上一岁,夕年十四,是个极活泼好动的女孩。 “芸妹妹,你可算来了。”穆念雪拉着表妹的手亲切地问候。 眼前的人可算唇红齿白,风流灵秀。发髻半绾着,只随意插了几朵新鲜怒放的兰花,半点俗物也不带。 陆芸湘笑应着,又掐了穆念辰的脸蛋一下,“你可算醒来了,早几日舅父就给娘写了信去,说你病好了。我恨不得立刻就赶来看看你,只可惜路途遥远......” 她二人一面说一面往老太太的房里去,远远就听到一阵热闹的讲话声。丫鬟掀开帘子,就见炕上、椅上围满了人,中间站着两个少年。一个是大房大少爷穆念远,另一个则是姑母的儿子陆宇枫。 两个人身量差不多高,穆念远年龄偏长一些,身材瘦中。相貌虽为俊俏却无陆宇枫的英武之气。 “只怕枫儿还强壮一些,两个人背对背我再看看......”老太太戴上了老花眼镜嘘着眼睛瞅着,旁边端坐着一个颇为贵气的妇人。 “看看,这是谁来了?”妇人一声唤,引起了各位的注意,大家的目光都投向门口。 “姑母。”“老太太。” 穆念雪与陆芸香携手入内,一个站在妇人面前,一个站在老太太身前。同时拜见了之后拉起来一番细细地相看。 “果然是长大了。”妇人身着绯红金线绣牡丹花的褙子,裙裾上的花朵交相辉映、煞是好看。一张脸保养得珠圆玉润,凤目炯炯有神,探究打量的眼神里带着平和的笑容,这便是穆二老爷的亲妹妹。 第三十五章 比较 姑母便拉着穆念雪说了好些话,就像是见久别归来的女儿一样。炕边上的穆念秋原本在禁闭之中,因府上来了贵客才叫她出来。方才姑母见她的时候只不过随便问了几句,这时候对穆念雪却是大相径庭,不免心中有几分来气。 却又不敢表现出来,只是咬着腮帮子看着,眼睛瞪得有铜铃大。 “姑父没有来吗?”穆念雪极有礼貌地问。 “你姑父军务繁忙,脱不开身,难为你记着。”姑母握着侄女的手,十分亲切。 穆念雪想起前世姑母家惨事连连皆由她而起,嫁了一个混账相公,就将罪恶的手伸到她的亲人身上。陆芸湘也刚好是在十八岁时死的,距今还有四年时间,她一定要扭转乾坤。 穆老太太只在陆芸湘的身上看了两眼就松开了手,第一是个女儿家,第二入府不先看望长辈却去看一个同辈的丫头实在没有礼数,穆老太太也就不太喜欢,只是样子上却没表现出来。 “杜鹃,去拿我的金漆盒子来。”老太太发了话,众人都噤了声,这是要赏赐哪。 一会儿杜鹃双手捧了个蓝底荷花描金盒子来,放在老太太跟前。穆念雪看了一眼,里面玛瑙金银闪闪发光都是宝物。老太太一生储藏的嫁妆、赏赐以及宫中娘娘的赐品都在这里。 穆老太太心细地挑了串琉璃珊瑚珠给陆芸湘,一件妆缎狐肷褶子大氅给了陆宇枫,“两件薄礼给我的两个外孙,难得你们老远地来看我。” “老太太的礼太厚重了,只怕两个小孩子消受不起。”姑母在一旁客气道,同时拉了穆念雪在旁边就坐。 陆宇枫便与妹妹陆芸湘同时谢过了老太太,惹得一旁的穆念秋更加扫兴。 “谁说枫儿是小孩子了?依我看个儿都能赶上他父亲了,议了亲事了吗?”老太太乐呵呵地问。 “还不曾,枫儿个头虽高,也还未满十八岁。我跟他父亲还在物色着,老太太若有合适的人选不妨告诉我们。” 母亲说着自己的亲事,陆宇枫一副坦然的样子,没有半点不好意思。柔和地目光看了穆念雪一眼,略笑一笑算是打过招呼。 老太太满口应承,又说到穆念远身上,“我们远儿十八岁娶亲,如今大姐儿都有周岁了,我还盼着来年抱个重孙。” “老太太是有福气的人,这个必是自然的”柳氏在一旁插了句话,又拉了穆念秋与陆芸湘站在一起,“你们两个倒像一对姐妹花。” 陆芸湘与穆念秋自幼便合不来,此时穆念秋满脸不高兴,嘟着个嘴儿,陆芸湘却在心里不屑地想,谁跟你是姐妹花了? “比下去了,比下去了,我瞅着芸湘这孩子更大方、利落些。”三太太一句话叫穆念秋好不高兴,噘着嘴儿回到了炕上。 “三太太谬赞了。”姑母忙在一旁客气道。 柳氏睨了三太太一眼,心里些微不爽,却没表现出来。屋子里弥漫了一股火药味儿,大太太的儿媳王氏才开解道,“若不就让几个孩子们出去玩儿吧,这儿闷着也是闷着,只要别上街就行。” 老太太也点了头,“找几个人跟紧了,叫荃儿、青儿两个也不必上学了。” 第三十六章 爱慕 “去吧,你们兄妹好好聚聚。”姑母也松了穆念雪的手,和蔼道。 “远儿,你是大哥,你可要把弟弟妹妹照顾妥帖了。”老太太便吩咐。 “放心吧,只在园子里玩一玩,不会有事。”穆念远领了命率先领着穆念池、穆念媛出去了。陆宇枫、陆芸湘、穆念雪也就随后。 穆念秋平时金贵着,从不和任何一个女孩合缘,身旁只有一个丫头钰川跟着。 穆念雪自是与陆芸湘走在一起的,陆宇枫与穆念远并肩走在后头,互相说一些府内府外的闲话。 “表弟可否要参加科举考试,不如就住在府上,等入了围再回去不迟?”穆念远以大哥的身份建议。 “母亲也有这个意思,只是我自幼对文试不太感兴趣,还想锤炼一下意志学武,也好帮父亲的忙。” “姑父是武学出生,这倒也好,是我疏忽了。”穆念远笑了笑,一脸客气。 穆念雪、陆芸湘两个却是讲起了女孩的私房话,京城里的见闻、家乡里的俗事连同芝麻大点的小事儿也被人拿来津津乐道着。 穆念秋早已赌气回了房,穆念池与穆念媛走在后面,悄悄地打量身前的人。陆宇枫一身春日湖水绿的长袍,束着八宝腰带,脚踏皂靴,落地有声。不像穆念远踩下去轻绵绵的样子。 五官虽没有大哥俊俏,棱角却如刀刻一般传神。 穆念池慢腾腾走了两步,陆宇枫突然停下回了头,语声带笑地问,“两位妹妹走累了吗?” 穆念池有一丝恍惚,后悔今日没有好好妆扮一下,刚要答话,一旁的穆念媛却抢了先,“不累。” 穆念池听到耳旁响当当的声音不由低了头,抱怨起自己是庶女的身份来。 “前面有一个凉亭,咱们到那儿坐坐、聊聊天。”穆念远说着话,便吩咐下人去打扫干净,等他们到了地方,亭子里已经摆好了茶具、糕点。 此处凉亭正对着一大片梨花,四处雪白一片,迎着和煦温暖的阳光,叫人觉得入了仙境。穆府本就大,这一片梨园还只是一角,穆念雪身子单薄,从醒来没有独自享受过此处美景。 几个人随意落了座,陆宇枫便问,“二表弟和三表弟怎么没来?” “哦,不用理他们,或许是下学的路上贪玩也说不定。”穆念远随意地解释。 穆念池坐得远远的,不敢太靠近了。穆念媛还是小孩子心性,围着陆宇枫问东问西的,穆念远便给他们兄妹沏茶喝。 “大少爷,大老爷找——”远远地一个小厮跑过来,走得急额头上全是薄汗。 穆念远衙门里是请了假的,此时父亲找他不免疑惑。却依旧风度翩翩地将礼节尽了,徐徐站起身道了声歉,“为兄失陪一下。” “不碍事,你忙正事要紧。”陆宇枫一脸随和,目送穆念远的背影走远。 “大老爷找我什么事?”穆念远拢了拢衣衫,问。 着青蓝夹袍的小厮在大少爷耳旁低语了几句,穆念远平和的眼眸中露出两点精光,“此事可是真的?” “千真万切,所以老爷才叫您上宫里打点去。” 第三十七章 喜讯 吃午膳时,消息也就公布出来,大房大姑娘穆念茹喜得龙脉,被皇上册封为茹妃。稍时,陛下的恩赐及娘娘的赏赐也下来了,全府上下其乐融融、跪拜君上接了圣旨。 “娘娘还有话要说——”传圣旨的太监尖着一副鸭公嗓,“老太太的寿辰因娘娘怀有龙胎不便前来,但娘娘每时每刻无比感念老太太的养育与教导之恩,人未至心却诚,请老太太不必挂怀。” 跪着的众人唯有大老爷与大太太面目依旧平静,老太太却抹着眼泪儿哭泣。太监念完了旨意,杜鹃便将老太太搀扶起来,一边劝慰道,“娘娘心诚,才事无巨细地告诉老太太,老太太这样,娘娘心里岂不是不安吗?二则这是天大的喜讯,老太太更应该高兴才是。” “臣妇多谢娘娘挂怀,还请娘娘保重身体。”老太太是二品诰命夫人,起身依礼谢过了。 “娘娘听说府上三姑娘醒来了,念及姐妹情谊命其明日申时入宫一叙。”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不止府上众人惊住了,连穆念雪自己也愣住了,这是闹的哪一出?从前世到今世的记忆,她对这位茹妃娘娘一点印象都没有,唯有一点她与混账夫君的亲事便是这位娘娘促成的,怎么说入宫都是一步险棋。 “雪丫头,娘娘要见你,赶快谢恩哪。”老太太急了,在一旁提醒道。 “是,谢娘娘恩典。”穆念雪沉了沉心,下跪谢恩。 “明日自会有人来接姑娘,可别误了时辰。”这位公公说完,大老爷忙让人给了赏钱,亲自送出府去。 众人也就重新就坐、用膳,明亮的厅堂里摆着两张桌子,男女分开食用。用餐时规定是不能讲话的,但此时也另当别论,都相互庆贺着喜讯,又说到穆三姑娘明日进宫的事宜上来。 “衣裳、首饰可都要打点好了,礼数一点儿也不能缺。”老太太便对柳氏说道。 柳氏还在为穆念雪进宫的事情介怀,脸色有些阴晴不定,听老太太提起衣裳眼睛瞬即就明亮了,“是,那些媳妇早就准备好了,应季的新衣裳各两套,首饰也是公中准备齐全的。只是......” 穆念雪不想柳氏会此时说出来,故意坏她的面子。待柳氏说完话,老太太果然发怒了,拍着桌子道,“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你母亲好好生生给你做的新衣裳,你不要也罢怎么偏偏给个死人穿?” 大老爷、二老爷也都停住了,不知道老太太为何发怒,起身侍立在旁边,刚要劝慰,老太太却说,“你们今日都别为她求情,我偏要问清楚了她居的什么心!”说着手上一拍,连饭碗都掉了下来,顿时屋里静得可怕,连不安的心跳声也能听得明白。 穆念雪下唇都咬出血来了,姑母远远瞧着心里一阵疼惜,心中只道她素日是个乖巧的人,怎么就做了傻事? 陆芸湘瞠大了眼睛,从未见过这场面,也是吓坏了。穆念池低着头,只道不干她的事。场中只有穆念秋最为得意,刚才还在埋怨自己运气不好,此时此刻那份气也顺下来了,只等着好戏看。 大太太是弥勒佛、万事不开口的,三太太又爱凑热闹,更不会在此时说话。这里也只有姑太太能劝慰几句,“老太太身体要紧,何必跟自己的孙女置气?” 第三十八章 审训 “你不必劝我,我自有分寸,今天必得问清楚了她才舒畅。”老太太火气虽没那么大了,却依旧固执,火眼金睛般直盯着穆念雪看。 此时狡辩也无用了,穆念雪退开了身跪在门廊里,“原是我的错,请老太太以身体为重,不要生气了。” 老太太哼了一声,“我自是不必生你的气,你只对着你母亲跪着,别对着我。” 众人听着这话更重了,有人在心里暗暗叫好,也有人面色一白,为地上跪着的穆三姑娘担心。穆念雪咬着银牙、脊背挺得笔直,一副不屈不饶的样子。 柳氏也只想将戏演到这里,做个慈母身份,欲拉穆念雪起身,“罢了,我也不同小辈计较,好歹都是自家人,和和气气过日子要紧。” 穆念雪却拒绝了柳氏的搀扶,一字一句地道,“姨娘果真是为我好吗?既为我好,何必又差人来监视我。” 柳氏不妨吓了一跳,心里冒起虚汗,“这是怎么说,对你好怎么成了监视了?” “栖月,你来说。”穆念雪本想将芷兰受训于人的事情迟些说出来,或者悄悄打发了出去,哪知柳氏这样不放过她,现在她明白了,对别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栖月从门廊外走进来,在主子旁边跪下,“奴婢前些天给姑娘整理衣裳,不小心整理出一包碎银子和首饰出来。姑娘说那不是她自己的,奴婢就想不管是谁总得找到了交给她才是。” 栖月这样一说,众人都跟着点头,想不到她是个实心实意、不贪小财的人。柳氏绞着手指头,额头上的虚汗越冒越多,不知穆念雪打的什么主意。脸也更红了,但众人却听得无比有兴趣,没有人敢来打岔。 “姑娘招来了下人,奴婢一问,没有一个承认是自己的。其中还有个不足十岁的小丫头叫巧燕,她说见过这些首饰,是芷兰姐姐的。奴婢又问芷兰,她矢口否认。巧燕又说,那些首饰是柳瑞家的给芷兰的,预备她做二老爷的姨娘,说是二太太的意思。” 穆二老爷不想说到自己头上来,那什么芷兰他见都没见过,本来他洁身自好,现在却叫人看低了他,以为他是个跟三老爷一样没成见、又荒淫的人。 “奴婢再问芷兰,她还是不肯承认。姑娘就让我搜搜她的用品,奴婢在她的枕头底下找到一双男人的鞋子。她便百口莫辩了。除此之外,姑娘还发现她跟柳瑞家的有私下来往,我们院里死去的丫头也跟她们有关。”栖月虽是个软肠子,性格柔弱了些,事关小姐声誉的大事却口齿清晰,说得头头是道。 “老太太,我从没这样的主意,给老爷填二房好歹也要选个好人家的女儿,我如何会应承这样不明不白的人,求老太太给我一个公道。”柳氏再也听不下了,忽的匍匐在地祈求。 桌子边上三太太抹着嘴角儿凝视地上的人,心里一阵阵好笑,想不到平时威风惯了的二太太今日这副模样。穆念秋才舒坦的心也开始忐忑不安,只求父亲、老太太能说句话。 第三十九章 还击 “罢了,这样不规不矩的丫头还要她做什么,打上二十板子扔出府去。今天的事也都到此为止吧,谁也别再多说了。雪丫头,你起来,以后别再做这种糊涂事,惹得一家子不安宁。”老太太一句话阻隔了后面的内容,一个大家族里总有肮脏事,还要在客人面前留点面子。 穆念雪也不好再继续了,姑母亲自搀扶她起来,“你表妹来时新做了一套衣裳没穿,明天你就穿着它进宫吧。” 陆芸湘的脸由害怕变得震惊,由震惊变得好奇,现在总算缓和过来,听到母亲的话也就点点头。 其他人都不反对,大老爷、二老爷也都回桌子吃饭。穆念雪柔声应了,“谢姑母。” 这顿饭就这样艰难地过去了,回到房里姑母又同陆芸湘好好安慰了一番穆念雪,叫她不要怪罪老太太云云。穆念雪哪是这么不懂礼的人,不会做任何计较,“姑母不必为我操心,老太太也有她的道理,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姑太太很是开心,“到底是个明理的孩子。” 芷兰自是被打发了的,不过穆念雪依旧怜惜她是个女儿身,没打她板子只让人收拾了东西撵出府去。 临走芷兰痛哭流涕,抱着门廊上的柱子不肯放手,“好姑娘,求你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奴婢一定好好服侍你......” 穆念雪垂目不去看她,芷兰性格腼腆,平日不会多说话,也极少做错事。哪知内奸偏偏是她?这才叫知人知面不知心哪。 “这种人留着做什么用,还不快拉了出去?”陆芸湘是个急脾气的人,早看不得了,恨不得亲自动手撵人。 姑母在穆念雪房间里留了一会,也就去老太太那里了,将穆念雪方才说的话、怜惜丫鬟的行为一一说给老太太听了。老太太面色稍霁,平时很不待见穆念雪,心里默默地有些赞许。 梨香苑中却是另一幅场景,穆二老爷板着个脸,“什么时候又让你给我操心二房的事了,这事儿被人端出来,叫我以后怎么抬头?” “妾真的没操这份心,还请老爷体谅我。那些丫鬟、婆子的话岂能当真,说不定就是编排出来的,老爷不信我,可以去查一查。”柳氏跪在老爷膝前,流着泪辩白。 远处初晴也不敢站着了,跪下来帮穆二太太求情,“太太说的是真话,初晴敢拿性命担保,请老爷明鉴。” 穆二老爷一甩袖子,哼了一声,“你们都来糊弄我,上头不放出话去,那些丫鬟婆子敢自作主张吗?” 柳氏的脸一白,眼睁睁地看着老爷出了院门,颓然地坐倒在地上。穆二老爷同柳氏的和睦关系也便从今天开始有了裂痕。 穆念雪静静地对着铜镜,她预知的事情正在一点点改变,生活也将按着她想的方向去发展。事实上她让栖月在饭堂前说的事情都是编造的,根本不曾有银两和首饰一说,只是意外发现芷兰举动奇怪,刻意靠近巧燕,用美食骗取巧燕口中的信息。至此,结果便出来了。 第二日,穆念雪早早地起来准备,头发精心梳洗了,绾了一个颇为俏丽的发型,穿着陆芸湘送她的衣裳,淡蓝色刺绣妆花裙,腰上用一根玉带捆束,下坠着青玉连环佩。冰颜雪魄,袅袅出尘,很是好看。 第四十章 进宫 穆念雪打扮好了,就去见老太太。老太太看着满意,额外给了穆念雪一支金丝云雀发簪,远远看去好似一只蝴蝶停在发梢上。 众人都赞叹,连平日爱搞怪的穆念荃也安分了少许。穆念秋委屈地要命,自己母亲犯了错,她也没得个帮手,不经意望了边上的穆念池一眼。竟发现她眼中熠熠生辉,看的方向竟是宇枫表哥那里。 穆念茹成了贵妃,穆念池也便是府上年龄最大的女孩,时年十六岁,正是议亲的最佳时机。可惜她是大房庶出的,心眼儿又小,平时笨嘴笨舌的,没有一点儿主见。唯唯诺诺的样子被众人轻视,若不是有大太太帮衬,只怕连个丫头都不如。 穆念秋想着这些小心思,打着主意想要接近穆念池,也好在某些时刻有人能帮她说话。 “申时到了,雪丫头也该准备着入宫了,见着娘娘既要懂礼也别太拘着,带着你的女官、宫女也都预先打过赏的,他们不会为难你什么,娘娘更是自家的。问你话你便答。”老太太格外殷勤,里里外外交代一番,恨不能代替穆念雪入宫。 “是,老太太放心吧。”穆念雪极端庄地回答,屈膝行了礼。 老太太满意点了头,一时宫里来了接送的车,众人拥着穆念雪登上一辆青绸马车。这是她第二次出府,并且还是入皇城觐见娘娘。 从没预料到她会有如此待遇,只是不知此次进宫是福是祸? 马车兜兜转转,京城的街道同往日一样热闹、人来人往、车如马龙。穆念雪不由想起第一次见云世子的场景,他将她抱在怀中给了她一世清明和温暖。第二次是在府上,虽有些不愉快,但他卖了个人情给她。 袖中紧紧地攥着那块云纹玉佩,仿佛触到了他指尖的温度。嘴角微微荡起,心里有一抹甜蜜的笑意。 “姑娘,到了,这就下车随奴婢到乹安宫吧?”马车旁边,一位笑脸和煦的女官挑起帘子。 “有劳姑姑了。”穆念雪礼数周到,跟随着女官下了马车。 皇城宫门分别为东、南、西、北四道,穆念雪穿过宫门,走在幽长的夹道里,两旁是红砖碧瓦的宫墙,将鼎沸的人声隔离在外。 穆念雪不敢四处观望,移着小碎步紧跟上前,转了几道弯终于来到乾安宫前。 “姑娘请进去吧,奴婢只能送到这了。”女官向穆念雪福了福身,伸手指引她上阶梯。 “多谢姑姑。”穆念雪抬眼之间,只觉眼前的宫殿甚是宏伟,飞檐卷翘、琉璃瓦闪着粼粼夺目的光泽。 “姑娘,这边请。”殿上下来两个宫女,和穆念雪差不多的年纪,头上梳着双鬟,面露微笑。 拾步上阶,脚下铺着清亮的汉白玉石,殿堂里飘着丝丝缕缕的香气,穆念雪在一排绣珠帘前站住了,透过稀疏的珠帘缝隙依稀能看到里面锦衣华服的人影。 “臣女叩见茹妃娘娘!” 须臾,一个和缓的声音传来,“免礼,赐坐。” “谢娘娘!”穆念雪起身,有人为她搬过软凳,珠帘内的人未曾动一下,静静地似一尊观音像。 第四十一章 请医 大房大少爷穆念远时年二十一岁,这位茹妃娘娘少说也有二十三岁了。在她八岁时被招选进宫的,中间又隔了多少年未见,穆念雪的记忆生疏了。不大记得茹妃娘娘的相貌,品性那便更不自知了。 穆念雪坐在椅上颇有些不自在,茹妃娘娘没再说话,她总不能干坐在这里吧? 埋怨归埋怨,穆念雪却是最能忍的人,大户出生的女孩礼数周全,茹妃观测良久颇为满意。 穆念雪脸上一直是沉静的表情,无一丝怨气地等待娘娘的下文。大约一炷香的时辰过去了,茹妃才招手让宫女倒茶。 头上珠翠一阵脆响,两名宫女已经拉开帘子,穆念雪但见一位丽人端坐香妃榻,一身鹅黄彩绣纹菱锦服,头戴金凤步摇,眉如新月,眼眸清亮。整体气质雍容华贵却又不失端庄秀雅。 “过来,让大姐姐好生看看你。”茹妃和蔼地道。 想必是大礼已经尽了,也到了叙叙家常的时候,穆念雪便起身上前慢慢行到娘娘榻前。茹妃伸手将她拉到身侧坐下,细细得打量了两眼。 穆念雪微垂着头,娘娘这样探寻的目光让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身子可好些了,家中常吃什么药呢?” “谢娘娘关怀,已经大好了,不曾吃药。”穆念雪低垂着眼眸,如实作答。 “家中弟弟妹妹还好吗,老太太还康健?”茹妃目光柔和,拉着穆念雪的手未放。 穆念雪刚要答话,一名太监在下方禀报,“娘娘,刘太医来给娘娘请脉了。” “传。”声音未逝,便听到一阵衣褶窸窣声由远及近,随后一位鹤发老人出现在宫殿前,未至下跪,茹妃已经宣了‘免礼’。 鹤发老人上前,精锐的目光稍稍打量了穆念雪两眼,半跪下身给娘娘把脉。不过一会儿便收起了腕上白绢,摸着长长地山羊胡须道,“胎象平稳,娘娘尽可放心。” “多谢李太医,我这位妹妹身体曾抱恙,太医顺便也帮她瞧瞧吧。” 穆念雪刚想婉拒,白绢已搭在她的手腕上。李太医人虽看起来老迈,样子却极为虔诚,眯眼把脉好一会都不曾放下,穆念雪心里有一丝忐忑。 “如何?”茹妃迫不及待地问。 “恕老臣无能,不能把出这位贵女的脉搏。”李太医竟脱下冠帽,磕头谢罪。 穆念雪右手紧握着把脉的地方,有一丝不相信这鹤发老人的话,甚至也不相信旁边端丽而坐的娘娘,一定是他们故意这样说,引来流言蜚语。 “何出此言呢?”茹妃的表情竟也有一丝不相信。 “此女脉象特别,老臣也并未把出任何疑病之症,娘娘若不放心,可让其他太医来瞧瞧。” “你先退下吧,本宫自有主张”茹妃见穆念雪一脸紧张,反倒劝解起来,“你别害怕,都说了没有病症,李太医今年已有八十高寿,他的话也不必全信。” 穆念雪想不明白,此事真的是凑巧吗?为什么她先前一次就诊,家中的郎中没有说任何胡话,还给她开了药方? 第四十二章 圣怒 “来,坐下吧”茹妃似一个妥帖的大姐姐一样安慰着穆念雪,“今日本宫也没有特别的事情,只是想看看你,问问家中的情况。” 穆念雪终于安定下来,她怎么能够惊慌呢,醒来时就已经发过誓了,今生一定要靠自己主宰命运,不留任何希望在别人手中。微微福了福身表示歉意,“臣女适才失礼,让娘娘见笑了。” “果然是好孩子”茹妃赞叹一声,从腕上拽下一个晶莹的翡翠玉镯给穆念雪套上,“本宫一见你就喜欢,这镯子算是本宫送你的见面礼吧。” “这......”穆念雪有一丝惊讶,这翡翠玉镯如此金贵,戴在她手上叫她为难。 “你尽管戴着,本宫还有别的礼物,你出宫回府就给姊妹们带去。” 穆念雪推脱不得,只好收下,“谢娘娘!” 二人正谈得畅快,忽闻一声‘皇上驾到’的尖利嗓音,穆念雪这一次是真的慌了,急急地站起身道,“娘娘,臣女先回避吧?” 然而话音未落,圣驾已经进了宫门。穆念雪回避不及,只得跪在香妃榻旁行礼,“民女叩见皇上。” 茹妃已经迎上前去,皇上并未留意榻前的人,只拉了茹妃的手往榻上行去,“爱妃今日气色不错,太医已经瞧过了吗?胎像如何?” “太医说一切安好,皇上勿忧”茹妃见皇上睨了一眼地上的穆念雪,适时说道,“臣妾孕中无事,便叫人传了家中姊妹过来略解烦闷。” “嗯,平身吧。”皇帝并未多加留意,将目光移至茹妃的腹部。二人说笑间穆念雪已磕头谢恩,稍稍移了步子在香妃榻前站着,表情略为尴尬。 一道威凛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眼,皇帝‘咦’了一声问道,“此女可是工部侍郎穆嵘之女?” 工部侍郎是她父亲官职,穆念雪刚要答话,茹妃已经替她答了,“正是此女,皇上怎知?” 皇帝微露笑容,“朕瞧着有几分相像,今年多大了?” 穆念雪等了一会,见茹妃并未代答,才略略抬眼。天子身着随常家袍,浑身气魄未敛,鼻端留有胡须,约莫四十上下,光芒内蕴,面目可亲。她只看了一眼便垂目答道,“回皇上,民女今年十五。” “正是豆蔻年华的年纪……”皇帝放下了打量的目光,微微沉吟。 “皇上,臣妾倒是有个意见”茹妃笑着看了一眼穆念雪,顺势便说出心中的打算,“太子左有太子妃贤能辅助,右有萧良娣聪慧果敢,四皇子虽已及冠,身边却没有一个人管束他,倒不如将吾妹许配给他,陛下以为如何?” 穆念雪心口突然一滞,茹妃娘娘招她前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吗?她虽未见四皇子的面,可民间对他的传言已屡见不鲜。四皇子元晔风度翩翩,极爱诗词歌赋,却是个流连烟花之地的主子。性格时而温顺时而怪癖,叫人揣摩不清。 想都不用细想,穆念雪便觉此人非良人,更何况早在前世她心里就住进了云世子,当下忐忑不安、悲苦异常!若是皇帝答应了,她该如何挽回这一切? 未曾预料的是皇上非但没有答应,反而龙颜大怒,一张平和的脸即刻紧绷起来,“大胆!尔等竟敢谋逆太子?该当何罪!” 第四十三章 危机 今朝太子是个刚愎自用之人,行事鲁莽、性格急躁,大臣们私下提议要更换太子。皇帝正为此事烦躁不堪,除了作战在外的二皇子与身份略低的三皇子,大臣们便是将目光放在了四皇子身上。 朝堂上的事情与后宫关系匪浅,四皇子的生母与茹妃交好,若四皇子日后有穆府作为后盾,风波会越闹越大。皇帝并非不喜四皇子,也并非真正看中太子,但是后妃参与此事却是叫他不能容忍的。 茹妃见皇帝勃然大怒,已吓得战战兢兢跪在地上,“皇上恕罪,臣妾不知哪里说错了话,吾妹刚来并不知晓此事,皇上要责罚就责罚臣妾。” 穆念雪跪在地上,脸色已是惨白,并没有发话。刚刚心中的拔凉渐渐转为温暖,茹妃触怒圣言,并没有自保而是为她开脱,是真心为她好还是别有企图? “念你有身孕在身,朕饶你这一回,起来吧。”皇帝淡淡瞥了一眼茹妃,并未伸手。 “谢皇上。”茹妃小心翼翼地起身,额上已是冷汗涔涔。 穆念雪却不能起身,依旧跪伏在地上,都说皇帝喜怒无常,她才头一次进宫就碰上了。手腕撑得有些无力,头顶上方传来皇帝冷冽的问话,“朕让你嫁给元晔如何?” “民女不敢接受,也没有这样的想法。”穆念雪有一丝惶恐,皇帝明明不想却故意试探她,好在她伶俐沉稳,巧妙地躲过了语中的玄机。 “噢,为何?”皇帝沉敛地问。 “皇子乃龙的传人,身份尊贵,吾乃平民女子,不能匹配。何况民女自有在意之人,故不敢高攀。” 穆念雪将皇帝比喻成龙,可谓真龙天子。这一番话答得甚是自然,不带浮夸,也表明了立场。皇帝很是高兴,准许她起身,“工部侍郎之女果然有几分才智。” 穆念雪起身谢了,茹妃的脸也由白转红,一场危机过了。 “你且安心养胎吧,朕明日再来看你。”皇帝并未多坐,离去时脸上也不见阴鸷。茹妃总算放宽了心,对穆念雪一阵嘉奖。 穆念雪却不再觉得茹妃是真正地平易近人,多多少少还是带了气的,只是礼仪上丝毫瞧不出不妥。 茹妃面有倦意,赐了金银珠玉便让宫女送穆念雪出宫,“你且去吧,日后若适宜,本宫再传你。” “是,臣女告退。”穆念雪出了乾安宫宫门,呼吸着新鲜空气,不由畅快。 抬眼望去,蔚蓝天宇下大小殿宇错落,连绵不绝。金黄水绿色的琉璃瓦盖在夕阳晚辉下灿烂夺目,壮观雄伟。只是再美的景色也留不住穆念雪的心,宫中是非多,还是早走早好。 给她带路的宫女非常端谨,一路上只是匆匆迈着步子,一句话都不曾讲。转眼走过了长廊,婢女将东西递给了穆念雪便要转身回宫,忽听耳后传来一声呐喊,“站住!” 穆念雪果然站住脚步,却见夹道里走来一位风姿萧然的男子,身着月白刺绣薄罗长袍,前额一缕墨发随脚步轻漾,一张俊脸微凛,狭长凤目带着不明敌意,手中的折扇正指着穆念雪提着的装裹袋子,“什么人敢偷宫中的东西?” 第四十四章 元晔 穆念雪一阵错愕,旁边的宫女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给殿下请安。” 眼前的人很是陌生,但观其着装奢华贵气、样貌不俗,想必是宫中一位皇子。只是不知这皇子是元晔还是元宸,竟然误会她是宫里的小偷? “见到本殿下,为何不行礼,难道你想拿了赃物逃走吗?”明明是责问的语气,但那双似春日湖水的眼睛却格外多情,斜斜地打量穆念雪。 如仙人般的身姿却故作挑衅的表情,穆念雪丝毫未觉得害怕,目光落在眼前人的腰间上,闪着莹润光泽的淡紫玉佩上系着一条长长的红缨。和云世子给他的那块相差无几。 嘴角露出一丝甜甜的笑,随即回了一礼,“殿下恐怕弄错了,小女不是贼,是茹妃娘娘的庶妹。这些东西也是娘娘的赏礼,殿下不信,问问这位姐姐便知。” 四皇子元晔有些微的愣神,眼皮莫名其妙地跳动了一下,依旧不肯认输,“还不承认,那你袖子里捏的是什么?” 袖子里捏的当然是云世子送她的玉佩,无论走到哪里,她都带着。穆念雪原以为这位皇子很好说话,却不想是被他无尘的面孔欺骗了。传闻宫中太子有刚武之气,二皇子作战在外不在京城,三皇子是个之乎者也的书呆子,那么只有眼前这位才符合四皇子的形貌与脾气。 穆念雪进宫一趟,不但碰上龙颜发怒,还遭遇四皇子的无理追问,真是祸事连连。她期盼着带她出宫的婢女说上几句话,这位姐姐却是哑巴一样呆立不动。 “殿下是不是误会了……”穆念雪还未说完,一双如玉箸般的手指毫无预兆地伸到了袖口,两指一夹,那枚温润似泉水般的莹玉便被元晔捏在了手中。 “果然不止是偷宫中的财宝,连皇子的玉佩也偷,你胆子可真大!”四皇子把玩着手上玉佩,嘴角斜斜地上挑,嘲弄般地看着穆念雪。但心里却是另一番反思,这不是云峥的玉吗,如何落在一个丫头手上? 四皇子得意地笑,终于捉住云峥这小子的尾巴了,往常都是自己输他半截,这回可得扳回来。 穆念雪真是哭笑不得,只求眼前的人不要弄坏了这玉,叫她做什么都可以。眼下天幕又暗了几分,过了酉时怕是要关宫门了吧? “这枚玉佩本殿下没收了,以恕你偷盗之罪。”元晔大手一握,将银希玉佩收在掌中。 “你——”穆念雪干咬着牙齿,恨不能伸手去抢回来。 元晔转身要走,夹道尽头却走来一个身影,面目俊朗、衣尘不染,眼眸里闪着责怪,“晔兄,你叫我好找,一副字练下来,怎么就没影了?” 来人正是世子云峥,二人从小便结识,一直到如今友情深厚。四皇子有什么赏玩的东西,便会传人约云峥入宫来,恰巧前些日子他拒绝了父皇娶妻的要求,天子罚他抄写三千张诗文,没有办法,他只好将云峥请了来,以比赛为由让其替他抄写。 穆念雪也看到了那抹清辉的身影,不比四皇子的邪气与阴柔,云峥更为明朗英挺,一身浅绿衣袍彷如雪山上的苍松,屹立不倒。 她站在铺了晚霞的宫廷之中远远眺望,浓黑的眼中便带了深深的眷念与甜蜜。 云峥走近了才看到穆念雪的身影在元晔身后,眼中不知不觉带了份惊喜,“穆姑娘也在这里?” 第四十五章 怀抱 “见过世子。”穆念雪微微地福了福身,目光中已多了几分柔情。 “怎么,你们认识?”元晔挑着眉头,云淡风轻地注目眼前的两人。 “这是穆府二老爷的嫡女,名唤穆念雪,你不认识吗?”云峥颇为奇怪地问道。 未见元晔如何答复,穆念雪已经挺直了腰身,目光直盯着四皇子俊逸的脸,“殿下这回可相信小女不是贼了吧?还请殿下将手上的东西物归原主。” 元晔不好再拿身份压人,捏着那枚玉的穗带递到云峥眼前,“这是你的东西吗?” 云峥用手捏了,也不问他二人闹了什么误会,寻了个由头就将四皇子打发了,“我出来时,好像看到环妃娘娘的鸾驾过来了。” 环妃乃四皇子的母亲,一向对元晔要求严格。听了云峥的话不再多作停留,挥了挥衣袖匆匆走了。 悠长狭窄的走道里只剩了穆念雪与云峥两人,心照不宣地并排向宫门口走去。地上的宫女也得以脱身,慢慢回了乾安宫。 头顶上红霞铺了半边天,美丽如画的宫殿一层层晕染在阳光下,耳边有和煦地春风,更有朗朗如玉的公子。穆念雪的心扉如花儿般萌动,忘了这世间的所有恶俗。 云峥的嘴角轻轻抿着,伸手将那枚玉佩塞在穆念雪的手中。 “多谢世子赠送玉佩。”穆念雪思绪荡漾,目光微敛。 “不必多谢,姑娘放妥当了便是。”云峥看着前方的宫门,微展笑颜。 二人来到宫门前,太监打着恭开了宫门。宽阔的殿外只有几株高大的树木,门口一辆车都没停,只有一个小厮牵着一匹马在等候。对街的马路也熙熙攘攘,没有多少人迹,想必是天色已近黄昏,快宵禁了。 穆念雪隐隐地皱着秀眉,来时她是坐宫里的马车,现在回去一个下人的影子都不见,也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 穆府就在京城西街,要走也不算很远,只是一个大户里的女子徒步走在街道上怕是影响不好,何况现在天色也不早了。 云峥已经牵过小厮手上的马匹,回头但见穆念雪目光深深,似乎有什么隐患,便问,“穆姑娘没有车回府吗?” “我……”穆念雪不不知该如何答话,举止有些无措。 “这样吧,姑娘在此等着,我去找辆马车来。”云峥本想送她回府,又怕两人一马不妥当,也就撇下小厮匆匆往街上行去。 不一会儿,就来了个马车夫挥着鞭子赶到这边,云峥坐在车厢里,对穆念雪伸出手,“上来。” 腕上一用劲,穆念雪已稳稳地站在车厢里。马车徐徐地前进,穆念雪抬眼就见云峥正看着她。浓浓的剑眉如刀刻,眼波如潭水般深沉,一呼一吸之间仿佛有种魔力吸引着她。 车子猛地摇晃了一下,穆念雪身体前倾差点就翻出车厢外了,好在一双大手及时地拉了她一把,毫无预兆地滚进那人的怀里。 心里一阵忐忑不安着,脸颊也绯红起来,穆念雪虽有一丝贪恋云峥的怀抱,还是受制于道德礼教,很快便起身了。 第四十六章 钰川 前世她正是遭人诬陷,才与混账夫君纠缠不清的,这一次她一定要保洁自身不让云世子误会。 “念雪姑娘,你没事吧?”云峥低眸望着身前的女子,关切地问。 “我没事。”穆念雪迎着那双澄净如泉水的眼睛,笑了笑。 云峥第一次恍惚,看见那抹温甜的笑容好似雪天里的霜化了,暖着他的心肠。她笑起来果然是更好看的,虽然只是短暂的一刹那,也足以勾起心中浅浅的情愫。 二人说笑之间已经到了穆府,马车停了,云峥亲自搀扶穆念雪下马车。抬眼之间穆府上上下下都等候在门口,心中便是吃了一惊。 迎面走来穆二老爷与老太太,云峥礼貌地称呼过了,“在下今次入宫,途中偶遇穆姑娘,因她无人接送特此雇了辆马车送她回来。” 穆念雪已被栖月等人迎到女眷一边,姑母与云湘正等着她。穆二老爷说了几句客套话,见挽留不住,才让云世子骑马走了。 “雪丫头,你怎么自个儿回来了,宫里的车未送吗?”老太太见到穆念雪,急着问。 穆念雪也正为此事诧异,一转头就见柳氏阴晴不定的脸还有穆念秋气哼哼地脸色,当下也就明白了几分,“宫里并未安排马车,出宫时幸好遇见世子才得以回府。” “母亲,进屋再说吧。”穆二老爷搀扶着老太太入内,姑太太与穆念雪等人随后。 一家人在老太太房里坐了坐,问了宫中一些事宜,穆念雪皆答好。隐去了圣怒与四皇子一节,又将手上的礼物分配出来,给了屋里的姊妹。人人都在欢喜中,拿着娘娘赏赐给自己的珠玉玛瑙细看。 只有穆念秋闷闷不乐,进屋就将一串琉璃珠子摔碎了,气得双眼发红落下泪来。钰川也不知如何是好,知道安慰也是徒劳,所幸发狠道,“姑娘这样发脾气,岂不是叫那些小人拍手称快吗?也只有太太为你担心,姑娘这又是何苦呢?不妨咱们就忍一忍,别叫人捏了把柄。” “你叫我怎么忍,这屋里头还有谁不是向着她的?父亲疼爱她,觐见娘娘也是她,在外头出尽了风头,拿了一串破石头来打发我!”穆念秋早将众人的礼物看了一番,唯独她的珠串最小,又看见云世子送她回来醋上心头,帕子都掷在钰川脸上,开口就骂,“你也不是好东西,给我滚出去!” 柳氏不放心穆念秋,过玉棠苑看看,还未跨进门槛就见到女儿发怒的一幕。进屋先是将穆念秋喝住了,转身又安慰钰川,“好孩子,你别往心里去,她是气糊涂了才分不清好歹。你刚刚说的一番话很有道理,我都听到了。以后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尽可告诉我,我替你做主。” 钰川起初觉得主子不解人意,正要心灰意冷,孰料柳氏这样一番劝慰又有了信心,“奴婢多谢太太,姑娘毕竟是主子,哪有不发气的,奴婢倘或是生气岂不是辜负了太太对奴婢的好?” 柳氏很是高兴,拉了穆念秋好生安慰,“钰川的话是为你好,你一个姑娘家如何不懂?这府里上上下下是娘的人,也只有你父亲把他们姐弟当个宝,老太太原先不也很宠你吗?” 钰川一粒一粒拾了珠子,拿绳子依旧穿上递给主子,“这是娘娘赏赐的,府里姑娘们都有,唯独姑娘摔碎了岂不是对娘娘不敬吗?” 第四十七章 青鹊 “这话说得很是,秋丫头不可再气了。”柳氏很是赞赏钰川的为人,有这个丫头帮衬着,以后定能掌控大局。 穆念秋虽接受了那串珠子,还是不太舒心,始终撅着嘴巴。柳氏便抚着她的头,将女儿按进怀里,“你怎么不明白娘的心?娘这般宠你,你还有哪点不知足?你三姐姐虽有你父亲,毕竟没有一个为她着想的母亲,凭着这点,你就比她强。” “那云世子为何向着她,今日偏巧还送她回来?”穆念秋泪眼朦胧,赌气道。 提起这事柳氏也是来气,她明明都打点好了,宫里的马车不送穆念雪回府,半路上自有她的人接应。第二天穆念雪的行径便会被人传扬出去,可惜老天爷偏偏不遂她的心愿,不但计划未成,反而促成了云世子的一番美意。 “你先别气馁,老太太的生辰不是还没到吗?云世子与谁联姻也是说不准的事。”柳氏挑着细长的娥眉,两眼放光,一字一句地道。 漓雨苑中,穆念雪与陆芸湘宿在一张床铺上,二人合盖着樱子红金线软被,头上钗饰除了,乌黑如缎子的发丝斜斜落在枕上。陆芸湘问了半夜的话,譬如宫里是个什么景象,娘娘什么模样,说了些什么话,又遇到了些什么人,穆念雪拣了些无关紧要的答了,一直到陆芸湘沉沉地闭上眼睛才罢。 她却怎么也睡不着了,摸着手上那块精致莹润的玉佩,想起不经意间与云世子碰见的那一幕。如若没有他,自己也不知身处什么惨境,遂了姨娘与庶妹的心愿。不管怎么说,今日又赢回了一局,老太太对她赞赏有加,院子里的丫头也对她诚服了。 接下来的日子,她要更小心些才是。 第二日清晨,栖月与青鹊服侍着两位姑娘洗漱,青鹊是老太太房中一个三等丫头,原是干杂扫这类活儿,穆念雪见她颇为机灵,与栖月性格互补,有意提拔她为二等丫头。 匀了面之后,陆芸湘便缠着穆念雪,“雪儿姐姐,你帮我束头发吧?” 穆念雪自是知道表妹的‘恶习’,有一个武官出生的父亲与一个颇有男子气概的哥哥,从小耳濡目染喜欢女扮男装,还时常怨母亲没有生对她。穆念雪笑着道,“好好的女孩子不做,要做男孩子,有什么好?” “好姐姐,我衣裳都准备好了。”陆芸湘娇嗔了几句,穆念雪拗不过她,只得接过梳子。 男子的发型比女子好梳,只要稳固就行,再在绾起的发箍中簪上簪子,或者用纶巾修饰,衣裳搭配好便是一位翩翩公子。 陆芸湘喜滋滋的,众人围着她左看右看,无不点头称赞,“果然比女儿打扮更美!” 屋子里正热闹着,门外传来一个婆子的喊声,“姑娘,老太太说今早在食堂里用膳,请两位姑娘收拾好了就过去,桌椅都摆上了。” 穆念雪刚要答应,青鹊甩了帘子出去,“桌椅都摆上了才叫我们姑娘,若是迟了一步是你传话的不是还是我们姑娘的不是?” 以往婆子丫头传话也都是这个时候,即使是真的迟了穆念雪也说不得什么,漓雨苑本就远,再加上她不得势,日子过得如履薄冰。每日须得谨慎再谨慎才不会出差错,如今青鹊头一天来便帮她立了威,传话的人也心虚了,讨巧地道,“哪能怪姑娘的不是,是我这脚底子磨坏了,故而走得慢了些。” 第四十八章 表哥 “今儿你也慢,我也慢,这府里的规矩还要不要?鞋底子磨坏了那便换一双,是你的脚珍贵还是我们姑娘的时辰珍贵?”青鹊是个脾气暴躁的,亏地她在老太太房里呆了好几个月,温吞气都磨平了。 “是是是,姑娘教训的对,奴婢这就去换一双鞋子。”那婆子也是气急了,却撕不下脸面,转身就要走。无耐青鹊又叫住了她。 “姑娘还有什么吩咐?”婆子沮丧着脸问。 “有人告诉你回话是在院子里喊的吗?姑娘没听到那又如何处置?从今往后,凡是有事传报都必须按着时辰,好叫姑娘也有所准备。不然通禀到老太太那里,克扣你的月钱。”青鹊铁青着脸色,声音并不大,却足以震撼人心。 传话的人点头哈腰地走了,里屋穆念雪等人也收拾妥当,一起去往存菊堂拜见老太太。时辰刚好,老太太梳妆完毕正欲携着姑太太、陆宇枫等人去往食堂。就连穆念池、穆念秋也在侧,只怕再晚失了体面。 “咦,这个俊俏的小哥是谁?”老太太指着女扮男装的陆芸湘发问。 旁边姑太太与陆宇枫早看出陆芸湘的精怪,只是没戳破而已。陆芸湘见老太太认不出自己,忍不住痴痴地发笑,王氏便在一旁解说道,“老太太,这是芸丫头。” 原以为老太太会欢喜地发笑,没想到却板了脸色,“好好的姑娘家整成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陆芸湘才不会将老太太的责骂放在心里,吐了吐舌头道,“老太太这就不懂了,苏州城很时兴这样扮的,不幸可以问哥哥。” 老太太并未顺着陆芸湘的话,却道,“我不问你哥哥,只问是谁把你打扮成这样的?” 穆念秋斜眼瞟着穆念雪,今日她特地起了个早在老太太旁边服侍,看到三姐姐犯了错就怂恿老太太责备她几句,以平顺她昨日的委屈,“芸妹妹跟三姐姐住一个屋子,平时最是要好,别的姐妹说什么不在心上,唯独三姐姐不同。这身装扮恐怕也只有三姐姐才想得出来。” 陆芸湘瞪了穆念秋一眼,“是我央三姐姐束的发,老太太要责怪就怪我好了。” 老太太一张脸沉了沉,想着穆念雪毕竟是入了宫的人,给府里添了光彩。即便是再不喜欢,也不能拂了娘娘的意,只好愠怒道,“罢了,都起来吧,吃了早膳便去临庆庵里请愿。” 穆念秋很是扫兴,这样大好的机会老太太竟然放过了三姐姐,心里虽然不舒坦也只得算了。 临庆庵乃道观,在京城较为偏远的地方,坐车一来一去恐怕要花上一天的时间。 老太太话毕,众人都接连着跨出门槛,穆念雪却落在了后面。母亲的墓因为种种原因没有葬入祖陵,而是葬在临庆庵附近。辞别三年,她一次也没有去拜祭过。 因为谁也没有提起。 表哥陆宇枫见穆念雪面有不适,关切地问,“雪儿妹妹,怎么了?” 一缕阳光照在陆宇枫头顶上,晕染地墨发润泽有光,穆念雪笑得坦然,忙道“没什么”。 陆宇枫也不再问,经过食堂的小路上总有些不平坦,他随手便替两位妹妹挡去了树枝,动作自然而又体贴。 这一幕恰恰被穆念池看到,心中有一股莫名的意味。像是被谁抢了恋人一样,心中思索道,宇枫表哥若是这样照顾她,她此生的心愿也就了了。三姐姐倘若嫁给别人,会不会就将宇枫表哥让给她呢? 第四十九章 请愿 吃了早膳,穆府二老爷安排了五辆马车去往临庆庵。老太太、姑太太以及陆宇枫坐头一辆,其次便是大太太、周姨娘、穆念池坐一处,穆念雪与陆芸湘为伴,剩下的男孩子们便骑马前行。 一路上风尘滚滚,马车轮辗过官道,一行浩浩荡荡的队伍驶入竹林。陆芸湘对什么都新奇,掀起帘子左顾右看,穆念雪却是沉甸甸的满腹心事。 前面忽闻马蹄声赶过来,一行穿着军甲的人马堵在通行的路口,队伍莫名其妙就停了。马上一个英武的将士抱拳问道,“请问这可是穆府马车?” 穆家三位老爷都公事公办去了,领头的便是穆念远,看清了来人便恭维道,“原来是莫将军,失礼失礼。我家老太太与姑母要去庵里还愿,不知将军有何事相告?” 坐在马头上的人正是莫展离,年龄未足二十,被皇帝封为骁骑参领军,可谓少年英雄。此人脾气太沉,轻易不着人的道,即使是别人恭维他的话也是僵着个脸的。 穆念雪与他见过一面,知他是云世子的朋友,心里免不了揣摩着心事,云峥是否也来了此处? “雪儿姐姐,你认识他啊?”马车里的陆芸湘十分不安分,整个头探出车帘,看了一眼又钻了进来。 “有过一面之缘,不太了解。”穆念雪实话实答。 “看着那一张臭脸,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陆芸湘的话刚说完,一辆娟秀的车舆就从队伍旁边过了,前前后后跟着的仆人不下一百。排场之大,非富即贵。 穆念雪猜对了,同来临庆庵请愿的人正是平阳王妃与云瑛郡主,云峥忙于公事并未前来。 车舆徐徐而过,云瑛刚巧就掀了帘子,满心欢喜地望着郊外。这一幕刚巧被陆芸湘看到,见她衣饰华美、神情骄傲,气哼哼地道,“有什么了不起的!” 队伍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等平阳王府的车舆走远了才继续前进。大约弯过了密林,才看到一栋庙宇耸立在眼前。老太太由穆念远搀扶下了车,大太太、二太太、三太太以及王氏随后。临庆庵虽在山中,但庙宇建得十分辉煌,入口便是三个拱门。 庵中有规定,男女不论贵贱都分开居住,穆念远也只好侍奉到此处。老太太却是不放心,拉着他的衣袖道,“可要管紧了你弟弟们,不许他们贪玩、惹事生非,回去我定不饶!” “是,老太太尽可放心,有我在,荃儿与青儿两个不敢胡来。”穆念远在任何时候都能懂礼,当着老太太的面更是一副孝顺的模样。 老太太吩咐完,便领着女眷们进观。一位女尼早已迎了出来,“这位上善可是穆府老太太?快随贫尼入内。” 老太太以手合十,“多谢师太。” 女眷人数多,分为三个房间。众姐妹明里暗里都要跟着老太太,特别是穆念秋,伺候祖母十分殷勤。连丫鬟做的活儿都包了,她的想法穆念雪自是清楚,旁边住的就是平阳王妃,只要有机会见上一面,讨得她的欢喜,入嫁王府也就不远了。 因此柳氏在马车里就已嘱咐过穆念秋,叫她把准这次机会。 穆念雪却是没这个兴趣,陆芸湘也不惯跟老太太呆在一处,自是跟了出来。林子里的哥儿们正在放生,这是为请愿特地买来的,不管是天上飞的,水里游的,陆上跑的,应有尽有。王孙们不受拘束,也玩了了个畅快。 陆芸湘一身男儿装趴在窗口上,瞧着外面的林子好生艳羡,“雪儿姐姐,我们也去玩儿吧?呆在这里有多闷啊。” 女眷们进了观,自是不能随便出去的,穆念雪刚要答话,王善保家的来传话命两位姑娘到老太太房里去。 刚出来不久又回去必定有什么要紧事,果然老太太说,“平阳王妃要见你们,都收拾妥当了随我去。” 第五十章 王妃 陆芸湘还想说什么,老太太严肃地道,“都不许推脱!” 大太太、二太太等留在此处,与之一同去的除了女孩子们就只有姑太太。前世并没有这一幕,但穆念雪是知道平阳王妃这个人的,高贵、冷艳、严厉,不喜人出风头,也不喜太花哨的东西。穆念雪唯有平静处之,才能做到不被王妃注目。 穆念秋搀着老太太走在最前头,进了屋但见平阳王妃端坐在暖炕上,面容姣好、双眸如漆,身上含而不露的贵气与衣饰妆容相得益彰。老太太刚要附身去拜,早被旁边服侍的人搀了起来。 平阳王妃在高处道,“老太太不必拘礼,既然同来庵中,那便一起请愿。” “王妃说的是,难得在路上遇见贵人。”老太太被人搀扶着就坐,一边说着客套话。平阳王妃手指一引,叫人忙着上茶。 屋子里的女孩除了穆念秋傲气骄矜了些,其余人等都低垂着头沉默不语,穆念池竟有一丝害怕,连眼睛都不敢抬,好似上面坐了个极威严的人。 平阳王妃身后只得两个丫鬟,不见其他人在,老太太便问,“郡主与世子不曾来吗?” “小儿有公务在身不便前来,至于小女”王妃说到此处,紧皱了的额头舒展了些,“适才贪玩,跑到后面林子里去了。” 陆芸湘听了这话不由得又羡又妒,都是女孩儿,别人能出去玩偏她不能,也不知是什么人定下的规矩。在底下绞着衣角埋怨,忽听王妃道,“这是谁家的孩子这样标志,走过来我瞧瞧。” 平阳王妃说地不是别人,正是陆芸湘。姑太太推着女儿上前,“这是妾身的小女,从小就古灵精怪打扮成男儿模样,王妃莫见怪。” 陆芸湘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平阳王妃拉了她的手在榻前,细细地打量,“可惜了,若是个男儿只怕更好。” 一边又问陆芸湘的年龄,答曰‘十四’,王妃欢喜道,“正与小女一个年纪。” 接着便又送了见面礼,当然坐下的孩子都有份,唯独陆芸湘的礼特别一些。姑太太一边谢过了平阳王妃,一边谦道,“小女不懂事,王妃错爱了。” 这一幕现在穆念秋的眼里真是如刺一般,原以为自己的对头只有三姐姐,没想到自己还是算错一步。老太太也不知道平阳王妃意下如何,若是真选了陆家的女儿为儿媳,那穆家可真是亏大了,不仅如此,还失了颜面。 老太太便将穆念秋推了出去,“这是我的四丫头,王妃瞧瞧模样儿怎么样?” 穆念秋端庄地行了一礼,今日的穿着可是考究了一番的,艳丽而不落俗套,正适合走在山间绿林里。如何料到王妃并不喜花哨的东西? “这位便是二房庶出的吧?” 这一句话只叫穆念秋高兴的尽头全散去了,莫名地就计较在‘庶出’两个字上。老太太忙接口道,“先前是,如今她母亲已被扶了正的,也算是嫡出。” 穆念秋心里总算好过了些,艰难地完成了这个礼。还未回身,却听王妃又提道,“不知原来那位嫡出的姑娘是谁?” 第五十一章 放生 穆念秋只恨没有一个地缝让她钻进去,她何曾受过这等侮辱?在府中一直是以嫡出的身份做人,要什么有什么,母亲从不会缺她的。来到这里如何就变成庶出的了? 当下也不敢答话,默默地退下身去,只把穆念雪恨到骨髓里。 穆念雪虽不知穆念秋的心思,也知道她此时一定大受打击,这种侮辱并不是她造成的,却要让她来承受。虽十分地不愿意,这个时候还是得上前行礼,“小女穆念雪给王妃请安。” 平阳王妃身着一袭粉色短衫,外罩一件绯红金线绣芍药的过膝褙子,下着一条藕荷色百褶罗裙,裙裾上依稀绣着芍药花样。看起来既严厉又端庄,保养得当,眉眼中透着几分精明。 传闻平阳王爷一生只得一个妻子,府中并无妾室,这位平阳王妃也算是独宠,因此除了世子与郡主两个,膝下再无别的孩子。 平阳王爷固然情深义重,不得不说平阳王妃也是有几分手段的,将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不出任何乱子。 “你就是峥儿提起过的穆家三姑娘?”王妃远远地看着穆念雪,眼底带着三分审视。 穆念雪压根儿不知道云世子会提她,此刻不知是欣慰还是紧张,听得那话里的语气好似带着质问,只得恭谨地答,“是。” “姿容倒是一般。”王妃眼光十分挑剔,看了一瞬不再多问。 穆念雪知礼地退下,穆念秋翘着嘴角微微地笑,这一局她也不算全输。 老太太见王妃面有倦色,适时地告了扰退出房间。心里却琢磨着王妃的心意,不知她钟意哪一个做儿媳。 柳氏、王氏已经迎上前去,关心地问,“老太太,王妃如何说?” 老太太摆了摆手,称乏了,一句话都没说让众人退了出去。柳氏安顿好老太太,牵着穆念秋的手走到另一个房间,悄悄地问,“王妃喜欢你吗?” 穆念秋只是觉得憋屈,忍了好久的眼泪终于汹涌而出,扑在母亲的怀里不自禁抽泣起来。 “这是怎么了,有谁欺负你了?”柳氏手忙脚乱的,心里莫名地慌。 穆念秋就将刚才的遭遇说给母亲听,说到穆念雪又得意起来,“娘,我看三姐姐也不招人待见。” 柳氏一边给穆念秋擦眼泪,一边劝慰了几句,“让秋儿受委屈了,他们位高权重我们越不过她们,说得不好听的话不必去计较,眼下讨得王妃的欢心最为紧要,母亲会为你想办法的。” 穆念秋点点头,也就不哭了。柳氏为了让女儿开心,准许她到后院里放生,东西都准备好了,身边跟着钰川,嘱咐她不能失礼。 林子里正热闹,陆宇枫刚好买了两只黄灰伶鼬,装在笼子里给陆芸湘她们姐妹放生。林子外却颤颤巍巍站着一个人影,正是穆念池。 穆念池方才去了池塘边,看见四妹妹在放生红鲤鱼,也想和她一起放。谁知四妹妹不理她,便一路来到了这里。听着竹林里的欢笑声,她想去又不敢去,怕遭到同样的拒绝。 第五十二章 思绪 “雪儿姐姐,你看啊——好可爱,我都舍不得放了。”陆芸湘一副欢喜的模样,将小伶鼬捉了出来放在手心里,两个小家伙睁着雾蒙蒙的眼睛好不可怜地见地看着她。 “今儿是特地为放生买的,不如就放了,明天再让你哥哥买两只给你。”穆念雪也蹲下身,逗着毛茸茸的小伶鼬,心中生起一片慈爱之心。 陆宇枫笑着答应,虽是陪着两个妹妹玩耍,心智却比她们成熟。站在阳光下远远地看着,全当是护佑。 “那不是二妹妹吗?”陆宇枫感觉到有温暖的目光注视着他,一抬头就看见了竹林外的身影。 穆念雪、陆芸湘也抬起头,两个人同时招手叫二姐姐过来。穆念池有一丝腼腆,移着小碎步慢慢走上前,也许是因为宇枫表哥站在那里,所以她这一路走来都含着羞意,心里似有一只小鹿在乱撞。 穆念雪对二姐姐的印象并不坏,记忆中她总是一副温吞模样,比之自己更为温顺,平素话也少。 一根根翠竹劲节凌云,阳光在竹林间映下稀疏的斑点,穆念池身着一件比翠竹还要淡的衣衫,衣裙下绣着一枝栩栩如生的梅花,艳丽芬芳。想必今日也是特地打扮了的,穆念雪再看二姐姐时,眸中多了几分欣赏之意。 穆念池其实长得并不难看,平时只是疏于打扮,一张脸颇为清秀,眉宇间夹杂着女儿家淡淡的愁绪。 “表哥,三妹妹,芸妹妹,你们都在这?”穆念池站在穆念雪身后,话语轻绵。 “二姐姐,你怎么才过来,我还以为你跟四姐姐在一块呢。”陆芸湘心直口快,随意这样一说竟说中穆念池的心事。想她是庶出的女孩子,姨娘登不上台面,自己又口软心软,家里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疼爱,姐妹们都不爱理她。 穆念池悲上心来,望着笼子里的小伶鼬,想着自己还不如它们过得快活自在。一时没忍住,泪珠儿就蹿了出来。 “二姐姐,你这是怎么了?”陆芸湘吓了一跳,从没见过这样的二姐姐。 穆念池正不知如何说话,穆念雪站起身关怀地问,“可是伤到眼睛了?” 不远处陆宇枫也走过来,高高地身影遮挡了一片阳光,还未开口询问穆念池已经举起宽大的袖摆挡在眼前。宇枫表哥站在对面,她既欢喜又害怕,头一次憎恨自己这样胆小,没有三妹妹的落落大方。 “应该是沙子吹到眼睛里去了,表哥,你送二姐姐回去休息吧。”穆念雪提议道。 陆宇枫却是疑惑,这里既没有风也没有沙,如何会迷到眼睛?不过他并没有说出来,语气平和地回答,“好,我去去就回,你们两个别到处乱跑。” 穆念池满心地欢喜,真不知该如何谢谢三妹妹,让宇枫表哥与她有一段独处的时间,面色却依旧平静,声音纤细婉转,“多谢宇枫表哥。” 看着他们二人走远,陆芸湘一副思索地模样,“雪儿姐姐,二姐姐今天怎么怪怪的?” 第五十三章 争端 穆念雪却早将穆念池温柔缱绻的目光看出来,只是不方便在陆芸湘面前道破,毕竟是女儿家的小心思。她也相信刚才二姐姐不是真的被风迷到眼睛了,所以才干脆说了让表哥送穆念池回去的话。 “还是赶紧将小伶鼬放了吧?”穆念雪在旁边催促。 “嗯。”陆芸湘放下笼子,将洞门打开,小东西东张西望要走不走的样子。 “再不走可就没机会了啊。”陆芸湘歪着脑袋,用手指戳了伶鼬后脊好几次。小东西才敢壮起胆子犹犹豫豫地从洞口钻出来。 没走几步,前方突然传来娇憨的笑声,“这个地方好,就在这里放。” 一个明媚的身影出现在穆念雪视线中,前方的少女似乎很雀跃,跳着灵动的步子旋转着腰身。身上的佩件叮叮铛铛极为悦耳,正是云峥的妹妹云瑛郡主。 兴许是太快意,没看路,一脚踩在毛茸茸的身体上,耳旁便是一声尖叫。陆芸湘气急败坏,走过去往少女身上推了一把,“你陪我的伶鼬!你这个坏女人!” 云瑛郡主目瞪口呆地看着脚下,小伶鼬的尸体躺在脚边,恶心极了。又看了一眼推自己的人,俊俏少年,圆眼怒瞪,被‘他’推过的地方还砰砰地乱跳着。这才反应过来,竟有一个男人碰她的身!还碰她的胸口!还被人看见了! 占了便宜不说,还对她发脾气!当下也是怒火填心,不客气地扇了陆芸湘一巴掌,骂道,“你不要脸!” 两个人差一点扭打在一起,还好被人及时地分开了。眼前的事情一触即发,根本来不及阻拦,穆念雪也是惊呆了,拉着陆芸湘软声劝慰,“云瑛郡主,我想你们是误会了,芸湘是女儿身,刚才推你不是有意的,还请你谅解。” “什么误会?根本就是她行凶在先,还打我一巴掌,该道歉的是她!”陆芸湘不依不饶,真想不通三姐姐为何要服软。 云瑛见她是女儿身,心里的疙瘩也平坦了,脸上傲气冲天,恰如一只斗赢了的孔雀,“为什么是我道歉?我可是郡主,刚才那一巴掌算是惩罚你的,我们扯平了谁也不欠谁。” 守在云瑛身旁的是莫将军,一直沉着脸色,见云瑛这样无理只得劝解道,“郡主,末将以为是你错在先,该给她们一个解释才是。” 云瑛气急,“你还算不算我的朋友?我告诉我哥去,说你欺负我——”说着装模作样地哭起来,莫将军一点办法都没有。 双方对峙之时,陆宇枫匆忙奔跑了过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陆芸湘见来了帮手,委屈地道,“哥,有人打我,还踩死了伶鼬,你要帮我报仇!” 陆宇枫但见对方衣着华丽,还有一位将军在旁,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就将目光移到了穆念雪身上。 莫将军上前一步,想要解释,忽听林外一个悠长的声音喊道,“平阳王妃到!” 当下所有人都呆住不动了,远远看着王妃移驾过来,也只有郡主脸上保留着笑意。陆芸湘这才清楚了眼前女子的身份,心里有一丝彷徨,但仍旧很愤怒。 第五十四章 纠纷 “这是怎么了?好好的为何都一副苦闷的样子?”平阳王妃近前,身后跟着一堆仆从,分别站在竹林掩映的小路旁。老太太虽未跟来,穆念远却也来了,都弄不清楚是何事发生变故,也不敢过去询问,只是蹙眉看着弟弟妹妹们。 “启禀王妃,只是一场误会,不妨事。”莫将军双手抱拳,面色一成不变。只想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陆芸湘很不服,瞪了姓莫的一眼,只是王妃在前也不敢贸然上前说理。恰好这眼神被平阳王妃看了个正着,便问,“芸丫头,可是郡主欺负你了?” 云瑛郡主走上前,挽住母亲的手臂,颇为傲慢地道,“我可没欺负她。” 陆芸湘平素也是娇惯了的,被父母、兄长捧在手心里似个宝一样,如何看得惯这样骄阳跋扈的人?咬牙正待发作,穆念雪扯了扯她的衣角,然后屈步上前行了个礼,“王妃娘娘,是这样的,郡主不小心踩坏了一只伶鼬,二人发生了些误会,劝解一下便好了。” 平阳王妃见自己女儿并未吃亏,也就说道,“伶鼬有的是,叫人赔上两只便罢了。” 穆念远轻呼了一口气,连忙上前拜道,“一点小事,惊扰到王妃懿驾了。” 平阳王妃瞥了他一眼,并未多说话,扶着侍婢的手回身走了,郡主、莫将军等人也一同跟着离去。穆念远讨好地送上两只白伶鼬,陆芸湘发狠地扔到一边,方才的怜惜之情也消散了,哭红了眼睛道,“都欺负我,都欺负我!我不要,我不要!” 四姑娘穆念秋与丫鬟钰川远远地站在竹林那一边观战,看到这个景象不由捂着嘴吃吃地发笑,退身回去将事情夸大其词地告诉老太太。 穆念雪看着陆芸湘发脾气,知道刚才的事情是委屈了她,便劝慰道,“芸妹妹,刚才郡主不是有意要打你的,你身着男装,免不了就将你当作男子了,你冲撞了她,她才还手的。快别闹了,让老太太知道就不好了。” 正说着,老太太便遣人过来传她们回去,说有事要问。 走在路上,穆念雪将事情经过简要地跟穆念远、陆宇枫说了一遍,也好叫两人帮着陆芸湘说话。回到房间里,老太太脸色很不好,因为姑太太在旁边,才没叫陆芸湘跪下。 好在不是自家的孙女,竟然当众耍脾气,失了一个嫡家小姐的身份。当着女儿的面,不分青红皂白地将陆芸湘呵斥了一顿,“一个女孩子家家,不知在哪里学来的,该穿的衣裳不穿,要穿男人的,冲撞了郡主不说,还当众大发脾气,这如何了得?” 姑母坐在一旁,脸色都白了,却不好劝解。穆念雪、陆宇枫两个齐齐跪下,为陆芸湘说情。此时穆念池也跟在周姨娘身边,看着三姐姐与宇枫表哥情深意切,心里很不是滋味。脚莫名地向前踏了两步,想去帮忙说理,却被姨娘拉住,低声说了几句话站住了步子。 “这事我说怪不得芸丫头,她三姐姐就在旁边,应该及时劝住,也不会冲撞了郡主。老太太,您说是不是?”王氏暗中受了穆二太太的意,有意将老太太的怒火往穆念雪身上转移。 第五十五章 婆婆 穆念远还有心想要劝慰,不想自家媳妇说在了前头,也不好再说话。 屋里一群人正辩论着,一位老尼前来传话,“老太太,请愿的时候到了。” 这事也就搁到一边,众人将老太太搀扶起来去往正堂,走到门口老太太突然发话,“三丫头、芸丫头不必去了,好好地留在屋子里思过!” 这请愿的目的原也是姑太太提出来的,意思只在保佑两个孩子平平安安,如今关键的两人不能参加,心中到底不太好过,便劝道,“母亲,何不等请愿过了再罚她们二人?如今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 “如此,便让芸丫头过来吧,三丫头不必参加请愿。”老太太不再多说什么,一径被众人扶出去了,屋里只剩了穆念雪一个人。 请不请愿她倒无所谓,反正被人冷落也不只这一次,早就看开了。趁着眼下无人,她正好四处走走。 临庆庵分内外两堂,外室为正堂,供人烧香请愿的地方。从后门出来又有一处宅院,称为内室,供香旅休息之地。穆念雪不敢随意进出,只沿着走廊往外走,墙壁上粉着暗红漆料,时而画着彩绘,观之甚美。 这一走也不知走到哪里了,大堂外依稀传来跪拜之声,穆念雪并不着急,信步走到一处园子里。旁边有护栏围着,一个小房间里散着柴火。门廊还不及她的头高,要弯着身子才能进去。 里面黑黢黢的,只是放着捆好的柴禾,什么都没有。突然一声粗鲁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什么人在此闲逛?” 穆念雪吓了一跳,回身却见一个相貌丑陋的老尼姑站在身前,双眼似瞎非瞎,佝偻着腰身,一脸凶相。 “小女冒昧来此,打搅了。”穆念雪有一丝害怕,只想速速地退回身,老尼姑的拐杖却抵住了院门。 “你是哪家的闺女,来这里干什么?”老尼姑一瞬不瞬地盯着穆念雪,凌厉的眼光在她脸上扫视。 “我是穆家女儿,来到此处也是无心探访,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婆婆见谅。”穆念雪声音有些发涩,感觉眼前的人特别奇怪,生怕惹怒了她。 “你可认识穆家三姑娘?”老尼姑音调一转,语气和缓地问。 “正是小女。”穆念雪迟疑地点头,若不是因为母亲的坟墓在这附近,她也不敢随便承认。 老尼姑突然不说话了,仔细打量着穆念雪,浓眉深锁。 正堂里请愿仪式已经完毕,远处时不时传来喧闹声。穆念雪也该回去了,若不然老太太看见她没在房里,肯定会责罚她一顿。 “婆婆,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罢了,你去吧。”老尼姑推开了院门,看也不看穆念雪,弯着身进了柴房里。 眼见外面人越来越多,穆念雪只得道,“下次小女再来拜访您。” 老尼姑没应声,穆念雪按着原路返回,脑中却思索着有关婆婆的印象。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压根儿就是一张生面孔。 回到房中,老太太已经在着人摆膳食了,看见穆念雪如同看见空气一样,根本不过问她去了哪儿。还是姑母拉着她与芸湘一起坐着吃饭。 穆念秋眼中便有了挑衅的意味,十分得意,恰这时一个小厮前来通报,“云世子过来了。” 第五十六章 回程 丛林小路上,云峥一身云锦衣纹家常袍子,一人一马飞驰在晚风下。马儿临近寺庙的牌坊下减了速度,一名小厮等在石柱子旁,云峥下了马就将缰绳交给了他,形影如箭,只身上前。 不待进入庵中,平阳王妃已经迎了出来,“峥儿怎么来了?” “峥儿特来接母亲回府。”云峥面带容光,十分恭谨。 “可是你父亲在府中遇到了什么事吗?”平阳王妃略为疑惑,目眺远方,瞳孔微微收缩。 “并无事,母亲多想了。”云峥一番开解,随同母亲进屋,趁人不注意将手拍在莫将军的肩膀上,“我让你照顾我妹妹,无事吧?” 莫将军便小声耳语道,“小弟失职,没照看好郡主。” 云峥但见妹妹好好的,剑眉不自然地皱了皱,“怎么,她又闯了什么祸?” 莫将军还未来得及解释,云瑛郡主毫不客气地拉开了两人,“喂,你们又在说我什么坏话?” 嗓门太大,一下子惊扰到了静默喝茶的平阳王妃,悠悠放下了茶盖问,“你们在说什么?” 屋子里也没有其他人等,只有服侍的两个丫鬟,云峥便笑着道,“昨日我特地托付莫将军照顾云瑛,今日却闻妹妹闯了祸了,不知是什么事情?” “不过一点小事,不值得挂怀。”平阳王妃也没有多说什么,容色和缓了许多。 “末将倒听说穆家三姑娘因此挨罚了,在屋里闭门思过。”莫将军沉思着,将听到的话说了出来。 “你是说雪儿姑娘?”云峥很是震惊,平阳王妃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冲撞我的又不是她,怎么是她受罚?”云瑛郡主仰着小脸,尾音里还夹杂一丝火气。 云峥越听越糊涂,只看着莫将要求解释。平阳王妃突然制止了他们,“别人家的家事,我们少管为好,叫李富将马车驾过来准备启程了。” “是,母亲。”云峥不再说什么,打发了人去叫李富。 廊子下微风凉凉,一个女子身影走了出来,眸中含情,媚眼如丝,“云世子站在廊下,可是在看远处的风景吗?” 搭讪的人正是穆念秋,她正愁没机会跟云世子接近,可巧他就站在了外面,好似专程在等她一样,心中很是欣喜,声音也格外婉转动听。 云峥一转身,看到令自己头疼的女子,心中只叹糟糕,面上却仍旧以礼相待,“并不是,在下还要回屋侍候母亲起身,就不奉陪了,告辞!” 他心里原本是想探探雪儿如何的,昨日匆匆分别,还来不及说什么,今日有母亲在,正想将此事挑明白了,自己也好放心。可不想时机不成熟,母亲因妹妹的事情动怒,他也不好开口了。 王妃动身启程,穆家老小自然起身相送,云峥骑在马头上才看到一抹娇小的身影姗姗走出。迎着那道温柔熟悉地目光,云峥如同钻进了云雾里,还是旁边的莫少将拍了拍他的肩膀才醒悟过来。 自嘲地笑了笑,骑马跟上了队伍。 平阳王府的人没走多久,穆家也回程了。看着越靠越近的车队,云峥所幸调转了马头,往穆念雪轿子的方向行去。 第五十七章 寿礼 曲曲折折的小道上绵延着一长条车队,前面的人皆是高头大马,后面皆是随行的车辆,丫鬟小厮则跟随着队伍步行,夕阳下这景色好不壮观。 云世子策马回头的身影引起了旁人注目,看到他停在穆府的马车旁,纷纷低头私语。 穆念雪依旧跟陆芸湘呆在一个马车里,回去时两个人都沉寂着没说话。忽的就听见马蹄声得得地朝这边行来,穆念雪打开车帘便见到自己思恋中的人影。 “世子?”穆念雪很是疑惑,目光微凝地注视云峥。 “雪儿姑娘,我听说你受罚了,现在没事吧?”云峥身姿挺拔,迎着满天的夕阳霞光,脸上的轮廓愈加俊朗柔和。 “我没事,世子是如何得知此事的?”穆念雪微微诧异,虽被老太太罚了,也并没影响心情。 “在下也是适才听说的,雪儿姑娘若受了委屈,云峥先替妹妹陪个不是了。” “不敢当,真正受气的人却不是我,而是我身旁这位妹妹。”穆念雪说着,就将陆芸湘拉到窗下。 云峥拱手一道致了歉意,陆芸湘颇为不好意思,想不到郡主那样骄横野蛮的人还有这样温文讲理的哥哥,双方说着话也就不生气了。 云峥骑马陪着走了一路,眼看到了集市所在之地,便辞了她二人纵马前去。 到家时,暮色已经暗沉了,今日奔波劳累了一天,再有别的话也放到明日再说。第二日依旧是个朗朗晴天,陆芸湘心情好了些,便问起穆念雪老太太寿辰送礼的事情。 穆念雪打开黄花梨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绳编花篮出来,里面所盛都是针线等物。陆芸湘瞪着一双大眼睛诧异地问,“雪儿姐姐,你这都是什么啊?” “早些日子没事闲做的,心想老太太寿辰用得着,就留着了。”穆念雪一边说一边从篮子里拣东西出来,最底层已是绣好了的成品。 陆芸湘捧了个抹额看,颜色不艳不老刚刚合适老人家,边缘处留了空隙,中间绣的是梅花花样,玫红色衬托着碧绿的枝叶,煞是好看。另一边则摆的是袜子、鞋子以及一件大衣裳。绣工十分精美,穆念雪暗自想,这些老太太也该满意了。 两姐妹正说着话,栖月掀了帘子进来,“姑娘,姑太太来了。” 穆念雪起身相迎,姑母已经跨进了门槛,一眼看到侄女床上的东西不由得点头称赞,“我来正要说这事,难为雪儿想得齐全,这寿礼我看着十分好,不用再送其它的了。” “娘,那我的那份怎么办啊?”陆芸湘有些着急。 “别急,我知道你昨日受了委屈,礼物娘已经帮你备好了。”姑太太抚着女儿的头,十分怜爱。 玉棠苑里,穆念秋也正跟柳氏商量着礼物一事。穆大奶奶王氏也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串如意佛珠贡献给四妹妹,“这是大爷在外面得的,前些日给了我,我想用在老太太寿辰上正好,起着保佑安康的作用,四妹妹拿着也不失了礼数。” 第五十八章 主意 柳氏很是高兴,她正与女儿商议着要给老太太送个欢心满意的礼物,在众人之中抬得起身份。可巧王氏就来了,大房与二房亲密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因此柳氏也不客套,替女儿收下了,“难为你想着你妹子,坐吧,都是自己人。” 王氏脸上泛着红光,喜庆盈盈,这佛珠她没能献给自家婆婆,而是转手给了四妹妹,其间的亲密关系也是不用说的。 穆念秋坐在暖炕上把玩着那串如意佛珠,头上绾着随云髻,身着大红撒花金绣线的袄裙,耳垂上挂着两串红珊瑚猫眼坠,愈发村托地面如堆琼、睛如点漆。 王氏细细地打量她,不由得发出一声赞叹,“哎哟,四姑娘长相可真是齐准,跟太太一个模子里刻的。穆家孙女连同陆家的那个,除了娘娘以外,怕是谁也赶不上了。” 穆念秋很是欢喜别人夸她,对着铜镜照了又照。柳氏从厢房里转出来,刚刚那话她听得欣喜,将手中一盒脂粉递给王氏,“这是我家乡里上好的胭脂,平日都舍不得擦的,今日就送给你。” 穆家子孙不管女孩子也罢,男孩子也好,皮脂特别白净,仿佛是粉面给揉的。这里面除了大奶奶面相要差点,其她人个个都是美人坯子。王氏很是妒羡,却也没有办法,只好装作大度的妇人。 接过了脂粉盒,王氏很是感激,又说了番道谢的话。三个人便说起昨日回程、云世子骑马在穆念雪轿旁一路相随的话。屋中没有别人,连丫鬟都屏退了出去,柳氏怜爱地看着女儿道,“可不是吗?秋丫头正因为昨儿之事闷闷不乐呢,给老太太请了安呆在家里也未出门。” 王氏便劝解,“四妹妹快别这样,云世子不过说了几句话,许是给芸丫头道歉也说不准。再说姻缘的事也是大人定的。” 穆念秋抬起头,脸上终于不那么郁闷了,眼睛里有了些光彩,“这是真的吗?” 王氏便点头,拉着柳氏轻悄悄地道,“我倒有个主意……如此,将三丫头聘给别人,平阳王府也只能与咱们联姻了。” 柳氏眼中闪过一丝狡诈,穆念秋唇角也缓缓地勾起,二个人都应允了。 王氏又跟穆二太太说了几句体己话,商议道,“我这便回去同大爷说,大太太兴许也帮着咱们。” “甚好,此事就拜托给你了。”柳氏十分真诚,还从未想过这样万全的计策。 王氏与穆念远另居一处别院,便在大太太的后房,离得近却也有一墙之隔。临近黄昏,王氏抱了一回大姐儿,屡次望向大门口,瞧大爷回来没有。 因是在衙门里寻的闲差,平时穆念远也早该回来了,今日有正事相商却拖到这个时候。大姐儿刚好周岁,此时正咿咿呀呀地学说话,又不满足于王氏的怀抱,要下地行走。王氏没了耐心,将大姐儿交给嬷嬷,唤了小厮过来,“你去衙门里看大爷在不在,不要声张,只看他在忙什么回来告诉我。” 小厮去了,王氏心急火燎地在房中转着圈,只盼着小厮前脚去了,大爷后脚就到。眼看着太阳下山了,去问话的小厮才回来道,“衙门里没人了,我听几个差役说大爷同老爷去了胭脂阁。” 第五十九章 商议 胭脂阁是男人们寻花问柳的地方,也就是一家妓馆。王氏的脸不由地阴沉下来,“大老爷也去了?” “是的,同去的还有吏部的官员,说是请客。吃了顿饭大老爷已经回来了,大爷还留在那里。”小厮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 正说着话,前院的人便有人传报,说大爷回来了。王氏通常是出去接的,这一次却留守在屋里,没动。直到穆念远酩酊大醉地进屋,嘴里还念叨有词,一点也没了平时稳重的风范。 王氏看不过去,伸手去扶着大爷,一边解衣裳一边命人去打水来,亲自给大爷擦身。穆念远松散了头发,一把握住了妻子的手,发着酒疯道,“秋红,喝,咱们再喝一杯。” 见自己的丈夫在外面这样放浪,回家还将老婆错认成妓子,心里又羞又气。将大爷扶到床边安顿好,又熬了碗醒酒汤端过来,熬到半夜穆念远才清醒了。 睁开眼睛,见自己好好生生躺在床上,旁边似有啜泣之声。一转头,就见自家媳妇歪在柜子边、衣裳齐整地擦眼泪。 “这是怎么了,何苦不睡?”窗外一片漆黑,屋子里也没点灯,借着微薄的月光穆念远只能辨别出个身影。 “大爷莫非不知道吗?你只一回来便叫秋红,屋里的丫鬟都笑话我。再则大爷去喝酒也罢,怎么将老爷也带去了,还喝得个醉醺醺地回来?太太若知道,不是责备我么,只说是我没照看好大爷。再者,后日便是老太太的寿辰,惊怒了老人家,如何是好?”王氏因平时是个不得宠的,穆念远顶多只同她相敬如宾,并没有什么情深意切的感情,这次借着机会一并说了出来,犹自掩面哭泣,好不哀伤。 穆念远也是心软,用手扯着王氏的胳膊道,“是我对不起你了。今日也只有这一次,平日里哪次没有准时回来?况且本是别人请客,我跟父亲都不好推脱,才去了。” 王氏见他说得忠恳,心下也满意了,曲腿坐进了被子里,“本来是想跟你商量要紧事的,你偏说这些话,好似我度量浅一般。” “何事要商量?”穆念远便问。 “三妹妹的婚事”王氏沉静着将自己的主意说了出来,“只求大爷到时候为我说句话,其它的也不用你照应。” 穆念远吃惊道,“你真的站在二房那边?” “什么站不站地,大爷不会掂量掂量?大房与二房合作也不只一次了,更何况沈二太太的死还是……”王氏说到这里也就不说了,转而道,“再说也是为了大爷好,现下我们手里没有银子,若是从其他地方套一点,府中也不是这个光景,大爷的职也可以提上好几层。” “说的倒是,就怕姑母那边不好商议。”穆念远眼皮阖了阖,沉吟道。 “三丫头那样的人才,又有那样的家产,本是亲上加亲的事,如何不会应准?” 二人商议了大半夜,也就达成了协议。 第二日,王氏将商议的成果说与柳氏听了,趁大爷去了衙门,依旧唤了小厮来去打听胭脂阁里的秋红。毕竟是妓馆里的人,妖精狐媚,王氏不太放心,若是像三老爷那样娶进门,往后的日子都没法过了。 中午,打探的小厮回来,王氏便问,“如何?” 第六十章 娶妓 “小的去查了,那个秋红也没有什么来历,大爷跟她相处不深,大奶奶放心好了。”小厮如此说道。 王氏也便放心了,“今天的事别告诉别人,知道吗?” 小厮奴儿是个极聪明机灵的,当下点头应道,“这是自然,大爷也不会像三老爷那样没有成见,娶个狐媚子回来。” 穆府大爷的别院紧挨着梨园,出了院墙便能见到缤纷洁白的梨花,王氏自是个粗俗的人,不会吟诗作对,不懂欣赏美景,凭着这点穆念远便不太喜欢。不过好在她是个审时度势的人,庄园里安排得妥妥帖帖,又会奉承恭维说两面话,将家里大小事务都处理得妥当。 不巧的是三老爷新娶的姨娘在梨园里散步,王氏与奴儿说的话都被她听见了,这些本是无可厚非的事,可偏偏说在了她头上,还经着下人的舌头,不免有了三分气怒,站在院门口喊道,“你说谁是狐媚子?” 王氏但见是她,挥手叫奴儿下去了,摆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笑道,“真是稀客,我道是谁,原来是紅珊姑娘。” 这位紅珊姑娘就是穆三老爷从胭脂阁里赎出来的,原名叫姬月,一到府上就改了名字,也不喜欢别人称她为姨娘,所幸都叫紅珊。这件事老太太是发了怒的,穆三老爷最为年轻,房中的妾室也多,自从娶了个妓子回来,以往的威望都丢没了,因此也不常露脸。 不过这位紅珊却是丢得下脸的,时常在园子里走动,除了王氏怕也没人跟她这么热情的打招呼。当下就将虎着的脸放下了,仪态万方地瞧着院里的景致,“莫不是我刚刚听错了吗?听说大爷去了胭脂阁?” “没有的事,紅珊姑娘听错了,我们大爷如何会去那种地方?” 紅珊哼了一声,“大奶奶在家里当然不知道,大爷去玩的地方可多着呢。是男人,都管不住胯下的东西……” 王氏见她越说越粗俗,脸上就不好看了,忙下了逐客令,“紅珊姑娘到别处逛逛去吧,我这里要清理院门了。” 紅珊扭了两下腰,穿过梨园走了,王氏才将紧皱的眉头放了松。心里一边诋毁着紅珊下贱,一边回屋里去了。 三月的天过尽,温度升高,各房各院整装着衣被等物,防寒的冬衣可以收下了,单衣、夹衣搜了出来。 存菊堂内正忙着换纱窗,姑太太陪同着老太太话闲。案上搁着好几尺青绿、淡紫的茜纱,老太太便吩咐人将东西分别给孙儿孙女们送去。 恰巧那纱窗份额就少了一份,姑太太便问如何处置。 “罢了,将我的这一份给三丫头吧。”老太太原本没有准备穆念雪的份额,可最近又觉得那丫头不错,至少强过二丫头,也不好太厚此薄彼。 正说着,杜鹃打了帘子来报,“老太太,三老爷回来了。” 因为娶了妓子这件事,府里留言颇多,三老爷自请调了职,离开京城也有两个多月了。老太太脸上仍是不高兴,沉着声道,“叫他别回来见我,该上哪上哪。” 第六十一章 意外 知道老太太说的是气话,杜鹃却不知如何是好。姑太太在旁边劝慰了几句,老太太没吭声,姑太太便挥手叫穆三老爷进来。 一会儿竹帘响,一个瘦瘦的身影走了进来,跪在老太太脚下请安,午后的阳光特别温暖,窗棂上还停止几只鸟雀喳喳叫唤。穆三老爷请了安后,屋子里更宁静了。 “你还回来做什么,何不好好就在成安做你的官?”老太太的脸硬生生的,依旧没有好话。姑太太看着地上的弟弟,也不好搭话。 穆三老爷却是个惯会说话的人,立刻便给老太太磕头,嘴里歉疚道,“儿子不孝,请母亲降罪,原本是想早些回来给母亲过寿,路途上却出了意外,因此耽搁了。” 毕竟是儿子,老太太听到‘意外’二字脸色就变了两变,再看到三老爷好生生跪在地上心里也就大安了。 姑太太却是一脸紧张,忙问,“发生了什么意外?” “碰到了一帮强盗,还好路途上遇到恩人,钱财虽抢了些去,人没有受伤。”穆三老爷老老实实交代。 “那恩人呢?”老太太紧接着问。 “他走了,不过是偶然相帮,儿子有心想拉来参加母亲的寿宴,他却不肯。”穆三老爷虽年轻,做事有些荒唐,却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说到这里也就叹了口气。 “行了,且起来说话吧,又没人罚你跪。”老太太见老三愈发清瘦了些,心中不忍,怒火也渐渐平了。 “是,多谢母亲。”穆三老爷起了身,又跟姑太太道了安。问陆宇枫、陆芸湘有没有来,将姐姐家中的老小都问了个遍。 “你姐姐前两天来的,枫儿、湘儿都在院子里,你出去不久三丫头也醒来了,晚上大约能见到。”老太太将这两月府上的变故说给三老爷听,语气平和了许多。 “哦,三丫头果然是醒了么。”穆三老爷有些惊喜,也有些意外。 说着话,老太太便打发三老爷先去休息,晚间在食堂里聚。穆三老爷应声去了,暂且不提。 穆念秋一身红装,掩映在梨花园中好不美艳。三老爷回来的消息旁人都不知道,紅珊便倚在亭子中嗑瓜子,并不急着回去。 远远地便看见穆念秋同丫鬟钰川走过来了,仰头看了看,仍旧懒懒地没动。这府里上上下下都欺她是个妓子,她也不用装好心去讨好别人。 穆念秋原本是想在亭子里坐一坐,抬头一看,里面有人不禁大失所望。虽遗憾却不屑与紅珊共处一室,仿佛丢了她的面子一样。 脚下没往亭子里走,钰川却是看不过去,“她那个人,连我们都不如,也配坐在那里?” 这个‘我们’是奴婢的意思,穆念秋根本没心思去招惹她,孰料却被紅珊听到了。因为早晨的事还不舒坦,如今又遭人说不是,当下就将手里瓜子一扔,只听窸窸窣窣地声音落了地,紅珊向前走了两步,“你说谁呢。” “这里有别人吗,就说你了。”钰川呸了一下,一口痰落在地上。 “你跟她闹什么?”穆念秋有些恼怒,只快步向前走去,好摆脱了身后的人。 紅珊却不依,追着过来,插着腰骂,“一个贱奴婢敢骂主子,这是谁教你的规矩,你停下来,咱们到老太太跟前说去。” 穆念秋步履匆匆,不料撞在一个人身上。 第六十二章 聚餐 抬起头,那人却是宇枫表哥。 穆念秋从未跟男子接触过,当下脸颊羞地绯红,赶忙让开了。陆宇枫却是一脸坦然,不以为意,“四妹妹那样急,做什么?” 紅珊突然不骂了,穆念秋也不好说什么,只说赶着回去。 “听说三老爷回来了,老太太正叫我给你们传话,晚上在食堂聚一聚。”陆宇枫说完,又到大房那边去了,穆念秋看着表哥挺拔的身影,不由想起昨晚的计划来。 若非有了世子,她也不会将宇枫表哥说给三姐姐,那是便宜她了。心里哼了一口气,往后面望望,紅珊早没了踪影。 大约黄昏时分,穆大老爷、穆二老爷都从衙门里回来了,听说三弟到了家,一起往食堂的方向走。 大户人家晚上是不用餐的,也有特殊的时候比如婚庆、寿礼、过客等,今日穆三老爷到家厨房里便准备了清粥,配着各色菜肴供老爷、姑娘餐聚。 穆念雪自醒来后第一次见三老爷,跟父亲三分相像,不过年轻一些,也更清瘦一些。脸狭长、眼睛晶亮,头发不如父亲束得整齐,好似刚睡觉醒来有些不羁的样子。 穆三老爷房中除了明媒正娶的姜太太,另有两房姨娘,一个姓丁,不常照面,育有一个儿子,也就是穆年青。另一个便是紅珊,尚无出。 房中妻妾多了常闹事,一般大场合下姨娘是不许坐席的,也就是各房中的姨娘都没来,只有老太太、老爷、太太和姑娘、少爷们。 想着上一次在食堂里聚餐,就差点让她下不来台,穆念雪心中多多少少警醒着,只照顾着身旁幼弟,脸上并没有太多欢喜的笑容。 “如今可好了,三舅父也回来了,雪儿姐姐,你说老太太寿辰该有多少客人啊,想一想就热闹。”陆芸湘年纪小,心性儿还没稳定下来,听着耳旁的祝祷之声脸上异常兴奋。 穆念秋却是将目光一斜,不屑与陆芸湘说话一样,纯粹将她当作小孩子。 穆念雪略笑了笑,“嗯,不只那些达官贵人会来,远方亲戚也会过来。芸妹妹别玩迷了心才好。” 穆念秋睨了穆念雪一眼,莫名就想起了云世子,老太太寿辰他也会过来吧?不管怎么说她都要把握好这次机会。 酒喝了两巡,穆三老爷将给各房的礼物送了出去,都是些街市上卖的小物件,不太贵重却很新颖。送穆念雪的正是一套小型手炉,陆芸湘的却是一只别致花篮。 偏穆念秋不喜欢手上的东西,认为太低俗不够大气。连瞥一眼都不屑,直接就赠了人。 “听说三舅父回来遇到了强盗,财物被抢去不少,还给我们备礼真不容易。”陆芸湘有些鄙视四姐姐,当下也没有好话说,拐弯抹角将四姐姐骂了一顿,说她不知好歹。 穆念秋很是生气,姑母、老太太等人都同三老爷一起,桌上坐的不过平辈。当下气得咬牙,拿郡主打了陆芸湘一巴掌来说事。直叫陆芸湘脸红脖子粗,没了面子。 穆念雪眼见势态恶化,不由得拿出了做长姐的身份来训人,“都别吵了!四妹妹也太不像个样子,芸妹妹受了委屈你不但不劝解,还有意讽刺,是你做姐姐的本分吗?” 穆念雪训得大声,老爷那边喝酒的都听到了,老太太便问,“是谁在说话?” 第六十三章 训话 屋子里都静止了一般等着穆念雪说话。 陆芸湘有了哭腔,向老太太告状道,“四姐姐将舅父给的东西赏了人,我看不过说了两句,四姐姐便说我是小性子,活该被郡主扇耳光。老太太你可要为我做主。” 众人一望,桌子上人人都有礼物,唯独穆念秋手上空空的。心下也就明白了,这是公开拒绝三老爷的好意,穆念秋被众目睽睽看着,有些难堪。 “刚才可是三丫头在训话吗?”老太太依旧问。 姑母便在一旁解说道,“是了,三丫头在教导四丫头,叫她别说一些不中听的话失了体面。” 老太太又问,“郡主果真打了芸丫头耳光吗?” “是,不然芸丫头也不会受委屈。”姑母又将那日的事情说了一遍,撇去了女儿闹脾气一幕。 “那我倒是错怪了芸丫头和三丫头了”老太太沉吟着道,“今日之事三丫头教训地对,秋儿说话是太过了,你过去帮我说几句,就说她伯父刚回来,桌席上不许不好看。姐妹们之间好好相处才是。” 老太太的意思是就这样算了,柳氏的脸色才恢复过来,小心谨慎道,“秋丫头也不是故意说芸丫头的,想必是气急了口不择言,我日后定当严加管教。” 这顿饭就这么闷闷地吃完了,没想到的是老太太会当场赞扬穆念雪,说她不失做长姐的风范。 夕阳下落,饭堂的人也渐渐散了。穆三老爷带着些微醉意起身,三太太在一旁扶着他,慢慢搀到自家院子里便甩了手。 先前摆着的贤妻良母形象也撤了,绷着一张脸问,“我且问你,这次可是又给我带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人回来?” 穆三老爷喝酒喝得醉醺醺的,对穆三太太的话置之不理,打了个哈欠便要去睡觉。厢房里紅珊却是探了好几遍,盼着老爷到她房里去睡。 直到夜幕下垂,也不见老爷的人影。心里到底有气,冒冒失失就进了太太的院子,不敢进门却躲在墙角里偷窥,被三太太的丫头冬梅看到恶狠狠骂了一顿,这才扭了两下腰不屑地走了。 次日便是老太太的寿辰,起早丫鬟小厮们就忙碌起来,备桌席的备桌席,迎客人的迎客人。 存菊堂中老太太一脸喜庆,身着宝蓝掐福字纹的褙子,头戴八宝璎珞金步摇,身上气度辉煌,与平常不可比。此时正坐在炕头上,笑意盈盈地接受众人的祝礼。 “恭祝老太太寿比南山、福如东海!”大老爷带头说道。 “好、好。”老太太很是欢喜,抬着手叫众人起身。 各房孙儿孙女便将准备的礼物献给老太太,老爷、太太们送的是金贵之物,底下也有送不起价钱的,老太太都不在意,一份心意就好。轮到穆念秋时,她拿出了一串如意佛珠,并道,“望老太太平平安安的,眼能观四方,耳能听八方,活得长长久久。” 众人都点头,穆念雪与陆芸湘却不以为意,等众人送得差不多了才拿出自己的礼物。全手工刺绣的衣裳以及鞋袜,样式好看,手工精巧。 “到底还是雪丫头有心意,我们都是比不过的。”三太太在旁边自嘲地笑了一下。 老太太一样样看着,将如意佛珠放到了一边,笑得合不拢嘴。三太太一句话,众人也都应和。都说三丫头的寿礼送得最好,穆念秋就有些闷闷不乐的。 向来三房是弱势,三太太有心针对二房二太太,柳氏是小妾扶上去的,却比她明媒正娶的站得还高,心里就有些不服气。故意说了那番话之后好气气柳氏。 柳氏并不在意,悄悄地使眼色给王氏。王氏会意便凑近了老太太,拿着那些手工品道,“三妹妹的手艺确实是好,赶明儿嫁了人老太太定是舍不得了。依孙媳妇看,就定成内亲再好不过。老太太觉得如何?” 第六十四章 定亲 穆念雪有些愣愣的,怎么就说到亲事上头来了?老太太也还没有反应过来,柳氏喜意盈盈地往陆宇枫肩上一拍,笑着道,“这事还要姑母做主才行,我们三丫头人才好,相貌好,手艺好,有谁会看不上呢。再说枫儿正该是讨媳妇的时候,这样好的姻亲不要,被别人抢了那就可惜了。” 柳氏这样一演说,大家都明白过来了,这是要将穆念雪配给她表哥啊。 姑太太先前也的确有过此类想法,不然也不会这样喜欢穆念雪,还曾有意接她们姐弟去苏州,也就是想着日后是一家人更亲密些。可巧穆念雪就昏睡了三年,她也便打消了这个主意。现在旧事重提,她倒觉得二房是别有居心。面上沉沉的只说,“我没有意见,只要他们觉得好就好。” 别人都罢了,唯独陆芸湘最欢喜,拍着手跳着,“我有长嫂了,真好!” 穆念雪顿时就羞红了脸,她对宇枫表哥只有兄妹之情啊。若是将两人强扭在一起,那感觉真是怪怪的。况且她心里面已装不下别人,唯有一个世子。 柳氏便趁热打铁,“姑母也同意了,老太太,您说怎么样?” “亲上加亲的确是好,就是太近了些。”老太太并不主张内亲结合的姻缘,主要是怕后代不好,这在祖上也是有过例子的。生下的孩子大多夭折了,不吉利。 “这有如何近的?孙儿娶的媳妇不也是婶子的内侄女?”穆念远也在一边劝慰,还将自己的例子说给众人听。 老太太便问,“枫儿,你觉得雪丫头如何?” 穆念雪紧攥着柔夷,身子微微地颤抖,知道这一切不过是柳氏的计划,却没有什么理由能够劝阻。更是不敢将心内有人的事情说出来,只盼着表哥能够当面拒绝。 “若雪儿妹妹愿意,我愿意照顾她。”屋子当中,陆宇枫的声音格外响亮。 一直默默无闻地穆念池心都绝望了,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关注她呢?明明她那么喜欢宇枫表哥,得到他的人却不是她!苦闷中,突然一个小厮急急地进来通报,“老太太,平阳王府的云世子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身姿俊朗的人影跨进了屋,拉起了穆念雪的手道,“我已与雪儿定亲了,恕晚辈来迟,在此恭贺老太太福禄永驻、寿与天齐!” 言毕,便拉着穆念雪与他一同跪拜,众人都惊呆了,特别是柳氏与穆念秋,神色难看得如吞了只苍蝇。穆念池却将刚刚愁闷的心放下了,情不自禁看了宇枫表哥一眼,他的脸色并不难看。 原本云峥只是代父来祝寿的,恰恰就看到了方才的场景,不得不逼着他当场说出那一番表白的话。穆念雪微微有一丝紧张,更有一丝疑惑,全然不相信现在所发生的事情。 自己的手还被云世子握着,十分温暖,这才相信一切是真的。 老太太似乎从混沌中清醒了,“世子方才说与雪丫头定了亲,这是何时的事?” 第六十五章 若琴 “是,从晚辈给雪儿姑娘送这块玉佩起。”云峥从腰间拿出一块玉佩来,竟与穆念雪的那块一模一样,只是图案是相反的形状,合并起来便能汇成一个圆。 二人的玉佩同时递给老太太观看,老太太便也首肯了他们的关系,只是不知平阳王妃的意见如何。 穆念秋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又身着大红的衣衫十分显眼,可云世子来了那么久却没有看她一眼,心心念念都是三姐姐,真是又委屈又气愤。偏偏众人都在眼前,她也不敢就这么赌气回房。 柳氏也是气愤,刚刚那一出戏不是白演了吗?眼看着都要定下了,偏偏云世子就出现了。但到底还是有几分算计,只盼着平阳王妃没有应承下来,这事儿也就好解决,说不定还能毁了三丫头的名节。 “王爷与王妃都来了吗,怎么没人通报一声?”老太太便让云世子起身,也不敢让他久跪了。 “家父与家母晚上过来。” 云峥说的话也是应该的,一般的贵客只有在晚宴才会赶来,虽是如此老太太已经很开心了,平阳王府势大,多多少少给了她薄面。 这时刻小厮又前来禀报,说曾府的太太、小姐到了。曾府老爷也就是同穆府交好的官员,上次去胭脂阁喝酒也就是曾老爷做东。 老太太忙道,“快请。” 不一时,屋中进来一位袅袅娉婷的女子,论模样论身姿几乎赛过在坐的每一个姑娘。身着鹅黄地织锦绣裙、步态婀娜、衣袂翩翩。好不美煞人眼。 穆念雪恍惚觉得此人似曾相识,好似哪里见过一样,却又想不起来。穆念秋自是不屑看她,却又情不自禁被她吸引。穆念池低垂着头,只知道自惭形秽。 曾府的太太也过来了,样貌还不及她女儿一半好,心里却比谁都骄傲,一边给老太太拜寿一边叫女儿给众人行礼。 “若琴见过老太太、见过太太及各位姑娘们。”声音婉转动听,似夜莺一般。只是转到云峥面前,停顿了一下,随后才移到了别处。 “果然是个难得一见的好姑娘,今年有多大,可定了亲没有?”姑太太笑着问。 曾若琴站到了一边,是她母亲代答的,“今年15,还未定亲。” 屋子的男孩子们无一不动容,连陆宇枫也频频打量这位出彩的女子。姑母便引着若琴跟屋中的姐妹见了个面,最先便是穆念秋、其次是穆念媛,若琴都以礼对拜,挑不出一点差错。 轮到穆念雪时,若晴情不自禁对她笑了一下,“姐姐好。” 穆念雪也微微福了福身,谦道,“妹妹好。” 若晴的个子似乎还拔高一点,姑太太详细问了她生辰,便说,“你们该换过称呼才是,雪丫头要到腊月才满十五。” 若晴明白过来,重新施了礼。 随后又有小厮来报说穆府远亲都到了,要给老太太贺寿,屋子里拥挤地坐不下了,王氏才道,“不如叫姑娘们都出去玩乐会子,这时候也都熟了。” 姑娘们一一告退,非常友好地结伴而行,云峥却将穆念雪拉到了别处说话。 第六十六章 听戏 还是在那片梨园,雪白的花蕊随风飘扬,洁白万顷。穆念雪站在亭子中央,此时与世子独处,有些许害羞。 “刚才没有吓到你吧?”云峥看着穆念雪,眼眸清亮。 “没有。”眼前的人虽然表现的很随和,她依然紧张地掐着手指。 “幸好我来得及时,雪儿不会怪我莽撞吧?” 穆念雪微垂着头,虽有前世的记忆,但现实里只跟世子见过几面而已,如何就变了称呼了? “怎么了,是不是我唐突姑娘了?”云峥见穆念雪许久未答话,心中便有一丝猜疑。 “怎么会,我理解世子的心意,又如何会唐突?”穆念雪真心实意的道,若不是顾着礼节,只怕早已投入世子的怀抱了。 “那你呢?”云峥捕捉着穆念雪脸上的神情,有欢喜,有害羞,有镇定,还有一抹淡淡的笑容。 正说着话,一群人从梨园那边走了过来,若琴带着穆念秋,穆念池还有穆府远亲的几个孩子,笑意盈盈地道,“雪儿姐姐在与世子说什么悄悄话?” “没说什么,你们怎么过来了?”穆念雪不得不将‘我也愿意’四个字吞了回去,同时与云峥拉开了距离。 “那边搭好了戏棚,大家都在听戏,若琴特地来告诉妹妹。”曾若琴对着世子拜了拜,才笑着对穆念雪道。 云峥却是没有理会,这一群人来得不是时候,搅了他的雅兴。 “多谢姐姐,如此我们便去听戏吧。”穆念雪迎上前,微微笑道。 若琴料想不到穆念雪答应的这么爽快,愣了愣,脸色有些诧异。一向爱出风头的穆念秋却安静异常,只跟在人群后面默默的走着。 还未走近存菊堂,众人便听见一阵咿咿呀呀唱和之声,好不热闹。场下小厮们已备好了凳子,座椅,老太太与女眷们坐在前排听戏,身侧的小几上放着茶水、瓜果、点心等物。 姑娘们坐下后,若琴便笑着问众人爱听什么戏,说着话人已经转到世子身旁,睁着美丽聪慧的大眼睛讨世子的示下。 “在下不喜欢听戏,你们随意吧。” 云峥推脱了,曾若琴只得作罢,又转身问穆念雪道“妹妹,你觉得呢?” 穆念雪倒是接过了册子,不动声色的站起身,“姐姐是客人,怎可劳动了身子?老太太若知道了要责怪我的,还是让妹妹代劳吧。” 若琴脸上有些微诧异,她之所以做这些只是为了让大家记住她,在世子心中留下印象而已,可偏偏穆念雪不遂她的心愿。心里虽不满意穆念雪的话,也只得诧诧地答道,“也好。” 若说在梨园里,穆念雪还是傻傻的,可当曾若琴出现在她的视线中时,脑海中蓦地出现了一些画面。一个与若琴长相一样的女子将她推下水中,什么事件什么场合她已不记得,只记得这一件事。 从梨园走到存菊堂,穆念雪已然看清了曾若琴,她的心机与举动不容小觑,自己绝不能落在她的骨掌之中。 第六十七章 敌意 穆念雪拿着唱戏的册子,先到老太太处,十分孝顺地一一问过了长辈们想听的戏,记录在册后才又转回原先坐的地方,询问众姐妹爱听的曲子。 这样一来,原本是该若琴表现的贤良淑惠形象却被穆念雪代替了。连老太太与各府的女客们都纷纷称赞穆三姑娘,云峥不由得也向穆念雪投去赞许的目光。 若琴不甘愿就这么坐着,起身倒了杯水递给穆念雪,“雪儿妹妹累着了,快坐下歇歇吧。” 穆念雪接过杯子言了谢,在云世子身旁坐下。这时穆府二少爷、三少爷以及陆宇枫、陆芸湘也过来了,相互打了招呼后坐下。 “雪儿姐姐,你刚才去哪里了,叫我好找。”陆芸湘与穆念雪甚是亲厚,然而经过早晨那件事后有些不好意思,明明就快成了她长嫂了,眼下又什么都不是了。 “方才在梨园坐了会,你们呢?”穆念雪便问。 “我看他们打了会马球,怪没意思的,就过来了。”陆芸湘话音沉沉,想必是刚才的热闹劲过了。 其他人倒没什么话说,自从穆念青来了之后就一直盯着曾若琴看,眼睛里透着露骨的留恋。仿佛魂魄被人家勾走了一样。 被盯的人也察觉到一丝不怀好意,心口堵得慌,却仍旧装作淑女模样。有人无意间咳嗽了一声,穆念青才恋恋不舍地移开了贪婪地视线。曾若琴为解尴尬,就移了身子,“雪儿妹妹,我听说你还有个弟弟的,我怎么没看到呢?” 云峥也疑惑了,转身问穆念雪道,“我怎么没听你提过?” 这个问题刚好就提到穆念雪的痛处,为了不让众人嘲笑念辰,每逢这种大节日穆念雪必不会让幼弟出来的。就怕刺激到他。 现在被人逼问,只好以谎言搪塞,“方才吃了点心,肚子痛,嬷嬷带他回房了。” 若琴听母亲提过穆念雪的胞弟是个不中用的,一句话都说不全,此时便故意拿话激她,“怎么可能呢?从上午一直到现在我们大家都在一起,我怎么没看到?” 云峥疑惑地看着穆念雪,但见她绞着自己的手指头面色悲苦,刚要劝解几句,忽听一个人在后头拍手道,“他可是个傻子,不能随便见人的。” 穆念雪手中的茶杯一歪,没喝完的茶全部泼了出来,衣裙都淋了个半湿。陆芸湘则在一旁急急地收拾,“雪儿姐姐,快去换件衣裳吧。” 若琴面带哀伤,抱歉地道,“雪儿妹妹,我不是故意要问的。” 穆念雪心里不是滋味,也只得笑道,“没关系,我失礼了,先去换件衣裳。” 说完便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中离开了,曾若琴便和穆念秋说笑到了一起,关系亲近得如同姐妹一样。一时,柳氏来找穆念秋,吩咐她去给众夫人行礼,在旁边看到曾若琴很是喜欢,便认作了干女儿。 穆念雪从存菊堂里出来,却没回房换衣裳而是拐进了梨园里,浅浅的身影埋在树影底下哭泣。 忽然一阵清风过,一个人递了块手绢过来。 第六十八章 初吻 穆念雪抬起头,云世子高大的身影就在她眼前,目光灼灼,神色之间还留有一丝疼惜。云峥没拉穆念雪起身,反而也坐倒在梨花树下,衣摆上落了几片梨花花瓣。 “世子怎么没有听戏去?”穆念雪怔怔地问,脑中瞬时就清明了许多,她怎么能够懦弱如此呢?怎么能够背地里哭泣呢?她重活一世,应该比谁都清楚生活的血腥,不去争不去抢如何能当第一,如何能当胜者? “我来陪陪雪儿。”云峥握着手帕,小心翼翼地擦去了身旁女子眼角的泪水。 穆念雪有一丝丝的动容,清澈的眼睛凝视着云峥,似乎要将这个人看进心里。还未说出感激的话,一点温暖的触感就印在额头。 肩膀已被身旁的男子轻轻拥住,用略带柔软的话语问,“雪儿,你愿意相信我吗?” 穆念雪记得在前世她也说过同样的话,只是后来局势动荡,她遭人诬蔑被人毁了清白,从此云峥的眼光只剩下愤恨与不解。 突然她感到害怕,她再也不想过从前生不如死的生活,她害怕失去他。 云峥察觉到穆念雪眼中的迥异,探询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穆念雪摇摇头,直视着云峥的眼睛,仿佛他是她最珍贵的人,“峥,你会离开我吗?” 云峥惊诧于穆念雪前前后后的变化,先前她跟他还保有一丝距离,可现在他们像是生离死别的恋人一样。她唤他的称呼也变了,心里便只余下了温暖。 云峥没有答话,俯头亲吻了一下穆念雪的唇瓣,原本只想轻轻地点一下以表决心,可他刚一落下再也舍不得离开。柔软的唇带着一抹芳香沁入他的舌中,将怀中的女子越搂越紧。 穆念雪的身子微微发颤,不曾料到世子会有如此举动,心里既高兴也莫名地紧张。初尝了那温甜的美感后她轻轻推开了他,脸上不自觉地浮上两朵红云。 前世她的初吻被她的混蛋丈夫夺了,那一幕还刚好被云峥看到,明知道是别人安排的戏码,当时她却痛不欲生。 而今,一切都变了。 云峥轻轻地喘息着,看向穆念雪的眼光更带了几分深情,“雪儿,你放心,我会尽快让母亲前来提亲的。” “还早。”穆念雪说的也不是假话,但凡大户人家的子女及笄后才会出嫁。穆念雪还未满十五岁,因此也就早了些。 云峥笑了笑道,“你衣裳都湿了,我陪你回房去换吧。” 穆念雪这才感觉到微微的凉意,若是之前定是不方便,现在干脆也放开了。让云峥在漓雨苑门口等着她,也好叫那些觊觎云世子的人都看看。 漓雨苑不如别的院子美,没有种植花草果树,却异常清幽。苑中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鸟雀在飞,云峥仰望着蔚蓝的天,还有那丝丝浮云。忽的膝盖被撞了一下,低下头才看见是一个小人站在他身边,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睫毛弯弯,但眼眸深处似染了尘埃。 云峥刚要问话,一个婆子神色匆匆地跑了出来,一手拉开了小人一边道歉道,“这位爷,不好意思,没将您身上弄脏吧?” 再看那小人就有些呆呆愣愣的,忽的就想起席上那些人不怀好意的话。心道,这便是雪儿的弟弟吧? 这时,穆念雪也换了身衣裳出来了,看到幼弟与云世子在一处,免不了一丝惶惑。 第六十九章 田蒙 穆念辰看到姐姐出来,挣脱了嬷嬷的手扑进了穆念雪怀里,眼睛一闪一闪好似带着对母亲的留恋。 穆念雪便牵着幼弟的手走到云峥身前,教他叫“哥哥”,这个名词是穆念雪前几天才教过的,穆念辰当时也学会了。可此时幼弟却一动不动,睁着一双无措的眼睛看云峥。 “不必勉强。”云峥伸出手在念辰圆圆的脸蛋上摸了摸,眼睛笑笑地看着雪儿,表示并不介意。 孰料,一直无动于衷的穆念辰却突然咬住了云峥的手指,云峥吃痛,手却来不及收回来。穆念雪吓了一跳,急急地叫幼弟松开,无论怎么劝穆念辰始终不松口,还是嬷嬷上来撬开了小少爷的嘴才作罢。 回头看着世子的手指淤紫带红,还带着血印,心里便生了恼怒,当着云峥的面第一次重重打了幼弟两下。念辰不会说话,却‘哇’地哭出声来。 沈嬷嬷却是心疼,也不敢劝阻。还是云峥劝慰了两句,“雪儿,别责备了,小孩子也是无心的。” 穆念雪又心疼又气愤,不知道幼弟为何有这样的举动,蹲下身擦去了念辰的泪水,耐心地道,“念辰,咬人不对,以后不要这样了。” 等幼弟的哭声小了些,穆念雪便让嬷嬷将幼弟带进屋。转身又查看云峥的伤势,满眼里都是歉疚,撕了一块碎布下来,擦了药膏替他包扎了。 抬起头时发现云峥正看着自己,目光楚楚,似有无尽的话语要说。 前面老太太那里却来了人道,“三姑娘,云世子,桌席都已经安排下来了,二位可去入席了。” 穆念雪便答应了,与云峥一同往回走。 轻呼了一口气,穆念雪带着歉意道,“对不起,是我没看好念辰,才让他伤了你……” 云峥打断了穆念雪的话,“不算什么大事,再说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念辰便也是我的弟弟。” 穆念雪不禁羞红了脸,也没好意思再往下说。眼看着就要到存菊堂,云峥带着几分真心道,“雪儿,你应该让你弟弟出来走走,不能老闷在家里,反而对病情不好。” 穆念雪一阵深思,想着世子的话不错,便点头答应了。 “雪儿妹妹,怎么这么久才来,我们大家都在等你”到了存菊堂,若琴已经领着众姐妹迎过来,看到云峥,眼神颇有些异样,温婉地行了个礼道,“世子也在。” 穆念雪再讨厌曾若琴也只能摆出一副笑脸,“让姐姐久等,我来迟了。” 说着大家相继入座,云峥则与男客们一桌。酒席上他故意藏着那只受伤的手指,却还是被人发现了。穆念远作为主人,很客气地问,“世子,你的手是怎么了?” 穆念远这样一说,桌上的人都引起了注意,也包括女眷那边的曾若琴与穆念秋。云峥受伤的手指用女子衣物包扎了,看戏时明明没有的,这下两个人都转了头看穆念雪。 云峥却淡淡地解释,“没什么,方才不小心弄伤了。” 穆念雪并不理会那两人看向自己奇异的目光,仍是低头吃饭,谁都料想不到云峥手指上的伤是穆念辰咬伤的。 饭后,穆念秋就找人询问,看有没有人知道三姐姐干了什么勾当,晚上王妃必定也在席,若揪住错处,肯定是不认穆念雪这个媳妇的。 先前到漓雨苑传话的婆子便道,“奴婢去时,两个人就在院子里,世子手上的伤是三姑娘亲手包扎的。并不见其他异常,不过老奴却听到了小少爷的哭声。” 这件事到晚饭前都还宁静,若琴引着众姐妹在房间里绣花,男孩子们在另一处玩,有意将穆念雪与云世子分开。这样长辈们反而赞扬若琴等人懂礼,穆念雪无心绣花,与若琴多呆一刻都是折磨。 便以‘回去照顾幼弟’为由离开了玉棠苑。恰陆芸湘有些困倦,也一同告辞了。走在池塘边上,陆芸湘细数着若琴的好处,譬如手艺好、个性好、人温柔,还一一教导着众姐妹。 穆念雪只叹陆芸湘太年幼,不能分辨好坏,有些人往往拿外表的好来遮掩狠毒的内心,相比之下,她的庶妹穆念秋根本不算什么,也够不成对她的威胁。 “雪儿姐姐,你在听吗?”陆芸湘跟在穆念雪后头问。 穆念雪有些心不在焉的,忽听池塘那边传来奇怪的声响,衣褶之间窸窸窣窣的。陆芸湘也听到了,不由向前走了两步,却被穆念雪拉住了。 池塘的背面磊着假山,山的两旁栽种着芭蕉、枣树,这样看视线也是被挡住了的。再听时,下面已经断断续续传来女子的娇喘,兼着男子轻薄女子的口水声。 穆念雪一下子明白过来,不禁绯红了脸。跟着的丫头也无不知道这是什么事情,都掩了面有些不好意思。唯独陆芸湘不经人事,想去看个究竟。 穆念雪拉着陆芸湘刚要离开,却蓦地听到下方女子的求饶声。 “少爷……求求你,饶了……迎儿吧,我再也不敢了……” “叫你趴着不许动,服侍好少爷,以后叫你吃香的喝辣的。” 这声音有几分熟悉,不用想,少爷之中这样大胆的只有穆念青,十四岁却长得人高马大,一副心思都在女人身上,也不知道欺负了多少弱小少女。 穆念雪清了清嗓音,故意加重了脚步声,“栖月,你帮我看看池塘那边是不是有只猫啊?” 栖月便在后面答应着,脚步却并未动。池塘那边已经没了声响,穆念雪刚要转身,一个小丫头突然从假山后面跌了出来,衣衫不整、面色绯红的哭道,“求三姑娘饶了我,迎儿并不是有意躲藏在这里的。” 穆念雪朝池塘的方向看了看,穆念青已经走远了,想当然是故意推这个丫头当挡箭牌的。穆念雪也无心责怪她,只道,“你回去吧,老太太的寿辰闹得不好看不好,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小丫头迎儿千恩万谢地磕头,这才去了。 陆芸湘还有一丝疑惑,拉着穆念雪的手道,“雪儿姐姐,你不是说有猫吗?猫在哪里啊?” 栖月便笑陆芸湘不经事,穆念雪反而觉得这样好,人世中哪里没有几分丑恶,看不明白才叫好。 走到漓雨苑,趁陆芸湘睡下了,穆念雪便问迎儿是哪房的丫头,有什么来历。 栖月不清楚,刚来的青鹊却是知道的,“迎儿是老太太房里的人,她父母都在厨房做事,迎儿岁数小老太太还没给正经名字。平时也就是做些浇花、打扫之类的事宜。” 众所周知,老太太宠爱男孙,即使穆念青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老太太也不会责骂一二。若此事捅破了出去,迎儿怕是活不成的,穆念青更不会承担责任。 穆念雪一时好心救了她,反而落得个尴尬的局面。况且这穆念青一次未得手,便会想着下次。与其如此,还不如将那个迎儿收买到自己院中,以防不备。 穆念雪便命栖月去问问迎儿的意愿,若是肯就找老太太说了此事。 傍晚时分,穆府院内张灯结彩,十分热闹。老太太办的是七十大寿,因此朝中的官员都给了穆府老爷薄面,前来贺寿。 最先到的便是平阳王府的王爷与云瑛郡主,那位莫少将也在侧,却不知为什么平阳王妃没来,穆念秋看在眼里不禁大失所望。 寿礼是早先就送到的,平阳王爷一身玄衣,浑身气度沉敛却又雍容大度,平静之中释放着王者气息。且长相不俗,与云峥有着七分相似。 云瑛郡主站在父亲身旁,此时才正式地向老太太行礼贺寿,态度竟是大大的转变。陆芸湘依旧看不惯她,堵着气撅着嘴巴。 云瑛郡主出奇地向陆芸湘道歉,说上次竹林之事不是故意的,请姐姐原谅。 陆芸湘还不高兴,一直虎着个脸。老太太便在一旁劝解,“好了,芸丫头不许再生气了,再生气我就恼了。” 陆芸湘只得乖巧地行了礼,向云瑛郡主道,“这次就饶了你。” 说着话,两姐妹又好了起来。穆念雪真是由衷地高兴,但紧接着随着另一人的行礼,穆念雪害怕地躲藏了起来。 那人便是她前世的夫君! “见过老太太,老太太福寿安康!”此时的田蒙看不出任何一丝异样与不端,但眼睛里不经意的狡黠却让穆念雪害怕。 “雪儿,怎么了?”云峥察觉到穆念雪脸上的异色,担忧地问道。 老太太房中已是人挤人,庆贺声热闹声已经掩过了穆念雪与云峥的对话。虽未回答世子,穆念雪却用眼神示意她很好,让云峥不必担心。 回过头,却听老太太问道,“你父亲跟你哥哥都来了吗?” “父亲忙于公事,母亲却来了。” 老太太点头,田蒙说完,一个妇人便上前行了礼。此人正是穆念雪前世的婆婆,中等个子,满脸慈悲之色,若说在前世她遭遇了那样的侮辱与种种惨烈之事,唯有这个婆婆还有几分真心对她好。 可是穆念雪却对她感念不起来,正是因为她一次次的包容与溺爱才形成了她儿子的骄阳跋扈。 田蒙行完礼,便在一旁搜索着女眷,表面衣冠楚楚,实则狼子野心。此时若琴正与穆念秋、穆念池等人谈笑,在众人之中大放光辉,穆念雪却适时地将自己隐藏起来,不让田蒙看到。 果然,不久之后,田蒙就走向了曾若琴等人,笑着与陆宇枫打招呼,眼光却停留在曾若琴脸上。 第七十章 陷害 田蒙父亲未封侯之前,做的是领军将军一职,与陆宇枫的父亲是同僚关系,因此也就认识。 打过招呼之后,田蒙自然而然地要询问若琴等人的姓名,一旁的穆念远便代答了。 “原来是若琴表妹,在下失礼了。”田蒙故意作态地与曾若琴道。 “公子言重了。”曾若琴态度端庄地还了礼,并没有多加留意眼前的人。 穆念秋却有些看不惯田蒙,明明她也很显眼,站在若琴旁边怎么就当了陪衬?这人也太没了礼数些,穆念秋正在腹诽中,却见田蒙手中的折扇指向自己,“这位姑娘是?” 这一句也还是问曾若琴,眼光都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只是借以问话才问穆念秋的姓名。 “小女穆念秋见过田公子。”穆念秋但见田蒙长相不错,又询问自己的姓名,心中倒是有了几分高兴。 穆念池站在一边却是有几分害羞之意,既不搭话也不问话,只要站在宇枫表哥身旁就心满意足了。 几个人说着话,若琴便迎着众人往穆念雪这边走来,情急之中穆念雪只得抓了一把糕点毫无形象的吃起来。 “雪儿妹妹,给你介绍个人你认识。”若琴清亮的嗓音至,人已经楚楚地站在穆念雪身前。 满嘴都是糕点,秀眉故意拧着,穆念雪艰难地下咽。众人都有些吃惊,尤其是曾若琴感到好笑,好好地穆念雪竟然自毁形象。 瞟了一眼田蒙,见他皱着眉头眼中透着不喜才放下了心。若琴却假意问道,“妹妹饿了吗,外面很快就开席的。” 穆念雪只顾着点头,又拿了一块酥糕吃了,田蒙已经嫌恶地转过了身。谎称还有兄弟要见,就出了门。 云峥也正惊讶地看着穆念雪,却突然从她笨拙的举止之中看到一丝娇憨可爱,不禁笑出了声。曾若琴大约以为大获全胜了,心中很是得意,还一边教导着穆念雪别吃那么多,伤胃。 听着劝告的话,莫名地就有些作呕,穆念雪推开了曾若琴扶着门框踉跄到花树底下呕吐。 月亮底下,万重灯笼中站着一个清澈的身影。云峥搀扶着穆念雪,也没有多问她什么话,只是静静地陪伴。 栖月在后面远远地站着,有世子在,也不方便前去,只与沈嬷嬷带着穆念辰。 “峥会不会怪我不懂礼节?”穆念雪有一丝担忧地问。 云峥掏出丝绢替穆念雪擦着嘴角,“无论你是什么模样,我都喜欢。” 穆念雪接过手帕,心安地低下头。门口却矗立了一个身影,远远望着这边,脸上满满都是恨意。 “进去吧。” 听到这句话,曾若琴才慌忙回转了身,心里却是想不通方才穆念雪为何要这么做。 桌席摆上了,大官贵人以及穆府大老爷、二老爷、三老爷自然坐一桌,老太太便与各府世妇坐一起,剩下的依旧是姑娘们一桌、男孩子们一桌。 原本曾若琴与穆念秋安排好的计划也无法实施,因为平阳王妃没来,平阳王爷离得远也端然不会理会这些小事。她们也无法从世子受伤之事编排穆念雪。 不过穆念秋好像听说了另一件事,老太太房中的小丫头被人侮辱了,这事刚好还被三姐姐看到,早已将人捆了关在柴房里,只等给老太太汇明此事。 *** 众人都欢欢喜喜地吃着饭,忽闻苑外传来求饶之声,都讶然地停下了筷子。老太太不高兴地问,“是谁在外面闹事?” 王善保家的便回,“是一个小丫头在外头行了苟且之事,被人抓住了,现在正求老太太饶她一命。” 老太太皱了皱眉头,“这样不知检点的人,留在府里败坏风俗,还不快打出去?” 王善保家的并未离开,而是在老太太跟前耳语了两句,老太太就变了脸色,“这还了得,发生这样的事情三丫头不但不处理,还帮她瞒着,府里还有没有规矩了?” 王善保家的见老太太生气了,更添了一把火,“三姑娘还说请老太太开恩,让那丫头到漓雨苑去做事。” “简直是不知廉耻!”老太太更加怒急,旁边的世妇们都互相交头接耳,猜测着发生了什么事情。 “母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穆二老爷便过来问,陪客的贵宾也都沉默了。 “罢了罢了,此时不说这些话也好,你去喝你的酒去吧”老太太打发了穆二老爷,又对王善保家的道,“赶紧去处理了那丫头,或打或卖都随意,只别呆在府上。” 王善保家的答应了‘是’,还未转身,迎儿爹娘已经哭天抢地的跪在院外,“求老太太开恩,我们闺女是冤枉的,她才十二岁,如何知道淫秽下贱的事情?老太太查一查,一定是有人逼迫她的。” 院子里吃饭的人都禁止无声了,尤其是世妇、姑娘们那一桌,远远地眺望着外头,看热闹一般。 “我只拿三丫头问话,为何隐瞒不报,还要替她藏脏?”老太太也是气糊涂了,当场就说了这样的话。 叫所有惊疑的目光都看向了穆念雪。 穆念雪也不知事态会演化成如此,明明她做的是一件善事,说到她头上来的却成了恶事,还是有辱名声的事情? 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穆二老爷心里也是糊涂,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何事,但紧要的是保住女儿的名节为好。 “老太太先别气,此事等儿子查明了就清楚了,现下老太太的寿辰最为要紧。”穆二老爷便劝道。 穆念雪却知道等父亲查明白了就晚了,眼下的情形已经让众人误解为她是个不良的主子。突然就当着众人的面站了起来,“老太太先别急着处罚,一人行凶总有另一人为非作歹,趁此时何不问问那人是谁?” 穆念青一直低着头,心里头已有些惴惴不安,穆念雪说了这番话,脸色更加大囧。只听得院外的小丫头喊,“此事不是我愿意的,是二少爷强迫我的,还说若是我不服他,就削了爹娘的职务。” 穆二老爷、穆三老爷同时脸色一青,不待发作,穆念雪继而又道,“老太太,雪儿求您饶了那丫头一回吧,我见她未经世事才可怜她,当时我与芸妹妹都在,及时阻止了他们才未曾成祸患。请老太太明鉴。” 老太太见说到了自己孙儿上头,语气就软了一半下来,只得道先查明了再说。紧接着穆二老爷、穆大老爷好生一顿劝解,宾客们才又恢复了刚才的热情。 *** 吃过饭,穆念雪带着幼弟回到漓雨苑,找了栖月过来问话,“这件事情别人是如何知道的?怎么就编排在我的头上,险些名声尽毁!” 穆念雪从未发过气的,此时横眉冷对、绷着一张惨白的脸,声音颇为严厉。栖月与屋里的丫头们都齐齐跪下了,“奴婢失职,没有兼顾好主子的安危。奴婢该死,请姑娘责罚。”栖月咬着牙齿,也觉得可气,当时她就差点豁出去跪在老太太跟前说一切是她的主意,若是她当时这么做了,姑娘的罪过更加不可饶恕。反而便宜了那起小人。 “先起来,你说说你去的时候是个什么境况。”穆念雪一向是以德服人,因此院中的丫鬟也颇为感念与衷心。 栖月便道,“我同巧燕去时,正见二少爷在威逼迎儿那丫头,说如果她敢将此事举报出来就不得好死不得善终。看样子还要继续欺负迎儿,我过去了就说姑娘要传话给迎儿听。二少爷才住了手。” 栖月说到这里脸立刻就红了,撇去了二少爷言语调戏自己的一幕,“之后二少爷便走了,我同迎儿说了些安慰她的话,中间也不见旁人进来。” 穆念雪似乎有些不相信,“可有漏掉的细节,或者什么人出现过?” 巧燕便在旁边道,“栖月姐姐说了姑娘的意思,二少爷便说要丫头可以,必须拿人去换。” 二少爷的意思是拿栖月去换。 穆念雪在一旁沉思,穆念青说的话肯定被谁听见了,若不然以他自己的个性绝不可能捅出去。也便是有人故意捆了迎儿,好在老太太寿辰之上编排她。 说着话,姑母与陆芸湘过来了,穆念雪忙给姑母让了坐,又问了些外面席上的事。姑太太便道,“酒席还没散,估计要闹到很晚也说不定。雪儿,你跟姑母说说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穆念雪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低着头只凭姑母发落。在这件事情上,她永远只能装作无辜的样子。 “委屈你了,这事我会仔细和你祖母说的,你放心便好。” 穆念雪点头,总算还有一个为她讨回公道的人。只是想陷她于不义的人实在太狠了,这一招绝非是她庶妹穆念秋能想出来的,一定是有旁人指点。 这人若非柳氏,便是曾若琴无疑。 白费了她饭前的藏拙,田蒙也一定看清了她。 第二日宾客少了些许,特别是大官贵族都礼谢回去了,这里只剩了几个交好的官员、世妇,以及几个穆府远亲。 一大清早地,姑娘们吃过早膳便往存菊堂这边来,路中要经过一个廊子。穆念雪眼尖地发现一个人在假山后面鬼鬼祟祟的,起初她还以为是穆念青。当那个人一不小心撞过来的时候,才知道此人是田蒙。 不过撞的人并不是她,而是曾若琴。 姑娘们一声惊叫,曾若琴也吓得惶恐不安,田蒙倒是摔在地上哎哟叫痛,脸上伪造的表情真是虚假。 “这位不是田公子吗,可摔到哪里没有?”若琴将刚刚撞了个满怀的羞涩掩去了,自己退开了两步,只着了个婆子去问话。 第七十一章 议亲 穆念雪很是吃惊,田蒙本不是熟客,应当昨日就走了的,为何又出现了?莫不是因为旁边的曾若琴吧? 田蒙见眼前的女子并不上勾,心中有些恼怒,也不理会婆子的话自己站起了身,在曾若琴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道,“方才多有得罪。” 曾若琴敛了眉问,“公子为何从那上头下来?” “在下找不到回去的路,想爬高看一看,可巧就碰到众位姑娘们了。”田蒙恰到好处地解释,将众人心中的惊疑抹去了。 穆念雪却突然心生一计,在后面笑道,“这位公子可真会说笑话,穆府才多大点啊,哪里就能迷路。我看公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特地寻慕我们若琴姐姐来的。大家说是不是?” 廊子里姑娘们或坐或站,有的还是昨日刚结识的,听穆念雪这么说都笑着说是。若琴一张脸恨得紫青,田蒙没好意思地抓着后脑勺。 王氏便上前劝解了几句,嘱咐众位到存菊堂里去。 穆念雪牵着幼弟走在后面,一个叫文惠的女孩子俯过头来道,“三姐姐说得很是,我见那田公子已经留意若琴很久了。” 穆念雪但笑不语,这消息只怕传得越快越好呢,那么她也总算甩脱了田蒙,再也不必与这种黑了心肝的人作计较。 众姊妹来到存菊堂,老太太屋子里围满了人,曾若琴的母亲、田蒙的母亲都在坐。孙儿辈除了穆念青不见人影,其他人都在。 众人欢欢喜喜地说笑着,世妇们又说到子女的亲事上来。老太太头一个指着陆宇枫道,“我这个外孙最是个好的,今年就满18岁,长相武艺都不俗,众位夫人看看中不中意?” 世妇们都夸赞好,只是没一个站起来举荐自己女儿的,只因人人心中还有个高攀的心理,陆宇枫家事门第虽不差,父亲却只是参务总兵的头子。因此说道的人就有些冷清,姑太太眼光也高,屋子中除了一个曾若琴她看得上眼,其她人都一般般,故而也没说话。 穆念池心急得很,为何就没一个人替自己考虑呢,只恨她胆小不敢站出去跟老太太说。 柳氏突然便夸赞起曾若琴来,“若琴那丫头我看是个好的,也不知道将来便宜了哪家小子?” 曾若琴的母亲杨氏得意起来,“我虽没有一个儿子,有了这样一个女儿甚觉得贴心,比儿子还强些。琴儿在家中就孝顺我,屋里的刺绣都是她来做,对丫头、姊妹们也好,又通文墨……” 只说得曾若琴比个天仙还要完美,穆府远亲的姑娘与夫人颇有些看不惯杨氏的作风,唯有田蒙一个劲地瞟着曾若琴看。 田蒙的母亲怕也知道儿子的想法,不得不丢下脸面道,“若琴姑娘样貌、品格依我看是没得挑的,只是不知杨夫人要找个什么样的人家?我们田府就在京城东郊,若夫人与姑娘得空去我们府上坐坐也好。” 这便是很隐晦地提明了,杨氏却没应声。田府庄园虽大,然此时田蒙的父亲还未封侯,杨氏也便是看不上的。只淡淡回道,“若有空便去,无空夫人也不必牵挂。” 田蒙立刻便沮丧了脸,十分不高兴,他母亲也没有办法,只暗暗地劝解道,“曾若琴也不过如此,母亲一定为你挑个更好的。你看穆府三姑娘怎样?” *** 此时的穆念雪安安静静地站在姑母身后,身着淡蓝色织锦绣裙,衣衫边缘绘着兰草纹络。头发上只插着碧玉金簪,眉目清秀,娟然美好。粗略看去在人群中并不显眼,但仔细观察就有种持久的美感,更加胜于那些打扮过于精巧的。 田蒙忆起她便是昨日晚上吞吃糕点的,当时还不觉得如何,现在越看越好看,不免有些心猿意马。想那曾若琴不好搞定,他也不是非要不可,只找个比她强的补上就是。 田蒙的母亲见儿子欢喜,就问老太太道,“不知穆府三姑娘有没有定亲?” 穆念雪见她们说到自己,慌忙低下头,然而却是迟了。低垂的眼眸中依旧能感受到让人发麻的目光。 “这……”老太太不想她一向不看重的三丫头这么吃香,竟然人人都问起,但平阳王府还没有定人,也不好开口。 柳氏见老太太为难,便接口道,“府里的姑娘们都还没有定数,也是说不准的事。众位夫人别都把眼光往我们三丫头上放,这里还有个人物,今年十六岁,也到了该议亲的时候了。” 柳氏说着将穆念池拉了出来,笑着在众人面前推了她一圈。穆念池没防备,整张脸都羞红了,头都低到了脖子下面去,手指头不断地绞着裙上的腰带。全凭柳氏摆弄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心里却又想着宇枫表哥能看上她一眼。 穆念池的母亲周姨娘只把柳氏恨透了,又气自己的女儿胆小,心里只骂着没用。 柳氏这样一推,众人的注意力才转移到穆念池身上。女儿家十五岁这一年该定的亲事也该定了,若是还没定,往后就更加没有机会。老太太这才觉得忽略了穆念池,当众赞扬了几句,“我这个孙女话虽不多,性子却是个极好的。又懂礼又孝顺,挑了她做媳妇保管不会累的。” 老太太虽说了这么多,但世妇中没有一个人问起的,周姨娘脸上没光,只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穆念池却不为所动,生怕从此错过陆宇枫。 场面甚是尴尬,幸好有一个远亲提道,“我们那倒是有一个人同二姑娘般配,只怕也是合适不过的,就怕老太太不肯。” 老太太便问,“什么人先说来听听,若是般配哪有不肯的?” 那位远亲不好意思道,“是一位姓袁的秀才,祖上也是有过功名的,只是落在他这一代就破落了。袁秀才勤奋好学,每日里点灯也要看书写字。时年二十五岁,也还未娶妻。我看若是二姑娘嫁过去,每日里辅佐他,日后必会发达的。” 穆念池的脸很不好看,她就知道但凡一个条件好的也不会说给她。只盼着老太太不要答应,她能拖一天就是一天。 “既这样,等我们去看过了才能做决定。”老太太便道。 “老太太说得也是,我见二姑娘也是吃的了苦的,日后必有大福。”远亲又是一阵恭维。 众人笑了笑,又将话题扯到了别处。穆念池闷闷地回了位。人群散后,若琴的母亲杨氏就同另一位世妇道,“就凭她那个模样举止,给我女儿拾鞋也不要。” 那位世妇掩面而笑,“可不是吗?亏伍夫人还说得出口,有大富大贵之相。” 谈论着,两人便一阵轻笑,恰好被周姨娘听了个正着,碍于脸面不好挑穿,只将怒火泼给女儿。 *** 回到房中,周姨娘便对穆念池没有好眼色看,对着她一顿臭骂,“你就让她这样算计你、摆弄你,叫人家笑话咱们。你娘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也不给我争口气,站在那里当个哑巴似的。你悄悄人家三姑娘,四姑娘,人家多体面,哪个像你这样畏畏缩缩的?” 穆念池任凭着周姨娘骂,一声不吭,反正这些年也是这么过过来的。 周姨娘最恨女儿这副模样,要死不死的闷棍子,忍不住在她胳膊上拧了几下,气急道,“你倒是给我说句话!” 穆念池受不住疼痛,呜咽出声道,“姨娘只怪我不争气,有没有想过自己?三妹妹四妹妹那样体面,她们都有个体面的母亲,我却是个庶出的。这能怨我吗?” 周姨娘更加气急,女儿竟敢说到自己头上来,更加狠狠地责骂起来,“你娘被你说到这个份上,我还有什么脸面,别人嫌我,女儿也嫌我。你难道不是我亲生的吗?不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吗?好歹我也教了你十多年,你就是这么知恩图报?” 院外突然传来一声厉喝,“都给我住嘴!” 周姨娘但见是大太太站在外头,立刻就不敢说话了,只是拿眼睛瞪着穆念池。王氏搀扶着大太太进了房间里,整理了炕桌服侍婆婆坐下。 费氏紧绷着一张脸,隐隐透出威严,“只有我们这个院子最闹,你听听别处可有什么声响?老太太寿辰还未过,府里就被你搞得乌烟瘴气。” 周姨娘立刻俯倒在费氏脚边,小心谨慎道,“太太教训的是,妾刚刚教训女儿也没顾得上。以后再也不敢了。” “教训女儿?”王氏站在大太太旁边,很瞧不起地轻哼一声,“姑娘家是正经主子,也是由你一个姨娘随口责骂的,这要是传到老太太那里去,还要不要活呢?” 穆念池一直在一边低泣,王氏拉着她假意劝说了几句道,“你娘是个不知好歹的人,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头去,回头让老太太给你做主。” 周姨娘吓得忙向大太太磕头,又求女儿原谅,“好歹是我带大的,就看在这份薄面上,求姑娘不要告诉老太太。” 穆念池心中到底不忍,要过去扶周姨娘起身却被王氏拉住了,“我倒是问谁是带大姑娘的,不是太太这个正经母亲,难不成还是你吗?” “是太太,妾说错话了,请太太饶恕。”周姨娘说着便打自己耳光,一声比一声响,刚才的猖狂劲儿早已消失不见。穆念池看着娘亲被罚,真是五脏绞痛、心灰意冷。 王氏心里忍不住想笑,这样的人也有脸活在世上?外表却恭敬如许,只等着大太太发落。 “罢了,此事就不要提了。老太太命我来告诉你,等空闲了就派人去远亲那边走一趟,问问那位袁秀才的家底。你也准备起来,该有个母亲的样子,若是可能二丫头的婚事也不必拖了。” 费氏一句话说完,穆念池瘫倒在地上,眼神变得空洞起来。她不信,不信老太太就这么将她打发了。 王氏扶着婆婆出门,穆念池跪着爬过去,抱住大太太的衣裙哭道,“太太,求太太开恩,我不嫁,我不要嫁出去。” 第七十二章 计策 嫁与不嫁岂是由一个姑娘家说的算的?大太太没理会穆念池,摆脱了她径直走了。 “这就是命啊……我的儿……你还不承望我操心,我到底也是你的亲妈……”周姨娘本想过去安慰女儿,自己却先哭起来。 “娘,我不信,我的命就这么苦吗……”穆念池泪眼朦胧,委屈地擦着眼泪。 “池儿,你先别哭,娘会替你想办法的,现在说这些都还早。”周姨娘想着柳氏那张面孔,气得发恨,后悔当初做错了一件事情让二房这样欺压她。若是真逼得她走投无路,也只好将篓子捅穿了,谁也别想好过! 我女儿嫁给破落人家,你女儿也别想往高处爬! “娘,你在看什么?”穆念池但见周姨娘神色可怕,担忧地问。 “池儿,这些年咱们受府里这些王八羔子的欺负还少吗?我们不能任由着他们践踏,你父亲又从来不管我们娘俩,为今之计只有靠自己。”周姨娘咬着牙,恶狠狠地说道。 穆念池害怕地捂上周姨娘的嘴,“娘,你小点声……” 周姨娘会意,便附在女儿耳旁说了几句话,穆念池一脸惊讶,“你是说让我投靠三妹妹……” “正是这个意思。先前娘看错了,大太太并不是帮咱们的人,二太太更不是,三房也不必说,没有一个好东西。这院中唯一同咱们势单力薄的人只有三姑娘,只要咱们日后依靠她,必定有出路。”周姨娘拉着女儿,小声窃语。 “只是三妹妹肯帮咱们吗?”穆念池很没底气,在这府里头她跟她娘就好比一堆屎,人人都嫌臭。 “这便看你怎么做了,你若是真心护着你三妹妹,她能不帮咱们吗?” 周姨娘这样一说,穆念池就想起上回在竹林那一幕,三姐姐没有不理她,反而好心的叫宇枫表哥送她回去。想到这里她便觉得有了一线希望,点头道,“我知道了,娘。” 二人悄悄密语了一会,穆念池便去漓雨苑,还未进门就见一个身影立在枣树下。一身藻蓝皮革衣衫,头顶立着锦冠,随意的身姿中却透着股邪气,这不是那位田公子吗?他到这儿来干嘛? 穆念池的疑问还没完,田蒙一扭头就发现了她,眼中放出精光如同发现了稀世宝物一样,拱着手上前搭讪,“姑娘来得正好,替我传个信儿,这大半天一个人影都没有,真急死我了。” 但凡大户人家的宅院分外院与内院,田蒙已经犯了忌讳,定然不能贸然就冲进闺阁。他性子虽无束,这样的行为却对他没有好处。因此为表心意也只好站在门口等。 穆念池瞧着他还有丝诙谐,忍住了笑意问,“什么信儿?” “噢”田蒙大手一拍,解释道,“是这样,你叫雪儿姑娘出来一下,就说我等了大半天了,有礼物要送给她。” “好。”穆念池温婉地答应了,抬步上前。后面还伴着田蒙宏亮的一声谢意。 “三妹妹在吗?”屋子里静悄悄地,没有一个人应声。 “我们姑娘睡了,二姑娘晚些再来吧。”青鹊见是穆念池,语气有些不喜。 *** 穆念雪正躺在床榻上睡午觉,听到外头的声响就问,“是谁在外面?” “三妹妹,是我。”穆念池不顾青鹊的阻拦,走进了房间。 穆念雪半眯着眼睛,语气里夹杂着诧异,“二姐姐?” 穆念池从未进过三妹妹的闺房,此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瞧着房里丫头异样的目光甚觉尬尴,低低‘嗯’了一声。 栖月拿了件丁香色绣茉莉花的对襟褙子给主子穿上,又搬了凳子叫穆念池坐着说话。穆念雪打着呵欠起身,随意地问,“外面的人走了吗?” 青鹊掀了帘子进来禀报,“没走,还在呢。” “没见过这样死皮耐脸的人,说了不见还站在那。”穆念雪没来由的厌恶,任凭她平时如何隐藏心绪,此时也满腔怒火。 穆念池听到三妹妹语气中的厌恶声脸红地低下头,仿佛是在说她一样。方才田蒙托她进来传信的事也不敢说了,只恐招人不喜。 “二姐姐,你找我有什么事吗?”穆念雪起了身问道。 “也没有什么事,只是想跟妹妹一同去食堂用午膳。”穆念池声音细小,仿佛做错了事一般,不敢抬头见人。 穆念雪也没有在意,兴许是为了宇枫表哥才与她走那么近。一抬头但见二姐姐满脸绯红也不好意思戳穿她。 “三妹妹是不是在为外面的人烦恼,刚刚我进院的时候看见他了。”穆念池迟疑了一下才道。 穆念雪干咳了两声,忙答,“也没什么,刚才发生了些小误会而已。” “三妹妹不好意思去说,我同他去说,这样站在门口也不太好。” 穆念雪还不太相信,穆念池站起了身就向门口走去。心里也不知道能不能说服那田公子,只是凭着一时意气而行。 “二姐姐”穆念雪忽的叫住了穆念池,走到她身旁耳语了两句道,“你将这句话带给田公子,叫他以后别再来了。” 穆念池带着疑惑走出房门,漓雨苑的枣树下还徘徊着田蒙的身影,日头一照,再也没有风采翩然的感觉,浑身都汗涔涔的。 “我让你带的话带到了吗,她人怎么还不出来?”田蒙焦急地望着门口,用袖子扇着风道。 男子气味浓浓地扑过来,穆念池退开了两步,低着头道,“带到了,三妹妹说她不想自取其辱,沦为若琴第二。公子若有本事,先去迎合了若琴姐姐再说。” 田蒙果然急了,一掌拍到了泥墙上,“都她娘的臭脾气,老子等了这么久就白等吗?不行,我进去问问她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说着就往里冲,穆念池也是急了,伸着胳膊试图拦住田蒙,“公子,这是女子内宅,不能进啊……” “你给我让开!”田蒙火气一大,就顾不得什么礼节了。人要往里冲,却被穆念池拦着,两个人扭抱在一起。 田蒙被女子芳香气息一刺激,也没想着要进去了,双手把玩着穆念池的纤腰,贴着她的身子要轻薄她。穆念池想抗争都已经迟了,只哭着求饶。 动静大了,屋里的丫头婆子都看见了,穆念雪也不知道事情发生至此,叫人去拉开他们。田蒙一见,忙撒了手,将穆念池像丢垃圾一样甩在地上。 事情一瞬间就闹到了老太太那里,穆念池气得寻死觅活,田蒙的母亲也骚红了脸,手指着田蒙只骂儿子是孽子,毁了女儿家的名声。 “娘,是她先抱我的,跟我没关系。”田蒙一点反省的意思都没有,好似摊上这个货,被别人占了大便宜。 *** “事情究竟是怎样的,三丫头,在你家院门前你来说说。”老太太面色沉郁发了话。 穆念雪看了一眼哭得发昏的穆念池,掀了裙角跪下,“老太太息怒,我与这位田公子并未结缘,他却一直站在漓雨苑未走,孙女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唯恐在什么地方得罪过他。恰巧二姐姐来找我说起这事,我就让二姐姐帮忙让他请田公子离开。谁料到竟发生这种事,田公子欺负我二姐姐都是有目共睹的,二姐姐并没有做错事。” 穆念雪说这些话时,田蒙还发痴一样看着她,田蒙的母亲更加发恨,向老太太怅悔道,“是我家田蒙做的错事,我们应了,过几天便来下聘礼迎娶二姑娘。” 老太太气色和缓了些,穆念池却更加悲戚,只恨不得撞死在地上,眼不见为净才好。 “谁说要娶她,我不娶!娘,我要地上这位三姑娘。”田蒙越发地无理取闹。 “老太太,求您为二姐姐做主!”穆念雪心口一跳,不想田蒙这样缠人,只好伏在地上不起来。 老太太正在为难,姑太太解围道,“此事还要再商议商议,我们二姑娘虽是庶出的,也是正经小姐,田公子怕是有责任在身的。” 正说着话,忽听一句“大老爷”来了,都噤了声。穆大老爷刚从衙门里回来,就听闻了这件事,一进议事堂但见穆念池跪趴在地上,安慰的话一句都没有,入内就是一声责骂,“丢脸的贱婢,好事情不见有,这种有辱名声的事却摊上。” 老太太劝解道,“老爷别动怒,这也是突然的事情,谁能预料得到?” 穆念池脸色发青,嘴唇发紫,被大老爷一句骂,吓晕了过去。穆念雪膝行了几步,才将不能动弹的二姐姐扶住。她也是未曾料到,田蒙会不顾廉耻冲进来,穆念池拼着命要去拦住他。 此事因她而起,心里多多少少有点不好受。 府里头各自忙开了,田蒙母子也请了罪回府,并许下承诺过些天就来提亲。曾家世妇与曾若琴也告了饶,众人似避马蜂窝一样避之不及。 小院子里,穆念池很快就醒了,周姨娘恨铁不成钢地道,“你怎么就那么傻呢,娘让你护着三姑娘你就真的护着她,连自己的名节也不顾?” 穆念池不吭声,握着绢子抹眼泪,发狠道,“总之事情已成这样了,我只等着一死便干净了。” “别说这种丧气话,只要那田蒙能要你,嫁到田府总比那个穷秀才强。”周姨娘一面说,一面放在心里盘算。 穆念池却心如死灰,那田蒙非礼了她又不肯娶她,算不得什么高风亮节的人。若是嫁过去也是半生凄苦,何必呢?只是从此便与宇枫表哥更加远了。 母女娘各自想着心事,丫头梅儿进门禀告,“姨娘,三姑娘来了。” 周姨娘闻声犹如菩萨进门,“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进来。” 穆念雪走近屋内,但见四周都光光的,没什么器皿摆设,才知她们母女受压制到了什么地步。神色依旧无恙地道,“周姨娘好,我来看看二姐姐。” 第七十三章 失节 周姨娘殷勤地搬了坐椅,又千恩万谢说了一堆套词才出去了。 穆念雪坐在床边道,“今日的事是由我引起的,二姐姐千不该万不该拦着那混账,便是进去了我也有法子制住他。” 穆念池只是一个劲地抽泣,“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总之我的名声尽毁。” 穆念雪但见她一双眼睛都哭肿了,愈发显得楚楚可怜,掏出绢子替她拭泪,“别哭了,我一定帮你讨回公道,在老太太面前替你解释清楚。” 穆念池摇了摇头,想着三妹妹自己也不受人待见,泥菩萨过江一样自身难保,心里就更冷了些,目光痴呆,不言不语。 周姨娘看不过去,立在女儿床头说道,“难得三姑娘来一次,你有什么心愿有什么想说的,告诉你三妹妹无妨。” 穆念池心中更加恍惚,不由想到了宇枫表哥,今生唯一的心愿便是他了。只可惜与他共结夫妇怕是不可能。这样想着,眼睛一闭又昏睡了过去。 “叫我说她什么好呢,打不得、骂不得,真是急死我这颗心。”周姨娘心中又是感叹又是发气。 穆念雪略劝慰了两句,便回了房。 玉棠苑中,柳氏、王氏并着二房的丫头、婆子都在谈论此事,有的说从此穆念池交了好运,能够嫁到田府。也有的说穆二姑娘名声毁于一旦,这辈子怕是没好意思出门了。总之都是带着嘲讽语气的。 “你们说那个田公子胆子也太大了些吧,守在三姑娘院外不说,还公然轻薄大家小姐。真是没有礼法。”穆二太太的丫头秋菊便道。 “合该她受欺负,谁让她那么蠢?自己是大家小姐,还主动给人家抱。我只说那田蒙怎么没冲进三姐姐房里,要非礼一个不要脸的丫头。”穆念秋翻着白眼,实在没将二姐姐放在眼里,动辄只与穆念雪为敌。 “你又说气话了吧,二姑娘再没规矩也是你二姐姐,怎么就成丫头了?这话当着屋里人说还罢,最好别传出去。”柳氏抱着女儿,在她脑门上点了一下。 “兴许是二姑娘故意也说不定,我听说老太太都准备打发人到远亲去打听那个袁秀才去了,二姑娘定是不想嫁的,看好了才闹这么一出。”旁边一位替补柳瑞家的便道。 “真真是看不出这个人还有这么个心思,我只怕田家的回府之后不认帐。” 不想柳氏的一句戏语成了真,十几天过去了,田家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起先老太太还打发人去问一问,后面越发没一个人管。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穆念池却是真的到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地步。 姑太太、陆宇枫、陆芸湘准备回苏州那一天,穆念池却出来了,穿着最干净整齐的一套衣裳给陆宇枫送行。彼时花园里的桃花盛开,柳絮纷飞,好不凄美。 穆念池踩着细碎步子走过去,远远便听见三妹妹、芸妹妹与陆宇枫的欢笑声,她这样突然加入恐怕是不适宜的。刚要退开步子,却听宇枫表哥仰头叫道,“二妹妹——” 穆念池是作了必死之心的,想在宇枫表哥眼里留下最美的一瞬间,死也无憾了。想着脚步移了过去。 *** 想着脚步移了上去,屈膝行礼,“见过宇枫表哥,三妹妹,芸妹妹。” “二妹妹有礼了。”陆宇枫精神奕奕,并未将穆念池眼中的痴迷看进眼底。 “不知宇枫表哥与芸妹妹这样一走,几时才能再见?”穆念池话语飘渺,眼中透着些春去冬来的凉薄。 “若是有缘总有相见的机会,二妹妹不必牵挂。”陆宇枫望着众姊妹,随意道。 “你们还有,我却没了……”穆念池想到以后,有些心灰意冷。 “二姐姐,表哥若是去了,以后定还来的,快别说这些丧气话。”穆念雪忍不住在旁边道。 几个人都沉寂了会,穆念秋一直未上前辞行,还在为那日一个拥抱尴尬着。若说与男子亲密就名节不保,恐怕她也在列,不过幸好的是当时没人看到。 穆念媛还未长成,男女之防也就不怕,攀着陆宇枫的腰问他为何要走,还给不给她讲故事了? 陆宇枫揉了揉穆念媛的脑袋,此时的她还扎着总角,扑闪着哭得微红的大眼睛瞧着自己,心中便有几分怜爱。说了句安慰她的话,便道,“三妹妹,我能单独同你说句话吗?” 穆念雪略微有些惊讶,自从那日表哥说要照顾她起,他们二人的关系变得不像从前那样坦然了,穆念雪也不知这究竟是怎么了。穆念秋心中更是黯然,双眼都是灰沉沉的,默默地看着三妹妹与宇枫表哥走远。 “表哥,是何事要对我说?”走了一段路,穆念雪忍不住问。 “就是上次……我本意也没想那么多,既然三妹妹有人守护,我便为你祝福。” 很是贴切的一番话道出了他心中所想,照顾也并非是因为爱慕,只是一种平平淡淡的守护。当他看到云世子出现时,也就放心了。 “有表哥这番话,我很感激”穆念雪由衷地道,慢慢地停下了步子,“不知表哥中意什么样的女子,雪儿也帮你打听打听。” “此人还没有出现,再说吧。”陆宇枫轻呼了一口气。 “你觉得二姐姐如何?”穆念雪突然道,也是真心想帮穆念池试探一下。 “雪儿表妹为何问这话?”陆宇枫感到奇怪,还是答道,“很平淡的感觉,相处不深,也就讲过一两句话而已。” 穆念雪暗暗地点了点头,隐藏在树林中偷听的穆念池深深闭上了眼睛,原来她在他心目中只有这点印象。还好她没有亲口问出,若不然脸面何存? 期期艾艾地转了身,想择一片干净的水塘了结此生,反正她名声尽毁,活不活也已经无所谓了。只盼着死后能够一身轻。 老太太、穆二老爷、姑太太等也相继从府门口出来,一大家子挥手道别时,忽听一个小厮惶恐地喊,“不好了,老太太,二姑娘投水了——” 周姨娘当场昏厥了过去,老太太还镇定异常,“好好地投什么水,真是晦气,快找人捞上来——” 这样一闹,姑太太与陆宇枫也走不成了,一群人急着赶到后院,穆念池已被人捞了上来,浑身*的,脸色惨白。 *** 穆念雪与陆芸湘踏入冬萍苑时,大太太费氏盘腿坐在炕上闭目捻珠,丫鬟小厮请郎中的请郎中,熬药的熬药,陆续忙开了。穆念池一身湿衣换了下来,躺在被子里昏沉沉神志不清。周姨娘哭倒在床边,老太太看着很是不喜,一拐杖撵了出去。 “别在这里碍手碍脚的,果真是你肚子里出来的东西,这样没用。要死也别死在家里,传出去叫外头怎么看?” 周姨娘只是哭嚎,拳头垂着自个胸窝,“我怎么就生出这样一个不争气的女儿……” 几个婆子合力将周姨娘拖了出去,杜鹃搀着老太太劝慰,“您莫气,或许二姑娘不是自个投水,是不小心掉进池子里头也说不准。再说她一个晚辈,身边有人服侍着,不应由老太太来操心。” 老太太神色缓和了过来,对着穆念雪与陆芸湘道,“你们两个来了也正好照看一下你二姐姐,醒过来但凡劝她看开点,田家的不来娶也还有别人。” 穆念雪便答应,“老太太放心吧,二姐姐交给我必定没事的。” 老太太又对陆芸湘道,“芸丫头叫你娘晚几日回去,等府里头顺下来再走不迟。” 陆芸湘福了福身,答应了“是”。 老太太拄着拐杖刚要走,床榻上穆念池一头散发惊醒了过来,眼睛闭着、口里胡语道,“让我死——别拦着我——” 这边还没消停下来,三房的一个小厮又过来传话,“老太太,不好了,三老爷要打二少爷的板子,您快去劝劝。” “什么”老太太也是惊住了,“这还了得,快叫他住手,打坏了我的孙儿叫他别进这个门。” 老太太让人抬进三房院子的时候,紅珊坐在院子里梳头发,衣裳还是晨起时的那一套,看见老太太也不行礼脸上颇有些懒散。 “怎么会有这起人坐在院子里,屋里出了大事她不通禀也还罢了,摆着姿态给谁看?”老太太气得脸色紫涨,指着紅珊大骂不止,“都是那个畜生给我找回来的,如今老婆不管教要打儿子,还不如先打死我!” 那紅珊气哼哼地站起身,对着老太太的背影道,“我进来时你们不把我当个人看,现在凭什么让我顾着这里的规矩?” 老太太越发气得不行,眼见着到了正屋,里面传来一阵阵的鞭打声,心里头更加凄惶,“何不把我打死了去。” 穆三老爷看见老太太进来才住了手,穆念青趴在凳子上双目瞠裂,动弹不得。老太太抱着穆念青的脑袋直哭,穆三老爷板着个腰身,怒火未熄,“成日里做些偷鸡摸狗的事,今日非得教训了才长记性。都是老太太平日里惯坏了……” “若不是你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不管腥的臭的都往屋里拉,我的青儿能学坏吗?”老太太说不过穆三老爷,哭诉道。 “什么腥的臭的,当初可是老爷发了誓要娶我进门,这会子人在屋里就不认账了……”紅珊恰巧听到了老太太的话,按着她的个性定是不依。 穆三老爷很是懊悔,偏又多了个人来搅局,屋里的人吵的吵、骂的骂,没有一个人顾及到穆念青正疼痛难忍。好在穆二老爷风风火火赶过来了,一边叫人请医,一边安慰着母亲与弟弟,紅珊也被人拉走了。 正在人心不定的时刻,宫里的莫公公进了穆府,一手展开明黄卷绸,“圣旨到——” 第七十四章 邀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顺天府参务总兵陆辄昘护国有功,特提拔为正五品提督,令其子留京参加武试。钦此。” 对于穆府刚刚发生了一场动乱来说,这无异于是从天而降的好消息。虽然是姑太太一家的喜事,这种欢乐的氛围却可以感染。陆宇枫下跪接了圣旨,穆二老爷像往常一样打点,又多问了一句,“不知乾安宫的茹妃娘娘如何,龙胎无恙吧?” 老太太也凝神听着,比起娘娘的动向,刚才的事情实在不算什么。 莫公公拿了赏钱,和颜悦色地道,“茹妃娘娘一切安好,老太太勿挂心。”说完又交代了武试的时间及地点,众人千恩万谢地将莫公公送出了府门。 姑太太很是欢喜,急着就要回家一趟,老太太劝也劝不住,只好多备人手送姑太太回苏州。陆芸湘不想这么早回,让穆念雪帮她说了几句话,在穆府多留两天。姑太太只得罢了,好在有她哥哥与穆念雪在,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乱子,脱口便答应了。 这边姑太太一个人启程不提,却说冬萍苑里穆念雪劝解了穆念池一番,“二姐姐,你向来是个聪明人,怎么这点看不开呢。丢了命事小,坏了名声事大。你若是死了,那些小人岂不是在后头乱嚼舌根?况且表哥也不回苏州了,圣上来了圣旨让留京武试,大家在一处多好。” 陆芸湘也跟着点头,“二姐姐方才还说没机会见了,现在只别说厌烦了我们。” 穆念池一直低头冥思,穆念雪前面的话还没听进去,后面听说宇枫表哥不走了心胸渐渐开阔起来,也不说寻死的话了。 穆念雪见二姐姐有了丝气色,就教她,“别人问起,你只说是失足掉进了池子里,这样就不怕别人挤兑你了。” 穆念池心中很是感激,从来没有一个人真正关心过她,当下支起摇摇欲坠的身子跪在床榻上给穆念雪、陆芸湘磕头,“谢谢三妹妹、芸妹妹对我这样好。” 穆念雪忙扶她起身,“大家都是姐妹,犯不着这样谦套。” 窗外却传来一阵讽刺的笑声,穆念秋站在门口道,“三姐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关心人了,装模作样给谁看,爹爹又不在这里。” 陆芸湘见穆念秋说穆念雪的坏话,很是生气,“四姐姐你这是说什么话?三姐姐从来不会假惺惺地对我们,只有某人才是。” “哼,我不屑与你计较,只问二姐姐如何挺尸又起来了,以为你投湖殉情人家就会要你吗?”穆念秋说话惯常刻薄,直叫穆念池咳嗽起来,面颊红红的一句话也不能回。 穆念雪一边帮穆念池顺着气,一边指责穆念秋,“三妹妹,你来是做什么,这里不是玉棠苑,容不得你乱说是非。” “以为我想来?我还怕脏了我的鞋子,哼!”穆念秋转身就走,又倚在窗口里道,“老太太说一人绣一幅珍品给娘娘保平安,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 “二姐姐,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四妹妹口无遮拦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穆念雪替穆念池舒展了下眉心,劝慰。 说着话,一个丫头又来传报,“三姑娘,芸姑娘,老太太说晚上在食堂里设宴,平阳王府的世子与莫将军也来。老太太交代姑娘们收拾妥当些,莫失了言行。” 这话一传,府里的姑娘们都是一阵雀跃,穆念雪也暗暗地高兴,只是面上丝毫看不出,笑着答道,“知道了,你去吧。” 传话的丫头退下后,陆芸湘却不大高兴,因为上次的事她还介怀着莫展离一张冷冰冰的脸,明明是郡主错在先,还不声不响在王妃面前敷衍过去了。这样不怜香惜玉的人她不喜欢。 “芸妹妹,你发什么呆?”穆念雪推了推陆芸湘。 “我有吗?”陆芸湘醒悟过来,眼眸中还有些愣神。 穆念池看着她们姐妹欢喜的神情,自己又闷闷不乐起来。她现在不能起身,晚宴定是去不成的,也罢,那两个人跟自己无关,也无需去作计较。 穆念雪见穆念池神情有异,安慰道,“二姐姐你别多想,现下养好身体要紧,老太太也不是不让你参宴。” 穆念池微微点了点头,好歹死过一回,对尘世间的争宠斗艳看开了。 穆念雪便与陆芸湘一道出了冬萍苑,外面的阳光实在是大,栖月便在后头为她们撑起了葱油雨伞。一行人在梨花树下穿梭,莺莺燕燕,分花拂柳。 “雪儿姐姐,云世子一定是为你来的。”陆芸湘捂着嘴呵呵地笑,说起这话一点也不避讳。 “小小年纪,不要乱说,云世子与莫将军定是为表哥的武试而来。”穆念雪一本正经,心里却止不住高兴。 话音未落,一个小厮满头大汗地跑来报告,穆念雪一眼认出他是云峥身边的人,名唤孙小。心中正诧异,那人举手抱拳道,“雪儿姑娘,我们世子在前面凉亭里等着您呢。” “我说什么来着,世子可不是为姐姐才来的吗?”陆芸湘忍不住又要戏谑,穆念雪有些难为情,点头道,“好,我这就来。” “世子不放心,一定让我看着姑娘过去。”孙小挠了挠头,并未急着离开。 穆念雪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衫,青草绿地茜纱裙子,特意是为今早送行穿的。怎么看都觉得太素了些,头上也没什么装饰,便想回房再换套衣裳下来。谁知梨花丛中已出现世子的身影,很是磁性的声音在耳旁道,“你穿这身就不错,不必换了。” 其余人都向世子行礼,云峥只拉了穆念雪在旁,对旁人皆是无视。穆念雪看了看陆芸湘,很是抱歉。陆芸湘却调皮地冲她眨了眨眼睛,“放心去吧,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穆念雪还来不及回答,已经被云世子拉开了几步,所幸也不去管周遭的人了,只问云峥道,“世子怎知我心中所想?” 云峥见后面的人都走了,忍不住捏了捏穆念雪的鼻子,“如何又退步了,叫我‘峥’。” *** 云峥的手不知不觉放在了她腰间,彼此贴的很近,穆念雪粉霞红晕轻轻唤出声“峥。” 二人相偎在梨花树下,云峥恰好也着一件素衣,身姿翩然,宛若谪仙。穆念雪好歹是未出嫁的女儿家,这样与云峥亲近心里虽欢喜却觉得紧张,有意移开了步子道,“峥如何来这样早?不是晚上的宴吗?” “不放心,特地来看看你。”云峥不动声色地牵起穆念雪的手,实话实说道。 “不放心?为何不放心。”穆念雪稍显诧异,凝神看着云峥温柔俊俏的侧脸。 “听说参领军的儿子田蒙看上了我的雪儿,还在苑门口等了一个时辰,我能放心吗?”云峥握紧了身旁人的手,似乎害怕穆念雪一朝被人抢去。 穆念雪带着暖意笑了笑,“放心吧,我已经将他打发了。” “我还听说穆府二姑娘遭田蒙非礼,有这回事吗?”云峥拉着穆念雪走出梨园,来到凉亭坐下。 穆念雪倒是听怔了,想不到消息传得如此之快,二姐姐的名声也从此毁了吗?心下有些不畅,低声道,“确有此事。” 云峥突然发恨道,“果然是个混账东西,这次春试他也在列,不过他射击、举重都不好,他父亲已经帮他买通了官员,只等着顺利捡一个将军的职位。” 穆念雪隐隐地咬着牙齿,入官之后,田蒙就更加横行霸道,做些丧尽天良的事情。在前世不知逼死了多少良家妇女。莫不是她今生都逃不过这一劫吗? “你放心,我不会让他得逞的。昨日在朝上我已经向陛下举荐让莫展离做这次武试的考官。”云峥的适时劝慰让穆念雪放下了心,两人便坐在凉亭里对望满树繁花,美得一如梦境。 玉棠苑中穆念秋听说云世子要来,已经沐浴、梳妆整齐,一身桃红刺绣牡丹的云丝裙,头上插着金簪,腕上戴着碧玉镯,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是精心打扮。 正凝神照着镜子,忽听两个丫头议论着从窗前经过,“我还以为云世子晚上才来,原来下午就来了,在梨园里陪着三姑娘。” 另一个便道,“可是真的吗,你又胡说吧?” “方才有人看见了,二人手牵手郎情妾意走在梨园里,不信你自己去看。” 穆念秋脑中嗡嗡炸响,桌上精致的铜镜掉落下来摔了个粉碎。所幸将头上精美的钗饰胡乱拔了下来,心中又是气又是恨,“我还打扮做什么!横竖有狐媚子抢了去,去死!都给我去死!” 穆念秋气得掀了桌台,丫鬟钰川见劝不住姑娘,只得打发了人去请穆二太太过来。结果穆二太太没过来,过来的是穆二老爷。 身上还穿着官服,路过玉棠苑听到了声响才进屋,刚进门就见到桌子椅子倒了一地,穆念秋散着乱发蹲在乱糟糟的地上大哭。任凭平日里和气的穆二老爷也动了怒,皱起浓眉发问,“这是怎么回事,谁又招惹你了?” 穆念秋仍是哭,幸好柳氏赶了过来对着钰川使眼色,钰川才道,“适才姑娘站在桌子上玩闹,不小心摔了下来……” 第七十五章 诡计 “胡闹,都是被你平日惯坏了!”穆二老爷很是生气,站在门口指责柳氏。 “都是妾的错,老爷也别光顾着骂我,先回去换身衣裳晚上也好陪客。”柳氏便让丫头们送穆二老爷回苑,穆念秋突然就抱住了父亲的腿哭诉,“爹,三姐姐欺负我,您可要为我做主。” 穆二老爷附身问,“你三姐姐怎么欺负你了?”神情语气很是不信,以为穆念秋又在胡搅蛮缠。柳氏忙劝解道,“没有的事,秋丫头说胡话呢。”说着便推搡穆二老爷出门。 “你呀你,好好地又发什么神经?”柳氏送走了老爷,看着屋里一地狼藉不由得叹气。 “世子正与三姐姐在园中相好,我还打扮给谁看?横竖人是她的了,我不嫁也罢!”穆念秋额头青筋鼓起,赌气发狠。 “这可是真的?”柳氏看了一眼钰川,见她点了点头才知晓女儿动怒的原因。随后又拉穆念秋起身,弹去她衣裙上的灰尘,故作轻松道,“我还以为什么事,看把你气得?” “娘是故意气我吗?这不是大事是什么?”穆念秋很不解,却比方才乖觉了些。 “云世子或许在意你三姐姐,但是婚姻大事得由父母做主。娘去打探过了,平阳王爷与平阳王妃都还未点头,也就算不得数。”柳氏慢慢地为女儿开解。 “这话早先都已经说过了,三姐姐不还与云世子在一起吗?有什么用!”穆念秋衣袖一甩,更加烦怒。 “你急什么,老太太寿宴过后,我已经打发人给平阳王府送去了礼物,还是以你爹的名义。都是贵重物品,平阳王爷定当喜欢的。”柳氏笑呵呵地道,松开了女儿坐到椅上。 钰川捧来一盏茶递给柳氏,“太太可真有主意,只要平阳王爷点了头,姑娘的婚事定当稳妥了。” 穆念秋也高兴起来,缠着柳氏道,“娘,你送的是什么礼物?” “早先你太爷爷为两府的婚事准备好的,一方精雕孔圣人墨砚,一幅吴道子挂画。我听闻平阳王爷是个爱舞文弄墨的,有这两件礼做担保,还怕他不与咱们联姻?” 穆念秋嘟起嘴撒娇,“娘,你对我可真好!” “现在高兴了,刚才赌气做什么,不是我说你,你这脾气也该改改。娘就算是为你筹谋好了又怎样,以后还不是你自己来处理事情?你这样动不动就扔东西,叫娘怎么放心?”柳氏边说边叹气,一片慈母心肠。 “三姑娘没醒时,姑娘就挺好的,从来没乱发过脾气。”钰川一句话叫穆念秋咬紧了下唇,对穆念雪更加恨之入骨。 “若琴那丫头不错,藏而不露,你得多向人家学学”柳氏慧眼如炬,给女儿出主意道,“反正曾府与咱们家离得不远,都在京城,明天娘就送你去曾家拜访一下,玩熟了将若琴接到这里也不错。” 柳氏打好了算盘,又让人重新给穆念秋梳妆,口口声声教导她要做个淑女。 *** 大约酉时,天边的云霞还未褪去,阳光正好,府外有人通报说莫将军来了。云峥与穆念雪一道前去迎接,身后还有陆宇枫、陆芸湘等人,穆二老爷刚刚换了家常便服出来,满面含笑地迎两位进府。 云峥对这位穆二老爷又不同些,以为前些天穆府派人送来的礼物是为他与雪儿的婚事而来,这位老爷也便是他未来的丈人,理当恭谨。穆念雪也看在眼里,很是欢喜。 莫展离依旧不善言辞,举止合理却也疏远些。 一行人还未进院子,从一片蒹葭苍叶间拐出一抹杏红色的身影来,遥遥的对着父亲与客人行礼,“爹,女儿迎客来迟,还请爹责罚。” 来人正是穆念秋,只不过先前凌乱的形象已经不见,此时仿佛是脱胎换骨而出。举止有礼、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衣衫整洁庄重。 穆二老爷但见女儿改过自新,很是欣慰,含笑道,“不妨事,世子与将军也是刚到。” 穆念秋起身,让父亲与宾客先走,自己随后。 穆念雪与陆芸湘结伴而行,两人也不知穆念秋搞什么古怪,都不爱理睬她。穆念秋拉了拉穆念雪的衣袖道,“三姐姐,我来迟了,你不会怪我吧?” 穆念雪睨了她一眼,“我为什么要怪你?” “三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我知道你一向厌烦我,也不必用这话来敷衍我。府里来了客人,就只准你一个人招待吗?好歹也将机会让给我跟芸妹妹一些。” 穆念秋一连说了这么多,穆念雪只是紧皱着眉头。穆二老爷回头望了她们一眼,“你们在商讨什么?” 穆念雪还没开口,穆念秋就抢先道,“三姐姐不太高兴我来,爹,我先回去了。失陪。” 穆念雪处在尬尴之中,一张脸绷得雪白,她都说什么了?竟然着了那丫头的道。 “你三姐姐最是宽容达理的,别误会了她的意思”穆二老爷回头,正看到穆念雪不太高兴的脸,以为两人是真的闹了脾气,但大众场合依旧选择维护女儿,“晚宴已经摆上了,老太太也正等着,一起去食堂。” “是,爹。”穆念秋很听话地拽起裙摆,故意与三姐姐拉开距离。 等到了食堂,穆二老爷又着人给云世子与莫将军上茶,穆念秋款款地离座道,“爹,让我来吧。” 众目睽睽下,穆念秋一一给客人及父亲上茶,老太太一脸慈和地对柳氏道,“秋丫头倒是懂事了。” “的确懂事了些,再过两个月也便十四了,还是老太太教导的好。”柳氏满面堆笑地虚夸,老太太很是受用。 穆念秋最先给云世子斟茶,眼角眉梢带着妩媚,这还是她第一次与云峥这样接近。双手捧着杯盏,弯腰行礼,“世子请喝茶。” “有劳了。”云峥客气道。 穆念秋含笑退开,又给莫将军上茶,其次是老太太、穆大老爷、穆二老爷。走到穆念雪身边时,略福了福身道,“刚才是妹妹不该与姐姐置气,这杯茶代表我的歉意,还望三姐姐原谅我的不是。” 穆念雪不知道穆念秋接下来要耍什么花样,正欲去接茶杯,穆念秋却故意失手摔碎了它。 只听‘砰’地一声,茶杯落地,水溅出来湿了穆念秋一裙子,众人都是讶然,不知是怎么回事。 *** 不待众人有何反应,穆念秋瞬即蹲下身,装作被烫伤的模样,“三姐姐何故恼我?就因为方才的事情吗?妹妹虽有错,三姐姐也不该故意泼我一身水。” 老太太第一个发问,语气中带着几分严厉,“到底是怎么回事,雪丫头怎么了?” 柳氏大惊失色,走过来查看女儿有没有伤到哪里,又叫人带着穆念秋去换身衣裳。所有的敌意都是朝着穆念雪来的,连穆二老爷也站起来发问,“雪儿怎么这样不小心?” 穆念雪却是一脸委屈,她根本什么都没做,一切都是穆念秋在演戏而已。就算是再不喜欢四妹妹,也不会当众做出这样愚蠢的事情。 眼下一群人虎视眈眈地望着她,要求给一个解释。还是云峥站起来为穆念雪说了句话,“摔了一个茶杯而已,我想雪儿姑娘也不是有意的吧?” 穆念秋气得吹胡子瞪眼睛,这个时候云世子还在为三姐姐说话。柳氏在一旁提醒女儿,穆念秋才掩饰了情绪,干脆歪倒在地喊起痛来。 “四姑娘都烫伤了,这如何是小事呢?世子可真会说玩笑话。”穆念秋的丫头钰川看不过,也帮着说了句话。 穆念雪定了定神,不想任着局势恶化,走到穆念秋身边问,“四妹妹,伤到哪儿了,我看看。” 穆念秋很害怕地退了退,“你要干嘛?” “其实你根本没烫到,不信你可以让大家看看你的伤口。何必说谎骗人呢?”穆念雪站在厅中不动声色地道。 “我们姑娘可是千金玉体,当众给人看伤怕是不恰当吧?”钰川不客气地答话。 穆念秋也迎合道,“就是,我的伤在腿上,这样与礼不合。三姐姐你打着什么坏心思好让我同二姐姐一样,名声尽毁?你恨我就恨到这个程度?” 穆念雪握紧了手指,这妹妹真会摆她一道。穆二老爷已然吩咐,“算了,秋丫头去换件衣裳,这事先放着,先请客入席要紧。” 穆念雪当然不会错失了辩解的良机,当场跪下道,“我没有泼她,茶壶里的水也是凉的,不信父亲可以检测。” 说完就让栖月捧着茶壶给众人试温,又让人去摸穆念秋的裙子,“四妹妹有意陷害我,下次别放凉茶。我是你姐姐,自然不会恼你这种无端的行为。也不屑在众人面前做这等伤人脸面的事。” 接着又给老太太、穆二老爷磕头,“我的话已经说完了,老太太、老爷信与不信就去问四妹妹。” 穆念秋恨得咬牙切齿,明明记得那杯水泼下来是温热的,如何就变成凉的了?眼下所有的人都信了穆念雪的说辞,穆念秋更是不依,“爹,那壶水就是热的,您别被她骗了。” 穆二老爷很是灰心,穆念秋这样不能容忍姊妹,几次做些栽赃雪儿的事情,当下也不肯听劝解,当众斥道,“还不快下去换衣服,还有脸在这里说三道四的?” 穆念秋看着有云世子在,也不好再顶撞父亲,只好收拾了湿漉漉的衣裙下去。 第七十六章 请医 “都是老夫平日管教不严,让世子与将军见笑了。”穆二老爷吩咐穆念雪起身,又让下人上菜。 云峥客套道,“穆老爷言重了,小孩子玩闹也是有的,晚辈与莫兄不会在意这些。” 老太太让人扶着入了坐,柳氏在一旁很没脸,她不知那壶水到底是热的还是冷的。穆念秋演了一出戏,可谓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下月三号便是武试的日子,从明天起比试的人也可到场上训练。考试的项目便是举重、骑射、步射、马枪,另外还要文试兵书。”莫展离说到考试内容,简单介绍了下。 “枫儿,你可听说了,从明日起好好锻炼才是。争取拿下武试,你爹娘也就开心了。”穆二老爷和蔼地望了陆宇枫一眼,自家亲眷虽多,却没有一个合自己心意的。唯独对陆宇枫还有几分看好,只可惜他并不精通文学。 “是,请舅父放心,我一定会勤加练习的。”陆宇枫信誓旦旦地道。 众人吃了一半的饭菜,穆念秋却还不见人影,穆二老爷便打发人去催。心里对这女儿毫无办法,刚刚的好感也被打磨了。 一会儿,一个丫鬟来报说,“四姑娘在来的路上崴了脚,走不了路了。” 柳氏一脸担心,站起身道,“不是有人在身边跟着吗?怎么还摔跤,都是干什么用的?” “罢了,让人把饭送到房里,这里的宴席也不必参与了。”穆二老爷生怕穆念秋给他整出别的名堂,让客人看笑话。 那丫鬟却支支吾吾地道,“四姑娘已经在路上了,还说一定要来。” “秋丫头也是顽劣,去叫人扶过来。”老太太发话道。 柳氏大约也猜到穆念秋为何要这样做,便给老太太出主意道,“若不,就让人背过来吧?这样还容易些。” 柳氏说到这里,便有很明显的意思,这里谁都不适合背穆念秋,唯有云峥适合。柳氏便将道理跟老太太细说了,老太太却反对道,“这样有失涵养,还是叫人扶过来吧。” 陆宇枫却站起来道,“不如我去背四妹妹吧?也只有几步的距离,何况兄妹之间与外人不同,不会失了礼节。” 穆二老爷点头准了,柳氏也只得坐下。 谁想陆宇枫却空手回来,脸上还有些诧诧的,“四妹妹已经回房了。” “算了,你进来吃饭吧,别理她了。”穆二老爷有些生气,料想穆念秋的脚也不会怎样,这又是故意整的把戏。 玉棠苑中,穆念秋一个人在房间里生气,不过这次倒是没扔东西,只是趴在梳妆台上哭。她扭到了脚,本想让世子背她过去,没想到过来的却是宇枫表哥。若是三姐姐崴到了脚,世子肯定愿意背她吧? 为什么她就不行? 穆念秋哭着,钰川还在外面拍门,“姑娘,开门啊,让奴婢服侍您换件干净衣裳。” 穆念秋却不管不顾,一直在房间里昏睡,直到柳氏吃完了饭赶来,让人撞开了门。穆念秋伏在桌上,已经睡了过去,身上还穿着那件湿衣。 “怎么这么半天衣服没换?”柳氏语气有一丝愠怒。 “姑娘是在回来的路上崴到了脚,因此也还没来得及换。”钰川忙拿了衣裳出来解释。 二人合力给穆念秋换衣,却蓦地发现她身上烫烫的,原是发起了高烧晕过去了。 *** 柳氏大惊,一边给女儿换衣裳,一边对门外的丫头道,“快去通知老爷,叫人请太医过来。” 很快老太太那边也知道了,眼看着她三个孙儿病的病、伤的伤,不由得叹气,“唉,这府里刚刚出一件喜事就这样伤筋动骨的,可怎么是好?” 又让人扶着去玉棠苑看一下穆念秋,柳氏便特意打发人来说,“四姑娘说不敢劳动老太太,天色将晚,还是请老太太回屋里歇着,莫再着凉了。等她明日好了,再来存菊堂给老太太磕头。” 这也是柳氏编的话,穆念秋还昏迷着未醒。 杜鹃也在旁劝道,“就是,老太太您自己的身子要紧,少爷姑娘福大命大,也就躺在床上休息几天的事。” 老太太心里到底是偏袒穆念秋一些,将刚刚的一切算计都抛开了,只当作小孩子之间的儿戏,“到底还是四丫头孝顺体贴我,比那些闷头不说话的要好。” 杜鹃事事依着老太太,点头逢迎着,“老太太说的是,四姑娘讨人喜一些。” 穆二老爷送走了两位客人,却听管家说要请太医,这才信了穆念秋是真的病了。 “先去请个郎中吧,这时辰王太医必定不在宫中了。明日再请不迟。”穆二老爷看了看天色说道。 管家却迟疑着没有走开,毕竟是穆二太太发的话,“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四姑娘正发着高烧——” 管家还想将情况说得严重些,穆二老爷却打断了他,“我的话都不听了吗,还愣着干什么?”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管家无法,一边着人去告诉穆二太太,一边去请郎中。 穆念秋一病,玉棠苑就闹得轰轰烈烈的。半夜都还亮着灯,丫鬟仆人上上下下的奔跑、忙乱。 栖月透着竹帘的缝隙往外看,心里颇有些不服气,“姑娘生病时何曾看过太医?就是躺着的那三年,太医也只来过一次。四姑娘一病,就这样闹腾。” 穆念雪却一点也不放在心上,“随她吧,碍不着我什么事。” 栖月但见陆芸湘在一旁打瞌睡,就问主子那茶壶的事情。穆念雪嘴边荡开一抹微笑,招了招手让栖月过来。悄悄在她耳旁说了几句话。 原来那水不是凉的,是茶壶的问题。里面的水无论多烫,都不会妨碍茶壶外面的温度。穆念雪也是小心逃过一劫,幸好那水的温度不是很高,众人也就没有计较。 “快睡吧,不知道明天又闹出些什么事。”穆念雪吹熄了灯,给陆芸湘盖好被子。 栖月也转身退了出去,房间里恢复了寂静。 玉棠苑中,穆念秋却高烧不醒,一夜说着混话。两只手又抓又打,也不知是做什么梦。 “不是我——不是我——不要杀我。” “秋儿,你醒醒,你睁开眼睛看看娘。”柳氏披着衣裳守在床边,看着女儿面色恐惧、如临大敌,心中既疼惜又担忧。 旁边两个丫头轮流给穆念秋换着额头上的毛巾,竟是闹腾了一夜。第二日柳氏也支撑不住了,穆念秋的烧却还未褪下来。 穆二老爷一下朝,便着人去请王太医。大约挨到巳时,王太医才从太医院里下来给穆念秋诊脉。 “可还是先前那位姑娘?”王太医四五十岁,年纪虽大,面相却红润没有多少皱纹。 *** “不是,是老夫的小女儿病了,老大人一看便知。”穆二老爷与太医院的王太医是故交,说着话就将他往玉棠苑的方向引。 老太太早已等在穆念秋的房间了,看到王太医打过了招呼道,“有劳太医了。” 王太医也不客套,放下了箱子就给穆念秋诊脉。 帷帐是搭起来的,床边只露出一只戴着玉镯的手。柳氏早已让人备了干净的手绢盖在腕上。王太医闭目诊了一会儿拿开了,柳氏依旧将女儿的手放进被子里暖着。 老太太迫不及待地问,“如何?” “是肝火过盛引起的,再加上冷热不调,才引起的高烧不退。我这就开几服药让姑娘吃着,三天后再来把脉。”王太医起了身,穆二老爷将他往外引。 开了药方,柳氏便让人去抓药,又将昨日的药倒掉了以防弄混。穆二老爷在外间陪同着王太医吃茶。 老太太也退身出来,头皮有些发昏,幸好有杜鹃搀扶着,才不至于歪倒。王太医起身礼让了,客气道,“老寿星一向安好?” “不知怎么身上乏乏的,老太医帮我也诊诊脉。”老太太歪在榻上,杜鹃拿了软垫垫在手下。穆二老爷起身在旁边伺候着。 “不碍事,我开个药方,老寿星可吃也可以不吃”王太医写了药方又道,“只是现在正是开春的季节,老人家、小孩子别到处走动,恐冲撞了花神不好。” 老太太听了很受用,又攀谈了一会才让人送出府。柳氏听到这话就将穆念秋昨夜睡得不安稳的事说给老太太、穆二老爷听了,疑惑道,“昨晚上莫不是冲撞了花神?” “既这样,你叫人去烧点纸钱祭拜一下。”老太太是很信鬼神的,却不敢与人多说,怕不敬。 柳氏点头去了。穆念雪、陆芸湘赶巧过来看望穆念秋,还未走进门,穆念秋又是一阵发狂的喊叫,说的话叫人闻风丧胆。 “罢了,这屋子里不干净,你们也别进去了,都回去吧。”老太太说着自己也站起来,不愿在玉棠苑多呆。 “是。”穆念雪也不勉强,只是神色间还保持着担忧的神情。 “你们自己保重身体,花园里头以后少去,怕招惹神灵。”穆二老爷虽不太相信鬼神,也还是按着老太太的话吩咐一遍。 穆念雪刚要转身,外面就有个小厮进来说,“平阳王府的人过来了,听说穆家四姑娘染了风寒,带来了药材礼物。” 穆二老爷还有些发愣,柳氏从外面进来,十分欣喜地道,“快迎进来。” 派来的人穆念雪不认识,手上抱了好几个盒子,一一放在案上,“我们王爷说,他不能亲自过来,唯有以礼代送,让穆姑娘好好休息。” “多谢王爷厚礼,老夫先在此谢过了。”穆二老爷望着那堆礼,还有些受宠若惊。并不知王爷是何故送来。 穆念雪隐约觉得不安,仿佛平阳王爷中意的世子妃人选是穆念秋一样,合着前世的种种事情,她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 回头正见柳氏的脸笑意盈盈的,好似在告诉她,秋丫头的婚事就这样定了。脚下有些站立不稳,陆芸湘忙搀扶住了,却听柳氏道,“老爷,妾正要跟您商量件事情。” 第七十七章 试探 “什么事?”穆二老爷身上还穿着官服,柳氏便命底下的丫头去梨香苑取了衣裳来,一面又往穆念雪与陆芸湘的身上打量了两眼,很是戒备的眼神。 穆二老爷想是很要紧的事儿,会意道,“你们两个去休息吧,四丫头这里不必担心。” 穆念雪却不甘愿这样退下去,但是无法,柳氏脸上挂着虚伪的笑,一直看着二人出了院门才回来。 “到底是何事?”穆二老爷坐在桌边,等着柳氏开口。 “是穆家与平阳王府联姻的事情,您说若是王爷与王妃看中的人选不一样要如何是好?”柳氏望着那一堆礼提了一下,她心里当然知道老爷更偏重穆念雪一些,而她又悄悄地将礼物先送到了平阳王府,这件事情没落定下来,心里很不舒畅。 “自会选定一个人出来,你不必操心”穆二老爷换好了衣裳,沉吟道,“不过我听说云世子倒是与雪丫头亲近些。” “老爷不会是说雪丫头与云世子私下里有来往吧,这传出去恐怕不太好。” 柳氏的言下之意是自己的女儿要懂礼、知廉耻一些。穆二老爷本来很气愤穆念秋在堂上整的那一出戏码,时下她又病了,也便咽下了不中听的话,只道,“那你说如何?” “妾已经打发人将礼物送了,老爷只需去平阳王府问问王爷如何,若是满意就将人定下来。我们也不必跟着操心。”柳氏挑着眉,一面将沏好的茶捧给穆二老爷,一面笑得伪善。 “你明日收拾收拾,同我一道上平阳王府吧。”穆二老爷心想,此事也该定下来,只是需得抽个万全的时机将话挑明才好。 柳氏很是高兴,只等着穆念秋醒过来就告诉她婚事定了,也好叫她安心。 回到房中,穆念雪眼皮跳得厉害,叫来栖月道,“你去梨香苑中打探一下,那边有何动向回来告诉我。”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栖月派去的五儿就回来了,问有什么事情发生。五儿只道,“没什么,穆二太太在整理行装,好似要去哪里。” 栖月又问,“老爷那边呢?” “老爷回来没多久,又出了门,好像是有事情。”五儿有些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栖月握着手帕只叹气,青鹊却是容不得人的人,拔下一根玉簪子就戳五儿的嘴巴,恶狠狠地吓唬她,“要这劳什子做什么用,耳不能听,嘴不能说,叫你打探个消息像是要人命一样。” 五儿年纪不大,是个三等丫头,平时都不在屋里服侍的。这时候受着青鹊的欺负不敢躲,只呜呜地哭,“太太那边消息紧,奴婢问了人的,没人告诉我。” 青鹊更加气,“没用的东西,只知道哭。” 栖月是柔肠子,最看不过打骂下人的,一连声劝解青鹊才走了开去。栖月进门就将消息如实告知了穆念雪,又试探地问,“姑娘知道太太那边是什么动向吗?” 穆念雪秀眉皱了皱,她当然知道柳氏的计划,收拾东西无非是为了穆念秋的婚事。只是她不知该如何化解,就问栖月道,“今天是个什么日子?” *** 栖月很疑惑,但还是翻开了日历道,“今天三月初六,惊蛰,姑娘有何见解?” “将下面的话念给我听。”穆念雪摊开纸,在案上写着字,每次心绪不稳时便用这种方法化解。 “三月,参则伏。这一日切莫惊撞花神,是为不敬。可用三文钱掬三碗水在东南方向化之。宜耕种、迁居、占卜,忌婚事,拜访,节庆。”栖月念完上面的话,将手上日历递给穆念雪。 “我这里不用,你去叫人拿给老太太看一看,问她是否就按着这上面的方法化灾?”穆念雪的笔触停顿了一下,对着案边的栖月交代。 “是,奴婢这就去。”栖月也不问为什么,想着主子这么做一定是有道理的。 绕了弯路来到存菊堂中,恰巧就听见柳氏在跟老太太说着什么。杜鹃打起帘子要传话,栖月拉住了她摇头,此时进去必定不受待见,还容易就被打发回去。干脆就坐在廊下逗逗雀儿,与杜鹃话话家常。 柳氏扯着裙摆出来时,眼睛还盯了栖月一眼,之后就心满意足的走了。 “外面是什么人在说话?”老太太的声音传了出来,栖月便拿着那本日历进去了。 “我们姑娘听说老太太今日身上不大好,又见府上弟弟妹妹都病着,就叫奴婢拿了日历看了,说若是冲撞了花神,要照着这上面的方法化解。老太太您看,是不是照办?” 栖月说着就将手上的日历递了上去,杜鹃找出了老花镜给老太太戴上。看完了之后又念了一遍。 “可不是冲撞了花神吗,就按着这个法子办吧。对了,传我的话下去,叫老爷、太太过几日再去说亲,先放一放,过了这个节气再说不迟。” 杜鹃放下日历,出去传话。栖月也明白了穆念雪的意图,脸上依旧保持着和缓的笑容。老太太夸赞道,“她倒是用心了,也难怪这院里的人三灾多病的。” 栖月从老太太房中出来,将方才的事一一告知了穆念雪。不免多问了一句,“姑娘,若是过了这几日,又该如何呢?” “再说吧。”穆念雪知道里面有阴谋,甚至连父亲和世子都被蒙骗了,她却不知这阴谋是什么,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总之她绝不能让柳氏得逞所愿的。 正想着心事,有人传报“老爷来了”。 穆念雪起身相迎,穆二老爷温甜地笑着走进来,“在作画还是写诗?” “练练字而已。”穆念雪说着就扶着父亲坐下,在爹爹心中她一直就是这么有才的吧?所以不论什么,他都愿意加以辅导。 穆念雪斟了茶,又叫人去西厢房将念辰牵过来,父亲难得来一次,叫他别忘了父子之情。 “字迹的确是又有长进了,可见你平时勤练的效果。” “爹爹谬赞,老太太说还是以女红针线为要,别的也是多余。”穆念雪实话实说,这府里的姑娘们虽是千金大小姐,却只是识得几个字而已,从小就没有多加培养。 “谁说的,琴棋书画自是陶冶情操,若是大字不识,岂不是跟乡野村妇一样?”穆二老爷说的有道理,却也不敢明白地顶撞老太太的话。 “父亲教训的是。”穆念雪低头敛眉,心想四妹妹可不就是乡野村妇吗? 穆二老爷微微一沉吟,说出了心中想说的话,“世子妃之位,为父看好你,只是不知王爷与王妃的想法。” *** 穆念雪的脸有些微红,还是掩饰住了,父亲这是想试探她的想法吧?栖月在旁边刚要说话,穆念雪止住了她,只道,“儿女婚事全凭父亲做主,世子妃位女儿并不苛求。”她心中便是想要将贤良形象留给父亲,而穆念秋一定是志在必得的,这样一比较谁是最适合、不丢穆家脸面的人选也就出来了。 穆二老爷果然道,“我知道你是最懂礼的,你放心,此事也不是急在一时,为父一定会权衡清楚的。” 穆念雪也不再担心,世子和父亲都站在自己这边,也就算赢了一半。一时,沈嬷嬷将幼弟带来,穆二老爷又呆了片刻才走。 次日,听说府中有贵客到来。穆念雪、陆芸湘牵着念辰去给老太太请安时,才知道是曾若琴来了。虽是看望病中的穆念秋,老太太这里也是要拜访的。穆念雪去时,她正亲热地给老太太捶背,与四周丫头相处融洽。 不过并不见曾若琴的母亲,老太太慈和地拉着她的手道,“难得来一次,就在府上住上两天,跟秋丫头一处,也有个照应。” 竟比对她这个亲孙女还亲,柳氏也笑着招呼,“有什么想用的,想吃的尽管告诉我。就跟在家里的一样。” 曾若琴腼腆地答应。 穆念雪与幼弟行完礼起身,曾若琴走下榻来,十分好奇地摸着念辰的脸蛋,媚眼似笑非笑,又当着众人的面问,“真是可爱,你怎么不说话呢,活像个瓷娃娃一样。” 明明知道她是故意这样问,故意要当着众人的面羞辱幼弟,穆念雪却不能戳穿,只是移开了幼弟的身子道,“素来我弟弟不喜与生人亲近,还请若琴姐姐见谅。” “我看他倒是挺好的,姐姐我可喜欢呢。”曾若琴又继续逗弄着穆念辰,也不在意旁人的眼光。 “若是幼弟有什么冒犯之处,若琴姐姐可要谅解。”穆念雪笑着提醒。 曾若琴并未将话听进去,拍了拍手又坐回老太太身边。老太太望着穆念辰的身影叹道,“从小就痴傻,也不会叫人,可惜了的。” 隐隐觉得辰儿的目光迎着老太太那边,穆念雪就将幼弟搂在怀里,安抚着他。 从老太太房里出来,曾若琴便向穆念雪邀约道,“一起去看看四妹妹吧,回去也没什么事做。” “老太太说屋子里不干净,若琴姐姐还是少去为好,不然招惹个什么可就麻烦了。” 曾若琴对望着穆念雪,满脸不相信的表情,“原来姐姐也会说这话,就不怕被旁人听了去吗?” 穆念雪看着周边没有人才说了直话,当然也不怕被人偷听了去,冷然一笑道,“若琴姐姐以为我和你一样虚伪吗?当着人的面是一套,背地里又是一套。你以为我就看不出来?” 曾若琴好笑地看着穆念雪,“你看出来什么了?” “我看出来你觊觎世子妃之位”穆念雪斩钉截铁地说道,“自然你入府看望四妹妹也是幌子,你只是想打探世子的消息。” 前世,不知为何,曾若琴是没有夺得世子妃之位的,但是她却嫁给了田蒙的哥哥田毅。自从她入了田府之后,便遭受曾若琴的毒手与欺凌。现在日子每朝后推一天,她的记忆也就更清楚。 “不错,我就是看上了云峥,那又如何呢?”曾若琴威逼着穆念雪,一步步向前。 眼见前方便是池塘,穆念雪也是无处可退,曾若琴却笑道,“若是我将你逼入池塘,你猜别人会不会说我是故意的?” 第七十八章 落水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穆念辰突然发力推了曾若琴的侧腰一下,穆念雪闪身躲开了,曾若琴扑通一声掉进了池塘里。 曾若琴不会游水,在池水中扑腾着手脚喊着“救命”。 “雪儿妹妹,发生什么事了?”陆宇枫刚好从练习地场地回来,经过前面的院子似乎听到了叫喊声。 “若琴姐姐看鱼时掉进池子里了,你快救她上来。”穆念雪指着池子中不断扑腾的人影,曾若琴的力气越来越小,水都已经漫过了头顶。 陆宇枫本就精通武术,下水救人并不是难事。等曾若琴被捞上来后,池子周边已经围满了人。老太太、穆大老爷、穆三老爷以及府上的一些男丁都在,曾若琴浑身被水沾湿、衣不蔽体,敞开的领口里但见雪白的胸口。并且还是一个陌生男子将她抱上来的,此时玉体横陈一样供人欣赏着。 “好好的,怎么就掉进水里去了。”老太太紧皱着眉头,好在不是自家的孙女,若不然颜面真是丢尽了。 曾若琴还在吐着水,众目睽睽之下才惊觉自己走光了,一边捂着胸口一边大哭道,“老太太,穆念雪害我,是她将我推进池子里的。” 穆念雪就知道她会这么说,转身对老太太道,“若琴姐姐在池边看鱼,自己失足掉进水里的,雪儿绝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 老太太没说什么,只是命令一众人等,“还不快抬下去,好好安置?” 曾若琴便被这样抬走了,临去时很是愤恨,眼光恨不得吃了穆念雪。陆宇枫身上也湿透了,上岸时颇有些尴尬,想那若琴姑娘该不会说他毁了她的清白吧? “你也去换身衣服吧。”老太太叹了口气,慈和地对陆宇枫道。 “是”陆宇枫看了看低头垂目的穆念雪,怕老太太为难她,忍不住说了句好话,“枫儿并没见雪儿妹妹推若琴姑娘下水。” “我知道了。”老太太点了点头,让穆念雪跟她回房。 “老太太,我……”穆念雪也不知如何解释,就怕老太太听信了曾若琴的话一口咬定是她做的。 “我还分得清黑白,外人的孩子再好也能比的过家里的吗?在曾家来人之前,你就坚持刚刚的说法。他们也不会拿你为难。” 没想到老太太在这件事情上还是站在她的立场上,也是怕两家毁了关系吧?其实她也预料不到今天发生的事情,若不是念辰,今天掉入池中的恐怕是她吧? 此时的曾若琴正躺在玉棠苑中的西厢房里,浑身打着啰嗦,恨得咬牙切齿。穆念秋披着衣衫过来瞧她,“若琴姐姐,你不要紧吧?要不要我娘替你请个太医看看?” “我没事,只是你三姐姐实在可恨,我全心全意邀她来看妹妹你,她竟咒你这院里有不干净的东西,还将我推下池塘让我蒙受奇耻大辱。”曾若琴捏着拳头,眼中迸出的光芒生生叫穆念秋退后了两步,这还是她认识的若琴姐姐吗? *** 不过她倒是很高兴,能够与若晴姐姐同时对付穆念雪,她便多了一个盟友,而不是敌人。想着走近了几步,“她果真是这么说的吗?” “是,我亲耳所闻。” 穆念秋却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三姐姐那种人只会卖乖卖巧,如何会说出大逆不道的话?估计也是曾若琴暗中挑唆罢了。不过这并不妨碍她什么,只要与若琴姐姐并肩协力对付三姐姐就行了。 “若琴姐姐,你可有什么好方法?”穆念秋小心翼翼在榻前坐了,拉着曾若琴的手问道。 二人正待商量计策,院子里就来了人禀报,“四姑娘、若琴姑娘,大少爷送了些衣服、物品过来,请若琴小姐无需挂念家里,安心养伤。” 曾若琴有一丝狐疑,她从未与穆家任何一个男子走近,大少爷此举是什么意思呢,莫不是见她名节尽毁,就想打她的主意? “放着吧,替我好好谢谢大少爷。” 下人退下后,曾若琴与穆念秋好好的商量了一下对策,势必要让穆念雪得不偿失,失去世子之位。 不日,曾若琴的母亲杨氏便到了穆府,一来是想跟老太太谈谈心,二来是想接女儿回去。一进女儿客居的院子,就听闻一阵哭泣声。杨氏很是惊慌,不知女儿受了何等委屈,曾若琴便一一道来,还恶化了穆念雪的形象,不过将她落水之后名节尽失的事隐瞒不提。 “我原以为那三姑娘是个不错的孩子,原来这样恶毒,你放心此事娘一定向老太太问个明白。不会白白叫你受委屈,对了,是谁救你上来的?” 说到这个上头,曾若琴便有些吞吞吐吐,“是……是四妹妹的表哥,他救我上来的……” “若琴,你糊涂啊——”杨氏突然站起身,啪地一下扇了女儿一耳光。 “娘,我也是逼不得已……”曾若琴泪眼朦胧地望着母亲,一副可怜模样。 杨氏只是叹气,在房中走来走去,“他若是逼你,你这一辈子都完了。” “曾伯母,我表哥不是这样的人,请曾伯母尽可放心。现在只需为若琴姐姐讨回公道即可。” 吃过晌午饭,杨氏带着女儿哭哭啼啼去了存菊堂。老太太正要午休,见院外来了人,知道此事也回避不得。但是看到曾若琴身后还跟着穆念秋,心中着实不是个滋味。这丫头枉我疼了她这些年,到最后却是宁愿帮着外人说话! “曾夫人这是所为何事而来?”老太太明知故问。 “我们姑娘得以受府上厚待,我这里先谢过老太太。只是有一件我女儿遭人毒手被推入水中,老太太是不是该给个说法?”杨氏用衣袖擦着泪水,声音确实不卑不亢。 老太太知道她是为此事而来,早就让人去请了穆念雪来,另外再去问问外孙陆宇枫有没有回来。 很快,穆念雪就带着丫头栖月过来了,有礼地向老太太、杨氏及众人行了礼。曾若琴的母亲突然变相,用手直指穆念雪,“就是她,就是她推我女儿下水的!” *** “曾伯母,我与令爱打见面起就姐妹相称,况且曾、穆二府老爷同朝为官,那也是知己好友,我何故要推若琴姐姐下水?” 曾若琴有些哑口无言,穆念雪说得有凭有据,不能这么轻易扳倒她。更不能将争抢世子妃之实说出来。杨氏却由不得她敷衍,只道,“三姑娘切不要这样说,保不准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或者是嫉恨琴丫头比你会为人处世些,你就怀恨在心。” “曾伯母此言差矣,我有什么好嫉恨若琴姐姐的,她有的我都有。何况我比她大度,她若是真的容得下事,也不会叫曾伯母您来帮她说话了。若琴姐姐被人捞上来时衣衫尽失、名节尽毁,让人看尽了春光。她心里害怕委屈才故意与我说道。曾伯母不信,大可以问问这里每一个人。” 穆念雪的话似一把利剑直刺曾若琴的心窝,她竟然不顾礼仪,当着老太太的面捂着头一阵大吼,“别说了!别说了!” 陆宇枫也刚好气喘吁吁跑进来,“是我救若琴姑娘上来的,我可以担保雪儿妹妹的话。推人下水的话实在是无需之有。” 杨氏这才叫大失所望,指着曾若琴的脸道,“你、你……你叫我回去怎么跟你父亲交差!” “娘”曾若琴突然当场跪下来,“我告诉你们真相,不是穆念雪推我的,是她的弟弟穆念辰!穆念雪,你敢承认吗?你敢用你弟弟的名义发誓吗?如若不是他推我下水,他包括你,都不得好死!” 曾若琴此时就是个疯子在房间里说道,当初的温良形象实在大失!连陆宇枫也要为之叹气,原本他是觉得曾若琴有一点点不同的,至少在众多女子当中能够让她上心。自从救她上岸之时曾与她有过肌肤之亲,心里对她的喜欢也就多了一层。可是刚刚曾若琴对着雪儿妹妹一阵叫骂,他对她的美好心意也消失殆尽! “啪”又是一声响,杨氏亲手打在曾若琴脸上,为着女儿的失态,也为之女儿前言不对后语。这样的谎言、还有恶毒的誓言是大家族所不能容忍的。 杨氏的这一巴掌反而将曾若琴给打醒了,知道自己犯了怎样的过错,低头不能言语。 老太太还想劝慰两句,现在也只是叹气的份儿了。穆念雪却不打算就这样放过曾若琴,她若不对别人狠,别人就会对她狠! “曾伯母,您现在知道事情真相了吧?我弟弟是个什么情况我想您应该清楚。那日早晨若琴姐姐就说明了喜欢我弟弟,时常逗弄他,我也说过了,若是弟弟有冒犯之处还请她见谅。” 老太太在旁边点头,“这话不错,我们一屋子人都可以作证,若琴姑娘的确喜欢念辰。” “有一点我还想说明一下,我弟弟并不是故意要推若琴姐姐的。实在是因为若琴姐姐无礼在先,幼弟护姐,在我所不知的情况下才推了若琴。不然,昨日从池塘里捞出来的是我,而不是姐姐。” 第七十九章 传召 众人都不曾想真实事情是这样的,不管怎样说,穆念雪都没有推曾若琴下水,反而曾若琴失节在先,撒谎骗人在后,这种无良无德的行为足可以让大家看清她的原来面目。 “穆念雪,我要杀了你——”曾若琴受刺激过度,当着众人的面就要扑过来,却被陆宇枫给治服了。 “混账!”杨氏气急,及时拉住了女儿,不让她在众人面前发疯。 老太太也是虚惊一场,面对刚才的情景实在喟叹,幸而没有伤到旁人。 “多有得罪,若琴失礼了,我在这里先向三姑娘陪个不是,还请你们不要将今日之事传扬出去,回家我一定严加管教。”杨氏寒着面向老太太告了罪,就将曾若琴领回去了。 等那些人走了之后,穆念雪就向穆念秋道,“四妹妹也在这?有什么想法就当着老太太的面说出来吧。” “我……”穆念秋站在边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没想到穆念雪就这样将一个曾若琴给治服了,实在是小看了三姐姐。 “此事到此为止,你们都各回各房吧。”老太太面露疲惫,打心底看好穆念雪,语气上却淡淡的。 穆念雪恭谨地行了礼退出,有意地放慢步子等着四妹妹。穆念秋却不愿与之并肩走路,原本她们的关系就很僵,现在她更加觉得三姐姐不同寻常,自己还是退避三尺的好。 不想穆念雪却向她行了两步,穆念秋戒备地后退,“你想做什么?” “四妹妹,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曾若琴居心叵测,别跟那种人来往,否则害人害己。”穆念雪告诫完,率先提步走了,若是她还想不明白,下一个受害的便是她! 栖月很欢喜,难得见到主子这样威风八面的时刻,“姑娘今日的话头头是道,说得曾夫人都无力还嘴,奴婢实在佩服!” “往日是我太宽待她们了,才让她们有得逞之机”穆念雪望了望天空叹道,“你去看芸丫头午睡醒了没有,醒了就让她同我一道去给表哥言谢。” 陆芸湘却已从漓雨苑里出来了,正往这边走着,看到穆念雪就问,“雪儿姐姐,你都去哪儿了?” 穆念雪并未将今日之事告诉陆芸湘,只是拉着她往外院走。临到穆府后门时,恰恰看到大哥哥站在廊子底下与曾若琴两两对望。大哥哥眼眸里深藏着情愫,深沉幽黯,曾若琴被杨氏拉着,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临别时,二人眼睛里好像都有话,只是来不及说曾若琴就被杨氏拉走了。 穆念雪与陆芸湘恰恰经过廊子,看见大哥哥打了声招呼,穆念远脸上却诧诧的,很是尴尬。也没同她们说什么径直走了。 陆宇枫独自住在外院,身为远客又是男子,必定要与女眷分开。房间里铺陈一应都有,不过看上去还是素了很多。穆念雪不好私自见外客,怕被人指责,每次前来都由陆芸湘陪着。 还未进门就听见里面的说笑声,听声音像是穆念媛那丫头。穆念雪往前探头一看,原来不止穆念媛,穆念池也在。 *** 穆念雪入内,跟众人打了招呼,又向穆念池福了福身,“二姐姐,你身上可好了,我正与芸妹妹要去看你,可巧就碰到了。” 穆念池还了礼道,“多谢三妹妹关怀,已经好多了。”说罢又对陆芸湘笑了笑,一副温文有礼的模样丝毫没有变,若说有变化的就是眼神,今日穆念池似乎很高兴。 “雪儿妹妹,你来了?快坐,湘儿帮忙斟茶。”陆宇枫见到屋里来了那么多客人,很是高兴,前前后后忙碌着招呼。 “哥——你这就不对了,明明我也是你的客人嘛,哪里有厚此薄彼的。”陆芸湘从小与哥哥没大没小惯了,说起话来也不客气。 穆念池却在这时起了身,谦和道,“我去倒吧。” “不敢劳动二姐姐,我跟我哥开玩笑呢,你坐着,我来斟茶。”陆芸湘解释一番,还是站起来。 穆念雪知道陆芸湘的脾性,也就任着她去了。倒是对于二姐姐,想不到她还是对宇枫表哥情有独钟,甚至关键时刻连礼节都忘了。 “哥,你这屋里怎么连一个婢女都没有?连小厮也只有一个。”陆芸湘斟完茶不免抱怨道。 “哦,我嫌麻烦,平素也要不了人伺候,多一事还不如少一事。”陆宇枫当众解释。 “那可苦了我未来的嫂子了,以后诸事全靠她打理,哥就不怕她累坏吗?”陆芸湘随口提了提,穆念池略有些不自在,脸也红红的。 陆宇枫毫不在意妹妹的话,场上也只有她揶揄自己几句,笑道,“此一时彼一时。”说完话目光不自觉地触到穆念池的脸上,见她面色绯红,笑容也就尴尬地淡了。 “宇枫表哥,三妹妹、芸妹妹,我先行回去,改日再来。”穆念池行了礼,起身告辞。 穆念雪也就起身,“今日来一则是为表哥的仗义执言表示谢意,二则是预祝表哥武试能顺利成功。本来是想多坐一会,既然二姐姐要走,我们也同她一道走。” “雪儿妹妹,我还有事情要找你”陆宇枫站起身挽留,并不看穆念池诧异的表情,只对妹妹道,“湘儿,你送送她们。” 穆念雪与陆宇枫移步至厢房,见表哥神神秘秘地就问,“什么事?” 陆宇枫从怀里掏了封信笺出来,“这是今日在比试场上世子让我转交给你的。另外还有一件事要拜托雪儿妹妹。” 穆念雪握着信笺小心翼翼地藏好了,心中是三分惊喜三分疑惑。 “请你代为转告二妹妹,她说的事不成,我不能答应。”陆宇枫说话时,有些许的难为情。 “我知道了。”穆念雪也不多问,心中却揣测着莫不是二姐姐将心事挑破了吧? 回到漓雨苑,遣散了身边人,穆念雪才将信笺纸抽出来,但见上面字迹挺拔、苍劲有力,就知道是云峥写的。词句铺陈平淡、言简意赅,字里行间却透露着情深意长。最后是提醒穆念雪,王妃近日有可能招她觐见,实则是考验,让她多做准备。同时也别太心急。 穆念雪看完,就在烛火上烧了,也并不打算给云峥回信。躺在床上,略略将心绪理了理,心中已经清楚了云峥已将他们之间的事情挑破,全凭王爷王妃一个态度。 心中感激着云峥对自己情深意重,不知不觉睡熟了过去。 *** 云峥的信笺刚到,次日平阳王府就打发人来请穆念雪,说是王妃传召。马车都已经备好了,看来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形势。幸好这个时候也是穆念雪去请安的时辰,身上穿的是浅粉的茜纱裙子,走起路来步步生风,更衬得腰肢纤细袅娜。原本打扮素淡了些,栖月特意给穆念雪插了一支金累丝如意簪,用来提神。这样既不显得招摇,也不失体面。 连老太太那里也免去了请安,收拾妥当就与栖月随小厮出门。经过玉棠苑时,穆念雪有意福了福身,“四妹妹,王妃传召,我不能前去存菊堂给老太太请安了,还请妹妹帮我带话,回来再去补过。” 说罢匆匆离去。穆念秋当场怔住,王妃传召的不该是她吗?为什么是三姐姐,一面找人去求证,一面急着去梨香苑找柳氏。 穆二太太正服侍老爷去衙门上任,前前后后服侍着更衣、洗漱,这是她作为妾室的习惯。旁人服侍地再好,也不放心。 “娘——”穆念秋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身后钰川急急地跟着主子,想劝又不敢劝。 “不去给老太太请安,站在这里做什么?”穆二老爷刚好穿着官服出来,看见女儿气怒交加的样子,不禁皱眉。 穆念秋再莽撞也分得清形势,父亲在前只得闭口不言。穆二老爷上任要紧,没有多加询问,一径去了。 穆念秋就在柳氏耳旁说了几句,拉着母亲的衣袖道,“娘,你快想想办法吧。” 柳氏也大感诧异,但依旧先安抚着女儿,“你别急,我这就派人去打听是怎么回事。” 穆念雪乘了马车一路往东,绕过皇城,进入平阳王府地界。府门前朱红漆刷的大门上纵横着八横八竖六十四颗门钉,纯净打造的兽面衔环无不彰显主人家的显赫地位。不过大门紧闭,非重要人物不会从正门进。 马车一遛弯转了方道,从侧门进入。穆念雪下了马车改为坐轿,一路又行了约一炷香的时辰才到。下轿后方见平阳王府庞大,嘉木凉亭,错落有致。所经之处,没有一声闲言碎语,仆人们严谨有序。 进了内院,小厮便留下了栖月在下房吃茶,只让穆念雪一人入了王妃的院子。心里不是不紧张的,只是再紧张也得克制住,不能叫人小看了她。 正堂内,一应金铜兽脊亮花人眼,大殿上地板铺陈如新,闪着熠熠光泽。王妃高高坐在上首,两旁皆是些高官命妇,其中曾家夫人也在内。 除了她的脚步声,屋里静谧如许。穆念雪不禁紧握了手指,将先前的遐想全部淡忘了。 “小女见过王妃,见过各位夫人。”穆念雪在光洁的地板上磕头行礼。 “亏你还是大户人家的女儿,见到本王妃,连名字也不汇报吗?” 当下便有人窃窃私语,穆念雪没想到第一句就被王妃揪住错处,心下暗悔,不得不又重复了一遍。 “抬起头来,我看看。” 穆念雪只得抬头,但见王妃眼中全是鄙视与不屑,心知她今日来王妃不是考验她,而是折磨她的。偏偏王爷与世子都不在,她要十分小心才能保全尊严。 第八十章 考验 “你今日这一身打扮不错,不过颜色素淡,未免对长者不敬。”王妃但见穆念雪一个人跪在下方,丝毫不动容。脸上的神情由傲慢变得轻松,慢慢掀开茶盖喝茶。 当下就有一位妇人应和,“穿着也太轻佻了些,不知背地里怎么招蜂引蝶呢。这选儿媳啊,还是挑庄重知礼的好。” 这便是鸡蛋里挑骨头,穆念雪明白,若是她今日穿暗沉的衣服,指不定有人说她古板的话。王妃既然不给她面子,所幸也不必怕她,挺直了腰身直言,“王妃错见,这衣裳的颜色是素淡了些,却给人鲜亮活泼的感觉。人常说轻佻是指行为举止轻佻,并不指衣冠。再者敬重与爱戴都是放在心上的,王妃怎能说我穿得衣服不好,就指定我不敬重的话呢。” “放肆,你这样顶撞焉知不是不敬重我及众位命妇吗?”王妃重重地合上杯盖,室内发出一声脆响,命妇们皆闭口不言。 “小女无意顶撞,只是解释。”穆念雪并没有被恐吓住,依旧进言。 王妃合拢了茶盖又道,“自打平阳王府与穆府联姻,你是不是找着机会想要高攀?所以一步步地讨好了世子,让他私底下与你定亲?” 穆念雪耳根一红,她并没有故意讨好云峥,不过的确有私下定亲的嫌疑,这让她如何解释? 底下又有命妇起哄,“想不到穆家的三姑娘也这样不庄重,实在丢祖宗的脸。” “你还有什么话说,若是不敢承认,你腰间的玉佩就是最好的解释。”王妃看着穆念雪出丑很是得意,进一步指出了罪证。 “我并没有,只是恰逢世子救过我一次,就早先认识了。”穆念雪咬着舌,王妃一口认定,她也是百口莫辩。 “王妃娘娘,此女实在恶毒,我女儿在穆府深受其辱,就是她将若琴推下水的。王妃处事一向公道,依贱妾之意,不如捆了送入官府。验查真身,以为妥当。”杨氏突然站起身来,趁着王妃对穆念雪的敌意加以落井下石。昨日她回府后将事情一一告发给丈夫。且曾老爷最近在朝上与穆二老爷有过争执,心下不快,便出了主意要她来投靠平阳王妃。 穆念雪有些目瞪口呆,杨氏这根本就是侮辱。送入官府不说,验明真身岂不是诋毁她未婚失贞吗?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王妃还在高座上沉凝,她今日来只是想打击打击她的积极性,不想认她做儿媳罢了。还不至于将人送入官府。 正犹豫着,门口闪出了一个身影,正是自己的儿子。进来就劝谏道,“母亲,此事怪不得雪儿姑娘,是我一人所为。” 穆念雪侧头看了看,云峥玉树临风站在堂上,似带了一片霞光而来。 杨氏见云世子入内,不得不重新入座,心里却愤愤不平。 “你站到一旁去,我这里正问话呢。”王氏即便对着儿子,也丝毫不该面色。 云峥却没有退让,掀起衣袍与穆念雪跪在一起,“母亲,你听我说明白,雪儿姑娘一向自律,我与她绝没有越矩的行为,就是玉佩,也是孩儿情急之下才给的。穆府老太太寿辰那日旁人可以做凭证,并不是私自给。” *** 平阳王妃有些头痛,她不喜欢穆念雪,更不喜欢儿子当着她的面为一个女人说情。脸色也就越发深沉,手扶着头、力有不支的样子。 底下的命妇就关切地问王妃怎么了,其中一人还道,“请王妃保重玉体,不必为一个小女子伤怀。” 云峥按捺住起身的冲动,只道,“母亲若是累了,孩儿就扶母亲回房歇着吧。” “我不碍事,只是有些偏头痛”平阳王妃将手放下来,仍旧是不放弃考验穆念雪,“你父亲其实中意你妹妹入我王府,对此事你可有什么看法?” 穆念雪不知王妃为何这么说,思虑一番答道,“父亲大人并没有偏重谁,父亲只说能进入王府的人必定心胸宽大、像王妃一样德才兼备、不落礼仪方能勤俭持家。” 这句话说得王妃甚为满意,不过依旧没有露出喜色,“别以为你说了中听的话我就满意你了,你可知有多少女孩儿想入我们王府,你有什么才干配得起世子?” “正如王妃所言,有许多人想嫁进王府,又有多少人看重的是世子妃之位?我虽配不起世子,却是一片冰心在玉壶。” 穆念雪刚说完,王妃手中的瓷杯就摔碎了,“大胆!此女言行拙劣,给我拉出去!” 平阳王妃惊怒异常,一口气都喘不匀,云峥快步上前抚慰道,“母亲息怒,雪儿不是有意顶撞母亲的。”一边帮母亲顺着气,又忙着宣太医。 “小女失言,还望王妃海涵。”穆念雪脸色白了些,依旧不肯服输。 王妃摆了摆手,意思是不愿在理会众人,各命妇也就告辞。杨氏走到穆念雪身旁,恶狠狠瞪了她一眼,颇有不置对方于死地、就誓不罢休的气势。 穆念雪也只好退身出来,在下房找到栖月一同回府。见主子气色并不好,栖月担忧道,“姑娘,可是王妃为难你了?” “我们出去再说吧。” 二人将要出府门,一个小厮拦住了她俩,“姑娘,请留步,世子让你们稍等片刻,他就过来。” 不过须臾,云峥就已风尘仆仆地赶来,“雪儿,今天我来迟一步让你受委屈了。” 穆念雪摇头,满脸无奈,若是她嫁入王府以后的日子恐怕也不好过吧。云峥似乎猜到穆念雪的想法,抚慰她道,“你放心,我一定会说服母亲的,绝不再让你为难。” 看着心爱女子隐忍的表情,他恨不得立刻就拥她入怀,用他余生来证明一切。穆念雪稍微平坦了心绪,“没关系,我不急。” “你不急,我急。”云峥话已出口,知道收不回来,所幸坦然看着对方。 穆念雪心中微漾,似有千层波浪在层层起伏,有他这句话即使以后再艰难也当义无反顾地与他在一起。 “峥……”穆念雪微微垂着眼眸,眼中波光潋滟。 “世子,马车已经备好了,是否这就启程?”一个小厮上前,刚巧就打断了这微妙时刻。 云峥咳嗽了几下以做掩饰,“恩,启程吧。” 将雪儿扶上马车,云峥骑上马道,“雪儿,我不能送你回府了,你自己注意安全。” *** 中午时分,穆念雪才回到府中,身心已是俱疲,却仍旧坚持去往存菊堂请安,老太太吃过饭也正要午休,简单问了几句就打发穆念雪出来。 回到漓雨苑,她还想着昨日宇枫表哥的嘱托,叫来了栖月又作罢了,此事还是她亲自去说为好。也便就此歇下,下午再去不迟。 玉棠苑中,柳氏正安慰着女儿,为了王妃传召一事穆念秋耿耿于怀一上午了。 “你放心,回来的探子说王妃没给你三姐姐好脸色看,听说还当众辱骂了她,最后给撵出来了。这世子妃之位注定是你的。” 穆念秋颇为满意,却又担忧道,“要是云世子帮三姐姐说话呢,探子不是也说云世子半道上回来了吗?” “云世子再怎么帮你三姐姐,也不敢对抗王妃。再者自古女人最恨的就是夺她儿子的人,王妃那边你不必操心,一切还有娘帮你撑着。只是你三姐姐最近太骄纵了些,须得打压打压才好。”柳氏抿唇思考,一时也想不出好的主意来。 正说着话,外面有人传报“大少奶奶来了”。柳氏一抬头,正见王氏掀了帘子进来。 “请太太安,四妹妹可安好了?”王氏面庞略比平时消瘦,脸上愁云惨淡似有心事,不过依旧按着惯性行了礼。 “可是有些时日不来了,还怕你疏远了咱们。”柳氏也不客套,径直让了坐,又让钰川倒了茶。 “太太说什么话,我是那种人吗,就怕太太与姑娘远着我,哪有我退避三尺的道理?只是家里确实有些事,分不开身……”王氏掏心掏肺、诉着衷肠,穆念秋放开了搂着母亲脖子的手,到炕上躺着去了。 “可是园子的事?”柳氏关心道。 “倒不是,不过是大少爷这些天有些分心,衙门里出了些事情。”王氏说着,也不便将真实情况告知,自从府里来了个曾若琴,穆念远就有些变了。同她说话,也前言不搭后语的,什么都敷衍了事。曾若琴落水那日她是去看过的,那身段的确是有些迷眼,她不信丈夫看了一眼就把魂儿给勾走了。 “事情多也难免不出差池,你不必担心,过段时间也就好了。”柳氏就劝慰道。 “是,让太太挂心了”王氏不知怎么就掉了眼泪,忙用手绢擦起来,声音愈加哽咽,“若是大少爷要纳妾,可如何是好?” “原来是为这事发愁”柳氏拉着王氏的手劝慰,十分不当一回事地道,“你也是个明白人,何必让我说些道理?还不如放开了好。再者老太太那边也会发话,断不肯委屈了孙子的,你说是不是?” 王氏也只得点头,后悔这话不该说,实在是因为昨日夜里穆念远脱口的一句。 “快告诉我,大少爷看中了哪房的丫头?”柳氏一句话却让王氏醒了神,那曾家女儿那样高傲,断不肯进门做妾的,心里也就好受了些。 “我也不过是说说,太太不必放在心上。”王氏胡乱敷衍着,又说到了别处,“听说三姑娘今日去了平阳王府?” “正是,不过王府那边并没有什么好态度。为今之计是要怎么样让三丫头服输,我们才有胜算的把握。” 第八十一章 告白 王氏整个人都焉着,平时最能出主意的她却没了见解。穆念秋却从炕上坐起身道,“娘,我倒是有个好方法,不知道管不管用?” “说说看,什么想法?”柳氏转了身问,王氏也突然来了精神。 穆念秋向着二人嘀咕了一阵,抬头询问道,“如何?” “好是好,就怕老太太不肯惩罚你三姐姐。”柳氏想了一阵,不免思忖道。 “咱们就编排三姐姐触怒了王妃……”穆念秋又是一阵云云。 “倒是可以一试,我回去同大少爷说说,让他也帮帮忙。”王氏边说边就站起来,离了位。 柳氏也不挽留,二人对视一眼大少奶奶退出了房。回到院中,见奶娘哄着大姐儿,大姐儿不是哭就是闹,王氏很是心烦。叫人抱了下去,又招来小厮奴儿,屏声敛气地问,“大少爷回来了吗?” “回来了,现在在门房里。”奴儿说完,躬着身子在一旁候着,看王氏还有何话要问。 奴儿说完,王氏又是一阵狐疑,门房向来只是会客、等人之地,大少爷去门房做什么? “退下吧。”王氏在房内心不在焉地走了两步,换了身衣裳,又拿出柳氏前些日子给她的脂粉抹了些在脸上,对着镜子怎么看都不满意。服侍的人也不敢出声,木头一般杵着。生怕惹大少奶奶生气,寻一个错处就撵出府去。 “大少奶奶可是嫌这镜子不好看?”门口一个惯会说话的丫头走过来道。 “你有何见解?”王氏扭头盯着她瞧,前些日子嫌她长得碍眼些,眉骨生的漂亮,人又高挑,放在家里不安生。就叫她在门口候着,不许进屋。 “我家祖上是*铜镜的,大奶奶用的这镜子好是好,不过镜面太黄了些,因此照得人晦暗。我记得三姑娘房里有一面镜子,大体上和奶奶的铜镜一样,镜面却是白色的,照起来人的精神气色也不同些。” 王氏听说,挥手叫她退下了。心里便有了几分想法讨得那面镜子,不过素来与三姑娘为敌,怕也不好开口。一边寻思着,一边叫了个丫头随着去门房。 才出院子,就见梨花园中一个人影朝她走来,身姿轻盈袅娜,引来无数蝶儿绕着她飞舞,也不知身上抹了什么香……王氏竟然看呆了,心里头不知是嫉还是妒。 刚嫁进穆府的时候,她一点也不为身姿容貌操心,只想着攥住权利,大少爷必不会薄待她。可自从她生下大姐儿后,身材就开始发福,原本就不靓丽的脸上还容易出痘,皮肤还不如大少爷细腻白净。这些她也并没有放在心头上,可自从府里来了个曾若琴,大少爷看她的眼光就变了。 “大嫂子。”穆念雪走近前来,依着规矩行了个礼。 “三妹妹好。”王氏还有些呆呆的,不能立刻就反应。 穆念雪很不看好大嫂子,外表上对谁都恭恭敬敬,殊不知背地里对她使过多少绊子。行完礼也不多留,抽身就走,谁知还是被王氏叫住,“三妹妹——” “大嫂子何事?” “也没有什么事,不过问问三妹妹……”王氏支吾着,也不敢开口要那面镜子。 “既如此,那我先行一步。”穆念雪不再迟疑,心里头却疑惑,大嫂子究竟有何事找她? 栖月便在后头道,“大少奶奶今日好像怪怪的,平时见到姑娘躲都来不及呢。” 穆念雪很不屑地说,“随她去,有好事必定不会想着咱们。” 说着就入了萍秋苑,问一个小丫头道,“你们姑娘可在房里?” 小丫头小鼻子小眼,神情颇为拘束,看见穆念雪低着头,“不在,到外院去了。” 穆念雪不动声色,暗地里却在想二姐姐真的是什么都不顾了吗,又往宇枫表哥那里跑?连周姨娘、大太太也不管她?这样下去,表哥迟早会被连累的。不行,她必须将表哥的意思转告她…… 急着便往外院走,路过门房时却见大少爷神神秘秘在看什么东西,看完又卷起来塞在袖中。大少奶奶一脸沮丧地坐在一旁,夫妻俩像是吵架了…… 穆念雪疾行了几步,但见树影之中站着两个人,可不就是二姐姐与宇枫表哥吗? *** 穆念池直面着陆宇枫,眼中一片深情,“你对我可曾有过一点点不一样的感觉?” 陆宇枫侧着身子,透着树叶的缝隙望着天空,“我对府中的姐妹都是一样的感情,并没有孰高孰低,二妹妹不要多想。” “可是三妹妹就不一样,你明明就对她好一些,还愿意照顾她,为什么就不肯对我好呢?”穆念池执迷地问道。 “三妹妹自小体弱多病,又昏睡三年,我娘更是将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看待。所以我照顾她也是正常不过。”陆宇枫看了穆念池一眼,轻轻叹息。 “那你可不可以答应我最后一个请求?”穆念池向来心思细腻,想什么都琢磨透了才说出口,而这一次却有些犹豫不决。 “你说。”陆宇枫收回了眼中光芒,语气平淡。 “我不强求你娶我,我若是……自愿奉献给你,你能……满足我这个念想吗?”穆念池说出了自己的心愿,脸也羞红了,但是仍然睁大着眼睛无比期待地看着宇枫表哥。 “你——你疯了吗?”陆宇枫惊怒,没想到穆念池说出这种话,一点也不似以往娇羞的女儿家。 “我知道我自己在说什么,你不必为我负责”穆念池眼中已有泪水盈出,试图去拉宇枫的手,“全当是给我留恋,好吗?” “你就别作践自己了,我对你根本没有那般想法。”陆宇枫扭头,语气变得生硬。 “表哥……”穆念池流着委屈绝望的泪水,上前抱住了陆宇枫,身子微微颤抖。 “你……”陆宇枫又气又叹,却一时也狠不下心说绝决的话。只是任由怀中的女子紧紧抱着自己,干干站着。 草丛中的穆念雪惊呆了,想不到二姐姐处处小心、处处防范,在心爱的人面前这样大胆这样执拗。宇枫表哥为人宽广善良,明明在拒绝对方,却还怕伤害对方。 身后的栖月没忍住咳了一下,慌忙捂住嘴。陆宇枫挣开身后再无留恋,径直踏出了树林。穆念池在树影下哭了一阵,捂着脸也回去了。 穆念雪愣在当地,还不忘嘱咐栖月,“此事定不可传出去,知道吗?” “是,奴婢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乱传是非。”栖月看着小姐一脸严肃地表情,不免郑重道。 穆念雪回到漓雨苑,老太太吩咐传晚膳,丫头墨竹过来传话,让三姑娘也去,说是有事要问。 晚阳落下,暮色四合时,一轮弯月挂于树梢。整个穆府就此蒙上了一层清辉,在涓涓似水的月光照耀下散发着神秘色彩。 穆念雪稍微整理才从漓雨苑出发,因有陆芸湘陪伴就没让栖月跟去,只命在家里等着就是了。来到存菊堂,屋里已摆上了膳食、酒水,哥儿几个随处坐着,这其中还包括久病初愈的穆念青。不过精神上并不太好,脸色苍白、有些虚弱。穆念池也来了,穆念秋在旁边与她说话,一声也不答,压根儿没有听进去。 “二姐姐,你聋了吗,我跟你说话没听见?”穆念秋一向自视甚高,见穆念池不理她火气就来了。 “四妹妹要说谁的坏话找别人去吧,我这里没工夫理你。”穆念池冷着脸,十分没心情。 “你、你——”穆念秋但见一向柔和委婉的穆念池敢顶撞她,将要发怒,负责传膳的丫头走上前来告诉众人,“可以开席了,姑娘、少爷们都坐吧,老太太这就出来。” 说着,老太太已经由杜鹃、墨竹两人扶了出来。众位姑娘立即弯腰行礼,生怕自己迟了一步。 “都坐吧。”老太太被搀到正位上,也就发话。 穆念雪还是第一次在老太太房里吃饭,平素也轮不到她。想必今日又有什么大事要公布,不过座上的人并没来齐,比如大房的大少爷穆念远以及表哥陆宇枫、还有便是幼弟穆念辰。 虽说是晚膳,老太太碗里却是空的,穆念雪也不惯吃晚食,桌上的姑娘们都只动了动筷子就放下了。酒水那些都是备给男孩子们吃的,这一点穆府要求格外严格,凡未出阁的女子都不许饮酒,怕是喝多了没品相。 “你们给娘娘备好的绣礼都好了吗,拿出来给我看看?” 老太太第一句话就让穆念雪心头一紧,给娘娘的绣礼她可不是忘记了吗?因为前些日子云峥参加晚宴的事情,她就彻彻底底地忘记了。心里悔叹不已,真是昏了头了。 穆念雪往旁边望了望,穆念秋一脸得意之色,穆念池虽平静却早已拿出了自己的绣品。穆念媛年纪尚小,倒是不必计较。只有陆芸湘跟她一样摆着个苦瓜脸。 老太太一个一个的检视,轮到穆念雪时就板下了脸,“雪丫头,你的呢?” 穆念雪站起身,头一次有心焦的感觉,“尚未绣完,老太太是否多给些时日?” “哼,既不管事又不上学,还有什么事值得你操心?我早先不是说过了吗?娘娘的绣品是大事,这是进宫贺寿的。我们大家都等得,娘娘等得吗?” 第八十二章 假画 这话说完,穆念雪就想起来,宫中娘娘茹妃的生日可不就在老太太之后吗?眼下她没有东西拿出来,老太太的目光瞪得她头皮发麻。想了想,咬着牙关道,“娘娘的寿礼不难办,今晚我便作一幅送子迎春图献给娘娘,又吉利又喜庆,比绣品更讨娘娘欢喜。” 老太太沉了脸没发话,穆念秋却是不高兴了,“三姐姐的画中看不中用,时间一长就淡了,凭什么说娘娘不喜欢我们的绣品?” 穆念雪对答道,“绣品固然好,比如说二姐姐的‘龙凤呈祥’就很有寓意,只是今日你也绣我也绣,岂不是没有新意了吗?娘娘看了又怎会有惊喜呢?” 穆念秋气得没再说话,将手中绢子捏成一团。这东西原本是老太太让她们绣的,现在三姐姐没绣反而叫她占了便宜去了。 “四妹妹若觉绣得不如二姐姐好,倒也可以画幅画或者弄些新鲜的玩意送上去。” “三姐姐,你什么意思?”穆念秋从凳子上蹦了起来,明知道她画不出也想不出还要故意嘲讽! “够了,别再吵了!”老太太拍了下桌案,等四周都静寂无声了才道,“明日宫里会来人,秋儿就将众位姊妹的礼物送到娘娘那里,记住别耽误了时辰。” 穆念秋欣喜万分,想不到自己也有进宫的特权,立刻就在老太太身旁娇声软语地谢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你们姑太太来了信,已经顺利到了苏州。过些日子便随你们姑父来京城处理军务。芸丫头也告诉你哥哥一声,叫他放心武试。” 老太太一席话讲完,陆芸湘又兴高采烈起来,相反穆念池的脸色却是黯了三分下去。 “都退下吧,留青儿、荃儿在这陪陪我。”老太太怜爱看了一眼大吃特吃的穆念荃,吩咐。 穆念雪回房就让陆芸湘先睡了,陆芸湘洗漱后还十分有精神陪着穆念雪,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她磨墨、铺纸,洗笔,又照着原样勾勒形状。栖月点灯在旁边伺候着,熬到下半夜陆芸湘早就支撑不住了,伏在桌角打了好几个盹。 穆念雪好笑地摇了摇头,陆芸湘不过比她小一岁左右,心智却没她成熟。兴许是家里有母亲有哥哥爹爹疼爱吧,简简单单、快快乐乐的生活也好。穆念雪想着想着悲上心来,一滴泪恰好就滴落在画上,将笔下才画好的朱丹晕开了。 “呀,姑娘,你看——”栖月指着那一处红点惊道。 穆念雪吓了一跳,她这副作品要勾勒、要上色、要晕、要填分好几个工程,眼见快完了可不能就这样毁了。低头一看,才放了心去,原来那朱丹落在云山之上,恰好可看作是红彤彤的太阳。 大约忙到子时才完成所有工程,因不放心穆念秋就这样带画去,干脆趁夜叫人裱了带走。 将陆芸湘安置好,穆念雪勉勉强强睡了个囫囵觉,天不亮就醒了带着裱好的画给老太太请安。来到存菊堂中,穆念秋很是神气,昨日夜里将所有衣裳及配饰拿出来精挑细选了一番,总算完成了今日的妆扮。 一身桃红绣彩蝶纷飞的霓裳裙,裙边皆是由昂贵的金线穿成,脖子上挂着金玉珠链、头上绾着朝云髻,又着柳氏要了头面金簪,打扮起来着实不像十四、五岁的小姑娘。 穆念雪并不多看一眼,呈了画给老太太,对她来说这身打扮实在累赘。 一时宫车来了,众人就将穆念秋送上马车。 街市上各式店铺繁华似锦,货摊上绫罗绸缎不计其数,兼着各种热闹的叫卖声、呐喊声叫未出过几次门的穆念秋欣喜无比。一路掀着车帘仔细看着,好不惬意。 陪同而来的钰川恭维道,“贺喜姑娘,有如此风光的一天,三姑娘怎么都赶不上您。” 穆念秋勾了勾唇角,望着穆念雪那一幅画作又沉郁下来,心里头想将之毁掉又没有一个妥帖的办法。 不过好歹在家中给她留了些难题,自忖老太太不将她赶走也得关禁闭,心里也就舒畅起来。 入了皇宫,但见金碧辉煌的琉璃瓦、光洁锃亮的汉白玉、金铜铸就的兽脊,还有一座座檐角翘立的宫殿,美得似斑斓古典的画一样足足震撼了穆念秋的心! 此次进宫并没有女官引领,到了宫门自有太监领着去乾安宫。可还没迈出十步,就见前面一方威仪的队伍向她们走来。前后拥戴者不下二十人,走在最前面的则是一位身穿墨色服饰的男子,面容颇有些老道,挺胸阔背,气势十足。 带路的太监赶紧跪下,穆念秋也不敢放松,秉着大气才将那人送过了,站起身好奇地问道,“刚刚那位可是皇上?” 公公见她头一次进宫,又是茹妃的人,好心地给她讲解,“皇上岂是你这么容易见到的,那位是太子。” 穆念秋若有所思,这位太子她也是知道的,年约二十七,空有一番理想,却难以实现难当大任。皇族中除了四皇子元晔尚未娶妻,其他诸府都有好几个姬妾。但凡那元晔是个好的,不留念烟花之地,她也不会将眼光放在云世子身上。 这样想着,不远处又来一人,身后只跟着一位宫女,衣着甚是华贵,只是表情却有些急切。穆念秋见那太监并没下跪,她也不下跪。等他走过了,再问是谁。 却不料来人走得匆忙,走道又窄,一下子就撞掉了钰川怀里的东西。那幅画匾也掉落地上…… 那人将画拾起,眼神中的匆忙就变得惊喜,穆念秋看得目瞪口呆,一幅画而已,值得这样吗? “这是何人所画?”那人定睛看了两眼问道。 “启禀殿下,这是这位姑娘所带之物。”太监一边解释一边打恭。 原来他也是皇子?穆念秋仔细观之,虽华服贵冠在身,却失了分气魄。不仅如此脸色也过于苍白了些,好似有病容隐藏于眉目之间,大约就是熟读诗书的三皇子,书读迂了,也就成了这样子。 “殿下问你话了,还不快答?”旁边的公公见穆念秋呆愣着,催促她道。 “不碍事,这画可是你作的,可否借本王带回府观之?”元忆笑容明朗,很随和地问道。 “这……这是献给茹妃娘娘的。”穆念秋也不敢应承,心里没了主意。 “茹妃?可是乾安宫里的茹妃?”元忆又问。 “正是,殿下还请慢行,我们这就给茹妃娘娘送去。”那太监见三皇子不受宠,也就接了话,只盼早早完成了这趟差事。 “依本皇子看,你那画是假的吧?”一个声音由远及近,语气里充斥着不屑与讽刺,众人一抬头,但见一身白衣飘飘的男子坐在院墙之上,说着话已然跳了下来。 “奴才见过四皇子。” 此话一出,穆念秋不由微微一愣,眼前的人可算是个谪仙般的人物,甚至比云世子还要美上三分,只是他脸上的不羁暴露了他的本性。 “四弟也在。”三皇子元忆温和笑着,元晔却没工夫搭理他,而是执起那幅画作虚无缥缈地看了一眼。 “这幅画并非顾恺之所作,也想拿进宫蒙混过关吗?你可知你犯了造假之罪?”四皇子疾声厉色,脸上的怒容毫不掩饰。 穆念秋、钰川等人忙跪下,元忆却替她们解释道,“四弟多虑了吧,不过多作一幅画而已。本王观之,那幅甚好,可堪比原迹。” “正因如此,那幅画才堪疑,倘若盖上印章,这种名画岂不是乱了真迹?”元晔丝毫不相让,“待我禀报父皇,再来诛拿尔等。” 低着头的穆念秋也不辩解,心里却是暗暗的高兴,此画不是她作,拿到陛下面前才叫好呢。 元忆有些急了,却也拿四皇子没办法。却在这时,一位嬷嬷前来与她们行了礼道,“茹妃正等着穆姑娘呢,见许久未来才叫奴婢来寻,可是在这儿绊住了?” 这位嬷嬷德高望重,曾经侍奉过太后娘娘,任元晔这样随性不羁,也不敢对宫中老一辈的嬷嬷无礼。见她提起穆姑娘,抬起画匾看了看,角落里不正题了娟秀的三个字穆念雪吗? 因而也就赌气还给了钰川,一拂袖子转身走了。带路的太监也便告了饶退下,自有荟安嬷嬷带穆念秋入内。 踏进殿中,金玉物器亮花了眼睛,穆念秋身处辉煌的锦绣宫中也不知是什么心情。低头老老实实行了礼,不见娘娘传话就上上下下的打量。梁柱皆绘成青鸾翔天的吉庆图案,中间用一串玉色的水晶链子挡了,只能隐约看见个端庄秀丽的人影坐在高座上。 “快到本宫这里来,可吓到了吗?”茹妃亲切地打了招呼道。 穆念秋踏着步子上前,见到茹妃真颜又感叹了几分,心里不知是欣喜还是羡慕,一恍惚就唤了“大姐姐”。 茹妃并无不高兴,反而还觉亲切,拉着她的手道,“你三姐姐进宫也没那么容易的,还惊过圣驾呢。好在本宫叫嬷嬷去地早,才没叫四皇子为难与你。” 穆念秋听到耳里,却是惊了,三姐姐还惊过圣驾吗?她怎么就没听说过。 第八十三章 灾星 “刚刚外面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四皇子要拦截与你?”茹妃见穆念秋低头思索,笑着问道。 “不过是一幅画,四皇子却说是假的,让拿去面见皇上。”穆念秋想到元晔有些不喜,人虽长得出众些却不懂得怜香惜玉。 “快拿给我看看。”茹妃声音里透着股喜气,话说完已有宫女将那幅画并其它绣品呈上来。茹妃一手端着画匾看了两眼夸赞道,“临摹名人真迹的确不错。”又伏头端详了两眼下面的名字,知晓就是上次来的那位姑娘所作,心里越发高兴。 随手又翻着那些绣品看,除了穆念池的绣品认真看了两眼外,其它都是一瞟而过,穆念秋看在眼里很不是滋味。 “这幅绣作好倒是好,不过这上面的寓意却不适合本宫,姐妹们也算是有心了。”茹妃拿着那“龙凤呈祥”的花样道。 “这是二姐姐做的。”穆念秋原本失落的心又开心起来,照这么说她的东西也不算最差的。 “可是周姨娘所生?”茹妃沉吟着,好似想起了些往事。 穆念秋“嗯”了一下,睁着一双眼睛偷偷地看别处,眼光所到之处皆是奢侈繁华之物。一心便想着茹妃给她送点礼物带回去,也好与三姐姐一样得意一回。 “家里可曾许了亲事?”茹妃亲切地问。 穆念秋低了头,略微羞涩,若是将云世子在这位娘娘面前提一提,或可有希望,便婉转道,“父亲已备了礼到平阳王府去了,此事还没有定论。” “噢,本宫听说世子云峥很是不错,轮武艺才干绝不在诸皇子之下。”茹妃赞扬了两句自然而然就想到了联姻一事上来。 穆念秋很是高兴,期盼着娘娘能为她作主,或是让皇上下一道旨,将她赐给云世子。那样三姐姐即使有天大的本事也奈何不得了。 茹妃却没再说下去,毕竟是有了身孕的人很容易就困了,让人将穆念秋送出宫去。穆念秋十分不愿意,她不过来了一个时辰而已,娘娘怎么能就让她走呢? “回去替我问候老祖母,说我身子尚好,叫她老人家别挂念。” “是,臣女告退。”穆念秋磕头谢了恩,与候在门口的钰川一同踏出了宫门。左顾右盼地希望娘娘漏掉什么东西又叫她回去。 帘子内的茹妃拿出穆念池所作的绣品唤了人来,“去将这个送给皇后娘娘,略表本宫顺诚之心。” 下面的太监接了后,一径去了。回来禀告说皇后娘娘很是欢喜,让茹妃安心养胎之类的话。 现今的茹妃很受圣上宠爱,不管是皇后还是四皇子的生母环妃娘娘都想要拉拢茹妃。而茹妃却两位都不想得罪,私底下与环妃走得近些,在大朝会或是诸多盛宴上却以皇后为表率,这也是宫中的老人荟安嬷嬷告诉她的。 皇后便是太子的母亲,年约四十上下,眉目间隐隐藏着风霜。这些年苦心经营才坐到皇后之位,偏偏太子还不受皇上喜爱,叫她怎能不揪心?看着乾安宫送来绣作,嘴角自嘲地笑笑,等那太监一走就命人烧了那绣品。 茹妃娘娘却一概不知,只以为皇后妥善收藏着。等到下一次盛典却因它而起了风波。 “那丫头可出了宫门?”茹妃伸手打起帘子问。 荟安嬷嬷在旁回答,“出了宫门,绿画跟着送出去的。” 茹妃叹息道,“这孩子还不够沉敛,本宫看难成气候,那四皇子又是那个脾性,往后怕是难于驾驭。” “是,也总得挑一个,奴婢以为上次那叫穆念雪的姑娘就很好”嬷嬷边说边扶茹妃躺下,“娘娘可再休息一会就命人传午膳。” *** 坐在车内的穆念秋有些闷闷不乐,她原本还想趁着没人管束在皇宫里多转一转,可送她出来的宫女却不肯她浪费时间。偏偏银子又带得少了,不能贿赂宫人。心里便记住了这个教训。 及到府门前,大门关得紧紧的,府外一个人影都没有。哪似三姐姐回来时众人迎接的盛况?真是高兴地去,郁闷地回。 钰川便在一旁解劝道,“三姑娘回来时天色将晚,姑娘是早晨去的,现在时值正午,正是用膳的时候。” 穆念秋想着也有道理,兴冲冲地去老太太房里说了入宫的所有经过,又说二姐姐的绣品虽好寓意却不对,三姐姐的画是假画惹怒了四皇子。简而言之就是自己的东西最好。 “胡说,你三姐姐的画如何是假的?”屋中没有他人,只有王善保家的及杜鹃二人,因中午天热,老太太又犯困了,却不想睡觉,叫了人来给她解乏,恰巧穆念秋就回来了正好说说宫中的事。 “临摹名人的画作,以乱真迹。这可是四皇子说的,还说要告诉皇上,诛拿三姐姐。” 老太太不高兴了,听闻这四皇子最得皇上宠爱,他说一句不是顶了诸人十句?一幅画若是冒犯了龙颜,可是诛九族的事情。老太太十分得生气,张嘴就道,“偏偏要画那个什么画,这种东西最是滥情的,快拿那丫头来。” 须臾,穆念雪便到了存菊堂,看了不安好意的穆念秋一眼,疑惑道,“老太太您叫我?” “给我跪下!”老太太敲着拐杖下令。 穆念雪不动声色地跪了,迎头就是老太太一顿臭骂,“说,你为什么要画那幅破画,害了府中上上下下的人还不够,还要连累族人?” “那幅画怎么了?老太太说的我不太明白。”穆念雪满脸疑惑,根本不清楚是什么状况。 “还狡辩?你画了那画敷衍我们也就罢了,如今又送到了宫里,若是有人看见岂不是拿画告我们穆府有不臣之心?孽障!实在是家门不幸!”老太太哭骂起来,神情悲痛,生怕穆府遭此灭族。 “老太太言重了,那幅画我已经在下面注明了名字,必然不会与真迹混淆。况且我照着临摹的也是副本。皇上若是追究,我自有道理。” 穆念雪说得信誓旦旦,老太太却不放松,“从此你屋里的纸笔都没收了,不许写字也不准画画,女儿家就该有女孩子的样子,只准女红或是弹琴。” 转眼屋里又来了几个人,听说四姑娘从宫里回来了,正在审训三姑娘,都跑来围观。却没有一个人为穆念雪说话。 穆念雪心情瞬间就低落下去,不叫她画画也成,但是屋里却不能没有纸笔,她还要教幼弟习字呢。 “却是要将这些东西都收起来,可不能教坏了芸丫头”柳氏就在一旁添油加醋,“我看四哥儿也大了,不该与他姐姐住一个院子,叫旁人看到不知怎么搬弄是非呢。” “正是这个话,来人,去叫辰哥儿过来,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长进。”老太太发了话,两个小丫头就去了。 柳氏就给王氏打眼色,王氏却更想要三姑娘房里那面镜子,这个时候只得装作没看见。却是王善保家的在旁说道,“这府里就差点出了大乱子,前些日子二姑娘病了、二少爷又伤了,四姑娘夜里发高烧说胡话,来了个若琴姑娘还因此失了体面。唯独三姑娘好好的,莫非是命犯灾星克了大伙吗?” 这句话老太太听进了耳里,细想想王善保家的还说得有几分道理,如今又是那幅画惹出了祸,穆念雪可不就是个灾星吗? 穆念雪跪在地上,一句也不得辩解,说她是灾星说她是什么都好,心里却还念叨着柳氏要将幼弟与她分开的话。 老太太将要发怒,有人通报说小少爷来了。 陆芸湘送了穆念辰过来,却见穆念雪跪在地上,忙惊慌地上前,“雪儿姐姐,你怎么跪在地上?”又望了一眼怒气冲冲的老太太,好似明白了什么,将要劝解几句,却已被人拉开了去。 “芸丫头别在这里挡着,回你屋去。”老太太只盯着呆愣的穆念雪,心中十分恼火。 “问问辰哥儿可学会了什么?”老太太一声令就让人将小少爷拉到中间,两三个婆子围着穆念辰,又是摇肩又是晃胳膊,嘴里只念叨着,“你都学会了什么,快说给老太太听啊。” 穆念雪看不过去,伸手去抱住幼弟,护道,“你们别这样对他,念辰还小,不过是个孩子。” 婆子们都退了下去,穆念辰被刚刚的气氛给吓住了,张嘴就哭出了声。老太太厌烦之极,挥了拐杖道,“带出去吧,给他另找一处院子,明日里就同他哥哥去上学。在女眷里混着成个什么事。” “老太太,求您发发慈悲,念辰痴傻,恐被人欺负啊。”穆念雪重重地磕了个头下去,只听‘砰’地一声响,额头上已留下了血印。 “拉出去,以后没我的命令三丫头不准出漓雨苑一步,真是晦气!”老太太一声下令,穆念雪已经软倒在地上。陆芸湘、栖月合力将她扶起来,才有了丝知觉。 老太太厌恶地看也不看,侧过了身。 回到苑里,穆念雪似被夺了魂魄一般傻傻的,栖月一边流泪一边给姑娘额头上药,心中只道这老太太的心也太狠了,同是孙儿孙女,却区别那样大! “不行,我去找老太太说理去,我哥或许也能帮帮忙。”陆芸湘是个急脾气,拳头一握就朝门外走,穆念雪却将她唤住了。 第八十四章 月信 “别去,你去也没有用,现如今老太太是铁了心的。”穆念雪终于醒转过来,满脸哀伤,她先前所作的一切努力是不是白费了? “是啊,芸姑娘,你这样贸然去说情不止让老太太更厌烦姑娘,还带累你。”栖月也在一旁劝解。 “那要怎么样,难道就任着那些人欺负雪儿姐姐吗?”陆芸湘很气愤,脸都急红了,一屁股坐在椅上。 “现如今只能等我爹回来,或许还有办法阻拦老太太。”穆念雪刚刚那一气一哀,唇色都白了。栖月冲了糖水进来服侍姑娘喝下。 及到了晚膳时分,厨房里只送来两样素菜过来,一点油都不见。青鹊开了门就是一顿骂,将一叠烂豆腐渣兜头就往人脸上泼去,“这还是人吃的吗?老太太让关三姑娘禁闭,也不至于做些猪狗不吃的饭菜来敷衍我们。一个个都是下贱坯子,缺德不讨好的,你们就这样落井下石啊!” 送饭的婆子一声不吭,脸上还流着豆腐汤汁。自从柳氏与穆念雪撕破脸皮,便也不再忌讳什么,趁着老太太惩罚的时机往死里作践她,也不会来个人说什么。 青鹊脾气暴躁,扔完一碟还要扔,栖月在后面叫住了她,“别扔了,你和她气什么,她也是受人指使的。” 青鹊跺了下脚,院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栖月将最后一碟素菜端到穆念雪房间里,“姑娘将就着吃点吧,老爷来了也好有个话说。” “放着吧,我现在没胃口。”穆念雪满腹忧思,还想着幼弟上学一事。 “也总得吃一口吧,饿着肚子怎么行,才将养的身子不能这么垮了。”栖月在一旁劝慰。 “雪儿姐姐,我陪你吃几口吧。”陆芸湘说着搬了凳子坐到桌边。 “芸妹妹,你不用顾忌我的,老太太限了我自由却没说让你跟着我一起吃苦。还是同先前一样,到食堂去吃吧。” “不,我就要陪着姐姐,什么时候老太太收回了话,我就跟姐姐一起去食堂。”陆芸湘很是固执,捏着筷子明明难以下咽,还是吃了下去。 穆念雪无法,只好坐下,陪着陆芸湘吃了几口。等到深夜,穆二老爷都没过来漓雨苑,穆念雪猜到一定是柳氏故意绊住了他,也没人敢知会今日所发生的事情。 看来幼弟明日里是需得上学了,穆念雪很是担忧,一夜未睡。及到丑时,肚子却疼痛起来,起先还能忍受,熬了段时间终于坚持不住,疼得冷汗淋漓唤出声来。 旁边熟睡的陆芸湘便惊醒了,披了件衣裳起身,紧张地问,“雪儿姐姐,你怎么了?” 栖月、青鹊等人也听到了里面的动静,都掌灯起身来到房内。暗黄色的灯火一照,穆念雪面颊惨白,青筋暴起,整个人就似得了重病一样。 栖月就慌了,忙遣人去请郎中,又叫人去告诉穆二老爷一声。青鹊穿好大衣裳,灯笼也不点就出了院门。从漓雨苑出发要经过一阵片梨园,脚下是漆黑的,也看不见路,只能摸索着上前。还好头顶上有清凉的月辉照明,将整个穆府笼罩在银色的光亮中。 青鹊脾气火爆,胆子也大,听着园子里各种虫鸣声也不觉害怕,只想着给姑娘救命要紧。出了园子,绕了一个弯,梨香苑才到了。 一边重重地拍门,一边呼喊出声,“老爷,二老爷,不好了,我们姑娘出事了。” 院门开了,一个耳光重重地扇在青鹊脸上,“做什么大呼小叫的,惊扰了老爷、太太为你是问!” 青鹊尚且还没看清是谁打的她,又一个*的耳光扇在另一边脸上。打人的正是守夜的汤婆婆,柳氏看她平时做事狠辣千挑万选进来的,比之柳瑞家的又好了不知多少陪去。 傍晚厨房里的婆子给三姑娘送菜去,在门口受的耻辱回去告诉了王善保家的,王善保家的又命人知会了穆二太太。说漓雨苑中一个二等丫头名叫青鹊的很是可恶,柳氏便命人盯紧了她,不想当晚青鹊就送上门来,可不是该打吗? 青鹊也不是甘愿挨打的奴才,心中腾起一阵怒火,正要出手时却见柳氏站到了门外,随后便是穆二老爷。青鹊像是看到了救命恩人,跪下来直磕头,“老爷,我们姑娘出事了,您快去瞧瞧吧。” 穆二老爷很是紧张,一边往门外迈一边询问是什么事情,柳氏忙赶着给穆二老爷披了件外衣,“不过是老太太下午责备了她,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厨房里送的东西简直不是人吃的,姑娘吃了到了下半夜就肚子疼,躺在床上人都起不来。”青鹊趁机就告了状,细数下人们虐待主子的事,柳氏听了脸都白了。 穆二老爷当场就将那件外衣甩在地上,急着就向漓雨苑走去。柳氏颇有些惊慌,可是若像以前讨好地关心穆念雪已经没必要了,说不定还能当面指责她。 汤婆婆上前劝慰了几句,“太太不必担忧,还有老太太呢,且去歇着吧,依奴婢看闹不出什么风波,不过装装罢了。” 穆二老爷赶到时,穆念雪脸上已经轻缓了许多,不过脸色仍然是惨白一片,这模样也不是装得出来的。 桌案前已经点了两盏灯,帐帷开着,陆芸湘已经穿好衣下了床,在旁边陪伴着。穆二老爷坐在榻前,观望了一阵,又问,“请了人来看没有?” “去请了,还没回来。”栖月侍立着,在一旁答。 “雪儿,你感觉怎么样,肚子还痛吗?”穆二老爷一脸忧色,生怕女儿有个好歹。 穆念雪摇摇头,握着父亲的手急道,“爹,我的事不要紧,关键是念辰——老太太命将他隔开,明日就去上学的话。爹,念辰不同于一般的孩子,若是有人欺负他怎么办?” 说着一时心急就掉了眼泪,围着的众人无不默默地抽噎,想着主子今日所受的侮辱心里不是一般滋味。 “你放心,为父明日去同老太太说说。即便是要上学,也会差了妥帖的人护念辰一个周全,宗学里也有先生,定不会让他们胡来的。” 穆念雪才放了心下来,又催父亲回去休息的话,说自己已经不要紧了。 穆二老爷站起身又发问,“刚才是谁说下人虐待主子的?” 青鹊捂着红肿的脸,将吃剩的菜盘给穆二老爷看,“老爷您瞧,姑娘就是吃了这个肚子痛的。我们下人倒是无所谓了,吃什么都可以,姑娘却是长身体的时候,太太却命厨房做这些东西来敷衍我们。” 穆二老爷眉头皱了皱,以往的柳氏无论多晚也会跟他一起过来看看雪儿,如今却没来,心里就有了几分奇怪。 栖月也在一旁提道,“老太太还要关姑娘的禁闭,以后没有允许不得出院门。” 穆念雪却阻止她二人说下去,不想让父亲这样为难。穆二老爷只叫穆念雪放心,不要多想,这些事情他会去找老太太说理去。 穆二老爷离去时,去请郎中的小厮半路上回来,说是天亮才能到府上来。穆二老爷只得打发了那人,另叫管家去请王太医过来给女儿看病。 父亲走后,天外已有了一丝微亮,房中的丫头都散了,只留栖月与陆芸湘在身边。因看见青鹊脸上红肿着,穆念雪问了是怎么回事,又让人拿了药膏给青鹊涂上。 下腹还是隐隐地疼痛,却没先前厉害。穆念雪知道那碗里是没毒的,不然以她特殊的眼力也看得出来。况且陆芸湘吃了也没事,她心里就疑惑,不知哪里出了问题。 到鸡鸣时觉得床下有点濡湿,一掀被子,床单上染了大片殷红的血。栖月也看见了,先是一惊后是一喜,“呀,姑娘,是葵水。难怪肚子痛呢。” 栖月比穆念雪大一岁,因此也就懂得这些事,一边叫人将床单被套换了,又拿了软纸在下面垫着。陆芸湘却不知事,惊慌地道,“怎么会有这么多血啊,雪儿姐姐不会有事吧?我这就叫人去拿止血的药来。” 栖月忙拉住她,笑眯眯地道,“傻丫头,这是好事,你再长大一岁就懂了。” 陆芸湘还是十分不解,“啊,流了血还是好事啊?” 穆念雪也看着她笑,心情不由地放松下来。栖月叮嘱她道,“这可是姑娘家的秘密,千万不可往外说的。” 陆芸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在一旁听着栖月告慰雪儿姐姐许多的话。传了早膳上来,菜式果然是好了,只是禁闭还没除去。 辰时,看病的王太医来了,穆二老爷也跟在后头。穆念雪突然想到在乾安宫那位老太医给她诊的脉,心中着实不安。若是当着大家的面说把不出脉,她要如何见人? 试探地就对穆二老爷道,“爹,我没事,就不用看了吧?” “王太医来都来了,况且我看你昨日病得也不轻,还是看看为好。”穆二老爷请太医就坐,一边坚持道。 穆念雪也只好撸起袖子。 第八十七章 惩罚 陆芸湘有心想为穆念雪辩护,却又觉得人微言轻,偷偷止住步子溜了出去。如今唯一能帮得到雪儿姐姐的只有二舅父,陆芸湘问遍了人都说老爷在外面还没回来,这可不是急死人了吗?她只好又拐进外院去找陆宇枫帮忙。 经过门房时却意外地见了大少爷在与人说话,口中似乎提到“若琴”两个字,转头见陆芸湘在外面就闭了嘴巴,挥手让那人下去了。 “芸妹妹这是去哪儿,跑得那样急?”穆念远迈着步子走近陆芸湘,眼角已微微有了鱼尾纹,笑时更是明显。 陆芸湘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也不管男女之防拉住了大少爷的衣袖,“大哥哥,你快去救救三姐姐吧,老太太要送官府。舅父也还未回来,这里只有大哥哥能说得上话。” 穆念远心思一转,他这些天一直与曾府的大小姐暗地里联系,曾若琴说要想她进府门必须没了穆念雪这个人。只要帮她报了仇,什么都好说。这可不是有了机会吗?只要府上没了三妹妹这个人,不管怎么样都算为若琴争回了薄面。 穆念远目光温柔地拍了拍陆芸湘的手背,假意劝解道,“芸妹妹放心好了,老太太不会怎么惩罚三妹妹的,虽嘴硬却心软……” 话未说完,存菊堂那边就响起了打板子的声音,还有一声声的惨嚎声,陆芸湘可真是急了,“大哥哥,你还说没事?那边都打起来了——” “不过打的是不懂事的丫头和奴才,他们打她们的,碍不着我们什么事。”穆念远说着又去摸陆芸湘的脸,语气里就有些暧昧。他本对陆芸湘无意,不过是个不懂事的丫头,可这个时候为了拉住陆芸湘不得不施展一些挑逗少女的行径。 未经人事的陆芸湘脸腾地就红了,她眼前的大哥哥已经不是她熟悉的那个人,而变得陌生叫她害怕起来。天边已经变得昏暗了,四周一个人都没有,陆芸湘想要逃跑却被穆念远拉着手腕,将她带进了门房里。 先前的小厮已经退下了,陆芸湘慌得问道,“大哥哥,你要做什么?” 穆念远不会做得太出头,不过拖延下时间,等那边处置了三妹妹自然会放了陆芸湘。用手钳制着怀里乱动的人,穆念远露出狡黠的目光,“芸妹妹,你要是将今日之事说出去,大哥哥不会原谅你的。” 此时的穆念雪正被二房的粗蛮婆子捆押着,那汤婆婆就是其中一个,趁着天黑没少折磨穆念雪,那腰间的肉被她拧了好几下。漓雨苑所有丫头都没逃过责罚,一个个地打板子,全都是十几岁的小孩子,板子下去痛得直喊娘。老太太还觉罚轻了她们,要撵到窑子里去。 穆念雪从下午起没吃一粒米,又在月信期间兼着小腹绞痛,浑身虚软,好似经历一场大难的人。腰间的疼痛叫她不堪其苦,却还是哀求着老太太,“是我一个人的错,不怪她们,老太太要罚就罚我——” “这些下贱奴才自不必你为她们求情,从此放出府门一个也不许留。你是打我孙儿的罪为祸首,不止是她们连你也要受罚。家法都管不住你,只能将你送到官府去!”老太太威严赫赫,没有任何人敢阻拦。 “老太太息怒,二哥若是回来,看到这样的景象恐怕不好过。三姑娘打人不对,却也不能送到官府去。让外人怎么看待我们?”此时的大老爷正在书房里,听到声音只是问了何事发生,能帮忙劝解的却是一贯风流的三老爷。 “哼,怎么看待我可不管,我孙儿的痛谁来负责?你少在这里装好人,先将你院里的混账事解决了再说。”老太太板着个脸,丝毫不听劝。 “求老太太饶了三妹妹这一回吧……”这次下跪求情的却是穆念池,当然她也不是真心要为穆念雪求情,只盼着宇枫表哥过来能看到。 “掌嘴!凡是求情的都给我掌嘴!”穆念荃被打,老太太正痛在心口上,连庶出姑娘的薄面都不给了。 屋里屋外乱哄哄一片,却听府门外有人传报道,“老爷,世子到——” 存菊堂外传来一阵急急的步伐声,接着便是几个侍卫进来了,穆二老爷身上穿着青色官服,一脸怒气地冲着那些作威作福的婆子骂道,“真是胡闹,老太太不明白,你们也不明是非吗?几个下人也敢押着主子?” 那几个人心中一慌,都松了手,穆念雪无力地倒在地上,似一张轻飘飘的白纸被风拂落了。云峥跟在穆二老爷后头已经进了存菊堂院门,心惊地将穆念雪打横抱在怀中。这一切动作如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地迟疑,叫所有人看得目瞪口呆却不能做出反对之声。 所有人都有了惭愧之色,没有先前的强硬态度。柳氏看着云世子抱着穆念雪,眼光有些恨恨的,这些人怎么就来得这样及时?她穆念雪是凶手,此刻却像个病怏怏的受害者。 穆念秋更是不乐意,她弟弟穆念荃被三姐姐打了,她一点也不心疼,只是眼看着惩罚三姐姐的档口上,云世子就来了?还当着众人的面抱起三姐姐? 云世子一出面,这些人可谓是乱了阵脚。只有老太太还是满脸的怒气,站起身跺着拐杖,“你来得正好,你只知道心疼你那个没用的女儿,却不心疼你儿子。荃儿被那狠毒的丫头打得全身是伤,正躺在炕上呢。” 云峥听到老太太毫无顾忌地骂雪儿,好看的剑眉就蹙了蹙,却碍着情面没有出声。到底是人家的家事,也不好出手管制…… 穆二老爷踏步就进去了,穆念荃正兴高采烈地骑在枕头上,拳头挥舞着枕芯,口中练练有词,“打!狠狠地打!” 不留意父亲进来,一下子摊在床上,又哎哟叫起痛来。穆二老爷见儿子这样有精神,当时就走了出去。 柳氏哪敢轻易放松,跑过去扑在穆二老爷脚下,哭嚎道,“荃儿要是有个好歹,我也不活了……” 穆二老爷一拉衣摆,柳氏扑了个空,所幸装可怜跪在地上哀痛起来。穆念秋看不过,跑过去要搀住她娘,一边泪眼婆娑地看着穆二老爷,“爹,你心中就只有一个三姐姐,不管我们这些人的死活吗?” 穆念秋与柳氏抱在一起,哭成一团,声音好不悲戚。再加上老太太在旁边捶手顿足,一连声骂着“冤孽”,场面乱得不可控制。 “三弟,今天有客人在,你搀着母亲进去歇着,或打或骂我明日再向她请罪。” 穆三老爷正是这个意思,闹成这样也不好看,就先行背了老太太进屋。外面的人再怎么闹没了老太太这个最高权位的人压阵,也闹不出什么劲儿来。 果然,依附老太太的那些婆子都没了主意,灰不溜秋跪在地上,头低低地埋下去,没了当时耀武扬威的气势。柳氏跟穆念秋却还哭着,一声长调一声短调很是押韵,穆二老爷却是听烦了,“我看荃儿精神好得很,不信你们自己进去看看——” 他最是厌烦那些人在他面前演戏,而真正受伤的人却连还嘴的力气都没有。穆二老爷但见女儿闭着眼睛,走过去轻声问了句,“雪儿哪里不舒服,告诉爹?” 穆念雪微微睁开眼睛,只感觉眼前这个怀抱很温暖很安全,差一点就睡过去了。这时听见爹在唤她才回答,“我没事,爹,是我错在先,不该教训荃儿。” 柳氏已经从房间里出来了,手边还拽着穆念荃,一边就给他解扣子、脱衣服,一边哭着向穆二老爷道,“老爷,您过来瞧瞧,荃儿可不是全身都是伤吗……” 穆念荃还扭摆着胖胖的身躯,嘟嚷道,“娘,你弄痛我了。” “成何体统?要看也是进屋再看,你不羞不臊,孩子还要脸面哪”穆二老爷一句话止住了柳氏,又抱歉地转身对云世子道,“还请世子帮忙将雪儿送回漓雨苑,煤矿之事改日再商量。有劳了。” 云峥道了一句“穆老爷客气”,就将身后这些纷争甩在了后面。天幕越来越暗,一轮明月从云空之中钻了出来,清辉似水的光芒映照在梨园之上。云峥抱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从花间穿过,朵朵梨花似漫天雪花般洋洋洒洒。穆念雪悠悠醒转,沉醉其中。 在云峥抱着她踏入房间的那一刻,穆念雪已经揪紧了身边人的衣衫,他这样大胆,敢公然抱着她,还送她进房,也就预示着她是他的人了,此生都跑不脱。 漓雨苑的丫头都伤残着,还跪在存菊堂门口,苑子里悄无人声,一片漆黑。云峥将穆念雪放在就近的炕上,打起一只火折子点上了灯。 眼见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云峥知道留在这里不太合适,但是要走又不放心。两手相握着,有浓浓的依恋一触即发,穆念雪睁着迷蒙的眼睛想将眼前的男子看进心里。 云峥捧着穆念雪的脸颊附身一吻,将丝丝热气传递给她,二人动情之间忽闻有隐隐的哭泣之声传来—— 第八十八章 请罪 “你这屋里可还有人吗?”云峥松开了穆念雪,就问。 “去我房间看看,可是芸儿?”穆念雪脸颊上浮着红云,娥眉却触动着有一丝担忧,这个时候也只有陆芸湘在房间里。 云峥拿着灯过去了,不去还好,一去房间里就传来一声尖叫。云峥没敢靠近,又拿着灯转回来了,“雪儿,我抱你进去看看?” 穆念雪已经有了一丝力气,慢慢靠着云峥的搀扶坐了起来,“我现在能走,你扶我过去就好了。” 云峥抱穆念雪休息的地方是外间的炕上,也就是起夜的丫鬟休息之所,走到房间不过一道帘子的事情。 床上的人可不正是陆芸湘么?穆念雪走过去就唤,“芸妹妹,你怎么了?可是有谁欺负你了?” 陆芸湘哭得更大声,对穆念雪的劝慰不理不睬。穆念雪只好起身先向云峥道谢,“今日多亏有你照顾,我已经没事了。” “好,那我改天再来看你。”云峥看了一眼哭泣不止的陆芸湘一眼,与穆念雪告辞。 送到门口,穆念雪将手中精致小巧的灯笼递给云峥,“回去路上小心些。” 云峥虽用不着灯笼,还是接过了。推着穆念雪进屋去,“别送了,小心吹了夜风着凉。” 等云峥迈出院门,穆念雪进屋就去哄劝陆芸湘,彼时栖月等人也被人抬进了院门,全苑的丫鬟都成了伤兵,穆念雪是两边都顾不全。一时又叫人给她们看伤、上药,栖月到底不放心主子,让人扶着过去慰问了几句,又见陆芸湘在哭,心里着实不踏实。 “你先下去养伤吧,这里不用管,我没事。”穆念雪看了看栖月的伤势,将药膏递给了她。 等栖月出去,穆念雪又软声劝慰陆芸湘,问她何事这样伤心,是否是下午没给她开门?穆念雪自然知道陆芸湘不会这样小家子气,不过是借着势头问问,陆芸湘翻身起来,呜咽着道,“大哥哥不是好人——” 穆念雪一惊,意识到什么慌忙捂住陆芸湘的嘴巴,叫她不要往外传。 陆芸湘止住了哭声,将下午的事情都讲了出来。穆念雪甚是惊骇,不想穆念远竟对芸儿做出这种事情来,又小声地问,“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陆芸湘却是痴了,对男女之事丝毫不懂,只知道穆念远轻薄了她。 穆念雪说也说不明白,知道陆芸湘单纯也不好再解释,只问,“那你最后是怎么逃脱的?” “舅父和云世子来的时候,我咬破了他的手才跑了出来”陆芸湘到底胆子小,惴惴地祈求,“雪儿姐姐,这事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我娘知道了定会打我的。” “放心吧,我不会,以后若是再看到他就绕着走。”穆念雪为陆芸湘擦了擦泪水,劝慰了几句,二人吃了些点心才睡。 梨香苑中柳氏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的,咬着牙齿一口气没顺下来。穆二老爷一挥袖去了书房,也不回院子了,这可是头一次发生的情况。可她不气老爷不理她,只气穆念雪的命为何那么大,屡次都有人护着她。 初晴在一旁顺着柳氏的头发,“太太先消消气,那漓雨苑的丫头不是个个都责打过了?特别是青鹊那小蹄子,听说当场昏过去了,即使不卖到窑子,也没有几天好命活了。”说着,喉咙里还发着轻轻地笑声。 柳氏却一巴掌拍在梳妆台上,“即便是把全苑的丫头都打死那又如何,那一根刺不除,我心里何来顺畅?!” 初晴手一抖,梳子差一点掉在地上,立刻改了面色卑躬屈膝道,“是,太太别急,总有办法的。” 柳氏这一次是真的想除穆念雪为后快了,只是她毕竟是老爷的主心骨,要下手就不容易。更何况她还变聪明了,不再似以往那事事平和的性子。 第二日天还蒙蒙亮,穆二老爷就来老太太的院中请罪,跪着没起来,“昨日儿子鲁莽,惊吓到老太太了,还请母亲责罚。” 老太太坐在炕上,前一刻还哄着穆念荃好笑,后一刻就闷声不说话了。穆三老爷看不过去,也帮着搭话道,“母亲,您就原谅了二哥吧。” “谁再在我面前多嘴,就还回你原来的地方,这府里留不住你们爷们。”老太太这是一语双关的话,穆三老爷的职务本不在京城,因为老太太寿辰才耽搁了下来,过段时间也还是要走的。老太太这句话所幸是将儿子们都赶走,自己也不必受气了。 “儿子惭愧,没有听母亲的,任凭责罚。”穆二老爷也是诚心要请罪,哪怕耽误了上任的时间也要将老太太劝慰好了,这便是他遵从的孝道。 老太太哼了一声,将一根纯银打造的素簪扔在地上,摔成两截,“你也不必在我面前称‘母亲’,我受不起!” 穆二老爷面有沉痛之色,将头伏得更低了,“母亲让儿子怎么做才满意,难道一定得责罚雪儿吗?” “三丫头伤了人理当受罚,你何苦总是劝着?这炕上躺的不是你亲生儿子了?你过来看看他身上的伤,青一块紫一块的,正是被你护着的那人打的。”老太太越说越气,眼角又蹦出泪珠儿来。 穆二老爷上前了几步,果然就见穆念荃背上有几条鲜明的红印子。但心还是站在女儿那边,丝毫不动摇。只是证据在此,也不好说什么。 “荃儿不过一时调皮砍了漓雨院外的花草,那狠毒的丫头就那棍棒打,真是可怜见的,荃儿被打趴在地上,那群丫鬟又围着给她们无德的主子助威……殊不知这院中的花草都是荃儿她娘命人栽种的?谁给的权利就能打人了?”老太太将柳氏所说一一告诉了穆二老爷,其中的细节却是被恶化了。 穆二老爷自始至终垂着头,他不相信女儿会这样无理,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正想着,门外小厮报道宗学的马车接过来了,问三少爷要不要去上学的话。 穆念荃听到‘上学’二字又禁不住哆嗦起来,无故叫着痛。老太太跺着拐杖,气道,“都伤成这样了,还能上学?都给我打出去!” 穆二老爷却唤住了后退的小厮,“慢着,你去把穆荣叫进来,我问问学堂的事情。” 穆荣进来时,穆进与穆念辰也跟着进来了。偏偏穆荣是个不爱得罪人的人,见老太太在这里,就把昨日的事带过去了。穆念荃欺负穆念辰的事只字未提,也是怕柳氏知道了不给他事做。 穆进却不是这样的人,但凡自己再穷,也不会怕了谁去。礼貌请过了安就道,“老太太好,叔父好。” “昨日念辰学习地如何?可有谁欺负他没有?”穆二老爷当着老太太的面问。 炕上穆念荃不停地给穆进打眼色,穆进就当着没看见一样直说道,“昨儿先生讲课的时候,三少爷在四少爷脖子后头画了只大乌龟。午间休息时三少爷还叫人围着四少爷,做着鬼脸吓唬他,四少爷被吓哭了。” “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是小孩子调皮罢了。”老太太很平静地说道。 “母亲——”穆二老爷一声长叹,很是头痛。 “难道三丫头打人就对了吗?”老太太趁此就反问,说得穆二老爷不再管教穆念荃。 老太太与穆二老爷僵持不下,也算是扯平了,虽未再找穆念雪的麻烦,禁闭却一直未除。漓雨苑中的丫头们青鹊是受刑最狠的人,下半身全都打烂了,已经好几天高烧未醒。房中虽有擦伤的药膏,却没有退烧的药。 老太太所幸将漓雨苑封实了,谁也不能出院门,只每日派人送饭食进去。栖月愁得要命,却不敢告诉主子,怕又惹下祸端。 食堂里有人送饭时,栖月就好心拜托一个何婆子,叫她去府外买些退烧的药。那何婆子长了个葫芦嘴、鱼眼睛,府中的局势是个什么样子自是清楚不过的。况且也不敢得罪了柳氏,就推托道,“这我可不敢当,若是一剂药吃不好死了,还要怪在我头上,我岂不是冤死了吗?不行,不行,你找别人吧。” 栖月又往外递银子,“你照吩咐买就是了,自不会怪你。若是买了来还有一两银子可得。” 一两银子可是府中姑娘们的一月月钱,婆子欢天喜地的收下了,“那我倒可以试试,下午等着吧,我就送来。” 得空的时候,何婆子就准备偷偷溜出府门,去药店里买些药材。只是运气不太好,还未出门就碰到大奶奶的贴身丫鬟,也就是那位教王氏讨镜子的歆竹。 “大奶奶胃口不好,今日晚膳准备些清淡点的。”歆竹说完就瞄着何婆子,看她那躲闪的眼神就知道不会干好事。 眼珠子一瞪,“你干什么去?” “正想告姑奶奶的假,我临时有事要回家一趟,还请歆竹姑娘放行。”何婆子点头哈着腰道。 歆竹听了后面自带的‘姑娘’二字很是受用,就故意放她前去。却找人在后门口拦着她,逼问了所有事情。何婆子无法,将事情都抖了个干净,歆竹没收了那一两银子,回到院中告知了王氏。 昨日里王氏与大少爷吵了一架,王氏见大少爷手上流着血就问怎么回事,大少爷自不肯说,王氏更加猜疑是被哪个狐狸精给咬了。心里正气得要命。 第九十章 偷听 去的当日,穆念雪算是解了禁足。穆念池也在马车之内,且周姨娘是做了准备的,只希望田家说话算话,令田蒙娶了女儿为妻,也不至于白白丢了名声。上车之前好一番嘱咐、交代,老太太看不过眼了才发话,“别这样没了志气,生怕别人不要似的,丢了穆家的脸面!” 周姨娘顿时就垂下了头,像霜打了的茄子。不敢顶嘴只能在心里腹诽这个老不死的,她的女儿从来只有自己操心,虽养在太太名下,却也是白养的。 “走吧,走吧,何故为了她闹得心情不愉快?”柳氏当着面让周姨娘难堪,扶着老太太的手臂上了车。 因为只邀请了女客,穆府便只准备了三辆马车,老太太、柳氏带着穆念秋坐头一辆,三太太带着穆念媛坐第二辆,大少奶奶王氏带着穆念池、穆念雪坐第三辆。因为镜子的关系,车内王氏与穆家三姑娘的关系也算缓和了,只是一路上都没跟穆念池说话。 穆念池一身翠绿衣衫,头上簪着珠花与金簪,看起来是认真打扮过的。不过在车上一直是微垂臻首、不言不语的,倒显得乌发粉颈别有一番风情。 穆念雪因她曾为自己说情,心中自是感激,就道,“上次的事还要多谢二姐姐。” 穆念池微微动了动嘴唇,依旧低头垂目,那日的事对她来说可谓是‘侮辱’,不但表哥没等到,还白挨了十多个耳光。脸上连肿了好些天不能出屋,睨见王氏在对面嘲讽的笑,只平淡地回答,“不值得谢,又没帮上什么忙。” 穆念雪知她不肯多言,也就没怎么说。王氏却在一旁假意地问,“伤口还疼吗?老太太也是气糊涂了,断是四姑娘求情,也不会责罚至此。”说着握了帕子叹息两声。 这就是明摆着讽刺穆念池不如穆念秋了,穆念雪厌恶王氏这样说话,恨不得撕烂了她的嘴巴,偏偏她又是长者,理当尊敬。撇了撇嘴,幸好田府到了。 田家只有两个儿子,田蒙与田毅,二人相差两岁都未娶亲说媳妇。这两个人又是田夫人心中的宝贝疙瘩,特别是幼子田蒙,只要他想要的没有不给的。并且二人都参加了武试,先前穆念雪就听说田父准备贿赂考官大人,替两个儿子谋一个前程。 也不知他二人的成绩如何,这是穆念雪最为关心的。正想着就见到田夫人与儿子田蒙亲自来迎了,田夫人打扮淡雅、看起来很是贤惠,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亲自将老太太搀进了府门。田蒙一身古铜色团花袍子打扮,脚上穿着军靴,一举一动昭显着随性不羁的性格。看见老太太就急着问,“穆家三姑娘可是来了?” 这句话穆念雪还未下车就听到了,脸上一阵尴尬,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田夫人骂儿子没有礼数,转眼又笑眯眯地指着一身鹅黄的身影道,“那可不就是三姑娘吗?” 待穆念雪与穆念池走近,田蒙倒是变得规规矩矩起来,向着穆念雪行了个大礼,“三姑娘好。” 对于穆念池却是理也未理的。穆念雪按规矩行了礼,行走之间只拉着穆念池,并不理会田蒙。老太太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田夫人与田蒙是忘了发生在穆府的那件事,压根儿就想将穆念池推脱掉,另择良人。 进了田府家门,廊下备着几抬轿子,田夫人伸手客气道,“酒席都摆在苑里,老太太请坐轿前往。” 穆念雪依旧与穆念池同坐一抬轿子,田蒙一直相随在旁,举止十分殷勤,连下轿时都想搀扶穆念雪一下。如此没有礼数叫穆念雪直想回府关禁闭,也总比看一只面面俱到的哈巴狗强些。 “请田公子与我们保持距离,田公子若是有意要给二姐姐赔罪,入了酒席再说。”穆念雪见老太太等人走在前面,冷着脸不客气地提醒。 田蒙怕穆念雪反感了自己,只好走开了些。 田府庄园很大,景色也极美。据说是田父购买了一千亩良田请工匠开发的,眼睛所到之处,五步就是一凉亭,十步就是一处宅院,水渠、树林都分化地十分巧妙,既天然又美观。 眼下有好几位夫人、姑娘都在赞叹田夫人会管理园子,田夫人笑了笑却道,“我哪有这份闲心,光是两个儿子就让我头痛了。这些都是舍妹在管理。”说着引一位妇人与大家见了面。 这位妇人与田夫人看上去有几分相似,只是面容上更年轻一些,眉目间透着几分精明。妇人与众位女眷打了招呼,就落了座,并不主动结交左右,一切以田夫人为尊。 酒宴选在一处宽敞的宅院里,四畔雕楼阑槛可谓皇宫殿宇,各位夫人攀谈之间就进了院门,两边皆徐徐开着窗扇、窗棱上还雕刻着纹络。其中还有龙隐身在云雾中的图案,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这也便是田府一家早就有了反叛之心,还过三年这里便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三妹妹,你在瞧什么?” 穆念雪蓦然听到一句熟悉之声,有些震撼地回了头,曾若琴正眉开眼笑地对自己问好。 “没什么。”穆念雪有一丝狐疑,听闻曾若琴在家中几度发疯,皆是因为在穆家落水一事。如何来了这里就一点反应都没有,依旧还是那番原有的面容? 不待曾若琴进一步动作,二人都听到了身后的嘲讽声。李家姐妹与贺家的千金将穆念秋夹在中间,对着曾若琴指指点点,“看哪,那位可是在穆府失足落水、被外男救起又失了名节的女子?不想她今日也来了,还真是有脸高攀田家公子,我都替她害臊!” 李、贺两家与穆府子弟共读同一所宗学。这三人与穆念秋关系最好,自然是只会诋毁别人家的人。穆念秋被夹在中间脸色很不好看,旁边的贺思芙还问她一句,“四姑娘,你说这个人是不是很不要脸?” 曾若琴的面容真真是变了三变,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无论穆念秋此时多不想说话,也只能点点头。曾若琴握紧了拳头,眼光似针芒地盯着她们。 “罢了,看见这种人我就没食欲,咱们还是去别处转转吧。”李家姐妹拉了穆念秋就转身走了,曾若琴心中恨恨,却不能对她们怎样。一转身再去寻穆念雪时,才发现她早就没了身影。 穆念雪故意避开了众人,往宅院外走。她不愿听一群妇人聚在一起家长里短的谈论,宁可自己独自清静清静。 顺着蜿蜒的曲廊,绕过一池湖水,穿了朱红的边门来到一处绿荫花架下。无意之间却听到不远处二人的谈话,女子身着红装,正是方才骂曾若琴的李娜,男子高高瘦瘦背对着穆念雪,看不到正面不知是何人。 只听李娜道,“我姐姐李欣一直仰慕公子,若能……若能结成良缘,此生无憾。”李娜语态娇羞,睁着一双水眸说得尤为动情。穆念雪站在花架后,很是惊奇李娜为自己的姐姐牵线。 男子并未表态,身旁斜挎着一把剑,微微侧了侧身。穆念雪慌得躲藏起来,生怕对方看到自己。只听李娜又道,“若是公子允了,我愿与姐姐一同嫁入田府,以效仿田夫人二位姐妹,公子以为何如?” 李娜讲的却是事实,先前与大家见面的那位妇人正是田夫人的亲妹妹,少时同嫁田府,曾生育过一对双胞胎女儿,后面不知什么原因没有养活,至此也就依附在田夫人之下。帮她管理庄园与宅院,对待田蒙、田毅如己出。虽分得的宠爱多一些,却一直敬重姐姐,连各府中的活动也甚少参与。 穆念雪似乎听到一阵男子的笑声,李娜窘着脸不知是对方是愿意还是不愿,却是在此时,长廊的另一边拐出了曾若琴的身影。穆念雪身子一闪,躲到了别处。 曾若琴走近些就问,“你们可看到穆家三姑娘了吗?” 穆念雪脸色一红,曾若琴真的发现她了吗?却听得李娜支支吾吾地回答,“没、没有。” “刚才我还与她玩捉人的游戏来着,我累了想歇歇,就看到三妹妹往这边跑来了,你们若是看到她就转告一声,亭子里快开宴了。” 曾若琴这一招真是厉害,将自己听到的、看到的轻而易举嫁祸给穆念雪。穆念雪躲藏在花架下又不能出来,只能眼睁睁地让一顶偷听的帽子落在自己头上。 回到花厅后,宴席上果然摆了餐具,穆念雪走回座位这短短的一瞬间就感觉有异样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回头便是曾若琴的虚以假笑,“三妹妹,你跑到哪里去了,也不说一声?” 穆念雪却是怒了,“我跟你很熟吗?你哪只眼睛见我跟你一处玩过了?” 这两句话说得穆念雪甚是解气,一边摆着碗筷看也不看曾若琴。李欣李娜两姐妹原本是盯着穆念雪看的,就怕花架下的秘密谈话被人偷听了去。二人对望了一眼,好像明白了什么。 第九十一章 田毅 “那女人不是在穆府落水了吗,还曾诬陷是穆家三姑娘推的,这二人该是有怨结才对,哪里还能够在一处玩得开怀?” “就是,又不是三岁大的小孩儿,谁玩捉人的游戏?定是曾若琴想掩盖真相胡说八道。” 李氏姐妹你一言我一语,将怀疑的矛头都移向了曾若琴。只差当面对问了,曾若琴再也忍耐不住,恼怒道,“你们不信我说的话,倒是问问三姑娘方才去了哪儿?” 穆家势力比李家的大,李氏姐妹无论怎样都不敢得罪了穆念雪。见曾若琴一脸地幸灾乐祸,却是怎么也问不出口。 穆念雪直言道,“田府那样大,就不能任我走一走了?不过看着池塘里的红鲤鱼可爱,就多坐了坐。曾大小姐又去了哪?” 曾若琴见三人逼问,红润的脸颊也失了几分血色,硬着头皮道,“有人为你作证吗?我可是看到与你同来的二姑娘没去看什么鱼。” “我可以为这位穆姑娘作证。”语毕,对桌上的女子微微一笑。 穆念雪错愕地抬起头,映入眼绵的是一个略为英气的女郎,宽额高鼻、明眸皓齿,眉目如能传神。穆念雪并不大认得,想必又是一个宗亲贵族之家的子女。 正疑惑她为何帮自己说话时,旁边有位婢女替穆念雪介绍道,“那位便是沛国公的孙女刘殷璇。” 这边还没停歇,李氏姐妹已经暴怒了,骂了一句“贱人”后一杯茶水就往曾若晴的裙下泼。包括穆念雪身上也溅了一身的水,裙下都是湿哒哒的,李氏姐妹犯了错也不敢声张,曾若琴懊恼地看了她们二人一眼,牙关咬紧。 酒菜已经陆续上桌,曾若琴不再摆着高傲地姿态,捂着脸断断续续地抽泣起来。田夫人差了几个丫鬟过来慰问,“琴姑娘,你的裙子如何湿了,快随我去换一身。” “三妹妹,你何故恼我?我不过是见你偷听了李娜与田毅大哥的谈话而已,如何就将罪过推在我身上,还泼了我一身的水?你嫉妒她们姐妹可以同时嫁入田府,你也去找一个姐姐或者妹妹啊?” 在场的人已经听糊涂了,穆念雪更是不知曾若琴为何将憎恨屡次转移到她身上。纵使她什么都没做,其她人却是相信了曾若琴的话。 田夫人开解道,“琴姑娘,这一定是误会吧?三姑娘断不会这样不讲理的。” 穆念雪倒是忘了,她在这府中是最重要的贵宾啊,田夫人定是帮着她说话。曾若琴几乎将银牙咬破,随即脸上更加委屈。攥着田夫人的手指责穆念雪,“夫人,您一定要为我做主啊,我不能就这样被人欺负了……” 田蒙在男桌那边一直盯着穆念雪看,此际见她有难已经放下碗筷走了过来,从曾若琴手里夺回了他娘的手道,“是她自己泼的,我在那边看得一清二楚,是她陷害雪儿。” 场面变得混乱不堪起来,田蒙口中的“雪儿”二字直刺穆念雪耳膜,她什么时候就跟田蒙这么亲密起来?不过见了两次面而已。而更为惊慌,不知所措的人是曾若琴,那个曾经围着她转、对着她嬉笑的田公子一转眼为别的女人说话! 曾若琴承受不住打击,面色惨白,不远处曾若琴的母亲杨氏也屡遭旁人的询问,杨氏愧疚地低着头,根本无力回护女儿。 “她也有今日,真是活该!”有人在旁边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却人人都能听得清。 田夫人不想场面闹得不好看,佯装着恼怒将儿子田蒙推了回去,“又来这里捣乱,还不快回去吃你的饭去?” 田蒙走后,席上归于宁静。李氏姐妹脸色很难看,这样一闹她们两姐妹倾心田长子的事情怕是会传扬开去,若是田家不肯娶,可是落得个名声尽毁的局面。这所有的仇恨自然归结到曾若琴的身上。 饭后,穆念雪见刚刚为她说话的刘殷璇站在树下纳凉,身边并无婢女陪伴,走过去微微福了福身道,“方才多谢姑娘仗义执言。” 刘殷璇虚扶了下,“不客气,理所应当。” 穆念雪见对方并无娇羞之态,一举一动十分大方,心中越发喜欢。二人随意聊了会,穆念雪才知刘殷璇自小在边关长大,回到京城不过一年之久的时间。 二人说着话就见一行人从旁边走过,其中就有红肿了脸颊的曾若琴。穆念雪就当没看到一样,反倒是刘殷璇说了句,“自欺欺人的人都得不到好结果,这就是报应。” 身后以李氏姐妹为头的女孩子都笑嘻嘻起来,唯有曾若琴双手捂着脸,泪眼婆娑。穆念雪知道这一次宴席过后,断不会再有人看上曾若琴了,前世的她可不曾这样狼狈,而是一举获得田毅的青睐。 “我们改天再聊,殷璇先回府了。”二人刚刚走到池畔下,刘殷璇告了别,穆念雪就坐在池畔边用手逗着红鲤鱼。 池塘里的水清澈见底,葱白的手指一放进水中,红色鲤鱼就会浮上来轻触穆念雪的手心。 “姑娘怎么一个人在此?”一句悦耳的声音起,穆念雪抬头就见一个人站在对面挡了大片温暖阳光。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个人便是田毅,方才他同李娜谈话,穆念雪只见一个背影,并不能看清楚他的原有面貌。 田毅足有一米七八的身高,比田蒙足足高了半个头,一身威武地军装在身,腰挎宝刀,言语举动中没有丝毫轻浮,反而更加谨慎与懂礼。 在前世,穆念雪是见过他的,哪怕现在是第一次见面,却并不陌生。曾经她屡遭田蒙的毒手,田毅出面救过她的,这一份情她至今记得。甚至她以为他是爱慕过她的,不过后来一切都变了…… 穆念雪迎着阳光站起身,朝前微微拂了拂,眼睛却并没有去看田毅。 “我见你一人在此,就带了些鱼饵过来。”田毅走到穆念雪身旁,从腰间抓了把糯米洒下,水中的鱼儿顷刻间聚拢而来,待鱼饵吃完那群红鲤鱼又游了开去。 穆念雪还有一丝愣愣的,田毅已经侧了身向她道,“你试试。” 湖面上荡起一圈圈的波纹,穆念雪鹅黄的裙裳在池边荡漾,远处伫立着亭台楼阁,红砖碧瓦隐匿于丛林中甚是美丽。就这样一恍惚,脚下就有些不稳,田毅他是从什么时候注意到自己的?这些鱼饵是他早就备好的吧? “小心。”旁边的人稳稳地扶了她一把,瞬即就放开了手,因为远处田毅的弟弟田蒙过来了。 穆念雪猜测着田毅此时定会走开,以排除二人亲密的嫌疑。果然,田毅已经退开了两步,迎面对着田蒙打了声招呼。 “哥,你怎么在这儿?”田蒙一脸诧异,目光在穆念雪身上停留了一会,才问田毅。 “不过是路过,赶巧就见这位姑娘在池边喂鱼。”田毅一脸轻松,说得极其自然。 穆念雪却不想在这里听他兄弟谈论,福了福身道,“小女还有事,先行告退了。”说完不再理会二人,一径走远了。身后还依稀传来田蒙响亮的喊声,“雪儿,雪儿姑娘,你等等我啊……” 离开田府时,府中有两种传言:一种是田家兄弟都青睐于穆家三姑娘,且弃曾家女儿于不顾的境地;第二种是李氏姐妹将同入田府,田家与穆家将是姻亲。 这两种都与穆念秋无关,老太太暗叹一声,先前在席位上还想提一提此事,无奈却怎么也丢不开这个脸面,也只有随它去了。下车时却见周姨娘在门口巴望着,心里头就是一阵火气,开口就骂,“什么人做什么样的事,畏畏缩缩提不上台面,你只领了你女儿去别在我眼前晃悠!” 周姨娘知道此事败了,一转身就进了府门。待穆念池进了院子就不甘心地问,“怎么,是田家公子没看上你吗?” 穆念池心里不好受,没有回答。周姨娘又是跺脚又是哭,“你看着老太太对我骂,心里头就甘心?你还回来做什么,一不做二不休就该留在田府——我活该就是被骂的命啊。” 柳氏、王氏经过院门时都偷偷地笑,周姨娘哭声小了些。等老太太进了苑,柳氏就招了招手,附耳对汤婆婆说了几句话。 汤婆婆会意,崴着胖乎乎的身躯进了周姨娘的院子,贴着窗缝就道,“这也不能怪你女儿,原是三姑娘厉害,勾走了田公子的心。就算是二姑娘剥光了躺在人家床上,要了身子也是白白丢到一边,你呀,趁早死了这份心!” 汤婆婆说完,转身就溜了出去,穆念池双手捂着脸哭起来,周姨娘气得脸酱紫,随手脱掉一只鞋对着窗缝使劲砸了过去。 存菊堂中老太太已经发了话,“打发人去远亲那边问问袁秀才的家底,二姑娘也大了,不能再放在家里,就是低嫁也要嫁出去。” 消息很快传开了来,穆念池双肩不住发抖,现在她还有什么希望?不过活一日就过一日,不若剃了发做姑子去。 第九十二章 定亲 隔日大太太的人从远亲那边回来,椅子还没坐热,老太太那边就一阵传唤。来到存菊堂,穆大太太、穆二太太、穆三太太、大少奶奶等人都在,齐聚在一起都等着吕淮家的消息,亦或是等着看笑话。 吕嬷嬷是大太太的陪房,年纪大了些已不在屋子里服侍,事关二姑娘的喜事还是要跑一趟的。老太太让丫鬟搬了座椅,又对外面的人吩咐道,“叫周姨娘、二姑娘也来听听,反正也是她们的事,瞒着倒不好。” 在廊上站着给鹦鹉喂水的莺儿应了声,撒开腿就跑开了。一会儿气喘吁吁地回来,周姨娘推着穆念池进了门。 “这就说吧。”老太太一声吩咐,众人都翘首等待。 吕妈妈到底不在正屋里服侍,心底也良善,嘴里的话倒不好当着她二人的面说出来,哪知屋里的人都等着这份刺激?旁边的人推了推她,吕妈妈才道,“远亲家的很热情,留我在那里吃了午饭,又问老太太、太太们好。下午就领着我到隔壁袁秀才家里看了——” 王氏颇有些忍耐不住,故意就问,“可是几进几出的房子,家里有几口人?” 老太太不高兴地看了她一眼,“别打岔,仔细听着。” 王氏不吭声了,斜眼瞟了下门边坐着的二姑娘与周姨娘,两人的脸似猴子屁股一般红。吕妈妈叹了口气,又继续道,“哪里有几进几出的房子?不过几块砖围起来的,还不及咱们的厨房大。远亲家的还劝慰我,说袁秀才要赶考,总需要笔墨的,又逢他母亲生病了就卖了之前的庄园。如今仅靠抄书维持生活,等到秋试再想别的方法。” 说到此处众人无不叹气,穆念池却呆若木鸡一般,眼光滞滞的。仿佛屋子里谈论的话题跟她无关。 “家里没有别人,就只有一位老母亲,身染重疾躺在床上。也没有一个人服侍。那位袁秀才倒是个憨厚之人,面庞红润、不高不瘦,只有一点腿不是很利索。远亲家的说是他孝敬母亲淋了湿雨才这样的。” 老太太听完也只是叹气,不想袁秀才的情况如此之差,若是将二姑娘嫁过去,可真就是白白送给他的。不仅嫁妆收不到一分,还要倒贴银子,这种买卖十分不划算。 吕妈妈语气沉了沉又道,“那位袁秀才二十五的年纪,举止谈话都彬彬有礼。是个不错的人儿,她母亲也和气,下床同我说了些话,说他儿子聪慧、定能高中状元,只可惜身边缺了个照料他的媳妇儿。” 老太太心思就有些松动了,若是考上功名那倒是另一回事。便点头道,“明天按着我的意思,带些东西去看他母亲,将二姑娘的生辰八字也带去,先定下亲事。” 周姨娘却是第一个不肯了,匍匐着跪倒在老太太身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开了,“她虽是姨娘生的,却一直养在太太身边啊。从小没做过重活,您叫她过去了可怎么活、拿什么吃啊?求您老体恤体恤,挑个能养活池儿的吧?” 周姨娘声泪俱下,从没这么凄惨过,见老太太面色灰暗又爬到大太太的座位前,“太太,我求求你,看在我服侍你这么多年的份上,你替池儿说说情——” “啪”地一声,一向吃斋念佛的大太太一巴掌打在周姨娘的脸上,半边脸留下红红的五指印,呵斥道,“老太太决定的,岂有你我多嘴,还不快起来回到位子上去?当着这么多人也不嫌丢脸?” 大太太的话骂完,老太太才坐稳了身,气色也恢复了过来。周姨娘愣了半响,才哭了开去,寻死觅活、在屋子里疯了一样。 “绑起来、拖出去!”老太太一声命令,门廊里已经进了四、五个婆子,齐齐拿绳索捆绑了周姨娘。 “你们再逼我娘,我就剪了头发当姑子去。”忽听一声威喝,穆念池从袖中掏出一把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两寸多长的头发。 “快拦住她!”柳氏惊道,生怕她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 婆子们手忙脚乱地松了周姨娘,围向了满头乱发的穆念池。只是碍于她姑娘的身份,不敢轻易动手。 “你们再向前一步,我就用这把剪刀结束了我自己!”穆念池用尽了力气握着剪刀柄,将最尖利的那一头对着自己的脖子,眼睛血红地瞪着眼前的人。 屋里的人都惊诧于穆二姑娘的变化,看着她仿佛是鬼上身了一样,一个个再也不敢威逼利诱,只劝她放下剪刀不要伤了自己。 穆念池微微松懈了些,离她最近的婆子已经抢过了剪刀。众人都等着老太太发落,老太太却是以“累了”为由将周姨娘与穆念池送回了房里。并派人搜走了房中的一切利器,又叫杜鹃去好好劝慰她一番。 等屋子里的人都走完了之后,柳氏才问,“老太太,此事该如何处理?” “还是按我先前说的,叫人备了礼去,只是一条不能让二丫头知道。等入了秋榜上一公布就抬轿嫁过去。” 柳氏口头上是答应了,心里却狐疑着,那袁秀才果真能考得中吗?听说十几岁就参加科举,银子倒是流水般出去了,只是人还在高中的路上。心里暗笑了两声,就出了房门。 萍秋苑中杜鹃正给穆念池梳头发,原本一头乌黑的长发此际变得参差不齐。杜鹃一边梳理一边叹息,“姑娘何苦想不开呢,老太太又不是傻子,岂能让你白白就嫁了那样的人家?不过还要等秋后,袁秀才若是能高中状元,这屋里的人谁不高看姑娘?” 穆念池似听非听,脸上再没了那狠厉颜色,又恢复了原本样貌。倒是周姨娘有几分思量,同杜鹃的话想到了一起去。 “姑娘是个明白人,怎么这就想不通?前些天不是还有人说姑娘一脸福相吗,这人从何处出生,我们管不了,但婚姻可是女人的一辈子。袁秀才入秋若中了状元,老太太就将姑娘嫁过去,到时候宅院是现买的、丫鬟仆从也少不了,姑娘是他的糟糠之妻,他还能弃你不成?” 杜鹃一袭话说进了周姨娘心里,好似袁秀才真的高中状元了一般,少不得拿出了身上的体几与了杜鹃,“我统共只有这一个女儿,全部心思都在她身上了。姑娘若是有了什么新消息,定要派人来知会我。” “那是当然,周姨娘且请放心,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儿。”杜鹃喜气盈盈将一枚金锭子收入了随身的荷包中,谢了两句才走了。 “你听到了吗”周姨娘推搡着女儿,“娘相信你这次必定有后福,比那什么三姑娘、四姑娘都强。” 穆念池万念俱灰,根本没有心思想着状元不状元的话。周姨娘见她不声不响地,心中不免叹气,“你若是像刚刚那样有志气,也不会落得这般光景。” 临近夜晚,周姨娘枕着枕头迷迷糊糊睡了,梦中见到一位面相周正的年轻人,驾着一只雄赳赳的公鸡腾云驾雾来到了院门口。周姨娘起身去开院门,那一人一鸡带着层层烟雾就进了房间。白净的脸面,高额头、宽鼻梁,身上穿着干干净净的灰色褙子,很有礼地向她行了一礼道,“夫人,我原是文曲星下凡,投身在袁生身上,待我高中状元就来迎娶令爱。” 话说着人就已经不见了,过了会儿才是白天的景象,人还是那个人,不过穿着一身喜服坐在高头大马上,耳边吹着喜庆的乐响,一行人马前来迎接新娘。 女儿大妆之后扶着她的手坐进了轿子,绕街热闹了三圈才去了。 清晨周姨娘醒来,那欢腾的锣鼓声仿佛还响在耳畔。惊喜地起身之后,就悄悄地去叫人打听袁秀才是属什么的。来到萍秋苑中就想将昨晚的梦告诉女儿,刚踏进房门就见穆念池一身尼姑装扮,在桌案上一下下敲着木鱼。 这可不是折磨她吗?周姨娘走过去不打商量就夺了木鱼,穆念池看也不看她,手中的木槌又接着在桌案上敲。 “你、你这是想气死我啊?!”周姨娘又劈手夺了木槌,向女儿问罪。 “阿弥陀佛,如今我已诚心向佛,不过问红尘中事,还请施主跟老太太说一声。”穆念池双手合十,睫毛都没抬一下。 “你若是诚心学佛,我也不拦你”周姨娘气得心口痛,“好好的女儿家也不至于闹成这样,不过诵诵佛经,像太太一样也是可以的。何必真的出家呢?” 周姨娘苦劝不来,又怒声去叫了丫头梅儿,“我问你,姑娘这身行装哪里来的?” “奴婢、奴婢不知道,姑娘不让我在边上站着,我就出来了。”梅儿也是个胆小的,支支吾吾地辩解。 周姨娘一巴掌甩在梅儿脸上,正要教训几句,穆念池毫无感情地提醒,“要打就出去打,别在这里影响了贫道清修。” 话说完,就听院外一声传报,“老太太来了。” 第九十三章 添丁 老太太在大太太、二太太的搀扶下两步跨进院中,看见穆念池一身尼姑装气地直翻白眼,差点就昏厥过去,拄着拐杖指着地上的周姨娘骂道,“这就是你生的好女儿,白白在府里养了那么大,如今说出家就出家,你们心里可曾有一点孝道吗?” 柳氏一边帮老太太顺气,一边对着里头命令,“这主意是谁出的,给我打出去,将姑娘的东西都没收了,别气着老太太。” 丫头梅儿一声“冤枉”还来不及说,已经被人给拖出去了,四五杖棍子落下去只剩了呜咽声。周姨娘心里冤屈,凭什么女儿不好就是她的错,太太就有一点责任也没有吗?但这话只能闷在心里,退开了身迎老太太进门。 彼时,老太太的丫鬟已经收走炕桌上一应佛具,又命人给穆念池换了身正常的行装,看得顺眼了点才说话。 “将那些没用的东西都给我烧了,好好的姑娘家弄成这样,这都是跟你学的!”老太太拐杖一跺,转身又骂大太太,“看看你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的,哄不好自家相公参什么佛,难怪大老爷十好几天不回来。” 大太太只管做伏头状,恭顺地行了礼劝慰,“老太太说得是。” 周姨娘觉得解气,心里头正高兴着,老太太又指着她骂,“你也是,成天里不学点好的,不给自家姑娘做个榜样,大老爷正眼看过你吗?” 老太太说这些时,穆念池没一点反应,身后杜鹃在重新给她绾发,头上又插了好几朵珠花做装饰。等脸上的粉摸匀了,老太太才顺下气来,“去开我的匣子来,吩咐人给二丫头做两个头面,一套金的一套银的,春夏应季的衣裳各做两套,要喜庆点的。远亲家的打发人说那边要来人看看,可不能再一身尼姑装出去!” 柳氏便在一旁应了,“老太太放心,府里头还有两匹上好的布料,一匹是冬日梅花样式的,一匹是大朵的海棠花,老太太看如何?” “大朵的花纹就怕二丫头穿不起来,另选一匹吧,那海棠花的留给三丫头,也顺便叫人做出来。” 老太太说完,柳氏脸上有些僵硬了,穆念雪刚刚被老太太罚完禁闭,荃儿身上的伤都还没好齐,如何突然就给她做衣裳? 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老太太怕田家下聘礼过来,有了这身衣裳也好应急。平阳王府的根基再高,定亲的事说了好些天八字都没一撇,老太太也不想跟他们耗下去了,反正穆家也不缺一个三姑娘。 一群人料理完萍秋苑的事情,老太太又打发了一个二等丫头春眉来服侍穆念池,也是提防她做了傻事。 不日,新衣裳都做出来了,柳氏让人在外街金银玉器行里定做的两套头面也好了。迎着午后的阳光亲自送了过来,说了许多好话才走。周姨娘就像狗吃了屎一样,对穆二太太的话无不点头、奉承,忘了心中曾对柳氏的憎恨。 春眉抖开炕上一叠衣裙,锦缎烟霞红的提花褙子合着青莲色彩蝶纷飞百褶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光线一闪,衣料上的金线就闪闪发光。周姨娘喜得不得了,与春眉二人催促穆念池穿上试试。 穆念池却懒洋洋的,浑身不来劲儿,身上依旧是素衣打扮。周姨娘知道此事催不得,便将衣裳好好地收起来,过两天等女儿心情好转了再试不迟。 “我这就去给老太太谢恩去,你在家里看着姑娘。”周姨娘看春眉行事机灵,又是老太太给的二等丫头,几乎像对待上宾一样对待她。 从萍秋苑里出来要拐过一条逶迤蜿蜒的长廊,再经过二太太、三太太的院子才是存菊堂。周姨娘兴高采烈的走在院子里,脖子仰得高高的,着一身喜庆的玫红襦裙,鬓边还插着颜色艳丽的珠花。 就在昨个儿,打探的小厮回来报告说那袁秀才正是属鸡的,长得虽不白净,但五官很正。除了老太太打赏的事,周姨娘最得意的是她的梦竟与现实相符,心里也就越加肯定袁秀才能够高中状元,女儿能嫁他为妻一身荣华富贵。 从此她再也不用在这院子里低三下四,看人脸色行事。正得意忘形中,不远处飘来一句讽刺的话戳在了她心头! “不就是个穷秀才吗,瞧你那嘚瑟样,也不照照镜子看你配不配?” 周姨娘往前面一看,一身红装的紅珊姑娘正靠着假山边上徐徐向她走来,那眼眸里全是鄙视与不屑。周姨娘越发气了,这府里头人人都踩她一脚,不管是主子是丫头,就连一个妓子也看她的笑话,当即回骂道,“你当这里还是你那不要脸的窝吗?什么混账话也往外头说?你们三房就没一个好东西,一个个都是奸淫的主,叫人连眼珠子都没地儿放的!” 远处穆念雪与栖月撑着伞刚巧出了梨园,就听到这一段难听的对话。在原地里站了片刻,紅珊姑娘与周姨娘不但没有消停,反而愈吵愈凶,最后所幸抱在一起厮打起来。周姨娘脸上狠狠挨了三个耳光,紅珊姑娘的头饰、衣衫全部散乱。 穆念雪看不下去,吩咐栖月道,“快去叫几个粗婆子阻止她们。” 一场死架打完,二人蓬头垢面地跪在老太太房里磕头请安。紅珊脸上全是爪印,已经不能看,周姨娘也是一身的伤,嘴角、额头乌青,这个时候仍旧不服输瞪着血红的眼睛看着紅珊。 穆念池终于有点反应,坐在一边用手绢抹眼泪。穆念雪坐在旁边宽慰了她几句,就听紅珊姑娘抬起头道,“周姨娘嘴贱,不光骂了我,包括三老爷、三太太、丁姨娘一众人都骂了,说我们是淫窝里出生的,不配生在院子里……” “住口!”老太太巴掌一拍,阻了紅珊。 周姨娘却不服输,口口声声指责,“是她先骂我的,原本我是想来谢老太太的恩,说二姑娘欢喜的话来着,紅珊就拦了我的去路。” “都是下贱坯子,拖到柴房里先关几天再做定论。”老太太的话还未完,外面的人进来传报说有外人入院,刚才被二太太的人给抓住了,讨老太太的示下。 周姨娘听闻后,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紅珊却是紧咬着牙齿。老太太一阵狐疑,命令道,“将人捆了带进来。” 被带进来的是个年纪轻轻的女人,新绾上去的头发,脸庞清秀、一双眼眸似池子里的泉水波光粼粼。只是低着头有些害怕,老太太见她长得文弱端庄就命人松绑,扶她坐起来说话。 问什么这女子一概不答,柳氏突然指着她的腰腹道,“老太太瞧她是不是有了身孕的样子?” 老太太伸手一探,果然就察觉了。那女人吓得缩成一团跪在地上,求老太太饶命。眼见事态严峻,老太太逼着对方将话说清楚,不然就送到牢里去。 女人发着抖说出了贵卿的名字,众人哑然,穆贵卿可不就是三老爷的名字吗?心中少不了要暗叹,这三房老爷实在是胡来,不止花本钱赎了妓院里的紅珊,更是强占良家妇女,什么事儿也做得出来。 隔着周姨娘的紅珊第一个反应过来,扑过去要生撕了这女人,大骂着“她胡说”的话。老太太嫌烦,将她撵了出去。命人去传穆三老爷,小厮还未走出院门口,三老爷已经骑着马过来了。 看了一眼跪在老太太脚下的女人,匍匐着请罪道,“母亲,都是儿子做的错事,不怪青玄,老太太要罚就责罚我好了。” 想不到穆三老爷倒敢于承认,老太太哼了一声,“越来越不成体统,什么香的臭的都往你屋里拉。你看看你还像个做老爷的人吗?” 女人柔柔弱弱地哭了一会反替穆三老爷求情,“老太太息怒,是我自愿跟着贵卿的……” “母亲,好歹看着青玄肚里的孩子饶了她一回,毕竟是您的亲孙啊。”穆三老爷这样一说,老太太的脸色倒是缓和了。不要任何聘礼就多添了人丁,倒也是不亏本的买卖。 “既这样,那就搬进院子调养着吧。她家里你也去一趟,将事情说明白,免得以后生变故。” 老太太的话吩咐完,屋里的人也就散了。穆三老爷怜惜地扶着青玄起身,一步步走回自己的院子,小声抱怨了句,“我说过要对你负责的,怎么就怎么急了,要是别人抓住岂不是当了贼人?伤了你和孩子的性命如何是好?” 叫青玄的女人抹了抹泪,一副委屈的面容,“我何尝不是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只是今天有个婆子来找我,说老太太知道了此事要给我另安排住处,我才进府。” 穆三老爷一阵深思,这么说他在外面包养人的事情早就发觉了吗?正想着事,丫头冬梅的身影往眼前一晃,就气哼哼地跺脚走了。 “好你个丫头,越发长了脾气了,你给我回来!” 冬梅是三太太的贴身丫鬟,是冯氏从娘家带过来的人,这些年冬梅见老爷越发不成器,所幸将放在老爷房里的铺位收回来了,只一心服侍三太太为要。 穆三老爷放开喉咙一声喊,冬梅是站住了,不过从拐角里转出了三太太的人影。 第九十四章 拔舌 “老爷是想把我的人也霸占了去吗,连着服侍这不知从哪个窑洞里出来的狐媚子?” 三太太的话不好听,青玄已经缩在穆三老爷怀中泪水涟涟,连面见太太的礼节也是忘了。穆三老爷脖子一梗,脸上气成了猪肝色,“青玄是清白人家的女儿,跟紅珊不一样,以后我不想听到你这么骂她。” 穆三太太不过三十多岁,作着青莲色的裳裙,看起来很是高贵。她挑着秀眉大大方方看了青玄两眼,眉目间满是不屑,“还未过门就有了喜,这种人不是做勾栏生意的,身子又能干净到哪去?” 青玄脸色苍白,所幸靠在穆三老爷肩上哭起来,模样儿好不可怜。穆三老爷怜香惜玉,手臂抬起直指穆三太太,“你、你有空说这些,肚子怎么就这样不争气,一个儿子也生不出来?” “老爷既怪我没本事,何不就把我休了?将丁姨娘扶了正?”穆三太太突然就发了脾气,两手一挥案上的书卷、瓷器都掉了下来,砸得稀烂。 穆三老爷紧闭着眼睛,一声不响地就扶着青玄往厢房里去。穆念媛不知从何时醒了,站在廊下大哭,“爹、娘,你们能不能不要再吵了?” 穆三太太很是悲痛,眼中却没了一滴泪水。只扶着冬梅的肩膀不住地喘息,好似嘴边的氧气被另一个人夺了一样。曾经她与穆三老爷也有过一段热恋,只是从他背叛她的第一天起这感情就变了味道。 “太太,您别伤心了,为这种人根本不值得。”冬梅劝慰着,廊下的穆五姑娘已被奶娘抱走了。 厢房里,青玄却给穆三老爷跪下了,“老爷,青玄冒犯了三太太,请老爷责罚。” 穆三老爷一把捞起地上的人,亲手替她擦干了眼角泪水,“你这不是叫老爷我心疼吗?是她不知廉耻骂了你,怎么会是你的错?” 青玄欣慰地靠在穆三老爷怀里,声音仍旧哽咽,嘴角已经微微翘起,“不管怎么说,老爷救了青玄的命,青玄就应该一辈子报答。” 穆三老爷摸着青玄肚里的孩子,一阵感叹,幸好他那天来得及时,才救了命悬一线的青玄。 夜幕降临,穆念雪收了手中花伞,与栖月漫步着回去。经过梨香苑时,就听到两个丫头叽叽喳喳在谈话。因为在外院,也不怕柳氏听到,一边修剪着花草一边说,“汤嬷嬷外出办事时就发现了三老爷进了一个僻静的巷子,等老爷出去了之后汤嬷嬷进去看了,里面只一个小丫头和一位姑娘。炕上都是齐的,院子里还晾着男人的衣物。汤嬷嬷几天前就回禀给了二太太,这才过几天人就进了院子。” 另一个丫头“嘘”了一声,很小声地道,“我还听说一件事,那女人根本不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却是给人卖到了一家府邸里做小妾的。她还偏偏不服,家里人收了钱自己又偷偷跑了出来,被追赶的人打得死去活来,恰巧就被三老爷撞见了。二太太正吩咐人查这件事呢。” 穆念雪听到这里,里面就没了说话声,只听到两声重重地耳刮子声响。以及柳氏狠厉的声音,“都不想活了吗?有空闲在这里乱嚼舌根,来人,将这二人的舌头给我拔下来!” “太太饶命,太太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 院墙里传来两个丫头的求救声,穆念雪心一软就想进去说情,栖月及时地拉住了她,“姑娘,这样惩人的事情还少吗?你有心去救,就不怕引火烧身?” 里面已经隐隐约约传来两声尖叫,穆念雪移开了步子,向漓雨苑的方向行去。直到听不到惨叫了才住脚,扶着一棵桂花树喘息不停。头脑也愈发清醒,她若是进去说情,又能怎么样呢,柳氏就不会责罚她们了吗?说不定还叫柳氏怀疑她知道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 “说也奇怪,这明明是三房的事,二太太为何要管呢?”栖月上前扶住了主子道。 “不是谋财,就是害命,有什么好说的。”穆念雪恢复了一些气色,自己刚刚被解放出来就听到了这样的事情,也无心去管了。 柳氏的意思倒是给穆念雪猜准了,梨香苑中汤婆婆命人移开了那两个昏死过去的丫鬟,又将除下来的鲜红舌头扔进了一个瓷盆里,盖上纱布命人丢到池子里去喂鱼。 地上的血迹已经打扫干净了,柳氏闲闲地坐在椅上,伸手捧着茶盏在喝。她狠厉的手段已叫屋里的人噤若寒蝉,都躬着身一句话也不敢说。 “派人叫薛家的到衙门告状,就说穆三老爷抢了薛家媳妇,秀娥一身侍两夫,两边都收了聘娶的银子。不叫赔上一万两就不罢休,否则闹到县知府里去。”柳氏眼珠子闪着金光,好似两笔银子就在眼前。 “那青玄、不,秀娥不是薛家老头子的小妾吗?怎么就成了媳妇了?”汤嬷嬷不太懂得柳氏的意思,怎么也明白不了这里头的奥妙。 柳氏却没解释那么多,“一个疯婆子能做一房主母吗?你按我的吩咐去做就是,这钱绝对不是公中的。” 穆二太太的意思很明白,让姓薛的告秀娥娘家以及穆府三老爷,那么她就可以多收两家的钱。还能将三房的名声彻底破坏,让老太太对其失望,以至于分不到应有的财产。接下来就是大房那边…… 二人正商量着对策,忽闻苑外传来穆念秋的尖叫声,穆二太太似神经受到了创伤,从春藤凳上站了起来,“快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汤嬷嬷跑出了院门,但见一路上鲜血淋漓流了一地,一个婢子一路爬着向老太太的院子行去,口里支支吾吾已经说不出话来。穆四姑娘捂着双耳缩成一团站在路边,脸色已是吓得惨白。 那丫鬟看到汤嬷嬷爬得更快了,却禁不住一阵棍棒的责打。很快就趴在地上不动了。汤嬷嬷这才命人将穆四姑娘扶到梨香苑里去。 “秋儿,你说句话、到底是怎么了?”柳氏抱着女儿,又是掐人中,又是按穴位,穆念秋却跟傻了一样,双眼向外翻着,极为恐怖。 “一个断了舌的丫头跑出来了,奴婢明明记得是关了柴房门的……”汤嬷嬷做事不利,说话也打颤。 “还在这里说什么,快去请太医——”柳氏一声怒吼,汤婆婆立刻就往门外跑。穆念秋却“哇”地哭出了声,搂着她娘的脖子道,“她,她叫我看她的舌……娘,我怕。” 柳氏一边安慰女儿,一边命人将那两名丫鬟打死了去。 “太太放心,已经处理了。”汤嬷嬷转身却瞥见院门口一身青影走了进来,立刻就给柳氏使了眼色。 穆二太太闭了嘴,穆念秋却还处在惊吓的状态中,父亲进来也没有行礼。柳氏将女儿放在躺椅上,起身给老爷换衣裳。 “秋儿这是怎么了?”穆二老爷望了一眼神色灰败的穆念秋,问道。 “刚才被一只老鼠吓到了”柳氏随口一说,目光却瞥到桌案上的一叠信柬。拾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老爷,这是什么?” “是武试过了的名单,明日就可公布出来的。另外还有几个宗亲王府的世侄请她们姐妹去踏春游玩的帖子。” 穆二老爷说完,穆念秋突然就从躺椅上蹦了起来,神色间恢复如常,“爹,你说的可是真的吗?请的人中有我吗?” “此事也要等禀明了老太太再做决定,再说也是一个月后的事情。”穆二老爷琢磨着,因为帖子是宗亲王府那边发过来的,要拒绝又怕得罪了他们,去吧这里头又有外男,着实不好决定。 穆念秋兴冲冲地出了房门,将先前的惊骇抛到了一边。房间里只剩了穆二老爷与穆二太太两人,柳氏便将三房纳妾的事情提了一提。又装作贤淑良德地样子问老爷要不要也新娶一房,多多为穆家开枝散叶。 穆二老爷略显疲惫,他有两儿两女,照理说也该知足了。可一个儿子痴傻一个儿子不成器,只有一个女儿还稍微强些。可叹他现在已然中年,许多事已经不如意,只能推脱道,“我老了,还是交给三弟吧。” 柳氏便也不作勉强,即使穆二老爷真要纳妾,她也还有后戏阻止。哪知这后面又多生了变故…… 黄昏来临,漓雨苑中也收到了信笺。穆念雪坐在临窗的矮榻上,黄花梨小几旁只点了一盏灯。栖月立在一边看着主子欣喜地拆开了封口,神色间又淡了下来。 穆念雪看了两眼,就觉得那字迹与先前的不同,再看落款也只看到一个五角图形,信上只有寥寥数句话,说的是自从见了穆三姑娘一面,惊若天人之类的,辞藻甚是华丽,一点也不似云峥的风格。 穆念雪烧了信笺,问,“这是谁送来的?” “一个小厮送过来的,说了让姑娘亲启的话就走了。” 穆念雪将之放到了一边,心想这信笺也许还会送来,如果是这样,不是有人故意搞鬼就是对她有非分之想。 第九十五章 告状 第二日一早,大家齐聚在老太太房里,十分高兴地说着三房即将填丁的事情。青玄由春莺扶着娇羞地坐在炕头上。旁边是穆二太太、穆三太太、丁姨娘、大少奶奶、周姨娘等人。只一个紅珊姑娘还关在柴房里没出来,这次老太太是故意惩戒她,多关些时日,也好压压她平素骄阳跋扈的气焰。 周姨娘原本也是要关的,不过是看在穆念池马上要说亲的份上,才绕了她这一回。此际周姨娘脸上还有些青肿,涂了厚厚一层粉已经遮盖了,乖乖地坐在下首一句话都不敢乱说。 王善保家的打量了一眼欲语还休的青玄,低头谄笑,“我瞧着青姑娘的模样儿好,只怕还赶上姑娘们的。肚子也是尖尖的形状,这回定是个男孙,还要恭喜老太太。” 三太太不喜,将头撇到了一边。柳氏面上仍旧和善,嘴里也奉承着,心里却道,“我让你们先得意一时,自有没完没了的苦果吃。” 丁姨娘是个不善言语的,自从生了穆念青,心上就罩了个大阴影,鲜少出房门也不同三太太争斗,此刻却是认真听着。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三房既然纳了妾,大房、二房怎么能单调着,就是大少爷房里如今也只有一个大姐儿,何不一喜同喜,一乐同乐?” 此话一出,四周都平静了下来,只有三太太一副看热闹的神情。说这话的正是她身后的冬梅,连着主意也是三太太自己出的,她不能容忍旁人对她冷嘲热讽,想出法子也叫别人脸上难堪。 三太太这么多年来从和三老爷伉俪情深再到感情破裂,只育有一个嫡女,也就是穆念媛。若是放在别处,她这种爱说刻薄话的恐怕讨不到好处,性格不好还犯了七出,理当是该休妻的。只是三老爷后来又压了下来,再者三太太从娘家带过来的商铺吃香,每年还要供出来给各老爷官中打点。 老太太明里不喜欢她,面上却不会表现出来,看了惭愧低头的王氏一眼,就发话道,“正是这个道理,大房二房有了嫡子都还好说,关键是大少爷这一房不能断了根。这样吧,将我房里的大丫鬟挑两个过去,落了子就封做姨娘,不能生就做侍妾。” 老太太当即就唤了人过来,秋璟、秋霜、秋菊依次给了大房、二房以及大少爷屋里。命令等各位主子走的时候就跟着她们去。王氏自然不敢吭声、柳氏也少不得收下了,只心里头的气不顺畅。 正说着话,一个婆子进屋慌张禀告,“老太太,紅珊、紅珊满身是血,晕过去了……” “又没人打她,如何来的血?罢了,抬出去吧。”老太太并不说其它的话,一个妓子而已,没必要花心血去理她,放出来已经是宽容,挺不挺得过就看她自己的了。 婆子退下后,屋里的人各自散了,秋璟由着周姨娘领着去了大房,秋霜低头垂目跟在柳氏身后,秋菊则跟着王氏。 周姨娘也是多年不得宠的,私底下就将秋璟视作姐妹,好心告诉她如何应付大太太,又说大老爷多久回一次家等等一些话。秋璟一一听在了耳中,小心拜会了大太太,就在大老爷房里铺了个榻。 大老爷受用了一次两次,先是四五日回一趟家,后又变成两日回一次家,且夜夜由秋璟服侍。虽还未有身孕,却是极得宠的。不仅梳了发,还有另外服侍的丫头。只是每日清晨服侍大太太梳洗的工程就由秋璟代劳了,周姨娘乐得清闲,心里暗爽。秋璟却日日忍受着大太太鸡蛋里挑骨头,心里着实委屈,银牙一咬,当晚就要向大老爷诉苦。 秋霜却没有那么好命,先是挑剔她名字不好听,后是嫌她眉毛长得不好。不仅改了名字,容貌都替她修改过了,又分配到下人房里去睡觉,早晨专倒老爷太太的恭桶,还要亲自洗,不可以交给粗婆子。 这还不止,柳氏的陪房丫头初晴也对她百般刁难,夜里故意整出动静不让她好睡,又明里暗里打骂她,秋霜只在心里默默地忍了,发誓以后定要百倍千倍地还给她们。 吃过早膳后,柳氏屏退了众人问汤嬷嬷准备的事情如何了。汤嬷嬷瞅了瞅四周,才道,“状子已经写好了,就等明日敲鼓。” 秋霜耳尖,手里拎着洗干净了的恭桶进房,好似听到了什么。柳氏看了她一眼,厉声喝问,“你站在门口多久了?我说的话你当耳旁风吗?过来!” 秋霜发着抖解释,“奴婢洗完就过来了,没有半分停留。” 柳氏拽着秋霜的头发到跟前,一个耳刮子凌厉甩了过去,口里一顿怒骂,“小蹄子,我规定的时辰,什么时候进房什么时候做事,一点都不许更改的。你倒好,瞅着人在就躲躲闪闪。” 说完又是一顿暴打,汤嬷嬷在一旁劝解了半天才止了。柳氏便命将伤残的秋霜拖下去,接着又问汤嬷嬷内里的情况。 至下午起,老太太房里就得到消息,原话还是青玄的丫头春莺说的,直骂青玄是个狐媚子,根本不是什么清白人家的女孩,先是被卖给薛家老爷做妾,后又从了穆三老爷。只恐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是穆家的种。 “这还了得,我们穆家世代是书香人家,这话要是传出去岂不是毁了名声?立刻就叫人送了那女人去薛家。”老太太跺着拐杖,疾声命令。 “老太太,这恐怕不太合适”柳氏生怕打乱计划,急忙拦着,“人都已经进了门,不说穆三老爷不会放,就是薛家那边肯不肯要还是个问题。” “那可怎么办,任着那群畜生告我们吗?”老太太急了,一时苑外又传来青玄的呼喊声,小丫头进来报告说,“青玄姑娘要寻死,说生是穆家的人,死是穆家的鬼。” “让她死去,让她死去,只别死在穆家院子里。”老太太隔着窗子恨恨地骂,这回再也不顾忌肚里的孙子了。外面的青玄却又不寻死了,哭着要见穆三老爷。 “老太太,那薛家不过是想要钱,就叫三房舍些银子给他们。收了好处他们也不敢再闹了。”柳氏见时机成熟,就提议道。 此时的漓雨苑是最宁静的,没有任何吵闹,穆念雪坐在案头已经拆开了第二封信笺,下角依旧是五角星的符号,里面没说什么,只是向她问好,以及一些想念的词藻。 “姑娘认为是何人所寄?”栖月站在一旁好奇地问。 “应该是田府那边的人”穆念雪顿了顿,将视线从一堆灰烬中移开看向窗外,“那边情况如何?” “三老爷回来说银子早就退还给薛家了,不知道为何现在还要闹,还非得要一万两才罢休。” “银子给了吗?”穆念雪随口问道。 “三太太不肯给,老太太要动用公中的银子。穆二太太又不同意,现在只等着大老爷回来商议。” 临近夜里,大老爷疲倦地回到房中,解开身上的袍子放在床架子上。秋璟在后头为大老爷按捏肩膀,一边小心地问道,“三房那边的事情老爷可处理清楚了?” 大老爷有些心烦,“这个薛乹胆子如此之大,背后一定有人给他撑腰,才死皮耐脸地跪公堂。我已经叫人重新拟了状子,告薛家的惹是生非、胡作非为,明日就有知府县官前去拘他。” “大老爷这一招真是妙,定叫薛家和他背后撑腰的讨不到好。”秋璟媚眼一动,身子贴近了些,一对酥胸挠着大老爷的虎背。 大老爷忍受不住这种蛊惑,已经解开了衣衫将秋璟半搂在怀里,戴了扳指的手指挑着秋璟尖尖的下巴,“小美人,现在可以服侍我了吧?” 秋璟却欲拒还迎,小手抵在大老爷胸膛上,求饶道,“大老爷饶命,今日我身上不太舒畅,实在有心无力。大老爷实在想要,就去太太房里或是周姨娘那儿。”说着疲乏地起了身,远远地坐在一边斜斜地用五指梳头发。 大老爷一把将她按倒,手已是伸到了衣襟里,“她们半老徐娘哪抵得住你的媚态,不然我也不会*天才回来一次。” “老爷不在家,那会去哪啊?”秋璟一把按住胸前闹腾的手,轻喘了两声问。 “这是秘密”穆大老爷一翻身,压在了秋璟身上,“说吧,想要什么老爷都给你。” “自从奴家来了,大太太就让奴给她绾发,又让奴给她泡茶,这些先前都是周姨娘做的,太太不习惯总说我服侍不周到,故意偷懒。奴没有……” “这是小事,包在我身上,只要你将爷伺候舒服了。”大老爷气息愈发粗,虎钳掐住了秋璟纤细白嫩的手臂,牙齿一咬,衣襟散开了。 第二日清晨大老爷上朝之前就发了话,以后服侍大太太的活计还交给周姨娘做。秋璟夜里劳累,需得养身子。大老爷刚走,大太太一盏刚泡开的花茶就砸在了地上,周姨娘不敢吭声,同丫鬟细细地收拾了,不敢二话。 “去传那淫婢来!”大太太怒喝。 第九十六章 见面 二房梨香苑里也不安定,柳氏披散着头发,脸上也还未及上妆,捏着拳头道,“快去将那个薛贵秘密处死,定不能让他活着见到官差大人。” 汤嬷嬷立刻就带人去了。 柳氏原本是想收两边的银子,结果一分钱也没捞到,着实气得不轻。但又怕薛乹将她供出来,只能一了百了。 存菊堂中老太太已叫人熬了一碗汤药叫王善保家的亲自端过去给秀娥堕胎。若她愿意喝,就还做三房贵妾,改名青玄。若是不喝,穆家留不住她,让她带着肚子里的野种有多远走多远。 王善保家的过去后,没说出老太太那番狠话,只劝她喝了参汤补身子。脸色惨白的秀娥神情呆滞地看着那碗有问题的参汤,无动于衷。昨日她情绪悲痛、下身已经见血了,可她现在仍旧不忍心就这么结束。 王善保家的就使眼色给春莺,让她多劝慰主子两句。春莺一步步走上前来,腿有些发抖,突然秀娥恶狠狠盯了她一眼,发狂叫了一声晕了过去。 秋璟一大早被大太太罚跪,还未跪上半个时辰也晕了过去。大太太又命人泼冷水、施针,各种方法试过后证明秋璟是真晕,叫人抬到炕上躺着去,大老爷回来之前千万服侍好。 先前满身是血地紅珊姑娘却是醒了,换干净了衣裳、沐浴之后仍是心有余悸,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在柴房里是怎么度过来的,那些血又是不是她自己的血。转了身瞧见比自己更凄苦的秀娥姑娘,心里却是满足了。 傍晚时分,却听见一阵熟悉的嚎哭声,三老爷跪伏在老太太的院门前,“那是我的孩儿,是您的亲孙,秀娥将一切事情都告诉我了,成亲那日她才出逃的呀。您怎么能不问问清楚就……” 后面的话却是三老爷以拳头捶地代之,老太太懊悔万分,存菊堂内没有一丝声响。但心里到底是生闷气的,毕竟是你母亲,就是错将你的孩儿打掉了又能如何,左不过再生一个就是了。 因命人好好地去服侍青玄,衣裳、吃食一切用度皆是赶上了三太太。青玄也不再赌气,私心里竟是认了,只要求换个丫鬟。老太太便命人杖毙了春莺,据说春莺死之前,还叫了个“二”字,话未说完满口的鲜血就堵住了嘴巴。 这件事情闹得满院里污秽不堪,老太太怕传出去,更怕脏了姑娘、少爷的耳朵,因表少爷陆宇枫过了武试,有心想请姑丈一家掩盖了一下。 武试的名单早就公布出来了,红纸黑字贴在城墙上,昨日早起街市上就围满了人。穆念雪自己不能上街,早就差了个能跑腿的小厮去看看中榜的都有谁。 除了表哥陆宇枫以外,便是田蒙、田毅二人是她最关心的了。回来的人说那日的殷公子得了武状元,还是皇上亲赐的。另外两名探花和榜眼则是公孙贺与陆宇枫,田蒙未过武试,田毅却居武试第七名。 花厅里收拾了出来,八角仙桌上供了水果、酥饼等物以迎接姑太太一家。姑丈陆辄昘早已忘了那日的不快,依旧抖着绒绒的胡须红光满面的笑着。陆芸湘早一步跨进了门槛,与穆念雪说笑近日的趣闻。 穆念雪掐了掐陆芸湘的脸蛋,笑道,“这一个月了,也不来看看我,在家里闷得住吗?” 陆芸湘嬉笑着躲开了穆念雪的手,“我早就听说老太太解了姐姐的禁足,还去了田府,雪儿姐姐很受他们一家人的喜欢。所以我就没急着来看姐姐。” 穆念雪见谣言传得那么远,有些忧心了,“别听他们胡说,不过是客人无事闲聊的话。” 陆芸湘却是没往心里去,跟着众人下了阶梯,一边悄悄地在穆念雪耳边道,“知道我这一个月里去哪了吗?跟着我爹去了营帐,还见了威风凛凛的一个人——” 穆念秋在钰川的陪伴下不屑与陆芸湘等人搭话,穆念池却是轻悄悄走了过去,有意避开了陆宇枫,“两位妹妹在说什么?” 穆念雪刚摆出了惊讶的表情问出了“什么人”,陆芸湘就摆手掩饰,“没什么。” “人家都不待见你,跑过去干什么”穆念秋无意讽刺了一句,还摸着怀里老太太刚给的小猫道,“是我啊,就跑得远远的,再也不理她们。” 说着就将怀里的猫咪扔了出去,染了颜色的小猫在阳光下一团鲜红,好不刺眼,喵呜一声就跑得不见了。钰川斜着眼睛瞟了眼穆念池,搭了句话道,“真是自讨没趣。” 穆念池的脸早就红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穆念雪也觉尴尬,本想劝慰几句又怕触碰到陆芸湘的秘密。毕竟女子进入营帐是不合法的,姑丈也太宠溺芸儿了。 陆芸湘却拉住了穆念池的衣袖,大喇喇地问,“二姐姐你有欣赏人了吗,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事。” 幸好大人们都已经走开了去,互相谈论着这次武试的结果,没有注意到陆芸湘的话。穆念秋首先噗嗤就笑了出来,穆念池的脸色更窘,低着头也不说话。 陆芸湘还不知道二姐姐钟意自己哥哥的事情,张嘴又问给二姐姐定的是哪家的亲事,相公长得可好。穆念雪就怕陆芸湘再闯出祸来,赶紧打了岔。 午饭时分,陆芸湘才绘声绘色地讲她穿着军装是怎么进父亲营帐的,又是怎么见骁骑参领军莫展离的。如何与他闹下纠纷、如何叫自己父亲颜面无存的。 正说得开心,一个小厮前来传报,“老太太,远亲家的带着袁秀才来了,想与二姑娘见上一面。” 众人纷纷望向穆念池,穆念池的头低得看不见下巴,连耳后根都涨红了。老太太不想袁秀才来得这样及时,心里头有些尬尴,袁秀才是个什么样、入不入她的法眼还是有几分自知的。俗话说贵亲都怕遇上穷亲戚,何况这是给自家的姑娘说亲?若是叫姑太太一家看了笑话,事后传了出去穆家颜面何存? 老太太思虑了下方道,“领着二姑娘去梅园里等着吧,就说家里有客人,就不接待了。” 穆念池辞了众人,由下人带去了梅园。梅园里不过就几枝开得鲜艳的梅花,因品种难得,才栽在穆府后园子里。穆二姑娘今日又恰恰穿的是白底映梅花的衣裙,站在树底下很应景。袁秀才蹒跚着步子走近了,远远一看,是个端庄得体的姑娘,只怕是自己配不上她的。 穆念池只听到脚步声向她靠近,面颊已羞得通红,身子又向里侧了侧。袁秀才看到的便只有穆念池的侧脸,轮廓柔美,仿若天仙,只一眼就喜欢上了。 不敢靠得太近,还离了三四步就鞠了个躬,“小生见过姑娘。” 穆念池自是没吭声,只是手捻着梅花,几乎没将一朵新鲜花瓣揉成粉末。 袁秀才又靠近了两步,小心翼翼地掏出了衣襟里的簪子含着羞意递过去,“姑娘美貌堪若梅花,艳丽却不庸俗,淡雅却不清高。这是小生亲自雕刻的桃花木簪,以此献给姑娘。” 穆念池从未被人这样夸赞过,心里像是吃了蜜一样甜,伸手接过了木簪才不经意瞟了袁秀才一眼。梅花树下但见此人星眼方唇、面膛红润,虽不及表哥那样伟岸,却也是能看得上眼的。 “姑娘可也有东西要赠与我,小生日后回去聊以寄情……”袁秀才大着胆子向穆念池要信物,花厅那边却来了人催促,穆念池不再耽搁,踏着步子急急地走出了梅园,顺势就将刚用过的手绢抛在了地上。 袁秀才欣喜地捡了,瘸着腿退出园林,远亲家的却等得不耐烦了。催促着快走,原本她心里还想蹭一顿饭吃吃,至少能见到老太太的面,也不罔费了此次京城之行,谁知贵府里的人这样看不起她。袁秀才并无愁闷情绪,还觉得这家主人做得对,若是当着所有人的面,他这身青枣衣衫,还有自己的瘸腿,定是叫人家姑娘不如意的。现下只有好好努力,高中状元后才能娶得了那位姑娘。 穆念池回去后没再入席,而是直接回了房。坐在梅花几案前,忍不住往铜镜里头看了看,又拿出木簪细细摩梭一番,想着袁秀才夸赞自己的那两句话。 服侍她的春枚瞧见了这样的光景,将穆念池心中的想法猜了个*分。想着将来必定也是跟着姑娘陪嫁的,倒不如好好揣摩姑娘的心思,服侍好姑爷也是一桩美事。走过去在铜镜后盈盈拜倒,说了一番贺喜穆念池、以及日后永远跟随主子的话。 至此穆念池脸上有了颜色,不再以宇枫表哥为念了,只等着秋后袁秀才的消息。 席上穆二老爷却将请帖的事情对老太太说了,不如让陆宇枫护送三个姐妹去京城郊外踏春游玩。老太太允了,将陆宇枫、陆芸湘留在府内为客。 五月的天,正是山花开遍的季节,出游的那日穆府门外停了两辆马车,一辆车里坐着宗亲王府的小姐们,另一辆则是备给穆念雪、穆念秋、穆念媛、陆芸湘四姐妹的。因穆念池定了亲,不宜见外男,这次出游便没有在内。 云世子、莫展离等人骑马在旁。 第九十七章 出游 自从云峥救了穆念雪那日起,他们二人已是半个多月未见面了,此时相见说不出的欢喜与意外,即使一句话不说,眼里都是浓浓的情意。上了马车之后,云峥才侧了马头走在大路前方。 与此同时,高高骑在马头上的莫展离也看了陆芸湘一眼,眼中有莫名地情绪。那一日,她穿着军装站在帅营之内,他不留情面地用手下皮鞭指教‘他’不正规的姿势,不止摸了她的脸还狠狠教训了‘他’一顿。 ‘他’听得面红耳赤,还打了他一耳光。提督大人亲自来道歉,拿着剑递到自己手中,以求责罚。‘他’却不服输,跑来要与他赛马,若是赢了就罢,若是输了就任由他惩罚。 他从没受过任何人的巴掌,也不想追究这件事。‘他’却孤注一掷跳上了马头,歪歪扭扭地骑在军马之上。却不知为何军马发了狂,凶性大发地向前奔去,‘他’却笑着回头,问他能否追到? 最后一路颠簸,他将‘他’救到自己的马上,嗅到一股芳香后才明白原来‘他’是个女的。明知将女子带入军营是重罪,他却没有说破,平安送她回营二人之间再没有相见。只到今时,她恢复女儿装…… 除了云峥、陆宇枫与莫展离外,马上还有两名年轻男子,一个便是白衣飘飘的四皇子元晔,还有一个则是当今武探花公孙贺。几个人在马上谈天阔论,好不逍遥,唯一身紧衣装的莫展离沉默不语。 云峥笑着问四皇子,怎么突然不与皇帝等人去游猎了,莫非车内有他中意的人? 元晔却是淡然笑了笑,兄弟之间争争抢抢有何意思,不如喝酒谈笑逍遥。 云峥大抵知道他这位兄弟的脾性,即使是二皇子元翟打了胜仗归来,皇帝特设游猎场庆祝,也丝毫引不起他的任何兴趣。点点头算是默认了。 马道上行进着两辆马车,前面一辆四架马车内坐了四位女子,云瑛郡主、公孙贺的妹妹公孙燕、刘殷璇、长公主的女儿叶灵儿。同是郡主,且都是皇亲国戚,二人的性格却相差甚大。云瑛郡主娇憨跋扈了些,叶灵儿却柔柔弱弱,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儿,任谁看了也怜惜。 二位皆是车内身份最高的,云瑛郡主是平阳王爷的女儿,叶灵儿的父亲则是当今宰相,这样高贵的身份自是尝不到一点心酸苦辣,也无人敢欺负她。 穆念雪除了对刘殷璇相熟外,其她的都比较陌生,甚至跟云瑛郡主还有些不合。下了马车之后互相对拜了一番,在一处风景秀丽的亭子里落坐了。陆芸湘不分贵贱,说了几句话后就相互姐姐妹妹的叫起来,十分亲热,很快就与云瑛、公孙燕两人玩到了一起。 穆念秋有意靠着叶灵儿,说着笑话替她解闷,叶灵儿眼光黯淡并不领情,只瞟着亭外看着几个人耍剑的身影。穆念雪坐得比较尴尬,道了声歉起身离了席。 道场上四周都是宽阔的树林,中间一大片是空地,云峥正与四皇子空手博拳,一上一下、一高一低,斗得难分难舍。云峥掌风如霹雳,有凌霄冲天的气势,元晔却偏好于玩乐,即使是这样也没有吃过亏。最后只来了两下,元晔便跳开不打了。 另外一边则是陆宇枫与公孙贺在舞剑,穆念雪看着眼前这一切觉得很是熟悉,仿佛冥冥中注定一样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并且一定是灾祸。 现下她虽然有这种不详的感觉,却丝毫没有办法劝大家离开,再怎么今天也不该她来做主。头脑中思绪混杂,却听到耳畔一阵轻呼,“雪儿,在想什么?” 回过头,那张俊逸的熟悉面孔近在眼前,穆念雪情不自禁又想起那天夜晚世子送她回房、与她的拥吻,脸上情不自禁就浮上两朵红云,连忙俯下身参拜以做遮掩。云峥却握着她的手将她拉起来,嘴角噙着一丝温暖的笑容道,“你我之间还客气什么?” 穆念雪更不自在,要退开身去避嫌,云峥却拉住了她,“我已经跟父亲说了你我的事情,他同意了。” 刚要开口回话,远远就见穆念秋走了过来,步伐颇急,将叶灵儿一个人扔在一边。穆念雪心中坦然,知道云峥有办法,朝他眨了眨眼就退开了身。自己则走进了亭子里,但见穆念秋双颊绯红,也不知云峥同她说了什么竟是低下了头去。 随后二人就分开了。 为打破尴尬,穆念雪有礼地问了一句,“郡主为何不出去看他们比武?” “有什么好去的,坐在这里不也一样看得见?”叶灵儿娇声说了句,却全是刻薄之话。穆念雪没往心里去,宗亲贵族的子女鲜少有脾气好的。 “我问你,人活着可有意义吗?”许久不出声,二人之间只有冷风在吹拂,穆念雪刚要抽身走的时候,叶灵儿突然问了这样一句话。 穆念雪有些呆了,不由地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位美貌的少女。眼眸清亮如水、像是安静地欲让人沉睡的宁静湖面。小巧的五官精美之极,长长的睫毛上仿佛有露珠停留在上端。这样一个美好的女子,为何开口就是‘死’呢?莫不是她的生活太养尊处优了,才嫌累得慌? “郡主何出此言,难道有什么不顺心的吗?”穆念雪试探地问。 “罢了,问也白问,就当我没说那句话。”叶灵儿侧了头,又不理身边的同伴了,只是默默地坐着,眼眶似有泪水在打转。 穆念雪还想劝慰,陆芸湘似风一样跑进了亭子,拉着穆念雪与叶灵儿,“雪儿姐姐、灵儿姐姐,我们去赛马吧?” 叶灵儿不动声色地拂开了陆芸湘的手,低声道,“我不去。” 穆念雪从小养在闺中,哪里骑过马,但禁不住陆芸湘的劝说,被拉出了亭子。正担心郡主无人陪伴,四皇子元晔挥着羽扇与她俩擦肩而过,目光往穆念雪脸上扫了一眼之后进了亭子。 眼前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马,风驰电骋般地纵横在道场上,一位身穿红色骑装的女子坐在马上,奔腾之间殷红裙裾在风中翻飞。这女子正是刘殷璇,从小跟着父亲在边关熟悉惯了的,不光是骑马,倒翻、侧翻、挂、悬各种姿势表演地都非常出彩。 穆念雪心中佩服地五体投地,场上也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不过刘殷璇从马上下来时并没有特别满足,眼睛似乎在寻觅着什么。 “赛马简单,这有何难?谁敢跟我比?”云瑛郡主牵着马缰,左右凌厉的眼神看了各位一眼。 云峥拉了马绳,声音暗带斥责,“云瑛,别胡闹。” “我就要骑,莫将军教过我的。”云瑛不由分说,就要上马。云峥见阻拦不住,只得将妹妹交给莫展离看着。 穆念雪想起方才不详的预感阻止道,“郡主,且慢。此处道场太小,不如我们玩别的吧?” 云瑛横扫了穆念雪一眼,“不敢玩就是不敢玩,胆小如鼠的人谁跟你玩别的?”说着话已经骑上了马头,缰绳一扯,马儿仰脖嘶鸣了一声。云峥怕穆念雪难堪,低斥了一句,“云瑛,不得无礼。” 云瑛郡主没理会,已经骑开了。场上的人除了莫展离上了马外,其他人都在边上站着观看。云瑛骑着马驰骋了两下,马速不快不慢,山林之间却突然传来一声凶猛的野兽叫声,周围的人惊恐不已。紧接着一只吊睛白虎从旁边的林子里跃了出来,身后跟着一群追赶的人。惊慌的马儿撒开四蹄,云瑛扯着缰绳也控制不住它,一不小心就被摔落了下来。身后有人接住了她,穆念雪本还在担心别人,却不知危险已至。 那匹脱缰的马挥舞着矫健的马蹄眼看要从她身上踏过,突然就感觉腰身被人一抱,眼前一黑,那人已抱着她滚开了好长一段距离。睁开眼睛救她的人正是云峥,却是以一种霸道的方式压在她身上,鼻对鼻,眼对眼,只差亲上一口了。 穆念雪羞得满脸绯红,云峥却似舒了口气道,“没事了。” 急着要推开身上的人,却听前面有人喊了一声“小心”。那只吊睛白虎咆哮着过来了,云峥抱着穆念雪起身,旁边一人推了他俩一掌,那只白虎凶猛地扑了过去! 穆念雪还未看清是什么景象,就听众人大叫一声,“陛下!”心思回转过来,原来刚刚推他们的是皇上? 攻击的距离太短,皇帝手上的箭并未对猛兽致命,却在此时陆宇枫在旁边抵挡了一下,搏斗中与白虎一同滚落了山坡。 旁边的人已是吓傻了,皇帝擦了一把糊满了鲜血的手,“快将人救上来。” 身下的侍卫听令攀着树枝小心翼翼地下去了,众人都关心地问陛下有无受伤,云峥带着穆念雪跪下行礼,“谢皇上救命之恩!” “朕为救你们差点丧身虎口,却被一个外人所救。他叫什么名字,可是武试之人?”皇帝问话间已经有侍卫攀着树枝上来了,恭谨地下跪禀报,“启禀皇上,属下在半山腰找到了他,人未受伤,就是腿断了。” 第九十八章 赐婚 听到这句话,陆芸湘与穆念雪总算是放心了,心中的阴霾除去,此次劫难应在表哥身上却也是因祸得福。没过几日陆宇枫加封在身,做了个六品和戎护军。 皇帝收了猎场之后,众人随着队伍回府,四皇子元晔与郡主叶灵儿早来到皇帝身边,一个叫了声“父皇”,一个叫了声“舅舅”。 全天下大约只有叶灵儿能称皇帝为“舅舅”了,皇上谁也不看谁也不问,只关心着身前的外甥女,深邃的眼眸中没了霸主的气势,只有浓浓的关爱,“今日感觉如何,身子可舒坦了?” “谢舅舅关心,今日无恙。”叶灵儿微垂臻首,腼腆地回答。 “若是没玩够,再待一会也无妨,这里山清水秀,对你身体有益。” 听到这段对话,穆念雪才知道今日的公卿贵族出游全是为了叶灵儿养生,她不过是托了旁人的福才来的。思罢,再将目光移向了叶灵儿脸上,才见她身姿单薄、面庞微白,似有不足之症。 “灵儿愿随舅舅的意思。”才说了一会话,叶灵儿脸上就有疲乏之态。皇帝命身边人搀扶着,即刻回宫。 穆念雪等人还坐来时的马车,不过这时穆念秋、陆芸湘已经跟刘殷璇、公孙燕两个换了位置。队伍也壮大了两倍之多,前面是皇帝的仪仗、后面是随行的侍卫与太监,此次相随颇给穆府长了脸,以至于老太太半个月来没找她麻烦。 车厢内有人小声说起了叶灵儿的病情,穆念雪满脸困惑,公孙燕也是差不多的表情。刘殷璇便同她们解说道,“郡主从小就不能食荤腥、有哮喘之症。皇上为她遍请名医也毫无办法,现在还养在闺中,不敢随便指婚。” 穆念雪也大抵明白了叶灵儿为何会说厌烦的话,许多人能够享受的她却享受不了,投生在富贵之家算是折磨她了。 与皇帝随行的队伍中,四皇子元晔、大皇子元武伴于皇帝两侧,元忆、元翟则在两边。其他三人都是打猎的紧身装,唯有元晔风格迥异。趁此,大皇子暗带讽刺地问了句,“昨日不是听闻四弟身体抱恙才不能迎接二弟,今日怎么突然就好了?” 元晔看似无意地笑了笑,“听闻二哥回来今早喝了点酒,突然就好了。再加上得了姑母的吩咐,让我照看一下灵儿妹妹。因而耽误了此次游猎,还请父皇、二哥不要怪罪。” 二皇子元翟性格直爽,没什么心机,当即也抱拳笑道,“无碍,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皇帝虽未出声,也听得出他们兄弟之间的明争暗斗。当众提道,“今日陪同郡主的几位姑娘都还不错,晔儿可有看中的?” 元晔最讨厌提到亲事,心里推拒着,嘴上却敷衍道,“儿臣一直陪同灵儿妹妹,没怎么注意观察。” 元晔却是说谎了,今日他谁也没有注意,却注意了穆念雪!从第一次见面她敢驳他的面子后心里就留了印象,而后是见了她所画的画之后,心底竟然生了要考验她的念头。虽然未能实施,不过后来听闻她的妹妹替他实施了,她受到了责罚却被云峥救了…… “朕将穆家三姑娘赐予你如何?” 元晔还在回想,耳中却听到了这样一句话,父皇没说要封她为妻,只说了赐,那么是侧妃是平妃还是一个普通的侍女都可以。元晔突然就想答应,先不问自己的心在哪,放在房间里就好。 还未出声,旁边的云峥就抢先回答了他,“皇上,万万不可。” 突然冒犯君威,云峥即使是皇亲国戚此时也冷汗直流,皇帝决定的事情没有任何人敢质疑与更改的,他却不得不斗胆提了一下。 皇帝也诧异了,大皇子元武却松了口气。如今后宫的运势接连朝堂,穆家茹妃深受父皇宠爱,茹妃又与四皇子的生母交好,若是四皇子再娶了穆家女孩,与工部尚书交好的几位大人都要支持四弟。朝堂上他的太子之位将处于劣势。幸好他早已探知平阳王府与穆家联姻的事情。如若云峥自己不阻止,他也会说出来。 “你说说为何?”皇帝带着威严的语气问道。 “臣觉得有一个人比穆家女儿更合适”云峥情急之中只得撒了个小谎,“正是刘家的闺女刘殷璇。” 云峥根本就不认识刘殷璇,今天还是第一次见面,若不是穆念雪向他提了两句,恐怕他连名字都不知道。旁边元晔的脸色有些难看,皇帝又问她好在哪里。云峥当众将二人的性格分析了一下,说得头头是道,皇帝一点头便准了,“如此甚好,就将刘殷璇配与元晔做侧妃。隔日选取婚期。”笑着又拍了拍元晔的肩膀,“晔儿,这回你可不能推脱了。” 此消息传到了马车内,刘殷璇第一次露出了女儿家娇羞的表情,这消息突然就撞在了心坎上。被皇帝赐婚,还是她心中期许的人,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回到府上,穆念雪已是全身疲惫,却还是拖着困顿的身躯去给老太太请安。沐浴、更衣之后,漫天的星星已经从云空之中出来了。信步来到存菊堂,得知穆念秋早就回了房,点了禅香的屋里只有穆念池。 唤了声“二姐姐”后,老太太指了把椅子让穆念雪坐了。 几句交代了今日的出行,老太太得知陆宇枫腿断了之后心中一阵惋惜,又听说他救驾有功,皇上封了官职心下又欢喜。 “你姑母也该放心了,也是因祸得福的事情。等过几日你们随我去他们府上看看枫儿”老太太看了穆念池一眼,又交代,“二丫头已经定了亲,就不必去了。” 穆念池点头答应了,与穆念雪退身出来低声唤住了她,“三妹妹……” 如今定了亲事的穆念池与往常不大一样,说话娇弱了许多。穆念雪迎了上去,“何事,二姐姐?” “表哥……表哥他伤得重吗?”许久,穆念池却是问出了这样一番话。穆念雪叹了口气,看着低头微羞的穆念池道,“二姐姐还放不下表哥?” 说完穆念池却是怔住了,她的心事对谁都未说起过,莫非是表哥说的?心里顿时不自在,穆念雪才知自己说错话了,连忙解释了几句,“二姐姐,你别往心里去,我也就是随便说说。” “三妹妹,以后你别再说了,我不过是问问,不代表任何意思。”穆念池说完就匆匆地走了,黑暗中有人笑了一下,穆念雪警觉地回头,“谁在那里?” 没有回应声,许久只传来一声猫叫,“喵”。 栖月扶着穆念雪回房休息,就寝之前又将那张莫名的信笺递给了穆念雪,“至今日已收到五封了。” “以后别再给我看了,收到就烧了吧。”穆念雪将拳头捏紧,吩咐了一句。 “是。”栖月刚要迈出房门,穆念雪又唤住她,“此事旁人知晓吗?” “除了送信的,只有我和姑娘知道。” “去吧。”穆念雪合衣躺下,栖月将绣帐拉拢才退了出去。对于这件事的蹊跷穆念雪觉得奇怪,甚至有些怀疑是曾若琴或者穆念秋故意整的把戏,为的是引出后面的事情叫她名节不保。不过她现在已不是以前的她了,不会轻易听信旁人的话,更不会私自去见谁。 她倒要看看她们想将她往哪里引。 在家中休息了两日,老太太择了个晴天,带着一众儿孙去探望京城郊外的陆宇枫。行程大约两个时辰左右,距穆府不远也不近。宽阔的大道上时而有两行身穿军铠的侍卫走过,沿路护着皇城,不让可疑人物入内。 穆念雪掀开车帘,就听到一阵极整齐的踏步之声,随后就看到了田毅也在队伍之中。四目相对时,穆念雪有了一丝惊慌,毫不迟疑地就将帘子放下了。 行了半天,马车终于在一处郊外停了。远近都只有平房,唯一一处有个不大的二进二出的院子,想必应该就是姑丈的府邸了。 小厮开了院门后,姑太太已经带着两名仆从迎了出来,一手牵着穆念媛与穆念辰往正门里进,却是没看到陆芸湘。 老太太见这院子这样寒碜,心里就冒起疙瘩,抱怨道,“如今你们的情况都已经改善了,儿女也大了,怎么不买个好点的院子。你自己过意地去,枫儿、芸儿两个还要说亲事。” 原本姑太太一家苏州府上的院子要大得多,偏偏陆辄昘是个爱方便的人,随军打仗多年习惯了俭省,故而来到京中也没有好好的打算。 姑太太却笑了,“老太太说的是,我们来得匆忙,若是买更好的院子却是没有那么及时的户主,现下也只有过两年再说了。” 老太太听了只是摇头叹气,看哪里都不顺眼,觉得姑太太算是嫁委屈了。穆念雪一路跟着进了内院,里头虽无穆府宽阔,却极为干净整齐。后院里还栽种着各种小菜,花草却是难得一见的。 进了正厅,陆宇枫斜倚着靠椅,一只腿平放在软垫上。姑太太让人倒了茶后、屏退了左右,老太太就问,“芸丫头呢?” 第九十九章 侧妃 “从昨日起就被宣懿太妃叫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姑太太坐在了离陆宇枫不远的榻前道。 穆念雪脸上浮现一丝疑惑,老太太细细看了陆宇枫的伤腿一眼,就问,“可是有什么事情吗?” “母亲多虑了,宣懿太妃自从与芸丫头有了一面之缘就很喜欢她,时不时叫过去与之一起作伴。”姑太太说着话又引到了皇帝赐婚的事情上来,直道沛国公的孙子孙女有出息,个个都文蹈武略,比上一代长辈还强。 姑母与老太太说着话,穆念雪却在心里想着这个宣懿太妃,突然之间冒出这样一个人让她惶恐不安,这会不会与三年后姑丈帮着永安侯府叛乱有关? 还在深思着,却听宇枫表哥问自己道,“二妹妹在家中还好吧?” 穆念雪笑了一下,但见表哥神色坦然,手中的兵法之书尚未离手,就道,“二姐姐如今是待嫁之人,一切都好。” 与之来的穆念媛一直趴在陆宇枫身前,先是吵闹地要听故事,后又忙着照顾陆宇枫的伤腿,此时眨巴着眼睛问,“三姐姐,待嫁之人是什么人啊?” 这一袭话说得大家都笑了,穆念媛从小就淳朴一些,虽父母不合却养在老太太身边,才*岁的心性是个小孩子。 穆念雪也不解释,只摸着她的头道,“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穆念媛一本正经地看着陆宇枫,似乎琢磨出了什么道理,“等我长大了,就嫁给表哥。” 这回连陆宇枫也笑了,不说穆念媛小孩子心性,就算是长大了也与陆宇枫有十岁之差。等她长大了彼时陆宇枫的孩子也有*岁了。 “这种话不可胡说!”老太太严斥了一句,穆念媛也不言语了。 正说着话,这时从门口走进一个丫头道,“夫人,外面有一个人找三姑娘。” 穆念雪还在发愣,老太太发问道,“是何人寻找?” “是、是官差大人。”小丫头低头敛目。 先前还打着不让穆念雪出去的心思,这回却有点慌了,老太太二话不说就挥了手道,“快去快回。” 穆念雪疑虑纷纷,待走出院门却只见一个穿军甲的人站在自己面前,此人正是——田毅。他如何来了?不过才见了一面而已,穆念雪胡思乱想着,田毅却笑了笑,一张铁板一般的面容让人觉得怪异。 “姑娘还记得我吗?” 穆念雪屈膝行了一礼,道,“公子何以这样发问?” “我写给你的信收到了吗?”田毅由此一问,眼眸更深邃了些,里面所盛全是期待之情。 穆念雪有些惊愕,原来那些信都是田毅写的,这样隐秘,一连好几封,她还以为是谁在作怪。不过为了保险,她还是撒谎道,“什么信?” “你没收到吗?我让人亲自奉到贵府,还嘱咐一定要交到你手上。”田毅突然就变了态度,显得急不可耐。 “公子有什么话就当面说吧,你我现在相见,实在不合礼仪。”穆念雪正了正面容,颇以严厉的口吻道。相信这样直白地将话说清,田毅也不会不明白这是拒绝,以后也定然不会再给她写信。 “既然如此,姑娘先进屋吧,以后若有机会咱们再见。”田毅说完拜别了穆念雪。 回屋之后,老太太面色很是严谨,“是何事找你,可是犯了什么错?” “没有什么事,不过是寻常问话,方才马车路过恰巧遇见了。”穆念雪随口说了几句,掩饰过去了,转身却见姑母疑惑探寻的目光望着自己。只是什么话都没说,也什么话都没问。 老太太点了下头,总算是放心了。她活到这个岁数,唯一担心的是穆府大宅倾倒,百年家业毁于一旦。不过兴许是她多想了,只要穆二老爷一天还在朝上,穆府就能安稳。 没过几日,皇帝赐婚四皇子的诏书下下来了,穆府也收到一份请帖。能参加皇亲贵族之喜宴,是求都求不来的荣耀。虽说穆府也是国公的后代,可毕竟年代久矣,且毕竟穆老爷早已去世,哪比得上沛国公正是荣宠鼎盛时期。 再者沛国公府与穆府本没有多少渊源,不过同朝为官几年。刘殷旋嫁给四皇子为侧妃,又是殊荣一等,是穆府高攀不上的。请帖虽是下了,却轮不到阖府去参宴的资格。也只有穆大老爷、穆二老爷去走走过场罢了。 穆念雪虽与刘殷旋相处不深,却很喜欢她不骄不傲又灼灼其华的性格,仿佛她就如一块完美的玉石,光华潋滟却收放自如。 不过这块玉到底是陨了,先是陨于皇帝的怒颜中,后是陨于四皇子的薄情中。 武试科举一完毕,皇帝要亲自加封武状元,为他祝礼冠帽。那日被封为武状元的殷公子却没能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沛国公一本自责之书。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老臣鞠躬尽瘁为朝堂死而后已的话,却教出两个孽子孽孙,欺瞒陛下犯了滔天大罪。但求陛下念在往昔之情饶了他们,责罚老臣不教之过。 沛国公膝下五个儿女,除了老大世袭军职以外剩下的全是歪瓜裂枣,儿子不求上进日日饮酒赌博,女儿不遵守妇德,一个被岳家赶出房门,一个投水溺亡。唯有两个孙儿,堪负重任。 孙儿刘锦胸有韬略、学识渊博,孙女刘殷旋更是气质如华、能文能武。只可惜本该参加武试的刘锦却没有参加,不该参加的刘殷旋却女扮男装参加了。 事发之后沛国公自然将刘殷旋圈禁在家,独自去向陛下承担错误。皇帝大怒,沛国公遭贬谪,不过念其年老体衰仍留京都。对刘锦、刘殷旋并未惩罚,还许婚礼照期举行。不过是一切从简之。 一切从简,显而易见,刘殷旋的这场婚宴多不受人待见,原该热闹的场合却是凄惶的场景,没有鞭炮声、没有罗鼓声,只是一抬花轿而已。往来的宾客更是一个也无,甚至连夫君的面也看不上一眼,本应出彩的她却这样嫁了。 出了此事,全城上上下下都在谈论。柳氏一改原来的羡慕面容,转为冷嘲热讽,“我还以为这是多大的荣宠呢,不过如此,只怕他沛国公府还不如我们。” 王氏也在一旁附和道,“就是,沛国公已经遭到了贬谪,已经不能入朝为官了,刘殷旋的父亲只是边关的一名将领,局势也就败了。” 大婚次日起,穆府却收到一份请柬,四皇子侧妃要见穆家三姑娘。老太太满脸不高兴,虎着的脸似人欠了她百万银子一般。 “这才叫好事想不到我们,有了祸患眼巴巴地就来了。”老太太连瞅一眼穆念雪都发气,生怕过去之后会给穆家带来什么不便。 “刘家虽然失势,但是四皇子侧妃来叫人却是不能不去的,唯有叫三姑娘好好审时度势,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众人围在屋里都给老太太出主意道。 议了一上午,穆念雪最终还是坐上轿子去了,听了许久的污言秽语,人都昏沉起来。她虽未跟着发表意见,但心里是偏向于刘殷旋的。 说到底,还是因为她刘殷旋才迫于嫁给四皇子。来到侧妃的寝殿中,穆念雪就见一身新装的刘殷旋正伏在桌案上喝酒,见她来了,嘴角扯了扯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娥眉拧着,“坐,今日我就是想找人来说说话的。你不介意陪我吧?” 此时的刘殷旋与往日又有些不同,身着华装靓服、美则美矣,往日的自信却不再有,只剩了一点忧愁。一袭鲜红绣牡丹的绫罗裙裳裹不住盈盈细腰,宽大的袖摆露出一段酥臂,一手抱着酒坛一手伏于桌上,眉眼里已有了丝醉态。 殿内的宫女只有两个,都是低着头站在门口的,穆念雪进来连眼睛都不敢抬一下。这时候她也不再客套了,自己拉开座椅坐了下去,“当然不介意,能陪鼎鼎大名的武状元喝酒是我的荣幸。” 说着,举起案边的酒杯仰脖就吞了下去。入口微涩,到喉间却是辛辣了,穆念雪从未饮过这种烈酒,一时不适应猛咳了两下。 “你这是取笑我吗?”刘殷旋抱起小酒坛又斟了一杯。 “我说的是真心话,当时的场景虽未亲眼相见,却着实佩服刘姑娘的勇气与魄力!” 听了此话,刘殷璇有些愤慨,将酒坛重重一放,里面微有酒水洒出,“我就不懂,为什么女人不能参加科举,为什么女人就不能出门!” 刘殷璇一阵抱怨,微低的啜泣声变成爽朗的笑声,又抱着酒坛准备仰脖喝下。穆念雪却替她抢了过来,看着她落寞地眼睛,“我知道你难过,但还是保重身体为要。事情总会有转机的,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 刘殷璇果然不再喝了,与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沉沉睡去,穆念雪唤来宫女将四皇子侧妃扶到床榻上躺下,又细心嘱托了几句才离开。 刚拐出宫门,一个翩翩的白衣公子向她迎面走来,此人正是刘殷璇爱慕多年的四皇子元晔。穆念雪一看见他就有种祸到临头的感觉,虽然气质非凡,眼眸中却夹杂着戏谑与阴霾,叫人望而生怯。 屈了屈身,盈盈下拜道,“小女见过四皇子。” 第一百章 毒计 “真是稀客,没想到穆家三姑娘还能过来府中看她闺中密友?”狭长的丹凤眼睨着,抿成一线的唇角微微勾起,长相俊逸却暗带邪气的四皇子好以整暇地看着穆念雪。 旁人瞧不起刘殷璇也罢,可作为她的夫君,还是她心心念念喜欢的人,却也嘲讽刘殷璇!穆念雪心中不免升腾起气愤,可当她抬头看了元晔一眼之后,就将那气愤忍下了,还以谦和之礼道,“我与刘姑娘相识一场,自然是要来看看她的。倒是殿下,应该多关心关心自己的妻子才是。” “妻子?”自唇中轻蔑地吐出这两个字,眼里的精光差点将穆念雪绞碎!虽然他与云世子是多年好友,可明明知晓他讨厌被束缚,讨厌被父皇安排婚姻,他的好友却还是推了他一掌,让他陷进深黑的泥沼。虽然不能对云峥抱怨什么,可眼下却是能对着他的未婚妻撒撒怒火。 细长如玉箸般的手指蓦地伸过去,捏住了身前女子的下巴,迫使他跟她的距离仅以一层衣物相隔,“你倒是说说,你凭什么管教本皇子?” 穆念雪又气又羞,想要挣脱却不是元晔的对手,早知道他这样邪气何必要去招惹他?现在真是悔之晚矣,只得以道教礼仪为由提醒这位皇子,“殿下这是做什么?若是被外人看见,殿下欺负一个弱小女子恐怕不好看。” “哼,你怕了吗,怕在本王府毁了你的名节?那你就求我——”四皇子将下巴上的圆肉又捏紧了些,眼睛直视着穆念雪道。 满耳都是邪魅的声音,穆念雪这回真的是恼羞成怒了,睁圆了杏眼怒瞪过去,双手向前狠狠一推,才终于挣脱了束缚! 在此之前元晔却有些恍神,刚刚他一直盯着她殷红的嘴唇,有一种迫切想尝尝这上面是何滋味,还未付诸行动就被推开了。他为自己刚才的想法感到可笑,莫非他真被自己逼疯了吗? 趁着恶魔皇子走神之际,穆念雪福了福身,提裙就走,“小女告退!” 还未走出两步,又被身旁的人拉住了手腕,有恶狠狠的声音在她耳旁叮嘱,“别让我再看见你!” 这人十足地神经病!穆念雪心中暗骂一句,匆匆地走了,以后她才不会轻易来这里了,更不想再遇见四皇子! 远远地看着那人离去后,四皇子元晔却收不回远观的眼神,他怕再见到她真的做出什么不切实际的举动来。直到再也看不见那抹白色的身影才转身,去的方向竟是侧妃殿!新婚后他从来没踏进过这里一步,眼下却是为了另一个女子才有了探访之心。 彩绣银红的帐子里躺着一个人,他所谓的娇妻?曾经赫赫有名的武状元?只是跟他有什么关系?元晔站在床榻前只是看了一眼,很快就没了兴趣,转身就走。 刘殷璇两腮绯红,熟睡中似乎感觉到有人在注视她,突然就睁开了眼睛望了那离去的背影一眼,惊呼出声,“殿下——” 她是想唤住他的,最起码能看一看她醒时的模样,但终究他只是顿了顿身子,一句话不说就出了房门。 *** 入了轿回府之后,自然要到老太太那里汇报的,省去了四皇子这一细节,穆念雪只简要说了些四皇子侧妃与她说话的事情。在得知不是让穆府帮忙的话后,老太太终于舒了口气。 正要告退出去,梨香苑一个丫头来回禀老太太,“清菱姑娘晕过去了。” 老太太耳朵不好使,又问了一遍,“哪个清菱?” “先前从老太太这里打发到二房服侍老爷的丫头,名叫秋霜的,二太太给改了名字。”小丫头细声细语地解释。 老太太听闻给改了名字,心里不大高兴,面上却没表现出来,只问是怎么回事。 “奴婢也不知道,这些天二太太只命她做粗活,说是考验她的衷心和意志。前些日子二老爷怜悯她,就改成洒扫书房、侍候笔墨去了。今天二太太见她扫院子还留了树叶在,教训了一顿,适才就晕过去了。” “我原以为是个谨慎的人,原来这般没用,不必理她了,你去吧。”老太太侧了身,依旧试戴手上的抹额,脸上看不出喜怒。 小丫头却没走,又补了一句,“老太太,清菱下身出了血,太太问怎么处置?” 听到这句,老太太与穆念雪都是一愣,按着她上一世的经验,流血要么是来了葵水,要么是流了胎。这清菱岁数不大,又没机会近老爷的身,这是为何?穆念雪就插了句话道,“老太太,莫不如请个郎中看看,或许是喜脉也说不准。” 老太太准了,小丫头按着穆念雪的说法去回话,院子里空地上还留有丝丝红色的血迹,清菱已被人扶到下房去了。柳氏听闻要给这丫头请郎中,还是穆念雪的话,心里就没来由地气。声称即使有了喜脉也是与人暗中通奸,无故流产的。 初晴在一边劝慰着柳氏,“太太息怒,即使请了郎中,清菱也讨不到好处去……” 气归气,老太太的吩咐还是要照办的,柳氏故意请了一个没有什么名气的庸医过来把脉,诊金收入了囊中才摸着三寸胡须道,“是气血过盛所使,按着我开的药方连吃三服就能断根。” 老太太也没有深究,等这件事情逐渐平息下来,清菱才偷偷去了梨园,等在穆念雪必经之路上。 不过多时,穆三姑娘身着一袭淡紫刺绣妆花裙踏步而来,身后只跟着栖月,清菱远远就跪下了,等穆念雪走近才道,“奴婢谢姑娘救命之恩。” “我何时对你有恩了,即使是为你请了个郎中,也不必如此谢我。”穆念雪命栖月将身前的清菱拉起来说话。 清菱却固执地不肯起身,在地上磕了个头道,“求姑娘可怜可怜我,既救了我也救救我腹中的孩儿吧。再这样隐瞒下去,二太太决计不会饶了奴婢。” 穆念雪脸色顿时青白了,也没再拉清菱起身,她果然是怀了孩子,先不说这孩子是谁的,她凭什么就要救他呢?眼前发生的一切,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可接下来清菱的话却让她不得不郑重起来! “三姑娘要对付的人也是二太太,姑娘这样聪慧一定听过一句话,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单靠一个人,又如何打败那个人?” 这一番话好似不是柔柔弱弱的清菱说的,但它确实在穆念雪耳中。左右看了看,并无闲人,只有微风吹拂着满树梨花。穆念雪亲手将清菱扶起,问道,“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只求姑娘先将奴婢隐藏起来,待奴婢月份再大些,便可控诉太太夺子之罪……”絮絮叨叨说完了计划,清菱已变得冷静异常。 穆念雪张大了嘴,没想到清菱为一己之仇以腹中之子陷害柳氏。或许这个计划还不算什么,清菱更是将柳氏的儿子穆念荃也算计在内。若要查凶手,自然是给她提供一切药物的穆三姑娘,她只是其中一个受害人罢了。 回到漓雨苑,栖月有些不放心,焦虑地问,“姑娘,您真的答应帮她?” 穆念雪点了点头,这是扳倒柳氏的第一步计划,她自然是要实行的,只是得想个稳妥的法子,“去叫人做些稍微大点的衣裳给清菱穿,再将缠肚子的绷带给她。这是最妥当的方法,越是在柳氏身边越安全。” 栖月按照吩咐去了,穆念雪却在想着清菱得胜的真正意图和计划。只是谋害她腹中之子一定不能撼动柳氏分毫,顶多一个不察之罪。那么她还想做些什么呢? 眼见这一桩事情没过去,另一件事情又来了,五月中旬田府派了媒婆送了纳采之礼,还送了田蒙的庚帖过来。打听的人说老太太有心想要收下,促成了这段姻缘。穆念雪差点没气晕过去,问了声“媒婆现在何处”就冲出了院子。 栖月从未见过主子有这样的紧迫感,几乎是一路小跑才跟到了存菊堂。院门还未入,就听到柳氏欢喜的声音,“这全城上下只有张妈妈的嘴会说,我这就给我那闺女准备去,这样的好事怕是旁人抢不来的福分。” 穆念雪踏进房门的时候正瞧见老太太戴着老花眼镜看着手里一尊如意佛像,媒婆穿着一身艳丽的红装笑得前仰后合,只穆念雪一入内屋就变得轻悄悄的了。 “姨娘要是满意这样的好事,何不说给自己的闺女?哪有借着旁人的光就夸自己贤惠的?”穆念雪一瞬不瞬地盯着柳氏,语气也刻骨了些,若非这样难保自己的婚姻大事就这样稀里糊涂定下了。 “老太太,您看她说的是什么话,亏我这些年苦心经营……”柳氏面呈惊乍之色,一边诉苦一边向老太太告状。 穆念雪却是没理会,转而又面相媒婆,“这位嬷嬷,你再跟我说说田家的小公子好在何处?你收了他们家多少银子才肯跑这一趟?” 第一百零一章 赶人 这位张妈妈从小就嘴尖牙利,此时却被穆念雪抢白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恰恰点中了自己的心事,只得张嘴敷衍过去,“姑娘,您说哪里话呢,我这是为二位的缘分才跑这一趟。” 穆念雪一阵冷笑,反问道,“据说田家公子也参加了武举,我想问问张妈妈,他可有入选、可有分配官职、可有袭爵?家里有什么田产、商铺,还是以游手好闲为要?连一个基本的保障都没有,妈妈也敢来与穆家说亲?” 这一袭话下来,媒婆的脑子就乱了,依着穆念雪的话一想,田蒙可不就是个无业游民吗?顿时老脸就青白了,不知如何回话。老太太却没细想这些,穆念雪敢公然顶撞贵客,丝毫没有礼节,气得双眼直翻白。跺着拐杖命穆念雪滚出去! “张妈妈好好思忖思忖,等那位田公子有了一职半爵再踏入穆府不迟!”穆念雪丢了这一句狠话就走了,也不顾喘气不匀的老太太。 自媒婆走了之后京城里传遍了穆念雪悔亲的事,说她目无尊长、眼光过高,没有一个女子该有的教养。除此之外也有关于田蒙无德无行的流言,说他不务正业,成日里与姑娘家打情骂俏。 老太太听了风言风语卧病在床,穆二老爷来看她时直称穆念雪不孝,“这要我还怎么活啊,往后做媒的都止了步,她不议亲四丫头、五丫头还要嫁人哪?你听听,街上的人都是怎么说她的来着?叫人撵出去,我丢不起这个老脸。” 床榻边柳氏适时地就将穆念秋、穆念媛也拉了过来,装作哭哭啼啼地样子在旁边抹泪。穆二老爷这次没偏袒女儿,此次雪儿的言行的确是过了,可是老太太发话也太狠了些。即使犯了错,在家里罚罚也便是了,撵出去岂不是叫她无家可归? “老爷,老太太说的是,不如叫三丫头去避避风头,等此事缓和下来了再接回府。依妾看,那个临庆庵就不错,何况、何况姐姐还葬在那里,就当是去为母诵经的。”柳氏迫不及待就说了心里话,这样一来穆三姑娘的身份就彻底下降了,没有人再跟她女儿抢世子妃之位。若是再患个什么疾,死了更好。 穆二老爷狠狠瞪了一眼柳氏,两下就将眼前的人驱散了,只跪在床榻前请求,“母亲,雪丫头固然有错,也不该撵出去。好歹是一家子的人,母亲若气,要罚就罚我这个父亲不教之过吧。” 老太太翻了个身,将脊背面向穆二老爷,从吼管里哼了一声道,“总之,这个宅子里有我没她,有她没我。” 穆二老爷郁郁退了出去,心情十分地不自在。他虽为一朝官员,却是最孝顺的儿子,母亲发的话他不敢违背,若是……还未想下去,就听到穆荣远远地喊话。 “什么事情这样急,莫不是荃儿在学堂里又闯了祸?”此际正是下学的时候,穆二老爷真心有这个想法,若如此,或许雪儿还能得老太太谅解。 “不是,老爷”穆荣擦着头上的汗水,兴奋地一蹦三尺高,“是辰哥儿背诵了课文,受先生夸赞了。” “是吗?”穆二老爷精神一振,眼中有了些欢喜,“是什么文章?” “什么之乎者也,我也不懂,辰哥儿背诵的是全文,一字不落。”穆荣乐呵呵地补充,恨不能将这几日小少爷的不凡之举都说出来。 远处,穆念荃一手拿着课本无精打采地回来了,这些日子在家中养得膘肥体壮,连眼睛都被挤得没了一丝缝隙。嘴里嘟嚷着“傻子竟会背书”这句话,一抬头就见父亲站在院中,立时就醒了神,规规矩矩地站到了跟前,唤了声“爹”。 “去给老太太请安。”穆二老爷说完,穆念荃巴不得跑远了,心里再没了顾忌。 夕阳下落之处,天边的晚辉将穆府的园子染得一层霞光,穆念辰与穆进下了马车手牵着手过来了。穆二老爷仔细一看,先前的欣喜又消失殆尽,原以为辰儿是好了,如今看来与往常一样,眼神痴呆,并不说话。 穆进走近了,才与穆二老爷行了礼,将穆念辰学堂里的一些变化都说与老爷听了。穆二老爷当面让穆念辰背来听听,幼儿并未开口说话,直到穆进提点了前面两句穆念辰才开口。 背完之后,穆二老爷发现了很多问题,譬如没有断句,不带感情,更不知道句中的意思。只是纯粹地记忆好而已。摸了摸辰儿的脑袋,叹了声,“果然是进步了。” 这话是说给小看穆念辰的人听的,却不是说给自己听的。穆二老爷最终还是决定请个太医来给辰儿看一看,是否能恢复智力。 简单与穆进说道了两句,穆二老爷便让人将穆念辰带去了漓雨苑,自己则去了书房查看医书。 清辉的身影走近书房,眼神却瞥到一个女子在擦着书架,回头见到他恭谨地低头,“老爷。” “这里不必伺候了,下去吧。”穆二老爷随口一声,想将人打发了出去。 清菱答应了“是”,收拾了东西准备退下,待经过书案时不经意间掉了块帕子。穆二老爷的眼神果然凝固在那块帕子上,拾起来展开,四个角上绣着芙蓉花。 芙蓉花,可不就是他原配夫人最喜欢的花卉吗?额角隐隐地跳了两下,穆二老爷回忆到半个月前的一天是在书房醒来的,当时身上盖着的正是这块帕子。那天他喝了些酒,虽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却知道跟这帕子的主人有关。 “等等”穆二老爷立时就叫住了准备出去的清菱,扬着手中的帕子问,“这可是你的?” “正是奴的。”清菱细声地回答。 “你的手帕怎么会在我这儿?” 穆二老爷一问,清菱就羞红了脸,低声答,“那夜、老爷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吗?也罢了,老爷只将手帕还给奴就是。” 这就是含蓄地挑明了,穆二老爷再想不起来事情的经过,也知道发生了*旖旎的事情。干咳了两声,一张老脸都不知道该往何处放。清菱却直说道,“还请老爷替奴保守秘密,不然太太会责罚于我。” 清菱的意思很简单,既让穆二老爷知道这个事实,又不将它说漏了出去,从此她也多得些殊荣,避开了二太太。 “以后你便在书房里伺候吧,不必过去了。”穆二老爷发了话,清菱欢喜地答应了。 *** 穆念荃给床榻上的祖母磕了头,就被柳氏急急地带下去了。她也听闻了穆念辰背诵课文的风声,来到梨香苑中仔仔细细地问了一遍,穆念荃一边吃着案上的梅花糕一边含糊地点头。末了,还说了句,“不就是会背书吗,有什么了不起?” 柳氏的脸色当即就白了,穆念秋把玩着手上的翡翠玉镯,不屑地道,“娘,不过是会背书而已,也超不过荃儿去。” 柳氏呵了一句“你懂什么”,然后就叫人去请大少奶奶王氏。王氏进来时,穆念荃满嘴的渣渣沫儿,腮帮子鼓鼓地,“连自己的岁数都弄不清,怎么看都是白痴。” “太太若是担心,打发人去试探试探,一问便知。”王氏在自己的院中也听闻了些事情,先前还惊慌,待听到穆念荃的话后一颗心就放了下去。 柳氏让了位,问了穆念辰在何处便叫人送糕点过去,回来的人却说三姑娘没让小少爷出苑子。柳氏握紧了拳头,发气道,“你们看看,给她送吃的、喝的,她却处处防备我。” 王氏劝慰了几句,将话又转到老太太的处罚上来,“这一次是绝好的机会,只要老太太坚持,定能将三姑娘赶出府门。” “就怕老爷护着不肯……”柳氏不免有些唉声叹气。 王氏坐近了些,悄声细语说道,“这倒也不怕,只要她犯了错,老爷再怎么护也是不成的。” 柳氏就道,“话是这么说,只是那丫头太严谨了些,我们哪里捉得到她的一点错处?” “我倒是打探到三姑娘这几日时常收什么信的,莫不就是那个不知廉耻的田蒙写给她的?若不然就是世子,总之未出嫁的女孩子与男人来往过密总是不好的。” 王氏这样一说,柳氏的心思就似活了,暗暗地点点头道,“我有办法了,只要大太太发句话,园子里总是能进去搜搜的。” 几人一商量,就有了定论,都各自安排去了。 *** 一日黄昏后,穆念雪在栖月的陪伴下逛逛园子,这也是她每日晚膳后的习惯。刚出了漓雨苑来到梨园里就听到一阵男女混杂的呻吟声,不用细想就知道这是个什么事情。当初老太太寿宴时,穆念雪与陆芸湘在假山附近也听到过一次,不过这一次声音尤为大,叫人不得不去注意。 通过上次的事件,穆念雪再不想参与其中,引起不必要的尴尬。说不定还有人借此加害于她,栖月却是一脸焦急,“姑娘,这如何是好,这可是在漓雨苑附近……” 一句话倒是提醒了穆念雪,那林间偷欢的两人若有一个是漓雨苑的,她作为主子不去责罚可就说不通了。穆念雪猛咳了两声,又跺了两下脚,那边不但没有停歇下来反而愈演愈烈。男子喘气的声音很是粗犷,女子娇喘之声更是婉转动听,正是春情萌动、难分难舍之际。 第一百零二章 搜园 正当穆念雪不知如何是好时,远处走来穆念秋的身影,面上未挂微笑、走得颇急,张口喊了一声,“三姐姐,老太太叫你呢。” 不待穆念雪回应,穆念秋似是发现了园中偷欢情侣的动静,闭眼大叫了一声。这一叫似是惊动了其他人,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园子里聚满了主子奴才,其中二太太柳氏、大少奶奶王氏也都在内。 夜幕已经四合了,朦胧的月光中看不出具体事物,管家自丛林中揪起那两人时,一对男女赤条条地还抱在一起不知今夕是何年。姑娘、女孩子们早就转了身,小厮们用棍棒才打得他们分开了身,两个人大汗淋漓地跪在地上等候处罚。 女人身上只剩了肚兜,男的却在情急之中套了件单衫,头发散乱,也袒胸露肚着。清凉的夜风一吹都醒过了神,头脑中的*已不再那么强盛了,望着众人审视的目光唯有担惊受怕。 “求太太、奶奶开恩,饶了我这一次,我不是故意的——是受人胁迫。”女人抱着怀里的衣服,情不自禁打着哆嗦,一个劲地磕头祈求。 “抬起头来——”柳氏一声厉喝,并不理会女人的求饶。旁边大少奶奶早在二太太发话前着丫鬟去通禀老太太去了。人群外只有穆念雪觉得奇怪,双眸紧紧地盯在跪着的女人身上。 不曾料到这女子竟是老太太房中的二等丫头,前几日才同秋瑾、秋霜二人打发到大爷那边做侍妾。名唤秋菊来的,穆念雪虽不熟悉,却也见过一面。 “饶过你一次?这园里的风气都被你们这群偷鸡摸狗的人带坏了,还有脸在这里求饶?”柳氏瞪着一双杏眼骂,颇有女主人的威风。 女人颓然地坐倒在地,往身上裹着衣衫,待穿得齐整了突然站起身就往一根柱子上撞去。柳氏大呼一声,“快抓住她!” 话毕,已有小厮从后面拦截抓住了她。额头到底撞在一根树杈上,根尖扎破了洞,正流着殷红的鲜血。她还不服输,一边强扭着手臂,一边哭喊,“让我死了去,也好证明我的清白。” 柳氏阴狠狠地道,“死,你犯了奸淫之罪岂有让你随随便便就死了?等老太太发下话,必是要杖责一百棍,那才是你该享受的。” 穆念雪听得一阵心惊,面对眼前的一场戏,她知道这一切都是针对她的……蓦地向柳氏那边望去,却见大少奶奶不经意间的笑容。 “这还得了,竟有这样不知廉耻的人,承望她服侍好大爷给大房添丁,她却一推再推不肯屈就,宁愿在这里私会野男人……”转眼间王氏已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抹着泪水又是哭又是气。 一时,大少爷穆念远也过来了,望着眼前这一幕只是紧皱着眉头,“老太太已经发了话,将二人杖毙沉塘。” 这一声倒说得男人清醒过来,高呼一声“小的冤枉啊,小的只是送信的,不想误食了药才做出愚蠢的事情。求老太太、太太明断。” “送什么信,你好好说说清楚,有一句谎话仔细你的皮!”柳氏一声严令,不远处的穆念雪额上沁出冷汗,他们果然说到自己身上来了。 “是,小的不敢有一丝谎话,否则天打雷劈、断子绝孙”男的磕了一个头起来跪稳了身子道,“是府门外有个送信的小厮给我的包袱,让我秘密送到漓雨苑三姑娘手中。还嘱咐我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此事。” 男的说完,管家已在丛林中拾到一个包袱,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个玻璃瓶,另外还有三两件精致的首饰。管家将包袱递给了穆二太太之后,男人又补充道,“就是这个。送信的告诉小的说这是成仙的药水,务必让三姑娘一尝。小的因为贪吃,就想试试这里面的药水,路经漓雨苑时就发作了起来。” 在场的女孩子们都脸红起来,谁都知道这“成仙的药水”是春药之类的,故而才用了这个名字。穆念雪的脸色一阵青白,不想柳氏变着法儿要毁她的名誉,实在叫人可恨!若是送信的小厮不偷吃那瓶药水,众人自然而然就想像到本应在园中偷欢的人应该是她穆念雪! 只是这是计策而已,如若那包袱真的送进了漓雨苑,她也不可能去吃那瓶药,更不会去做这等败坏家门的事情!明知道她不会上当,柳氏却故意设计另外一个局面来陷害她! 穆念雪牙齿打着颤,眼看着柳氏就要抖开信笺念那封信的内容了,她却无法为自己辩解半句! “慢着,姨娘不必当众念出来,我知道这信中的内容”穆念雪望着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辩驳道,“这信中的事件、笔迹都是假的。也不知是哪个人想要诋毁我,故意拿着书信同我过不去,试问送信的可有主人?他既然想立即邀约我就不该以小厮的身份出现。可见拿信的人是故意要喝那瓶药水的,也知道那瓶里的药水是什么。信里面指明的时间、地点定与他们苟合时相吻合,姨娘,您说我说得对不对?” 柳氏翻开那张信笺,脸上有些讶然,不想穆念雪应对如此之快。还是王氏在旁边道,“姑娘有疑问也不是不对,只是我却好奇,那些信笺为什么单单送给姑娘而不是送给府中其她女孩子?”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都要仔细查一查,来人,先将这两个人捆起来送进柴房关起来。其余人等回到苑中各自等消息。”柳氏睨了穆念雪一眼,转身命令。 出了这件事之后,园子里就平静不下来,穆念秋、王氏等人聚集在老太太房中讨论这件事情,目的就是将此事扩大化,足以污蔑到穆念雪。 “我去的时候,就见三姐姐在园子里站了好一会儿了,还疑神疑鬼地往丛林的方向望着。若不是我去,只怕还在观战”穆念秋握着手上的方帕,一脸愤愤的表情,“这种事情还好意思看,真是给穆家丢脸!” 王氏也在旁边添油加醋道,“可巧三姑娘就站在那里,那可不就是在等人吗?想必送信的也不止送过一两次。如此,三姑娘苑中不知多少污秽之物也说不定吧。” 老太太气血上来,喘气不匀,柳氏便在一旁抚着老太太的心窝,心中暗暗地得意。许久未曾开口的大太太道,“事情发生到这个地步,也只有搜园子来正正风气,老太太觉得如何?” “去查,不能有一个包庇的,都给我查清楚。”老太太面色一阵紫青,又是难过又是愤恨。 大太太得令,打起灯笼带着王善保家的一行人连夜查询园子,第一块地方便是漓雨苑。穆念雪知道柳氏是为了看自己的笑话,所幸泡了茶坐在案边等着。王善保家的进去,漓雨苑中闹得鸡犬不宁,丫头们个个惶恐难安,穆念辰熟睡之中看着一排排的人影从墙角晃过,惊作妖怪,嚎啕大哭起来。 还在忍耐中的穆念雪再也忍耐不了,忽的站起身对着那群翻箱倒柜的嬷嬷们叫道,“你们有几分脸色在我漓雨苑中作乱,查到了的东西便罢,若是查不到要你们如数赔偿!” 说这话的同时,汤嬷嬷早将青鹊打了个耳光,骂她不该将东西掖着藏着。听到穆念雪发怒,就转了身皮笑肉不笑地发问,“姑娘倒是说说我们要怎么查才妥当?难道还能亲自搜姑娘的身不成?” 见汤嬷嬷笑得阴阳怪气,青鹊吐了口带着红血丝的痰骂道,“你算哪根葱,也配跟我家姑娘叫嚷,好歹对着镜子照照你那猢狲嘴脸!” 汤嬷嬷当即急了,拽着青鹊的头发就要将她往墙上撞,穆念雪阴沉着脸走过来对着汤嬷嬷的脸使劲甩了两个耳光过去,“今天就是要惩罚你这目中无人的狗奴才!” 两声响亮的耳光打得屋内格外沉静,汤嬷嬷放了青鹊,心里气急却不敢还手。穆念雪看了大太太、二太太一眼,命人将首饰盒子、衣柜打开,“今天你们务必搜清楚了,下次还想再来可就没了这个机会!”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不想平日文弱的穆三姑娘还有这样刚烈的一面。青鹊早就挽了头发,捧着姑娘的首饰盒拿给大太太过目,栖月也打开了箱柜让王善保家的检查。经过方才的教训,底下的人不敢再放肆,一切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不出一刻钟,一个嬷嬷就领着一个丫头上前来了,并将手中的赃物交到了大太太手中,“我去时她还想藏着呢,可惜动作慢了些。” 这丫头正是穆念雪曾经救过的莺儿,那日穆二少爷欲与她行不轨正巧被穆念雪撞见。收了她做院中的粗使丫头,平日里只扫扫地、洒洒水之类的。 大太太手中端着男人的汗巾子,目色深了几分。莺儿跪在地上一脸泪水,“求姑娘帮我说句话,这衣衫是旁人放在我这里的,奴婢从未动过分毫,请太太明察。” “那你倒是说说这是谁放在你这里的?”大太太板了脸色问道。 第一百零三章 罪证 莺儿却未明说,只睁着一双楚楚可怜的眼睛望着穆念雪,好似她的主子知道这件事情的因果。穆念雪刚放松下来的心情又倏地收紧了,莺儿响当当地对着她磕了三个头,道,“求姑娘看在奴婢服侍您的份上安排好我的家人,奴婢来生再来伺候您——” 穆念雪还未明白过来,莺儿白眼一翻,唇角溢下一抹鲜血,竟倒地死了。 “不中用的奴才!”大太太不知是气是恼,捏着红色汗巾的手指不住发抖,伸腿踢了一脚莺儿的尸体命令,“来人,给我扒了这畜生的衣物!” 接下来的场面穆念雪都不忍心看,冰冷的地上莺儿被剥得赤条条的横躺在地上,周围不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数十双眼睛狠厉盯着。 毕竟是自己苑中的丫鬟,虽然没有很深的情分,到底是服侍过一场的。穆念雪闭上眼睛就能想象到莺儿方才祈求她的那一幕,活着时莺儿没有受到好的待遇,死后怎能叫她含此屈辱? 刚要为莺儿求一句情,一只手就搭在了她的婉间,穆念雪抬眸一看,栖月暗自对她摇着头。虽不明白意思,穆念雪终究没有启口。仿佛这里面有深不可测的阴谋一样,谁先伸手,最后都是血淋淋的下场! 才叹息完莺儿,穆念雪就发现了不对劲。散乱的衣物中,穆念雪竟然发现了粉色的肚兜与松绿的褥裤,而这两件衣物无疑就是她自己的,为何从一个丫鬟的身上脱下来? 脑中一阵阵混乱,步子也站不稳,沉重的身躯全靠旁人扶着才勉强站立。与此同时,栖月的脸色也瞬间青白了,与穆念雪对视一眼,大有灾祸降临的意味。 王善保家的早就拾了地上的衣物呈给大太太,大太太一件一件翻着,在查看粉色肚兜时停了下来。肚兜表面光滑,是丝绸做的。中间用细线勾了半朵莲花、一片荷叶,边缘则用黑色滚了边。姑娘与丫鬟的衣物大太太不可能分辨不出来,但此时大太太却未发话,只是盯着这件衣裳细细地瞧。 穆念雪脸色都白了,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栖月等不及,早就匍匐到了地上磕头道,“太太,您手中拿着的是我们姑娘的衣裳,前几天洗完就发现不见了,没想到被无知的丫头偷了去……” 大太太用审视的眼神打量完地上的栖月,对她的说辞并未理会,只抬高了手上的肚兜念了两个字“递良”。 这两个字虽未听过,却让人感觉似人名一样。穆念雪还未深思这是谁的名字,大太太已经发了话道,“看看这件汗巾子有没有写名字?” 说罢将一团红花似的衣裳扔给了就近的婆子,不过一会儿婆子像是找到了,捧着汗巾子递给大太太道,“没写名字,只绣了一片雪花。” 当下屋里的人没有谁再开口说话,谁都清楚这雪花代表着什么。穆念雪倒退两步,这才想清楚这一切密谋是连起来的。园中的捉奸、穆念秋出现时的巧合以及莺儿的古怪,这一桩桩的事情没有哪一件不是冲着她来的。现在只等着查出“递良”是谁的名字后,就要给她定罪了。事已至此,穆念雪不能分辨什么,只能以退为进了。 “太太,我们姑娘一定是冤枉的,她绝不会做出这等与人密会的事情……”反应过来后,一屋子的奴婢都替穆念雪磕头请罪。 “出了这种事情,还不给我安分点儿,好好等在苑中等着查明了结果再来处置你们。”大太太闷声喝了一句,命人将莺儿的尸体拖了下去,带着那些赃物准备出房门。 “伯母。”穆念雪忍不住出口唤了一句。 “姑娘还有什么话说,等结果出来了再作定论。”大太太头也不回,脸上的表情冰山一样冷漠无情,踏出门槛前冷冷地吩咐。 穆念雪冷笑了两声,只道,“不知伯母是只在漓雨苑里查,还是别个苑子都查上一番呢?” 大太太费氏听闻后却顿住了,穆念雪发话之前她原本只想例行公事,既然漓雨苑出了问题她此番也有了交代,二房那边也该满意了。穆念雪有意一提,大太太顿住了脚步,“老太太既然发了话,每个苑子都要查,姑娘还是处理好自己的事情吧。” 说罢抬脚走了出去,一干人等也随着大太太的步伐迈出了漓雨苑。屋子里瞬即安静下来,沈嬷嬷带着哭闹不止的穆念辰来到穆念雪房中,一眼看去满屋里凌乱不堪,阴冷的月光洒下来叫人觉得苍凉,冷得不似五月的天气。 “姑娘……”沈嬷嬷欲言又止,忍不住叹了口气。若是以往太太在时,三姑娘与四少爷何曾受过这等待遇? 穆念雪哄着幼弟,双眼透着疲惫,却不肯露出分毫。待怀中的念辰有了睡意才轻声道,“没事,你们把东西都收拾一下吧。只要还有人讲道理,今日的事情总能分得清黑白的。” 沈嬷嬷抱着小少爷睡熟的身子去了,地上的丫鬟们各自收拾行李,穆念雪却迷茫起来,只要还有人讲道理,不是她做的事情她如何会害怕?就怕那些人不讲理,非要置她死地。 “姑娘,一定是有人陷害咱们,姑娘的那身衣裳怎么会好端端地跑到莺儿身上?”栖月烦闷不已,主子的衣衫都是自己亲手料理,怎么会被旁人钻了空子?那个莺儿看起来好好的,为何做出叛主的事情?不惜代价咬舌自尽? “不怪你,是我往日疏忽了……”穆念雪眼中透着无力,静静地坐在床榻边,似被人捏住了魂魄动惮不得。 *** 漓雨苑中出了事情,穆念雪要想查清楚事实也无能为力,只能被动地等着查访的结果。第二日有新消息传进了漓雨苑,一个有关大房的清誉,一个有关三房的名声。将这两件事情传递过来的青鹊眼角终于有了一丝笑容,“昨日夜里多亏了姑娘的一句话,她们诬蔑姑娘,想不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真是活该!” 穆念雪望着窗外的迷蒙小雨还在出神,栖月已经忍不住地问道,“你快说,究竟是什么事情?” 青鹊喝了一罐子凉茶,掏出手绢擦了擦嘴角才道,“昨日大太太查萍秋苑时有婆子搜出一双新做的黑色棉鞋,二姑娘红着脸连声都没做,这不是打大太太的脸吗?虽然是姨娘生的,毕竟养在大太太名下。我听她们说当时大太太的脸都绿了……” “那还有一件呢?”栖月打断了青鹊的夸夸其谈,问道。 “另外一件跟三房有关,这次搜出来的不是男人的衣物,却是一对阴阳娃娃。是从三老爷新娶的夫人房间里搜出来的,那叫青玄的抵死不承认……” 青鹊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穆念雪已经乏了,挥了挥手道,“你们先下去了,我一个人静一静。” 青鹊只好收起话头,与栖月两人一前一后退了出来。来到房间外,青鹊才道,“姑娘精神好像不太好。” 栖月看了看窗外天青色的云雾,应声,“还不是昨夜出了这样的事情,叫人烦心的很。现在你我又不能出院子,想找证据也难。” 青鹊变得沉闷起来,狠狠踢了下箱脚,“都是莺儿那小蹄子闹的,平日我就见她古古怪怪的,看来是打得少了。” 栖月摇了摇头,看着抱着脚尖、疼痛难忍的青鹊道,“你也该收收你这脾气,即便是莺儿有错,也怪不得这笼箱柜,踢坏了箱子事小,踢伤了脚事大。” 说着扶青鹊坐下,替她脱了白色的丝袜,略揉了揉道,“踢到哪里了,我看看?” 青鹊吸着气,秀眉绞成了一把剪刀,随手挤了一段药膏在踢红的脚尖上,“平日里一副乖巧的模样,背地里却做着坑害主子的事情,我想想就气!” “这事情也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不然秋菊也不会被人强了——”栖月说到此处,只是想不明白,秋菊若不是自愿的,怎么恰恰就出现在了漓雨苑? “出了这等事情,她们要为难姑娘怕也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我只是可恨大房、三房都出了事,为何二房就好端端的?”青鹊贝齿一咬,不自觉就将自家主子的分位剔除在二房之外。 *** 存菊堂中老太太已经恼羞成怒了,地上跪着一干儿女、媳妇,抹泪的抹泪、说情的说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唯有穆念秋昂首挺胸、兴高采烈着。 穆二姑娘穆念池跪在当中,既未辩白,也未流泪,脸上还有一抹与表情不相称的霞彩。那双黑色的棉鞋正是她为袁秀才缝制的,等着他上京入考的那天就亲手送给他,以表自己的情意,现下却被当作赃物搜了出来,周姨娘站在一旁很不得脸,头无精打采地垂着,只盼着老太太从轻处罚。 另一边的青玄却是泪水涟涟,一直在辩解着自己是冤枉的。说她与三老爷情投意合,根本用不着那等下三滥的东西,说这话时还拿眼睛去瞧三太太与紅珊的反应。 “一定是有人妒忌才暗算我,求老太太为我昭雪!” 青玄说一句哭三声,三太太一脸漠视,紅珊却急红了脸,指着青玄骂道,“你这是在说谁呢,自己做下的事情别诬赖在别人身上,我没你那样不要脸!” 第一百零四章 中风 老太太拐杖下来,呵斥住了哭骂声,“都给我住嘴,还不觉丢脸吗?穆家的名声都被你们几个妖精蹄子给毁了。” 王氏在旁边劝解道,“老太太您消消气,犯不着为这等没脸皮的人气坏了身体,园子里风气不好,也早该正正了。犯了错的该罚的罚,该打的打,就怕带坏了姑娘们……” “你说的正是,那个叫秋菊的不该留在世上,同死去的莺儿一并沉井。还有那个孽障,穆家的人留不住她,明早就派人送去临庆庵里养着……青玄关柴房,至于二丫头……”老太太说到此处,闭上眼睛沉吟起来。 王氏看了大太太一眼,会意道,“二妹妹想必是为自己做的嫁妆添一份礼,不过一双鞋子而已,也没有乱了分寸。老太太可从轻发落。” 老太太要的正是这句话,睁开眼睛点了下头算是恩准了,“就这么办吧。” 一句话将所有不清楚的事件全都掩盖起来,屋中也没有过多的人追究,什么人得到什么样的处罚也就行了。青玄却是不服,趴在地上很是委屈,“老太太,那人偶是有人故意放在我房间的,奴恳求老太太查查清楚——” 这话老太太像是没有听到一样,重新闭上眼睛挥了挥手。青玄被粗婆子拽着胳膊往外拖,双腿用力地蹬着地,“秋菊——我看见秋菊被人捂了嘴巴才拖到漓雨苑外的——” 青玄被拖了出去,屋子里还回旋着余音,有人轻咳了咳掩饰过去了。王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心脏起伏不停,作案那一天悄无声息的,怎么就被人看去了呢?好在老太太并未过多责问此事,也就放下心来。 “都下去吧,我累了。”老太太揉了揉酸胀的额角,支起拐杖站起了身。 屋子里一众人等行了礼,依次退出了房门。三太太穿着青蓝的裳裙一摇一摆走在人群后,等附近没多少人了才叫住低头行走的丁姨娘,口中傲慢道,“若是我猜得没错的话,那阴阳人偶是你放在贱婢屋里的吧?” 丁姨娘小小的个头,打扮很朴素,人群中根本觉察不到她。此际听了三太太的话,脚下的步子放缓了,对着三太太微微屈了屈身道,“不知太太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人偶我从来没见过。” 丁姨娘说得诚恳,头微垂着,态度十分恭谨。三太太冷笑了两声,看着丁姨娘远走的身影一阵嫌恶。当年若不是她意外发现那碗红花,她还不知道一直低调做事的丁姨娘背地里多么阴狠。让她终生不得有子的这笔账以后会算个清楚。 *** 梨香苑中,柳氏正在抱怨大少奶奶王氏,“你做事也太不小心了些,怎么偏偏被三房的人看到了?” 王氏惶恐着面容,低声道,“我也未曾预料,明明四处是没有人的,也不知哪里出了差错,好在老太太没有问起……” 柳氏很不高兴地冷哼一声,“那个什么青玄是留不得了,出了柴房不知泄露我们多少秘密。” “太太放心,我早有安排。只是莺儿娘家那边,是不是该打点清楚?”王氏瞅了穆二太太一眼,迟疑地问道。 柳氏蔑视地从口中吐出一粒瓜子壳,杏眼一瞪,“打点个屁!那丫头的胞弟跟人赌博,十几天前就被人打死了。欠条不过是我叫人拟的,若是他们娘家人知道此事,还不叫我们赔命?趁早能撵出多远就多远。” “是。”王氏点头应承了,打心底却觉柳氏这招太狠辣。莺儿早该是他们的人,只是她先前给莺儿的好处她都不愿收,直到柳氏编篡了一张巨额欠条之后,莺儿才点头帮忙。临终时给穆念雪说的那一番话也正是对她与柳氏所说,希望她们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诺言,照顾好自己的家里人。 莺儿的胞弟赌博欠债是真,但柳氏却不愿帮他还五千银两的贷款,债主找了几个登徒子一气之下就将莺儿的胞弟打死了。债款也不了了之。 王氏心中清楚,这样连发的案件是柳氏一手策划的,只是挑唆莺儿胞弟赌博却是她命人做下的。这样与虎谋皮,若是一朝有了祸事,也不知能不能摆脱二房? 当夜老太太的头痛病发作起来,半夜不能休息,阴测测的房间外似乎有几道鬼影在相互厮打、缠绕。老太太吓得不轻,脸色发白,嘴角吐出一串串的白沫。杜鹃心慌不已,连夜去叫人请太医。 当天夜晚,王氏派人去给柴房里的青玄送吃的,转身出来时也被吓到了。第二天躺在床上称病。 原本是要被人送出府门的穆念雪却相安无事,老太太、王少奶奶一病,院子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忙乱起来,柳氏一边要着手府内的事,一边又要顾着府外的事,一时也管不到漓雨苑中来。 昨日下了一天的小雨之后,今日的天空更蓝了,穆念雪歪在榻边想着心事,她知道要害她的人不会善罢甘休,自己逃得了初一也躲不过十五。这次劫难她又将如何化解,心上的人救得了她一次两次,还能兼顾得了她的性命? 想起云峥,心中不自觉又升起一点暖意。自从远游分别后,他们已是好几日没见了吧? “姑娘”栖月掀起了帘子,端着一盘清粥过来放在近前的榻上,“太医说老太太惊吓过度,得了中风。若是处理不当,以后半边身子算是瘫痪了。” 穆念雪没有任何感觉,只点了头说,“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 栖月没说老太太让主子入住临庆庵的事情,只道,“昨天夜里三老爷新娶的那房媳妇突然哑了,也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 穆念雪知道这宅子里的污秽,只怕老太太、王氏生病不是无中生有的,就怕是坏事做尽、恶魔缠身吧? 刚刚用过午膳,外头就有人传报说姑太太来了。老太太病重的消息想必已传了出去,下午姑太太来探望自己的母亲,陆芸湘便来探望穆念雪。 “雪儿姐姐,你又瘦了不少,老太太也真是的,怎么老给你关禁闭啊。”陆芸湘一张八哥嘴,进来拉着穆念雪的手瞧了瞧,忍不住抱怨道。 “也没事,我正好清静清静。”穆念雪微微一笑,展了展因烦闷蹙起的眉头。 “哪有这样清静的,不憋出病来才怪”陆芸湘捉着穆念雪的手,让她摸摸自己柔软的下巴,“吃胖点才是福气,不然舅舅怎么舍得将你嫁出去?” 栖月递了茶水过来,忍不住打趣道,“半月未见,芸姑娘越发成熟懂事了,莫不是自己也讨得了如意郎君?” 穆念雪正要骂,听了栖月的话也呵呵好笑起来,一扫前几天的阴霾。陆芸湘一连呸了三声,纠正道,“才不是呢,我是听到了街上的传言才这么说的。” 穆念雪心中一紧,“你都听到了什么?” “田家的小公子啊,我听说他们家差人来提亲了,现在满大街都在传言你们的事”陆芸湘差点蹦起来,“他说他要袭爵做官,一定要风风光光地娶你进门。” 这话说得穆念雪一阵嫌恶,想到前世的事情就对田蒙恨之入骨。喘了口气才问,“他真的这么说?” 陆芸湘点点头道,“是这么说的,现在田府也乱了套了,他哥哥不肯让爵,田蒙的父亲还斥责了他俩一顿,只有田蒙的母亲为他求情。” “你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穆念雪才放开的心又揉成了一团,看着满是笑容的陆芸湘发问。 “我父亲的军队就在田蒙父亲麾下,我娘时不时去田府绣绣针线,当然知道情况。” 陆芸湘话未说完,窗外已传来脚步声,姑太太看完母亲自然是来看看侄女了,栖月捧了茶出去,让姑太太在凉席上就了座。 穆念雪知道姑母是来找自己问话的,挥手屏退了丫鬟,只留栖月在旁服侍。姑母话不多说,开口直问道,“雪儿,你可知道‘递良’是谁吗?” 穆念雪摇了摇头,不想苑中发生的事与田蒙扬言要娶她的事息息相关。她一不留神,就中了歹人的计了。 “‘递良’是田蒙学名中的小字,那件红色汗巾也是他的,姑母不知你们有什么来往,这衣衫上的刺绣却表明了你们的关系。若是传扬开去,你以后不嫁她,还有什么脸面?”姑太太神色颇紧,她也是听闻了一些说辞才来问穆念雪。 穆念雪面色一阵发白,还好是坐着,方才险些跌落下去。她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心中骇然,“姑母若还相信雪儿,雪儿愿在这里辩白一下,这不是我做的。” 姑太太一阵轻叹,“姑母也相信这不是你做的,可是外人会相信吗?” 方才还在担忧姑母一家与田府相处过密,此时却连忧心自己的力气也无。栖月在旁边倒了杯水,姑太太的声音再次传来,“雪儿,你愿意嫁给田家的小儿子吗,假如他真的继承了父亲爵位的话。” 第一百零五章 出行 穆念雪坚决地摇了摇头,无论如何她都不愿再嫁前世的混账相公。 姑太太叹了口气,“如此,唯有将那日的事情查清楚,还你一个清白才能打破流言。你可有把握?” 屋里的丫鬟背叛了主子,赃物罪证都在,如今她自保都难,何以扳倒处心积虑要害她的那个人?姑太太没再过问穆念雪,仅从她迷茫的眼神中就可看出答案。接下来又是一段沉默,没有一个人能想出好方法。 姑太太与陆芸湘不久就去了,言称再去为穆念雪说几句话,来到存菊堂见母亲病势加重,连话也不能说全只得作罢。穆二老爷、穆三老爷都守在床榻边,似奴才一样地服侍老太太。 “撵、撵出去——”老太太刚哇了一口痰,就揪着穆二老爷的衣袖不松手,口齿不清就用另一只手勉强比了个三字。 穆二老爷自然明白意思,看着病中的老母终究不忍心,勉强点了下头。穆三老爷哽咽着嗓子偷偷地抹泪水,他刚回府就得知青玄哑了的事情,有心想要查出这幕后凶手,却顾虑着母亲的病情。任着那个小女人抱着他的腰嘶声痛哭,他也不能为她报仇雪恨。 “临、临庆庵——”老太太又吐出了几个字,唇上已经没了血色。 “是,儿子一定亲自送她出府。”穆二老爷流着泪点了点头,在一旁虚情假意照料老太太的柳氏终于放下了心。只要将穆念雪赶出府门,任她有出神入化的招数也辩白不了那日的事情。除非她能让死人复活。 将穆三姑娘送去临庆庵居住的事情传遍了穆府,有得意之人在叹服穆二太太的手段,也有心性纯良者在感叹穆三姑娘的命运。 穆念雪什么话也没说,既然是父亲答应的事情她没什么好辩驳的。自己出府可以,但也要带着幼弟穆念辰。 柳氏何乐而不为?又少了个眼中盯,趁着老太太不能发话一并应允了。当日夜晚,只有穆二姑娘为之送行。 穆念池装了个小小包袱递给穆念雪,“三妹妹,我的东西朴素了些,但以后总能用得着的。你别嫌弃。” 栖月在一旁接了过来,穆念雪称了谢。门外拴着辆破旧的马车,两旁站了不少仆人,他们都是来观看穆家三小姐是怎么被轰出这个家门的。 穆念雪紧了紧幼弟的披风,眼瞳中没有一丝留恋,虽然痛恨这片肮脏的府邸,可她就此认输了吗? 她输了吗?被赶出府门、名声不保,终究斗不过这屋里的人吗? “老太太让老爷快去快回,天色夜了,路不好走。”王善保家的急急地赶了过来,看了穆念雪一眼,急急地催促穆二老爷。 穆念雪冷笑,老太太不是连话都说不全了吗?还知道路不好走的道理,这一定又是柳氏暗中使计吧? “知道了。”穆二老爷心中烦闷,只能将怒气忍了。但依旧未动身,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穆念雪却不想多做停留,早走晚走都是要走的,何必在这里让人当笑话一样看待?拉着幼弟的手往外走,远远就见一人一马向这边驰来,白色的衣袂在风中翻飞,如一面好看的旗帜。 走得近了,穆念雪才看出那是熟人,乌黑的发髻,英俊的面容。每次当她遇难时,都是他将她从泥潭里救出,这一次也不例外吗? 穆念雪再次远望时嘴角就带了迷人的微笑,云峥虽骑在马上却看在眼里,那微笑是对他的认可,是暖他心窝的源泉。 骏马在离穆念雪一尺的地方停了,云峥掀衣下马,明媚的眼眸看了喜欢的女子一眼,从咯吱窝里抽出一卷圣旨递给了穆二老爷,“明日天气晴好,穆老爷下扬州探访民情正好。圣旨是新拟的,刚巧我出皇宫就带了过来。” 穆二老爷与云峥说话的途中,王善保家的已经站不住了,连穆念雪也不清楚的情况她如何知道事情的转变呢?当下提着衣摆悄悄地离开了。 穆二老爷看了一眼圣旨,心中明了,正要与云世子言谢,云峥却抢先发话道,“老先生不必谢我,这也是我该出的一份力。明日辰时,我同父亲在巷口等候。” “好,老夫一定准时到达。” 说了两三句话,云峥跨马离去,穆念雪望着马头上挺拔的背影还有些恋恋不舍,这个人怎么话也不跟她说就走了?难不成父亲在旁边,他们就不能说话了吗? 刚还在心里抱怨,穆二老爷就笑道,“明日同为父一同前往扬州,也正好看看你曾祖父。” *** 穆念雪出府从当天夜晚改成了明日清晨,同是出府,这次却不是去临庆庵,而是随父同行去扬州远游。前者是去过清苦日子,后者则是旅游观光去的。此次出行还是与王爷、云世子同行,穆念秋的肺都快气炸了,直嚷嚷三姐姐的命比她好。 “不行,我要去同老太太说,三姐姐是灾祸,怎么能与父同行呢?她只能去临庆庵、只能去临庆庵!”穆念秋从屋前跑到屋后,十分地气不过,嗓音尖利嚷得一屋子丫鬟耳朵都聋了。 柳氏也在气愤中,却还在思索前后一连串的变化。眼见着劝喝不住女儿,只好叫人去请老爷过来。 穆二老爷真正动了怒气,从不打人的他扇了穆念秋一巴掌。打得穆念秋吐出了血泡,柳氏才惶恐起来,抱着女儿哭个不停,“我统共只有两个心肝儿肉,老爷这样打妾还怎么活啊……” “三——”穆念秋忍泪刚说了个“三”字,喉咙就痛得厉害,以至于后面的话都不能完整地说出来,一张口就痛。 穆二老爷刚才还在气愤中,见将女儿打得这么严重,一时也心软了。叫人去请郎中给穆念秋看嗓子。 柳氏擦干了泪水,心中却不甘,“老爷此次出去要多久才能回来,身边总得有个人照顾才放心。” “暂时还不知道,我是去忙差事的,又不是闲逛,没什么需要照料的。”穆二老爷如是说,柳氏才觉老太太病得不是时候。不然还可以帮她施加压力,也不至于带个祸患过去。 “老爷真的打算带三丫头过去?”柳氏明知问了也是于事无补,却还是问出了口。 “带过去避避风头也好,不然家里乌烟瘴气的也不知弄出什么把戏来。”穆二老爷眼珠子一瞪,答得气势十足。 柳氏不敢再说话了,老爷说话的口气中似乎知道了什么,难道是开始怀疑她了? “这样也好,妾就在家里等着老爷回来吧。” *** 次日一早,穆念雪、穆念辰收拾行李与父亲随行,先是坐了一段马车来到云峥所说的巷口,这里远离了京城繁华阶段,地上横亘着几块石板,中央是一汪河水。 河面上并排立着两艘河船,两个打扮不俗的人立在岸边朝着他们的车马观望。一个身材伟岸,宝蓝色蟒服打扮,一个玉树临风、神采非凡。正是云峥两父子。 穆念雪打扮素淡、一身烟云翡翠罗裙衬着碧绿的江水,远远看去清丽脱俗。云峥含笑望着她,只可恨欣赏人不肯与他对视。 穆念雪从下了马车起,就能感觉到那抹柔软的波光,心里虽喜悦却碍着王爷的面不肯回以云峥微笑。拉着幼弟的手徐徐走上前与王爷见了礼,穆二老爷也同平阳王爷寒暄了几句,各自上船准备南行。 船刚刚划开江面,前面就出现了马蹄声,不一会儿一个红妆少女出现在码头前,牵着马缰唤道,“等等我,我也要去。” 说话者正是云瑛郡主,远远地朝这边挥着手,不过船并没有靠岸,平阳王爷只遣了个随行的人下去说话。穆念雪靠着窗边看着那抹红色的影子渐渐小了才收了视线。 一个不留意,栏杆边一道白色的身影一闪,房间里就多了一个人。在旁伺候的栖月适时地退了出去,云峥好笑地问,“刚刚为何不理我?” 穆念雪吓了一大跳,那个人已经欺上前来,随手搭上了她的腰肢,“在看什么那么入迷?” 云峥向着窗外眺望了一眼,嘴唇刚巧落在穆念雪红透的脸颊上。 “你怎么来了?”不自觉地向后退了退,穆念雪暗自惊讶,却又欣喜异常。 “来看看我未过门的妻子,为何不能来?”云峥一把拉住了向后躲藏的手,笑道,“岳父大人正与我父亲商谈正事,趁着此际正好来看看你。” 穆念雪羞红了脸,想起一件事来猛地抽回了手,若是府内的事情传扬出去云峥还会相信她吗?还会娶她吗? “怎么,不高兴了?”云峥向后靠了一点点,与身旁的人拉开了距离。 “没有”穆念雪终究没问出口,“我只是担心事情万一有变……” “别说傻话。”云峥掩住了身旁女子的话头,轻轻将她搂在怀里。这一次穆念雪没有拒绝,安安稳稳地依靠在云峥肩膀上。此生能有他陪伴,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突然船身摇晃了两下,惊到了房间里拥抱的两人。穆念雪心慌地推开了云峥,急道,“你从哪儿来还到哪儿去。” 第一百零六章 沉船 云峥无法,从栏杆外跳了回去。刚要转身去查看怎么回事,前方甲板上就传来呜呜的哭泣声,这声音好似云瑛的…… 云峥走上前就见到自己的妹妹云瑛郡主一身*地坐在地上,头发还滴着水,口里哭诉着,“那条船上明明就住着一个女人,我为什么不能去?” 平阳王爷没再苛责女儿,带着歉意望了一眼身旁的穆二老爷,“不妨就让小女与令爱住一起吧,有人看着也省得胡闹。” 穆二老爷当下就答应了,摸着三寸胡须道,“如此甚好,雪丫头还有个伴儿。” 云瑛破涕为笑,这回终于可以不被赶走了。 “还不快去换身干净衣裳,在这里成何体统?”平阳王爷虎着的脸终于在女儿的笑颜中舒展了。云瑛笑着跳着跑开了身,一下子不见了人影。 云峥这才发现随行的船边飘着一只木船,粗粗的缆绳就系在木板边缘上,两艘大船紧挨一条缝隙,难怪会发生碰撞。 云瑛换好了衣裳去见穆念雪,云峥代为引荐,心下想着以后若是见雪儿也就更方便了。不想两个人性格落差太大,竟似合不来,将他一个人夹在中间很是别扭。 云瑛随身的包袱也进了水,所有衣物都半干不湿的,想要换下来就必须替换穆念雪的衣裳。 穆念雪为方便,只带了一厚两薄三套衣裙,云瑛看不上眼,一件件左挑右选地比试着,最后没有一件是自己满意的,随手就扔在床上,“这不是给丫鬟穿的吗,这样素淡的颜色,我才不要呢。” 栖月在旁边一件件地收起来,叠地整整齐齐。穆念雪却没发话,只道,“郡主若是不怕冷,再挨个两三天就到了县城,到时自然有好的穿。” 云峥皱着眉头等在外面,虽没有进去,也听到了里面的话语。隔着窗户说了几句,让云瑛别再挑剔了以免着凉。 话刚说完,云瑛就重重打了个喷嚏。不得已只好捡起一件梅花纹纱裙拿在手上,转到屏风后面自己动手换了才作罢。 换好了衣裳又见哥哥屡次与穆念雪挨近,吃饭时还特意为她夹着小菜,心里就过不去。一次三人出了船舱一同看风景,穆念雪不自觉地就与云峥站在一起,云瑛故意拉开了他们,还斥责道,“你懂不懂礼,出门在外不与陌生男子亲近,你家人没教过你吗?” 在此之前,穆念雪已经感觉到云瑛对自己的敌意,她只是以礼还之。这一次云瑛说得太过了,穆念雪感觉到身旁女子的白眼是那么刺目,她却不知要如何化解?若是她的妹妹屡次三番这样冒犯她,早就一巴掌呼过去了,还哪管什么礼仪?可云瑛是郡主,她只是平民,更何况她们中间还站着一个云峥。 “云瑛,不得无礼,她是你未来的嫂嫂,怎么能这么说话?”云峥板了面孔,斥责。 “哥……”云瑛一跺脚,对着云峥略为收敛,不敢将话说得太直白。但从神情上很不满意穆念雪成为她的嫂嫂。 “回屋里呆着去,再这样闹就告诉父亲送你回去。”云峥沉了面,语气又重了两分。 “我不回去,娘说就怕爹爹和你被不知好歹的女人勾引坏了,才来叫我看着你们。”云瑛一急,就说出了真话,这次云峥没再给她面子,拽着云瑛的衣袖直接送回了房间,还反锁了房门。 “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云瑛不懂事。”云峥来到穆念雪身旁,道了声歉。 穆念雪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没什么,我不介意。” 云峥也笑了,陪着穆念雪看波光粼粼地江面,看红彤彤的日落,身旁再没有其他人的打扰,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这画面一直维持到下午,云峥被他父亲的人唤走了,穆念雪才离开。 回到房间里,云瑛恼怒地在她床榻前坐着,从眼神里就能看出对她的恨意。穆念雪禁不住一哆嗦,她得罪了平阳王妃,又得罪了云瑛郡主,往后若是嫁过去日子还能过吗?心里想着,小心地移了步子过去,刚要说几句好话,云瑛已经站起了身怒视着她,“别以为你哄住了我哥你就开心了,我实话告诉你,你根本不是他心中第一人,也得不到长久的留恋。” 这一句话说得穆念雪怔住了,云峥还喜欢过别的女人吗?她怎么不知道?想要问个清楚,云瑛一挥苏袖已经走出了房门。 此后的几日,云瑛与穆念雪相处无事,云峥还和往常一样对雪儿悉心关照,从神态根本发现不了异常。穆念雪猜是她想多了吧?云峥几次救她于危难,怎么不是真心喜欢她呢?就算曾经喜欢过别人,但现在他是属于她的。 船行了两三日,在一个小县城岸边停靠了岸,船上欠缺的物品要着人下去采买,云瑛也要下船随同着去,平阳王爷不准。 半日过去,云峥才带着采买的人回到了船上,好不容易支开了云瑛,云峥才从袖中摸出一把羊骨木梳送给穆念雪,“这是我从货摊上淘到的,看看喜不喜欢?” 木梳通体白色,正面还雕刻着精细的花纹,拿在手上别致凉滑,穆念雪心里喜欢地紧。 “难得你这份心意……”穆念雪摸了又摸,早将之前的不愉快忘得干干净净。 “以后我用它为你梳发可好?”云峥执起了木梳,将之放在穆念雪乌黑的发髻上,随手拔去一根簪子,如绸缎般的发丝便倾泻了下来。 夜晚的风正凉,和着浅浅的月光一丝一缕吹动着发梢,云峥竟觉眼前的女子妩媚动人,忍不住靠上前与她对眼凝视。 “不好了,世子,船上的人都中毒了……”一句焦躁的嗓音打破了宁静,穆念雪不好意思地退到了屏风后,云峥也快步走出了船舱。在栏杆边上站岗的侍卫一个个捂着肚子面如死灰,有几个经受不住疼痛滚进了江里。 云峥尚不清楚是什么情况,船舱里接连传出嚎叫声,当即命令所有人等聚集在甲板上。自己抽身去问父亲以及其他人等的情况。 好在平阳王爷与穆二老爷没出什么大事,随行的太医正在为两位放毒血,平阳王爷唇色乌青,勉力对云峥挥了挥手,“这里不必照管,你去外面查探查探情况,照顾好两个女孩子。” 云峥应了声“是”,就退了出去。用力推开了穆念雪的房门,急声问道,“雪儿,你没事吧?” 穆念雪坐在床边没有入睡,听到熟悉的声音才迎上前去,“外面怎么样,发生了什么事情?” “暂时还不清楚,你呆在房间里不要动,我去找云瑛。”云峥重新又锁上了房门,未走两步,在一个夹道里撞到了云瑛。 云瑛腹痛难忍,独自坐在地上呜呜地哭着,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委屈。云峥也未细问,扛起她就向另一边的船舱走,夜色中蓦地就见一个黑影向他袭来,云峥来不及拔剑,伸手一掌拍在那人胸口。自己也险些中拳,那人奔跑了几步,轻灵的身姿往栏杆外一跃就投了江。船身一震,江面荡起一片水花。 情势危急,云峥也不能丢下云瑛去追踪。跨上木板,来到父亲所在的船上,将呜咽不止的云瑛丢给了太医。自己又出去查询到底是什么情况。 天蒙蒙亮时,船上站岗的侍卫因得不到及时的救治已然死了大半,穆二老爷、平阳王爷、云瑛郡主都已好转。稀奇的是两艘船上唯有自己和穆念雪没有中毒,这是为什么? 事情尚未查清,一名船员又来报告大船底部漏水,局势越来越难控制。此际所有的人都虚软无力,更别说游泳过江了。看来那下毒的人是想一剑致命,不给他们活路。 云峥出入朝廷已有三四年的光阴,为人坦荡,从不和任何一个人结怨。哪怕是四皇子敌对的大皇子,见面还需三分礼呢。更何况是他人?云峥想不出幕后的凶手,只寄希望与云瑛身上,可云瑛再也不是淘气活泼的样子,一整天除了哭还是哭。 阳光照在甲板上颇为晃眼,不过两个时辰船身就已经开始积水,中间的住房处还鼓着泡沫。弃船靠岸已经成了所有人的梦想,只是岸上没有人家却成了一道难题。 “何不将船头与船尾连接起来,将漏水的地方用木屑填充、漆上桐油?”穆念雪也走上了甲板,对着一筹莫展的云峥出主意。 “不妨试试。”云峥听后便作安排,一会儿甲板漏水的现象得到了改善,船体侧倾也好了些。 平阳王爷知道了此事直夸赞穆三姑娘聪慧,心下更加满意这个儿媳。大船又沿河行了一日,才在一处江边重购了一艘大船,那两艘旧船遗弃在了江边。 到达扬州城时,船上侍卫的毒解了大半。众人上了岸,平阳王爷与穆二老爷分道而行,穆念雪与云峥也暂时分开。 随手招了辆马车前行,穆二老爷趁着没有别人问道,“雪儿,你可知道这次是什么人要害咱们吗?” 第一百零八章 花楼 穆念雪站在街边,遥遥地看着春香楼的大门,此际正值正午,门前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走动。就是做生意,也该晚上才来。 不,她都想什么去了,穆念雪迎风摇了摇头驱散了心中猜疑的想法,她一千个一万个相信云峥的为人,他们在一起时他从未有过越轨的举动,对她很是尊重和体贴,他怎么可能去妓楼呢? 穆念雪宁愿是自己看错了,也不愿往不好的方向去想。可是刚刚那个人明明就是云峥,世界上如何会出现两个这么相似的人? 楼道里时不时传来轻浮女子的笑声,带着一丝丝妖魅、邪气的声音入耳,穆念雪再也站不住了,提着裙摆犹豫着靠近了春香楼的大门。还未看出里面的动静,一个妇人模样的女子站到了她身前,眼睛斜斜地打量她,“姑娘,你找谁呢?” 这个妇人正是先前跟云峥说话的那个,穆念雪站在门口瞬间就没了主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我……” “若是找你相公,明日辰时再来,别影响了我们这里做生意!”妇人一甩手上的锦帕,挑起好看的凤眉瞪着穆念雪。 那妇人说完一袭话,周围花枝招展的姑娘们捂着鼻子轻笑,穆念雪红了脸色,飞快地转了身回到了先前的地方。 “姑娘,这半天你都上哪儿去了?”栖月站在棚子下,等得急不可耐。 “我——四处走了一下。”穆念雪收起失落的眼神,随口搪塞。 三人回到客栈,穆念雪一直都闷闷的,幸好栖月绣着花色也没有察觉哪里不对。吃过了晚膳后,穆二老爷还没回来,房门外栖月却兴高采烈地跑进来,“姑娘,云世子来了。” 穆念雪手中才放下书本,云峥就进了房门,栖月乖巧地带走了小少爷顺势掩上了房门,屋子里变得静悄悄的只剩下两人的心跳声。 若是以往,穆念雪早站起来让坐了,今天却一动不动地,手上的书看了半天未翻动一页。云峥却没留意到穆念雪的变化,只道她看书看得认真。趁着这时候轻悄悄地走到了她背后,原想吓她一吓,夺了她手上的诗书或是怎样,还未行动忽的发现雪儿耳后有一颗红痣,长在雪白的肌肤上像朱砂一样红得可爱。情不自禁用手去摸她的耳垂—— 穆念雪心里惊了一下,徐徐地侧头去看他,云峥却未放手,清凉的手指顺着耳根一直摸到了穆念雪的脸颊,炯炯有神的双目注视着心爱的女子。 本是雪白的肌肤,被那人一碰半边脸颊都红了起来,似火烧一般,晶亮的眸子似通透乌黑的葡萄潋滟着光辉。 云峥下意识地就将穆念雪从春凳上拉起来,慢慢地揉进怀里。穆念雪还没有一丝准备,一条火舌就喂进了她的口腔里,一点一点细细地磨着,似乎要尝尽她口中的滋味。温甜的感觉一再浸袭着她,浑身上下没了站立的力气。 从前并不是没有吻过,只是这一次云峥带了特别的力量似乎要将她整个身心都占有,穆念雪沉了下去,慢慢地回应着身前的人儿。 突然她回忆起云峥去过春香楼的,也不知在那里做了什么交易,一回来就这样对她?!心中的温柔倏地被不甘心取代了,莫名地推开了云峥,反转了身。 云峥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站在原地喘着气,拉了拉穆念雪的手臂柔声问,“怎么了,生气了吗?” 穆念雪竟是有一丝委屈,她那么相信云峥,他却在她眼皮子底下去了春香楼,前世遭了混账相公的侮辱,这一世也得不到好结果吗? 云峥将穆念雪揽回到了怀里才发现她眼睛湿了,这下为自己方才的冲动悔之不及,“是我不好,不该那样对你……” 穆念雪擦干了泪迹,想要问话又问不出口,只道,“下午你去了哪里?” “陪着我父亲处理公事,扬州城有几个案子要处理。想我了吗?”云峥随意地一笑,揉紧了穆念雪的双手。 听到这句话,穆念雪不是不失望的,不过终究垂了眼眸什么都没问。二人说话之间,穆二老爷也回来了,栖月在外面敲了敲房门,云峥才松开了穆念雪的手走了出去。 夜里掌灯时分,栖月才见主子面色不好,眼圈也微微地红着,心里担忧、莫不是两人吵架了吧?正想着穆念雪将她唤到了跟前,“栖月,你帮我问问春香楼有什么来历,里面都有些什么人?” 栖月一下子怔住了,“姑娘,你这是……” “明天正好去曾祖家,路上你顺便问问。”穆念雪知道栖月惊讶,却也没说别的,只叫她照她的吩咐去做。 次日一早就去曾祖家,栖月打扮成了小厮模样,沿途问着路,顺便也跟旁边的人打听打听春香楼的来历。得到的答复有很多种,但都说春香楼是扬州城生意最好的。栖月坐上了马车,穆念雪就问她打听得怎么样。 “据说春香楼已开业百年,根基很稳,里面有王公大臣照应着,还有一个很硬的后台。”栖月擦了擦汗,如实说来。 “有听说谁是后台吗?”穆念雪点点头,又问。 “不知道,不过有人说是皇宫里面的人”栖月喘了口气,又接着道,“里面据说有风花雪月四位花旦,另外还有一名花魁。那四位花旦各自都精通曲艺、书法、舞蹈和乐器,底下的人一抛千金都不足为奇。还有一位花魁,听说除了春香楼的后台,没有一个人能见她的真面目。” 穆念雪对那位花魁突然充满了浓厚的兴趣,云峥是否就去见她呢?总之她突然生出想去见一见她的想法,说不定还能碰到云峥,那样她心里的谜团或许能解开了。 来到曾祖的园子里,阳光依旧晴好,四处蝴蝶飞舞静谧无声,一片祥和的氛围。穆念雪一来到这里,脑中烦乱的心绪就放空了。一边拉着幼弟的手一边进了院子,老人家正握着自做的花洒浇园子,看到他俩来嘴角露出呵呵的笑容,“来得正好,我这里正缺一位花童呢。” “太公,那我做什么?”穆念辰突然抱住老人家的腿,问出稚气的话语。 幼弟从入学以来,竟有了些进步,虽然脑子不好使,渐渐地也能说些简单的词汇和一些易懂的句子,不过智商仍然停留在四岁左右。 能说出这样一句话,穆念雪不得不欣慰,只等父亲闲暇时刻给念辰找来医师看一看。 “嗯,你就帮我摘豌豆如何,太公的眼睛快瞎了。”白发长须的老人家乐呵呵地道,将花洒递给穆念雪,又牵着穆念辰的手去了台阶下。 “太公太公,瞎了是什么意思?” “瞎了就是看不见的意思……” 远处传来一老一少稚气、欢乐的笑语,穆念雪洒完水又在曾祖的带领下认识经文与诗书,累了时就坐在清凉的地上讲讲故事,打打哑谜。 “太公,你和我说说母亲小时候的事吧?”穆念雪受了幼弟的影响,将“曾祖父”的称谓换成了“太公”,这样似乎更亲切一些。 “你母亲小时候可调皮呢,老是揪着我的胡须,爬到背上叫我背她。他父亲叫她习字练女红,她就逃家……”老人家回忆着过去的往事,熠熠生辉的眼睛悠远地望着窗外。 穆念雪听得瞪大了眼睛,穆念辰也托着下巴似懂非懂地听着。母亲小时候竟是这样的吗?实在是出人意料。 “起初我还担心她嫁了人不懂规矩,不过也还好,她同你父亲相处和谐,婚后慢慢懂得了相夫教子。” 穆念雪在心里想,虽然父亲与母亲相处融洽,母亲却还是早早地去了。那个宅子里的污秽是她数都数不尽的,只愿远离再远离一点。 *** 下午离开了曾祖的家回到客栈,穆二老爷心情甚好,与穆念雪下了两局围棋,又问了今日去曾祖家的事。 穆二老爷突然道,“你母亲手里的嫁妆是时候给你了,明日你就跟着我去田地、商铺里看一看,心里有个数也好学着经营,等着来年出嫁必定会带过去。” 穆念雪今日不止一次感到意外了,她原以为母亲的嫁妆已被柳氏挥霍地差不多了,只剩下自己手边不能变卖的衣裳、首饰。不想被父亲保留着,一分未动,等着交给她。 “爹……”穆念雪按捺住欣喜,想问话却不知问什么。 “为父早就为你想过这一天,这是你母亲辛辛苦苦积攒下的,也都是你和念辰的,今日来到扬州正好给你们。”穆二老爷移了颗黑子,静静地解释。 穆念雪重新将精力移到棋盘上来,父女间说起了给穆念辰请医的事。不知不觉,天就黑了,穆二老爷才站起身吩咐两人早点休息。 夏日的星空十分璀璨,钻石般晶莹地彩色珠子点缀着深蓝绒毯,穆念雪躺在清凉的席上没有丝毫睡意,虽然这些天过得很愉快但并不排除她心中有疙瘩。 那便是云峥去春香楼的事情。 第一百零九章 花魁 深夜穆念雪睡不着觉,将栖月唤到了床前,“明天你帮我打听打听有什么方法可以见春香楼的花魁一面。” 栖月满面惊疑,先前小姐叫她打探春香楼的消息也就罢了,如今竟生出要进妓院的想法,这是任何一个正常女子接受不了的,“姑娘,你真的要见那花魁?若是老爷发现了,姑娘的名声还要不要?” 穆念雪无比地冷静,“你放心,不会叫别人发现的,你只管去问清楚。” 事关云峥,她无论如何也要弄清楚那天的事因,也一定要探访探访春香楼的花魁。但这花魁不是她想见就能见到的,第二日栖月果然带了失望的消息回来,“那位花魁不肯见人,有一个富商给了一千两黄金想与她共处一夜,花魁都不答应。春香楼的妈妈也无法,只好牺牲了风、花、雪、月四位花旦要求每人去陪富商一夜,二人之间的误会与不满才解除了。姑娘要想见她,恐怕比登天还难。” “你再打听一下,看她有没有别的条件,或是对联或是下棋都行。”穆念雪还是不放弃,又出了个主意道。 栖月回来了之后还是摇了摇头,“不行,她们那里根本没立什么条件,姑娘你还是放弃吧。” 穆念雪将腰间的玉佩取了下来,并作了最后赌注,若她还是不见从此也就打消了这个想法。栖月去了之后,那位花魁竟答应见了,还定了时间与地点。 穆念雪从来没有如此疯狂过,趁着夜色将自己扮成一个翩翩少年,以防被人家发现。子时后才由老鸨送到了花魁的房间。 进屋满室的馨香,中间立着一块金漆点翠玻璃围屏,中间描绘着一副牡丹图。围屏里隐隐透出一个女子*的身形,随之而来便是水花声。穆念雪微微一闭眼,她该不会将自己当成主顾吧,若是识破了身份如何是好? 惊疑间,女子已经让人撤走了围屏以及沐浴的水桶,身上罩了件薄纱就出来见客,“都退出去吧,本姑娘与这位公子爷谈话间谁也不准打扰。” 几个丫鬟凌厉地退了下去,关上了房门,“嘭”的响声叫穆念雪心中一颤。对面的女子现出了身形,好在着装并不裸露,只是脸上罩着张薄纱,一双摄魂噬魄的桃花眼紧紧地盯着穆念雪,好似食物就在她手中一样。 “想约我见面的人就是你?”女子转了身,盈盈地坐在穆念雪身前。 穆念雪握了握满是冷汗的双手,打量着眼前妖娆的女子,若是云峥见她的话,她一点把握也没有。云峥真的会喜欢眼前这个女子吗? “我的玉佩是否可以还我了?”此时此刻,穆念雪心心恋恋还是云峥送给她的东西,不管如何,她都想收藏妥帖。 “这么着急干什么,坐下陪我喝一杯酒。”女子纤长的手臂如一条灵蛇滑向穆念雪,从手臂一直到肩颈让她生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也许就是一个女子俘获男子的手段,连穆念雪也觉得摇荡了身心。女子的手伸到了她的颊边,摸了摸脸,这才掏出一枚晶莹的玉佩捏在手上,柔嫩无骨的手指在上面摩梭着,“先前,我也有一块这样的玉佩,不过被我摔碎了,你这一块跟我那块好像,不如就送给我。” “不行。”穆念雪眼疾手快地抢了过来,拾在了手里。 “我只是逗逗你,那么紧张干什么”女子笑得妩媚,媚眼睨着视玉佩为宝物的穆念雪,“是谁送你的,一定很重要吧?” 方才穆念雪听她说她也有一块一样的玉佩,心里就莫名的一紧,仿佛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她。难道她的玉佩也是云峥送的吗? 顿了顿,穆念雪才回答,“你的玉佩又是谁送的?” “当然是在意我的人,说不定两个玉佩还是出于同一个人的手”女子笑得更加放荡,指着穆念雪微凸的前胸道,“你也别装了,我知道你是个女人。不然也不会来我这里。” 穆念雪第一次默认了,看了花魁一眼所幸挑开了话头,“我想请问你这些天有没有见什么人?” 女子突然变作傲慢的姿态,“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除非你愿意藏在我的房间里,我免费让你听听欢好之声。” 穆念雪听到如此露骨的话红了脸,更加难受云峥会来与她交易什么。就在此时,外面有人叩响了门扉,“紫苏姑娘,世子爷云公子来了——” 女子睨了穆念雪一眼,呵呵地好笑起来,“要听吗?站到帘子后面不出声就行。” “我想我还是告辞吧。”穆念雪心口里似含了血,先前做好的准备此时被女子的话激得烟消云散,她如何能忍受最爱的男子与别的女子欢好之声?慌乱地站起身,逃也似的跑了。 蒙面女子往窗边望了一望,叹道,“又是一个痴情的女子。”随后转了身问身旁的丫鬟,“云世子怎么说?” “云世子说天晚了,他改天再来。” 女子噙着手指点了点头,她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方才不过是她的吓唬吓唬客人的权宜之计,不想真的叫她落荒而逃了。 扮成小厮的栖月在门口等到了穆念雪,见主子从春香楼里出来面色十分不好,也来不及询问两人坐了一抬轿子回了客栈。 *** 次日穆念雪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起了个大早,随着父亲去看自己名额下的商铺、田产,从上午逛到下午,扬州城里半条街的铺子都在她的名下,无论是平日的生活所需还是妇女的装饰品都有名额,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穆二老爷才宽慰道,“你现在也不用急着上心,这些商铺的管家、伙计是为父安排的妥当人,他们会帮你管好铺子,到年末分利才会找你。” 穆念雪点了点头,记下了父亲的话。 “走吧,我在这边认识一个老医师,带念辰去他那里看看。”穆二老爷叫人抬起轿子,指了个方向前往。 不过一会两抬轿子就在一家药房门前落了,穆念雪扶着父亲下了轿才发现这里围满了看病的人,小小的走廊都快挤不下了。 店铺很陈旧,病人也多半是穷苦人家。柜台边上坐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正给一位老者把脉,穆念雪似乎对他有些印象不由得多看了两眼,那青年也注意到了穆念雪的目光,疑惑地看了回去。 穆二老爷走上前,有礼地打了声招呼,才道,“不知老先生在家吗?” “你是——”少年疑惑地打量起眼前的几人,父亲从不轻易出来诊脉,这些人是怎么找过来的? “哦,我是前来问道的人,还请你将这个奉给老先生。”穆二老爷从袖口里抽了片枯萎的树叶递了过去,少年更加惊疑地看了看对方,随后收起来进了后院。 穆念雪趁此时疑惑地问,“爹为何以此物送人?” “不过是多年以前的朋友,十几年未见面不知他还记不记得我。” 不一时少年已经从后院里出来,清秀的脸上浮出了一丝微笑,“我父亲请几位进去。” 穆念雪随着父亲踏进了后院,竹林旁一位中年人正晒着草药,眉目似被墨漆过了异常浓黑好看。穆二老爷称谓了一声,远远地道,“老先生还记得我吗?” 中年人回头一笑,将手下的草药都铺匀了,“之前不记得,见过了那片黄叶之后就记得了。怎么,今日还让贫道给你算上一卦吗?” 原来这位中年人先前是道士出生,后面因缘得见穆二老爷,给他算了一卦。从此以后也不再做道士,转为学医。 “今天倒是不必了,我领着小儿来是想让你帮忙看看他的。”穆二老爷说完就将穆念辰推向了中年人。 中年人也早就看出这位六、七岁大的孩童眼神呆滞,恐怕有些智障。伸手接过来先是查看了他的眼睛,又用手指按了按他头上的穴位,灰白着摇了摇头,“不中用了,恐怕到老都是这样。” 说完又将穆念辰推了回去,穆二老爷听了不禁失望,“就没有好办法了吗?” 中年人摇了摇头,表示无能为力。穆念雪咬了咬牙齿,声音恳切,“求求老伯伯再想想办法吧,无论如何我们都要试一试。” 中年人看了穆念雪一眼,没有说话,反而向穆二老爷问道,“这是你女儿吗?” 穆二老爷应道,“是,有什么不对吗?” 穆念雪感觉中年人话里有话一样,一双美目好奇地看着他,却听那个人道,“我之前给你算的那一卦你可有什么想法?” “你算得很对,自从三年前我做了工部尚书一职后就没再加官进爵过,且家里与朝廷上的事纠纷不断,爱妻亡,幼子痴,女儿的婚途也遭到了阻碍。你极能算到此劫,必然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化解?”穆二老爷顿了顿又推翻了前头的话,“只要你能救醒幼儿,我再无他求。” 中年人摇头叹了口气,“我早就点明了此劫,你偏偏不相信,现在我哪里还有什么方法?甚至我最后奉劝你一句,趁早辞了官位告老还乡,那么你的结局也不至于如此惨淡。” 穆念雪一直静静地听着他们的谈话,虽然有些不懂,还是琢磨出了些东西,这位老先生可以预测未来吗? “你若是舍不得官位,将她留在这里也可以免除祸患,甚至可以医好你的儿子,你愿意吗?”中年人见穆二老爷不答话,又指着惊呆了的穆念雪道。 第一百一十章 误会 “你若是舍不得官位,将她留在这里也可以免除祸患,甚至可以医好你的儿子,你愿意吗?”中年人见穆二老爷不答话,又指着惊呆了的穆念雪道。 “这是为何?”穆二老爷很难做出决定,官位自然是不能辞的,穆家已亏空多年,大哥不务正业,三弟又荒淫好色,一家的重担全部压在他身上。若是不在官场上经营,穆家何以能保到今日? “你不肯就算了吧,我懒得同你多说,来人,送客。”中年人板了面孔,转眼就翻脸不认人。 “等等,爹,我愿意留在这里。”穆念雪心疼地看了幼弟一眼,不过是不能嫁人么,她愿意牺牲。 “雪儿,你考虑清楚了吗?”穆二老爷两边为难,就算是治好了念辰,他以后也见不到女儿。 先前的少年从前院里出来了,父亲先要送客此时却转变了主意,“你放心,我一定不会亏待你女儿,就让她跟着我学艺吧,在这里清心寡欲总比回到京城的日子强。” 穆二老爷将问询的目光投向女儿,穆念雪点点头,暗自下了决心。从此离开了穆府是她企盼的心愿,只是云峥,她的云峥,以后就无缘了吧? “你儿子可以暂时留在这里,等我替他疏通了经脉你再领回去。”中年人沉着的目光看了穆二老爷一眼,打了个‘请’的手势。 “如此多谢了!”穆二老爷是个讲信用的人,答应别人的事情不会反悔,因此口里说出的话略带了苦涩。 *** 这一次的决定是突然的,穆念雪一件衣裳都不曾带来,栖月也没有跟在身边。暮色四合的小院子里偶尔听到几声雅雀叫,林子静谧异常,与此同时穆念雪心中正是不好受的时候,想念父亲、想念栖月、想念原来的小窝,好在身边有念辰陪伴着她。 过几天连念辰也走了,就只剩了她自己。穆念雪从未想过要与这里融为一体,今时今日却不得慢慢去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 身后有轻巧的脚步声,白天在前院看病的少年走到了穆念雪身边,未说话却在她身旁坐了下来。穆念雪感到有人声转头看了一眼少年,发现少年也在看她,随后就移开了目光只听到清澈的声响,“你若是后悔了跟师傅说还来得及……” 开口竟不是来安慰她的话,穆念雪很惊讶,随后下定了决心一样摇摇头,“不,我要留在这里。” 少年又没了声音,只是仰头望着星空,告诉穆念雪哪一颗是启明星,哪一颗是北斗星。穆念雪想起了少年的问话,疑惑道,“怎么,那位大伯不是你的父亲吗?” 少年摇了摇头,沉默的眼眸里潋滟着星辉,“不是,我父母得瘟疫死了,是师傅救的我,传医术教我救人。” 穆念雪不想身旁的人身世这样惨淡,道了声歉才问,“我应该叫你什么?” “我叫空明,师傅说这样可以化解我人生中的逆事,你叫我明子就好。” 穆念雪听了空明的话突然就对旁边的人产生了好感,回头也跟他说了自己的名字。少年默默地记在心中,却不敢轻易唤对方,道了声夜深了回了屋子。 次日晨起,中年人给穆念雪带了两套朴素的衣衫,敬了酒进行了拜师仪式。堂屋正桌上中年人捧着穆念雪敬的茶水喝了一口,“你以后也跟着空明一起叫我师傅吧。” 穆念雪答应了‘是’,中年人又道,“在这里你不用拘束,随便说什么做什么都行,有不对的我会指正。” 随后的几天,穆念雪真的感到了轻松与自在,不必去计较深闺女子该学的东西。甚至还天天跟陌生男子见面、说话,在同一个锅里吃饭。这要是被老太太知道了,不知要气成什么样子。 穆念雪伏在清澈的池子旁洗着衣裳,情不自禁笑出了声,空明跟在她身后问道,“什么事情这么好笑?” “没什么,想起了之前的事。”穆念雪穿着一身素衣,周身秀雅的气息并不曾减少,反而更衬托得灵秀了些,像极了山村间欢笑的燕子。 “我来吧。”少年接过了穆念雪手上的衣裳,前后搭上竹竿将湿衣裳晾上去。他知道新来的女孩儿是大户人家养的闺女,平时怕只是动动针线,没做过什么粗活,他能做的就多做一点,以减少穆念雪的负担。 “谢谢你。”穆念雪迎着阳光笑得开心,起初她还有些不习惯别人帮忙,但是竹竿支得实在是太高了,她踮起脚跟都够不到。 “以后不必说谢字,对我来说不是很难的事情。”少年眉眼微眯,竹竿是他故意搭高的,因为有一次看见了她踮脚晾衣的倩影,心里不自觉就对这位新来的女子产生了好感,情愿每天都这样帮助她。 *** 云峥次日清晨到春香楼走访,彼时花魁紫苏还赖在床上没有起身,云峥一袭纯白的锦衣站在屏风后等待,帘子里传来女子娇慵的声音,“进来,又不是没看过。” 云峥微微咳嗽了一声,含糊地道,“怕是不方便吧,说吧,找我什么事,我听得到。” “真是不解情趣”女人娇嗔了一声,里面依稀响起了窸窸窣窣穿衣之声。一会儿功夫,女子收拾妥当下了床,看见云峥就想扑上前去拥抱。 “这不太妥当了吧?”云峥皱起眉头,后退了两步,实在是怕了这位紫苏姑娘。但是因为四皇子元晔,又不得不出入春香楼。 “有什么不妥当,难道你还怕被人看见?”女人撤下了面纱,对云峥展颜一笑,妩媚的面庞上多了两个梨涡。 云峥没再理会紫苏的玩闹,反身坐在了椅上,“过些天我就要回京城了,你有什么话想说的就快说。” 紫苏刚刚还微笑的面容就换作了梨花带雨的表情,连见惯了的云峥也不得不叹服青楼女子变脸之快! “听说他都成亲了,我还有什么话想说的,不过请你带句话过去我死了心了。”紫苏掉着眼泪,伤心之情怕也不是装的。 “他也有不得已的时候,这次联姻是父皇一手安排,你应当理解……”云峥有些不好意思,说起来元晔娶侧妃是他一手促成的。 “他曾说为了我永世不娶,现在倒好……罢了罢了,男人就是薄情!”紫苏哭了一会,突然眼睛一亮,贴到了云峥怀里,“不如我随了你吧,反正你还没娶妻。” 云峥吓了一跳,看着楚楚可怜的紫苏姑娘连连摇头,“不成,我已经有未婚妻了。” 紫苏突然就想到了昨日晚上来的那位姑娘,心情变得郁闷之极,闪身离开了云峥的怀抱,“哼,都是狠人心肠的……” “你要是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云峥料到紫苏没有别的事情,只是与他玩闹,站起身就要告辞。 “我问你,我妹妹嫣然在你家还好吗?你有没有真心对她?”紫苏擦干了泪水,突然正色起来。 这正是云峥不想面对的,若是当初不被元晔取笑,他怎么可能做出如此糊涂的事情?随口搪塞道,“她好好的,你不用担心……” 话未说完就急着走了,来到穆念雪常住的客栈却碰不到她的人影,栖月也不知情况,此事穆二老爷谁也没说,只当隐藏了女儿。 “雪儿呢,她究竟出了什么事儿,你快说实话!”云峥才寻了三次空后,终于来了怒气,直面着栖月让她讲出实话。 “我、我也不知道姑娘去了哪里,老爷只说是安全的地方,叫我不要操心。”栖月还是第一次面对发怒的云世子,心急地说话都磕巴起来。 “那你再想一想,她不见之前有什么特殊的表现,或者她去过哪里?”云峥抓着栖月的双肩,十指捏得紧紧的,态度严肃地忽略了她并不是自己的丫头。 “姑娘她去过春香楼,见过那里的花魁紫苏姑娘”栖月突然想起来,将知道的事情告诉了云峥,“对了,紫苏姑娘不见客,她是拿着公子赠她的玉佩去的。” 云峥松开了栖月,一拳头重重的捶在墙上,反身又往春香楼跑去,心里笃定一定是紫苏对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雪儿才误解了他。 大力推开了房门,云峥不顾紫苏正跟恩客交杯把盏,冲过去就捏住了对方的手腕,“前几天晚上是不是有个姑娘来找你,你对她说了什么,说了什么?” 云峥是有武功的人,手上也用足了劲道,将桌前正欲饮酒的恩客也吓到了。 “我,我什么都没说,只告诉她我跟你认识……”紫苏睁大了眼睛,连声逼问她的云峥像极了一只发威的老虎。 “你最好没说什么……”云峥松了手,匆匆地出了春香楼去寻找穆念雪,只是夜幕垂落之时依旧没看到她的人影。 *** 池塘边上,穆念雪坐在石桌旁任清凉的风吹着她的发丝,手中摩梭着玉佩,直到手掌上的温度将玉佩暖热。 “你的家人会想念你吗?”寂静中,明空突然发问。 第一百一十五章 嫁祸 穆念雪向后靠了靠,能站多远就有多远,不是她铁石心肠,只是这种人害人又害己哪怕目的是为了对付柳氏,也不该将其他人牵扯进去。 清菱弯起嘴角略笑了笑,眼中闪过一抹狠毒,知道自己计划失败,所幸指着穆念雪的方向道,“老太太问我何不去问问你的乖孙女,毒害穆念荃的就有她!不信,你们去她茶杯里看一看,还有衣柜里面的药箱,所有的药物都是她一手提供!” 穆念雪倒退了两步,这个人红口白牙说的都是诬蔑她的话,她要怎么解释众人才会相信跟她没有关系? “你们若还是不信,可以去我房间里搜搜裹腹的绷带,看到那个你们一定会相信一切都是她在暗算,我不过受了她的挟持才迫不得已!” 穆念雪的脸刷的一下白了,难怪之前她来找自己求救,是为想出一个办法自救,知道她跟柳氏之间有深仇大恨,不怕别人不相信!她去扬州那么段时间没回来,清菱自有机会来到漓雨苑中作案,早早地将药材都准备好。 “你、你!”老太太的中风突然又发作起来,点着穆念雪的手指不停地颤抖!口里支支吾吾再说不下半截话。 柳氏更是气恼过度,将贱婢说的话都听进了耳中,突然来到穆念雪身前抡起巴掌就是一耳光,巴掌还未落下去,穆念雪用力握住了柳氏的手腕,“姨娘好好想一想,谋害你儿子的会是我吗?我跟栖月远去扬州,屋里的丫头走的走、卖的卖,我有什么能耐千里迢迢传话过来让穆念荃跟清菱通奸?” 趁着柳氏思虑的瞬间,穆念雪好言提醒,“你最好问问清楚清菱,她都诱惑过三少爷几次?才让他这样虚胖,神志不清的?” 柳氏的目光痛恨起来,回身走到贱婢的方向提腿就是两脚,尖尖的鞋子刚好踢在清菱葵水大流的肚子上,踢得她全身冷汗、伏在地上直哆嗦。 柳氏还不解恨,狠狠向后拽住了清菱的头发,呼呼扇了两个耳光骂道,“贱婢,你还有何话说?” “当然有,你不是很恨我吗,生怕我哪天不死霸占了老爷,你给我的那些东西都是慢性毒药,我一点都没吃统统给你儿子吃了,为了不让他说出来我特意在林子里诱惑他,很早很早就开始了,你儿子已经离不开我……”清菱疯狂地大笑,这几句众人也都听见了,臊红的脸都没处放。 清菱地自白换来的是柳氏对她的蹂躏,这一次不是拳打脚踢那么简单,柳氏发了狠令,“将这丫头的舌头打钉、我要让她永世不得说话!” “太太,我还有一句话,自作孽不可活,将来你的下场跟我一样!”清菱极快地从衣袖中摸出一块薄薄的玻璃碎片,自己划开了喉管血喷涌而出、溅了满地。 众人哗然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清菱,白眼珠子翻着,似是生生不能放过自己仇恨的人。柳氏险些晕倒在地,初晴走过来忙扶住了她。 地上的血迹还没有清理干净,四皇子府就传了喜帖过来,称四皇子侧妃已有身孕,特请诸府的女眷去参宴,并且特意点明了穆念雪也必须在内。 这真是白事刚过,又来了喜事。在老太太的示意下,众人哄得散了,谁也不愿留在存菊堂院外,徒遭是非。穆念雪回到院里,栖月才拍着胸脯道,“姑娘,刚才真是惊险,清菱转身就将目标对准了您,这种人实在没什么好怜惜的。” 穆念雪自顾自坐下来,喝了一口杯中的茶,觉察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吩咐栖月道,“你去看看柜子里面的药箱真的被人放了别的东西进去?” “姑娘说糊涂话”栖月并没有动身,反而笑道,“都隔了好几个月的东西,奴婢一回来就吩咐人全部扔了,这些全是从扬州带回来的,绝不会有问题。” 穆念雪总算轻舒了口气,就算当时有人要察看,也必定不会让清菱的目的达成,身边幸好还有栖月这样谨慎的人,为她省了很多麻烦。伸手招了栖月过来,全心全意地道,“你比我大一岁,也快满十六了吧?趁着这段时间我有空还能帮你挑挑好人家,将你奴籍除了,日后平平安安的过活,也算是了了我的心愿。” 栖月听主子的话不对头,眼眶里已然盈满泪水,“姑娘,你这是说什么话?什么给我找个找个好人家,姑娘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傻瓜,做大户人家的侍妾真的好吗?夫君不是属于一个人,内宅里有那么多明争暗斗,我不想再让你为我涉险。”穆念雪这些日子想了很多很多,假如她是要嫁给云峥的,那么栖月必会成为通房丫头。她对她的诚恳穆念雪自然了解,只是担心某一天会中了别人的离间之计,岂不是毁了主仆友谊之情?再说,嫁到王府日子并不是那么好过的,甚至比穆府还要血腥,她不能清静,她的丫鬟却还要享享一世清福。 “我知道姑娘是为我好,但我从小家世不好,八岁时母亲去世来到穆府,如今哥哥已经婚嫁,家里只有一个凶恶的嫂嫂,我跟他们早已经脱了联系的,如今也不想回去再找他们。好姑娘,我不求什么,只求每日陪在你身边,直到死的那日才算结束了。” 穆念雪被她一声祈求也感动地泪水盈眶,有仆如此她还能说什么呢? 栖月擦干了泪水,从衣柜里找出几件新的衣裳,“姑娘,明日去四皇子府要穿哪一件衣服?” 穆念雪随手一指那件水红的,想到云峥可能会同去,同时也想到了田蒙。栖月将水红绢纱绣丝群拿出来备在旁边,又在装饰盒里挑了几样首饰,回过头但见穆念雪一副苦闷的样子不免笑道,“姑娘若是想躲避什么人的话,何不去找四皇子侧妃说话?那里总没有人敢打扰。” 次日,穆念雪一早就起来梳妆,搭配好的衣裙叫人眼前一亮,比之平时又多了几分娇俏可爱。手腕上戴着云峥送她的玛瑙玉石珠子,颈上戴着标志穆府式样的项圈,乌黑的随云髻上点着珠钗,如同星光般闪闪发亮。 此次宴会,穆念雪是用了心的,不仅仅是因为云峥在,更重要的是她要在世人面前展现她的风采,还要撇清与田蒙的关系。 王府的马车辘辘而行,在穆府的门槛前停了,车外的小厮去传穆念雪,让她提早跟世子爷一起走。穆府原本自备了马车,没有哪个未婚的姑娘家跑到别人的车上去坐的,但穆念雪偏偏坐了,自从扬州回来她就改变了以往的行事方式。什么名节、规矩都丢到了一边去,她若是再规矩,恐怕有人骑到她头上来。 四皇子侧妃有孕,这本来是好事,老太太原打算要去的,现在病情发作只能躺在床上,王善保家的还告诉她,“我派人去三姑娘房里查过了,并没有什么有毒的药材,老太太宽宽心,一切都是清菱那丫头胡编。” 如今清菱已自裁,老太太只能干干地吞下这口气,也幸好他的宝贝孙子有惊无险。既然自己不能去,便嘱咐三太太带着穆念雪、穆念秋、穆念媛三个女孩子去。柳氏则留在家中好好处理杂事。 王善保家的又道,“老太太,三姑娘已经乘了世子爷的车早走了,这会子怕是到了四皇子府。” 老太太才松懈下来的心又揪紧了,痉挛起来的枯骨手臂紧紧拽着床单,骂道,“无德的小蹄子,跟她娘那时一个样……”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老太太在王善保家的搀扶下剧烈地咳嗽起来。 穆念雪与云世子坐在同一辆车里,因有轿帘搭着,云峥已经拦腰抱住了自己的未婚妻,打着商量道,“雪儿,我已经同皇上说了你我的事,你是现在就嫁给我的好,还是等过一段时间?” 明亮的眼眸邪邪地笑着,好似故意在调教自己的未婚妻。穆念雪小手擂了云峥一拳,还未擂到实处,就被云峥抓住了手腕,随之而来的是一次报复性的亲吻。舌尖微微抵在穆念雪樱桃小口中品尝,直到怀中的小女人不能喘气了才放了她。 这件事情云峥早已思虑周全,只等穆念雪满了十五岁宫中就下达圣旨,到时候母亲再不愿意也得愿意了。也就是说入了新年之后,怀中的人就可以完全属于他了。 “那,等我嫁到了你家,你可不能欺负我。”穆念雪娇嗔了一句,微微推开了云峥。 “好,白天不欺负,晚上欺负。”云峥咬着舌,故意逗弄着怀中的人儿,两个人正在车里打闹着,外面有小厮禀告道,“爷,四皇子府到了。” 云峥正经起来,扶着穆念雪下了马车后又一人坐上一抬软轿往园子中行去。四皇子府穆念雪曾经来过,如今再一次进门望着满眼的繁华不禁感叹,不过几个月这里的变化就如此之大。刘殷璇从无宠到怀孕,是不是也经历了诸多选择? 第一百一十七章 离间 穆念雪蓦然就愣住了,她什么时候惊动了这位看似一般却手段非常的环妃娘娘了?不得已从小凳子上立起来,快速吞咽了口中的食物,再慢慢移步到主桌前十分有礼地见过了几位位份高的太妃、命妇。 环妃娘娘戴着长长指甲套的手已经轻轻捧起了她的脸,这个动作看似亲密,穆念雪却没来由的担心,若是指尖不小心一划,细嫩的皮肤估计是要破相了,不止破相或许还会留下疤痕。 穆念雪不知环妃娘娘是什么意思,她只是小辈也不敢避让,只听得眼前带着阵阵香味的人夸赞了她两句,才松开了她的脸。 然而随即又拉住了她的手,似话中有话地叮嘱道,“这双手算是保养得不错,若是它跟错了主人也算是可惜了的,半辈子受劳苦不说,还要受别人的诋毁和讽刺。” 穆念雪一声也不敢吭,环妃娘娘意寓指的是什么她一点都不明白,临走时四皇子府内一个小丫头跟过来,“娘娘的话你可明白意思?” 穆念雪请带话的丫头言明,那丫头果然提点了几句,头也不回地走了。穆念雪独自坐上车轿等到回到府上才略略想明白环妃话里的话。 马车行到半路上,身后突然听到田蒙大声叫嚷的声音,“雪儿姑娘,等一等,咱们的话还没商量完呢,你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啊?” 穆念雪真想将双耳堵上,车帘外孙小叩了叩车门在外头探头探脑地问,“姑娘,咱们停吗?” 孙小是云峥的贴身小厮,云峥未能用宴就因急事被唤走了,只留下孙小看护未婚妻。 身后的声音还在叫唤,穆念雪狠了狠心吩咐,“不停,绕着街道走两圈,等甩远了再回府。” 孙小按照吩咐,顺手抽了棕马两鞭子,马车跑得快了起来,身后果然没了声响变得静悄悄的。 回到穆府后,穆念雪也没打算请安,直接回漓雨苑,栖月派来的小丫头却告诉她,“姑娘,大少爷回来了,老太太传您过去呢。” 穆念雪第一个想法便是会找她要银子,还没想出个万全之策,老太太身边的嬷嬷王善保家的亲自来知会,“姑娘,您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老太太特意嘱咐我叫您过去呢。大少爷有段时间没见你,心里头着实挂念。” 穆念远会挂念她?穆念雪才不相信呢,不过终究还是移了步子,来到老太太的病榻前十分不情愿地请了安,才看到身旁的大哥穆念远。 穆念远刚从牢狱里出来,虽然身上已经套上了原先的锦服,不过到底是受了苦的,整个人晦暗消瘦,还有些无精打采,但是见到穆念雪是很高兴地,十分亲热地招呼,“三妹妹,你可算是回来了,今日大哥能站在这里可真得谢谢你。” 说完竟向穆念雪鞠了一躬,看样子也不像是装的,举止十分真诚。穆念雪不解,老太太支起了半个身子,面容和缓道,“好了,你们晚饭再聊,三丫头虽说是功臣,你大哥哥回来连眼睛都没合就赶过来问你。还是让他回去休息够了再说话。” 穆念雪不知道她立了什么功,更不知这一家人在她眼前又演什么戏,浑身疲乏得紧,也回去了漓雨苑。 见到铺床的栖月就问,“你这半日都没出去,可听说大少爷为什么回来,不是缺银子吗难不成补齐了?” “没听说这话,我只看到大少爷回来时是坐的大皇子的马车,外头有太子的标记。姑娘又作何感想?”栖月闲闲地问。 穆念雪突然就觉得有一丝灵感撞击在心坎上,这莫非就是跟环妃娘娘的话有关? 穆念雪还在绞着脑汁想事情,突然门外就有小厮喊人,栖月出了院门一看神色颇急,“姑娘,是田府的人。” “有何事?”穆念雪就怕栖月说是来提亲的,弄得她全身心都焦躁起来。 “田蒙被人打了,头上被砸了个窟窿,田府的人是上来问罪的。姑娘,这可是你做的?”栖月还在问话,但见主子脸上显露着惊讶,也就知道了真相。 “当然不是我,我倒想知道这是谁做的”穆念雪看了眼栖月,急着问,“对了,老太太那边可派人去说理?” “去了,是大太太带的人过去的,正跟田家那边吵得不可开交呢,姑娘你听听——”栖月指着梨园外一丛林子屏声敛气。 穆念雪听了半天,声音断断续续传进了她耳中,大太太谁没说话,可她的陪房说话了,不过是指着歪理死不承认。田家的人无法,只得领着受伤的田蒙回府了。穆念雪心里暗暗地高兴,这次田蒙再也不会来纠缠她了吧? 转念一想却不知谁在暗暗帮她,莫非是云峥?穆念雪觉得不太可能,这不太像云峥的作风,况且他没吃饭就回府了,怎么就那么准时赶上那个时刻? 不过这一次老太太总算将她当了自己人一回,连声儿都没知会就直接将闹事的给撵走了。若是往常,怕是早将自己交出去了吧? 没过多久,三太太带着穆念秋、穆念媛回来了,府里热闹起来,花厅里摆起了桌子以备晚上庆贺穆念远平安回归。 栖月给穆念雪单衣外又套了一件披风,以防备她夜里吹了凉风着凉,园子里日头还未落下去,天空却明显暗了,有萧瑟的风在徐徐吹动花枝渐败的梨树。 突然想起一事来,穆念雪问道,“对了,你可知穆念秋的腿是怎么受伤的?” “听说是跟曾家的姑娘一起去玩儿的时候吧,在路上不小心摔伤的。姑娘怎么问起这个?”栖月好奇地问。 “没什么,突然想起来。”穆念雪随意而答,将目光移向了火红灯笼的花厅。 花厅里十分热闹,穆念雪感觉到了回归以来久违的喜庆。席上不分男女,只分长幼,大老爷带着众兄弟在一边坐,老太太带着孙儿孙女靠着门厅,另外还有太太、姨娘们。如今大房独掌大权、穆念远又回归,可谓是天大的喜事,就连一直默默无闻的穆念池也身着茜红的雪纱印梅花纹的衣裙,看起来活泼俏丽了许多。 而刚刚相反、觉得一脸晦气的是二房柳氏,穆念秋没与云世子搭上话,又不得环妃娘娘看重,心里正懊恼着。 虽然发生了下午那件意外事件,众人还是当没有发生一样将穆念雪捧为上宾。坐在角落里的穆念秋脸色一阵煞白、眼角斜着,比吃了苦药还难看。而旁边坐着的是来府上做客的陆芸湘、陆宇枫两兄妹。 陆芸湘一直闷闷不乐,跟周围的人没打什么招呼,陆宇枫也好像想着心事,桌前十分安静。穆念雪觉得不对劲,一瞥眼就见宇枫表哥袖外露了一大截丝帕出来。 穆念雪刚要去问,穆念远已在对桌举起酒杯,“来,这次我要敬三妹妹一杯,不是你我不能好好坐在这里与姊妹们喝酒。” “大哥哥请把话说清楚,我怎么听不懂?三姐姐可是什么都没做,一分银子也没出呢。”代替穆念雪问话的却是穆念秋,她已是沉不住气了才当场挑拨穆念远的话。 柳氏远远地瞪了穆念秋一眼,老太太则脸色一沉,开口就教训,“四丫头不得无礼。” 穆念秋哼了一声没再说话,穆念远却似调理着整个桌上的气氛,先是向老太太道歉,后是给穆念秋赔礼,“此事怪我没有将话说清楚,三妹妹怕是蒙在鼓里。大皇子能救我出来全是看在了云世子和你的面上,知道你们不久就要定亲了,家里也不能不齐整。因此念在往昔之情上才网开一面。” 此时不止一桌子上的人都听愣了,连穆念雪自己也听愣了,大皇子怎么是看在她和云峥的面子上才救人出来?还有她跟云峥什么时候准备定亲了?不说庚帖没送过来,连八字还没一撇呢。 穆念秋气得够呛,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没再吭声。席上有人举起酒杯,以此来庆贺。陆宇枫深藏在袖子中的丝帕却在此时掉了出来,众人看得清清楚楚,那白色绸缎中间绣了个“琴”字。 “陆表弟可不是有喜事了吗,更值得庆贺!”穆念远话锋一转,将视线移到了陆宇枫身上。 陆宇枫十分紧张地收起了桌上的帕子,不说话脸先红了,这些小细节全部没逃过穆念雪的眼睛,想宇枫表哥平时是怎样一个随意的人,又怎会像个娇羞的姑娘家,必定是曾若琴施尽了手段才让陆宇枫迷恋于她。 不行,她要尽快阻止这段孽缘,用什么办法阻止呢?劝服宇枫表哥怕是没有用的,方法只能用在曾若琴身上。 吃了晚饭后,府里的人都散了,陆芸湘陆宇枫连夜赶回府,这在原来是不必的,只是姑太太看在陆芸湘的亲事上,公孙贺毕竟是名门望族,一个姑娘家定了亲在别人家里留宿传出去怕是不好。 这短暂的时间,穆念雪也来不及跟陆芸湘说什么,离别时才伏在穆念雪的肩上说了一句话,“雪儿姐姐,我不想嫁。” 第一百一十八章 约会 明知道没有法子拒绝这桩婚姻,穆念雪依旧极力劝慰着陆芸湘。让她放宽心,或许这个公孙贺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他已经找我谈过了,他也不想娶我,但是没有办法。”陆芸湘低语。 穆念雪听得糊涂,原以为不愿嫁只是陆芸湘一方,原来两边都不如意,“他有说什么原因吗?是什么使你们联合在一起的?” 陆芸湘摇摇头,“没说,是宣懿太妃做的媒,说我们两家近,都是武试出家,关系好。” 穆念雪犯难道,“为何当初不拒绝呢?” “没用的,现在田蒙的父亲权利倾天,兵权都归他所管,宣懿太妃虽说是老皇妃,却是田蒙父亲的姐姐,服侍过先皇的。即使当时不答应,圣旨传下来也是要我们两家和亲的,只是到那个时候脸皮会撕破,我父亲也难做人。”陆芸湘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姑太太已经跟老太太续完话,招手让陆芸湘跟她回去。 穆念雪是在迷蒙的夜色中看着陆芸湘孤单的身影走远的,古今有多少儿女的幸福生活是毁在媒妁之言上,而破坏芸妹妹幸福生活的不是父母不是家里的族长,而是一个外人!现在穆念雪算是懂了田蒙的父亲为何使两家联姻,都是为了增强自己的实力,准备三年之后的造反! 她原以为她能够阻止的了这一切,原来一切只是妄想,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姑母一家堕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疼痛的感觉一阵阵袭来,穆念雪差一点站立不稳,还好是身后的栖月扶住了她,“姑娘,你没事儿吧?” “没事,我们回去吧。”穆念雪稳了稳脚步,向前走去。身后似乎传来不屑的轻哼声,穆念秋对今日穆念雪的所作所为嗤之以鼻。有钱了就了不起了吗,有钱了就一副高傲的姿态吗,假惺惺的样子给谁看哪? *** 姑太太的马车行到一半的路程,陆宇枫回转了身,姑太太不明情况向外喊了一声,“宇枫,天都黑了,你还去哪里?” “娘,你先跟妹妹回去吧,有样东西我落在舅父家了,很快就来。”陆宇枫随口一应,身下的马骑得更急了。 姑太太无法,只得重新钻进了车里安慰苦闷的陆芸湘,“湘儿,娘看那公孙公子相貌堂堂,又有一身武功,不比你爹当年差。人家又是殷实人家,人也是正经人,不缺胳膊不缺腿的,也配得起你。夫妻感情是慢慢磨合的,等你嫁过去了自然就懂了。” 陆芸湘心里却没有一丝改观,她哪里知道那个公孙贺早就有心属的人,是他自己不敢高攀才勉力答应了这门婚事。她若是嫁过去,对一个自己不爱、又不爱自己的人有什么意思?连说一句话都是多余,更何况是一辈子的生活?还有,他们一家上有老、下有小,要服侍一大家子人,这种生活她不愿意! 姑太太见女儿神色不好,不但苦闷还有恼恨,不由叹了口气,“娘一切都好,唯有两个心愿让你跟你哥自在美满的生活,现在你跟你哥的婚事都让娘头疼。” “哥哥怎么了,不是说好的有许家的女孩相配吗?”陆芸湘诧异,为着恼自己的事情,哥哥的事都没上心。许家与陆家说好定亲的事还是上个月末的时候,这中间难不成又有什么变卦吗? “定是定了,女方后面不知又如何毁了,媒婆连说了三家都是这样的结果,我的心都快操碎了。” 马车得得的前行,漆黑的夜色中没有一丝光亮,唯有陆芸湘手上提的一个玻璃灯笼勉强照亮着车内。姑太太斜斜地躺在靠垫上,心里对儿子的动向还是有所了解。女孩儿毁婚以来,陆宇枫就跟这个曾若琴相处甚密,今夜也极有可能是找她去了。姑太太闭了眼,难道以后真的只能找曾若琴做媳妇了吗? 若是在以往,曾家的闺女漂亮、大方、更重要的是懂礼,可这一日日的看来真实情况却不是这样的。隐藏在她内心深处的更有毒计与虚荣,这样的女孩她不但看不上,还有些后怕。更何况曾若琴早在以前就颜面尽失,身子被男人看光了。 陆芸湘反过来劝慰着姑太太,“娘,您别心忧,哥哥总能看上个如意的。” 陆宇枫将打着响鼻的马儿栓在曾家附近一棵树上,在外面略等了半盏茶的功夫,门口果然探出了个人影。 “公子,陆公子——”有清脆的声音在唤他。 陆宇枫答应一声,疾步走过去,丫鬟已将陆宇枫让进了屋里,“我家姑娘在院子外等着公子,快随我来。” 陆宇枫反倒站住了脚,有些不好意思,“这不太方便吧,还是请曾家小姐出来,我们在外头说几句话就好。” “你这呆子,我家姑娘为了公子已经不要女德礼仪了,你还顾忌个什么?”丫头伸出拳头当胸锤了陆宇枫一下,只听宽阔的胸膛发出一记闷响,眼前细鼻子细眼的丫头倒笑了,一把牵住了陆宇枫的手,“快跟我来。” 陆宇枫当下触电般缩回了手,只道,“你在前面带路就好,我自己来。” 不一时,丫头才将他带进了一个院落,曾若琴只穿了白色褥衣系了件披风在外面等待。等陆宇枫看见她这身打扮心里又是一吓。 “宇枫,你来了……”曾若琴低着头,羞答答地说了一句。 这样的表情将陆宇枫迷得七荤八素,他还是喜欢含蓄一点的女孩,刚才那丫头实在太大胆了,若琴也穿得太露骨了些,不过还好,她的人还是没变。 “若琴妹妹,我、我是不是耽误你睡觉时间了?”陆宇枫瞅了曾若琴一眼,但见她衣着都是睡衣,发髻、妆容却一点都没变,未免感到疑惑,寒风一吹身前的女子打了个哆嗦,竟向他怀里走近了两分。 “你,冷不冷?”陆宇枫禁不住心惊肉跳地感觉,干巴巴地问道。 “嗯。”曾若琴点点头,很自觉地双臂一伸,抱住了陆宇枫的腰身,“公子可还记得当日你从池子里救我起来的场景?” 陆宇枫身体被曾若琴触到的地方微微一麻,想起那日他的确是近距离抱住了浑身*的若琴,这样一撩拨他身下便有种发烫的感觉。将曾若琴移开了一些,好使自己冷静下来。 “怎么了,看你,额头都冒汗了。”曾若琴温柔地伸手,为陆宇枫擦着汗水,衣袖上的香味也一丝丝浸入陆宇枫的鼻孔。 陆宇枫今日感觉很奇怪,却又疑惑着不知为什么,曾若琴有些难为情地问,“宇枫,人家的心意早就是你的了,从你那日救我时,才有了我曾若琴的今日。宇枫,你还在为难什么,人家什么都愿意给你,你还不来我家里提亲?要我、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陆宇枫听得这么说,心里就糊涂起来,他明明记得他救若琴起来后,若琴的母亲还跟穆家吵了一架,雪儿妹妹也说过曾若琴是为云世子才来穆家。眼下怎么全变成他了? “我回去,这就跟母亲商议。”陆宇枫答得有些结巴,表情不像以往那么迷恋。 “等等”曾若琴在颈后解着什么绳子,突然握住陆宇枫的手臂将它伸进自己怀里,不一时从陆宇枫的手上抓下了一件彩绣肚兜,还带着温热的气息,“这个一定要珍藏好,不要给外人看到。” 陆宇枫的手似被火烫了,抓着那件肚兜不知所措,恨不能立刻就撒手扔了它。可当着曾若琴的面他又做不出来,只好收在了袖子里。 曾若琴见他不是贴胸收藏,心里不免失望,但还是问道,“宇枫,把你的汗巾子给我吧?” 陆宇枫接了人家的肚兜,还私闯别人家的内宅,心里已经难安了。怎么可能愿意将自己的汗巾子给别人?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院外似乎有动静,凉亭那边传来扭门的声音。陆宇枫再也站不住脚,慌忙翻过了院墙逃了。 *** 次日,穆府大房忙碌起来,往外面送礼的送礼、收银的收银,最重要的是给二姑娘预备婚嫁的事儿。廊子上大太太拨人选花色的选花色,定首饰的定首饰,最喜庆的便是穆念池的生母周姨娘,每日里穿的花红柳绿、给老太太晨昏定省都是她,恨不得盼着秋试的日子快点过了,好让女儿及早嫁给状元郎。 穆念雪早早地起来,与二姐姐在老太太房里呆着,不一会儿就听到一个嬷嬷在门口喊,“远亲家的和袁秀才一家过来了。” “快去接。”老太太头一次对家境比自己差的人家客气,在安排二丫头的婚事前她的确找人替她孙女算过命了,得知穆念池是个富贵命心里也就放心多了。 袁秀才得了穆家的支援,再加上周姨娘私底下接济的那点银子让袁秀才家境好了些。母亲的病能有好药疗养,不再是日日躺在床榻上,袁秀才吃得苦中苦,又能感恩戴德,更加地勤奋学习。 将袁秀才的母亲用软轿抬进来后,穆念池的脸上就有些羞意,不敢出去面对未来的相公以及婆婆。两亲家在老太太屋里坐了会,吩咐传膳时袁秀才才与穆念池在廊下相遇。 第一百一十九章 赃物 穆念池为避嫌,不想与袁秀才在饭桌上相见,底下的嬷嬷偷偷地告诉她先回房里避着,等中饭过了再出来。袁秀才也不想引得穆府里的姨娘奶奶们关注他,只想从僻静地方弯到花厅,反正有带路的丫头就行。 两个人安着相同的心思,却不想在九曲回廊下遇见了。袁秀才知礼,先弯下腰与未来的娘子福了福,穆念池也娇羞的还了礼。彼此都没话说,穆念池恨不得立刻从他眼前消失了才好,心里面却又想起了自己曾为袁秀才纳了一双鞋。 看到亲手做的梅花簪戴在乌黑的发髻上,袁秀才空落的心也就满足了,退开一步让穆念池先走,“姑娘请放心,小生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穆念池迈开步子,又细声细语地回头道,“我给你做了一双鞋子,赶考前带上吧。” 说完也不等袁秀才反应,急急地向着自己的屋子走去,身着青色袍服的袁生还伫立在廊下看着远去的身影,心里阵阵暖意。 大约吃过午饭,穆念池才派着贴身丫头将做好的鞋子连着口袋里积攒下来的琐碎银子都给了袁秀才。袁母在穆府放心休养,袁生则背上行囊入京赶考。 穆念池这些日子是日日夜夜都休息不好,总觉得一颗心吊在空中,十分不安。为了打消心中不好的想法,时常去找穆念雪说说话,又或者去效劳效劳未来的婆婆。 袁母劳累了大半辈子,没有享过一天的清福,如今全靠她未来的儿媳才长了脸面和见识。原本生的就是慈善样,对待穆念池比对自己的亲生儿子还要好,恨不能反过身份来侍候媳妇。 周姨娘也乐得开心,女儿能有疼她的婆婆、相公,这是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三日后,袁秀才平安回归穆府,这回关心他科考成绩的不单单是他母亲一人,穆府上上下下的仆人都想打听个一二。 “这次出题全在小生把握范围之内,只等过些日子张榜的那天。”袁秀才说得胸有成竹,将寻觅的眼光投向守候在一旁却不敢上前半步的穆念池身上。 老太太十分高兴,与亲家商量了婚配事宜,想等着袁秀才当上状元的那天就迎娶穆念池回府,图个吉利日子。 这想法不止老太太期待,袁秀才更期待!人世中最幸福的日子莫过于金榜题名与洞房花烛在同一天了。当日请了姑太太一家来陪客,吃过晚宴后就着人送袁秀才及母亲回家。 陆芸湘还是闷闷不乐的,说起来公孙家的聘礼急早就下到了陆家,眼看着成亲的日子一天天迫近,陆芸湘的心似蚂蚁在爬。 趁着宴席上热闹的氛围,穆念雪轻悄悄地问,“你在意的那个人有什么反应吗?” 陆芸湘伤心地摇摇头,这件事情兴许那个人还不知道,就是自己的心思也不曾对他说过。如此下去,她唯有剃头做了姑子才能了结余生。 “你真是糊涂啊,为什么不开口说一说,兴许他的心意跟你一样呢?”穆念雪劝解道。 陆芸湘是彻底的不说话了,坐在席上肚子痛得厉害,既要忍受着心里面的煎熬,还要忍受初来葵水的折腾。 这一顿饭吃得很不自在,陆芸湘煞白着脸色草草就退了席,正想到一个舒适的地方歇一歇,院外就有个小厮来通报,“芸姑娘,外面有个人要找表少爷。” 陆宇枫今日有正事,跟着父亲在军营里整编军队,穆府的晚宴不得空儿入席,所以也就没来。陆芸湘捂着肚子问,“是什么人找他啊?叫他改日到府上登门吧,今日不在。” 小厮一脸急迫的样子,“人家等在外面,见不到人不肯走,芸姑娘你去见见他吧。” 陆芸湘无法,跟着小厮来到门外,却见一个人拿着一个包袱等在那里。看到陆芸湘出来打了声招呼,再一次询问了陆宇枫的踪影。在得知他不在的情况下才将包里的东西依依不舍地递到陆芸湘手里,还千叮万嘱地交代道,“请姑娘定要亲手交给陆公子,这里面是很重要的东西,一定不能损坏了。” 陆芸湘伸手接过来,又问,“是谁送过来的,报一声名字我好告诉我哥。” 送东西的却道,“是个熟人,陆公子只要看了东西就知道是谁了。” 陆芸湘拿着包袱进了门,迎面穆念雪走了过来,关切道,“芸妹妹,是什么人找你?怎么只吃了一口饭就下了桌子?” 陆芸湘举着包袱,因着穆念雪不是外人,老老实实告诉她,“我也不知道,是找我哥的,还塞了包东西给我说很重要。” 穆念雪一思虑微微地起疑,又多问了两句,劝解道,“姑母近日不正是担忧表哥的行踪吗?或许这包里的东西就可以解释,不妨先给你娘看看。” 陆芸湘也很奇怪哥哥的亲事为何几次告吹,听了穆念雪的建议将包裹递给了正用餐的姑太太手上,“娘,这是给哥哥的,您看看这里面都是些什么东西啊?” 桌上的人都停下来,看着姑太太手上的包袱感到诧异。顾太太却不疑有他,在桌下打开一看冷汗涔涔,只看了一眼就合上了,随手甩给了陆芸湘,“这包袱不能要,谁送过来的赶紧还回去。” 陆芸湘感到为难,这个时刻恐怕外面的人早走了,她要还给谁啊?穆念雪也百思不得其解,姑母脸上的表情也太怪异了,仿佛包袱里装了十条毒蛇一般可怕。可惜她跟陆芸湘都不曾打开看过。 “里面有什么东西,拿来我瞧瞧。”老太太皱着眉,将视线盯在了包袱上。 正此时,姑太太又问了一句女儿,“是谁送过来的?” 陆芸湘摇摇头,在母亲的首肯下将包袱递给了老太太。老太太不瞧不要紧,一瞧半边身子又哆嗦起来,众人更加起疑,一看那包裹里都是女儿家用的私人物品兼着两封信。除此之外,还有一对雌雄娃娃,光着身子抱在一起。 很明显,正是情侣之间的定情之物,看样子二人似乎已经同过床了,只等着下聘的日子。 这是哪家不知羞的闺女?老太太最是看重女孩子的名节问题,名节一丢跟勾栏里唱戏的妓子差不多。 当下桌上的人脸色大白,众人都只知道是送给陆家孩子的,却不知是谁送的。席上只有两个人猜到了,一个便是姑太太,一个便是穆念雪。 穆念雪一心想要阻止曾若琴与宇枫表哥在一起,原本打算在曾若琴身上下手,不想她自己迫不及待露了马尾,送些不恰当的东西给陆宇枫,还好被她发现了。 只是曾若琴这般识好歹的,为何有这样过分的举动? 姑太太这次下了狠心不会让曾若琴得逞,只等陆宇枫一回家就将包袱丢给他,让他从实交代案情。 陆宇枫在看了那些淫秽之物,又看了曾若琴写给他的情诗后曲腿跪在了母亲身前,“娘,我、我真的不知道情况,您别问我了。” 姑太太见儿子还不死心,立即叫陆芸湘帮忙搜房,看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果然就在床榻之下找到了一件肚兜及一双手帕。 姑太太见了这两样东西,一颗心沉了下去,看来二人的确是背着她做了不轨的事情。然而她却终究还是信任儿子的,又开口问了一遍,“你们是不是已经……” “没有,儿子还请母亲来为我做决定,您若是说应当那就下聘礼。”至此,陆宇枫已是十分后悔认识曾若琴了,那天晚上私下赠他贴身的肚兜已经感觉不对,而今又送来这些丢人现眼的东西,他真是看错了她。 “好,你既然这么说了,娘是一万个不同意她入门,随随便便一个女孩子也比她守妇道。这聘礼绝对不能下,明日娘就将这包东西亲自交给曾若琴的母亲。”姑太太似下了大决心,将东西重新整理好,还将那两件肚兜、绣了“琴”字的手帕也一并装在里面。 “娘,你悄悄地给曾若琴还不行吗?何必闹出来——”与此同时,陆宇枫还有些于心不忍,认为是自己害了对方。 “你怎么不想想你自己,别人送给你这个安的是什么心?不闹出来,以曾若琴的性格岂会善罢甘休?此事你别管了,我自有主张。” 次日一早,姑太太果然坐马车前去了曾府,杨氏很高兴,以为姑太太是来提亲的。迎上前厅当贵宾接待,姑太太冷不防让身后的丫头将包袱交给了杨氏,并发下狠话,“以后别叫你女儿来缠着我儿子,好好的七尺男儿都被她带坏了!” 说罢茶也不喝就走了,杨氏不解,直到打开包袱后脸色青了。她引以为傲的女儿竟坐下这等不知廉耻的事! 气冲冲地走进了女儿闺房,想要拿此事来询问曾若琴。先前的丫头已经将陆氏家母的所行所为全部告诉了自家小姐,杨氏踏进房门前曾若琴正咬牙恨着,是谁,是谁破坏了她的计划? 第一百二十章 揭榜 姑太太将陆宇枫与曾若琴这段见不得人的情断了,可别家的姑娘还是不愿意嫁到陆家,连媒婆都被轰出来了! 看此事不成,说亲的张妈妈才退了姑太太的礼金,选了个日子悄无声息地告诉她,“别家的姑娘都嫌你家的儿子呢,以后你也别再找我做媒了,我这张老脸还要留着吃饭哪。” 姑太太更加不明白了,陆宇枫身高一米七八,相貌堂堂,又生着好手好脚,那些嫌弃的姑娘家莫不是看走眼了吧? 张妈妈这才伏在耳侧告诉姑太太,“都说令公子那方面不行呢,哪个姑娘愿意嫁个婚后生活不美满的?就是日子过得再舒服又如何?依我说,还是赶紧看好吧。” 姑太太听了哑口无言,作为陆宇枫的亲娘她都不知道儿子有这样的残缺,这究竟是谁传出来的? 这事儿还没查出来,就传出曾家女儿怀孕的消息,杨氏气得发疯,更加恼怒的是曾若琴的父亲。恨不能将这不知廉耻的女儿抽死了算数! 没过几天,曾父与曾母就将曾若琴一抬花轿送进了陆家府门前,声称自己的女儿与陆宇枫已有夫妻之实,让姑太太收了儿媳。 此际,陆宇枫与父亲还在军营里头没回来,姑太太自然知道不能随便认账,况且陆宇枫曾说过没有发生越轨之事,她作为母亲还是相信儿子的。 明晃晃的日头挂着,干净的府门前一抬喜轿,里面隐隐传出女子呜咽之声。来来往往的人群争相看着热闹,有的还指指点点,猜测着是哪家的女儿不守妇道。 姑太太关着大门,不让轿子抬进去,杨氏见好话没有用,扬言要告到官府去,“定是你儿子逼我女儿就犯,两人才成了好事,我说亲家母,你还是快让我们进去,让乡里乡亲的看见有何脸面?” 姑太太往门口一站,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指着轿子里的女人骂道,“谁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种,总之我儿子是有廉耻的,不会做下这等不轨之事!不是我不让你们进门,是怕陆家白添了个媳妇要养别人的孩子!” 曾若琴在轿子里抽抽噎噎地哭着,掀了帘子含泪只说要见宇枫,她相信就以陆宇枫那个呆子也不会名言指出她与别人有染。况且那天,他的确是抱过她的,只差一点点他就上钩了…… “他不在,你要等就在门口站着吧。”姑太太没好气地说,同时也看了一眼微微露怀的曾若琴一眼。 这天傍晚,陆宇枫忙到天黑都没回家,姑太太早打发人让他在军营里歇了,就怕陆宇枫那个好性子被蛇蝎心肠的女人给骗了。 第二天,第三天,曾若琴一连在陆家府门前守了三天,饭都顾不得吃,却依旧没等到陆宇枫。 第四天,曾府中传出曾若琴与别的男人有染的事情。也就是在秋试前,有一大批年轻有为的学子入京参加科举考试,一名姓金的书生在旅途上赌输了所有银钱,没有银子上交报考费,更没有银子贿赂官员,这可愁煞了金生。 因见同窗的盟友袁秀才突然富裕起来,就想借几两银子用用,袁秀才却舍不得花自己未婚妻给的钱,告诉他这是亲家母给的,银子所剩不多,只给了金生考试用的就走了。金生也同样想到一个方法,若是在京城看上一户人家,那么他这半个月的花费也就够了。 恰巧与穆念秋同行上街的曾若琴入了金生的眼,每日打扮得衣冠楚楚在曾府门前招摇,另外还让袁秀才写了两首酸诗送给曾若琴,以表明自己的决心。 曾若琴招架不住金生的攻势,在几次巧遇之后答应与他秘密相会,地点还是在自家院子里。金生夸夸其谈,说自己家在离京城不远的地方,家里良田、商铺无数,父母还是地方官员,并将手中一把折扇送给曾若琴,声称这是他家的传家之宝——他家专门经营扇子的生意。 一向聪明、深思熟虑的曾若琴被名利诱惑,在金生左哄右骗中占了身子。金生还拔下了曾若琴头上的凤钗当做定情之物,次日却转手在当铺里换了银子。因手里的银子用得差不多了,又回去找过一次曾若琴,第二次相好后又带走了一些银钱,学生考完试再也没有出现。 曾若琴找不到人,这才急了,后来在丫鬟的扶持下才找到了自己原来那副金钗,此际却卖着原来三倍高的价格!曾若琴什么都明白了,金生不过是骗她的身子和银子,回来后细细了看了那把折扇一眼,才发现是个冒牌货。 说什么都晚了,曾若琴不但被骗走了贞洁,在最绝望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是珠胎暗结。因此才想了法子千方百计地靠近陆宇枫,那一晚是想勾引他,然后顺势嫁入陆府。即使以后找不到金生也没多大关系。 只是计划终究败了,陆家不但不让她进门,金生最后还写来书信相逼,让曾若琴别站在人家房门口丢人现眼,他做的事他承认,曾若琴跟她回家也行,不过他家里早有个母老虎,还生了两个儿子。若她不介意,可以回去当他的小妾。 这封信最先是被曾若琴的父亲收到的,看得几乎吐血,外面也将曾若琴做的丑事传了出去,现在曾府的大门每日里关着,里面传出雷霆般的打骂声以及女人哀婉的哭泣声。但凡有女儿家从曾氏的门前走过,总有母亲告诫女儿不要像这户人家的姑娘一样不知廉耻。 曾若琴最终是被父母用一抬软轿送回了一个叫章台的小城,离京城并不怎么远,却要走十好几天的水路。金家是有良田,是有商铺,不过父母并未当官,不过是普通人家经商才有起色的。 没过几天,曾若琴又被原封原的抬回来了,与去时不同的是她肚子里的孩子没了。 有人说路途上太过劳累,也有人说金生的原配容不得一个小妾,生生将她赶了出来。没有人知道这其中心酸,曾若琴的心肠倒是得到了锻炼,哪怕是别人瞧不起自己,也没有暗自懊悔过。她只是不相信,她做的事被揭露出来了。 嫉恨中曾若琴发誓不会让陆家好过,特别是阻碍她姻缘的穆念雪!她的名声没了,也必须拿她的陪葬! *** 过了不久,金榜发放出来,穆家的人一早就去城门处抢了位置,只见红纸黑字上写着的第一个人就是袁秀才的名字。喜气洋洋地跑回家中,将看到的告诉了老太太。 周姨娘今日打扮得格外俏丽,一张涂脂抹粉的脸恨不得扬到天上去,“我就说嘛,我家念池就有这个命,你们还不信呢。” 看喜榜的小厮得了赏钱,老太太商议着等袁老爷入京为官时再准备喜轿。周姨娘却道,“迟了迟了,不如今日就送过去拜堂。您想想,这放榜的日子离分配官职还有一段日子呢。袁大爷穿了官服,还是原来那个酸秀才吗?时间一长,若是悔婚那怎么办?” “就照你说的办,嫁妆那些按着公中的份例一并抬过去。”老太太答允,穆家上上下下的人都忙活起来。虽然时间上有些赶,但到底是先前准备过的,因此也并不仓促。 穆念池一身红装被抬上了花轿,一路上喜炮连连、锣鼓阵阵,街上的人往来川流不息,逢人就说穆家的二姑娘是要嫁给当今状元的。 袁秀才在屋门口接了,因为想着要为官的事情,住宅反正是要搬迁的,只花了几两碎银在破烂的瓦缝间修缮了一番,里面狭小的住不进十个人,就是院子也只能算个透气的。 抬轿的人自然是进不去讨一杯喜酒喝的,众人在外面互相恭贺了一阵,启程往穆家去讨生活。 穆家准备的嫁妆丰富,因考虑着是给状元郎当媳妇,足足给了十八台嫁妆。衣柜首饰衣服良田这些都不算,就是粗使婆子、陪嫁丫头也有十来个,不说是按嫡姑娘的身价来分配,一个大家小姐的面子是足了。 穆念池被搀扶下了轿,因为里头狭小,也就没有准备拜堂。天色还早,穆念池自认为嫁进来就是服侍相公及婆婆的,不等袁秀才掀盖头,自己下了床换了身寻常衣裳就命人打扫起院子。又去灶膛,问袁母有什么想吃的。 袁母哪舍得穆念池这个金贵小姐在她家做饭,牵着她的手说,“你今日大喜,啥事都不用管,快去房里陪伴夫君,早日给我舔下个孙子。” 穆念池害羞,也推脱不过,只好一步一回头地踏进自己的房间里。里面规格不过放着个木漆柜子,一把涂了红彩头的椅子,一张带着灰蒙蒙帐帘的床榻,除此之外再别无它物。 袁秀才将新婚妻子拉进屋,因天色还早,就相拥着在床榻上说话。袁生的腿是带着点疾的,走路跟正常人不一样,穆念池也没往心里去。秀气的手指头抵着袁生的胸膛,娇弱地问,“升郎,日后你做了官,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第一百二十一章 落差 袁秀才一把捉住妻子的手,用自己宽大的手掌握在怀里,“小池,你说的哪里话?婚前你不嫌弃我,我怎么会嫌弃你呢?你可知道,在穆府梅园里我见你的第一面就喜欢上了。从今以后都会好好对你,无论以后升官发财,决不负你。” 穆念池见袁秀才这样发誓,心里暖和地紧,更没想到自己在袁生心里印象这么深,更加增了羞意低了娥眉。 “你呢,你怎么看我的?”袁秀才紧盯着自己妻子的眼睛问。 “我怎么样还用问吗,若是心里没几分喜欢,我会嫁给你?”穆念池嗔怪地说道,袁秀才连连握住她的细腰,将她往怀里揽了揽。 两个人柔柔地说着情话,直到天色夜了才宽衣就寝,二人情投意合,这一夜过得十分知足,次日穆念池梳洗整齐了伺候袁母。 且说穆念池与袁秀才的日子快活地似神仙,底下有个叫春眉的丫头也偷偷乐着,乐什么?乐跟着姑娘找了这么个温柔体贴的好姑爷。屋子里范围虽小,袁秀才每日还要亲自为妻子打水洗漱,下雨天背着上炕,从不说一句重话。 春眉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她原本是老太太跟前的二等丫头,因为穆念池身边的梅儿太过胆小,没有服侍好主子才换了她。先前她还自认倒霉,跟了个这样闷头闷脑的姑娘在身边,可没想到穆念池命好福大,嫁了个状元郎。 也就是说她日后的夫君也是袁生。没过几日,春眉故意洗干净了头发披着,冲了凉之后露着胸从袁生面前走过。不打算就此勾引他成功,只希望在他心里留个印象。 可袁生却从未叫住她说过话,春眉只好跑到袁母那里暗地里提了提通房丫头的事,结果惹得一阵骂。 “不要脸的娼妇,你姑娘的被窝都还没暖热呢,你就急着呢?我告诉你,别打不正经的主意往我儿子儿媳身上使,在这里过不了还回你原来的家去!”袁母一向是慈和的人,但一个家渐渐大了,人也多了,未免没有躲懒的。自己的媳妇儿又是个柔顺的人,在院子里立不了微信,只有她自己先来立下规矩。 自袁母骂了春眉之后,余下的仆人都知道她不安分的心,穆念池才知晓了这丫头的心思! 袁母是将春眉交给穆念池处置的,春眉进屋之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姑娘,求姑娘不要赶我走,无论怎样,我都是这屋里的人,誓死服侍姑娘与姑爷。” 袁生穿了件单衫走进来,这会子天也夜了,头发披在白衣上颇有种入画的感觉,原先平平淡淡的脸透着微弱的烛火竟也十分好看。他自然是识得地上的人的,好几次从他身前造谣路过,他也不是没有动心过,只是史书读得多了,给自己定的框框也就死了。因此只当没看到这个人,不屑与之为伍。 穆念池一瞬间思虑地多,想升郎既然是状元,以后必定是官老爷,不说自己有出,就是官与官之间的扶携都有送美妾的。她不能这么小气了,平白给相公、婆婆没脸,竟然一句话没说,从床榻上拿了件衣就去后堂与袁母挤一晚。 袁秀才一愣,不知道妻子这是什么意思,打量着她还会过来就站着床边没动。春眉虽低着头,却喜滋滋的。知道姑娘这是准了,也是明白地给她机会。 春眉站起身要给袁秀才宽衣,二人僵持间却听后堂砰地一声发出闷响。袁秀才担心自己的妻子,不顾身前的美妾投怀送抱挣脱了她往后门走去。 来到后院的水缸边,果然看见娇妻柔弱的影子,忍不住从后面心痛地抱住她,却惊觉地发现穆念池脸上都是湿的,像哭过一般。连连将她抱在怀里,轻声安慰几句。 后院离袁母休息的地方近,两个人柔情蜜语了一会被袁母听见了,“是谁在外面,还没睡吗?” 袁秀才答应一声,这才拉着穆念池回了房。这是这一次事件却惹得春眉不高兴,认为是主子故意给她没脸。 *** 转眼一个月过去,寒冷的秋天将至,穆老太太因为中分的病时好时坏,若是一动怒那么好几天窝在床上起不来,要是天气好心情好,或许还能在丫头的扶持之下歪在墙边晒太阳。 这些日子,她问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状元郎上京没有,官职有没有分配下去?为什么袁秀才一家好几天没有音讯?” 派去的仆从一批又一批,回来都说没有结果。此事老太太着急,周姨娘更加着急,不得已去叫穆二老爷问问朝中的情况。 穆二老爷回来却道,“凡是新任官员都发放出去了,这个时刻谁还等在家里?” 周姨娘不信,“袁奎升的名字我让人看清楚了,怎么可能看错呢?” 穆二老爷未出声,只让人打发去叫袁秀才,命他明日去见见主考官,问清楚情况。 彼时袁秀才也是颇急的,在自家门口就看到两回官兵报喜的人,他相信自己的实力,自己倒也沉心在家里等待,相信他的捷报就在这两天。 结果等来等去,等到穆家赠送的银子用得差不多的时候,外面还是没有音讯。家里的仆人月钱不能及时发放,就连穆念池也省吃俭用着,心里发愁却没说出来。 实在不行,穆念池才跟袁生商议,不如将家中打扫的粗仆变卖了,赚的钱好去官府问问。正商议着此事,穆二老爷派遣的人来了,慕荣下了马简要说明了事情就准备着上路。 主考官跟穆二老爷还有些熟识,两方都比较客气,言称让袁秀才等一等,自己去查查看。 穆二老爷到了上朝的时候就走了,留下袁秀才坐立不安,看着眼前雕花的木门、宽阔的门厅以及俏丽的丫头心里更加觉得七上八下的。 一会儿,主考官来了,拿着秋试的名单问了几句,袁生答了,主考官才告诉他,“状元郎是袁奎升没错,不过叫这个名字却有两个,你说你不是童试出生,家住淮阳,那么这个状元的名额就肯定不是你了。另外我还查了另一个叫袁奎升的,他不过还差几分就入榜,可惜了,再过三年再来吧。” 主考官说完就要送人,袁秀才岂肯就此罢休?他一点也不相信官老爷说的话,觉得他们一定是搞错了。自己拼了命的读书怎么可能不中榜呢?当即苦苦拉着主考官的官服下跪乞求,要看一眼试卷才能相信。 “试卷都已报备给翰林书院,我等只是监考的人,公布成绩的还是上一级的人。你要不服也没有用,来人,送客!”主考官拉下了脸,不再理睬由穆二老爷带过来的人。 袁秀才被轰到外面,还是死死地抓住官差的衣服不松手,大喊着,“青天大老爷,你们再查一查,这一次状元的名额一定是我的。” 过路的人瞧见袁生的破衣烂衫,嘲笑他是个痴人,竟然有这样想当状元的人。袁秀才见祈求不成,又打算撞门、翻院墙,结果却跌断了腿,比之之前瘸得更厉害。 秋风瑟瑟、梅雨落满地的季节,袁生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在地上爬着,他想去向穆府的大人求救,他们一定是搞错了,把别人的试卷调换了。但是无论袁秀才怎么敲门,里面的人都没开。 老太太最先知道了此事,一个劲的在门口骂着,骂袁生,骂袁母,骂完这些人又骂周姨娘。她白白丢了个孙女儿不说,还赔了那么多银子进去,最主要的是脸面!脸面问题! 现在邻里相亲的谁不知道穆家的二姑娘下嫁给一个瘸腿的穷酸秀才?不止是嫁妆,连人都贴进去了。 袁生躺在穆府门口哈哈大笑,雨水淋湿了面容谁也不知他落了泪!好不容易爬回了府,准备着一纸休书将穆念池休掉的时候,自己的妻子却并没有冷嘲热讽,和母亲一同帮他脱下了泥泞衣裳,打了热呼呼的水服侍着沐浴。 “你别心忧了,或许是那些大人弄错了也未可知,要是不放心,我回去找我爹问一问。便是作最坏的打算,也大不了去改个名字,过三年再考。别人不相信你,我相信你!”穆念池絮絮地说着,这是她从出生到现在说的最多的一次话,袁生没考中状元,她心里的确有过失望,但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也没有办法。 袁生稀里糊涂过了几日,家里的仆从全部卖掉了,穆念池又当了自己的首饰和几件体面的衣裳,做了准备要过普通人的生活。 袁母也愧疚难当,心疼她这个媳妇,“真是苦了你了,孩子,你若是觉得不值,可以让升儿写下休书,你再嫁。” “不,从今以后我生是袁家的人,死是袁家的鬼。还请婆婆跟升郎接纳我。”穆念池跪下请求,与其回她原来那个处处受讥讽的家,还不如在这里平静的生活,最起码也有个真心对她好的人。 第一百二十二章 疯癫 得知穆念池从官家小姐变成平妻,打发了屋里所有丫头,秋日里赤着一双红肿的手亲自打扫房间,不仅要伺候瘸了腿的相公,更要服侍患有疾病的袁母,穆二太太等人差点把牙都笑掉,更有下面的婆子学周姨娘那欢喜、忘了形的劲儿,“我家闺女可是要嫁状元郎的,天生是富贵命,我做了梦的,袁秀才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还文曲星呢,现在还敌不上一个普通人,事事要二姑娘操持呢。” “我还听说啊,袁秀才受了打击,躺在床上快不行了,他娘这些日子又吐又拉,换下来的衣裳都是二姑娘一手洗干净的。可怜见的,平时在府上只有她的性子最好,却白白受这种贫贱的苦。” 丫头婆子在梨香苑里嚼舌,还故意将声音抬高,生怕周姨娘听不见似的。周姨娘这几日都抹着泪,在自己的房中不敢出来,心中又实在为女儿担心,觉得是自己一手将穆念池推向火坑的。 老太太这几日气得中风又起了,咧着嘴扬言要将周姨娘拉到猪圈里去,让她与猪狗去争食。只可惜人一病口里的话就说不全,底下的丫头误以为要多给周姨娘些体几,让她好歹多顾着些出嫁了的二姑娘。 还是王善保家的进来听清了老太太的话,如今周姨娘失了靠山,二姑娘再也没有脸进穆家的门。这个周姨娘是大家伙看了都生厌的,喂不喂猪又有多大关系? 当即下令去周姨娘房里拿人,逼她交出私藏的财产,以补贴穆念池出嫁所用的嫁妆。 周姨娘被人绑着,从东屋骂到西屋,骂得捆着她得嬷嬷们满脸是口水。 “你们一个个没良心的,当初是谁说要将池儿许给姓袁的?还不是你老太太、柳氏做的主,现在你们得不到利了,就来坑害我?你们这群王八羔子,等我入了地狱一定奏请阎王,说你们这些年做的坏事!” 旁边一个拉着她的婆子扬手给了周姨娘一巴掌,呸道,“你有这个心,何不去问问阎王为什么不让袁秀才当状元?在这里胡扯,不要老命了吗?” “我胡不胡扯你们也没把我当个人,你们都是一群狗奴才,将来你们的命运也好不过我!”周姨娘被拖在地上,经过梨香苑时,婆子丫头都出来看她的热闹。周姨娘一把鼻涕一把泪,又将柳氏骂了一百遍,穆念秋听不过,走到路边一脚踩在嘴巴上,沾了泥水的鞋板在周姨娘涂了脂粉的脸上磨着,想让她住嘴。 周姨娘还是不肯停,喉管里吞了不少泥土、赃物进去,“当年若不是你们二房作祟,三姑娘她娘会去吗?这笔账——” 穆念雪躲在自己苑中,对这样作践人的场景感到心寒,听说袁秀才没考中状元,二姐姐素手操劳已经是很可怜的了,他们还这样落井下石!照这样下去,穆家迟早会亡!忽的,她听到了最重要的一句话,周姨娘莫不是在说自己的母亲吗?只是这话说了半句就没了声响,想必是被谁堵上了嘴巴。 穆念雪觉得在这样的环境下是一天也过不下去,恨不能早早离去了好,免得惹一身污秽。傍晚时分,她带着栖月去关周姨娘的地方看看,彼时周姨娘已被下人作践疯了,披头散发地睡在猪圈里,见到谁都咬。 穆念雪原本是打算问她话的,看见这个模样只能摇头叹气,都是可怜人。吩咐栖月给了几个馒头就离开了柴房,穆念雪的这一举动却被盯梢的夏嬷嬷看到,夏嬷嬷是柳氏的眼线,自然也瞒不过她去。 柳氏如今被收回了管账房的权利,想要行事都难。她倒是不担心被穆念雪知道真相,怕就怕人的嘴皮子一多,将先前的事情都讲出去了被穆二老爷知道。 “太太放心,只是给她送了些吃食,没问什么话。”夏嬷嬷如实作答。 “周姨娘可有什么举动?”柳氏十分疑心她的疯是装的,若是闹出来必定不好看。 “还跟先前一样,趴在地上呢,要喝水就舔地上的猪尿。”婆子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如此就好,就是不疯也得折磨地她疯,知道吗?”柳氏下了严令,只要周姨娘没机会翻身,她还有能够夺回内宅管理权。 这日,大老爷从任上回来,同大太太坐在炕边吃饭,房间里只剩嚼菜吞咽的声音,老年夫妻却像是陌生人一样处着。 大老爷因不见周姨娘在下方服侍着配菜,多了一句嘴,“周姨娘人呢?” 秋璟刚要开腔,却被大太太眼珠子一瞪不服气地闭上了嘴,旁边大太太亲自解释道,“被老太太打发出去了,留在屋里也不中用。只会一张嘴到处挑唆是非。” 大老爷没说话,也没问大太太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更没问打发到哪儿去了。回到自己的房间,却将秋璟宠溺地抱在怀里,心疼地替她揉着膝盖,“宝贝儿,跪酸了吧?” 秋璟撒娇地将脸一扭,抱怨道,“太太打发了周姨娘,便叫我每日里服侍她,服侍地不好,我可没周姨娘那么好耐性。” 大老爷心疼地往秋璟脸上亲了一口,“那个恶婆娘我都看厌了几十年了,也没个机会休了她。若不这样,老爷我再娶一房回来,让她服侍太太去,你就专门服侍我怎样?” “不行,老爷娶了她就忘了我,再说这件事上大太太也不见得准。宫里还有个娘娘说话呢。”秋璟依偎在大老爷怀里,捏着头发尖挠着胸口。 “我跟你说着玩的呢。周姨娘到底打发到哪儿去了?”大老爷伸手揉着秋璟一对酥胸,渐渐地把持不住了,推下身子就索要。 “还能打发到哪儿去,左不过在家里”底下的秋璟娇喘吁吁的,还拿手推着大老爷,两条细腿儿扭捏两下,“我这几日懒怠地很,莫不是有了吧?” “有了更好……”大老爷腰身一挺,笔直地入了秋璟身体里,不过没几下就熄了火。 “老爷,老爷,奴家还要嘛——”秋璟没能满足,一双纤细小手把玩着大老爷萎缩了的阳物,媚眼百态地勾引着。 不过一会,大老爷又动心了,这一次时间久满足了秋璟,却越发觉得自己那方面不行了,身上也乏地厉害。秋璟躺在大老爷肩窝里,好奇地问,“老爷,我好像见你没去过太太房里,太太不会怨你吗?” “她?她我早就腻了。”大老爷懒得说下去,他已经有几十年没去过大太太房里,不知道这算不算惩罚? “难怪,我声音叫大一点,第二日大太太准找我麻烦,老爷这可不是事啊,我再这么被她折磨下去,哪有精力服侍您啊。”秋璟撒着娇,定要让大老爷升她做贵妾,做贵妾就不用像侍女一样服侍大太太。 “好,你这些日子不是像有了吗,我明日就去跟老太太说。”大老爷许诺了秋璟,让她放心。 次日,秋璟起床去给大太太请安,大太太的丫头芦荟正给绾髻,这些寻常都是周姨娘做的事,今日大太太将芦荟打发下去,让秋璟来替她做。 “妾今日乏得很,怕是无力服侍太太,还请太太谅解。”秋璟也不跪拜,直着嗓子道。 “贱婢,你有几张嘴跟太太叫板,还不快过来绾发?”大太太显少发威,却有不发威的硬气,她身边的丫头都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为的就是帮她驯服大老爷身边的人以及不听话的奴才。周姨娘在她手下折磨了几十年已然成了奴性,这个秋璟却时常要与她作对!大太太深思着,一边将涂脸的粉饼捏得粉碎。 “大太太若是不信可以直接去问老爷和老太太,从今日起我已是贵妾的身份,并且还怀了大老爷的骨肉,太太也不该将我当奴才使唤。”秋璟没再给大太太面子,请了安就直接从房间里出去了。 “她这是公然挑衅太太,老爷就这么护着她吗?也不想想您这些年受的苦……”芦荟没再说下去,大太太一个手势止住了她。 “老爷这是在报复我!”大太太握紧了拳头,脸上乍现痛苦的神色,想起当前种种,她真是难堪地紧。除了新婚的两年,大老爷怕是再也没有踏进过她的房间。几十年寂寞压抑的生活流水般过去了,她也是不得已才念佛诵经的。 “就让秋璟先得意一回,难不成还真能跃过太太去?”芦荟软语劝慰着大太太,重新拾起了没梳完的头发。 漓雨苑中,穆念雪无聊地拿起信笺,又放回去,最后才干脆命令栖月,“去把扬州的那些账单本子拿过来,没事我仔细研究研究。” “是要田产的、还是商铺的?”栖月一边询问,一边在樟木箱子里寻找。 “先看看做胭脂的那本吧。”穆念雪已经打定主意要将曾祖父的商铺都经营好,也不至于嫁过去之后没有着落。 栖月翻出了一本,放到小姐桌前。穆念雪一页一页打开,正看得有滋有味,外面有个丫头进来,“姑娘,云世子又送信过来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迷情 这里外男不多,包括云峥在内都是有显赫家世的,穆念雪望了远处的穆念秋一眼,见她的目光也正汇聚于此,微微咬着唇齿满面含着恨意。 也难怪,这里这么多女孩子,云世子唯独只跟穆念雪说话,她心里怎么不记恨? “过来,峥儿,到这边坐。”前方平阳王妃对自己的儿子招了招手,显然是不想有些人对云峥太过接近。 云峥抱歉地看了穆念雪一眼,清凉如水的眸中含着不舍,穆念雪对他点点头,“没关系,去吧。” 只要他的心能在她这里就够了,穆念雪对平阳王妃的做法与妹妹穆念秋的怀恨并不在意。云峥没再停留,径直穿过人群到达了贵宾那边。 穆念雪绞着手帕丝,暖洋洋的太阳晒着无聊地紧,前面的平台上正表演着歌舞,婀娜多姿的宫女挥着彩绣似翩翩展翅的蝴蝶,从花丛绿草中穿梭而过。穆念雪没有丝毫兴趣,若不是指明了要来,她真想在家中称病。 突然,一个带面纱的舞女引起了她的注意,同时也引起了在场的所有人注意!不管是皇上还是四皇子元晔,就连云峥也十分有兴趣的看着。 穆念雪的脑中倏地就闪过苏紫的身影,她不也是带着一条面纱吗?可是不远处的女人明明就不像,身材没有苏紫的婀娜,身段也没有那么高,不过一双眼睛倒显得妩媚多情,每转过一个华丽的身姿,都叫人叹为观止!特别是周围还有一大群身着绿衣的宫女陪衬着她,叫人觉得她似水边的莲花若隐若现,又似天上的彩虹绚丽多姿。连皇帝都带头鼓起了掌。 茹妃心里疑惑,她并没有安排这一节啊,这中间的女子到底是谁?莫非这里面有刺客?茹妃怀着这样担忧地神情正欲告知身旁的皇帝,却见他已经站起身,向舞台走去。茹妃心里着急,却阻止不得。 “好一句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你是哪个宫的,朕有见过你吗?”皇帝向那一位跳舞的蒙面女子伸出手去,舞蹈却并没有停,英武的身姿绕着似仙女一样起舞的女子,皇帝的嘴角暗带着笑意。蒙面女子却没有答话,大胆地伸手皇帝的胸腹一推,转了个圈后人就随着宫女们下去了,也不知藏身何处。 皇帝又走回了茹妃身旁,在此之前已经打发了随身太监跟着过去了,记得住人就行,记不住人等宴会散了他会亲自过去。 “恭喜皇上又得一美人!”一位嫔妃立起,挑衅得往茹妃这边看了一眼。 皇帝没有接话,茹妃也笑,“想不到本宫这里还有迷得住皇上的女子,臣妾甘愿奉献!” 穆念雪望着这些人一问一答,话语中暗带着浓浓的醋意,心里感到可笑。平白无故地为一个女子争风吃醋,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很快那个跟随过去的公公过来了,尖着嗓子说已经打过赏了,现在在怡寝殿里歇着。穆念雪听到怡寝殿三个字,又看到众人惊叹的目光,就知道这位神秘的女子是准备侍寝了。 也许这一环节只是意外发生,接下来才是最重要的,因为皇帝开始宣布那件最重要的事情了。 穆念雪捏紧了手帕,那个最重要的事情是关于什么,是否会与自己有关?情不自禁将目光投向另一方的云峥,发现他的目光也正往这边看来,两个人的视线紧紧黏在一起。 “经朕跟各嫔妃商议,决定将灵儿嫁给平阳王府的云世子,婚期已经拟定了,等宫中修葺好了驸马府就准备婚礼。”皇帝的话震撼了所有人的心,穆念雪还有些呆愣,不知道皇上刚才说了什么话,是不是说错了? 云峥不是向她提过等年末就娶她的吗?怎么一下子就换了人了? 穆念秋也很震惊,不过更多的还是高兴,她已经失去嫁给云世子的机会了,穆念雪也最好不要嫁过去。 “云峥,你可要好好对待灵儿,可不能欺负她。”皇帝看向同样惊呆了的云世子,慑人地目光提醒他。 “峥儿,你还不快谢恩?”平阳王妃催促着儿子,这一刻她的心总算是踏实了。 “皇上——”云峥还想询问什么,却被皇帝打断了。 “好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有什么不明白改天再来问朕。” 穆念雪仿佛失去了生的希望,一口酒差点从嘴里吐出来,心里难受的很。趁着众人欢乐的劲儿悄悄地退身离席,而身后还有另一人也跟着穆念雪的踪影过来了。 原本是想在一个僻静地方吹一下凉风,将胃里的翻腾压下去,或许会好受些。但此时她的头晕眩起来,也不知是不是酒精过敏,可是刚刚她没有吃什么啊。 “这位姑娘,你莫不是酒喝多了,茹妃娘娘叮嘱奴婢来照顾您。请过这边来,后殿备有醒酒汤。”身前一个面生的小宫娥突然站出来搀扶着穆念雪。 头真的晕得很厉害,穆念雪听说是茹妃的人心里的戒备小了很多,她前一次进宫对这位茹妃的印象颇好,宫中也没有关于茹妃恶毒的谣言,何况是自家姐姐也就信了。 “正好,你带着我去吧。”穆念雪跟着宫娥,到了一处碧瓦白墙的宫殿里,四周静的可怕。 “就在前面。”小宫娥伸手一迎,将穆念雪往房间里带。随手就关上了房门,穆念雪回身,宫女已经不见了人影。 回头去捶打着木门,穆念雪才知中了计,额头一阵阵晕眩着,连步子都跨不稳。不止如此,身上还越来越燥热,仿佛有几千只蚂蚁在爬一样。 穆念雪打量了一下房间,这里面除了一张床什么都没有,嗓子干咳地要命,趴在床头喘起气来。忽听门背后有响动,穆念雪一转身躲藏起来。 “小娘子,小娘子你在哪里?别躲着我,我会找到你的……”几声淫笑过后,男人进了门追寻着目标。 穆念雪将头上的玉簪拔下,死死地握在手里,手心都满是汗水,她从来没有杀过人,这一次为了保住自己的清白也不得已而为之。就在男人转身之际,穆念雪猛然向他的脊椎刺过去。玉簪并没有完全没入,还留有一半截在手上。 穆念雪猛拍了一下男子的后脑勺,对她有威胁的人才彻底晕过去。身上的药性还没解,穆念雪吃力地搬过男人的身体,才发现这个人是田蒙! 他怎么会在这儿,并且好像有预谋一样想要对她行不轨?这件事都是谁计划的? 穆念雪身上的药性发作,全身燥热难堪,恨不能将所有衣物都褪去,但是脑海里还残留着一丝理智,只是用手中的玉簪一下下刺着雪白的酥臂,直到上面出现了无数个红点点为止。 可是这样仍然别无办法,况且这屋里还有一个田蒙在,就算他没有吃药也屡次想对自己非礼,若他醒过来自己还有活路吗? 心中不安着,窗口突然闪过一个身影,穆念雪扑过去拼命地拍打窗户,屋子外的人替她开了门,眼光狐疑地瞥到室内躺着的男子身上,瞬间就猜到了什么。 “多谢你。”穆念雪不想救她的人竟是她最不想见到的人——四皇子元晔。但也好歹救了她,穆念雪身上发着烫,踉跄地走出门外却一不小心扑进四皇子怀中。 元晔自看到穆念雪私自离席,就想跟过来看看她在做什么,顺便也好挖苦几句,不过走着走着就跟丢了踪影。原来是被别人暗算了,将她藏在一个两间室的房间里。此时见她脆弱无力的样子心中蓦然升起异样感,不知是怜惜还是什么,伸出手臂扶稳了她。 “我自己走就好了。”穆念雪想挣开身,却无意露出手臂上鲜红的印记。 元晔一下子了然,她这是中了春药的毒了,不迅速解开恐怕会危及生命。一手拦腰抱起无力的女子,飞快地离开,穆念雪惊讶,他要带她去哪里? “你放开我!”穆念雪死命地捶打着,她怎么能够从一个魔窟里退身出来又被另一个人—— “我放开你,你自己能站得稳吗?”元晔阴冷的目光入目,很快就带着穆念雪来到一块天然的水池边。毫不犹豫,抱着身子火烫的穆念雪双双跳下冰凉的荷池。 清凉的水浸过肌肤,穆念雪觉得浑身舒畅,好像头也没有刚才那么晕了,身体也没有刚才那么烫了。只是紧紧拥着她的白衣男人也太—— 穆念雪刚要挣扎,四皇子元晔一把捂住了她的嘴,示意她噤声。元晔带着她游到一处隐秘的地方,果然听到前方有细碎的脚步声传过来。 “你确定一切都安排好了吗?穆念雪真的困在了那个房间里?”穆念秋熟悉的声音响在耳侧。 “是的,都是按照您和曾姑娘的计划行事的。”穆念秋身旁却是害她的那个小宫娥。 “很好,你会得到很丰厚的奖励的。”穆念秋突然用香帕捂住了宫女的口鼻,随手就将她抛进了旁边的池子里。 笨重的身躯砸进荷塘,溅起一片水花,穆念雪吓了一跳没想到四妹的手段这样狠辣!不愧是柳氏教出来的。 “能不能帮我一个忙?”穆念雪突然出声,询问身边的男子。 第一百二十五章 报复 元晔好奇地看向穆念雪,“什么忙?” “你一定不希望最恶毒的人逍遥法外吧,帮我弄晕她就好。”穆念雪不敢保证元晔就会帮她的忙,但是她还是冒险提了一提。 元晔嗤笑一声,“弄晕她可以,报酬?” 穆念雪没料到四皇子竟向她提报酬,随口一道,“随便你,只要你日后有要求,我会满足你。” “好,是你说的。”元晔心中有几分暗笑,迅速地爬起身,水花的声音引起了岸上穆念秋的惊觉,回头之际却被元晔轻轻地一个穴位弄晕了。 “现在怎么做?”元晔拽着穆念秋的衣襟,回头询问上岸的穆念雪。 “帮我将她抬到刚刚困住我的房间里,脱掉衣服——”穆念雪说完被自己的声音吓住了,她真要这么恶毒吗,这可是她的亲妹妹! 然而她不报此仇实在难过心里这一关,因为与田蒙发生奸情的实则应该是她自己而已,她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四皇子依言很快将昏迷过去的穆念秋扛进了小屋中,田蒙微微发出喘息声,看来是要醒过来了。穆念雪冷然地看着身旁阴鸷的男人迅速撕开了穆念秋的衣裳,将她扔在床榻之上。随后与穆念雪双双离去,带上了房门。 田蒙恍惚中醒过来,睁开眼睛便看见床上光着身子的女子,心中一喜掏出宝贝压在其上。同样吃过少许春药的田蒙正是药物发作的时刻,此时也分不清床上的人是穆念雪还是穆念秋,只为图了爽快才好。 “嗯~”穆念秋一声嘤咛,身体中似乎刺入了什么东西,好痛—— “小娘子,这回你可逃不掉了吧。”田蒙奋力地动作着,将亢奋以及喜悦刺进了花心里。 “不要——住手——”穆念秋彻底清醒过来,看到全身上下光溜溜的,一个男人正搂着她的腰腹行事,从嘴里爆发出一声呐喊,如同进了地狱。 *** 穆念雪还在想着是谁的计谋想害她,刚刚好似听到了一声“曾姑娘”,是曾若琴吗?满面疑思最终转为痛苦,她追究这个有什么用呢?云峥已经不是她的了…… 元晔眼中闪着冷光,好似很看不惯穆念雪这幅表情,忍不住讽刺道,“离了他你就受不了了是不是,瞧你这点出息?跟着他就有那么好吗?” “你懂什么?”穆念雪眼中闪出泪花,却不服气四皇子这样说她,一个常年与妓院的女子有勾搭的男人,知道什么叫真爱吗? 云峥救了她那么多次,次次都将她从沼泽、泥泞中挽救出来,带着浓浓的情深。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嫁给他都是她的心愿,难道上天就不能成全她吗? “我是不懂,我倒要看看你处在他们的夹缝中怎么苟活?不想痛心,就哀求本皇子——”元晔邪气的面容勾起一抹笑容。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跟你有半点牵扯,你的恩惠我会还给你。”穆念雪突然抽出了元晔腰间的小刀,对着自己的手腕就要划下去。手臂上突然遭受重击,匕首掉落,她看见的是元晔不屑的脸,“你算什么,当我的奴婢还不够格,也配说恩惠?免了。” 四皇子握着拳头转身走出了穆念雪的视线,从以前到现在从没有一个女人敢顶撞他,那个处处惹他注意的人却敢! 穆念雪回到宴席上,众位夫人相谈甚欢,茹妃望了*的穆念雪一眼,很是吃惊,“三妹妹,你这是怎么弄得,怎么全身都湿了?” 茹妃的话说完,其他人的目光也都注目在穆念雪的身上,眼中带着探索与好奇,只有云峥的目光是隐晦而沉痛的。 穆念雪强自镇定道,“多谢娘娘关心,无碍,是刚才喝多了酒滑到池子里去了。” “哦,那赶快去换件干净衣服吧。”茹妃的话刚完就有人注意到穆念秋的席位上空着,曾若琴的母亲杨氏道,“穆姑娘也说去换衣裳,怎么好长时间没来了?莫不是也出了意外?” “你们几个还不快带人找找,或是迷失在哪个园子里也说不定。”茹妃正下着命令,只见一行宫女神色匆忙地赶过来,“娘娘,不好了,有人在后宫里行欢——” 宫女报完此事,人人面色大窘,心想这可是皇宫啊,莫不是哪位不得宠的妃子趁着此时偷腥?皇帝首先惊怒,拍着龙椅起身,“大胆,将奸夫淫妇捉到此处!” 穆念雪已经起身随宫女换衣服去了,前院的动静一句都没听进耳里,随身换了服装出来,一个青绿的身影拦在门外,抬起眼才发现是云峥。 “雪儿,你听我说,之前我一直不清楚状况,你放心,我会请求皇上收回成命的。”云峥带着恳切,解释。 “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我现在的处境,我累了,想早些回府。”穆念雪岂能不知云峥的心意?只是皇上下的命令,想要收回去怕是不可能的,这一世她还能企盼什么呢? 九曲游廊内却出现叶灵儿的身影,淡淡的,哀怨的似一缕幽魂一样悄然出现,她在皇宫中有着最尊贵的身份,可现在却同时被两个人嫌弃,更让她痛心的是那个将要娶她的人。 穆念雪好似没有看到叶灵儿一样,绕了个大弯去了前院,身后隐隐听到一丝哭泣声。元晔说得没错,她的确是处在他们的夹缝中了,听到那委屈的哭声穆念雪觉得刺耳的厉害。心中却在想着,云峥会去劝慰她吗? 云世子已经追到了穆念雪身前,根本没理会身后的叶灵儿,再次拦住了穆念雪,“灵儿只是我表妹,从小跟我们弟兄一起长大,我对她没有特殊的感情。这件事或许是我母亲安排的……” 穆念雪只想远离是非,她现在很想一个人静一静,不管云峥如何劝说,大踏步的向前行去。 “表哥,你要是再向前,我就死在你面前。”身后是叶灵儿郡主威胁的声音,清清楚楚落在穆念雪远去的耳朵中。 *** 前院已经变得一片混乱,穆念秋未着寸缕被人绑了带到皇帝面前,旁边是同她欢好的田蒙。此时两人浑浊的脑袋彻底清醒过来,一个暗暗含恨,流着泪水,一个大声祈求着,“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皇帝闭了眼睛,见是与自己后宫无关的人,命人给他俩罩了件衣裳,喝问两人的罪行。茹妃但见是自己家中的姐妹做下了这等丑事,心下大惊动了胎气,捂着抽搐的肚子滚落在地上。 大太太又慌又急,心中只恨二房给穆家丢脸! “太医,快传太医——”皇帝也着了急,扶起倒在地上的茹妃,对地上的两人恨之入骨。 “皇上,民女是冤枉的,民女糟了歹人的毒计了——”穆念秋声声呼喊,却没人理会她。场面一阵混乱,茹妃裙下已流出一片殷红,自己被自己给吓晕了。 太监、宫女跑的跑,跪的跪,将茹妃抬进了殿中救治。 “将这二人给朕关起来,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许放他们出来!”皇帝发了重话,大太太额冒冷汗,穆家就要遭殃了吗?还有、还有茹妃的孩子,这可是使大房坐稳朝中的根基! “其他人都散了吧。”皇帝离去后,一位太监发了话,众人如蒙大赦。 大太太最后只带着穆念雪、穆念媛回家,柳氏正在老太太房中商讨下一个节气该准备的东西,看见大太太回来却独独没看到穆念秋,心中惊疑,“大嫂,秋儿没跟着你吗?” 大太太紧皱着眉头,不知如何回话,一张脸惨白惨白仿佛失了所有血色。老太太也探起半个身子询问,“四丫头呢?” “她、她被皇上关入了禁房,茹妃、茹妃动了胎气……” “啊,她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顶撞了茹妃?”老太太只觉得胸口一沉,气憋地慌。 “四丫头跟人通歼被当场抓住,刺激了茹妃。”大太太咬着舌根,才将话说完全。 “你、你说什么?”柳氏惊慌,张大了嘴不可置信,“不可能,一定不可能,跟别人痛歼的怎么可能是她?” 老太太已经晕厥了过去,又被身旁的丫头手忙脚乱地掐醒了人中,正痛哭流涕中,“冤孽啊,冤孽,我们穆家怎么出了这么个祸害来,姓柳的,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仔细站脏了我这儿的地!还不快滚,叫老爷去想办法。” “一定是你,是你做的,对不对?”柳氏恼恨地指着穆念雪,穆念秋在宫中的计划她怎会不知道,只是回来的人应该是秋儿才对,穆念雪又怎会安然无恙呢? “滚!滚出去!”老太太一眼也不想再见柳氏,嘶声厉吼着。 穆念雪半句话都没说,看着老太太将柳氏赶出房门,穆念媛有些害怕,紧紧地黏着她,增大了眼眸低声哭泣。 “宫里还有什么消息传来,赶快去叫人守着,一有情况就通报。”老太太连发了几道命令,回头见穆念雪站在那里,恨恨地道,“你也别得意,事情总有查清楚的一天,我看你拿什么交代!” 第一百二十六章 成全 穆府上上下下的主子仆从闹腾了一夜没睡,穆大老爷、穆二老爷从任上回来知晓了此事,听到穆念秋在宫中与人通奸的事一张脸都没处搁。老太太痛中生悲,又指着大太太一顿骂,“人是交给你看着的,当时有什么情况你怎么没及时发现?及时制止?” 大太太站在墙边无力辩解,大老爷也没帮忙说句情。最难堪的是穆二老爷,老太太在这里指责大房也于事无补,重要的是穆念秋是他生的女儿! “当时的情况我也不知晓,听说三丫头裙裳湿了,或许知道此事……”大太太一句话就推到了穆念雪身上,为自己缓了下局势。 穆二老爷听说忙去传唤漓雨苑的雪丫头,穆念雪早知道他们会问话,所以也没急着上床。随同着栖月来到老太太院子中,但见屋里屋外站了一排的人,有大伯父还有她的父亲。 “雪儿,秋丫头出事你当时在场吗?”穆二老爷悲痛欲绝,因为此事还牵扯到圣怒和皇帝子嗣安危当中,不知道怎样才能缓解自己的心情。 “当时我喝多了酒,头上有些发晕,走到西苑池子边不小心栽了下去,所以衣裳弄湿了。四妹妹的事情我确实不知,大家若是不信我说的话,四皇子可以作证。”穆念雪不紧不慢将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脸色异常镇定。 穆二老爷当然信女儿的话,只是有些人却不相信,柳氏很快指出了漏洞,“我问过大太太了,她说你湿着衣裳回到宴席时只是一个人,那么四皇子为什么没有跟你一同出现?” 穆念雪暗笑了两声,“因为四皇子为救我衣裳也湿了,为避嫌疑,自然是分开的好。姨娘若是不信,尽管去问有没有此事。” 柳氏感到无言以对,只是一声声的辩解,“不管如何,我的秋儿不会作此糊涂事,一定是被人暗害的。”柳氏言罢,又去摇穆二老爷的衣袖,痛哭流涕,“老爷,我求求你救秋儿出宫,她一定是无辜的。” 一声声的呜咽却被老太太打断,“给我住嘴,秋儿的性子还不是你一手调教出来的?现在有什么脸在这里说话!” 老太太的话音刚止,外面的小厮进来传报。大老爷、二老爷都将烦躁的心绪抛开,齐齐地看向来人,“可是有宫中的消息了吗?快说娘娘怎么样?” “孩子出来了,不过却是奄奄一息。太医还在抢救之中。”小厮额冒冷汗,将宫中的消息告诉给老爷和老太太。 “再去打听,一句话都不能漏!”老太太情急之中命令,难安的心一直定不下来。 穆大老爷直叹气,在房门外走来走去,穆二老爷则挥退了屋里不重要的丫头和姨娘们,只留了几个相关的人在场。 天空一角渐渐露出青色,东边也出现了曙光,穆二老爷等了一夜终于等来消息,“孩子救下来了,暂时没有危险。” 老太太捶着胸脯叫着“阿弥陀佛”,又吩咐大太太去她自己的屋子去诵经,抬起头问打探的人,“生下的孩子是皇子还是公主?皇上高兴吗?” “是公主,皇上的情绪暂且不明,乾安宫中还忙乱着。”小厮答完了话退出了房门。 “公主也有公主的好处,只要平安就好。”老太太不安的心终于安定下来,叫昨夜没休息的人都回去补觉,现在只等皇上开恩将穆念秋放出来。 穆念雪回到自己的房间,一挨枕头就入了眠,昨夜实在是困死了。她报复穆念秋同田蒙通奸并没想过茹妃的孩子会难产,此际还是穆念秋命好,若是皇嗣无保,她的命连同穆家一族的命运也是岌岌可危。 所以说昨天晚上她表面镇定,可内心也忧虑着,担心这一牵扯关系就大了,不过还好…… 穆念雪一觉睡到下午,整个人终于恢复到如初,想起昨晚的事心里不觉是空空的。醒过来栖月告诉她云世子又寄来了书信。 “不必给我看了,以后都撕掉。” “这……”栖月还不知云世子已跟郡主订婚的事情,因为宫中茹妃的早产跟穆念秋的通奸已经完完全全遮盖了,只剩了一点影子。栖月还以为主子是跟世子耍脾气,刚要劝导,又有丫头通禀云世子来了漓雨苑。 “不见,推出去吧。”穆念雪也不知道是在生谁的气,语气很生硬。 栖月转身却已瞧见云峥进来了,在他的示意之下悄悄地退了出去。云峥走到穆念雪身后,一手轻抚穆念雪的脊背。刚要打招呼,穆念雪一声厉喝,“说了不见就不见,劝不走就撵出去。” 云峥缩了手,将穆念雪的身子扳过来面向自己,“是我,还在生气吗?” 穆念雪低头一叹,见是云峥也不好再说赶人的话,只是孤身坐得远远的,跟云峥保持距离。 云峥见她这样,心中更加恼恨母亲的暗中安排,他原是准备和皇上说这事的,宫中却发生了突然事件,他想进宫皇上却不见他。 “我不是恼你,只是我们无缘。你走吧,你的出现会给穆家惹是非的。”穆念雪下定了决心要撵人。 “是不是四皇子对你说了什么?”云峥变色,原以为心中的她会排除万难和他在一起,可是如今仅仅是皇帝的一道命令,就让她改变了心意,心里不是不冷的。 穆念雪惊愕地抬头,她跟四皇子的事情云峥是从哪里知道的?莫非是有人跟踪?心里禁不住一阵阵凉意,抬起头见到的是云峥更加灰败的眸子。 “好吧,我会尽早处理这件事情,如果你愿意我会带你离开。”云峥无力地站起身,他不会将元晔对他的一言一行都告诉穆念雪,也不会说出元晔讽刺他的话:你不配得到雪儿! 面对朋友与恋人的双双离去,云峥感觉自己无力支撑,默默地回到了王府。平阳王妃打发人来瞧他,都被云峥拒绝在外。 清凉的夜色中,台子上摆满了酒壶,他在想他跟元晔之间的矛盾,又在想被母亲安排的婚姻,更在思考他与穆念雪现在的关系! 这一切都不是他想要的,为什么偏偏有人从中作梗! “啪”地一声,酒壶都被他宽大的衣袖扫在地上,眼前似乎来了一个身影惊慌地拾起地上的东西,一边扶着微醉的云峥,“爷,你喝多了。” “怎么是你?”云峥一下子认出眼前人的面孔,当初是四皇子硬塞给他的,苏紫的妹妹嫣然。在府中他跟她没什么关系,除了两年前意外的一次外,她不算他的侍妾。 “是王妃唤奴婢来服侍您的。”嫣然解说,扶起云峥踉跄的身子。 “又是王妃,你去叫她别再多管我的闲事。”云峥有些恼怒,一掌将身旁的嫣然推开。自己却差点撞伤额角,是嫣然跑过来用身子替他挡了。 云峥却刚好撞在人家怀里,被嫣然扶进了房门。醉醺醺地躺下后,突然拉住了嫣然的手,“王妃只叫你来服侍我,有没有说别的?” “有,王妃叫我劝爷想开些,不满意的事情有很多,这也只是为了王府好……”嫣然看着云峥的脸色,声音有些颤抖,平阳王妃栽培了她两年,为的就是今天。 “她都安排好了,只等着这一天。我就不信没有宫中的势力,没有叶灵儿,平阳王府会倒吗?”云峥嘲笑了一句,唤着身边的嫣然,“你过来!” 嫣然瑟瑟地上前,低头唤道,“爷。” “说,王妃是不是派你来监视我?”云峥突然捏住了女人的下颚,威胁。 “爷说什么话,王妃是您的亲生母亲,何来监视一说?”嫣然有些发抖,不敢正视世子的眼睛。 云峥用力一拉将弱小的她拉到了自己怀里,伸手一撕衣裳破裂。威胁地压在了身下,“你是不是一直等待着这一天,做我的屋里人?” “没有,我没有。”光着身子的嫣然瑟瑟发抖,拼命地摇头,身子却不敢有丝毫反抗。 “好,我成全你。”没有任何前戏,云峥直挺挺地进入了嫣然身体里,两三下干涩地抽动后,身下的女人痛得流下泪水,却不敢有任何祈求。 直到后面的渐入佳境,嫣然呻吟出声,情不自禁搂住了云峥宽阔的肩膀。 “滚,不许再走进我的院子!”云峥却突然抽身,将身下的女人撵下了床,连同她的衣物也一同扔给了她。 嫣然呜呜咽咽地来不及穿好衣裳,就被云峥赶出了房门。她以为今天一定是个好机会,一定是她进门的好机会,却不想她如了愿最后却是这样的结果。 “怎么样,世子爷还在烦闷?”平阳王妃拽住了嫣然的手,却发现她的肩膀在微微抖动。 嫣然点头哭泣,“爷突然发怒,将我赶出来了。” “真是没用,连服侍人都不会,亏你还是春香楼出来的!”平阳王妃辱骂了一顿,又转身劝慰道,“没事,以后还有的是机会,不急。” 第一百二十七章 赐嫁 几日之后,宫中的突发事件渐渐平息了,京城渐渐传出灵儿郡主与云世子订婚的消息,一些仇恨穆念雪的人不禁感到好笑,如此好的姻缘还是被皇帝的一道口谕破解了。 先是与田蒙结下矛盾,后是被平阳王府悔婚,谁还愿娶她? 穆念雪醒来之前,家里着重培养的是穆念秋,眼下什么都搭进去了,却没有受到任何益处。除了长孙女穆念茹做了皇妃,其她都是不争气的。老太太下了决心,一定要好好培养十岁大的穆念媛。请来教习嬷嬷好好地学规矩,学琴棋书画。 穆念媛先前就没有受过重点培训,老太太只当她是个孩子一样养着,现在突然拘了性子有些不适应。弹两下琴就要去休息一会,下两盘棋又去捉两只蜻蜓。 穆念雪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老太太是不打算管穆念秋的死活了,更将她的存在没有放入眼中。只有柳氏每天还呜呜咽咽,托人去打探消息。一点风吹草动就吓个要死,每天夜里连连做噩梦。 也难怪,自从穆念荃食了毒性药物,又过早行房导致他如今的身体已经衰竭,每天除了吃还是吃,身子比以往更加肥胖了外,不见有任何变化。连老太太都将对穆念荃的心冷切了下来,不似从前那番疼爱模样。 用小丫头说的句话就是,“三少爷现在还不如小少爷。” 穆念辰自从在扬州的医馆回归,心智渐渐地成熟,不是一味的痴傻了。基本的话语能说清,还能完成先生准备的试题。 大约月余过后,茹妃安养好了身子,才想起询问皇上穆念秋与田蒙放了没有? 不提还好,提了皇帝又是一包火气,直骂工部尚书没有教好自己的女儿,引出这般没脸皮的事情。 茹妃在一旁劝解,“事情已经发生了,也怪不得他们,看在他们相好的份上皇上多赐一份恩赏,事情也就过去了。” 因为茹妃的一句话,皇帝终于同意将田蒙与穆念秋放出来。一个月没有见过天日的穆念秋如深山老林的鬼一般枯瘦如柴,浑身上下摸不到一点肉,奇的是她的肚子倒是鼓了起来。 狱房是分开的,但是外人看见难免会有人说道,田蒙与穆念秋在牢狱之中没少干过苟且之事。听到谣言,穆念秋捂脸哭泣,她所有脸面都在皇宫里丢尽了,以后还如何见人! 穆府中除了柳氏还将穆念秋看得像个宝贝,其他人不当着面嘲笑就是好事了。老太太听说四姑娘回来,就没出过院门,更别说瞧上一眼了。 “娘,我不活了,我不活了,你让我死了算了吧?”面对自己的亲娘,穆念秋忍不住撒娇,想想在牢狱里的生活,她是连一只老鼠都怕的。就别说提到死字。 “秋儿,我的好秋儿,你受委屈了,娘不会丢下你不管的……”柳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泣,又着急稳定穆念秋的情绪,“放心,回到家了就没事了,什么事娘和爹给你撑着。” 话音未落,院外传出太监传旨的声音。只一时,老太太带领着全家上下跪在前院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穆氏念秋与田府田蒙情投意合,相濡以沫,令二人速速婚配,不得有误。钦此。” 圣旨一念完,穆念秋晕厥在地上,虽说这是最好的出路,可是自己怎么甘心嫁给一个二流子田蒙呢?别说他屋里就有好几个姨娘侍妾,便是在外面有关系的数也数不过来。她嫁过去不就是受气的份吗? 传报的太监走后,老太太打定主意,“嫁,一定得嫁,王嬷嬷,你快通禀叫媒婆过来,拿着年庚过去叫人快些定日子。”言外之意恨不得穆念秋今日就嫁过去。 穆念秋在玉棠苑里醒过来又是一阵苦闹,柳氏亲自为她梳理着头发劝慰,“田家虽然比王府差了些,但是仔细想想田蒙的父亲一直手握重兵,官位只高不低,有大好的前程。日后,田蒙必定也不会差。” 穆念秋的心思动了动,却还是拉下了脸,“可他是个色鬼,从来不正经的,不知哄骗过多少姑娘家。” 柳氏再次安慰,“这也不要紧,只要你吃准了他的心思,将内院管得紧紧地,财政大权在你手中还怕田蒙不听你的话吗?” 穆念秋想到柳氏的手段,又问,“那么多人,该怎么管?” “一个字,狠!”柳氏在女儿耳旁细语,亲口传授秘诀,看到穆念秋点头才算满意了。 第二日,媒婆果然返回穆府,手里拿了田蒙的年庚,却放出话来,“田府那边不打算下聘礼,皇上既然下了圣旨,一切从简。” 柳氏懊恼,老太太更加烦躁,前面穆念池已经亏损了一大笔嫁妆,如今穆念秋出嫁连聘礼都收不到! 经商议,穆家这边忍了,原因主要是怕时间长了田家不认账,也怕未婚先孕的穆念秋在娘家呆久了影响穆家清誉。 五日之后就将穆念秋盛装打扮送去了田府,一路上喇叭声声许多人围着火红的花轿看热闹,知道是穆府四姑娘出嫁忍不住伸手指指点点。还有一群半大的小孩对着轿子吐口水,一连骂着,“不要脸,不要脸!” 一路上穆念秋心塞地很,强忍着委屈没有落泪,好不容易到了田府,里面冷冷清清什么都没布置。花轿直接抬进新房,田蒙连人影都不见,穆念秋只好扶着丫头的手下轿。 房间里一点也没有喜庆的味道,窗户上连一个囍字都没帖,穆念秋自己揭开盖头躺在床上,发现连床褥都是旧的。 穆念秋气急,挥手就打翻了蜡烛,田蒙不看好她,她未来的婆婆也对她这样冷吗?好歹她肚子里还怀着田蒙的骨肉。 “姑娘,你忍忍吧,好歹这是别人家。”跟过来的钰川劝慰,却也觉得酸心,偷偷地别过脸去擦泪。 “你去给我查探一下田家的人都干什么去了?”穆念秋想到娘亲训导的话,觉得自己必须先站稳脚跟才能牵住他们。 天渐渐夜下来,屋子里没有一盏灯。除了房门口站着她自己的丫头外,屋子里静无人声。忽听几声沉重的脚步声传来,有人粗鲁地推开房门,同时还伴着一丝丝的求饶声,“姑娘,姑娘救救我。” “谁?”穆念秋捂着肚子警戒起来,好似听到了不同寻常的声响。 “怎么黑漆漆的,不会点灯吗?”田蒙熟悉的话语传过来,屋里的灯亮了,穆念秋警觉地看着田蒙正将自己的陪嫁丫头按在桌上,裙裤掀开就要行欢。 穆念秋一声惊叫,才想起刚刚竹桃为什么唤她,“禽兽!你这禽兽,我打死你!”受了刺激的穆念秋不顾自己的安危举起烛台冲过去。 田蒙毫不怜惜地伸腿一踢,却被冲进来的钰川挡住了。火光摇动着,穆念秋看到钰川疼入骨髓的表情。 田蒙扯开了桌上丫头的衣襟,大力往里一顶,室内发出一阵令人尴尬的声音。小丫头竹桃呜呜咽咽地哭泣被田蒙甩了两个耳光,身下更加用劲。桌子底下顺着二人交接的地方有血水漫了出来,小丫头大约是疼晕了过去才没有阻扰。 穆念秋记得当日被田蒙奸污之后,下身又红又肿,根本走不动路。如今是亲眼看见田蒙在她面前蹂躏丫鬟,还是穆家带来的丫头! “啊~”穆念秋一声惊叫,捂着头痛哭出声,不知道这日子要怎么过下去。 田蒙满足了自己,从丫头血淋淋的身下退下,脸上满是不屑的表情,“我说你少给我充夫人娘子,识相点给我乖乖听话。小爷舒坦了或许会奖励你,要是心烦了可别怪爷的鞭子不长眼睛。” 穆念秋一声不吭,她嫁过来就是这样的景象吗?新婚当日夫君霸占了自己的丫头? 田蒙突然上前捏住了她的下巴,险恶的语气,“瞧你这张脸,跟个鬼一样,还不好生保养。你若是没用,爷只能将你卖到青楼换几两银子。”说着大踏步出了房门。 穆念秋简直觉得这不是人过的,难怪穆念雪这样抵抗田蒙的追求,她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什么?她当然知道,自己惨淡的一生就是拜她所赐,是她!一定是她! 穆念秋觉得头痛欲裂,被身旁的钰川扶上床,才觉被子上是霉烂的味道。她们怎么能这么对待自己? 迷迷糊糊进入梦乡,这一晚醒了无数回,每次都是被噩梦吓醒。第二日,穆念秋知道是给婆婆敬茶的时候,支撑着下了床在钰川的搀扶下去主院请安。 一同路过的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三位姨娘,她们似乎对穆念秋很熟悉,言谈之间带着鄙夷,其中一个还发下大话,“什么主子,不过是爷胯下的一条宠物,现在还不如咱们呢。” 穆念秋听得面红耳赤,因为陌生,不敢像以往那样大耍脾气。来到主院才见田氏早早地坐在那里等着,满面慈善。 穆念秋要给田氏敬茶,田氏这才将目光注意在儿媳的肚子上,一脸吃惊,“呀,怀上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蒙儿都不和我说。” 第一百二十九章 遗言 “什么情况?”穆念雪掀了半边帘子问。 栖月不慌不忙坐上马车,车子开动了才说话,“杨氏过来想找大太太攀亲,具体的倒没听出是什么事儿。”栖月说完又将那丫鬟的原话说了一遍,仔细思虑着话里的意思。 “攀亲?杨氏提到过什么人没有?”穆念雪绞尽脑汁想着。 “有,说贵家亲戚好,特意指了茹妃娘娘。”栖月应声回答。 穆念雪想不出是什么事儿,恰巧马车轮子辗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车轿猛然下跌时穆念雪突然想到了一个关键人物。当日在后宫中参加酒宴时有一名特殊的女子曾经出现在曲廊上跳舞,还蒙着面巾。再通过杨氏去找大太太攀亲,穆念雪猜测到那个蒙面女子可能是曾若琴。 只不过她胆子够大,敢算计皇上,将众位嫔妃和世妇都蒙在鼓里。所以杨氏怕女儿身份暴露,才委求大太太让茹妃罩罩曾若琴。 只可惜宫中并没有太多传闻,好似皇帝没有提起兴趣想起那位美人。 “姑娘,你可想到了什么?”栖月询问,自认为在才智方面是比不过主子的,这种事情给她一天都想不出来。唯有勤勤恳恳地服侍穆念雪,不让她在其它方面受伤害。 穆念雪点头,还不及说话马车外就有扣窗的声音,“雪儿。” 穆念雪掀起轿帘,云峥一身宽松的黑白泼墨装出现在眼前,两人并没有说话,云峥骑马走在马车前面。 “姑娘,说句心里话,云世子对你真好,你们若不在一起可惜了。”栖月多了一句嘴,将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这种话以后别说了,免得外人听见。”穆念雪握着手帕,告诫。 栖月沉沉地垂了眼眸,也不知主子是什么打算,这个时候还不为自己考虑一些?然而自己多嘴毕竟是多余,两人的婚事成败不是她来决定的。 车轿在一片树林外停了,云峥下了马扶穆念雪下轿,行动中不免问了一句,“你可考虑清楚了?” 穆念雪点头,“回头再说这件事吧,我先给母亲上柱香。” 云峥答允,默默地陪在一旁,他今日是特意来与穆念雪相会的,所以一个随从都没带。并且以为穆念雪只是专门来告诉他此事,没想到还有其他事情要办。 穆念雪没入庵内,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直接从后门走了。去找寻先前柴房里的老婆婆。云峥也自然随着一主一仆前行,默默地打量四周的环境。 柴房里的门关着,那位老婆婆看似不在,穆念雪急了,她是不是来迟了,老人家若是有什么事先去了她就找不到母亲的坟头了。 云峥伸手一指前方的后院,“那儿不是有个青影吗?去看看。” 因为怕有危险,云峥带路走在前头,将穆念雪护在身后。等走近了些就听到一阵阵的哭泣声,还有一些琐碎的念叨。穆念雪看不清楚,却能看出是一个老人家佝偻着背蹲在那里。 “老婆婆——”穆念雪认出了人,冲过去喊了一声。 “谁?”老人家突然厉喝出声,拿拐杖抵在前行的穆念雪脖颈处。 云峥上前,一脚踢飞了拐杖,反扭了老人家的胳膊将其制服了。穆念雪慌忙制止云峥,“是认识的人。”又对老婆婆道,“是我,穆家的三姑娘。” 云峥松了手,却觉得面前这个丑陋的老太婆古古怪怪,不像是什么好人,仍旧提防着。 “你?穆家的三姑娘?你来的可真是迟啊”老太婆嘘着眼看了云峥一下,“那个是你什么人?” 穆念雪不回答,对婆婆能够记起她感到意外,只问,“我来是给母亲上香的,还想向您指教我母亲的坟头在何处?” 老太婆一指云峥,“让他走开,我就说。” 穆念雪回头示意云峥先退下,栖月也远远地站到一边,她这才蹲下身见老婆婆的膝下摆着祭品,“您这是?” “哼,你来得太迟了,我还指望你给你娘报仇呢。”老太婆嘴里哼了一声,扭头别过了脸。 报仇?穆念雪仔细想着这两个字,虽然柳氏没有死,可是境地也不怎么好了,穆念秋嫁给了前世欺负她的混账相公,就是周姨娘如今也落得个猪狗不如的下场。 先前她以为母亲葬在郊外很不堪,想着法子让父亲移入祖坟,只是老太太在一日这事恐怕不会那么成功的。因为穆家二房只认一个当家太太,而那个位置必定是柳氏的。现在她反而不想让母亲的尸骨搬迁了,以免融入肮脏的坟茔。 老太婆继而说道,“我是你母亲陪嫁过来的管事嬷嬷,后院那些龌龊的事情哪一样没有入我的眼睛?当年你娘殁了不久,她的房间突然起了一场大火,幸亏我趁乱逃出才没被那*人所害。” 穆念雪惊讶万分,不想老婆婆不但认识她还跟母亲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那么有一天是不是也能帮助她除去柳氏? “从那场大火里逃生出来,我的脸就变了样子,连我自己都不认识自己。后来我来到了临庆庵想讨一口饭吃,看着穆府上的人时常过来烧香拜佛,我就想伺机报仇。但是我这张脸太丑了,到了穆家看门的人根本不让我进去。我好不容易等到你过来,盼着你私下见我,我好告诉你一些重要事情。结果你却今天才来。”老太婆喋喋不休地说着,时不时看一眼穆念雪的反应。 “我没有来,您是不是一直很失望?”穆念雪想要宽慰老人家,告诉她穆家早已变了样子,再也不似先前风光时候。 “我失望什么,就怕你孤零零的母亲失望”老太婆从怀中掏出一封陈旧的信封,“这是你母亲临死前交给我的,她怕你们姐弟遭人暗害,特地写了交代的事情让你们安顿。如今也没有必要了,你母亲的坟茔就在前面山上不远的地方。你去看了就知道。” 穆念雪将信揣在怀里,也来不及看一眼就辞别了老太婆。云峥走上前关切地问了一句,“怎么样?” “走吧,我们前面再说。”穆念雪与云峥并排,栖月跟在后头,三个人翻过一个小山坡来到一个僻静之地。 草木向阳的地方埋着一方孤坟,上面长满草坯,周围干干净净没有杂物。这就是母亲沈氏的坟了,穆念雪走近,才发觉一块木桩上刻着母亲的名讳,并没有称号说是某某之妻。 穆念雪跪下身,心中感到心酸,她梦见母亲也只梦过一次,娘不希望她为了报一己之仇而毁了自己的前程。穆念雪从怀里拿出信封,在母亲墓地前撕开,上面寥寥数句。 沈氏并没有说出自己是被谁害的,只写了几个人的名字让她提防,同时也写了姑母的名字让她在没有办法之际投靠。母亲在信中还说希望她能够嫁给自己的表哥陆宇枫,这是安顿她的最好方法。 一颗颗晶莹的泪珠低落在上,溶化了信笺上本就模糊的字迹,母亲怎么会知事情一变再变,她心有所属,现在未婚夫却变成了别人的?栖月也跪在一旁,默默地洒了两滴眼泪。 云峥宽慰地握住穆念雪的肩头,当着沈氏的墓发誓,“雪儿,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让你母亲放心。” 穆念雪原本是想拒绝云峥的,因为她想到了幼弟,念辰还没好全,家里虽有父亲在,可是哪里能顾得全他呢。若说将幼弟带走,她又狠不下心,毕竟父亲还在家中,不能让他老人家在华发之年没有依托。何况穆念秋嫁人,穆念荃又憨不憨、傻不傻的,日后能娶媳妇都困难。 “云峥,我有事跟你说。”穆念雪站起身,不知如何开口。 “什么事,你说。”云峥充满期待,以为穆念雪是有关出门的事儿要交代。 “假如——”穆念雪启口只说了两个字,忽然听到一股奇怪的风声一掠而过。还没发觉出异常,栖月突然跑到她身后呻吟了一声,“姑娘,小心!” 天地间瞬然变色,一些拿着明晃晃雪光亮剑的黑衣人陆续从树林中袭向他们。云峥松开穆念雪大呼了一声“不好”,拔剑护在两人身前。 栖月口吐红沫已经歪歪倒倒地栽了下去,穆念雪无力地搂着栖月的双肩沉下去。她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周围为何会有黑衣人袭击他们?目标到底是云峥还是她? “栖月,你坚持住——”穆念雪感到手下一片湿湿的,泪水不断地滚落而下,她还没有为身边的丫头赎身呢,她说过要给她找个好人家…… “姑娘……”栖月的气息已是微弱,最终垂下眼睛嘴角露出一丝笑容。能够为主子换命她觉得值得。 穆念雪泣不成声,前面云峥面对十几个黑衣人的袭击却有些支持不住了,身上被剑划了许多微小的伤口。 “嗖”地一声,他又为雪儿挡了一箭,但是黑衣人来势汹汹他不知道还能拖多久,更不明白这些人为何行刺他? 第一百三十章 中毒 眼见着云峥差点又中了暗算,穆念雪又急又慌,突然一只手猛地握起她的肩膀向旁边丛林移了一下,穆念雪原来呆的地方就被几只暗箭插满,包括失去的栖月身上都有。 穆念雪心里充满震撼,不知道是谁救了她,因为那个人明显不是云峥!身穿劲装黑衣的人冲向前方与云峥一同作战,敌方人数渐渐少了,有的想趁虚而逃。 云峥气急而追,用剑尖抵住那人喉管,双眼迸射出凌冽之光,“说,是谁派你来的?” “四……”黑衣人只说了个‘四’字,便被他的同伙投了一枚暗箭死去。云峥狠狠地在死去的尸体上踢了一脚,回身才去查看穆念雪,“雪儿,有没有哪里受伤?” 穆念雪摇头,扑过去抱住栖月的尸身大哭起来,晶莹的泪水盈满双睫。失去了栖月,她仿佛觉得她的天空顿时暗了。她屋里的丫鬟嫁人的嫁人、变卖的变卖,最后好不容易剩下一个,现在却死了。 不,也许死的并不是一个丫头那么简单,穆念雪早将她当作自己的姐妹,是从小陪她长大的人,无论是前世后是后世,这个人都小心翼翼地保护自己! “我们还是快走吧,跟我来,前面有一块隐藏的树林。”先前赶来救他们的人发了话。 穆念雪抬头,才见这个人甚是熟悉,原来就是许久以前潜藏在她房间的黑衣人,后面发现他不曾走、被穆家的人误以为是盗贼,最后还是被云峥所救。现在他重新出现在云峥身边,穆念雪也并不奇怪,只是弄不清楚他的具体身份。 知道人死不能复生,穆念雪在他二人的帮助下将栖月埋在了母亲的坟旁,没有墓碑就用木桩代替。抹了眼泪随着二人向前,并隐隐地听出了谈话。 “你可知道行刺的人是谁派的吗?”劲装黑衣的侠士问云峥。 云峥摇头,理不清头绪,不过他想起了行刺的一个人最后所说的话,虽然不完整却也能完完全全听出个‘四’字,而他的同伙却不让他说出来,莫名杀了他。 云峥想到前些日子从四皇子府出来,也险些遇到追杀,手段都是暗算形势的,这说明了什么?莫不成是四皇子的怒气已经大到想要了他的命? 三人穿过一片茂密的林子,沿着石阶向前,越往里越深。穆念雪疑惑了,不知黑衣侠客要将她往哪里带? 又走过一块高地,眼前豁然开朗,原来在最高的地方建着一座木房子。房门是敞开着的,里面有人迎出来。 “雪儿姐姐——”陆芸湘开口唤了一句,提脚飞奔到穆念雪身前。 穆念雪惊喜万分,没想到陆芸湘住在这里,抬眸又看了一眼跟随她的人,身着白色衣袍的莫展离,莫非他们? “里面坐吧。”黑衣侠客将云峥等人往里面带,不枉他半个主人的身份。 进屋之后,穆念雪接过陆芸湘的绷带帮云峥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气氛变得极为沉闷,陆芸湘这才知道他们刚才遇到了偷袭的人,并且栖月还中箭死了。 “雪儿姐姐,你不要太伤心了。”陆芸湘在旁边劝慰。 穆念雪的脸变得极为平静,她一定要将暗害他们的人找到,给栖月报仇。抬眸时正与云峥的温润目光撞在一起,心里阵阵忧思恍惚而过,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眼前的人明明同自己没多大关系了,她为什么还觉得情愫翻涌、难以自持? 眼前一黑,过去种种残酷的事实出现在眼前,血淋淋地屠杀以及恶意的侮辱,一切又变成原样来折磨她。 醒过来之后,穆念雪身在漓雨苑中,云峥不在,栖月也不在,旁边没有一个丫头服侍的,她口渴地厉害……打扮艳丽的柳氏以及无限风光的穆念秋从门口走进来,捏她的肉,扇她的耳光,讽刺她是个没人要的贱婢! 穆念雪头痛欲裂! 再睁眼时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坐在自己床头的是穆二老爷和穆念辰。太医正给她手上扎着针灸,穆念雪望着自己十个手指扎满针头不由惊叫出声。 “姐姐,姐姐,你醒醒。”穆念辰用小手摇晃着穆念雪的胳膊,院门外冲进来一个身影,云峥着急地问,“怎么样,醒了吗?” 太医拔掉了针灸,擦了擦额上冒出来的冷汗,头一次诊这种疑难杂症。穆二老爷请他出去喝茶,穆念雪却拉出穆二老爷的衣摆,“爹,栖月呢?” 穆二老爷没说话,将位置让给了云世子。 “雪儿,你感觉如何?”云峥握住了穆念雪的手腕,小心没碰到她指尖上的伤口。 穆念雪却将自己的手抽开了,栖月不在了,云峥也不属于她,她没必要再执迷下去。 “雪儿,你不是答应同我走的吗?不管如何,只要你愿意,我都不会放弃你的。”云峥真诚地说着,一旁穆念辰眨巴着黑亮的眼睛望着他。 穆念雪没答话,外面就有丫头进来传报,“世子爷,王妃来传您回去,说府上出了大事。” 云峥皱了皱眉头,他走时府上还好好的,现在肯定又在骗他回去与灵儿见面。 “你回去吧,我今天就是想告诉你,我不能跟你走,我还有念辰要照顾呢。”穆念雪看了一眼幼弟,说出潜藏在心底的话。 “你——”云峥无法理解,他原以为穆念雪会答应他的,因为找一个清静的地方住着是她的梦想。可她现在却拒绝了他。 外面突然传来躁动声,云峥的随从唤着云世子,却不敢进来,情急之中只好将府上的情况告诉他,“爷,你再不走王爷就没命了。” 云峥听到这话,仿佛吞了一记毒药,父亲?父亲怎么会出事呢?带着受伤的心情,云峥起身,迅速离去,同时带走的也是穆念雪的一往情深,从此以后她就注定与他无缘了吧? 云峥出了漓雨苑,一边牵马一边问,“王爷怎么出事的,说清楚一点。” “王爷在书房里看书,好好的就中毒了,其它的奴才就不知道了。”孙小也快速地解开了马栓上的缰绳,跟在主子身后飞奔回府。 不过一株香的钟头,云峥就骑马到了王府,走进内宅一看,里面的丫头慌慌张张地忙里忙外,倒出一盏盏浓黑的血。云峥仓惶地跑了几步,来到父亲的书房。平阳王妃正用帕子擦着王爷的额头,也是一脸忧色。 平阳王爷需靠在椅背上,脸上全是酱紫色,一条条黑色的墨迹像小蛇一般爬满脸上。此际正大口喘着气,浑身虚软无力。 “父亲——”云峥走进来,平阳王爷的眼珠一直绕着他转,口里想说什么话却发不出声音。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云峥又问母亲,脑子里乱得很,却极力保持着平静。 “也就是去叫你回府的那段时间,王爷去上了朝回来就这样了。”平阳王妃擦着眼泪,眼睛红肿着。 “太医呢,太医怎么还没到?”云峥急而生怒,差一点就在平阳王妃面前发疯。 “已经叫了,这会儿可能还在路上。”平阳王妃的话刚落,外头就有人通报“太医来了”。 这边刚瞧过穆念雪的王太医马不停蹄又赶到平阳王府,见到软椅上的人唬了一条,平阳王爷的面相被毒素侵占,也太可怕了。手心里发软,不知道还能不能医治地好,本有退缩之意,但医者的本能却激发了他的力量。 “还坐着干什么,赶快叫人抬下来躺平。” 王太医一声吩咐,云峥这才觉察出来不对劲,凡是受伤中毒的人都忌讳坐着站着的姿势,这一点母亲怎么就忽视了? 云峥抬过平阳王爷的肩膀,发现父亲哆嗦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在触及父亲的肩头时有一两条线跳过,随后就消失不见。 “给王爷解开衣裳,叫下人准备滚烫的锅炉,要快!”王太医一声号令,下人赶紧动手去做了。 屋子里没有别人,只有云峥和平阳王妃,都是至亲之人。云峥将父亲的衣衫解开,才发现父亲身上也跳动着黑线,极其恐怖地成群向上游去,直到聚在头部,一波又一波。 “赶紧翻身!” 云峥将父亲翻了个身,那些黑线全部跳到背上。平阳王爷的背有肉,身材也算雄壮,然而被黑线一聚,整具身体不再是原有的颜色。 云峥一阵阵心疼,更不知道这是中了什么样的毒,威力这样大! 王太医在药箱中重新取出针灸,插在一只只黑色跳动的黑线上,黑线像是有生命的一样扭动了几下不动了。同时从针尖上冒出黑色的血泡。 所有针灸插满整个背脊,黑血覆盖了整个背。平阳王爷也不再喘气,整个人仿佛舒适了很多。 太医又命拿滚烫的热水来,将银针一只只拔出丢进热盆中消毒。 平阳王妃处理干净王爷背上的黑血,云峥果然见到那些黑线少了,并且没有之前的活跃。 “叫人将锅炉端进来,把门关上。”太医急声吩咐,并没有因为手下的工作而变缓。 第一百三十二章 请帖 云峥不顾皇帝的怒颜,以死相谏,换回来的却是皇帝的怒骂声,“给朕轰出去,朕命你在成婚之前都不准出府半步!否则以违抗圣旨论斩!” 云峥没再留恋偌大的皇宫,起身走了。若是以皇帝的脾气,他恐怕到死都跟灵儿捆绑在一起,绝没有挣脱的可能! 面对父亲中毒的险境、自己被人追杀的谜团,云峥第一次感到无力。不知不觉中走进东宫的范围,迎面大皇子向他走来,好似故意撞到了一样,大皇子黧黑的脸上全是惊奇。 “臣参见太子!”云峥下跪,俯首称臣。 “原来是云小弟,咱们兄弟之间客气什么。”大皇子黧黑的脸上满是笑容,抓着云峥的手扶他起身。 云峥从不与人客套,他与大皇子只是在朝堂上见面,什么时候对他这么热心了? “若没有其他事,我先回府了。”云峥实在无力再跟他客套下去,转身就走,却被大皇子叫住。 “听说你要和灵儿表妹成亲了,恭喜啊。”大皇子这句话说得酸气十足,原本灵儿就要是他自己的了,却被人摆了一道。 云峥恍然忆起大皇子因为追求郡主不成被皇帝禁了足,这还一月不到他就能出来了?回头见大皇子脸上满是干干地笑容,略一抱拳就出了太子宫。 身后有侍从想去追,却被太子拦住了。 “殿下,您不是还有事情没说吗?”旁边的侍从开口。 “不用了,我现在说了,他反而怀疑我。现在就是要给他一点遐想的空间,让他误以为一切都是元晔做的。如此,云峥与四皇子反目,本宫正好坐收渔利,然后好好筹谋皇位这件大事!”大皇子阴险地笑了两声,脸上满是得意。 “殿下真是高明!”侍从适时的夸口。 *** 穆念雪清醒过来,服了药又躺下,恍惚中身前还有栖月的影子。不过也是她想多了罢了,在身旁陪着她的只是幼弟穆念辰。 身边没有大丫鬟贴身服侍,原来的丫头又被打发掉了,穆念雪这几日都是亲力亲为。凡是近身的东西都不要人服侍,院外几个满脸稚气的小丫头也战战兢兢地,说话做事都看别人的脸色,自己拿不得一点主意。 穆念雪心想,柳氏这回也该满意了吧? “姐姐,你好些了没?”穆念辰睁着亮晶晶的眼睛问。 穆念雪摸了摸他的头,“你放心,姐姐没事。” 穆念辰转身跑了,过了一会儿拉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儿进来,望着穆念雪道,“以后菊清姐姐照顾姐姐。” 被俊俏的穆念辰拉着,菊清显得很害羞,腼腆地在穆念雪床边行了礼。 穆念雪想到幼弟身边不能只有嬷嬷一个人服侍,何况嬷嬷年纪大了,总有力不从心的时候。就笑着摇头,“这怎么行呢,你的心意我领了,姐姐会照顾好自己。” 穆念辰不高兴了,倔强地低下头,好似姐姐不答应自己就不走了。 “好了好了,留下就留下。”穆念雪只得答应。 次日,还是穆念雪自己起身,因为实在是不习惯陌生的丫鬟服侍她,说句不好听的,就是还没揣摩透她的真实心理,太接近自己的人不知是用得还是用不得。 菊清端了净面的温水过来,惊讶一声,“姑娘,你怎么起来了?放着我来。” 穆念雪往身上套着外衣,菊清就伸手拢帘帐,个头还不及穆念雪的肩膀高,做事却沉稳得体。菊清拢好帘帐,又过来帮穆念雪扣纽子。拿出昨日晾干的丝帕往水盆里甩了两甩,拧起来揪干,铺平了递给穆念雪。 穆念雪看在心里,暗暗地赞叹。往日里栖月也服侍地没有这么周到,想不到菊清小小年纪这么细心。 净完了面,穆念雪起身坐到梳妆台前,镜子里的女儿家流光溢彩、粉面腮红,只是眼圈下有些乌青。应该是昨夜思虑的多了,所以没睡好。 菊清倒完了水,捧着主子的装饰匣子,活泼的奔前奔后。 “姑娘穿银灰的棉袄,不如就用红色的簪子提亮,再绾个随云髻也该就很好看。”菊清嘴角微微地荡开,无论何时都有一抹笑容挂在脸上。 穆念雪点了下头,颇欣赏这丫头的眼光。 菊清往手上套了几个固定头发的细绳,手指轻巧地帮穆念雪绾髻,不多时一个灵巧美观地随云髻就在头上盘成了形状,随意妆点了珠钗,竟有种意外的效果。 平日栖月为她绾发也就是稳妥,并没有十足地追求新意,想来菊清还真有点心灵手巧。穆念雪身边没有人,总是要栽培一两个身边人,这样想着便托腮问起菊清,“难得你服侍念辰,还有这么好的手艺。” “姑娘夸赞了,我是跟着我娘学的。”菊清握着手,腼腆地笑了笑。 “你娘也在府中?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你。”穆念雪整了整衣,看看还有哪里不对。打量中却见菊清一直看着自己。 回头时,她又垂下了头,“我娘在家里,姑娘从扬州回来时我过来的。” 说着话,穆念雪有意将一匣子珠宝钗饰交给菊清,“我的东西都在这里,平日都是你栖月姐姐妥善保管的,如今就交给你吧。” “姑娘这是抬举我了,奴婢能服侍姑娘是奴婢的福分。”菊清说完突然跪下,低头抽抽噎噎。 穆念雪忙伸手扶起她,这丫头转变地也太快了,刚才的笑脸已经变成了泪容。 “说什么傻话,快起来。”穆念雪才搀扶了菊清,门外就走进了个丫头,手里拿着拜帖过来。 “姑娘,公主府有人送帖子。”小丫头说完话,将帖子交给就近的菊清出去了。 穆念雪翻过来一看,原来是灵儿郡主找她谈话。 “姑娘去吗?”菊清清脆如夜莺的声音问了一句,满脸笑靥等着穆念雪回答。 “不去。” 因为这些日子栖月不在身边,她很难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譬如说平阳王爷中毒,以及郡主晕倒的事情她就不得而知。自然也不知道叶灵儿为什么要找她? 谁知穆念雪这日没去,第二天,第三天又连续有相同的帖子送来。直到第四日,穆念雪才觉得自己是不去不行了。 让菊清帮忙换了身衣,抬了轿子便出府。离去时,又见曾若琴的母亲杨氏扭扭捏捏从角门里进来了。穆念雪想起前些日子还是栖月亲自打探的消息,现在再见杨氏,有种怀恋她的情绪。 过了一会,轿壁敲响了三声,菊清在外头道,“姑娘,公主府到了。” 公主府在皇城内,与宰相府是分开的。里面只住了几十多个仆从以及淮南公主和灵儿郡主。至于为什么与宰相府隔开那就不得而知了。 公主府很阔大,占地面积也广,穆念雪走进去总感觉路不到头,穿了一个宫殿还有一个宫殿。殿宇内装饰美观,白纱挂在镂刻了花纹的木梁上。清风一拂,一如仙境般的感觉,美轮美奂。 宫女将穆念雪引到一座小殿里,没让菊清再跟着进去,“郡主就在里面等候,请进吧。” 穆念雪提裙上了阶梯,大厅里不见人影,转进了侧门才见叶灵儿在一厢牡丹花屏前的木桌上勾勾画画。见她来,本是柔弱的面容突然冷硬起来,仿佛是染了十年的霜雪。 “见过郡主”穆念雪福了福身,“不知郡主唤我前来有何事?” “你的脾气还真是大,本郡主一连叫了你三次才来,你觉得这于理合吗?”叶灵儿秀眉一挑,冷眸直对着来人。 穆念雪不知作何话答她,因为本来就觉得和云峥没可能了所以才避而不见。 “抱歉,是我无礼了。”穆念雪只好曲了曲身。 叶灵儿站起来在穆念雪跟前转了转,“你知道平阳王爷中毒的事吗?” 穆念雪震惊,她当时只是听说云峥府里出了事,就是这件事吗? 叶灵儿芳龄十七,比云峥小一岁,站起来比穆念雪高半个头,身姿更是窈窕。穆念雪只觉得郡主在她跟前转晕了眼睛,摇头说“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表哥小时候的事你都不知道”叶灵儿清冽地一笑,弯弯的眉毛似夜晚蓝天上的月儿,“前些天幸亏我去了,才得知。不过我身体不好,是表哥一路将我抱进府的。” 说话挑眉看了看穆念雪的神色,发现神色暗了两分心里不禁暗暗得意,“小时候表哥经常这么抱着我,我跟在他们后头,表哥就会为我抓蝴蝶捉蛐蛐。皇兄欺负我的时候,他就帮我。这些他有没有对你讲过?” 穆念雪听怔了,心思只落在那句“表哥一路将我抱进府”的话上,心里好似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掉落发出脆响,他真的那么做了吗? 虽然知道已经是和云峥不可能了,可当听到他与另一个女子柔情蜜意时就止不住暗殇,连叶灵儿问她的话都丢到了九霄云外。 看着穆念雪心神恍惚,叶灵儿的目的也达到了,缓缓坐下身,“我跟他原本只是姊妹关系,可毕竟青梅竹马,穆姑娘你觉得你敌得过我们之间的感情吗?” 第一百三十三章 娘家 穆念雪不答话,他跟她半年的情谊自然是敌不过他们青梅竹马的感情,郡主叫她来谈话不过是为了打击她而已。 “郡主还有别的要事吗,没有的话我先退下了。”穆念雪垂下眼睫,现在十分不愿意看到美若天仙的叶灵儿在她面前炫耀,她也不是来听酸话的。 叶灵儿将眼光一瞥,从白色的宣纸上移开,“当然有,下月我想请你去吃我跟表哥婚庆的酒宴。” 目光灼灼地望着眼前的人,发现她淡漠地笑了笑,说道,“好,我一定准时到访,郡主满意了吗?” “你去吧。”灵儿郡主冷声吩咐,感觉心口又痛起来,听到脚步声走远她却没有知足的感受。 为什么她可以那么坦然?输的人明明是她,而不是自己!为什么她可以笑容满面! 一个声音悄悄地在心底问她,你这样值得吗?叶灵儿娇弱地身躯一抖,如花儿般的面容被泪水浸湿,她其实不喜欢表哥,她只是觉得不服。 她的心只爱过一个人,那个人却小得卑微、小得可怜,他曾经只是城墙边一个站哨的侍卫,容貌没有她几个皇兄俊逸,身姿也没有他们的魁梧,但是那时他有单纯的笑容。 她被宫女们簇拥着到皇城很高很高的地方放风筝,无意中遇见他足以给她心灵上的震撼,只因为一句话,“郡主,我保护你!” 她承认她从小身娇体弱,也承认没有一个人愿意同她做朋友,所有好的条件都造就了现在的自己,孤独、冷漠!可是还是有那么一个人坦然地对待她,每天会等在城墙上给她讲故事,给她笑容。 可是有一天他不见了,城墙上站的是另一个侍卫,她开始仇恨他的不告而别,在床上哭了一天一夜! 两年后的一天,他以当朝武状元的身份,亲口对她说出心事。她却拒绝了他! 因为她现在才知道,原来他们是同一个人。 正是因为要给她保护,所以他才发愤图强,所以当上了武状元。这些她都知道得太迟了,因为他已经向舅舅请辞,去往边塞! 这真是巨大的讽刺,所以她也不配得到真爱! 可是为什么她不能,只有别人能?当舅母有意想让她做她的儿媳时,她就决定她要争回她的幸福!只是看着胜利在望的今天,她却感到不满足。 *** 穆念雪出了公主府,才感觉心灵受到了重创!菊清已经在轿外等着她,搭了把手将她迎进轿内,无意触到冰凉的肌肤缩了下手。 “菊清,你帮我打探打探前些日子在平阳王府发生的事情。”轿子一颠一颠地,穆念雪掀开了轿帘吩咐,本来她已经不打算管这些事了,但是还是想弄清楚郡主的话是否是真的。 外头的菊清答应一声,清脆地说了“好”字。 回到穆府,穆念雪老远就听到老太太的骂声,“你这不知好歹的贱货,你还有脸来穆府,你家的腥事臭事别传染到我家来!” 穆念雪还以为老太太是在骂她,结果杨氏却提着鞋子狼狈地从大太太房里逃出来,灰不溜秋挤过了角门往外去了。 老太太的拐杖扔出来,压得一群鲜艳的牡丹花枝摇摇晃晃,大太太在旁边劝慰着老太太,“您放心,我已经叫人将她撵走了,这种腥事也敢来找我们,还想投靠茹妃,亏她想得出来!” 穆念雪没再看热闹了,脱了外衣进了房门,后来才知道大太太独占了东海龙珠和三百两银子,事情没帮忙却知会了老太太,一同将杨氏赶出去了。 做这种蠢事,帮了曾家,岂不是让她家女儿受了皇帝冷落? 穆念雪回房后,心口似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十分难受,随口就唤,“栖月,从扬州带回来的茶叶还有吗?” “哎,来了。”菊清从外头跑进来,穆念雪看到她的身影才知自己又叫错了。 菊清抓了把茶叶在紫砂壶里,在院外过了滚烫的开水进来,用指头按着茶盖替穆念雪调了小杯,“姑娘,温度刚好,可以喝了。” 穆念雪接过清水描荷花的茶杯,往嘴里咪了一小口,觉得苦味刚好压住发烧的心窝才好了些。 “姑娘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我帮你揉揉额头吧?”菊清温和地笑着,见穆念雪点头后才站到后面,用拇指指肚与中指指肚按着太阳穴,一边说道,“姑娘让我打探的事情我都打探清楚了,平阳王爷前些日子中了毒,不过已经治好了。郡主当天还去过王府,发了两回晕,还是世子爷抱着她去看太医的。” 穆念雪听到这里,心情不是很舒畅,虽然叶灵儿讲的不全是事实,可打探的传闻的确是真的。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歇会吧。”穆念雪只想一个人静一静,身后的菊清才松了手。 穆念雪刚放下滚烫的茶盏,院外就传来一阵呜咽声,菊清不等穆念雪吩咐就跑出去问情况了。 一会儿提着裙子进来,“是四姑娘回来了……” 穆念雪心道“难怪”,穆念秋一定是在田家受委屈了才回来。她其实很想起身去看看穆念秋现在的境况,不过自己的事情也没那么美满,心有余而力不足。 玉棠苑中,穆念秋比去时更加面黄肌瘦,唯有一个肚子越来越大,进门就哭倒在柳氏怀里。 “怎么了,我的儿?快些跟娘说说,可是那些王八羔子又欺负你了?”柳氏一边安慰女儿一边着手让下人去准备好吃的。 “娘,我的命怎么就那么苦啊……”穆念秋只说了那么一句,娘儿两相互抱着呜咽出声。初晴在旁边劝慰了两句,将太太与姑娘扶进门。 “你跟娘说说,他们怎么苦你了,你不是还怀着田家的子嗣吗?他们怎么可以这么做!”柳氏抹了把泪,心里的疼痛渐渐换作了愤懑! “田蒙将我房里的丫头全占了,连钰川也不放过……竹桃怀了孕,田蒙硬逼着给她灌了红花……落了一屋子的血……”穆念秋发着抖,让人心惊胆战地又何止是这些?她现在长得丑,田蒙没碰过她,可是她每夜都能听到房里丫头们的尖叫声,求救声。她没有办法,只能缩在被子里捂住耳朵,不去听,不去听就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这个畜生!娘这就去告诉老太太,让她想办法——”柳氏一鼓作气就要下榻,却被穆念秋拉住衣衫,“娘,你先听我说完。” “好,娘听你说。” “婆婆倒是对我好的,只是田蒙的那些姨娘经常派丫头来作怪,将好吃的换掉,或是在碗里加些叫人恶心的东西。娘,我吃着吃着饭,就感觉有条虫子在口里爬,怀孕以来我都是吐过来的。田蒙还骂我不知好歹的话……”穆念秋说着话又哭了。 下午,柳氏带着枯瘦如柴的女儿来到老太太的房中,一进门就跪下地祈求,“老太太,您看看秋儿现在的样子,田家不是人呆的地方啊。” 老太太精神好了些,靠在炕上让丫头给她梳发。眼神连瞥一眼穆念秋都不曾,口中是冷硬的语气,“这不是她自作孽吗,怪得着别人?” 这句话说得甚好,打的是穆念秋和柳氏的嘴巴,如不是他们自己筹谋着让穆念雪容颜丢尽,又岂会跟曾家的联合起来使阴? 最后都是害人害己,穆念秋真是欲哭无泪! 老太太只当是放弃了穆念秋,根本不会照管她的死活,更不会和田家的拉下脸来。 不过穆念秋还没在家宿够一夜,田蒙就带着人过来接了。穆念秋趴在老太太的炕前不愿起来,身子瑟瑟发抖。 田蒙穿着一件土黄的团花袍子,其实他很想到漓雨院里看看穆念雪,转了个弯才到存菊堂来,衣冠举止都是中规中矩,弯腰向老太太、柳氏行礼,“老太太、岳母娘,小婿特意来接媳妇回去,给您添乱了。” 穆念秋紧紧抓着柳氏的衣襟,“娘,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田蒙脸色沉了沉,却还是保持着礼仪,“我母亲在府里很是担忧她的宝贝孙子,媳妇儿你就别闹脾气了。” 穆念秋还在固执不肯走,老太太却火了,“夫家的派人来接,哪有不回去的理?赶紧回去!” 柳氏见田蒙这样知礼,也不知不觉放了手,田蒙亲自用蛮力将穆念秋搀上了轿子,命令即刻回田府。直到进了田家大门,穆念秋还在里面闹着! 田蒙火了,掀开帘子迎面打了穆念秋一耳光,“敢趁爷不在偷偷回去告状?晚上有你受的!” 说着让下人将穆念秋捆绑了送回房,自个儿先去花姨娘那转一转解解乏,说起来今天还是她告诉自己这个消息的。 田蒙进了院门,花姨娘正背对他在屏风后沐浴,身上的曲线若隐若现,是掐准了时机等着他。 田蒙骑马出了一身汗,也脱了衣裳跳进浴桶之中,扶着娇娘的腰身做*之事。自己用力越猛,花姨娘叫得越淫荡,不比那些嫩丫头不识他的趣味。 第一百三十四章 堕胎 “还是你讨我的欢心,来,宝贝儿,亲一个!”田蒙捧着花姨娘的脸一阵猛啃,毫无怜香惜玉之感。偏偏花姨娘爱他这样,躲在田蒙*的怀中撒娇,“爷,我什么时候能为您生下个宝贝儿子?” “这个不急,咱们来日方长,先品了趣事再说。”田蒙一阵用力,木桶中咕咚冒起一阵白花。因为田府有明文规定,后代只能是正妻传,妾室不过是男人们暖床的用具,因此无论多受宠的姨娘也玩不出花样来。 田蒙有心想娶穆念雪过门,让她给自己生个大胖小子,只是却被穆念秋占了先,实在是可恨! “爷想娶的那位姑娘,她怎么不来啊?”花姨娘把玩着田蒙身下的物事,一边娇滴滴地问。 “少提这事,一提爷就烦心!”田蒙猛然站起了身,甩干了身上的水,穿上原来那套衣服就出去了。 到了夜里走到自家娘子的房间,推开门屋子里的丫头吓了一跳,十分惶恐地看着来人。 “都给我下去,别妨碍爷做事!”田蒙一出声,几个丫头们作鸟兽状“哄”地散了。穆念秋被绑了手脚、嘴里塞了块布坐在床边上。看见田蒙阴邪的笑脸禁不住瑟瑟发抖,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他越走越近,嘴里的话最后都化成了“呜呜”声。 田蒙一句话都不说,一上来就撕穆念秋的衣襟,床上的人想反抗,却哪里是一个男人的对手?田蒙没有给惊怒的娘子任何逃脱的机会,直到将她身上拔得一干二净为止。 穆念秋护着自己,害怕田蒙现在逼她做苟且之事,田蒙却一口口水吐在穆念秋的脸上,“你想得美?爷还看不上你!” 穆念秋呜咽着,大抵是求田蒙放过她,大把大把的泪水滚落下来滴在鼓起的肚皮上,谁的人心不是肉长的,他不看她娘家的面子,总要看看自己孩子的份上。 田蒙却真不管她怀没怀孕,用细细的红绸绳一绑,将光着身子的穆念秋绑在床架上,再让她背过身去,自己抽出细长鞭子一下下撂在背上,一边念念有词,“叫你不听爷的话,该打!叫你不听爷的话,该打!” 每抽一下,穆念秋的肩膀就哆嗦一下,不敢再求饶,只是一声接一声地喊“娘——” 抽了大半夜,田蒙的手累了,停下来出了房门。一直在屋外躲着偷听地丫头们这才敢出来,去将自家主子放下来,穆念秋却已经疼晕过去了。 奇怪的是,即使田蒙再怎么折磨她,她的肚子都好端端的,没有任何流产的预兆!相反,穆念秋却痛恨这个孩子,都是它,她才能有如此多的磨难!原以为她可以将它当做靠山,可是现在恨不能亲手掐死自己的孩子! 天刚蒙蒙亮,穆念秋从昨夜的噩梦中醒来,吩咐身边的人去药铺里买打胎的药,并叮嘱她们一定要秘密行事! 穆念秋在房中盼了一上午,钰川没有回来。 中午是跟婆婆同进午餐,田氏亲自给她舀了两碗汤,命她好好地调养身子。那时田蒙也在,也并未对她做出难看的颜色。现在穆念秋大抵估摸出了一件事情,也就是在田氏面前田蒙规规矩矩的,没有任何不妥的言辞。 只可惜这些表面现象将婆婆和其他人都蒙在鼓里。 穆念秋还想向田蒙的父亲求救,现在一看到他就怕,那个人长得豹头虎脸,整个人阴沉沉的,扛起大刀来能将女人当老鼠杀! 回到自己的房间里,钰川将熬好的落胎要端过来,正要服侍穆念秋喝下,田蒙突然轰门进来了。 一主一仆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田蒙抢过了药碗。 “是谁准许你的?还敢打胎?爷看你是不想活了吧!”田蒙一阵粗鲁地骂,手中地瓷碗“砰”地一声摔落,汤药连着碎片一同滚落墙角! “药是谁买的?拖出去乱棍打死!”田蒙毫不顾惜,将与之同房过一次的丫头命人拖出去,狠狠的打! “姑娘,姑娘救我——”钰川无力地叫着,声音越来越远,穆念秋怕得发抖不敢跟自己的丫头求情。 “看到没有,若是咱们的儿子无意中掉了,你的下场跟她一样!”田蒙瞠着一双发红的双眼,恶狠狠地威胁! “是,我知道了。”穆念秋咬紧了牙关,苦水只往肚子里咽。 “只要你乖乖听话,爷不会动你,知道吗?” 穆念秋再次点头,整个人就像被驯化的木偶一样,看见田蒙就反射性害怕! *** 送走了穆念秋,穆府再一次恢复了宁静,几个婆子小声地议论起宅子里姑娘们的事情,有说到穆念秋的,有说到穆念雪的,但是最为关注的还是穆念池。 因为穆三姑娘在家里,穆四姑娘嫁了人还会回府,可这穆二姑娘自从出了嫁就像失踪一样。几个年老的毕竟是看着穆二姑娘长大的,有点替她不值。声声叹息着,以为只有她的命才最不好,偏偏听信了一个算命的。 “我家大朗买菜时到那边村口去过一次,哎呀,一双秀手冻得不成样子,穿着打了补丁的衣服在田里干农活呢。脸上被风霜刮了好几道口子,人也不白净了,不似做姑娘时的样子。”一个烧火的嬷嬷喝了口烧酒说道。 “那她男人呢,就这么不管事吗?”另一个年轻点的替穆念池打抱不平。 “唉,听说精神都有些不太正常了,每天还在家里背那些诗书呢”嬷嬷叹了口气,“我大朗看不过去,还悄悄给了二姑娘五钱银子。二姑娘感恩戴德着呢。” “唉,可怜见的,她落得个不好,她娘就安生了?天天滚在猪圈里头跟猪抢食哪。” 外头有人故意咳了一两声,大太太的人过来查院门,听到屋里的谈话声一阵呵斥,“角门都上锁了吗?晚上紧着些,不许赌博耍酒!” “是是是,我们定不敢的,您好走!”几个人毕恭毕敬地送出去,一声都不敢吭,直到前面的人走远了,才悄悄地将赌具都拿出来。 “你们洗牌,我去炒几个小菜,咱们晚上好好乐乐!”烧火的嬷嬷起了身,拍了几下围兜往外头走。 后面有人提了个警醒给她,“你提防着些,现在是大太太当家呢。” “放心,我知道。”烧火的桂嬷嬷摇晃地不见了踪影,一会儿从隔廊里走出一个灵巧的身影,两个人在厨房的屋檐下会和。 穿绿衣的菊清低低地唤了声“舅妈”,踮脚在烧火的桂嬷嬷耳旁密语了几句。 烧火的喜滋滋的,“真的?我侄女儿就是能干,哪个房里的主子都看得上你,再长大些能敌得过那些金贵的大家小姐。” “瞧您说的”菊清扭捏了两下,有些不好意思,回过头又道,“姑娘现在已经全然相信我了,连装饰匣子都叫我管着。” 烧火的立刻又提了新要求,菊清好似有些不肯。 烧火的才劝慰,接着伸出短粗的手指头又比了个二字,“哎呦,我的姑奶奶,咱们虽受命于她,可是该多拿点的时候就不要客气,再说姑娘家那么多东西哪里就注意得到?” 菊清只好点头,并发誓道,“那我可只做一回,多了姑娘会发现的。” “自然,你舅娘也不是那么蠢的”烧火的说完,就进里屋收拾灶洞去了,回身又叫住侄女,将藏了一下午偷焖的鸡拿出来,“吃吗?快些,我要打牌去了。” 菊清厌厌地看了一眼,摇摇头,“不吃,太油腻了。” “不吃我吃。”烧火的对着鸡翅膀咬了一大口,满嘴是油。 “我回去了。”菊清跑出了门,桂嬷嬷朝她摆摆手,叮嘱她事情不要忘了。 *** 第二日,穆念雪起床梳妆,妆匣子里一看,少了个饰物。不怪她记性好,那枚金镶玉的簪子虽不常用到,可它天天呆在一个位置,今日偶然一翻发现不见了。 “姑娘,你找什么,我来帮您找。”菊清笑眯眯地从后头走过来,要接穆念雪手中的饰物。 “一枚簪子,中间镶了一颗玉的。”穆念雪随口解释。 菊清心里一抖,却还是沉稳地将饰品都倒出来,一样样翻找,时不时还问一句,“姑娘,是这个吗?” “算了,也不太重要,或许是我拿到别的地方去了吧。”穆念雪神情自然,将案边一对琥珀色的耳环捏起来戴了,眼神并没有注意到菊清那儿。 “啊,我平时都没怎么注意。下次可得真要记清楚了匣子里的东西,姑娘的东西不见一件,是我的责任。”菊清说着话,已经将穆念雪的头发盘好了,今天不是随云髻,而是灵蛇髻,跟她的心情很符,总是飘乎乎的。 不见了东西穆念雪并没有想到菊清头上,身边的人她还是愿意相信几分,不过“拿到别的地方去”只是她的说辞,她相信那枚簪子没有长脚,绝对是被人拿了的。 在她抓到人之前,她从菊清那里得到了一个重要消息! 第一百三十五章 宠幸 “姑娘,宫里新进宫的一个女子很受宠呢,不过只是奇怪,她时常戴着面纱不肯以真面孔示人,您说这是为何?”菊清走进来,将宫中就近的传闻说了出来,这也是整个穆府都在谈论的事。 穆念雪自然清楚,那个人必然是曾若琴无疑,她大着胆子哄骗皇上,却没胆子面见众位后妃,故而以面纱示人。穆念雪绞着帕子,在思虑着她到底是用什么法子瞒过皇上去的,因为毕竟她已经不是完璧之身了,并且还曾经落过胎…… “我还听说,几位皇子都在皇宫里没出来,都在打听那位神秘女子是何方神圣呢。”菊清歪着头,绞着手边上一撮细细的头发,两只酒窝笑得甜甜的。 穆念雪不知不觉忘了早晨不见了簪子的事情,一副心思都没收回来,因为她有预感曾若琴必定将自己的身份隐瞒不久,也不知会以什么结局告终。 上午的事情刚过去,下午漓雨苑中就发生了偷东西的案件。也并非是穆念雪的东西,倒是菊清身上的,偷东西的人也找到了,是平日里专门服侍穆念雪茶水的丫头。年纪不大,比菊清还小一岁,头上梳着双鬟,哭起来怪可怜的模样。 “说,姑娘的金镶玉簪子不见了,是不是你拿的?”菊清掐着小丫头的腰,虎着脸问。 “我没有,我只是见姐姐的玉镯子好看,才拿在手上赏玩的。姑娘的房间我都没进去过,也不敢偷。”小丫头瘪着嘴,呜呜咽咽地祈求。 “你要是再撒谎一句,我就将你的脏手割掉,看你还喜欢偷偷摸摸不了?!”菊清倒扭着眉毛,训斥起来倒像青鹊的模样儿。 穆念雪听着声音嫌烦,漓雨苑一向是安静的,以前从不会出现不见东西的案例。不光是她不罚,底下的丫头们也是和和气气的,就像是一家人。 “算了吧,别问了,偷了东西就卖出去,交给人牙子。”穆念雪歪在炕上午觉,听不过去了才发话。 “姑娘,你救救我,我真的没有拿过姑娘的东西。”小丫头还在祈求,菊清拧了她的后背将她轰出了院门,回头又过来服侍穆念雪午睡。 房间里又恢复了宁静,穆念雪却再也睡不着,一直在想着那枚簪子的真正去处。外头的风将漓雨苑的果树吹得沙沙作响,屋子里燃着地龙,炭火烧得旺旺地,却仍旧抵不住凄清的感觉。 恍惚中,穆念雪感觉栖月就站在她床头,轻轻地用秀拳捶着背,嘴边荡漾着笑容,“姑娘,你醒了?” 记忆中栖月从来没像这样开心地笑过,穆念雪感觉暖了心窝,疑惑地看着栖月。却发现外头这样冷的天,栖月只穿着一件蜜合色夹衣,袖子还是单的,不冷吗? 摸了摸她的手,果然冰冷似铁。 “快进来,炕上暖和着呢。”穆念雪移了移位子,拉着站在她床头的人。 栖月却摇摇头,“我来看看姑娘,很快就回去了。” “你去哪里,漓雨苑不就是你的家吗?”穆念雪自己也糊涂起来,疑惑地问。 “从哪里来,就到哪里去。” 穆念雪不再问了,她突然想起来栖月还有个娘家,她母亲一定是打算将她赎出去婚配的,漓雨苑再好终究是个牢笼。 “姑娘,日后除了青鹊,其他人都不可全信的,知道吗?”栖月脸上保持着淡淡的笑容,“还有,我会为姑娘和世子爷祈福的,这是我为姑娘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姑娘保重,以后我就不叫栖月了。” 穆念雪还在发愣,恍惚中一阵冷风飘过,床头哪还有栖月的影子?窝在炕上猛咳了三声,菊清出现在房间里,“姑娘是要水喝吗?” 一杯温水递到手上,穆念雪彻底清醒了,原来刚刚真的是做梦。梦里栖月真的来过了吗? 穆念雪摸了摸床头,好凉,她以前就能看见鬼魂,现在做梦见到栖月也不足为奇。只是她带给自己的话是什么意思? 除了青鹊以外,其他人都不能相信?还有她会为自己和云峥祈福? “姑娘要是困,就再睡一会儿吧,我就在外头,姑娘一叫我就能听见。”菊清将失了神的穆念雪重新按下去,自己接过喝了一半的杯盏出去了。 穆念雪闭眼又睡了,这一次却什么梦都没有,只是睡着了。 *** 皇宫中,穿着皇帝亲赐宫装霓裳裙的蒙面女子正在富丽堂皇的正殿上跳舞,周围没有一个人,因为她不习惯有人守在她旁边,那样会使她心慌。 她跳舞不光是为了迷惑皇上,更是为了锻炼自己的腰肢,毕竟她曾经怀过孕,肚皮已经有些松弛了。为了皇上不起疑心,她每日勤学苦练这些舞蹈。 墙上的贴画也都是皇上为她准备的,是从西域进贡过来的彩绘,上面全是仙女飞天、嫦娥展腰这些高难度的动作。 进宫一月有余,她已经侍寝三次,当然服侍皇上她在那方面也很有研究。除了皇后、她是唯一被皇帝留下一起宿寝的人。其她嫔妃没有这等权利,也没有这等殊荣。 回想起第一次被皇上召幸,她是想尽了一切办法的,因为床单上若没有落红她就是欺君之罪。就算是皇上不追究她,不是完璧之身的人总有个缺憾在那里。 那一日是茹妃的满月之日,她原以为她扮作宫女跳舞很快就能吸引皇上的注意,可是事发突然,皇宫里竟然出了事故。 让田蒙隐藏在御膳房一个院子里,是她精心策划的主意,给穆念雪下药也是买通了宫女的。她和穆念秋的共同愿望就是让穆念雪身败名裂。 哪知与田蒙通奸的并不是穆念雪,而是穆念秋?好在这一切都在茹妃诞女的过程中掩去了,她的身份没有戳穿,而皇帝也没有来。 直到前一段日子,在茹妃的无意提醒下皇帝才想起了宴会上有这么个神秘女子。那天他也只是想看看她的容貌,宠不宠幸是另一回事。结果在宫人的安排下竟然看到了一出意外的舞蹈,顿时他便被她纤细的腰肢迷住了。 当夜便传要侍寝的消息,曾若琴高兴又不高兴,最后终于想到了两全其美的方法。在侍寝之前她要求皇帝与她共饮一杯交杯酒,为保险,她两个杯子里都下了让人迷乱的药。随后咬破了一个丫鬟的手腕,让她的血滴在手帕之上,放在床底下被当作处子之血。 一夜欢好之后,她拿着那块染了鲜血的素帕给皇上,并含羞说笑了几句。 皇帝威严的面孔闪过一丝疑虑,因为他大约记得昨晚上她很放浪,并且他抱着她从这头滚到那头,怎么就刚巧染在手帕上。 不过皇帝并没有在意这些细节,因为他觉得眼前这女子的滋味很特别,他不止要留着她,还要宠她。 曾若琴一边跳着舞一边想着过往,她决定丢开以往不堪的记忆,她新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凭着她的舞姿与手段不怕没有出头的那天。当然她的名字也不能再叫以前的那个,而叫“香儿”。 “禀告香婕妤,皇上荣华殿里有请。”一个宫女突然入目,在她脚下跪道。 曾若琴收了舞姿,在妆镜前重新将她的面纱整理好。因为香儿这儿名字,她已经在偷食一种丹药,吃下身上会自然有香味溢出,又让普通男人深深眷恋的功能。并且还能够调养肌肤,令自己容颜不老。 只是这种药物会导致宫寒,长期使用会再也生不了孩子。曾若琴堵了一把,她先要靠自身迷住皇帝,等地位稳了,没有人敢轻易伤害她的时候再生下一儿半女。 曾若琴的腰肢现在能与灵儿郡主媲美,并且郡主只是看上去柔弱,而她却是真正的柔软,在黑暗的夜里似一条灵蛇能缠住男人的心。 去荣华殿要经过一厢水池、两座合欢殿,曾若琴自忖现在没人敢动她,因此也没有任何人跟随,她要在培养一个确信的人之后再…… 突然,一阵风过,身后突然有跟踪的脚步声。曾若琴一回头,就被那人捂了口鼻躲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里。 劫她的人曾若琴虽不熟悉,却好像在哪里见过。那人长着浓浓的眉毛、刀削般挺立的鼻子以及一双慑人的桃花眼,叫人看了会忘记自己是谁。 曾若琴被那人抵在墙边上,后背压得生疼,胸脯剧烈地起伏着,他到底想干什么? 四皇子元晔一直在找寻着机会接近曾若琴,他劫住她只是因为他好奇她的身份,大手将曾若琴的面纱一扯,眼前的女子虽然秀美却不是他认识的人。 曾若琴的面纱掉下来,元晔已经松开了手,并且打算转身走掉。 “前面的公子,你总要解释一下你刚才的行为。”曾若琴吓了一跳,重新戴上面纱,并猜测到能在皇宫中随便走动的应该是皇子。 “今天的事我不会往心里去,你就当没有发生过。”轻飘飘的一句话进了耳朵,元晔白色的身影走远了。 曾若琴还在迷茫之中,好似有人点了她的穴位。 第一百三十六章 消失 转眼到了11月中旬,天气越来越冷了,平阳王府给云世子与灵儿郡主准备的婚礼已然齐备,还剩下三天就过门。 这三天穆念雪都闷在漓雨苑中,哪也不去,倒是田府里的穆念秋感到万分高兴,如今她已是五个月的身孕,作为田府上上下下的人都很关注,企盼她能一举得男。 菊清不知道穆念雪心中的一段情事,也就不知道她的心思,每日进门就给姑娘带来惊人喜庆的消息。 “姑娘,皇上、皇后还有后宫嫔妃都送了郡主新婚礼物,单子上的礼品看一天还看不完。” “姑娘,今日皇上亲临平阳王府,观摩给新婚夫妇盖的新房,郡主好似按着当今公主的身份嫁的。” “平阳王府的请帖发下去了,咱们府上也收到了一份,姑娘要去吗?” 菊清每说一句话,就如针刺般戳痛了穆念雪的心脏,她想起了在公主府答应过郡主的话,可是看着心爱的人和别的女人成亲,这种场面叫她如何面对呢? 穆念雪揉搓着手上红红的喜帖,根本不敢翻开来看一眼,对着菊清欢快地面容不知如何答话。 “扶我到苑里走一走。”穆念雪起身,想要晒晒身上、心上的霉味,看着鲜艳的花枝才能相信世间是美好的。 苍翠的果树下,穆念雪恍惚闻到一种清新的香味,是水果的味道。她又想起栖月的话,“姑娘,我会为你和云世子祈福的,这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有莫名地眼泪滴在花丛中,顺着枝叶溶入土地。穆念雪心酸,不知是为已逝的人儿还是为不能得到的婚姻。 “姑娘,你哭了……”菊清一脸吃惊,拿出自己的手帕递过去。 “我有吗,应该是风迷了眼。”穆念雪接过帕子擦了擦,随口解释。 “姑娘是在念什么人吗,还是栖月姐姐?”菊清睁着懵懂的眼睛问,一边为主子拂开花枝。 “都不是,我们进去吧,外头风大。”穆念雪进了屋,恍惚中又睡着了,梦到云峥来向她说“对不起”,他必须娶叶灵儿。 三天一过,皇城内外响起了锣鼓声,一声接一声地传进穆府,传进穆念雪的耳朵中。 突然,锣鼓声停了,有圣旨颁布下来让婚礼暂停,大街上看热闹的人群都懵了,这大好的喜事暂停会不会不吉利?农村里讲究一鼓作气地将儿媳迎进门,半路上不能耽搁、更不能落轿。莫非皇家娶亲就是不一样吗? 公主府已经闹翻了天,大婚当日,灵儿郡主竟然身披嫁衣不见了,好似被神秘的刺客掳走了一般。 淮南公主又在哭泣,满宫殿里跪着宫女太监,房顶上飘着的白纱就像死人的三尺白绫,有说不出的诡异气氛。 “都给朕找!挖地三尺也要将灵儿找出来!”皇帝也惊怒了,脾气爆涨,声称找不出郡主就让阖宫的宫女太监陪葬。 几位平日与公主走得近的嫔妃也很担忧,有能耐的追问着仆人,没能耐的只顾着叹息。 “奴婢们亲手为郡主换上喜服的,换好了之后她还说要自己呆一会,奴婢们就出来了。并且一直守在郡主的宫门外,哪儿也没去,不知道郡主是怎么不见的。”几个平日里与郡主贴身的宫女红着眼圈解释着,心里又急又怕,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将早晨灵儿郡主起床的举动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一群蠢材,还不赶快去找!”皇帝一顿怒放,跪在殿宇门前的宫女们战战兢兢地跑出了门。 除开公主府这边,平阳王府的人也忙乱地厉害。平阳王爷自从中了毒之后,身体大不如从前,吃饭行动都未离开过房间。主持大局这种事情自然落在平阳王妃的身上。 先别说要招待宾客,酒席上的饭菜、屋脊上的红绸,乃至稀有珍品的数量都要办理妥当。更大的问题是云世子不肯成亲,平阳王妃怕闹出事故,下了*药给儿子吃,现下还睡在屋里。 听说公主府那边接不到人,平阳王妃早已打发了好几拨人前去查探,生怕迟了酒席。 可终究一应事情不能如她的愿,宾客都满堂坐了,热热闹闹地拱着手喊“恭喜”,屋子里却不见新郎与新娘的人影。 下午未时,叶灵儿的身影终于出现! 身着火红的鸳鸯喜服站在最高的城墙边缘,足以让整个京城民众轰动! 之所以站在这里,是为了缅怀过去的爱人,和一段不为人知的爱情,也是想看看娶她的人会否在楼下接住她? 如果他在,她可以告别过去,重新来过;可惜的是他不在! 那么她这一身红衣跳下去,应该是为自己而舞,脚尖一踮,双眼一闭,伴着一声声尖锐的叫唤声她跌足而落,红色的嫁衣迎风飞扬像一面五彩的旗帜,渐渐亮在了她心中! 次日,举办的是灵儿郡主的丧事,昏迷中的云峥终于醒了,并且知道表妹已逝的消息。不是不难过的,只是这种心情更应该以惊讶代替。 皇城下的一大片血迹已经用石灰掩盖了,在郡主跳落之前皇帝已经下令让宫中所有太监用肉身去垫,这样跌下来人也不会死,只是一切太迟了。 现在皇宫上下以及京城的人都在议论这桩事情,流言也传进了穆念雪耳朵里。一直与她争锋的郡主竟然选择了不归路,是不是有谁在这中间做了什么? 去参加喜宴的宾客悻悻而归,表示染了不吉利的东西在身上,但是居于皇家威信不敢言明。穆府大老爷、大太太也去了,现下正赶着回来,并向着老太太苑中去了,想是有要事相商。 “情况怎么样?”老太太在病榻上问,虽然身体落了个半边瘫,可脑子却还是清晰。 大太太摇了摇头,“没有听说是怎么回事。” “世子妃的位置我看还是三丫头的,也只有她的命硬……”老太太一声叹息,不知是高兴还是扫兴。 大太太、大老爷都没有插嘴,说了两句就退下了。 出了存菊堂的院门,大老爷就跟大太太不似一家人,一个走在前一个走在后,还是大太太先开口的,“老爷且慢。” 大老爷的步子有些犹豫,却最终还是停下来,面容淡漠地问,“什么事?” 大太太强压了一辈子的火气与疑问,在大老爷面前抬不起头来。如今真是不能忍了才问了句,“老爷还在怪我生远儿的时候不是足月的事情?” “你说的是什么话?”大老爷没有接口,好似责骂了一句往前走了。他也不知道为何与自己的结发妻子这样难相处,好似形同陌路。这桩婚姻本不是他自己满意的,是老太太定下的娘家人,当时嫁过来了就嫁过来了,揭盖头的时候他心里还惊了一下,会不会特别难看。 大太太生得并不难看,只是远不是他心中想的样子。大太太骨架大、体格胖,脸是大盘脸,跟他心里秀气的女孩相差甚远。相貌不如人也就算了,大太太的性格却又强悍,不发火却能不怒自威,将他房里的小妾管得死死的,他想宠幸谁第二天谁就会受一番磨难。 所以成亲以来他去大太太房里是少之又少,再加上后面出了一件事…… 他将她娶进门的时候是寒冬腊月的二月,满打满算应该是次年的十二月才能有孩子降生,可是大太太不满十月就落了一子,称重量足足八斤重。就似满月生的。 大老爷一直揣着这个心思没有说出来,后来穆念远渐渐长大了,既不像父又不像母,长得也过于阴柔。后来这些话是他在醉酒之后才说出来的,老太太骂了他,大太太也跪下来磕头喊冤,此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直到他有一次查到大太太娘家的人,在他与她成亲之际曾经有人上门做过费家的管家,不到半年这个人又无故离职了。大老爷这才重新怀疑起来,去查问那人的下落,得知的结果是掉在河里淹死了。 因此大老爷才确信大太太在娘家就有了孩子,突然嫁过来只是想蒙混过关,哪知被他知晓了? 从此大老爷不再与大太太讲一句话,正途上也渐渐荒废,在纳妾之前更多的时间是呆在妓馆里。 见大老爷一声不吭就走开了,大太太只能将委屈吞进心里,她在穆家做了三十年的媳妇,最失败的事是留不住丈夫的心。 “将前院的门栓上,任何人不得进来,咱们爷们好好乐乐。”穆大老爷吩咐下人,一手搂了一个绝美的娇娘相互敬酒喝,这些年每当他心里困苦难当时便会以此种方法纵酒淫乐。 划拳声、淫笑声一声声传进大太太的耳朵里,真是坐卧难安。儿子穆念远要袭爵、女儿穆念茹是皇妃,就连穆府内宅里的大权她也抢了过来,可是心里还是苦。 芦荟为大太太垂着腿,几乎闹腾了一夜未睡,隔壁苑楼里却没了响声,只偶尔传来几声呼噜打破了夜的宁静。 什么时候是个头,大太太想着…… 第一百三十七章 吓坏 自从灵儿郡主的丧事过了,天气就更加寒冷。看样子是要落雪了!就在人人感到哀寂的时候,驻守边塞的公孙将军回来了!他是听闻了郡主的丧事回来的,没能参加丧礼,唯有每天都来城墙边上站一站,以示哀悼。 身穿军铠的将士披着红缨,他在想象着那天郡主从高处落下的情景,还有几年前他们在城墙上相守的光阴。染了尘埃的脸不再年轻,心却更坚硬了,因为他知道他错过了两位姑娘。 公孙贺悼念郡主的事情被皇帝知道,皇帝将他请到了荣华殿中说了关于灵儿的事情,作为她的舅舅,他是宠爱她的。可是作为她的长辈,他不知她的心事。 “其实郡主对末将讲过,她要的不过是寻常人家的身份,那样不管做什么都自由自在。”公孙贺低头冥思。 皇帝不理解他们儿女情长的这些事,但心中也大抵毁了不该给她随便安排亲事,甚至还阻了另一对好姻缘。 “朕记得你还没有婚配吧?你有什么想法,朕可以调你入京。” “末将多谢皇上厚意,末将不想成亲了,只想好好地为皇上驻守北部边塞。这是末将之前的心愿也是末将现在的心愿。”公孙贺诚恳而答。 “好吧,朕就如你所愿。”皇帝颇为欣赏他的气概,只是可惜武状元用来驻守边塞太可惜了,但随即还是点了头。 公孙贺出了皇城,一道深褐色的身影挡住了他的视线。着随身常袍的参领军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几个正等着你回来,走,咱们去我府上喝酒!” 公孙贺却没有心情喝酒,直言拒绝了田将军,“明日我就作准备回去了,今天是特来辞行的。” 参领军诧异,熊掌般的大手停在了半空中,哪有人入京还想着回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他以为他的计划就要成功了,却想到还差了一大截!真是扫兴,也不等如何,参领军就拂袖而去! *** 院子里穆念雪觉得精神好了些,独自出门走走。今日虽是个大晴天,可温度比寻常时候还冷,光秃秃的树枝上已经开始结霜了。 穆念雪穿着红色的小袄,从小路蜿蜒而下,先前茂盛的雪白梨花已经移栽成红梅,一片红灿灿的景象,老太太说要图个吉利。 刚出小门,就撞到回府的穆念秋,人是用软轿抬进来的,走到她脚边上就命人停了。如今不止肚子大了些,身材也丰腴了,精神也比上次的好,面孔是红润的。 穆念雪见到她就想绕着走,免得她的肚子有一点差错就怪到她头上来。谁知没走几步,前面又迎来柳氏喜庆的脸,穆念雪只好站在原地。 柳氏倒没理会穆念雪,径直走过了去扶自己的闺女,“秋儿可总算回来了,想死娘了。” “娘,我也想你。”穆念秋也撒起娇来,挽住柳氏的胳膊,故意说给前面没娘的人听。经过穆念雪时,很不屑地哼了一声。 “娘带你去看看有趣的东西——”柳氏小心地搀扶着女儿,让穆念秋随她往猪圈里看一看,以前不开心的东西就忘记了。 猪圈里看守的嬷嬷一步也没有离开过,柳氏担心周姨娘是装的疯,命人用绳子拴住了她的腿,没有刀是万万解不开的。 “你跟娘说说,你在田府还过得好吗?”柳氏柔声地问。 “嗯,还好。”穆念秋自从月份大了,婆婆田氏就更加关心她的肚子,她也尽量表现得乖乖的样子,不惹怒田蒙。鞭子是没抽了,可是又多了件苦恼的事,田蒙会逼着她行房,不管她有多难受,都必须忍住,还要学妓馆里的浪女疯狂地大叫,似乎只有这样田蒙才会满意。 “那就好。”柳氏放心了,将女儿护在怀中看一窝猪吃食,其中衣装脏兮兮地周姨娘也在里面。 穆念秋看得好笑起来,咯咯地捂着嘴,“瞧她那傻样,活像一头猪——” 柳氏也跟着笑,并询问看守的嬷嬷这几天周姨娘有什么变化。 “回二太太和姑奶奶,还是憨吃酣睡,与往常一样。”看守的嬷嬷的回答,她手中有铁棍,若是群猪打架,就随时给它们一下,不管打到谁都能听到“嗷嗷”的叫声,那声音别提有多悦耳。 满嘴是猪食的周姨娘,一句句听在耳里,如针刺心口!她的女儿嫁给一个穷酸书生,是她的错,可是你们一家人也不能这么作践她啊。周姨娘早已没了眼泪,泪水都在夜晚哭干了,现在有的只是愤懑与仇恨! “回去歇着吧,娘怀你的时候可走不得那么多路,我的秋儿可真厉害,肚子里的一定是难胎!”柳氏扶着穆念秋回屋,突然身后周姨娘跳了起来,伸出“前蹄”欲要攻击穆念秋的后背,嘴里嗷嗷直叫。 穆念秋吓了一大跳,身子差点跌倒,手臂也在突起的树桩上刮花了。 这一切都在守门嬷嬷的铁棍子下结束,柳氏骇得一跳,生怕穆念秋出事,“作死!给她喂猪屎,封住她的口!” 穆念秋吓得呜呜地哭,要是孩子不保,田蒙不知要怎么折磨她!柳氏在旁边安慰着女儿,并亲眼看见嬷嬷跳进猪圈打了周姨娘的两棍子,随手抓了一坨粪塞进嘴里。 穆念秋在家中呆了一晚上就被田府的人接走了,回到房间田蒙就检查她身上有无伤口。 “这是什么,你故意的?”扒了穆念秋的衣服,田蒙握起她受伤的手腕,手指刚好捏在伤口疼痛之处。 “不是,是我不小心刮伤的。”穆念秋连连祈求,害怕田蒙的暴虐行为。 田蒙也不管现在是否是白天,也不管屋子里是否还有人,抱着穆念秋的身子就上床,房间里其他丫头都羞得躲起来。 穆念秋不敢求饶,因为她知道求饶的下场是什么。只能为田蒙的兽欲做准备。 田蒙解开裤链,穆念秋隆起的肚子激发了他的*,在没有任何爱抚之下直刺了进去,没有丝毫停留。 穆念秋痛得尖叫,田蒙却以为她是爽快,嘴里不干净地赞了一句,“好荡妇!” 穆念秋整个人被疼痛包围着,肚子里的小生命受到刺激也在不安分的动着,田蒙挥着热汗,好久才停下。完事后却不让穆念秋穿衣服,只摸着她的肚子,眼里闪着异常的兴奋。穆念秋正担心他会狠下杀手,田蒙却捏着她的下巴询问,“我的乖乖,你说肚子里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穆念秋瑟缩地摇头。 “若是女孩,我就一掌拍死她!”田蒙狠厉的眼神闪过,手掌平齐,做了个拍打的动作。 穆念秋差点没被这句话吓晕过去,自己的亲生孩子也敢杀,她嫁的该是何等狠心的人? 田蒙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下腹又热了起来,扳动着穆念秋的身子想寻个好姿势。穆念秋却讨好地道,“咱们儿子受不了这么多次数,爷还是去到别的房间坐坐。” 田蒙果然拉起了鼓起的裤兜,听到“儿子”两字心里满足,摸了摸穆念秋的脸,“那我明天再来。” 田蒙走后,穆念秋才敢去擦她身下的赃物,双腿之间疼痛地抽筋。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房门突然开了,里面走近一位陌生丫鬟,穆念秋慌忙用棉被遮住自己*的身子。 进来的丫鬟却见怪不怪,好似已经很熟悉这样的场景,“姑娘,太太让您过去用汤。” “哦,你先去吧,我这就来。”穆念秋答应,每当这个时候是她最放松的时候,同时也是最害怕的时候。 因为婆婆会很热心,而公公却很吓人,虽然不同她说一句话,可人在那她动都不敢动一下。 穆念秋扶着自己的腰,身后只跟了一名小丫头,慢腾腾走在园子里。突然一个身影在眼前一晃,穆念秋差点摔倒。田毅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身子,穆念秋的肚子差点与他的小腹撞到。 “没事儿吧?”极其暖人的声音在穆念秋耳边响起。 “没、没事。”穆念秋自婚后以来第一次在园中撞到田蒙的哥哥田毅,田毅要比田蒙高上许多,也俊逸许多,更加要比田蒙懂礼,看起来就似文雅的君子,如果除去他夜以继日的练武形成的麦色皮肤外。 “以后小心点,我送你上去吧。”田毅彬彬有礼,手掌向前指引着穆念秋。 穆念秋本想说“不用了”,她怕田蒙看见不好,不过她突然想起来田蒙今天好像有事出去了。见着眼前的人这么殷勤,穆念秋只好拾步上前,况且还有个丫头在后面跟着,她怕什么? 进了主院,田蒙的父亲不在,只有田氏一个人坐在桌边。看见她跟田毅,热情地招手,“快过来喝汤,今天刚炖的老母鸡,特意给我的大胖孙子吃。” 穆念秋听到“孙子”两字就一阵不畅,心里还在发悚田蒙说的是女儿就一掌拍掉的话。 田毅很热心地先给母亲舀了一勺汤,又给怀着孕的弟妹舀,穆念秋受宠若惊。连连说着她自己来,在田氏面前有意与田毅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