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雏》 1 《短昼》杀青的时候已经入秋了,天气也没那么热了,但这时的天看着要下暴雨了,空气里也一股泥土的气味儿。 “小纪还不走?”解识君拍了拍他的肩膀同他站在了一起。 “再看看。”纪泽元笑了笑:“解老师呢?” “等我儿子呢,快一年没见着了,他今天休假顺便来接我。”解识君看了看天边一闪而过的闪电:“快下暴雨了。” “是啊,说是黄色预警了。”纪泽元摩挲了几下衣摆,这会儿的风还是比较舒服的,吹散了点秋老虎带的热气儿。 “下雨了路就不好走了。”解识君看着纪泽元,他声音沉了沉:“还没出戏?” “有一点。”纪泽元叹了口气:“后面情绪确实有点没办法控制了。” “嗐,拍戏嘛其实就跟体验不同的人生有差不多,但终究还是要和角色保持距离。”解识君还准备说点什么,但马路上驶来了辆打着双闪的越野,他又嚯了一声:“不和你聊了,儿子来了。” 那辆越野车稳稳的停在了两人面前,解识军就去拉副驾驶的车门,在上车的时候他转身对纪泽元道:“小纪,早点回去吧,一会那边又得叫水淹了。” “好,解老师再见。”纪泽元冲着解识君拜了拜手,但透过副驾的窗户,他看到了驾驶位上的那个人,那个刚好侧过脸看他的人。 正是他在朝思暮想了五年多的人。 纪泽元呆愣在原地,他看着那人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但也只是对着他笑了一下,紧接着就是汽车发动,逐渐远去,空气里只留下了汽车尾气的汽油味的时候,纪泽元才反应过来,那就是他最想见到的那个人。 也就是此刻,一滴冰冷的雨滴落在了他的脸颊,像泪水一样滑了下来。 他也是在这一刻,感受到一丝夹杂着一种莫名的酸楚的喜悦。他低着头扣了会指甲,看着倒刺看着血沁了出来后才开车回去。 一路上暴雨倾泻又堵车,等到家里都八点多快九点了。他们拍戏的地方和他家完全就是要横跨整个京城,进了屋后他才露出疲惫的神态,只觉得累的有些发晕。 《短昼》这部戏来的突然,让他毫无准备不说,他好不容易学会的心如止水却在三个小时之前泛起了涟漪,到现在还没平静下来。 他在想那个人,驾驶位上的那个人。 他和解识君搭戏快三个月,和解砚认识了将近十二年,都没发觉这两人是一家人也是足够可笑的。但确实,他们俩并不太像,解砚长得更像他母亲白霖一点,只有父子俩在一起的时候才能依稀从眉眼处看出一丝相似来。 纪泽元很久以前过白霖,他只记得解砚那时候告诉他的是他的父母是分居的状态,后面怎么样了他就不知道了,再后来解砚上了军校,他们就再没怎么见过了,但好像在那件意外之前,他和解砚一直都不太熟。 高中的时候他们也只是一起打过球上过网,算不算好朋友他都想不明白,而且解砚还比他大两级,他高一的时候,解砚已经高三了。 他们总是很短暂的相处一段时间,再分开很多年。而解砚在他心里永远都是最优秀的那颗启明星,一个极好而又有人格魅力的朋友。 也许是暴雨的缘故,也许也是这边逼近郊区,今晚极其安静。纪泽元很困,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自主入眠了,好在这屋子里头他最不缺的就是助眠的东西。他开了一瓶伏特加,兑着汽泡饮料喝了半瓶后就已经有了醉意,后面那半瓶几乎全都纯饮下肚,醉的跌跌撞撞的栽进卧室后,他随便翻出之前刻录的碟片放映着听声音,自己的思绪和意识也慢慢的飞到了九霄云外。 那时候他刚高一,在打球的时候认识了解砚,那时他和解砚玩,就是是打球,翻墙,上网。刚认识的时候他以为解砚就是个混子,高三了还这样玩的估计也没想着要考什么学。 但第一次全校的期中考试放榜的时候,他看到解砚的排名很靠前,很优秀。反观他自己,吊车尾的那几个;但纪泽元不急,他才高一,而且他算是特长特招进着学校的,舞蹈生嘛也不用学太多。 解砚那时朋友很多,他永远都是人群的主心骨,纪泽元就是被吆喝着带着一起玩的小弟。 高中的事情纪泽元记得不多,他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次冬天忽然降温,他有点感冒,但是不严重,刚好那几天他和解砚那一群人老一起去上网。但一坐在网吧的包厢里,周围人那烟一点起来,纪泽元就不行了,再加上有些封闭的空间,他喉咙就疼的厉害,整个人就兴致缺缺,昏昏欲睡。 但是解砚一眼就看出来了他的不对劲儿,把他从位置里薅了出来,带着他去买药吃。也是那一次,算是他和解砚第一次正儿八经的亲密接触。 那时候纪泽元只觉得这人很细心很温柔,他看着解砚帮他冲药倒热水的时候,莫名其妙的就不想进网吧里去了,他有点想和这人一直待在一处。 纪泽元记得解砚后面请他吃了鸭血粉丝汤,还给他买了一袋子糖雪球,两人聊一会儿天,解砚说他以后想去军校,想去开战斗机。 “我就只会跳舞,什么古典舞民族舞都会,以后就在家门口上学,就去北舞。”纪泽元嘴里嚼着糖雪球含含糊糊的开口:“希望我们都可以如愿以偿。” 即使后来两人的梦想也都实现了,但纪泽元的梦却在最绚丽的时刻凋零了。 零零星星的梦境,几乎全都是解砚。纪泽元以为自己早都不会再想这个人的时候,但现实总是这样折腾他玩弄他。每次都在他想着要放弃要停止,以及以为再也见不到这人的时候,就会再遇见。 总是这样,不放过他。 第二天纪泽元醒来的时候,头很疼,浑身上下都不舒服,手机里头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床头有一瓶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水,他拧开盖子喝了两口,又躺回了床上。 他又开始想刚刚拍完的这部戏。 就一部很短的文艺片,但导演已经和他搭戏的演员以及整个剧组的都是业内顶尖的;只有他,是个糊的不能再糊的不知道几十线之外的小演员,而他还是主演。 问题就是,他是主演。 虽然他跑了五六年的龙套,这段时间小火了一把,但也不至于被这样的导演和团队看上,这个圈子虽说他不想太过深入了了解,但多多少少还是知道点那些弯弯绕绕,他这不可能莫名其妙的被捧起来,即使有人捧他,但也得让他知道,可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纪泽元爬起来给自己弄了点醒酒的东西喝,又躺在客厅的摇椅上放了点轻音乐,一个人安静的看着窗外。那时心头就涌上一个念头,他想找解砚,想见他。 这种想法来的没缘由,纪泽元只觉得是自己在这个圈子里待的太久了,见惯了人心难测,就莫名的想要靠近曾经记忆里的温柔。 想在这种飘摇的,凋零的,逐渐消逝升级的秋天,找到一丁点的火光,一丁点的温暖。 2 纪泽元点开通讯录,找到解砚,先点开了解砚的朋友圈,什么也没有的三天可见,纪泽元看着这个页面发了一会呆,又去看了看自己的朋友圈,除了那张杀青时拍的合照之外也没什么东西了。 看完这些,他才踌躇着给解砚发了一句[在吗?好久不见,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很低智,很白痴的问候,但纪泽元也不指望得到回应,他也早就习惯了得不到回应,但还会再手机震动的时候拿起来看一下是不是解砚。 无所事事的等到傍晚,他给自己希望又破灭,就在他以为得不到回应的时候,解砚回了他。 [好啊,去哪里?] 熄灭的心脏又开始重新跳动了。 他们约好了餐厅和时间,纪泽元就开始找衣服,他换了一套又一套,从那一身最贵的高定到时装,但怎么搭配都觉得不对劲,但那种欣喜若狂让他的心跳变的很快很快,甚至让他莫名的开始手抖,但最后出门的时候,他就只穿了件很休闲的浅色的加绒卫衣和牛仔裤。出门的时候又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开车,打车过去了。 这一路他都在紧张,这种强烈的,属于他的情绪从心底喷薄而出,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与此同时还有那种无法言喻的悸动。 纪泽元攥着拳,指尖扣着掌心的那道暗粉色的烟疤,直到发觉疼痛才松开手,他低头看着手心,看着那处疤,只觉得自己要压不住那些情绪和记忆。 其实也没有什么事,但他这几年实在不如意,反而那段时间的经历像梦魇,又像海市蜃楼般的困扰着他,是美好的幻境,也是痛苦的开端。 到饭店的时候,他在外头抽了根烟才进去,但在看到解砚的那一刻,他好像又把所有的情绪隐藏好了,脸上又挂起了真真假假的笑。 他走过去,对着解砚笑了笑:“好久不见。” 解砚还是一如既往的样子,感觉时光并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他对纪泽元点头:“五年了吧?” “嗯。”纪泽元落座:“那天见你还有点惊讶,没想到你是解老师的儿子。” “我也没想到会遇见你。”解砚勾唇笑了笑:“很巧啊。” 纪泽元依旧是带着那么接近完美的笑,但他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要说什么。但嘴总是比脑子快,一开口就是:“这几年怎么样?” “还好,中规中矩,你呢?听说你现在也是主演了。”解砚点菜,问了纪泽元忌口。 纪泽元本想说还好,但怎么都不见得好,什么虚荣和强硬在看到解砚眼睛的时候,全都化为虚无,他有些艰难的摇了摇头:“总觉得那次意外之后,人生就好像脱轨了,好也没那么好,坏也没那么坏。” “但还是得向前看不是吗?”解砚笑了一下:“你那个短片,我看过了,片子很好,你演的也很好。” “是嘛。”纪泽元喃喃道:“那是因为导演好。” 那部短片,让他小火到了现在,但拍片子的人已经不在了,那是唯一和他志同道合的挚友。 纪泽元有些走神,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听到自己说了一句:“他跳楼自杀了。” 哦,是在说王诏。 解砚闻言叹息:“节哀。” 纪泽元摇了摇头,笑的有些苍白:“不说这些了,先吃饭吧。” 菜上来后,纪泽元就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时间冲淡的不止是他们曾经的回忆,还有两人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关系。 “感觉你变得不怎么爱说话了。”解砚把纪泽元爱吃的菜放到了他面前。 “有点不知道从哪里开口了。”纪泽元又觉得心脏跳的快了一点:“被社会毒打后就会变成无趣的成年人。” “五年了嘛,大家都在变。”解砚喝了口水道:“这次回来休年假,要在家里待快一个月。” “我这戏杀青了后面也没事了,我们有时间了可以约一约。”纪泽元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好像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勇气,他怕被拒绝,又怕解砚应了,但又期待解砚答应。 “好啊,只要我没事,随时奉陪。” 后面吃饭的时候两人就零零散散的聊着天,聊着工作,聊着曾经,聊着未来,虽然平平淡淡的,但也算是打破了那层僵硬的罩子,好歹也像是老朋友叙旧了。 那顿饭吃完,解砚说送纪泽元回家,纪泽元拒绝了:“我搬出去住了,现在在东郊那边,有点远。” “怎么搬那么偏的地方去了?”解砚打开烟盒给纪泽元递烟。 纪泽元接过点上了:“人少些,安静点。” “你现在怎么和养老似的。”解砚一把搂住了纪泽元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车那边拐:“这个点去喝酒吧?喝完送你回家,我们好久没喝过酒了。” 这样的接触让纪泽元莫名的心头发紧,心脏跳动着,叫喊着,浑身的细胞就好像要沸腾了起来,但也只是心跳,他不知道。 但那顿酒没喝成,纪泽元被叫回去补录了,那时还是解砚给他送了过去,他们在车上聊了聊天,但是纪泽元不记得他们聊了什么,好像是一些有些尴尬的话,也好像是一些客套话,乱七八糟的好像陌生人一般。 打那天之后纪泽元就没再见过解砚了,他们也没再联系,北京这地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反正谁也没见着谁。他的工作结束了后也就没什么事儿了,但他老妈白黎给他打了好几回电话,催他回家看看,说是做了些肉哨子让他拿点走,纪泽元想了想,给白黎说他要回家住一段时间。 他不想一个人待着了。 到家里头的时候,白黎欢欢喜喜的做了一桌饭菜,站在单元楼下等着纪泽元,这是在纪泽元他老爹失踪后留下来的习惯。 “小纪!回家还买什么东西啊?你这怎么看着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啊?”白黎接过纪泽元手里的水果,碎碎念念的说道着。 纪泽元应着,慢慢的跟在白黎后头,看着白黎披散的头发里混杂着白发。 “妈,你有白头发了。” “妈都五十多了能没白头发嘛?”白黎笑着道:“家里有焗油膏,明天给我染一染。” “好。” 在饭桌上,等着晚饭吃的差不多了,纪泽元才开口道:“我前段时间见了解砚,我们一起吃了个晚饭。” “那孩子现在怎么样?”白黎夹菜的手抖了一下。 “还在部队,开战斗机呢。”纪泽元吐出鸡翅的骨头笑了笑:“前几年就是最年轻的J20飞行员,现在应该也不错。” “挺好的。”白黎笑了笑又重复了一遍:“挺好的。” 纪泽元吃完饭就去洗了碗,他没再待到客厅里,只是待在自己房间里,坐在窗前发呆。 屋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周遭也是难得一见的星星,明晃晃的把他晃到了那年的大漠线上…… 3 那晚的月亮也很亮,星星很多也很亮,那是他一个人的毕业旅行,自驾游西北。 那时候具体怎么出的事故纪泽元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一阵翻天覆地般的碰撞,车内的物品全都被抛起再落下,额角的疼,眼前的黑暗和右腿剧烈的疼痛。 比起别的,那一瞬间的恐惧是来自脚踝和小腿的痛,他只是感受了一下就知道完了,他这条腿应该是废了,因为那种痛不止是来自于骨骼和皮肉,纪泽元从来没让自己受过这样种的伤,他对自己的身体有多爱护就知道现在多严重。 但紧随其后的眩晕和昏迷冲散了那种恐惧,纪泽元再睁眼的时候,他什么都不记得了,眼前就只站着医生和两个陌生男人。 “小纪,现在感觉怎么样?”其中一位相貌好看的出奇的男人开口道。 纪泽元只是点了点头,就没再多说一句话了。他努力的想了很久,脑子都是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不知道这人是谁,但却又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一旁另一个的男人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了纪泽元:“你出车祸了,我俩给你救出来了,车在路上自燃了全烧没了,你用我的先联系一下家里人呢?” 纪泽元接过手机,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才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他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知道是车祸导致的失忆,但现在他除了相信眼前这两个人之外,别无他法。 医生来检查了,说是头部撞击导致的短暂性失忆,可能过几天就好了,那会儿纪泽元也知道了那两人的名字,好看点的叫解砚,另一个叫于嵊,两人都是是空军飞行员,是战友。 但他总觉得解砚让他莫名的熟悉,以及每每面对解砚的时候,心里就有一股难以描述的悸动。 那时候解砚话不多,但确是实打实的会照顾人,比隔壁床的护工都要细心,第二天下午的时候于嵊就因为有事就先离开了,就只剩下解砚一个人照顾纪泽元了,至于为什么解砚没走纪泽元不知道,但他只觉得剩下他们两个在一起,会让他觉得更畅快点。 纪泽元那时候依旧想不起任何东西,但他看着自己受伤的腿会忍不住想哭,那种莫名的悲伤和绝望感就会占据他的所有,甚至看着那条腿,他几度觉得活不下去了。 他总在午夜的疼痛中哭泣,从安静的掉着眼泪,再到小幅度的抽泣,解砚就会从陪护床上下来,给他擦眼泪。 解砚有的时候会抱着他,轻轻的拍着他肩膀轻声细语的安慰他,又温柔又周到。那在极度脆弱的时候,人就会下意识的依赖照顾自己的人。虽然是短暂性的失忆,但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情绪的起伏也无法不去处理。 在平静的大多时刻里,纪泽元就会和解砚聊天,他问解砚他们之前是什么关系,解砚只是看着他道:“普通同学。” “不像。”纪泽元摇头:“你很了解我,我们怎么可能只是同学。” 解砚没太多的表情,他回问道:“那你觉得是什么?” “很亲密吧?”纪泽元攥着被子:“这几天我发现我很抗拒周围所有的人,但不抗拒你,甚至会觉很想要和你亲近。” 解砚闻言笑了笑:“小纪,那是你只认识我而已,在人失忆和受伤生病的时候,依赖一个相对熟悉的人很正常。” “可是我…”纪泽元想了想但没说出口,他叹了一口气:“算了,可能就是这样吧。” “那我是做什么的?”纪泽元问道:“这个你也不告诉我。” “很多事情不说是因为怕你接受不了。”解砚指了指床头的卫生纸:“这都用完了好几包了,哭的那么伤心应该心里有数。” “但是想要确认。”纪泽元又叹了一口气儿:“好奇怪啊解砚,我还是觉得我们不只是同学,你说普通同学的时候我心里好难受,你管着我照顾我的时候我又觉得你很熟练很了解我。” 解砚这回没说话,他看了一眼纪泽元,就出去了,纪泽元挠了挠头又躺回了床上,他才不信什么狗屁同学的说辞,他觉得朋友也不恰当,仔细品味着就像那种……小情侣分手。 很奇怪。 按照正常的逻辑,如果他们曾经认识,为什么解砚不帮他联系家人,为什么也不告诉他们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更不告诉他自己之前是做什么的,什么都不说,但又照顾的很上心。 纪泽元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就躺在床上发呆,但脑子里隐隐约约的会闪过一点点东西,大多都是在跳舞。对于这个,纪泽元心里是有点数的,他在知道这条腿以后不能做一些大幅度动作的那股悲伤劲,就让他觉得自己没法活下去了。在加上记忆里那些,他确实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主要就是无法面对,不敢去想以后,一想那些他就特别特别难受。 “解砚,我之前是学跳舞的吗?”纪泽元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 解砚先是愣了几秒,他看着纪泽元点了点头:“你想起来了?” “一点点。”纪泽元苦笑:“感觉好像没办法释怀,但好像又觉得无所谓了,毕竟已经这样了。” “医生说不排除有康复的可能。”解砚有些无措,他的心疼都要溢出来了。 纪泽元摇了摇头,他红了眼,但没哭:“我没有那样的毅力去拼那种渺茫的希望。” “小纪……” “你怎么这么关心我啊?”纪泽元揉了揉眼睛:“你这样会让我一直想要依赖你。” 解砚又不说话了,他看着纪泽元良久才叹了一口气:“好好休息一下,明天你妈妈过来,我就得走了。” “我妈什么时候来?” “明天下午。”解砚看着纪泽元道:“我明天早上就得走了。” “这么快?” “你这样算是和外界失联快一周了,你老妈会担心的。”解砚拍了拍纪泽元的肩膀,他的指尖触碰到了纪泽元的下巴:“会没事的。” 那天晚上他们俩聊天聊了很久,纪泽元现在其实有点想不起来他们那天聊了什么,他只记得解砚跟他说:“如果梦想是想要被更多的人看到,那有很多种办法。” 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解砚就已经走了,在他床头只留下了一个小飞机的挂件。 而那个小玩意纪泽元一直宝贝到现在,是支撑他一路向前的精神支柱。 4 如果那时一直记不起一切的话就好了。 纪泽元总会去把自己沉浸在那段时间的回忆里,一直不敢忘怀。甚至他觉得失忆的自己简直就不像自己,像被人夺了舍,变得像个正常的勇敢的人,敢直视自己的欲望,不再把那些压抑在心底了。 但在想起一切的时候,他又被记忆打回原形,变得什么都不是了。那些卑劣的因子全部都冒了出来,自卑和敏感让他只觉得和那时恍如隔世。那段时间的温存和陪伴,就像梦境,不真实也不对等,梦醒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打那之后他就没再见过解砚了,回到北京后的那半年,他的生活一塌糊涂,记忆恢复反而给了他一记重击,那时的那一点暧昧和不清不楚都成了他一个人的啼笑皆非。 在车祸之前,他早就和解砚不联系了,在他高考完后,他们就再也回不去从前了。痛苦,难堪,以及对未来的焦虑和迷茫同时爆发,他那段时间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萎靡了很久。 现在算什么呢?久别重逢后的尴尬,莫名其妙的再续前缘,还是什么?纪泽元不知道,他只记得那时解砚的有意疏远以及那句“我其实挺害怕被同性骚扰的。” 那一年解砚已经大学了,而纪泽元才高三,那个寒假他还在集训,每天都在训练,那会儿虽然是过了联考但还有很多校考,又要抓文化课又得天天练,压力大的要死。 解砚放了寒假就老是来看他,抽空带着纪泽元在外头兜风,偶尔放假了上上网放松一下,那段时间,解砚几乎每天都会给他送点外头的吃的,也不敢送太多,他买一份,纪泽元扒拉着栏杆吃一两口解馋,解砚再就这筷子把剩下的吃完,或者就是纪泽元眼巴巴的看着,闻着味儿过过眼瘾,不敢吃,吃多了练的时候会累死。 “等你考完试了,放暑假我们就去吃涮羊肉烤肉串烤鸭烤鱼。”解砚总是笑着塞给纪泽元一盒薄荷糖:“也别老饿着自己,小心低血糖晕倒了。” “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纪泽元哈着气暖手:“大暖男。” “你不是要高考了吗?咱们这一圈就你最小,可不是我们的金疙瘩?”解砚笑道:“黎棹明儿说过来给你送鸡叉骨,估计也是只给你吃一块儿,吊一下你。” “不行我明天要吃两块,我受不了了,馋死了。”纪泽元又和解砚聊了一会儿就回去了,其实那会儿他是有一点喜欢解砚的,但没有那么猛烈和难以控制,主要是上学上的想死,谁有那功夫想那些情呀爱呀的。 纪泽元高考那一年在专业上是一顶一的强,但他文化课烂的拉胯,再加上校考,他后面复习的时间就很少了,当时那伙朋友里几个考的好的几乎天天给他补习,解砚那会儿每天晚上也只有半个小时可以打电话用手机,几乎也用在监督纪泽元学习上了。 也就那一段时间,纪泽元就觉得自己开始不对劲了,他莫名其妙的老是会想解砚,期待晚上的那一通电话,那会儿连黎棹都看出点不对劲了,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黎棹和解砚是从初中就开始玩的,后来高中了也在一个学校,那群人玩到最后,上了大学还剩他和解砚一直玩,除了半路来的纪泽元。 刚开始那会儿他其实没怎么和纪泽元玩,就是解砚一直带着人,带着上网打台球,后面玩着玩着也就玩熟了,再加上他们都在北京,家也住的近,不像解砚,高中就被看中了,后面上军校每天连个手机都没得玩,联系不上一点。 “想什么呢?”黎棹敲了敲桌子:“怎么今天心不在焉的?” “没事。”纪泽元扒拉了一下饭:“最近觉得压力有点大。” “还有半月高考压力能不大吗?”黎棹挠了挠头:“我高考那年都没看着你高考紧张,赶紧再学点,我和解砚天天研究高考题,你这不得好好学啊?” “解砚不是没手机吗?” “他买一叠真题,天天看,最近那些一模二模的题他都没拉,晚上就给发他总结的知识点,让我给你讲。” “那他昨天晚上呢?” “不知道,昨天没联系。”黎棹感觉自己好像捕捉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他看着纪泽元忽然轻松下来的表情,声音都高了:“你是不是因为他昨天没跟你联系,今天就心情不好啊?” “没…没,哪里。”纪泽元连忙摆手,但他又不想欲盖弥彰的解释:“以为他有什么事。” “嗨,这正常啊,他总不能天天都跟我们聊天啊,不得和爹妈也联系联系。”黎棹拍了拍纪泽元脑袋:“你这他太狗腿他了吧?感觉写题。” 那会儿黎棹也只是觉得这两关系好,但没往那方面想过,他一铁直的大直男,怎么可能会怀疑纪泽元心思全在解砚身上。 其实在高考那天,纪泽元写完英语卷子的时候,他就一直在想解砚,零零散散的回忆着解砚对他的好,那些微小的细节,以及解砚的那种温柔和阳光。 他在遇到解砚之前,一直不知道自己喜欢男生,但在遇到解砚之后,他的爱就全然爆发了出来,那些情绪让他变得敏感和自卑,大多时刻都只是躲在解砚的影子里看着他的背影,甚至连一起玩的时候直视他的眼睛的勇气都没有。 那些黏腻的情绪缠绕着他,一会儿让他满脑子都是解砚,又一会儿让他自艾自怜。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会过于小心翼翼,害怕勇敢之后得来的只是失败,又害怕什么都不做后的错过。 没有人知道结局会是什么样,谁都不会有十足的把握。 5 纪泽元想了很久,他觉得解砚对他还是太好了,在一直诡异的情绪加持下他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自信,他觉得解砚可能也喜欢他,要不然为什么会对他那么好? 那种情绪一直都在,随着高考完放暑假,纪泽元就在每天的定时定点的通话中,一点点的沉溺在其中,解砚的每一句话他都要品味很久很久。 有的时候和黎棹或者是别的朋友打游戏连麦都会把话题扯到解砚身上,他在他们讲解砚那些他不知道的事儿的时候,就会兴奋的心跳加速。 那时毕竟年龄还小,不懂隐藏自己的心思,年少的爱恋汹涌澎湃,全都展现的淋漓尽致。 解砚放假回来的时候,都快七月了,但并没有回京,而是去云南陪他妈妈了,不说别的,怅然若失是有的,虽然聊天的时间多了,打游戏也一起了,但总见不到人就很难受。 第一个发现纪泽元喜欢解砚的不是别人,而是纪泽元他老妈,那会儿白黎收拾纪泽元高中那些不用的书,掉出来了一张写满解砚名字的纸。 是纪泽元的字迹。 白黎知道解砚,那孩子之前来过家里吃饭,很帅很阳光的男孩子,说是空军招飞,进了军校。 虽然一张纸说明不了太多,但白黎也是从那时候过来的,再加上最近纪泽元魂不守舍的,她试探了几次心里也有数了。她说不上什么感觉,很无力,也很无措,更没办法接受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是个同性恋。 白黎和纪泽元他爸离婚离的早,早年赚钱养家忽视了孩子,但纪泽元又一直很乖很懂事,她以为一直也就这样过着,母子俩相依为命也很好,但现在,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就是因为纪泽元太懂事听话了,她很少管纪泽元才没法开口。 她甚至不知道纪泽元是一时上头还是因为父爱缺失,但她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走这条路,她只想着趁着没开始,就赶紧断了纪泽元的念想,好好的步入正轨,安安稳稳的过完这辈子就行了。 解砚回北京的时候,纪泽元的录取结果也刚好那天出来了,毫无疑问北舞稳稳的过了。他就吆喝着那些个狐朋狗友一起吃饭聚餐。 那天纪泽元记得很清楚,解砚来的有些晚了,他迎上去的时候,解砚有些僵硬,莫名的有些避着他,但大家都起哄,来晚的人罚酒三杯,解砚没犹豫,连喝三杯后被呛了一下,纪泽元就给他拍背顺气儿,但被解砚躲开了。 那个动作并不明显,但只有纪泽元感觉到了,他心思本就敏感一点,解砚一点点的不一样他都能很快感知到,那种回避的姿态让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满腔的欢喜也逐渐的平和了一点,他吆着解砚落座,小心翼翼的和解砚拉开一点距离,把自己抽离开去观察解砚,再一点点的去试探他。 解砚还是一如既往的和他们折腾玩闹,但那种只有他们两个的亲昵完全不复存在了,纪泽元不知道为什么,他不知道怎么忽然就变成这样了。 心情也变得有些糟糕,原本的那些试探全都缩了回去,纪泽元起身去点歌台那边喝酒,他不再看着解砚,也不再去想那些东西,酒精让他更多的只有迷茫。 他想了很久,只觉得是太久没见,生疏了,但怎么又会这么的忽然? 唱了两首歌,解砚就出去了,纪泽元也没多想,等了几秒他也撂下话筒也跟了出去,他想问解砚到底怎么回事儿。 走到卫生间那边时,纪泽元听到解砚在里头和黎棹说话,他也就没跟着进去,就站在外头隐隐约约的听着。 他听见黎棹问解砚:“怎么感觉你对小纪有点冷淡啊?” 对啊,为什么?纪泽元攥着衣角,竖起耳仔细的听着。 但那边说了什么他没听清,好像是解砚说了句:“不太舒服。” “怎么了?咋回事啊?” “被人骚扰了呗。”纪泽元听到解砚哼笑了一声:“大老爷们弄得人怪烦……你说我又不喜欢男的,怎么老招同性恋惦记?怪恶心的。” 后面他们说了什么纪泽元一句也没听清,他只觉得入坠冰窟,整个人都麻了,他随便找了个空包间,坐在黑暗里缓了好久好久。幻想破灭了,碎成了玻璃渣,全都细细密密的刺进肉里,搅动着,一点点的让他痛了起来。 原来只是他一厢情愿和痴心妄想。纪泽元缓了缓,去楼下买了包烟,抽了俩根后才上楼,心情平复了后也收敛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重新回到喧闹中却有极强的抽离感,他拉开和解砚的距离,努力的不再把注意力放到解砚身上,但越是克制越是无法自拔。年少时期的情窦初开怎么可能那样轻易的放下? 6 也是在那段时间,他开始想自己到底为什么会欢解砚。 解砚温柔,阳光,善良,有原则,有义气,会照顾人,长得好看,能力也不错,人缘也好。 不好的……好像没什么不好,纪泽元想不出,他觉得解砚有的这些都是他没有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纪泽元就觉得自己是个很阴暗自私的人,只有解砚像一束光一样照进他的生活里,就好像什么东西,弥补了他心里的那一块空缺,让他活了过来。 但纪泽元就是个心思极其敏感的人,他不会去主动问解砚为什么,也不再眼巴巴的挨上去纠缠不休。内耗了一阵就当这事过去了,后面再加上开学了,忙起来了后,他就和解砚慢慢了断了联系。 甚至连黎棹他们那群人,纪泽元也很少再联系了,他们那时的记忆和喜欢都锁在了心底,埋的很深,那些露出苗头的爱恋全都被拦腰斩断了。 车祸之后纪泽元的痛苦大多数都是来自于自己不能再跳舞的腿,即使家里有条件支持他再去找一个新的爱好再从头开始,但他自己也早就没了那股冲劲。 纪泽元在家修养的时候,他的老师和朋友都来看过他,听到他不能再上舞台后无一不唏嘘,一个好苗子到最后成这样了,谁都没法接受。 但纪泽元无论怎么说底子都在,加上他在舞台表演也算是有天赋,在老师和同学的推举下,他就又进了话剧团,也算是重新开始了。 其实更多的是记住了解砚那句话,其实在纪泽元上大学之后,他的梦想从被很多人看到,变成了可以被解砚看到,只要解砚看得到,就可以一直记着他就好。 虽然听着很没出息,但这就够了。 也是在那段时间里,纪泽元就会频繁的回忆被解砚照顾的那些天。情绪和记忆都在拉扯,割裂的感情就在心里蔓延了起来,他白天就会觉得也就那样,早都过去了,但到了晚上他又觉得难受,脑子里满是那段时间解砚的温柔,解砚的哄着他让他不要哭的样子。 搞笑的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联系解砚,之前的朋友他现在也就只和黎棹有联系,但也很少聊,也就是节假日嘘寒问暖罢了。 他想了很久很久才鼓起勇气和黎棹联系,他先说了自己出了车祸,又说了自己再也不能跳舞,还没来得及步入正题,黎棹的电话就过来了。 他和黎棹其实也有好几年没这么联系过了,刚接通的时候黎棹声音一出来,又觉得回到了从前,两人也没多说什么,黎棹就要过来,那天下午黎棹就来了,两人唠了一下午,说了很多事儿,回忆曾经,讲这几年发展,聊到后面黎棹才小心翼翼的问纪泽元以后打算怎么办。 “在演话剧,跳舞也可以跳一点,但是做不了太大的运动。”纪泽笑了笑:“你知道的,我就是那种在自己热爱的领域做不到最好的话还不如不做。” “哎…这几年我们也没怎么联系过,一直都觉得你应该过得很好,看你朋友圈这些都觉得你特别潇洒。”黎棹也笑:“你和解砚后面莫名其妙也不怎么说话了,搞得我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的。” “你现在和解砚怎么样?” “过年见,平时不经常聊,他在部队也挺忙的,出个任务干个啥的有的时候压根联系不上。”黎棹叹了一口气道:“长大了就这样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儿,后面也会有自己的家庭,到时候结婚什么的别忘了我哈。” 纪泽元摇了摇头:“我不结婚,我喜欢男的。” “哈?”黎棹的大脑有些宕机:“喜欢男的?卧槽!你!你!你什么时候喜欢男的了?” “一直啊,只不过以前没说,但是也没谈过。”纪泽元就直接的坦白了:“其实也没什么,也就那样吧。” “我靠!小纪,真看不出来啊,要是这样就说的通了。”黎棹盯着纪泽元看了半天才开口:“你是不是之前和解砚有一腿啊?那时候你两关系好的很。” “没有啊。”纪泽元摇头,他还巴不得自己和解砚有点什么,但事实就摆在那里,也就是他的单方面暗恋罢了“我们就是关系好了点而已。” “你别唬我,你妈都去找解砚谈话了你俩能没事吗?” “什么?”纪泽元听到这句话大脑都宕机了,他只觉得心脏又开始抽痛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你当时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啊,我们去玩之前,你不知道吗?”黎棹看着纪泽元脸色一下变得苍白了起来,他才意识到了不对劲:“你真的不知道啊。” 纪泽元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有解砚的联系方式吗?发给我。” 那时那种莫名的愤怒和难受一直充斥在纪泽元心底,在黎棹离开后的很久他都没回过神,他就一个人坐在客厅发呆,直到很晚的时候白黎回到家,她一开灯,就看到纪泽元做在客厅。 “在家怎么不开灯啊?”白黎换着鞋,瞟着纪泽元。 “你是不是之前去找解砚了。”纪泽元没什么表情,他只是觉得很累。 “什么解砚?哦,那都好几年前的事了,忘记告诉你了。”白黎走过来,她把买回来的水果放到桌上:“买了点桃子,记得吃哈。” “我不喜欢吃桃子,是你喜欢吃。”纪泽元看着白黎道:“其实我一开始也不喜欢跳舞,是你喜欢的,我做的很多事情我都不喜欢,那些都是你的想要我去做的,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白黎动作僵硬了一瞬:“不爱吃就不吃了,反应这么大干什么。” “你每次都是这样。”纪泽元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为什么总是要替我做决定啊?为什么啊?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啊!” “我把你拉扯大容易吗?为了这点小事跟我闹腾?”白黎就听不得这些,她一激动脾气也就上来了:“我不管你你现在还不知道干什么呢?你和人家玩,人家把你往沟里带,要是被人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在背后说道我。” 纪泽元看着白黎,他只觉得鼻腔很酸,白黎还在说话,说了很多很多,但纪泽元并没有再回嘴了,他只觉得心里极其难受,绵密的痛楚蔓延着,那种难受的劲儿更多是来自他和母亲的矛盾。 虽然说从小家境也算殷实,但纪泽元只觉得自己从小到大都是被规定被掌控着的,没有人问过他的感受和爱好,从来都是规定好的东西,让他在里头选个没有那么厌恶的。 就只有解砚会给他一点好,在集训的那一年是纪泽元最不愿意回忆的日子,那时候吃的苦和压力都会被解砚的好冲散点儿。 白黎还在骂着,纪泽元站起身看向她:“妈,我就是同性恋,我就喜欢他,您要是觉得同性恋恶心,我现在就出去租房。” 7 那天晚上纪泽元就出去了,他在大街上漫步,脑子里有很多东西都在涌动,他想给解砚打电话但又没有勇气。年少时的暗恋和喜欢几乎耗空了他的勇气,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他也没有那种拼一把的力气了。 从晚上的争吵中他大概知道那时他妈会对解砚说什么,他甚至都不敢去想那个时候解砚会有多么难堪。 好朋友喜欢自己,好朋友的妈妈还来找自己说了一大堆难听的话,这事儿放谁身上谁都受不了。 但纪泽元没有勇气去向解砚确认一点什么,他自己都一团乱,没什么精力再去想别的了。 长大后考虑和在乎的事情太多,一来二去的也不敢向前多走一步了。 纪泽元说不上来自己心底的那种感觉,好像这十几年二十年下来,他只觉得自己就是完完全全的麻木了,家庭也罢,自己也罢,说好不好,说坏又不坏。但从腿断了后,他就觉得好像一切又变好了一点点,人生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初自己期待的那样。 其实在家休养的那些天,他翻出来了幼儿园的记录手册,第一页梦想那一栏写的是:当演员。时间久了就忘了,现在走到这条路上了后又觉得恍惚。 纪泽元在外头溜到半夜,最后找了个酒店开了间房,躺在床上的时候才给解砚发出了好友申请,刚发好友申请的那一会儿,纪泽元希望解砚看不到,但他又希望解砚下一秒就同意,想了好久迷迷糊糊的就睡了,早上醒来的时候,他拿起手机一看,解砚已经同意了,除了那一条验证的消息之外也没发什么。 解砚的朋友圈很干净,什么都没有,只有转发的内容,纪泽元又退出来看自己的,也没什么东西,半年可见的朋友圈就只有在高原拍的星空。 纪泽元难道感到一阵愉悦,他在床上滚了两圈就起床了。那天他就联系了中介,租了间小房子,在外头先住下了。 加回解砚的那段时间,纪泽元其实很少和他聊天,本来脑子里有很多想说的话,但后面又觉得不合适,除了简单的问候之外,几乎再也没有什么要聊的了。 老妈估计一时半会儿不会搭理他,纪泽元很少和白黎吵架,像这次这种,估计会对他不管不管很久很久。 一个人住和住在家里没太大区别,反正屋子里都只有他一个人,他搬家也很快,出来一些必须用品之外,基本上也没什么重要的东西,他现在觉得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就是解砚给他的那个小飞机挂件。算是一个精神支柱,支撑着他向前走。 那一撑,就撑的他在这个圈子里走了将近五年。 娱乐圈就是个大染缸这句话不假,纪泽元这一路走来一直都是个边缘人,配角演了不少,唯一的一次主角还是朋友写的本子。 在这个圈子,想红,想出人头地的捷径当然不少,但无论哪一个他都没法接受,勾心斗角陪酒陪睡,他都没法想。纪泽元一向都没什么物欲,他也不怎么缺钱,除了那个已经有点渺茫的梦想之外,他其实觉得都无所谓。 其实在刚开始的那段时间,有一年过年的时候,纪泽元在一场饭局上遇到过一次解砚。 当时被人做了局,下了套,要当顺水人情送给资方,那会儿纪泽元完全不知情,他到了地儿,看到解砚错愕的表情和席间主位暧昧的挪揄才意识到不对。 但那会儿是纪泽元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他落座之后不敢看解砚,心里又烦又难受,不知道怎么面对,就沉默着吃着饭,但没多久就被解砚拽了出去。 “小纪。”解砚看着纪泽元问道:“怎么在这里。” “聚餐。”纪泽元搓了搓手指,他有点想抽烟。如果解砚不在这里,其实饭局怎么样都无所谓,他有的是办法离开,但解砚在,他就浑身难受,不想在喜欢的人面前露出那份面孔,也不想被解砚知道他现在这样,很难堪。 解砚沉默了一会儿,纪泽元也没说话,过了会儿解砚才开口:“投资的事儿没什么问题,你先回去吧。” “嗯。”纪泽元抬头看了一眼解砚,他刚张嘴准备说话,包间门探出个脑袋,问解砚怎么还没好,解砚摆了摆手,他又拍了一下纪泽元的肩膀:“快回去吧,我先进去了。” 说罢解砚就回去了,纪泽元也没再开口,他看着解砚进去后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想问解砚什么时候回来的,有空可以一起吃饭吗? 但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给解砚发了个“谢谢,回头要一起吃饭吗?” 解砚只回了句“没事,明天要回部队。” 好像总是会错过,但好像就是这样,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和顺遂。就从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解砚了,除了节假日的问候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直到现在,五年了。 还好,还能再见。纪泽元只觉得自己心里的那一点仅存的,比较阳光一点的的东西冒了出来,人也稍微的能放松一点点了。 对于纪泽元来说,他对解砚的喜欢,好像就只剩下那种精神支柱般的情感了,在坚持不下去的时候,看一眼,见一面就足够了。再加上现在他对各种关系都能处理的游刃有余,所以在面对解砚的时候,还算是可以自持。 毕竟长大了,人也看透了很多东西,对于情感也早就没有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了。每天看着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儿,早就没有当年的那种赤忱和纯情了。很多时候他就在想,他到底喜欢的是解砚还是自己曾经的青春岁月,可能两者都有,并不单纯。 其实更多的是那种来自骨子里的自卑。 即使解砚是个直男,即使解砚喜欢男的,他也觉得自己配不上解砚。解砚就是很耀眼,从小到大就是人群中的焦点,他这些年了解到的解砚,不只是之前那些朋友嘴里的东西,还有电视上的新闻,还有阅兵仪式上的飞行。 纪泽元其实在直到解砚开战斗机的时候,他无论在什么地方出差或者工作的时候,都会看天上驶过的飞机,他现在都能分辨处不同飞机声浪的区别,也许其中某一架里就有解砚,也许在那一秒里,他们的距离算是最近的。 喜欢一颗耀眼的星星真的很难受,会为自己所爱的人欢呼雀跃,欣喜若狂,但又会对自己产生质疑,陷入尘埃无法抬头。 纪泽元把玩了会儿手里的那个小挂件,他默默的祈祷,希望解砚一直都是直男,如果性取向完全不一样,那他还有点自我麻痹的自欺欺人;但解砚要是喜欢男的,那他一定会嫉妒的发狂。 8 天气也越来越冷了,纪泽元一个人待着屋子里的时候,就会觉得孤单,他想养点什么有生命的玩意儿,但又觉得自己总是全国各地的乱跑,养什么都不太负责。 依旧是看片子,各种各样的电影,好像只有声音充斥在屋子里他才不会感觉到难耐的孤单。 在这条路上折腾的太久了,本来还有点斗志,但随着王诏出事后,他就再也提不起一点劲儿了。 纪泽元和王诏也是在片场认识的,那小子也算是救了他一命。王诏是个非常非常好的人,像一颗小太阳一样,发光发热,好像从来都不会累,一谈到拍片就两眼放光,是个不折不扣的理想主义者,很有当代艺术家的气质。也是他走进这一行唯一的好朋友。 可惜被一个疯子给缠上了,被人折腾的跳了楼。 纪泽元想不通,为什么总是有人会想把自由的鸟儿驯化成笼中雀,为什么总是这样。但即使如此,他作为朋友,依旧也是无可奈何。 王诏和莫向尘的事儿他插不了手,普通人再怎么样也没法和权贵阶级的人做斗争。现在就是这样,他就一普通人,虽然自己一辈子不愁吃不愁穿,但和那种人完全没有任何交集,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快到年关那会儿,《短昼》那部片子已经剪出来了,导演林冶还专门让他去看了粗剪,但这次的和颜悦色是带着一丝的发自内心,说他其实表现的还不错。 虽然就是一句简单是赞扬,但对纪泽元来说那无疑就是一种认可。林冶这人拍片子一向吹毛求疵,别说他这样半道杀出来的,就是那些经过他手的大咖也被骂哭过很多个,他一个非科班出身的,能得得一句赞许也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当然他也不会觉得自己有多么天赋异禀,在表演这条路上他沉淀了五年,几乎每天都在学习好钻研怎么演的更好,在这事儿上,他几乎付出了别人十倍百倍的努力,只能说说运气比较好了。 片子很不错,林冶也是拍着纪泽元的肩膀道:“明年的柏林电影节,你跟我一块去。” 纪泽元点头,两人又聊了一些别的,晚上和制片一起吃晚饭。那是一家意菜,他们几个人就聊电影聊投资的事儿,林冶还会不时提点一下纪泽元在表演上的问题。 其实林冶还挺欣赏纪泽元的,当初人给他塞过来的时候,并没想着要让纪泽元演什么重要的角色,虽然看了那个戛纳的短片,但林冶更欣赏的是那部片子的导演。谁知道到试戏那天,纪泽元爆发出来的那种感觉,正好就是他想要的。 就是很微妙。 感觉这种东西上来了,那别的都不入流了,那就当场拍案定下了人,虽然对于林冶来说,这纪泽元的演技还有些欠缺,但好调教,聪明好学,一点就通,除了没什么上进心之外,其实也还好。算是那些很少数的没有被这个圈子污染的,有灵性的人。 谁知道菜刚上,隔壁桌就落座了个熟人,解砚带着一个女人,两人就在边上。那一瞬间,纪泽元就感觉自己僵硬了,他抬头去看解砚,就发现解砚也在看他,但纪泽元很快就别过了脸,他脑子这会儿有点空白,他以为自己可以从容一点,可事实就是他发现自己也没办法面对现在这样的场面。 这顿饭吃的索然无味,聊天也聊的心不在焉,半道纪泽元就去了趟卫生间,他点了根烟,细细的抽了起来,脑子里在想那两人的关系,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人家才是般配,自己什么都不是。 解砚进到卫生间的时候,纪泽元正在洗手,抬眼间,目光又撞在了一起。 “好巧。”纪泽元勾了勾唇,故作轻松道:“快四个月不见了。” 解砚看着纪泽元,他眸色很深,看不透什么情绪:“最近怎么样?” “还成。”纪泽元又道:“和女朋友一起吗?” “不是。”解砚顿了一下:“未婚妻,人长大了就得结婚生子嘛。” “哦…挺好的。”纪泽元只觉得眼里失了焦,耳畔一阵轰鸣他压根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那……那恭喜了,回头我给你们准备份大礼。” 解砚依旧看着纪泽元,他“嗯”了一声就离开了卫生间,徒留纪泽元一个人在那里, 纪泽元把那些情绪塞进心里,有些落寞的出去了,刚一回到位置上,就被林冶揽住了肩膀:“怎么看着这么难过?怎么了?” “没啊,好着呢。”纪泽元回到位置上后就没再去看隔壁桌了,他抿了一口酒笑道:“怎么会难过?高兴还来不及呢。” 林冶摇头:“NoNoNo,你骗不了,我了解我的演员,你的眼睛藏不住事儿。”说着他又转头对制片道:“当时看上小纪也是因为喜欢他的眼睛,情绪很饱满,所以就剪了很多特写镜头进去……” 话题又转到了别处,纪泽元轻轻呼出一口气儿,他收敛了心神,不再把注意力放到隔壁那桌上,这种状态一直维持到他吃完饭回家。 他松开一直攥着的左手,那里那个烟疤又被他掐出了血痕。解砚左手手背有一道疤,是那一年救他的时候留下的,后来纪泽元在自己手心烫出来一个烟疤,只因为那句虚无缥缈的“只要手心手背相通的印记,下辈子还能在一起。” 这辈子没有实现的东西,等下辈子有也不错,他的那些小心思就这样算了吧。 但又很不甘心,明明他和解砚认识了很多年,但每次见面都会露着奇怪的生疏和莫名其妙的尴尬,明明有很多话想说想问,但就是说不出口,甚至连眼神交流都很难有。 纪泽元抽了不少烟,最后又靠在沙发上笑了起来,他和解砚当然别扭,即使前前后后的很多年没见,但就他车祸失忆的那一周,他们俩那样待在一起,经历的那些事情他都没忘,当然,他知道解砚也没忘。 9 若即若离的暧昧,慰藉的拥抱,痛哭时落在鬓角的和脸颊的吻,再久的就是上学时期的偏爱。在纪泽元慢慢的经历的事情越来越多后,他意识到解砚曾经是喜欢过他的,但现在怎么样,他不知道。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规定喜欢就一定得在一起,所有的一切也不会顺遂人意。纪泽元把烟头攥进手心,他仰躺在沙发上,手心的刺痛割让他稍微保持着一丝清醒,这几年捱着也是过来了,可能时间久了就忘却了。 有的时候纪泽元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因为喜欢解砚,还是想要占有这个人,时间太长了,爱就变成的执念。 冬天的北京很冷,寒风凌冽,万物都好似失去了生机,纪泽元越发的想养一只什么小动物在家了,巧的是,他捡到了一只小橘猫,小猫不大,在寒冬里冻的瑟瑟发抖,纪泽元把猫揣进衣服里,带到宠物医院做了检查,打了疫苗和驱虫,他拎着猫粮和猫窝回家的时候心情很好。 这个冬天,总算不再是一个人过了。 晚上回到家里,纪泽元给小猫拍了照,他发了一条朋友圈,征集一个名字。回复的人很多,但他还是看到了解砚的那条回复,解砚说“小橘猫干脆就叫橘子”。 “橘子,小橘子。”纪泽元挠着小猫的下巴道:“你就叫橘子了。” 小猫喵喵地叫了两声,蹭了蹭他的手,暖烘烘的很可爱。纪泽元揣着猫,把猫塞在怀里,抱着看电影,又给猫做猫饭,注意力几乎都被橘子分走了,心情也好了很多。纪泽元看着小猫,他真的有点后悔怎么没早点养只小动物。 很快就到了除夕,那两天纪泽元带着橘子回家里和白黎一起过年,屋里加了一只猫后要比两个人热闹很多。晚上吃完年夜饭饭,纪泽元就在房间里给各路人发新年好的信息,到了解砚那里,他想了很久,但就只发了一句除夕快乐。 解砚也很快的回了一句新年快乐,但纪泽元没有再的发什么了,他克制住自己欲望,不能再靠近解砚了。人家都要结婚了,还想那么多只是给自己徒增烦恼。 过完年后,《短昼》毫无疑问的入围了柏林电影节的主竞赛单元。纪泽元虽然知道这部片就是拍来投电影节拿奖的,但他还是很高兴和兴奋的,这部片子其实算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部剧情片,也算是他真真正正的去饰演主角,虽然对于这种国际大奖他不是第一次参加,但意义却是不同的。 林冶告诉纪泽元,他很有可能会是最佳男主,让纪泽元早做准备。 随着天气慢慢的暖和起来,纪泽元也提起了一点斗志,往日的阴霾也逐渐消退了,总得往前看嘛。 到德国那天,纪泽元确实也是第一次体会到那种众星捧月般的待遇,被各路媒体围着采访的时候他都有点乱,但好在都被林冶护着。 在这里的时刻,纪泽元总会一直想着王诏,他觉得最遗憾的是就是王诏没有站在戛纳的红毯上发表他的获奖感言。虽然所有的梦都在那一天终结,他们再也不能一起站在聚光灯面对荣誉加身,但没关系,往后的每一次我们都将同在。 颁奖环节结束后,纪泽元还是有点恍惚,《短昼》不负所望的拿了最佳最佳影片奖,所有人都在欢呼雀跃,当然了,这份荣耀带来的欢愉一直维持到回国的庆功宴上。 因为纪泽元看到了莫向尘。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浑身血液上涌,脑子一阵轰鸣,一切的一切,全都说的通了。 他就说呢,怎么可能莫名其妙的当主角呢,悬挂在热搜的话题也一直高热不断,各种各样的公司都来找他签约,工作邀约,粉丝关注,就像山洪爆发了一样朝他涌来,原来都是这种不着边际的补偿。 那顿饭吃饭人很难受,纪泽元敬了所有人酒,唯独没有去敬最大投资人的莫向尘,他的态度几乎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但没人说什么,都知道他纪泽元是莫向尘点的人,具体他们俩什么关系,没人知道。 饭局后散场的时候,纪泽元截住了莫向尘,横眉冷对地开口:“你这样有意思吗?当初人还在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正常一点?现在人不在了想起补偿有什么用?” 莫向尘眼里闪过一丝哀伤,他摇了摇头道:“不是补偿,小诏的愿望也就是我的愿望。” “可是你也没有放过他。”纪泽元冷笑:“王诏的骨灰,他的一切依旧被你霸占着,他连死后都没有自由。” 莫向尘闻言有些恍惚,他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后面赶过来的闻乐推开纪泽元想带莫向尘走,本来纪泽元对这两位的意见就巨大无比,当年莫向尘那样对王诏这闻乐也没少蹿火,拉拉扯扯间就打了起来,这一打可就不得了了,媒体狗仔那拍的简直就是个酣畅淋漓,连夜头条都翻了新,一水的#纪泽元打人# 这事儿纪泽元也没想着要处理,纯粹一爱谁谁的态度,他不在乎那些乱七八糟热搜,他卸载了绝大多数的娱乐软件,专心致志的在家养猫玩儿,那段时间也老被白黎叫回家吃饭,每次都欲言又止的,纪泽元扒拉着饭,在白黎一次又一次的欲言又止的时候抬起头道:“有什么事儿直接说吧。” 白黎叹了口气:“最近…怎么样啊?” “还好吧,没什么影响。”纪泽元摇头:“现在其实也无所谓这些东西了。” “那就行。”白黎看着纪泽元又叹了口气,有些小心翼翼的开口道:“我得癌症了,乳腺癌,晚期。” 那一瞬间纪泽元整个人都愣住了,他反应了半天,什么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憋了半天才颤抖着说了一句:“妈你开什么玩笑?” “也不打算治了。”白黎笑了笑:“你最近也没事儿,陪我出去旅游吧,我们一起散散心怎么样?” 10 纪泽元更多的是恍惚,他只觉得这个世界说不上来的糟糕,一件事接着一件事,没完没了的向他袭来,让他变得一团糟。 那天和白黎聊了很久,但白黎很坚决,不再治疗了,怎么说都要旅行。她说她这大半辈子虽然去过很多城市,但也只是出差路过,很少在哪里玩一玩放放松,这次就纯粹的玩一玩,看看祖国的大好山河,也当是了了心愿了。 当然白黎心态很好,她把奋斗了大半辈子的公司卖掉了,家里的不动产和这些年的资产足够让纪泽元在任何一个国家舒舒服服的过一辈子。说实话,白黎对纪泽元更多的是愧疚,在纪泽元小的时候就离婚,带着儿子,中途想着要复婚的时候丈夫又失联,生死未卜,后面她又一直投身工作,对儿子的关照很少,现在好不容易轻松点了,又查出癌症。 她知道纪泽元现在深陷舆论,现在说自己得了癌症对纪泽元无疑是更大的打击,但她真的没什么时间了,这段时间的旅行就当是最后的放松。 他们并没有太多的准备,第一站就去了昆明,这边二三月也算是淡季,气候比北京好很多,到了地方租了间小别墅后,他们母子俩也是自己做自己的事儿,隔几天去周围城市逛一逛,也是自在的不得了。 当然在这区间里,纪泽元几乎没开过机,他知道最近没什么重要的事情,猫猫寄养留的的白黎的电话,工作方面他只留了邮箱,这种完全和外界隔绝开的感觉其实还不错,不用想那么多,也不用和人打交道,很放松。 其实他也看过那些网上的事儿,乱七八糟说什么的都有,说他抢占资源,带资进组;又说他傍上金主陪睡,这些没有的事儿都无伤大雅,他没有签公司,也懒得花钱降热度,但奇怪的是几乎没几天,他的所有负面消息都被撤的一干二净,具体怎么个事儿他也懒得探究,现在还是好好放松为妙。 但他自从到了云南之后,每天都会收到一封邮件,刚开始只是问他怎么样,让他别想太多的,一些安慰和鼓励的话,那些纪泽元都没回复,但慢慢的就变成什么“好久不见”,“想你了”之类的,活脱脱的像那种狂热粉丝,纪泽元偶尔会回一个颜文字表情包,但对方每天都像人机一样只发“想你了”,他就没再理过了。 但他和白黎也就只在外头转悠了一个半月,白黎的状态就急转直下,赶紧回了北京住进了医院,那段时间纪泽元只管在病床前尽孝,他陪床的每个夜晚都能听到白黎的抽泣声,还有意识模糊的时痛苦的呻吟,他听着白黎在睡梦里一遍又一遍的叫着“妈妈”,纪泽元说不上来什么感受,他很难过,也很痛苦,可这些痛苦没有一个发泄的出口,全憋在心里。 后来时间也过得很快,到底是一个月还是两个月纪泽元也没太在意,白黎走的那天,他只记得好像入夏了。 那段时间的记忆好像睡了一觉后就被尘封了起来,葬礼和追悼会结束后,他去派出所给白黎销户的时候才意识到他再也没有母亲了,在这个世界上,就剩下他一个人了。 处理完白黎的后事后,纪泽元只觉得自己到达了人生最低谷,不由而然的萌生了一股退却之心,他什么都不想干了,拿着钱全世界旅行,把想去的地方都去一遍后就自杀,这样就很好了。 纪泽元复工后,接到了解识君的邀约,想让纪泽元签到自己工作室来,因为一同拍片子的这几个月,解识君倒是挺喜欢纪泽元这样的性格,再加上某人天天在他跟前念叨,就寻思着把人签下来也不亏。 那阵纪泽元确实没什么精力去处理工作上的事儿了,但面对解识君的邀约,说没私心当时是假的,但除了解砚,他也知道解识君的工作室资源很好,解家也不简单,毕竟解识君是二十年前的国民影帝,那会儿可跟现在不一样,那会都是是实打实的真才实干。 至于合同,纪泽元没有什么要提的要求,现在这种时刻,只要有什么能推着他往前走,那他就全然接受。在签完合同后,他跟解识君聊了一会儿,话题不知道怎么就转到了解砚身上,纪泽元没多说什么,只说和解砚是老同学,至于别的,他也没问,总觉得太过于热忱并不好。 聊了一会儿,解识君就问他之前和莫向尘是怎么一回事儿,纪泽元叹了口气儿道:“他把我朋友逼的自杀了。” “不好意思啊。”解识君有一瞬的手忙脚乱,他心里暗骂了半天解砚,自己的事儿还让他当爹的帮忙打听,真是可恶。 纪泽元摇了摇头:“没关系,可能他去另一个世界也算是解脱了。” 话题并没延续太久,纪泽元就被宠物医院的电话叫走了,说是橘子得了猫瘟。纪泽元赶到宠物医院的时候,小橘子蔫巴巴的小声叫着,和医生交谈后,说是要看情况得小猫自己扛。纪泽元待在宠物医院陪着橘子的时候,真的好难过,他只觉得心里特别堵,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不知道为什么,身边的一切都要离他而去,到头来还是他一个人。有的时候纪泽元就会想,这世间的痛苦和离别就专为他而生一样,总让他受尽万千磨难。 橘子没有坚持下来,第二天中午就走了。 在空无一物的家里发呆的时候,纪泽元心里那块阀门一下就决堤了,他的眼泪瞬间就流淌了下来,那种悲伤再也无法隐藏,他在家里哭的天昏地暗,昏睡过去再醒来的时候眼睛都睁不开了,他醒来的时候,看到解砚给他发了消息,问他在做什么。 纪泽元发了会儿呆,他看了看先前的聊天记录,在和白黎旅行的那段时间,解砚其实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他都没有回复。 过了一两分钟后,纪泽元回了一句“刚睡醒。”他其实和解砚没聊什么,来来回回的就是客套的问候和回答,生硬的不像认识了那么多年。 其实那会儿,纪泽元心里很乱,他不再想把自己的精力分散出去了,他想算了,再也不要在把自己耗在这样的单方面暗恋里了,真的好累好累。 妈的,直男轻轻一卖,留他痛苦一生。 11 他和解砚没有什么要聊的,如果要说爱意和喜欢,那他有说不完的话,但抛开这些,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解砚的生活他不了解,他的生活也枯燥无味,见面时强撑起的体面变得不值一提,爱和喜欢过只能变成这段关系的枷锁,让他逃不开。 手机里解砚发了一条消息,说是要给橘子买点零食回头送过去,纪泽元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告诉解砚橘子猫瘟走了,他看着消息框上的正在输入闪动了很久,最终那边发了一条抱歉。 抱什么歉啊,这有什么好道歉的,纪泽元按了按有些发疼的太阳穴,他没再回解砚,不想回,不知道回什么。 又过了半个月,解识君那边给他安排了个经纪人,叫祝涟,也算是圈里挺有实力的,接的戏和本子都是很适合纪泽元的,慢慢忙起来的时候就不会想太多的东西,但在一个人的时候依旧还会寂寞。 本来他以为就算一个人也能安而自得的过完一辈子,但那种疲惫的结束一天工作后回到家里真的会很孤独,偶尔上网刷刷自己的资讯,挑着私信回一两句。 同时他也会从解识君那里知道一点解砚的消息,他也知道解识君和解砚的母亲秦夕月是两地分居,叶夕月常年在国外工作,解识君没工作通告的时候都待在国外陪秦夕月。 挺好的,家庭也很美好,难怪解砚一直都那么阳光活泼。 下半年纪泽元一直很忙,他慢慢的火了起来,广告代言也变多了,当然了,戏也没少拍。累是累,但好歹不会每天乱想,躺在床上几乎秒睡。 最近拍的是一部悬疑剧短剧,一起搭戏的也算是个新人女演员,叫蓝盈盈,那边想和他炒cp,找了祝涟,祝涟又来问纪泽元的想法。 纪泽元对于炒作这事儿没什么太多的想法,但脑子里不由自主的就想起解砚给他说的那句娶亲生子的话,他几乎想都没想的就答应了。 你可以娶妻生子,那我谈谈恋爱也没什么问题吧? 大多时刻纪泽元都不会去看那些平台和热搜,自从签了公司后,他连自己的微博都懒得经营了,生活简单的除了工作就是睡觉,要是就是在工作的间隙睡觉。 自从《短昼》得奖之后,再加上那段时间频繁上热搜,他就火了,黑红翻身也算是走上台前,让人看得见了。他纪泽元也是俗人一个,能红能火当然好,在这圈子里,有很多人想火都火不了。 那部短片拍了两月,等忙完一切又到了年关,纪泽元这也算是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了,除了一些广告和发布会的拍摄之外,他没再接什么剧本了,这大半年给他累惨了怎么说都得歇息一下了。 主要是他这半年也没怎么想解砚了,零零散散的聊天记录也都是简单问候,感觉多少也算是放下了。但所有的一切,在他看到解砚的那一刻,全然崩塌。做不到无事发生的坦然,只有想继续纠缠一辈子的极端偏执。 那天解砚和解识君,还有工作室里的几位前辈和经纪人,大家一起聚餐。 那会儿纪泽元就很纳闷,之前那么多年没见过解砚,现在怎么一年到头见这么多次,一次比一次没话说。但纪泽元也是做戏做的足,但酒还是一个不留神喝多了,等意识转不动弯的时候,都快散场了,解砚就站在他面前,说要送他回家。纪泽元皱起眉,摇了摇头,面对解砚的靠近,他只想逃开。 别人喝了酒胆子会变大,而他喝多了只会变成胆小鬼。 “你这样一个人不安全。”解砚递给纪泽元一杯柠檬水:“你要是不想我送就缓缓。” 水是温热的,纪泽元抿了几口,依旧是头晕眼花,说话都慢了起来:“不用了…我打车回去。” “小纪。”解砚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儿就闭嘴了,他只是看着纪泽元,没再多说一句话。 纪泽元沉默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一眼解砚,忽然的,没缘由的有点心里发酸,就猛然地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就想逃。 明明周围也没有别人,明明就是可凭借喝多酒壮一壮胆,但纪泽元就是做不到,即使有再多的喜欢和爱,以及夜深人静时的那些疯狂的念头,但实质上,在这种情况下他就是个胆小鬼,全然不顾一切的想要把自己藏起了。 最后是解砚给纪泽元叫了代驾告终,解砚看着远去的的车影也有些恍然,那种怅然若失的情绪也冒了上来。 解砚坐进车里的时候,抽了好几支烟,他看到纪泽元抗拒的表情的时候,只剩下手足无措了。很多事情时间久了反而就看不透了,时间会让人琢磨不透的东西太多了。 从开始到现在,倒是越活越回去了。 解砚回家后,解识君和秦夕月在屋里喝酒,见着解砚回来,秦夕月给解砚倒了杯,笑道:“被拒绝了?” “嗯。”解砚揉了揉太阳穴:“错过了太多年,现在感觉已经晚了。” “说不定人家对你没兴趣。”解识君道:“你自己一年到头回来一两次,当然没机会了。现在除了你老爹能当狗仔帮你盯梢一下,剩下的就全靠你自己了。” 解砚应了,喝完那杯酒就上楼回自己房间了,他洗漱后躺在床上,时间过得太快了,他们都从小孩长成了大人,过往的那些回忆都好像被尘封了起来一样。 以前不常见也许还好,现在满屏都是纪泽元之后,他很害怕,害怕纪泽元回遇到更好更多的人,害怕他们渐行渐远…即使现在已经很遥远了,但他不希望再见就是陌生人。 在他意识到自己喜欢纪泽元的时候,其实就是那天被纪泽元的妈妈约谈的时刻。那天白黎说了很多刻薄又难听的话,每一句都攻在他心里,让他发觉自己的心意。但他又把白黎的话也听了进去。 他记得最深的就是“小纪他是从小没有父亲陪着,你对他这样好,他会误会的,他是个正常人,你别害他。” 你别害他。 他是个正常人。 从那天开始,他才意识到,对于同性恋的态度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们家里那样觉得正常和普遍,而在这个社会上,绝大多数人都对此深恶痛绝。 当然,他也怕,怕自己的一时冲动害了纪泽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