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床异梦》 1、穿越掏大粪 遥远的西河大山.蘑菇屯 公田晒场附近的农村大旱厕前,因是夏天,恶臭熏天,从里面走出个年轻人。 看起来不过二十岁的年轻汉子用背心儿擦着满身的汗,把背上一筐的脏臭厕纸放下来,样貌端正,虽然不算英俊,却也憨厚实诚,挂着微笑,擦了擦手,小心翼翼的从兜里掏出几个又红又大的山杏儿:“李伯,行行好,别扣我分儿呗?” “顾遇山,你厕所茅坑清扫的不干净!再给俺应付扣你五工分儿!这回警告扣你三分儿!”声音尖利蛮横,甚至有点不男不女的胖大爷穿着花布衫,捏着鼻子,摇晃着手里的本本,扯了扯袖子上的绿卫标章,翻了个白眼儿,接都不接那几个杏儿。 顾遇山叹气,这个月的口粮又被扣走三斤。目送着趾高气扬离开的绿卫管,自从三年前魂穿投胎到这个鬼地方,加上这个不停找他茬儿的能“生娃”的大爷上峰,几乎把他的性取向治好了一半儿。 然而穿来却再没得选,这里所有人都是男人,承担生育的是同时长有女性性器官的男人,被称之为“雌男”,也是男人。 曾经顾遇山22岁,死于31岁,如今,他已经19岁,魂穿投胎一年了。 没穿越前,他家境贫寒出身农村,父母都是普通老实农民,前面三个姐姐两个哥哥,后面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作为中间的选手,堪称不被关注疼爱的老实典型。 他知道村里人口中瞧不起他们家,诸如“都什么年代了,还想着寒门出贵子?”“人家押宝呢?你们小夫妻年轻不懂!”“那也不看看他们当父母的都是什么德性,不给孩子好的条件,孩子怎么能成材?” 其实顾遇山觉得他父母和村里人的闲话都能理解,诚然,他父母作为贫苦底层农民想押宝在孩子身上,很正常,苦了一辈子了,哪怕是富贵人家,哪个又不想儿女成龙成凤了?总不能让本就无所期待的人生雪上加霜,一点点期望都要磨灭? 至于被村里人嘲笑,那也是理所应当,他们这几个兄弟姐妹,除了大哥和小弟小妹外,剩余的兄弟姐妹,尤其是他自己,给一口吃能活着就得了,连上学念书的纸本都是申请县城学校补助的。他穿的更是破破烂烂,经常捡邻居孩子旧衣裳穿。 好在,熬了这许多年,他终于大专毕业了。 他天资平庸考不上大学,跟着社会大方针调控的那般,他进了工厂做普通技术流工人,早中晚三班倒。 但他并没有像工厂里的同事,天天吐槽,愤愤不平,怨天尤人。反而踏实的钻研车间技术,虽然为人木讷不懂讨好上峰,也靠出类拔萃的技术在厂子里有一席之地,工资比旁人高不少。 他本就是个容易知足的人,比起过去快入冬了还穿着开裆裤光腚的日子,现在自给自足,踏实的很,还计划着打工攒钱回老家买套小小的房子。 美中不足的是,三十好几了,他还没有对象。 原因很简单,不是因为没钱,更不是因为没车没房,而是因为,他是个同性恋。 比起女人,他更喜欢男人,但他也并非对女人完全没感觉。 家里不关注他,他浑浑噩噩的感情生活一直空白,休息时间大多睡大觉或是收拾屋子看书,没人催,也没啥动力。 毕竟,“期待”这回事,他自己都没有。 同性恋某些圈子乱,他厌恶没有保障的关系,更厌恶被当做异类,他老实本分了一辈子,不愿意让那些自称老实人的同性恋人渣给带入歧途。至于女人?那更加的麻烦,他本身就不很喜欢,加上房车都未落定,积攒的那点钱,哪里有脸耽误人家? 于是一直单身,过了三十一岁,顾遇山不再想那档子事,升任车间小组技术组长后,休了年假,去买下一套七十平的郊区老破小,开着一辆二手车自己忙装修。 想省点钱,一趟又一趟的去建材市场,直到深夜。 在马路上等红灯的时候,顾遇山突然觉得无比空虚,无边寂寞。看着三三俩俩的情侣,小夫妻领着孩子,不无羡慕。 或许,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突然,眼前片片刺目白茫,一辆载着渣土的大卡车朝他直撞横冲……瞬间,顾遇山连人带车子被卡车撞飞上天四分五裂。 胳膊腿儿乱飞,场景血腥惨不忍睹。 这种死法虽然很冤枉,却也没遭什么大罪,顾遇山的魂魄坐在马路牙子边淡定麻木看着救护车和警车以及围住事故现场的交管人员,并没有多少遗憾的。 平凡的一辈子,没有人关注的一辈子,没什么牵挂的一辈子……没有爱过谁,也没被人爱过。 顾遇山的魂魄慢慢飘荡在漆黑的夜里,不知该归于何处。 浑身的精力像是混沌中的颗粒,重组,撞击……再次睁开眼睛,顾遇山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辆破板车上睡觉,而板车上一筐筐的全都是满的要堆出来的带屎尿的卫生纸。 不远处的公共厕所,是很多年未曾使用过的农村大旱厕,板车边还搭着长长的大扫把和铁锹戳子。 唉…… ————————回首一年前的意外去世和短短三十一年的人生,顾遇山叹气,他如何都不能理解,再次“投胎”,他成了掏大粪的。 他不能理解老天的安排,却也只能服从安排,上辈子老实本分,为何穿越异度时空给他安排这么个苦累脏活,也罢,不用接触镇子上那些批斗迫害烂事。 诚然,他曾经心底里暗暗期盼过同性恋婚姻合法,如今算是变相“圆满”了? 顾遇山苦笑。 如果真的是只有男人,雌男奇葩了点,倒也不是不能适应。只是这个异度时空国度,现在经历的一切极像还没穿越前的文革时代。某些地方,却更加过分奇葩。 不仅仅打地主阶级资产阶级,也打最最底层无产出的贫农阶级。 他虽然出身贫寒,却也是实打实的90后,哪里经历过这样的时代。 连书本都承认的动乱的十几年,这样闭塞的山村,顾遇山费劲打听到,现在应该是打乱党分成分“流放”时期,很不幸,他的成分是镇子的下下农,孤单一人,生他的雌男死了,还是个富户小资产阶级雌男,在这里,立场不明政军领导阶级、大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下下工农阶级都是要被清算的阶级,于是他其中的踩了两个雷,又因家中无人贫瘠,从轻处理,所以被下放到蘑菇屯做厕所苦力。 实打实的穷山沟沟,连条像样的马路都没有。 顾遇山把几十筐厕纸统一拉进焚烧厂,倒空焚毁后,拉着一车的空筐回公厕,打开仓库把板车和空筐放好重新锁门。 2、深夜美人来敲门 乡村小道万籁俱寂,他没有去村户房屋聚集的地方,而是往大山里走。 走了半个小时,到了这一世双亲留给他的房子前。 密林中出现一栋还算结实的土胚草盖房,比不得村里聚集处多的砖瓦房,虽然破旧窘困了些,但胜在安静,院子也小小的,周围开垦了三两亩旱田,种了些菜。 顾遇山把院门打开,走进去,去仓库取出几颗红薯,打了井水冲洗干净,生火水煮地瓜。 坛子里还腌了些酸萝卜,夹几筷子就着吃。 夜凉如水,顾遇山坐在院中,吹着清新的山风,看着皎洁的明月和簌簌而动的树林。 消沉了半年之久,如今顾遇山想开了,正经打理自己的日子,小院子也收拾的干净利索,就是缺少生机,更缺少油水。 生机和孤单不难,村里要一只奶狗儿简单的很,但他没有剩饭剩菜能给狗子吃,还是打消了让狗子和他一起吃苦的念头。 顾遇山摸了摸自己身上的一把骨头,他穿来一年多,除了秋收的时候,公社每人发了一碗三块肉后,再没见过荤腥。他也想像村里其他人似的养些鸡鸭,然而却没有粮票钞票和东西跟人家换鸡崽。 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没劲儿没油水,天天吃不饱,还天天掏厕所,再这样下去,他非得抑郁早逝不可。 他得吃点肉,振作起来。 于是,大晚上,顾遇山拿着自制的弹弓麻布袋子和手电筒进入深山。 很可惜,他转悠差点迷路,也没找到半个野鸡野兔的影子,反而是猫头鹰那双荧光闪闪的眼睛让他吓得跌倒摔了一大跤。 摔得非同小可,刚好从山坡上滚坡下,手电筒也被他牢牢攥着,幸运的没有熄灭。 “嘶哈……”脸、膝盖、额头、手肘、小腿都受伤破皮儿了,顾遇山疼的龇牙闷哼,却突然有了惊喜发现。 拨开灌木丛,竟然发现了好些榛蘑香菌!还有野菜!最惊喜的发现是,一窝野鸡蛋,个头儿不大,却整整十几个!顾遇山高兴的捡了一多半,留了几个,兴冲冲的在下坡寻么野菜蘑菇。 或许这里是背阴坡,蘑菇极多,蕨菜也有许多,人迹罕至,只有顾遇山知道,摘了袋子都装不下了,顾遇山背着兴冲冲的爬上坡往家赶。 煎鸡蛋,煮鸡蛋,鸡蛋羹、野菜炒鸡蛋…… 顾遇山口水直流。 疾奔回家,路上捡了些干柴,进屋点了炉子烧水做最简单最快的白水煮鸡蛋。 几分钟后,煮鸡蛋的香气飘飘,顾遇山吞咽口水,还不等凉就迅速剥开,狼吞虎咽的吃了一颗。 究竟多久没有吃过这个味道了? 吃第二颗时,眼泪滂沱。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哭,或许是因为美味的野鸡蛋也无法填满他心中的孤寂和挫败,他觉得,怕是他现在死在这里,也无人收尸,无人关注。 比上辈子还窝囊…… “咚、哐当哐当——” 寂静的山林间,突然传来砸门声,唬的顾遇山一个激灵,赶快擦干眼泪,下意识的抓住拨炉灰的铁钩,拿着木锅盖当盾牌,悄悄走出屋子。 这里虽然僻静,偶尔会有野猪、狼獾、黄鼠狼造访,听说还有人熊,只不曾见过。 顾遇山不怕人,只怕这些东西,半个月前一直野猪糟蹋了他的大半田地。 “有人在吗……有人吗……”微弱细小的声音从院门后响起。 顾遇山提着的心脏放入肚子里,隔着院门:“你是谁?” 其实这个破院门就是几块发霉的杉木板做的,完全能从篱笆围着的院墙跳进来,村里有人寻他,都是直接翻进来。 如今碰到个这么客气的,他反而惴惴。 “救命……救命……”听见这两声含着哭腔的哀求,顾遇山不再迟疑立即开门,登时傻眼。 只见一个被打的头破血流的长发瘦弱雌男直挺挺栽倒,赤裸的手臂也遍是鞭痕,身上的素花色短袖衬衫空荡荡的飘在身上都是血迹和被撕破的痕迹。脸上高高肿起,眼神涣散,细手的手捂着不停流血的额角,那指甲里都是污泥血迹,形容无比凄惨狼狈。 “求求你……救救我爸爸……”雌男虚弱的哀求,桃花眼里渗出痛苦的泪水。 顾遇山不用想便知村里又开始批斗大会了,他把雌男搀扶起来,可雌男已经完全脱力站不起来,小腿淤青一大块,只好抱进屋里。 一抱才觉得皮包骨比自己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心里叹气,顾遇山麻利的把烧烤的热水兑了些凉水,洗了破旧的毛巾给雌男擦了擦脸,虽然脸肿的吓人,却也依稀可见明丽俊艳的五官,尤其是一对有些偏圆的桃花眼,多少浓情蜜意都被一汪冷冷的秋水冰冻在里头,清冷中别有媚惑,让顾遇山越加小心翼翼,生怕碰坏了他,看雌男疼的直抖,心里不忍。 屋里还没有药膏,唯一的电器便是手电筒,愁人。 “煮鸡蛋,敷脸,能消肿。”顾遇山从锅里捞出两只热腾腾的煮野鸡蛋,然后剥了壳儿,示范性的往自己脸上滚了一下,然后塞给雌男。 雌男只颤抖着伤痕累累的莹白细长手指轻轻的拿了一个,低头用鸡蛋揉脸,眼泪噼里啪啦的连成串儿的顺着长长的小扇子般的浓密睫毛掉落,哭的一点声音也没有,反而更让人心里难受。 顾遇山把自己前天刚刚洗过的破棉被抖开盖到雌男身上,大山里早晚温差大,不盖被子很冷,接着手脚利索的拿了个小破土陶锅,把家里仅剩的半个板砖儿粗黄糖掰一块放进锅里,添水煮开,磕了三个野鸡蛋煮了一锅糖水荷包蛋。 盛出一碗,在上面放了筷子和一只红薯并一小碟的萝卜咸菜。 “你吃,休息,我去村里看看。”把吃食摆在粗木小炕桌上,顾遇山拎着炉灰铁钩子,套上一件破旧的夹克衫,取走十斤粮票,离开家。 走了整整半个多小时,来到村子曾经的集市口,那高大的戏台子周围,只见人头攒动,聚集了数百多个村民,高举着绿旗口里嚷嚷着:“打倒不正特权阶级!打倒叛徒……” 前排负责“审判批斗打裁”的高级干部们后面的绿卫们举着高高的纸板,上面写着‘打倒冷光剑’。 只见台上的中年男人高大挺拔的身躯跪立在那里,被剃了阴阳头,虽然是遍体鳞伤的跪着,那样滑稽的发型,可他的样貌气质仍旧如巍峨高山,似乎并不把这些凌辱放在心上。 接着一块石头“啪”地砸到他已经新伤旧伤叠加的额角,滚烫鲜血涌出流淌染湿了他半边脸颊。 “冷将军,你只要认罪伏法,好好改造,我们愿意给你重新做人的机会,你应该珍惜,您的小儿子已经服罪,我们也不会继续批斗他,会好好安排他改造,你却要继续批斗,不要这样执迷不悟。”所谓的绿卫干部团有人假惺惺的开口。 3、炸厕所救岳父 “我无罪,我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敌人的枪林弹雨没有让我倒下,你们伤害的不过是我的肉体,我的灵魂永不屈,即便我死了,革命和国家终究会走上正轨,而你们这些跳梁小丑,你们这些害虫,终究会一败涂地。”冷光剑冷硬的像一块石头,高声道。 然而在他话音一落,身后的绿卫们开始对他进行鞭打,被要求观看的“群众们”也有部分超他扔石头烂菜叶。 顾遇山觉得全身寒毛倒竖,从脚底到头顶,灵魂都在震颤。 冷光剑这个名字,穿越来一年听了无数遍,家喻户晓的开国名将,二十四位中排行第三,被誉为“铁血战神”,十五岁参军保家卫国,首次便是鹰城关大捷,全团壮烈牺牲,只剩下他独守护阵地,歼灭倭敌两百八十人,靠最落后的武器打下了敌人的战机,一战而红,一只耳朵却也被炸聋…… 人群中也并非都是绿卫队之流,有老人叹气:“俺不明白,冷将军怎么也被批斗下放啦?他不是实打实的知识分子出身吗?” “他那傍家儿不是大地主家的少爷吗?他岳父家在国外还有大工厂嘞!” “啧啧,成分不好。” 也有不少心软的老农劝和着“批斗俩小时了,行了!大家伙明儿还得去社里干活呢!” 然而他们一出声儿,就被那些绿卫对的小鬼儿怒斥:“你怎么一点思想觉悟也没有?老头你求情,那你上去替他吧?!” 那些卫队手里都有手枪刀具,大家伙看不过眼也不敢轻易出头。 顾遇山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救这位将军,但他知道,如果他袖手旁观,冷光剑势必会死在这里。 想了想,看到一百米不到的公厕,顾遇山悄悄从后面饶了进去,然后去仓库取了掏大粪用的破铁桶,灌满分辨封严实,然后点燃一根细火柴丢进去。 “轰隆————哐当————” 仿佛地动山摇,整间公厕就这么被炸了,褐黄的屎尿喷溅出老远,恶臭满山。 顾遇山趴在附近的草丛里,一阵阵耳鸣,还好他跑的快。趁人不注意,顾遇山赶快躲进灌木丛里,这味儿熏得他头晕恶心,感觉像是中毒了,尽管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乐不可支。 “怎么回事?厕所炸了?”老村长捡起刚刚被吓了一跳掉落在地上的旱烟斗,老迈的脸灰白都是冷汗。 “村长,不是让你派人好好维护厕所吗?十里八村,就咱们屯子的厕所被表扬过!怎么还炸了?”绿卫团干事不乐意的朝老村长撂脸子。 老村长面无表情的看向李二蜂。 穿着花布衫的老雌男李二蜂整理了一下绿卫袖章,满堆笑脸捂着鼻子:“那啥,俺对不住,厕所一直是俺让顾遇山负责的,俺可是尽责尽职了哈,您可别批评错人。” “天热,屯子上千人就着一个厕所儿,哪年夏天不炸几次?混赖人家大山。”村长的老伴儿雌男宋荔枝白了一眼李二蜂。 “行了行了!这么臭,我们还咱么进行思想教育和批斗改造工作?!”那干事被熏得脸发绿。 正所谓规矩不责众,数百个村民大部分都还是怜悯冷光剑的,虽然他们也曾经参与过不少批斗大会,那些为富不仁的掉书袋自私自利的他们是真切的膈应,对着无仇无怨还有几分敬佩的将军,没必要抓着不放。因此散了一大半人。 那些绿卫队小鬼和干部们也嫌臭,派了两个人押送冷光剑进驴棚,其余的人都叫散了。 顾遇山见人都走了,赶快跟在押送的人后头。 驴棚里,冷光剑被丢进去,还用铁链子锁上了,然后丢了一碗馊了的饭菜,顾遇山看的皱眉,好在冷光剑受此番折磨,人也没绝望颓废,吃了一口饭菜发现是坏的后,不再动,反而抓了一把草塞嘴里吃了。 顾遇山不由得赞叹,不愧是大将军。 还好他随身携带了两个红薯,趁两个押送的人嫌臭走了,他赶快进来。 “将军,您先吃着,我去去就回。”顾遇山偷偷进来,把红薯塞给冷光剑。 冷光剑抬起淤血的眼皮,接了红薯,看着顾遇山脸上破了皮的:“小子,你是因为啥被批斗的?” 顾遇山摸了摸脸:“我没有,这是自个儿摔的,我早就被批斗完了,现在负责扫厕所掏大粪。” “哦。”冷光剑眼里突然泛起了水光,想到儿子也是遍体鳞伤无人敢管。 顾遇山知道他可能是惦记家人,忙把那个雌男朝他求助的事说了。 冷光剑把红薯捏的粉碎,猩红着双目,一把拽住顾遇山的衣领子:“我告诉你,你不许欺负我儿子!否则我死都不放过你,你要是能照顾好他保护他,我就把他嫁给你!” 顾遇山双手举起,忙让冷光剑小声些,哭笑不得。 比起这位落入困境也仍然威风凛凛的将军,自己实在是太窝囊了,还哪里敢欺负敢要将军的儿子? 和冷光剑保证道别后,顾遇山拿着十斤粮票偷偷去村长家。 村长李腾达大爷心肠好,因他的几句好话,顾遇山刚穿来萎靡不振生病时,被免了几天扫厕所。 所以顾遇山向他求助。 “药膏涂抹黄豆粒大小就很管用,省着点。”老村长没说啥,不理会儿媳夫的咒骂,把只剩下小半管的药膏和几片云南红药都给了顾遇山,还给顾遇山一罐子开水和两个白面馍馍。 顾遇山千恩万谢留下粮票,老村长也不要,还是他儿媳夫在门口抢走的。 再悄悄回到驴棚,发现冷光剑正在无人处抱头痛哭。 顾遇山心里难受,等到冷光剑不哭了,才进去。 给冷光剑擦了擦身体,涂抹药膏,看着冷光剑吃了药食,喝了水,才回家。 土墙茅屋里,温热的炕头。 小雌男感激的落泪,挣扎着跪下道谢。 “不用,不用。”顾遇山忙扶起他,实话实说,告诉雌男自己只能救他父亲一时,救不了一世,还是得你父亲自己能挺住,自己救自己。 冷月停听后没说什么,抹去眼泪,沉默的坐在炕里,一声不吭。 折腾了半宿,顾遇山把药膏和红药交给冷月停,自己去洗了个冷水澡,然后自己在炕梢盖了被褥沉沉睡死过去。 第二天早上,顾遇山仍旧早起去打扫厕所,走之前用玉米碴子熬了一大锅粥,自己喝了两碗,余下的温在锅里。 昨天厕所被炸一片狼藉,顾遇山辛苦忙碌才收拾干净。 回家后刚要去冲个澡,去掉身上的恶臭再进屋,冷月停扶着门框虚弱的站立叫住他:“顾遇山……” “啊?” 4、公家发老婆 冷月停眼睛欲语还休,湿漉漉的可怜又坚定,哑声:“你……能不能带我去见见我爸爸?” 这样的风口浪尖上,顾遇山还受冷光剑托付不能答应:“绿卫对的干事说这几天就要安排你去养鸡场……” 不忍看到冷月停失望的样子,顾遇山想了想:“你写下来,我晚上偷偷带给冷将军。” 冷月停眼睛一亮,点点头。 于是,顾遇山叹气拿出仅有的两块钱,去了村里的公商社,还好买了一只草本和两只铅笔和灯油和灯台花了一块钱,剩下一块买了红药水和土药膏。 当天晚上,冷月停写了整整八页的长信,待批斗会结束后,顾遇山带着信件和吃食药水偷偷去看冷光剑。 冷光剑看完儿子的信后,再没有开过口,却在第二天早上主动“认错伏法”,被绿卫团全体干事集体夸赞一番,然后在老村长的“强烈要求”下,被下放到屯里的养牛场做牛粪清理工。 “活还能慢慢调,保住命比什么都强。”一向寡言的顾遇山笨拙的安慰冷月停。 冷月停轻轻点头,冰冷秀丽的脸上总算有了一丝丝喜意。 这几日,顾遇山时常会偷偷观察这个冷美人,看一眼都不大敢。 本来绿卫团的批斗组织已经给冷月停安排好了养鸡场的劳工活计,然而上层调查发现冷月停才十八周岁,按照规定没有满年龄,无法让冷月停去做养鸡场劳工。 可冷月停渐渐恢复健康美貌,艳如桃李这等词也不足以描述一二,偏偏极端美艳的样貌,气质言语却如冰雪般冷淡,这样的反差最是吸引男人的征服欲,如何能不被人惦记,村里的二流子,老光棍和纨绔子弟都对他有意思,甚至有几次众目睽睽下堵截冷月停,若是无人,只怕要动手动脚。 老村长大怒,要把冷月停安排给一个最能惹事调戏的老光棍。 那老光棍反而还不同意了,他们这样的渣滓只是想占便宜,根本没想负责,毕竟冷月停可是“罪人之子”要是被牵连了也得被批斗挨打,他们才不做。 于是老村长为了保护冷月停,村长去村里的养牛场寻了冷光剑这个当爹的意见,拿着顾遇山的身份证明和冷月停的身份证明去了镇子里给办了结婚证。 顾遇山掏大粪扫厕所回来,正在用瓢猛喝水。 “哐当——”一声,屋门就被老村长踹开,吓得炕上字的冷月停也一抖,害怕的往里缩。 “大山啊!快快,以后你俩就是两口子了!听俺说,你俩结婚,小冷也不用当劳工了,雌男可是第一生产力,生两个娃娃,工分都不用去做了!每年还给二十斤粮票!” 顾遇山目瞪口呆,被塞了结婚证,然后手里的水瓢被夺走,老村长“咕咚咕咚”喝干,兴冲冲的大笑:“你小子也十九了,差个两岁,从小夫夫多美滋儿啊!成了,你俩好好过日子吧!哈?我走了!” 老村长一阵风似的离开。 只剩下尴尬的顾遇山,顾遇山看向冷月停,把其中一个结婚证放在小炕桌上,冷月停似是早知道,平静的收下了结婚证。 顾遇山是个老实人,挠了挠后脑勺,吱唔着开口问:“咱们真的在一起过夫夫日子,还是……我暂时和你……?” 冷月停端坐在炕上,顿住动作,桃花眼形微敛,长长的扇形睫毛盖住明珠般的臻美瞳仁,看着草本上的英文诗句,握住铅笔一笔一划的圆体字格外典雅漂亮,写完最后一句,他抬头看向顾遇山,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儿,声音虽然很细柔动听,却也极冰冷:“你决定。” 顾遇山对这个反应一点不惊讶,他有自知之明,也从来没想过挟恩图报,工具人就工具人,他哪里配得上将军的儿子。 生存环境如此艰辛,连野猪都不愿意跟他,何况人类?他还是先改善物质基础再惦记精神感情需求。 虽然想得开,但人非草木,尤其身边又是那么个大美人,怎能不动心? 简直是折磨,顾遇山把破布做了个帘子再用枝条做了个架子,刚好把炕隔成了两边儿。油灯下,冷月停姣好的剪影透过布帘子影影绰绰的映入顾遇山眼里,更加令人迷醉。 顾遇山用破棉被蒙住脸,很痛苦。 他没谈过恋爱,不知道什么叫有情饮水饱,他只知道,这种环境下,不仅仅是冷月停,换做任何一个雌男都不可能和他有情饮水饱,而他,也受够了寂寞,想换个活法。一整晚上睡不着,冥思苦想赚钱的法子。 以前看人家主角穿越都有金手指空间啥的,唯独他啥都没有还掏厕所。 第二天天不亮就早起,顾遇山都有些萎靡不振,整个人很颓唐。 早饭把剩下的精米熬了鸡蛋粥给冷月停,自己对付吃了两个地瓜就咸菜,然后给菜地浇水,便出门了。 他自顾自的沉浸在难过里,忙忙碌碌的收拾院子,未曾看见,身后披着衣裳的冷月停站在门口目送他许久,似乎有话想说,却终究抿唇转身回屋了。 三个月后,老天终于眷顾他一回,公厕的活由新来下放改造的人负责,顾遇山被安排看守林场,林场距离家并不远,顾遇山还被分了一支土猎枪防身。 看似是好事,实则这林场有老虎和熊瞎子出没,死了两个人,“好活”才落到了顾遇山和另一个小伙儿吴留柱身上。 吴留柱是个颇有几分义气的胖墩儿,双亲都是某某某首长,可惜死于批斗,虽然遭逢厄运,性格却开朗爱说爱笑,正和寡言的顾遇山互补,没几日两人成了好哥们儿:“大山,你刚刚结婚,多回去陪陪你家伴儿,这一个月的晚班都我包了!别冷落了你媳夫儿!” 顾遇山苦笑,冷月停只有喜欢他不在家,哪里会觉得冷落。 吴留柱鬼鬼祟祟的左顾右盼,粗重的胳膊勾着顾遇山脖子:“瞧你木讷的样儿!小雌男,岁数小,还长得那么漂亮,你得哄着来!甜言蜜语,亲亲抱抱,送点花布糖果儿啥的,看你就知道你是个雏儿!啥都不会!兄弟可得传授你真经,你可得好好练练你那活儿……” 说着掏裆袭击。 顾遇山大怒,笑着去追踢死胖子:“好小子!别跑——” 不管如何,他现在总算换了工作,交了好朋友,日子总会好起来。 看守林场的活计不轻松,需要巡逻,他刚刚接手几天,便有马场的老头儿送来两匹马儿,骑着马奔跑在广阔的山谷、密林、河岸边,说不出的自由畅快。 呼吸着完全没有污染的纯绿色森林空气,看着云白长岭的自然风光,密林如绿巨人,大河如碧玉带,草青花香,晴空万里,感叹天地有情,孕育万物,顾遇山还和吴留柱一起脱得光溜溜甩着鸟儿跳入河中洗澡,总算一洗满身洒扫公厕的污浊晦气。 在河边采摘了好些野菜蘑菇、看到活蹦乱跳的野兔和狍子,吴留柱垂涎三尺便商量着和顾遇山一起打两只解馋。 本来顾遇山不肯,他怕被那群绿卫团的发现,那他和吴留柱都没好果子吃。 “还是算了吧?” “你怕啥?你以为那白老头儿又是水果又是饼干的那么富裕是他自己干工分换的啊?咱们有多少工分你不知道?一头狐狸单狐狸皮就能换五斤水果糖!”吴留柱恨铁不成钢,用拳头怼他:“以前熊没下山的时候,谁家不进山采点野货,套点野鸡子啥的?你真是窝囊,窝囊了十几年,现在有了媳夫儿还不长点胆子啊?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儿小的!你不晓得?” 顾遇山面上默然,实际心里憋着一股火。 咬牙:“我的确够窝囊的……成!咱们去套!” 吴留柱大乐抱着顾遇山的肩膀:“这才是好兄弟!” 野兔子并不好打,吴留柱又胖,甩开膀子追眼看要追上兔子尾巴,一个狗吃屎栽倒了。 “我啊啊……”吴留柱摔得五迷三道,最后只压扁了一只蛤蟆。 顾遇山哈哈大笑:“可以了,多少是点肉。” “干!这他爹的是癞蛤蟆!”吴留柱骂骂咧咧。 顾遇山提议两人下点铁丝套,做点陷阱。 果然,两天的功夫,野鸡抓住了七只,狍子也有一只。傻狍子算是意外之喜,两人一人半只狍子和两只鸡,剩下的就地烤了吃。 吴留柱那大手把烤鸡一扯,扯成了两半,丢给顾遇山一只,自己狼吞虎咽。 吃的满嘴流油:“唔……真香!大山,我刚刚去东边巡逻的时候发现熊粪,咱俩最好还是把守林场的屋子加固些。” “保障人身安全,只是,咱们俩恐怕申请不到砖瓦。” “哈,还瓦砖呢,咱不自己掏钱就不错了,自己脱土坯,掺和点糯米浆液,几头熊都进不来!” “行。” 于是,两人合计几日后一起加固房屋,而后顾遇山拎着肉和野菜鲜菇回家。 进门竟然发现锅里有热腾腾的红薯,顾遇山笑,心道冷公子终于会烧柴了,进东屋,把油纸包交给冷月停:“我一会要去镇里,要晚些回来,你先吃这个填填肚子,不用等我,要是害怕,拿着炉灰钩子防身,把门窗都关好。” 冷月停打开纸包,见里面是一大条油汪汪的烤鸡腿,美眸惊异的看向顾遇山。 肉票很昂贵,每人每年只有十斤肉票,像被下放改造的人根本没有肉票,顾遇山也是下放改造的人,怎么会有…… “啊,千万别说出去,我和吴胖子偷偷套的。”顾遇山脸有些红,不敢直视冷月停的眼睛,吱唔着要把狍子肉和野鸡去换点粮票钱的事儿说了。 冷月停静静的看着他:“我不会说的。” 5、救命大恩以身相许 冷月停静静的看着他:“我不会说的。” “你自己都吃掉,我已经和吴留柱吃过了。”顾遇山强调后,急急忙忙带上东西出门。 刚好有马,顾遇山不愿意在村里的公商社换钱票,直接套上板车去镇子上的大商社。 不算下山出屯子的时间,整整一个小时才到镇子,顾遇山不禁感叹,如果是摩托或者汽车,半个小时足够。 马车两只活野鸡换了三块钱,二十斤新鲜狍子肉竟然换了整整五十斤的粮票。顾遇山非常高兴,当即给冷月停买了一套新的洗漱用具和毛巾夏被,购买了些厨房调味品和粗瓷碗盘。为了避免村里人废话,顾遇山不老实的把东西都盖上了给马儿购买的草料。 拎着东西到家门口打开院门手脚都放轻许多。 也不急着进屋,而是把院里的水缸灌满井水,野菜蘑菇不能再闷着,立即晾晒到破木板上,晒干后能储存两年。 忙活完院子的事,进屋时发现屋内比平时干净了许多,像被人打扫过,连灶台也干干净净的。 顾遇山惊喜的进了东边炕屋,只见冷月停坐在炕桌边看书,见他进来,起身:“你回来了?” “给你的。”顾遇山把洗漱用品和新被子枕头交给冷月停,呆呆的看那发黄的书本。 那是他用来引火的“微积分”高数,已经被他撕烂了一半儿,其实他本来也不想这样暴殄天物,可他看微积分如同看天书,无处可用只好做火引子,冷月停却用它来打发时间。 冷月停把书递还给他,顾遇山抹了把脸,觉得自己有些丢人:“你看吧。” 然后对上冰山美人的脸,实在也找不出什么话题,一摸兜里的粮票和钱,拿出来交给冷月停,高兴道:“你分一分,咱们留一份,给你爸爸和你母父一人留一份。” 冷月停咬唇低头,后退一步:“我不能收。” 顾遇山笑容很尴尬,手僵在半空,强撑着道:“你放心,我不碰你,你收着。” 冷月停脑袋一颤,慢慢坐在炕沿,看着钱和粮票。 把七块钱和四十斤粮票放在冷月停身边,顾遇山转身去厨房准备晚饭了。 晚饭做的很丰盛,红焖狍子肉,小野鸡炖榛蘑汤,素炒蕨菜,凉拌酸甜白萝卜丝,还奢侈的做了一大锅白米饭。 看到钱和粮票冷月停已经收下,顾遇山很高兴,只笑:“在林场抓的狍子和野鸡,都是干净的,多吃些。” 他给冷月停盛了一大碗鸡汤,放了最嫩的鸡胸肉鸡腿肉和许多榛蘑。还给夹菜。 冷月停看着顾遇山给自己夹菜的筷子,桌上三副筷子,顾遇山用的是‘公筷’,每次给自己夹菜完毕都会换回自己的筷子。 难得这样细心…… 很久不曾开荤,榛蘑野鸡汤极鲜美,食性秀气量小的冷月停也喝了大半碗。 看着这样好的饭菜,冷月停眼前一片雾气。 不知在牛场的父亲过的好不好?母父在羊场做苦力也不知好不好,他们如果也在,就好了。 顾遇山哪能不知道冷月停在想什么,咽下嘴里的饭:“等过些日子,我带你去镇子上看你爸爸,你母父那边把钱和粮票给他邮过去。” 冷月停撇过嫩豆腐般的雪白小脸,轻轻道:“谢谢。” “没事。”顾遇山抹抹嘴,开始收拾桌面,冷月停见状也帮忙。 顾遇山想冷月停可能心里也过不去,所以没有阻拦,只是冷月停洗碗的时候,他从锅里舀出烧好的热水,兑了些冷水倒入盆中。 冷月停那冻得通红的细长手指一滞握了握,睫毛颤抖着低垂,轻启红唇:“谢谢。” 日子一天天过着,顾遇山从不知道脱土坯竟然这么累,脱了五千胚垒了屋墙,全都掺和了上好的糯米汤,坚固无比。马场的白爷爷也帮忙指导,着实让顾遇山学到了许多。从马场回家后,也脱土坯,他打算把自己的房子扩建,也造个结实的院墙。 活计太过沉重,顾遇山好容易补充的油水全都消耗了。 还好他和吴留柱悄悄套了些野鸡子野兔打牙祭,但也不是总能套到,他们缺少打猎工具,也不敢被村里人发现,物质还是极度匮乏。 有吴留柱的帮忙,顾遇山把家里的破房子加固整修了,房顶换了新的茅草,不再漏雨。 期间,顾遇山领着冷月停去了镇子的郊区养牛场。 怎奈养牛场对于这种下放悔过改造的“大罪人”有严格的管理,除了过年不许探望,这得走后门儿。平时进出也有严格管理,这下顾遇山和冷月停傻眼了。 他们要送进去的粮票等各种票,若是有自由限制,冷光剑怎么兑换呢? 好在顾遇山是二逼青年思维扩散,立即带着冷月停去换了粮票,用那种窄窄的布口袋装几袋子,买了些日常用具。 于是,他们悄悄和后门小厂房里的老头求通融。 “柳大爷,您行个方便。”顾遇山也不会说奉承的话,冷月停更是内向宁静,逼的顾遇山硬着头皮,把准备好的两包五毛钱买来的香烟并几块水果糖塞到牛场看后门儿老头柳平原手里。 那老头嘴上挑剔,打开烟盒抽出一根,顾遇山很上道的给他点燃,他吸上了:“俺抽不惯这烟,以后水果糖就行,快点啊,我给你们看着门儿,最多一个小时”他带回去给他孙子。 “好好好,谢谢,谢谢,谢谢您了。”顾遇山点头哈腰的,冷月停眼睛红的厉害,始终一声不吭。 于是在一间漏风的小木屋里,见到了正在啃窝窝头的冷光剑。 “爸爸……”冷月停大哭着扑入冷光剑怀里,父子俩紧紧相拥。 冷光剑老泪纵横,很惊喜意外,看见正在锁木门的顾遇山:“你们俩怎么来啦?不想要命了?!” “呜呜……”冷月停哭道不能言语,看着四处漏风的破木棚屋,心如刀绞。 “爸挺好的,不哭了啊?月停不哭了?”冷光剑温柔耐心的哄着儿子。 冷月停控制住悲伤,立即打开带来的包袱取出给冷光剑做的新衣裳、新被褥等等。 “哎呀,带这些东西干什么?我都有,你们别浪费票!”可怜天下父母心,冷光剑只想儿子能好。 絮絮叨叨,父子俩有说不完的话。看到冷光剑不再是阴阳头,虽然老的厉害,精神头也足,不再被打骂,冷月停心中好过许多。 最令冷月停和顾遇山吃惊的是,冷光剑居然还偷偷藏了两个牛蹄子,兴冲冲的拉着冷月停说:“这可是好东西,补充胶原蛋白,牛筋儿炖萝卜,你柳爷爷还送了一碗给我,你俩拿回家炖着吃,等牛场母牛下奶了,我想办法留点牛奶给你俩。看你俩瘦的。” 直到此时,顾遇山和冷月停才真正放心冷光剑了。 冷月停又从父亲口中得知母父赵慕英也要被调放到蘑菇屯,高兴极了。 “爸爸母父真的要被下放到蘑菇屯吗?”冷月停极喜而泣。 “真的,是你王叔叔帮的忙。”冷光剑揉了揉冷月停的发旋,爱怜的道。 “爸爸,我现在别无所求,只想一家人都好好的。”冷月停泣不成声的握住冷光剑的手。 “嗯,会的,一定会的。”冷光剑看着恢复白皙娇嫩的儿子,还有儿子身上那件簇新的素花色布衫子,感激的看向顾遇山:“小山,谢谢你了,多担待些。” “将军客气了,我也没什么大能耐。”顾遇山有些不好意思,鬼鬼祟祟的左右前后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瓶二锅头和一个铁饭盒一个鼓囊囊塑料袋。 冷月停眼瞳里都微微震惊,他和顾遇山过了两个月的日子,知道顾遇山滴酒不沾。 冷光剑眼睛一亮,大喜:“嘿嘿,你小子,够意思!” 冷月停忍住感激,给父亲打开饭盒,里面是满满的还热腾腾的猪头肉,塑料袋里是香喷喷热乎乎的胖饺子,他记起来刚刚去换粮食的时候,顾遇山让他等等,自己出去,看来就是买吃食了,冷月停很感动。 冷光剑吃喝的很香,一会儿工夫吃喝了一大半,给两个小的留了一半:“你俩过来也累了吧?也吃点。” “不用的爸爸,我们特意给你带的。”冷月停摇头。 “也行,我留着下顿再吃,下次多给我带两瓶酒,这小瓶不够塞牙缝儿的。”冷光剑美滋滋的剔牙,还要求上了。 “好的。” 冷月停和顾遇山对视,两人不约而同的噗嗤一笑。 冷美人很少笑,笑起来的样子真是艳压桃李而不自知,千般风流,万种美艳,摄人魂魄。 顾遇山看的有些发傻,被冷光剑咳嗽一声吓得赶快收回目光,还忍不住偷偷多看几眼。 冷光剑心里暗笑,这傻小子胆子真小:“停儿,等你母父去蘑菇屯你俩处,听爸的,你和大山张罗着把喜事办了吧。” 顾遇山傻了,只闷头不吭声。 冷月停看向父亲,点头:“好。” 冷光剑斜眼瞪顾遇山:“怎么着?臭小子,嫌我儿子配不上你?看你那副不情愿的样儿?男子汉大丈夫,愿不愿意,给个痛快话儿?!” “不是不是……我当然愿意……我是怕……”顾遇山急急辩解,急的一头汗。 他要怎么说得出口啊? ‘我知道配不上,不愿意接受你儿子以身相许的报答行为,不愿意勉强。’这种事怎么说? 6、工厂靓仔有技术 “你怕娶了我儿子,我家会连累你?你不也是被下放的吗?”冷光剑不高兴。 小巫见大巫,五十步笑百步? “不是不愿意……我……配不上……他……”顾遇山从牙缝里挤出来,窘迫难受。 冷光剑恍然,失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你是觉得配不上我儿子?怕停儿不乐意?” 顾遇山沉默的僵硬点点头。 “咱不搞那父母包办婚姻,停儿,这小子怕你为难,你告诉他愿意不愿意?爸也不逼你,你愿不愿意?”冷光剑很直截了当的道。 顾遇山脸红脖子粗,捂着额头有些发昏。 将军都是这么说一不二的吗?都这样问了,冷月停还能说不愿意吗? 他刚放下手抬头正色想说自己不求回报,突然看到冷月停变成桃红色的巴掌大的鹅蛋小脸,惊呆了,心脏“咚咚咚”地狂跳。 “愿意。”冷月停声音细软的像小动物,小的几乎听不见。 “哈哈哈……这样就成,你俩本来领证两个多月,以后夫夫互相扶持爱护,就像我和他母父一样。”冷将军拉住顾遇山的手又牵着冷月停的手,把两人的手交叠紧紧握住。 顾遇山感觉两辈子加一起的所有高兴的日子也比不过今天,今天是他生命中最快乐的一天。 走出牛场,到带着冷月停去招待所吃饺子,然后和冷月停一起去供销社买花布和水果糖,再到赶马车,一路傻笑就没从脸上褪下过。 他终于不再是独身一人,终于有了伴侣,伴侣还是他心爱的人。 然而他过度高兴却没有看见,坐在板车上的冷美人抱着一包袱的花布时,满脸的黯然神伤,带着一股认命的低落。 然而回家顾遇山就乐极生悲了。 看着贫民窟似的屋子,再看看和屋子呈现两极云泥式反差的爱人,顾遇山还是连再碰一碰冷月停的衣角都没有勇气。 结婚总要有个像模像样的仪式,让蘑菇屯里的人都知道冷月停是他的媳夫儿,也让冷月停的双亲放心。但顾遇山身上已经没有钱和票了,冷月停手中的是家中积蓄,不能动。 于是顾遇山去把自己的工分提前兑换了些粮票,每日熬些野鸡蛋粥、肉糜粥、甜粥和冷月停节约着,顾遇山守林子之余,去给公社做农活累活换工分,再把换来的票给冷月停保管,等冷月停的母父赵慕英来。 顾遇山连做梦都是赚工分,赚钱,换票。 偏偏这些日子时运不济,一只野鸡野兔都没打到,家里的肉也快没了,只剩下点野鸡蛋。 “这些野鸡蛋能孵化成小鸡吗?”一天,冷月停小心翼翼的捧着破纸箱子问干活完回来的顾遇山。 顾遇山一看,纸箱子里竟然是一个鸟窝里面还有五个小小的绿壳蛋,笑:“哪里来的?” 冷月停也一改往日清冷安静,眼里有喜色,说是在屋子后面的柴火堆里发现的。 美人桃花大眼水漾波动:“这是什么家禽的蛋?” “有点像绿壳鸡蛋,黑野鸡?应该能孵出来。”顾遇山取来手电筒,挨个照照,找出受精卵。 当天,烧了火炕,把鸡蛋用厚厚的干草铺上盖上羊皮,放在炕头里面保暖。 过了两天,五个蛋孵化出四只小鸡,三只都是毛乎乎黑绒,只有一只是浅黄的,全都圆滚滚的,“啾啾啾”嫩生生的叫着,可爱极了。 冷月停很高兴,主动请缨要养,顾遇山告诉他怎么养,看美人认真拿着小草本记录,一副好好学生的样子,顾遇山觉得很有趣。 看冷月停这么喜欢这些鸡仔,顾遇山给鸡仔用木板打了干净豪华的鸡舍,底层铺了细沙,还用石头凿了水槽和食槽,去买了些饲料。 这种鸡爱吃青草菜叶虫子,顾遇山种的几亩地还有周围的草丛足够它们吃的了。 因为鸡仔,两个都有些内向的人终于混熟自然了许多,顾遇山也知道了冷月停原来是中海美院的高材生,今年十八岁还差一年就毕业了,不由得惋惜。 小鸡的成长速度是很快的,才十几天就长出了羽毛,顾遇山开玩笑对冷月停说:“咱们俩办婚礼的时候,肉菜有了。” 正在往食槽里倒虫子给小鸡加餐的冷月停闻言一震,眼圈湿红,低落的小声:“要吃掉它们吗?” 养鸡不就是为了吃吗?顾遇山本来想这么说,但这些日子看冷月停几乎把小鸡当成小孩子照顾,可能是有感情了,不免讪讪,觉得有些愧疚,立即道:“再养几年吧。” 冷月停情绪明显开心了。 既然小鸡吃不得,顾遇山开始想法子赚工分换些肉票。 忙碌后,没事儿就去屯子里的养殖场、纺织厂转悠。还真让他寻到了一处蘑菇乡机械管公库。 看着那几个字,喜出望外。 他自己就是从工厂里出来的,不管是焊接还是组装,他没有干不好的。然而偷偷溜进去却大失所望。 手电筒一照—— 只见无比破旧的厂房,可以拍鬼片了,棚顶的灯泡全部被敲碎,电线散乱的到处都是,几台发电机被砸的稀巴烂圈在绿卫布中间。屋子的玻璃灰扑扑的,里面全是停止工作的拖拉机、耕种机、货车组装件,沉了一层厚厚的黑灰,墙壁也全部发黄,不知道荒废几年了。 “你小子,溜进来偷东西啊?” 突然背后传来苍老的声音如同平地炸雷,吓得顾遇山腿都软了:“大爷……我……我就是进来看看有没有能干的活?想赚点工分结婚用……” 戴着帽子的老头留着长长的白须,三角眼盯着顾遇山一会儿:“厂子早就不开工,哪里有活,跟俺来——” 顾遇山老实的跟在后面,老头带他来了另一间厂房,这间屋子竟然有电?全都是都是自行车和电动三轮车? 有五个绿卫团的小鬼儿老鬼儿整理着绿袖章,不耐烦的催促:“老周,能不能快点儿?都搁你这儿几天了?俺们还急着去镇子上开工作总结报告会!” “会吗?”老头死鱼眼瞄着顾遇山。 “会……” “会还愣着干啥?干活啊!”老头儿怒喝一声,吓得顾遇山屁滚尿流的赶紧过去帮忙看车。 修自行车和三轮车对于顾遇山来说等于大牛拉小车,再简单不过的事,只是厂里工具材料匮乏了些,好多只能自己想办法造一个或者用别的东西替代。 顾遇山修好了两个自行车后,来老头儿这帮忙看电动三轮儿,二十分钟就给修好了。 “自行车三台三毛钱。”老周看向顾遇山。 顾遇山用麻布擦擦手:“电动三轮用了电瓶新接线,还换了保险丝,上了机油。” 老周眼皮都不抬:“两块钱。” 那绿卫团的中年雌男立刻叉着腰不干了,撒泼:“你糊弄谁呢?三俩下就修好的事儿,你要俺们队两块钱?黑心的扒皮老周,我要去组委会告你!” 有年轻的小伙子和小雌男来劝架顺带讲价:“哎呀组长……组长别闹僵啊……十里八村儿就这么个维修点儿!那啥周爷爷,便宜点,一块行不行?” “三两下就修好,好,那边还有二坎子村送来的三轮儿,你三两下给俺老头修好了!俺倒赔你十块钱!修!不要脸的玩应儿,成天批斗这个批斗那个,把你自己个儿老公都给批斗死了,现在连俺们正经老农工都要被你们压着?张桂凤,你去城里打听打听,不要你八块十块钱,你走得出这个门儿?那么大岁数赶快回家养猪吧,又没花你钱,像是俺要你命似的……”老周头儿不甘示弱,立即破口大骂。 顾遇山看的目瞪口呆。 那张桂凤气的要和老周干架,骂骂咧咧,最后老周把车子锁住不让他们走,他们乖乖的把钱付了。 顾遇山简直狗仰威名,对比自己的窝囊不善言辞,老周太厉害了,他要拜师。 老周掏出包烟,顾遇山立即狗腿的给点上了,老头子咧嘴笑,从兜里掏出红本本和旧圆珠笔:“你小子比俺技术好,成,以后你就来帮忙,我给你记工分儿,修车的辛苦费,一件儿给你两分儿,月底交公后,再给你点辛苦费,一起结算,其实也没多少钱,你叫啥名?” “谢谢您,真的谢谢您,周大爷,我叫顾遇山。”顾遇山万分感激,他已经很知足了,有工分就能换钱换票,至于劳务费,给不给都行。 老周头儿记下后,告诉顾遇山,他是蘑菇乡机械公库的主任,因为绿卫团批斗革命的事儿闹腾的机械厂也早在三年前就停工了,现在就是个维修点,平时大部分维修自行车、三轮车、偶尔会有小货车或者拖拉机。得来的维修费抛出去所用材料以及电费后的利润,要交公百分之八十,剩下的百分之二十老周头自留。 “以前俺也有个帮手,后来那小子技术差,不爱学,嫌弃赚的少就去镇子上了,你小子坚持的久点。”老周头拍拍顾遇山肩膀上的灰尘,很和善。 顾遇山紧张吞咽,对于老周的变脸,打定主意要好好干活。 于是,顾遇山开始了巡逻完林场就去机械公库干活的日子,吴留柱很仗义,听说顾遇山要准备婚礼和供养丈母父,立即拍胸脯全包了,带着铺盖卷住在守林场的屋子里,让吴留柱尽管去忙。吴留柱感激不已,特意给吴留柱买了两瓶酒两包烟。 没了后顾之忧,顾遇山一心投的在机械公库干活,积存的一些老破丢弃的拖拉机、摩托车、三轮车等等全都被他在短短六七日间都给修好了。村长家的拖拉机也是被他修好的,顾遇山还特意把报废的一辆自行车自掏腰包修好,送给了村长。镇子上听到风声,得知蘑菇乡机械公库维修点,修理的又快又好,费用还低,立即都来这边修理。 于是这六七日后,顾遇山便被村长和绿卫团大队长叫到了村委会。 “小顾啊,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呐?累了吧?来喝点水喝点水!吃点果子!”老村长和蔼可亲,不客气的从绿卫团队长办公桌的水果盘子里拿了个小沙果塞给顾遇山。 绿卫团大队长还端着身份,扶了扶眼镜框,斯斯文文的咳嗽几声:“嗯嗯!嗯嗯!” 老村长吸了口烟,给顾遇山使了个眼色,自己出去守门儿。 顾遇山拎着烟酒熟食,强撑着笑,放到凳子上让后悄悄把凳子推过去:“队长,您别嫌弃——” 见他这样憨厚老实不懂得拍马说话,上来就立即“纳贡”,绿卫团大队长杜文涛反而得意,为不可查的点头:“这个这个,村主任和我说了,你表现的很不错,机械公库的主任也和我说,你给咱们地方公家创收了,人也老实不贪,可以由下放转为良民了,年轻人嘛,咱们也舍不得让你埋没,以后去机械公库登记做个维修员给老周打下手吧。” “谢谢大队长,我还有一件事想要私下跟您汇报。”顾遇山压低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