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余对白》 一 滴也没有了 新纪202年,六环街区,“落日”。 “千榕?有客人去,比较急,收拾一下准备接待。” “好的雁姐。” 千榕揿了通讯器,跳下椅子,手指划过桌侧光钮打开衣柜投影,思索穿哪件——主要关于露多少合适。既然客人比较急,或许直接脱光了更好?他低头看了看身上挂着的睡衣,一条纸片似的空空荡荡的白布。 由雁轻专门通知并不寻常。“落日”是本区级别最高的娱所。按规矩,除非是N9会员需要消费达到本店前十的水平,或身份贵重到老板都得罪不起,所有客人须至少提前一天预约。但千榕还不曾接待过N9级别的客户。他工作还不到三年,又有一年多流落在外,不久前才重回欢场。越高级的客户通常越挑剔,不会这时选择他。 千榕挑着衣服,心想或许这是他服务以来地位最高的客户。他倒是希望准备周到,奈何雁姐那边一点资料也没给,头疼。模糊不清的信息更表明这神秘客人来路不凡。千榕从怕客人不喜欢他一路担忧到照顾不好客人会给雁姐添麻烦。 “滴——” 到了。 千榕吓了一跳,抓了眼前的针织镂空开衫披上,想了想,又脱了内裤,小跑着去迎。 他光脚踩着绒毯,把半长微卷的发有意拨弄得乱一些,让碎发洒在锁骨,挡住上面的编号。 落日的房间统一为一室一厅的格局,区别只在大小。客人预约好后,可以拿着门卡在规定时间内自行进出。 外面的人在门铃提示音后等了十秒,刷开门。 “咔哒。” 千榕站在狭小的起居室内,微笑看着进入的男人。 两个。第二个人随手关上门。 千榕略微有些诧异,仍维持神色不变地问道:“请问,二位都是……?” “只有我。”第一个进入的、穿着黑色唐装的男人打断他。 千榕略微放下心。一次接待两个人对他而言,无论心理还是身体还是有些困难。 “好的。先生怎么称呼?” “我姓贺。”贺麒打量眼前的人。他本来想找个雏儿,这腌臜地方却没有。而时间紧迫,只得降低要求为前面必须干净。 千榕的形象很符合他的预想,卖屁股的大部分都这模样:不男不女,皮肤死白,瘦得全身上下只屁股翘起几两肉。好在不算太矮,他对疑似未成年人可毫无兴趣。 贺麒给身边人使了个眼色,自己走进卧室。 卧室与起居室相同,摆件都是黑白配色,中央一张大床,上面铺了少说三四层垫子。左侧是几乎占了正面墙的立柜,连着一张方桌,透明桌面上只放了联络器。右侧是个厚重的沙发,挨着盥洗室。 千榕关上门,先说:“您放心,这门隔音很好。”然后问男人:“贺先生有什么额外要求吗?” 贺麒坐到沙发上,双腿交叠。千榕发现他双颊不知为何泛起红晕,让他不可一世的气质与英俊冷淡的容色显得有些滑稽。 “贺先生?”千榕几乎被盯出鸡皮疙瘩。 贺麒股间难以启齿的部位痒得厉害,脸也在发烫。但方才暴烈的怒火却暂熄,余下的灰烬成为隐秘的毒汁,亟待用交媾的方式倾倒出去。贺麒准备不急不缓地与这小婊子玩玩,至少绝不能让他随随便便把自己上了。 “老实说,我不太熟悉这儿的……服务。”贺麒笑了笑,又突然恍然大悟般改口,“哦,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千榕,榕树的榕。您也可以随便叫的。” “行,小婊子,你们没什么上床前的活动么?这么干巴巴的,引不起我什么兴趣啊。”贺麒第一次说出这样直接粗俗的话,却通顺得像他惯来厌恶的纨绔。 “抱歉,”千榕心下腹诽,还不是因为你不按规矩来,又摆出一幅领导考察的架势,“您需要什么,我们都可以立刻准备。您想不想来一杯马蒂尼?” 马蒂尼是加了人造多巴胺的合成饮料,最近受欢迎的助兴食品之一。 贺麒摇摇头,“最基本的,先把我弄硬,不算为难你吧?” 千榕利索地跪盗贺麒面前,手伸向贺麒腰间。 “等等,”贺麒按住千榕的手,“别碰我,自己去床上。” 千榕垂头应了声好,爬上床,脱了衣服,又望了一眼贺麒。 一具光滑无瑕疵的身体,一个量产的欲望容器。如果不是如此极特殊情形,他都不会多看一眼。 贺麒似笑非笑地点点头,毫不掩饰轻蔑。 千榕吐出一口气,把耳边碎发掖到耳后,跪趴在床上,柔软的腰腹尽可能塌下,头冲着贺麒的方向,保证他能以最完整的视角观看,从下身到嘴唇和眼睛。 千榕先后舔湿左手的食指、中指和无名指。舌头探出三分之一,顺着手指根部,绕一圈到指尖。 同时右手按揉一侧乳房,掐住乳尖拨弄。微痛带来的酥麻感足以刺激被改造过的身体。随着乳粒变硬挺起、乳房开始涨大,千榕喉中不禁发出一声“呜”。 千榕余光瞥见贺麒喉结猛地一动,他闭了闭眼,右手如法炮制抚慰另一侧胸部,左手湿润的指节陆续进入臀缝翕张的洞口。 千榕的喘气声断断续续、逐渐急促,又黏腻似才舀出的糖浆,蒸腾起直白的情色意味。千榕浑身渐次晕染上淡红色,与贺麒曾经在人工育植所见过的花朵颜色相仿。贺麒一度不解那群研究员为何浪费时间在这种仅有可疑的观赏价值的、完全可被塑料代替的物种上。但他此时想到了那朵粉白相间的花冠,花瓣上散落晶莹的水珠,在培育箱中孤零零的盛放,能引起人奇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让人情不自禁屏息——贺麒现在隐约明了,或许是名为“怜爱”的,情感类映视中热衷描述的多巴胺形态。 贺麒看着千榕浸湿的眼,像柔顺的瑟缩的羊羔,认为此种廉价的情绪倒是应景。浮光似的柔和情绪转瞬掠过,留下的是浓重的破坏欲。 千榕开口,声音平稳、吐字清晰:“贺先生,已经准备好了。” “谁说我要操你?”贺麒站起来,打了个响指,衣服便瞬间滑落地上。胀大的滚烫下体与千榕面面相觑。 千榕一愣,来不及掩饰迷茫:“那您……?” 贺麒长腿一跨上了床,轻飘飘地给千榕翻了个面。 千榕的阴茎如同其他部位一样干净,尺寸不大不小,由于刚刚的刺激硬了起来,简直像个模型。千榕后来明白,大部分客人都喜欢尽可能假的活人,他只要维持容貌和体型得当,少说话、及时反应,足够满足工作需要。 但眼前这一个,似乎不太好打发。 贺麒想找个活物插他的欲望已压抑不住,那下作的药或者毒在他血液里扩散,让他的后穴无需借助外力打开。 贺麒一言不发,在千榕惊讶的眼神中沉下身,让千榕严丝合缝地楔入他。 男人的肤色是偏黄的暖白色。千榕头顶的光被他挡住,朦胧视线里男人肌肉的纹理如雕刻一般。 千榕跟着贺麒的力道和惯性向上顶弄。原来是这种感觉?指向欲望的器官被另一人容纳。但角色并未随着体位的变化而倒置,千榕只是被动地接受贺麒的动作,贺麒所给予的每一分快感。唯一的好处是没那么痛。很少有温柔的客人,大部分都像纪录片里的野兽般横冲直撞,仿佛不把他劈开撕碎不罢休。 贺麒炙热的呼吸喷洒在千榕耳边,他垂头审视千榕涣散的瞳,微张的唇,凌乱的深棕色卷发花瓣似的铺开。 除了相连的下体,贺麒维持着与千榕的距离,不肯低头亲吻他任何一处,甚至不碰一下千榕为他准备好的,糕点一样的乳。 千榕随着贺麒一同起伏,直至攀上快感的顶端,千榕如梦初醒,想抽出性器却被贺麒按住,他不禁急道:“贺先生,麻烦让我——” “射进来,”贺麒嗤笑一声,“怕什么?” 贺麒话音刚落,千榕便不负所托地交待出去。 “真是太失礼了,贺先生。”千榕小声道歉。 贺麒哼了一声,皱眉动作不停。他的性器还硬梆梆地顶着千榕小腹。 “再来。”贺麒向上托了一把千榕腿根。 也不知被贺麒折腾了多久,男人终于射出来时,两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有白渍溅到千榕颊边,他甚至抬不动手去擦一下。 贺麒也累得躺倒在千榕身旁。 空气黏腻安静,方寸之地像雨林中动物的巢穴。 千榕侧头,嘴唇蹭过贺麒汗湿的发,轻声说:“贺先生,婊子操得您爽吗?” 千榕的语气中没有明显的情绪,但不能说不是冒犯。贺麒却罕见地没有生气,或许是因为尚算顺利地解决了迫在眉睫的危机,或许是因为他全然不在乎对方,就像人不会将挡路的蚂蚁放在心上。 贺麒歇了片刻,抬手看看时间,指针才走了三个多格子,还不到工业太阳升起的时候。 “这是什么?”千榕问。 “手表,看时间的。”贺麒答道,随后又解释了一句,“上个纪元的仿制品,纯手工做的。” 饶是千榕形形色色的上层人见了不少,仍旧被他们理所当然又丰富多彩的奢侈震撼到。 贺麒懒得继续解释脱域产品对信息安全的重要性,自顾自去洗澡。 盥洗室小得可怜,淋浴头旁的架子上堆积着大的小的瓶瓶罐罐和颜色鲜艳的玩具。贺麒嫌弃地移开目光,又看到磨砂玻璃门旁安置的开关,可以控制门的透明程度甚至还有智能滤镜。 贺麒简单冲洗一番,烘干头发出来,千榕已经蜷缩着睡熟了。他穿上衣服,打了个响指,把人惊醒。 千榕睡眼惺忪地问:“您还有什么吩咐?” “衣服穿上,除非你想光着走,我倒是无所谓。” 千榕迷迷糊糊捡起睡衣套上,又回想了一次贺麒的话,如梦初醒似的:“走?走去哪?” 贺麒并未回答他,两指并拢在千榕两腿膝盖处分别重重一按。千榕只觉一股针扎般的痛麻感,随后下肢竟失去了感觉,让他瞬间清醒:“你要……唔!”贺麒又轻描淡写地点了一下他的太阳穴,千榕便闭上眼,像一个电量耗尽的仿制人,意识抽离,倒在床上。 千榕被装在弹性压缩袋里。贺麒的属从拎起袋子扛在肩膀,跟在贺麒身后走出“落日”。 “贺先生,”雁轻站在门口,叫住贺麒,“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要求您,但麻烦您使用后把他送回来。千榕的服从性指标一直在平均线之上,我向您保证他不会泄露任何信息。‘落日’也是。” 贺麒笑了笑,“雁小姐,你该知道威胁不会有正面作用。不过,我可以答应你。我还没兴趣‘处理’从共育园出生的种别。” “希望您信守承诺。” 二 次见面没有做 空中公寓,阁楼。 千榕醒来时浑身酸痛,每块关节和肌肉都在进行一场内部抗议,除了膝盖以下状似失踪的双腿;眼皮紧紧粘在一起难以睁开。喉咙像被勒住致使呼吸不畅,他忍不住咳嗽几声,窒息感却更明显。千榕费力抬起手摸上颈部,发现恒温的流体金属项圈。 他像一条离岸搁浅的鱼,呼吸,一次、两次。千榕摸索着坐起身,眨了眨眼,黏着的睫毛分开。 一间风格极简的屋子,或许说病房更为贴切。千榕在六环中心医院的单人病房住过三天,其间只和机械配药员接触过。他记得窗户外的幻象景观都附带文字说明,每天变换阳光沙滩、雨林红柳等远古时期的场景,让他大开眼界。这么一看,这间屋子甚至不如那间病房,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个通风口。电子控制屏设在床头较远一侧,千榕艰难地拖着腿挪过去。他发现,某些身体部位平常用得也不多,但却不可或缺。就像每一种自然物消失时,人类才发觉其在维持生存循环系统中的不可替代作用。 电子屏上的文字是世界语。千榕松了一口气。他先点选了外接视屏,床前空白墙壁闪了闪,开始播放情感向映视剧。千榕换台、又换台,没有新闻频道,关闭。 浏览其他的选项,“资料库”?千榕试着点了一下,没有上锁,看来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床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一个立柜像巨型蟑螂一样从床底延伸出来,竖在眼前。 这个时代与人类共存的动物只剩下寥寥数种尚未灭绝,余下的幸运物种也大部分存在于实验室或培育园,日常可见的凤毛麟角,其中包括蟑螂。这种前纪元便被大部分人类所痛恨的动物,拥有和人类一样生生不息的力量。 立柜的抽屉中堆放了大量照片,照片除了贺麒本人,有与贺麒相似面孔的女人、男人和老人、同龄人,个个动作优雅、表情友善,传达出贵族特有的虚伪;也许正是这种虚伪显示了其种别的高贵。千榕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癖好,但既然主人并未加密,说明无论是其本身的价值,还是他观看的价值,对贺麒来说都不值一哂。 千榕百无聊赖,一张张翻看贺麒个人历史的雪泥鸿爪。在绝大多数人的记忆和信息主动或被动地虚拟化后,实物的留存同样是高种别的标志,对比他那条既可能被一切有心人翻看、又无足轻重随时佚散的代码而言。根据照片右下角的编号,贺麒的父母在他成年时不再出现于记录中。 千榕有些遗憾。贺麒的父母在这群比仿制人更僵硬的贵族中间,是唯一泄露出些生动感的人。尤其是他们同时出现在一张页面时,所释放的情绪让隔着不可知的时间与空间的唯一观众也有所动容。 虽然千榕知道这种动容大部分源自于移情,由于形式相异但内容同质的经历,名为爱情的经历。 爱情,对于共育园中长大的下等公民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奢侈物,对贺麒这样的家族成员是需要摒弃的廉价商品。“他们通过宣称家族牺牲个人情感以承担义务,进一步剥夺低种别的自由。结果他们的如意算盘落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情感型神经官能症患者。有‘爱’的能力的,要么被同化,要么被放逐。”方潼愤世嫉俗的断言声犹在耳。 千榕其实很多时候不太理解方潼的语言,他记得清楚这冗长的句子,因为方潼说完后直勾勾地盯着他,猝不及防地吻住他。那是第一个,千榕没有感受到任何狎亵意味的吻。方潼认真地勾他的舌尖、舔弄他的犬齿与臼齿,像对待一份手工创造的作品。此后他所有的浪漫体验,关于爱情的认识和想象都由方潼给予。也可以说,他所有未被编入数据库的记忆,他认为值得回想的记忆,都与方潼有关。 千榕回到落日后完全失去了与方潼主动联系的可能。——怎么?难道还妄想方他主动来找你?千榕立刻唾弃自己一闪而过的念头。 他有点想他。虽然他也不明白,他是想念方潼,还是想念方潼的爱。方潼在吻过他以后说,要教会他什么是爱情,这个世界上如今最珍贵的东西。 我学会了吗?这是千榕在最后一次见到方潼时想问的。但在他问出口之前,方潼便说:“你其实不爱我,你只是习惯顺从。” 千榕直觉他这一次并不是对的,但他不知如何反驳。他面对方潼时从未想过否定对方。他关于最后一面的记忆并不完整,像是错误组装的拼图。千榕只记得方潼一边亲他脸颊一边说:“是我错了,你别哭。” 他错在哪里?我哭了吗? 千榕记不清,随着时间推移,问题的答案愈发难以找寻。 他只是格外想念方潼的吻。那是他初次得知,原来和别人体液与肌肤的接触不借助愉悦剂来完成,也可以令人快乐。 千榕在阁楼独自住到第三天,贺麒才出现。 那时千榕正在翻看同样来自于“资料库”中的一册书,上面有贺麒的笔迹。 “你倒是不客气。”贺麒瞥了一眼千榕手中的东西。 “我怎么敢做贺先生的客人。”千榕把书放回柜子,按下按钮收起。 “难道你们不应该夹着尾巴做人?”贺麒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坐到出现在身后的沙发椅上。 “我还以为你会杀了我。既是将死之人,何必拘束太多?”千榕露出一个不甚明显的笑容。 贺麒对他隐含的讥讽不置可否,他不在乎千榕作为生物冲动缓释剂以外的功能,更不在乎他的情绪与想法,但贺麒还是申明他人道主义的原则:“我答应过雁轻,也没有虐待其他种别的爱好,你可以尽管提要求,如果不过分的话我都会满足。” “或许我可以稍微提醒您,您已经违反《各种别权利法案》第三十五条,任一种别不得以任何方式对其他种别作出囚禁或买卖等伤害其人身权利的行为。” “《区级性劳动者管理条例》补充条款第二例,属地家族或协会可征用所辖区任意场所进行私人服务。”贺麒笑了笑,“真可惜,就算你去联合法庭申诉也不会被支持的。” “所以,”千榕面无表情地耸耸肩,“不用和我谈什么权利平等。我不会反抗您的,贺先生。服务您和服务其他客人对我而言没有区别。” “那就好,”贺麒语气冷淡,“希望你一直这么识相。” 贺麒说完,并没有离开的意思,泰然坐在千榕床边,拿出外接设备敲敲打打。 还真像来探病的家属。千榕心想,索性躺下。 过了约一刻钟,贺麒才想起身边还有个活物似的,头也不抬地问:“你有什么问题想问的?我还可以停留一小时。” “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到‘落日’?” 贺麒笑了一声:“原来你更喜欢‘服务’多个对象?”他心里想,果然这些α园区的工蚁的低等下贱是刻在基因里的。 “谈不上,只是比在您这儿自由些。” 贺麒心中嘲弄更甚,但他无意浪费时间进行“自由”概念的教学。他转而问:“你不想问问你的腿,或者工作内容?” “我不好奇自己无权选择的事情。您要我做什么,我不会拒绝。”千榕第二次强调。但贺麒莫名感受到他的顺从如绵里藏针,让他有难以名状的不适。 “你只需要做和‘落日’一样的工作。”贺麒说,“项圈不能摘下,你也不能将这里发生的事说出去。不然雁轻就只能把你送到‘回收站’了。”其实只会精准控制佩戴者的声带,但贺麒习惯夸大威胁,“同样为了安全起见,在事情解决之前你只能通过轮椅行动,我很抱歉。” 贺麒四下看了一圈,又补充说:“一日三餐都有配给,有需要可以随时呼叫管家。会比你之前的生活舒服得多。” 千榕“嗯”了一声,舔了舔下唇内侧的新发的溃疡。他平时只会吃营养剂,为了保持身体内外在任何时候都是干净的。 太阳纪的祖先们大概想不到,人类度过两次末日危机、医学发展至任一器官可再生的时候,依然没有一劳永逸地解决口腔溃疡。作为饱受原发性口腔溃疡之害的患者,千榕永远只能在咨询局域网全科医生后得到“多摄入营养物质,增强抵抗力”的建议。他只能在持续不断的发病后,等待疮口自行愈合,再复发,如同四季变换那么顽固。然而太阳纪结束后只剩下人造季节,所以溃疡其实是比时间更永恒的? “……数据显示你有两年的空白期,喂,在听吗?” “噢,噢。”千榕如梦初醒,“您需要我做什么?” “你在落日工作期有两年中断,主网上没有记载。”贺麒盯着屏幕,不知是在对话还是自言自语,“最后一次记录是在……卢米埃晚宴。” 卢米埃晚宴是他第一次见到方潼的地方。先锋光影作品的颁奖礼,方潼是众望所归的最佳工艺奖获得者。千榕是被选中的、晚宴中用于庆祝的礼物之一,和特调马蒂尼、虹影灯一起呈现给映视艺术家们。 “您应该看过我的健康数据,之前的两年空白期不会影响我的服务水准,也不会对您有潜在威胁。” 千榕知道自己的回答不会令贺麒完全满意。他们总希望他从头到脚都是透明的,以防有万分之一超出掌控的可能性。其实,那段有复古色彩的罗曼史说出来似乎也无伤大雅,毕竟类似的映视故事在光屏也播放过不止一次。但千榕仍然犹豫,好像说出来后,不可更改的记忆便有了污渍。 如果贺麒继续追问下去,千榕也作了和盘托出的打算。但贺麒只是点点头,继续道:“你还接受过‘非常规区域’身体改造,在哪里?” 千榕手撑着身体坐起来,沉默一会,问:“您方便走近一些吗?” 贺麒干脆坐到床边。 千榕慢吞吞地牵了贺麒的手,绕到身后尾骨处,那里的凹陷不同于常规的触感。抓着贺麒的食指按在其上,千榕说:“麻烦您用力。” 一条白色的、蓬松的尾巴在贺麒手中乍然探出。 催情素同时释放,千榕心跳加快、声音微颤,双颊迅速染上颜色:“也没什么特别的。” 贺麒极少出入欢场,对当今琳琅满目的玩法毫不了解,新奇地摆弄。偏硬的长毛和柔软的绒毛间藏着一条细骨,十分逼真。 “真是无用又精致。”贺麒感叹。不是亲眼所见,还不知道那些蠢货浪费了多少资源在这些事情上。 千榕咬着唇瓣,浑身发软,几乎维持不住坐姿。他脊椎的神经元被延长和连接在尾巴上,贺麒每一下的碰触都是撩拨他生理欲望的末端。 这也是他为什么既缺乏经验,容貌又不够顶级货色,却价格不菲的原因所在。 “怎么收回去?”贺麒见发掘不出其他特殊功能,放下这团无趣的造物。 “不用动,十分钟……就好。” 贺麒看到千榕摇摇欲坠的模样,没有再情不自禁地鄙夷,而觉得他们作为玩物,多少有些可怜。贺麒自以为善解人意地说道:“好的,那我先走了。过几天需要了再来找你。” 千榕紧紧夹着腿,听到贺麒离开的声响,仍然咬紧牙关吞下呻吟。 三 回生四回熟 二环街区,“十二宫”主理人府邸。 千榕一对宛如发育期少女般的乳房,随着贺麒的动作起伏,间歇性地落在他结实的胸腹,如同幼鸟的喙深深浅浅地啄。轻微的电流随着每一个落点刺入皮肤,进入迷走神经,与心跳同频共振。 俨如每一种诞生的艺术和时尚,贺麒和千榕的性交活动,在主导者随性的探索后也逐渐形成固定的程式。当然,本来可供选择的花样也并不多:由于贺麒为保证千榕不会逃跑,用生物锁暂停了千榕的膝盖以下的运动能力,千榕只能仰躺、侧卧或俯卧,接受贺麒给予他的一切。 但贺麒从没有像以前的客人一样,造访过他身体常规的入口,因为“不想接触别人碰过的地方。”千榕迷惑于贺麒莫名其妙的坚持,因为他从头到脚包括那条怪异的外接部位,都早已被其他或粗糙或养尊处优的手抚摸过玩弄过数不清的次数。但正如他对吃穿用度与何时何地接待贺麒没有任何置喙余地,关于贺麒使用他的方式,他更没有话语权可言。千榕将此理解为贵族们独特的怪癖。方潼对他说过,每个上等人都有或多或少在细节上纠缠的癖好,这是他们显示与众不同的标志之一。 贺麒一周固定见千榕两次。每一次都要让千榕筋疲力竭到昏睡也许是昏迷,千榕后来意识到才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离开。千榕觉得贺麒根本是哄骗他,什么“生活更好”云云,服务他比服务大多数客人累得多。贺麒心情好的时候会在两人云雨初歇后,给他弄一杯综合蔬果汁喝,据说其中的苹果与胡萝卜都是用最接近太阳纪光照条件所培育的。千榕很喜欢这种甘甜微微生涩的味道,对味蕾没有一点刺激,像直接啜饮阳光与风。 不过贺麒大部分时间心情不太妙。贺麒很多次在千榕熟睡时闯进房间,带着灰尘、金属和铁锈味,粗暴地扯下千榕的起居服,用力按下他尾骨凹陷处的开关。贺麒一开始认为千榕的毛尾巴表示无聊透顶,后来他发现这尾巴果然有其妙处,它可以让千榕在顷刻之间进入情动状态,而不需要他浪费时间让工具勃起。千榕的身体已经被处理成随意爱抚就会泛红的状态,而在催情素的作用下,此时他更敏感得像一戳即破的气泡。在刺激尾巴根部时,每一根毛都会刺猬一样炸直,而它的主人会发出宠物一样细弱的叫声。 贺麒总喜欢让千榕纤细的手臂挂上他的肩,搂紧、再搂紧些,仿佛他们在即将沉没的方舟之上,千榕除了眼前桅杆般的男人别无所依。 或者掐着他的腰,让千榕跪趴着接受他的阳物在大腿间出入。过分苍白的皮肤因动情而染上的水红远远不够,要由他印上几日难消除的青紫颜色才好。 贺麒还很喜欢舔弄啃咬千榕锁骨上钢印似的编号,尤其是高潮前后。舌苔陷入数字形状的永久性疤痕,让千榕止不住地颤抖。6A-α17,六环A区α园区17箱,千榕出生和生活了十四年的地方。他的隔壁16号和对面的15号分别在他五岁和十岁时因营养不良死去,一天后,新的16号和15号出生,α园区仍又整齐又满当,让来参观的6A管理者赞不绝口。 千榕学会的第一个词汇是劳动,第一句话是“劳动是至高幸福。”十四岁时,千榕被知名娱所“落日”选中,从此开始属于他的工作:性劳动。他认真地对待工作,去服务那些天生该被服务的对象,让他们感到宾至如归,他也会为客人满意离开,为身体习惯性的迎合而满足,虽然这满足里带着他不愿深思的疑虑。直到方潼告诉他错得有多离谱:将谎言与快感当成幸福。 但方潼终究只抹除了他关于幸福的虚假图景,而不曾给予他新的秩序,快乐的、爱的,只是一些空洞的砖块,脑海中散落成断壁残垣。 不过千榕依旧感谢方潼,给他留下一些陌生的种子。在贺麒面无表情而下身发狠顶弄他时,千榕一边控制不住流泪一边不住心下冷嘲。即使是贵族,也在人后如同野兽。他看不出贺麒有什么幸福的迹象,比他优越在哪里。 一个月之后,千榕肿着眼睛醒来时,发现自己从“病房”中被移动到另一个陌生房间。 这个房间比之前的宽阔华贵了许多,目光所及尽是“无用而精致”或有用但精致过分之物,层层叠叠繁复的床帏、天鹅绒地毯、紫元晶盆栽、古典样式的手持通讯器。 “告诉你也无妨,这是‘十二宫’主理人,也就是我的私人住宅。”贺麒站在床边对他说。 千榕瞪着迷茫的黑眼珠看他:然后?你想表达什么?这对我有什么意义?我要做什么? 贺麒接着道:“从今天开始,你要扮演我即将成礼的次级姻亲契约者。难度不会太高,平时你就在房子里待着,到契约礼前夜会客晚宴的时候,我会带你去现场。到时候你要帮我找一个人。顺利的话,找到他我就放你回到‘落日’。” “唔……增加这部分工作的话,贺先生是不是应该额外加钱?” “自然,我不会亏待你。” 千榕仍不习惯躺着与他对话,撑着手臂坐起来,挪动身体,靠在柚木外层的恒温床头板上,问:“贺先生方便告知是什么样的人吗?” “我无法定位具体是谁,所以需要你帮助。这个人就是让我不知情的时候感染生物毒素,导致我不得不找人性交的蠢货。”贺麒冷笑一声,“血检结果显示是他预谋。但我只知道他是‘十二宫’的合作者之一,而本次晚宴的邀请对象,肯定包括他,他也一定会到场。” “我可不可以理解为……您的狂热追求者?”千榕印象里,在某些私下传播的色情映视片中见到过类似情节,用药物使角色失去行动能力然后与之发生性行为。来“落日”的部分客人会带着这些片子,在进入主题之前,要求千榕一起“欣赏”。千榕不明白这些内容引起他们兴趣的地方在哪里,但这些客人通常更好打发,不需要他想办法引导气氛,所以他不排斥。但……真的有人会在现实里复刻吗?还是对贺麒这样的人? “或许是吧,我不知道。”贺麒满脸厌恶的神色,像吞了催吐剂,不想多谈,“总之,你帮我揪出他。” “为什么是我?”千榕流露的困惑给了贺麒隐秘的满足感,他进一步解释道:“为了最低成本保密和高效,你应该经验比较丰富吧,关于这种满脑子性爱的蠢货。当然了,我不是只让你在帮忙。我这边都设置了监测装置,你只需要多留意着些。” 千榕答应他:“好的,贺先生。” 贺麒交待完关键信息,转身离开,千榕在他要走出门口之前,还是忍不住说:“贺先生,我多嘴一句,您最好调整一下对关于性爱的偏见。” “偏见?”贺麒背对着他,嘲讽意味十足地反问。 “是的,无论是‘性’还是‘爱’……都并非可鄙之事。” “怎么,你要给我复习社会生物学?” “不,我没有,”千榕懊恼不已,他并不想招惹贺麒的戾气,忙不迭道,“您慢走,再见。” 贺麒甩上卧室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五 颜六s的场合 三环郊区,“十二宫”宴客大厅A。 后太阳纪时代,人既是最昂贵的也是最低贱之物。他们的生与死都一文不值,但维持一个生命体的机能,哪怕是共育园的工蚁,却要付出极高的花费。 因此,没有什么比一场宴会的侍者都是活生生的人,更能代表主办方的奢靡。 “只是为了引蛇出洞的话,需要这么铺张浪费?”千榕在智能轮椅上被妆造师打理头发,疑惑又无奈地问坐在一旁浏览光脑的贺麒。 为了这次晚宴,贺麒还专门给他定制了调理气色的营养剂。贺麒时不时瞟一眼千榕,觉得新出的营养剂功能显着。千榕原来消瘦的双颊弧度变得圆润,因这天活动量骤增而晕开霞色,在专人侍弄过的蓬松软发与合身礼服衬托下,更像个精致无比的玩偶。一个容易引起人食欲的玩偶。 贺麒不动声色地舔舔嘴唇,目光转回手中光脑,说道:“虽然对外宣称你只是次级姻亲缔结者,但该做的流程要做足,以防万一。那些草包正经事不懂,研究这些东西个个是专家。”出乎千榕意料,贺麒竟然详细解释了好几句,而且他看起来心情不错。 妆造师完成工作后迅速离开。千榕转过轮椅,朝贺麒的方向移动几步距离:“现在走吗?还有什么需要我注意的?” “做你自己,不用紧张。”贺麒笑了笑,“你甚至不用特意取悦我。”他忽然站起来,两臂撑在轮椅扶手上,俯身仔细打量千榕,“很好。”他手指点了点千榕锁骨处的项链,“功能都记住了?” “嗯。”千榕点头,原本为防止泄密的项圈换成了金属项链,除了依旧有敏感语句监测功能外,还给了千榕向贺麒联络与呼救的权限。 他们从准备室进入大厅时,大部分宾客已到达。华丽明亮而庞大到看不到边际的厅堂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分发食物和饮品的侍者在人群中穿梭,如同一幅足以摆入社会文化博物馆的动态油画。 贺麒亲自推着千榕的轮椅,经过一道又一道好奇的、探究的、惊叹的、轻蔑的、怀疑的目光。像二进制,四进制,十六进制的编码,赋予这一场景以庞杂的信息,以丰富的意义。 人流自动为他们分出一道长廊。贺麒推着千榕走到大厅中央,打了个响指。两人脚踩的地面缓缓上升,形成高出周围的圆台。 贺麒首先向出席者表示谢意,然后介绍千榕,讲述他们认识与订约的过程。千榕并未被制作出一个假身份,原因是成为高种别的次级姻亲者,本来就是系统容忍甚至鼓励低种别晋升的通道之一。贺麒的声音近在咫尺,但讲话的内容实在无趣,还带着回声,令千榕昏昏欲睡。他想,他们会相信这个漏洞百出的故事吗? 直到千榕被贺麒箍着腰间猛然提起,他才如梦初醒。千榕双腿无力,不得不完全倚靠在贺麒身上。贺麒手臂如同铁铸,支撑着千榕的上本身,像要嵌进他的身体里。 贺麒俊美无俦的面容在眼前放大,唇瓣擦过千榕侧脸。此时此刻,周围窸窸窣窣的人声如牛毛似的卫星拱托唯一的光源,千榕赫然意识到,他是这刺目光源的重要组成部分。他被众多高贵种别,或许其中还有他曾经的顾客,怀着各异的心思仰视着。他的心脏狂乱地跳动起来,他觉得贺麒这蜻蜓点水的一吻无聊透顶,无聊得让他有促狭的破坏欲。 那张印刻着至高权势的脸即将离开时,千榕眉眼一弯,伸手捧起,倏然凑近,仰头吻上两片薄唇。他的舌尖也调皮地探出,顺着贺麒的紧闭的唇缝轻轻舔弄,像舔弄一块不舍得咀嚼的糖果。虽然他吻过很多人,但贺麒,千榕以为在接吻方面还是能排在前列的。湿润偏凉,没有奇怪的异味,唇形优美。 千榕的动作让贺麒猝不及防。贺麒瞬间雷击般僵住,中枢神经因此瘫痪一秒,几乎抱不住怀里的精美偶人。 千榕感受到贺麒突然的僵硬,亦是愣住,一个念头乍然浮现:这不会是他的初吻吧?不会……吧! 千榕立刻有了恶作剧过头的愧疚感,微微侧头想要分开,但贺麒却紧追不舍,迅速反客为主,以不容置疑的力道撞开他软弱无力的屏障。他是在吻吗?千榕艰难地呼吸,思维开始恍惚。他简直是在吞食、在撕裂、在破坏。与方潼分手后,千榕每一次与客人例行公事的亲吻中,都会不由自主将两人默默品评一番。但贺麒的吻,这狂潮暗涌,冲散了千榕所有的堤坝、帮助他识别前路退路的指示牌、让他望见自己的镜面。他要融化,他在融化…… “再次感谢诸位捧场。” 千榕回神时,圆台已经降落,贺麒蹲下与他耳语,仿佛刚刚的亲密接触只是错觉,又仿佛这接触只是重复千百遍而无需在意的习惯:“我去四处打点一下,你随意。” 千榕胡乱点点头,惊魂未定地操作轮椅,向侍者要了一杯冰凉的七号薄荷。心跳的余波仍然让他头顶都发烫。千榕不想被各色牛鬼蛇神搭讪,摆出一副拒人千里的冷淡模样,转到有方桌的角落。 “千榕?” 他怎么会来?怎么会有他?贺麒认识他? 千榕才放下饮品杯,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背后骤然炸响。 千榕深呼吸,转过身。 “好久不见,别来无恙。”方潼微笑。 “好久不见。”千榕也回了一个得体笑容应该是得体的吧?。 “我似乎应该说,恭喜你?‘十二宫’的主理人,非常不错的选择。”方潼捏着手里的细脚杯,转来转去。 “谢谢。” “就这样?”方潼一错不错地盯着千榕的表情。 “我不懂您的意思?” 方潼把他的杯子紧挨着千榕的杯子放下,玻璃间磕出脆响。随后他弯下腰,绑起的长发有一绺落下来,垂在千榕眼前。 “我以为你应该清楚怎么感谢。” “我不明白。”千榕咬唇,侧过脸不愿看他。 方潼又向前探了探身。千榕朝思暮想过的嘴唇离得更近了。 “你是谁?” 千榕肩膀一抖,慌乱之下甚至忘记使用光脑,而用手推着轮子离开方潼周围。 贺麒走近,看清了方潼的样子:梳着做作的长发、身高与他相差无几、长相勉勉强强。贺麒判断这是他最讨厌的大家族里的一种人,虚伪又矫情的艺术爱好者。而良好的记忆力让他想起,千榕记录中两年的空白期似乎与此人有关。贺麒觉得更厌恶了。 方潼好整以暇,对贺麒视而不见:“我忘了问,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这似乎与你无关,方先生。”贺麒上前几步,挡住千榕。 方潼这才注意到还有个主人似的,似有若无的笑容不散:“抱歉,故人相逢,还未先恭祝贺先生喜得佳人,贺先生不会介意吧?” “不会,只是可能要提醒您,与我的姻亲者保持恰当的距离,才符合礼数,也符合您的身份。” “平时不拘小节惯了,请您见谅。那我就不打扰了,希望你玩得愉快。”方潼重新拿起那只细脚杯,做出碰杯的动作。 “你和千榕是什么关系?”贺麒仍然未能沉住这口气,问道。 “千榕……曾是我的礼物,最完美的礼物。” 五 颜六s的场合结束 方潼留下一句不明不白的、格言似的结论后抬脚离开。千榕一阵尴尬,挪着轮椅到自动食台,拿了一块玛芬蛋糕塞进嘴里。有机鸡蛋和麦芽糖的香味随着他缓慢的咀嚼在唇齿间逸散。咽下后,千榕又拿了一块吃。 贺麒还从未被任何人如此彻头彻尾地轻视过,大为光火又不得不在人前维持主人风度。他跨步走到千榕身边,等他吃完,不耐烦地问道:“他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千榕迅速回答。 “你到底和方潼什么关系?” “正如和您查到的,他是我曾经在一次庆功会上服务过的客人。”千榕开始后悔贪嘴吃了两块固体食物。他因为长期进食营养剂,胃脏已经萎缩和严重功能失调,即便是经过细致咀嚼分解后的玛芬蛋糕,仍然让他的胃部如临大敌。食物像坚硬矿石砸在脆弱的玻璃表面,在黏膜表面摩擦出伤口。 一瞬间愈演愈烈的疼痛让千榕如拦腰折断。贺麒预备好的质问生生吞下,换成紧张的疑问:“怎么回事?”他蹲下身,试图观察千榕低头时的表情。 千榕紧紧按着躁动不已的器官,沉默好一会儿,才气若游丝问:“有没有……可食用溶解剂?” “那是什么?算了,我直接带你去紧急医疗间。”贺麒当机立断抱起千榕,健步如飞拐到一处隐秘的楼梯转角,有规律地敲了几下。平整的墙面浮现一道门的形状,在有人进入后又盐溶于水一般消失不见。 千榕蜷缩在简易诊疗床上,接受智能医疗管家的扫描和药物注射。 利刃刺穿腰腹般的急痛潮水般退去,只余下轻微但一时难以消解的不适钝痛。 贺麒脸色冰冷,像个未植入面部神经的仿制人:“下不为例,以后不要给我找这种麻烦。” “抱歉。”冷汗浸透背部昂贵的轻盈布料,千榕后知后觉地发冷。 虽然室内置有恒温系统,但以免继续麻烦贺麒,千榕还是硬着头皮问:“贺先生,请问有没有备用衣服可换?” 贺麒轻嗤一声,解开上衣扣子,把脱下的衣服扔到千榕身上,自己只留绸制衬里。“穿这个。”贺麒说,“休息好了就和我回去。” 千榕无奈,只得披着明显不合身的空荡外套回到大厅中。此时厅中响彻着悠扬的乐曲,灯光变暗、流丽如霞,散落着的客人们纷纷结成对子,踩着节奏跳起舞。 “会跳吗?”贺麒像是随口一问。 “不会,我们的课程里没有这一项。” 贺麒还待说些什么,却有人前来搭讪,谈论C区能源开发问题。 千榕识趣地离开,经过侍者,拿了一杯温热的综合莓果5号,移动到舞池边缘。 大部分人跟随音乐舞步规整、姿态优雅。少部分三三两两小声交谈。还有一个穿梭在人群间,看似寻找舞伴,实则在往某些宾客手边的饮品与食品中,趁其不备添加“佐料”。 破坏者的动作并不多么隐蔽,但安全装置没有反应,周围的人也视而不见。千榕来不及进一步思考,不动声色地转到附近。 “你在看我?” 千榕心中一悸,抬头看到神出鬼没的人有着爬行动物一样泛红细长的瞳孔。仿佛早已灭绝的物种在他身上复活。 “失礼了。”千榕道歉。 “没关系,我和系统里常见的人类形态有些小区别,是家族遗传。你不害怕吧?” 千榕反倒松一口气,看来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发现他做的手脚而盯着他。 “不,只是有些好奇。”千榕回答,“我很少接触您这样的高级别贵族。” 在匮乏时代,家族是系统中最高种别的象征,他们垄断着90%的资源开发和分配权。几乎所有种别都要仰其鼻息。贺麒主理的“十二宫”是新贵家族联盟。而眼前诡异的人,应当出身更为富足。 他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千榕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往后挪远几步,却不小心撞到背后的清洁机器人,身体前倾将要摔倒。 蛇瞳人及时捞起千榕,冰凉的手心让千榕止不住一激灵。 “实在太好笑了,我不是故意吓你。” 千榕勉强笑了一笑,向他道谢。正思忖着如何离开,那人一晃眼消失在面前。 乐曲换了欢快活泼的风格。千榕用力捏了一下锁骨处的碎晶,到达休息区。 贺麒听完千榕的描述,先通知侍者把可能的污染物清理保管,又修改了门禁指令。“应该是苗家的人,但是邀请名单中没有他,所以我没收到警报。” “你已经猜到是谁?” 贺麒冷笑一声:“不过是系统的弃子,任他什么手段也逃不过瓮中捉鳖。” 千榕补充说:“我把定位器贴在他袖口了。” 贺麒面色稍霁:“你还挺机灵。没碰到污染物吧?” “我当然没碰。”千榕仍心有余悸,抿了一口还未放凉的饮料。 谁也没有继续说话,只有音符填满空间。不一会儿,贺麒突然说:“抓到了。” “恭喜。” “要一起去看看吗?” 千榕很惊讶:“我吗?” 贺麒亦是有些困惑,语言像是不经意地背叛大脑,自顾自地发出邀请。 “还有第二个人吗?你难道不想见见战利品?”贺麒反问。 “……那好吧。”既然任务完成,该准备返回“落日”了。千榕心想,多见见世面也不错。 贺麒带千榕从内层通道下至地下二层。只有灯管明亮的空旷房间中,蛇瞳人被锁上手脚,放置在一个透明的箱子里。贺麒与千榕进入后,看守的属从朝贺麒行礼并交给他一个微型遥控器,走到门外,关上房门。 “苗潜。”贺麒云淡风轻地打招呼,“和那些老头子玩腻了,来找我的不痛快?” 苗潜咧嘴笑:“一些小游戏而已。”他蛇信般的目光舐过千榕,恍然大悟似的睁大眼睛,“噢!我明白了,原来他就是操了你的那个倒霉蛋——哈哈哈哈哈!”苗潜抑制不住地捂着肚子狂笑,“贺麒贺大少爷,被一个婊子操了!” 贺麒并不表现出对冒犯的愤怒,平静地打断他:“别废话,把抗解剂的配方交出来。否则,我有办法让系统驱逐你。” “他们一点也不幽默,对不对?”苗潜不理会贺麒,紧盯着千榕说道,“其实你比他们有意思,可惜,可惜。这么无聊的人,你怎么不趁他睡着的时候掐死他?” 贺麒按下遥控器其中一个按钮,苗潜发出一声尖叫,皮肤上渐渐冒出暗红的血珠。 “我不想浪费时间。” “新出厂的生物电?够带劲。”苗潜声音嘶哑,“没有抗解剂,你就算弄死我——弄死我的话,恐怕系统首先驱逐的是你。” “不可能。”贺麒说,“你没必要针对我。” “你说得很有道理。我只是找点乐子罢了。”苗潜点点头以示赞同,“而且我是在进行一些友好提醒,不是吗?道貌岸然的人们,自以为造了一艘诺亚方舟,其实我们上的是铁达尼号啊!” “如果你要进行反系统主义批判的话,我建议你去做映视艺术家,或者……那几个杂志叫什么来着?他们会如获至宝地捧你。而我,只需要抗解剂,我不会阻拦你继续去别人那找乐子。” “我喜欢你的诚实。但是你需要一些虚伪做作,哦,高级的浪漫。你们这些台前‘新贵’如果不早点懂得这一点,只靠标榜责任是无法取代操盘者的。我给你一个升华的机会,一个触摸到罗曼蒂克的机会,你应该珍惜。” 贺麒的手指移动到另一个按钮上,极不耐烦:“我没时间和你扯皮。” “别急,别急。”苗潜说,“你觉得自己胜券在握了,是不是?” 贺麒不自觉地挺直背部:“你是什么意思?” “这个世界,实在太缺乏幽默感。对不对,沉默的小朋友?” 千榕只来得及与贺麒对视一眼,便蓦然失去意识。他从轮椅上摔下来,宛如贺麒客厅中用于迎宾的仿真太阳花因磁场波动意外断电。细瘦的茎枝扭曲折断,花苞垂落在地,甚至不需要一眨眼的时间。 非人的惨叫让金属门震了一震。微型遥控器的碎片掉在地上。 七 天以后 六环街区,“落日”。 贺麒与雁轻在“落日”的访客休憩间见了一面,通知她因为发生一些可控的意外,千榕的返回时间要无限期延后。 雁轻听完,问:“他还活着吗?” 贺麒微愠:“当然。你怀疑我?” 雁轻微笑:“希望您谅解,只是因为此前有过类似案例。” “别把我和那些神经质相提并论。而且千榕很有用,我会保证他的安全。” “我相信您。我们的自制饮品味道很不错,您真的不尝尝吗?” “谢谢,但是不了。”贺麒拒绝得干脆。 “好的。”雁轻喝了一口色彩丰富的饮料,“您过来还有什么别的事吗?需不需要为您推荐新的对象?” “不。” 贺麒又一次拒绝雁轻的提议后,既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也没有要继续解释的趋势。 雁轻也没有做些或什么以解决沉默。一时间,只有清洁机器人还在勤勤恳恳地运转,它已经有些年头不曾更新程序,发出嗡嗡的声音。 在机器人结束定时打扫后,贺麒问:“终止千榕和‘落日’的契约需要什么流程?” 雁轻并不惊讶,平静得近似老练:“事实上,并不复杂。我要提醒您的是,如果您一直不让千榕离开,我们也没有有效的强制性手段,只是您需要一直付费而已,买断他的价钱并不比租用更便宜。” “看起来,你并不希望多赚这笔钱?” “这里没有什么阴谋诡计,贺先生,我只是个娱所管理人。”雁轻耸耸肩,“我只是担心您反悔。实话实说,我还挺喜欢他的,如果您执意买断契约,我乐见其成。” “如果我反悔会怎么样?他不能再回来?” “很难。您知道,他已经被遣返过一次了。” 贺麒鹰隼一般的目光注视着雁轻:“上一次‘遣返’的具体情形是怎样的,和我讲一讲。” 雁轻摇摇头:“我并不清楚来龙去脉。千榕在一次宴会上被选中,然后消失了,和其中一个客人一起……两年之后,他在六环外用公共通讯联系我,我带他回来。第二天,他的数据中多出一条‘违规出境服务,现已遣返’的记录。” “就这些?” “我只知道这些。” 贺麒点点头,起身欲走:“好,谢谢你提供的信息。” 雁轻也起身,送他到出口:“您还需要办理千榕的买断手续吗?我可以现在去准备。” “再等等。” 贺麒坐上高速飞行器,内置AI询问他要前往的地点,贺麒张了张口,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要定位到何处。 他在干什么? 他已经做了所有应该做的和能够做的事。千榕正常地接受治疗,确定性命无虞。他为什么要特意来找千榕的老板,还没头没脑地问那些问题? 贺麒久违地有些恼怒。他很久没有过哪怕是极轻微的失控感。上一次产生类似的情绪,还是在他的父母被宣布驱逐出家族的时候。但那时的无能为力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选择的道路:绝对系统理性的思维方式、交流方式与生活方式,让他在“十二宫”众多候选人中脱颖而出,成为“十二宫”成立以来最年轻的主理人。 祖父赞赏他,拥有超凡的自我治理能力。他们都相信他能够一举洗脱父母给他和家族带来的耻辱,让“十二宫”得到欣欣向荣的发展。 是哪里出了差错? 他为了证明苗潜的话全都是废弃物处理厂都不屑处理的可降解物,在把千榕送到“十二宫”最高级别的治疗所后,整整三天没有去看过他,而只通过远程通讯器与实时监测仪得知千榕的现状。 但他内心的焦躁并未因此减轻一个量化单位。 贺麒想到唯一可能令他平静的方法:彻底占有让他烦躁的东西。 但在这之前,他抓心挠肝地想要把千榕拼凑完整,像一个社会人文学家、或更高种别的贵族,对祖先的记忆有着巨大的挖掘欲,仿佛拥有历史便拥有一切。贺麒如今觉得他们的做法不无道理。 但他可不想去屈尊找方潼询问。 贺麒最终决定去看看千榕,虽然诊断显示他距离苏醒还有一段时间。 二环街区,特供生化治疗室。 贺麒没想到他内心矛盾是否约见的人,正坐在千榕的病房外接待室沙发上。 贺麒不快地问:“你来做什么?” 方潼微微一笑,向他问好:“来探望我的——前男友,只是似乎时间不太巧。我在这里等一段时间,贺先生不介意吧?” “前男友?那是什么玩意儿?” “前太阳纪的人会这么称呼与他们一对一发生恋爱关系的对象。” 接待室中只设有一座长条沙发,贺麒十分不乐意和方潼共享,但更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弱势。他坐到离方潼不远不近的另一侧。 “我没理解错的话,既然是‘前’,说明你们的关系已经结束。另外,你是怎么进来的?这是‘十二宫’的私人治疗所。” 方潼依然保持着令贺麒想揍他一拳的微笑:“看来贺先生不太了解治疗所的资助结构。方家是参与治疗所筹建的股东之一。” 贺麒换了另一种劝人离开的说法:“方先生要等‘一段时间’可能不够。治疗师说他还有至少三天才能醒过来。” 方潼说:“我没有想与他见面,只是这样坐一会儿。” 贺麒有些困惑:“我不会告诉他你来看过他的。” “这也是我所希望的。” 方潼正如贺麒所设想的一般奇怪,贺麒不再试图理解,而趁机询问他想知道的事情,以尽可能随意的态度:“所以,千榕之前跟了你两年,你们‘恋爱’?” “没错。”方潼露出怀念的表情,“完美的恋爱。” 贺麒嗤笑:“只有两年就分开也叫完美?你是在为映视片取材?” 他并非对此一无所知,他父母轰轰烈烈的爱情差点毁了他们全家。那意味着疯狂,失序,自我放逐。 “随你怎么想。我拥有过他的全部。” “随你怎么说,也都是过去的事。千榕目前的所有权在我手里。” 方潼重新绑了一次马尾,气定神闲说:“你以为我会和你抢吗?他爱我,虽然那时我被一些盲目的念头蒙蔽,没能第一时间感受到。我只要他的爱,其他的都不重要……你知道我们那时最喜欢做什么吗?”方潼自问自答,“我会在他背上画我作品的分镜。他很乖,从来一动不动。但他的身体又很敏感,会从头到脚都红扑扑的。最后一天,我用不可擦除的透明颜料给我的礼物打上了印记。” “你画了什么?” “你画了什么?” 千榕在方潼完成后问,但方潼一反常态地不告诉他。直至回到“落日”他居住的房间,千榕照镜子时发现后背空空荡荡,和他离开时一般无二。 也再没有机会追问了。 应该没有人能相信,和在方潼一起的两年里,方潼没有和他发生过严格与不严格意义上的性交。哪怕千榕不止一次地询问过、质疑过、请求过。方潼一直坚持他的“纯粹”。他们止于亲吻,止于方潼在他身上一笔一画地描摹创作。但这却给千榕带来甚于服务客人时的、难以启齿的羞赧。 方潼说要给千榕“讲”他所有已发表、未发表、无法发表的故事。关于爱情,关于欲望,关于整个世界。 千榕不知道他最终讲完了没有。 他们不为人知的爱情始于方潼临时起意的冲动,终结于方潼这棵变异植物背后庞大的根系。 用方潼的话来说,他的清醒有着原罪。 经两人测试,两年时间是供养体系所能容忍的上限。方潼不惊讶千榕会率先提出离开,他只是遗憾于没能让千榕理解他认为的最宝贵的东西。而等到方潼发现他曾拥有而又忽视过什么时,他已经永远地失去了。 千榕看见方潼向他招手。他想抬起胳膊,但四肢像冻住般僵硬而无法挪动。千榕恍惚中记起来,他与贺麒去见了一个人,然后他到了哪里? 千榕找回呼吸,然后感觉到——痛。千榕把疼痛分为两种:一、由内而外的,从身体最深处缺乏客观理由地爆发,像是思维试图破坏和背叛身体,可能由精神错乱或恐慌症引起。二、由外而内的,任何外力施加于躯体的形式,或由躯体自身的警报与排异系统带来。某种程度上比第一种更容易忍受,因为可以通过精神暗示来减轻神经的轰鸣。 但目前的疼痛达到了难以缓解的地步。那个诡异的贵族对他做了什么?他需要缓释剂或者更强效的失感剂。贺麒呢?他应该负责,这是工作期间。 “感觉还好吗?”仪器比病人更早察觉到千榕生物意识的恢复,让贺麒没有暴露一瞬间的慌张。但他依然问出了他说完觉得十分愚蠢的问题。因为千榕的每一项指标都再清晰不过地在光屏上显示着。 千榕闭上眼睛,仿佛确实在认真体验和感受什么,为了回答他的问题。 漫长的十几秒,也可能是几十秒之后,千榕问:“我置换了新的胃和肝,还有小肠?” 贺麒一愣:“你怎么知道?” 千榕解释:“每两周以及接待客人前后,都会进行详细的体检,里里外外的那种。一开始会造成类似于躯体解离症的陌生感,但接受的检查次数越多,就慢慢熟悉起来,直到对任何细微的变化都了如指掌。我敢说没有人比我们更熟悉自己的身体。” 贺麒不置可否,沉默一会说:“抱歉。” “没关系,本来也快到换的时间了。” “怎么会没关系?”贺麒猛然提高了声音。 千榕不解:“你在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只是五个资深生化研究员讨论了一周如何最小程度减小你的械化程度,你却觉得没关系?” 千榕沉默片刻,突然笑了笑。 “你笑什么?”贺麒依旧没好气。 千榕看着他,眉眼舒适地弯起来:“好像第一次看见你清醒的时候手里没有电子屏。” “……无菌房不允许携带外接设备。” “原来是这样,我怎么没想到?睡得有些迷糊了。”千榕打了个哈欠。 “你没有别的想问?” 千榕摇摇头:“我从来不对我不能影响的事情感兴趣。” “你怎么知道不能影响?比如那个差点害死你的人如何处理?” 千榕莫名其妙:“贺先生应该处理得很完美吧。” 又是完美。贺麒从未如此讨厌过“完美”这个词,哪怕他一直自诩完美主义。 “那你不好奇什么时候能出去?” “这应该不由我的意愿决定……但是贺先生,我需要一些止痛药物。” “忍着。刚械化时可能有排异反应,为了不影响检测数据是不能用药的。但是,”贺麒似乎心情好了些,“你可以请求我给你弄一些用于转移注意的玩意。” 千榕犹豫片刻,还是顺从本心说:“我可以请求您出去一会儿吗?”? 百分之八十九已加载 “十二宫”主理人府邸,主卧。 千榕在第三次接受补充治疗后昏睡过去,醒来时眼前又是全新的场景。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各区特色房间的旅行任务。 这次的房间给他一种空旷又充实的感觉。床边一米高的空中悬浮着整齐而琳琅满目的虚影,天花板由正方形格子组成,缝隙中透出温和的光线,恰好保证让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无所遁形,却觉得刺眼的状态。屋内放置着一套古典风格的木制桌椅,上面摆放着各种千榕没见过的物品,方的圆的厚的薄的,和千榕在古知识库中见过的一束红色玫瑰花。但他不能判断是真实的活的还是仿制赝品。 轻盈柔软的枕头像一片云朵托着脑袋。千榕有些依依不舍地起身,尝试活动身体。由项圈换成的细链还垂在颈部,小腿似乎有了知觉。 “感觉如何?” 千榕正小心翼翼地用脚趾接触地面时,近处猛地响起贺麒的声音。他腿一软,要跪在地上之前,脚下地面忽然从坚硬固态变为流体,温凉透明类似果冻的稠状物迅速而密不透风地托起他,把他放回床上,而后如出现时一般快速地消失。 千榕怔愣着坐了一会,才想起回答贺麒的问题:“还好。” 贺麒坐到床边,看着千榕说:“这是我的卧室。” 千榕迷惑又诧异,不止是对他的话,更是对他的动作和眼神,他直觉贺麒身上有什么改变了,一同改变的大概还有他未来的命运。 “您的意思是,我要和您一起住……睡在这儿?” “没错。”贺麒对千榕的理解能力表示满意。 “为什么?我还有什么能做的?” “我已经宣布你是我的次级契约者,这是你应有的待遇。”贺麒笑了笑,将千榕睫毛前一绺栗色头发拨到耳后。 “可是那不是工作的一部分?您说过结束后会有办法撤销?” 千榕还记得上一回与贺麒见面时大着胆子让他离开,他以为贺麒会因为他的冒犯发火,最好撂下他让他回落日——但贺麒只是微笑着与他说“再见”,两天时间没有现身。 贺麒沉吟一会,解释说:“有了新的情况。你也知道,我找你最主要的原因是受生物毒素需要定期与人进行性交。始作俑者拿不出抗解剂,所以只能保守治疗的同时等待药剂自行代谢,需要的时间不确定。”这解释半真半假,从上一次的抽血结果看,血液中的杂质已经可以忽略不计。如果贺麒愿意的话,他完全不需要千榕的帮助。 千榕尽力没有表现出为难:“我明白了。” 贺麒又补充说:“我的卧室里没有监控,你可以随意一些。对了,你的腿上生物锁已经解开,不过可能需要适应适应。如果出门,你的身份已经录入系统,有需要直接刷脸支付。” 千榕消化完毕贺麒所说的内容,这才慢吞吞地开始震惊:“所以我现在完完全全是您的契约人了?” “是的。”贺麒笑着摩挲千榕锁骨上的印记,凹凸不平的刻痕像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你想擦掉这些吗?” 千榕摇摇头:“不,我不需要。” 贺麒没有追问原因,他忽然低下头,吻住千榕。千榕的唇瓣被轻而易举地打开,像是一直做好有人深吻的准备。他的唇舌全不设防,与身体的任何一寸一样。 千榕不由自主地攀住贺麒,混沌又清醒地回应。 “喜欢吗?” “我吗?” “难道还有第二个人?” “这重要吗?”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那就等你知道的时候,再告诉我。” 贺麒贴着千榕湿润嫣红如桌上玫瑰的嘴唇说,牙齿在千榕下唇轻轻咬了咬,才分开。 贺麒从此时不时地,偶尔有预兆更多是突如其来地吻他。在用餐前后,在千榕无聊地玩智力小游戏时,在半夜回家让千榕从深度睡眠中惊醒。 “家”。千榕潜移默化地,在贺麒、家事机器人和府邸里的属从接连不断的习惯表达中,接受了这个字及其背后意涵。 他与贺麒实实在在地共同生活着,一起用餐和入睡。 新换的人造肠胃比原生的那套使用便利度高得多。千榕得以品尝贺麒偏爱的诸多固体食物,主要是那些昂贵的、用古法烹饪的中式熟食,少部分是甜品。 晚餐后,千榕会雷打不动地观看环境映视片,自由观看的时间长短受贺麒的欲望决定。 贺麒的动作不再那么粗暴,但也称不上温柔。千榕终于在结束后能维持意识并进行清洗,而不是第二天才黏糊糊地呼叫机器人辅助。虽然清洗工作经常被贺麒打断。这让千榕后半夜才睡上觉,浪费掉次日半个白天的好时光。 偶尔在非常疲惫的时候,千榕躺在床上,闭着眼却没有困意。精神游离于躯体的时刻。他不好意思在双人床上翻来覆去,维持平躺的姿势僵成一支干花。 “睡不着?” “嗯,你也是?” “我一直都不需要太多睡眠。” “我……想问贺先生一个问题。” “直说。” “您是不是喜欢我?您已经与,落日,交易过了,是不是?” 贺麒没有立刻回答。他打了个响指,屋内的亮度调节成适合夜晚的微光。贺麒随后下床从木桌上拿了样东西。 千榕看到他手指间夹着细长的圆管状物,贺麒点燃一端,放入口中吸了一口,吐出浓烈刺鼻的味道。 “想试试吗?” “这是什么?” “烟草。实验室大价钱复原的,前太阳纪人最喜欢的东西之一。” “要怎么试?这样吗……咳、咳咳!” “小心点。”贺麒熄灭了烟,给千榕拿了一杯温水。 “这东西是做什么的?” “用来让人上瘾。” “上瘾?” “它会改变你的大脑和神经,从此你会依赖它,被它控制,仿佛只有它你才能感到活着的舒服和快乐。” “可是它那么难闻,又不能吃?” “这一根仿制品已经消除了它的副作用,强化了使用后的厌恶感。不过你可以回忆一下刚才的感觉,它在你的呼吸系统无往不利,你的身体叫嚣着想要更多——” “好像……是的。”千榕红着眼点了点头。 “上瘾是很可怕的,但你总会对什么上瘾。对性,对权力,对DNA都消失殆尽的古人类,对所谓的艺术,对系统,对否定系统。”贺麒摸了摸千榕的脸,“我不喜欢你,我想打碎你,再吃掉你。因为你,就像它。”贺麒平静地摊开他曾沉默的,把仍留有余味的、只燃烧了五分之一的烟管扔到地上,方块格监测到异物,瞬间清理干净。 “我……我不太理解。” “无论你愿意还是不愿意,你在物理意义上的所有权属于我。简单来说,你不能再回到,落日,。但我想要你心甘情愿。这对你我都会是最优解。” “比我更好的人,在任何意义任何指标上都很多。我不明白,您为什么选择我?” “生命就是被偶然决定的不是吗?就像你出生于共育园,和我生于贺家的时刻。还有什么想问的?我可以对你坦诚次级契约者,甚至正式契约者身份所能知道的一切。” 千榕笑了笑:“贺先生,您与我都明白,有时坦诚不代表你看重眼前的人,恰恰证明我无法对你造成任何威胁。” 贺麒想反驳,千榕接着说,似乎是文不对题地问:“您知道蒲公英吗?” “前太阳纪的地面常见植物。” “我们出身于共育园的种别,就像蒲公英的种子,一生都被不知从而起、从何而落的风决定。无论是,落日,,还是方先生或您,都是那阵风。” “所以我更不明白,为什么你想要回到,落日,,我给你的自由只会更多。” 千榕摇摇头:“我不需要自由,我充分理解和接受我的命运,我已经体验过爱情,欢愉与痛苦,一个共育园人最多能体验的所有。我只是想说,您从我这里得不到您想要的那些。” “是方潼给你的?” “他给我,我也给他。我可以心甘情愿地陪着您,但我觉得,您想要的不止于此。” “我不在乎你与方潼发生了什么。他自以为在你皮肤上打了谁也看不见的印痕就是赢?如果再见面时,你可以告诉他,你的内脏里都刻了着,贺家,的标识,我是在客观意义上说。” “何必呢,贺先生?我只是一罐快空了的水壶。您没必要付出多余的情绪,我知道对于您这样的贵族而言,情感与情绪都需要吝啬的无价物。而我无法像您期待的那样回报您。” 贺麒嗤笑:“你怎么知道我期待的是什么?我只需要你安分守己。你可以和在,落日,一样” 千榕依次点了点贺麒眼角、嘴唇和胸膛。“是它们告诉我的。” 贺麒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良久,他说:“如果性是一项劳动,爱为什么不能是一项劳动?爱我,然后我会让你幸福。” “哪怕只有剩下的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 “我不确定……可能,十分之一多一点?” “那就全部给我。”直到全部的全部。 番外:关于他知道和不知道的事 1.关于治疗 千榕特供生化治疗室在那张号称完美契合人体——对于他而言只是更软了——的病床上躺了两个月。不算太久,但足够让他恍惚。千榕几乎失去时间的概念,遗忘他在这个世界中的角色。 或许是注射药液的副作用,他清醒的时候着实不多,有意识时,只朦朦胧胧记得重复发生过的片段—— 监测人造器官运行状态的电图仪输出报告。 机械音连续三遍确认健康状态。 数个电极片、针头与胶管从纤瘦的胸口、腰腹与手臂撤离,再换上新的一批。 贺麒的扑克脸时近时远。与贺麒对视时他总是想笑,但又总在笑出来之前就昏睡过去。 …… 治疗师与研究员不在的时候,贺麒戴着特制的纳米手套,像解剖学家一次又一次抚摸过千榕的身体。 千榕的唇齿时常不会紧闭,留有仿若邀请的缝隙。甚至不需要外力轻轻一撬,贺麒的食指与中指可以毫无阻拦地滑入,像窃贼闯进缺乏防范意识的主人家,怀着难以言明的恶劣心思翻箱倒柜作弄一番,再趁他皱眉之前黏糊糊湿漉漉地溜出。在淡色下唇留下润泽的痕迹。 可惜不够脏。不够引人遐想。 治疗时千榕消瘦得很快,即便注射最昂贵的营养液。他臀腿令贺麒满意的弧度变得平缓乏味,甚至不如两人初次见面时的触感。但这不妨碍它们成为贺麒夜深人静时重点关照的地方。由于千榕上半身连接的管线像简易防盗红外线般繁复,太过打扰作乱的兴致,贺麒只得不轻不重地玩弄干净的下肢。千榕的胸膛呈现枯燥暗淡的白,更突出两点无辜的嫣色,因其无辜而具有挑逗意味。所以他也会时不时小心翼翼又不乏粗暴地揉捏拨弄那对小巧乳尖,像发泄什么似的。 通常这一系列堪称变态的行为不会给贺麒带来什么额外的乐趣,但他会在过程中放空自己。他此时不再思考待签署的协议、要组织的会议和要发布的文件。他单纯地观察着一具感兴趣的身体,简单地享受他的所有物。 如果保持这样,拥有一个会呼吸的人偶似乎也不错? 这样的想法从贺麒脑海中一闪而逝。 2.关于走路 千榕双膝先被生物锁禁锢,又发生意外而长期没得到使用,因而当诊断结果通知他完全恢复健康、可以自行下地行走后,他的第一反应是:要怎么走? 千榕幼鸟出巢似的望向贺麒——他就站在检查仪器旁报告——一秒、两秒,反应过来自己在犯蠢。 千榕撑着安置床,动了动脚趾,仿佛刚知道它们属于身体。 很简单,垂下小腿,脚尖拎上拖鞋,站起来—— “靠!”左小腿腓肠肌撕裂般的剧痛,千榕毫无意识地叫出一句脏话。 好在贺麒及时伸手稳住他,才让他没有摔在地上。 不过,“你后背长眼睛了?”千榕嘀咕,明明贺麒全神贯注在蚁群般排列的数据中,根本没在看他。 “腿抽筋了,很正常。” 贺麒顺着这个姿势弯腰抱起千榕。 “贺先生,护理员说要复健哎。”千榕窝在贺麒怀里,提醒他。 “噢,那放你下来?” “……我动作慢,还是不耽误你时间比较好。” 3.关于尾巴 那些不属于人体的嫁接物——动物的尾巴、耳朵、花纹,在某些场合是极为锦上添花的点缀,贺麒羞于承认他和他看不起的贵族们一样喜欢这些玩意。喜欢归喜欢,贺麒更担心这种违逆自然的改造会不会影响受体的健康,为此特意向相关专业者咨询过。结论是此种改造不可逆,且目前技术已经将风险降至比较低的程度。如果实在为伴侣担忧的话,“就更温柔一点对待。” 更温柔点? 贺麒有些尴尬也有些忿忿不平。但他自诩不是刚愎自用的上位者,于是谦虚地请教:“您能再讲详细一点吗?” 专业人士推了推眼镜,无情拒绝:“关于这方面,您还是直接问当事人比较好吧?” 那么,“你喜欢什么样的……嗯……方式?”入睡前,贺麒假装不经意地开口。 “什么方式?”千榕正在津津有味地看器,随口反问,按住从腰身滑向屁股的陌生手掌,而后恍然大悟:“你说做爱?” “……” 千榕感到臀肉被不轻不重地、警告似的捏了一下。 “贺先生,难道害羞了吗?” 千榕放下器,像是观察什么新奇物种似的主动凑近贺麒:“不会吧?您应该很早就接受过生理培训课程的。” “我问的是你,喜欢什么样的。” “嗯……” 千榕想起一个客人在接受他的服务后,用艳羡的语气对他说:“在这里工作很幸福吧?” “幸福?” “难道不是吗?只要躺下张开腿,又享受又有钱赚,就算遇到不好搞的顾客,还有法律和协会撑腰,不会像以前一样被虐待了。” “哪里,您能享受到更重要。”千榕没有反驳,他不想引起客人的不快。或许他遇到方潼之前还能从中盲目地汲取一点快感。但在他已然和人经历过无形无色却真真切切的情感流动后,他怎么能认同陌生肉体在等价物交换后的契合是一种享受?何况他从来只是任人摆布的客体。 他已经亲手毁灭了唯一的,让灵肉相合的机会。 所以……如果贺麒问他喜欢什么样的性交方式,千榕眨眨眼:“你是认真地在问吗?” “当然。”千榕杏核大的眼睛一错不错地与他对视,让贺麒不自觉地放轻呼吸。千榕的表情让他有些紧张,脑海里瞬间模拟出许多始料未及的回答。如果千榕说“我不喜欢和你做”怎么办?难道就此要放弃和他亲密接触了吗? “如果是和对的人,我想怎样都会喜欢的吧。”千榕恢复仰躺的姿势,看着天花板。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为所欲为了?” 千榕扑哧一笑:“你怎么不追问我关于‘对’的定义是什么?” “按照概率而言,只有我是当下和未来唯一的选项。而且,你答应过要像努力工作一样爱我。” 贺麒手指上移,抚过千榕的腰身和肋骨,大摇大摆钻入睡衣勾勒出的曲线下放,圈住微隆的乳肉,轻轻拨弄玲珑的乳尖。 “要做吗?” 胸前传来阵阵细微痒痛,心跳加速,千榕不得不张开嘴呼吸。 他轻轻一笑:“先生想做什么,还需要我的允许吗?” “那你想要吗?”贺麒问。 性劳动者身体比常人敏感得多,在贺麒漫不经心的抚弄下,千榕已被挑起了情欲:“为什么不要?”他气音回道。 “千榕,我给你的一切你都会喜欢的。”贺麒说完,长臂一览,把千榕按入怀里,舔舐他软白的颈,又咬住微颤的喉结,猎物似的叼在口中。 贺麒的舌头和手指一样灵巧。千榕的颈侧、耳后,以及涨大的胸乳,都淋了嫣红的酒液似的。贺麒又低下头,吻过他腰间、腿根,再到承载欲望的性器。 千榕一僵,想要制止贺麒:“贺先生,这样不、不好吧……” 但他抵抗不住欲望在对方的纵容下寸寸膨胀。贺麒用唇舌一点点引导他、刺激他、挑逗他、容纳他。 千榕能感觉出贺麒还有些生涩不像他拥有丰富的技巧和经验,但这点生涩恰到好处、更进一步地激发了他的快感。 仿佛被谁托着推上云端。让他想尖叫又想流泪。 贺麒还未抬起头,一蓬毛噗地喷到面前。 “……还是第一次……这样。”千榕还处于恍惚当中,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 贺麒捏住那条乱甩人造狐狸尾巴,邀功似的问:“怎么样?” 千榕蜻蜓点水般亲了他一下。 贺麒后来了解到,当宿主单位时间内多巴胺上升幅度达到某个量级,情趣装置便会自动弹出。 当然,他不会告诉千榕这个设置的奥秘。他只会想办法让那条可恶又可爱的尾巴自行出现,第二次、三次……无数次。 4.关于主奴 他的内脏镌刻着秘密的烙印。 “客人”只留下贺麒一个后,对于千榕而言,最大的好处是拥有了大量的空闲时间。他得以学习语言、艺术、历史、科技的种种基本知识,成为合格的贵族契约者。他有一次看书了解到,远古时期存在残酷刑罚,其中一种称为黥面,还有近古时的文化活动“纹身”。他由此联想到自身:或许后现代的现代之后,人们对待物、对待被支配者的观念并没有半分改变。无论是方潼还是贺麒,都意图在他身上印下所属物的痕迹。 但是,“自以为是一切主人的人,更可能是一切的奴隶。”社交宴会上,有人故意贬低千榕不过是大家族某种意味的奴隶,千榕回复道。 中场,贺麒结束与其他宾客功利性的谈话,找千榕聊天:“最近在看哲学?” “随便看看。” “人的命运是被偶然决定的。所以……我与你是命中注定。” “……这不是哲学吧。你从哪看的?” “好吧。我只是想说,我好像更喜欢你了。” “嗯。” “我也可以做你的奴隶。” “嗯……” 男人微凉的唇堵住他的嘴。 大纲一发完 1. 大明星是近期如日中天的超级偶像。他走红的过程带着几分传奇感,又是情理之中。大明星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选秀节目出道,在曝光度极低的情况下,以极为恐怖的速度吸引着粉丝。 粉丝表示一切都是因为:“他实在太好看了!” 确实,大明星的脸堪称巧夺天工的造物。他甫一进入公众视线,便被某权威杂志评为“22世纪亚洲最美面孔”之首。精致昳丽的容貌与高挑纤细的身形相结合,使得大明星仿佛从工笔画上走下来的翩翩公子。 不过,大明星有也只有皮相惊艳。他唱歌比一般KTV水平强不了哪去,也不是科班出身,毫无演技可言。 按理说,这种一无是处的新生代花瓶在业已发展成熟的娱乐圈里应该挺不受待见。但令人诧异的是,大明星在业内也备受好评——一个美丽又谦逊、乖巧的新人,没谁想不开与他交恶。大明星的低姿态备受前辈们喜爱,他的各类资源质量也火箭般提高。 不过,大明星很有自知之明。他极少演戏也从未开过演唱会,主要就是拍拍杂志、上上综艺、去各大晚会当个漂亮吉祥物,以及代言接到手软。 两年后,大明星就和曾经的公司和平解约,组建了自己的工作室。 又过了半年,大明星的经纪人因怀孕暂时离职。在前经纪人的牵线搭桥下,大明星高薪聘请了圈内号称最专业的新锐金牌经纪人。 新经纪人入职前,前经纪人和他简单聊了聊大明星的情况。 “他非常好带,几乎没有发过脾气,……,他会很在意别人的看法,也许需要你时不时鼓励他。总体而言,比起之前几位,我相信你的工作会很轻松。” 前经纪人提点了几句,笑容狡黠道,“可能唯一的问题是小心别爱上他吧。” 金牌经纪人只当是玩笑话,“您说的是,我们大明星是人见人爱啊。不过,您绝对放心,您引荐我来,不就是看重我的专业性嘛。” 2. 经纪人工作能力极强,长袖善舞又说一不二,任性、耍大牌的明星在他这无一不被治得服服帖帖。以至于经纪人刚接手大明星后,竟有一种在休假的错觉。 “好带”的形容对于大明星而言实在是谦虚了点。大明星岂止是好带,简直是小学里老师最喜欢那款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好学生,让他往东绝不往西。 面对这个乖乖牌,比大明星没长几岁的经纪人处理工作时常常会对他产生诡异的父爱——当然,是在看到那张惊为天人的脸之前。 即便对于美色已经见惯不怪,经纪人也要时常感叹,大明星真的是“被上帝亲吻过”的那类人。在最开始与大明星接触的几天,他时不时都为那容貌恍神。 绝对完美的杰作。 除此之外,大明星还出人意料地体贴。他常常满足粉丝无伤大雅的要求,记得给工作室里每个人生日时买蛋糕送礼物,会在年底慷慨地发奖金,把“谢谢”与“没关系”挂在嘴边。 大明星的性格也几近完美。如果说有什么瑕疵,大约是他对自己的容貌着实过于关注了些。 大明星随时随身带着镜子,一到空闲就开始细致观察自己的脸。工作时也不放过任何一个反光的地方,在车上很少睡觉——大多数时候都盯着车窗上自己的影子。 他对经纪人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应该是,“你看我现在怎么样?有哪里不好看吗?” 大明星的身材焦虑也比女明星不遑多让。经纪人从未见过他吃一口热量超标的食物,即便是营养师再三保证没问题的情况下。 但是经纪人以为这无伤大雅,大明星只是对自己要求过高,况且明星们多多少少都有点自恋。 另外,这一点可爱的小缺陷也让大明星少了些不真实感。 3. 但不久以后,经纪人越发觉得大明星的听话并非什么好事。他不仅是不会拒绝自己给他安排的课程与通告,也不会拒绝别人——包括热情的粉丝、认出他的路人,甚至于饭局上借机揩油的老板。当经纪人在一次发现酒会上大明星被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搂着腰说话时,差点当场把手里的香槟杯砸在那人头上。 经纪人发现自己虽然没以前那么忙了,但是生闷气的次数越来越多。 他越来越受不了大明星对粉丝们有求必应的样子,也受不了他对前辈和投资人小心翼翼的样子——你可是万众瞩目的艳光四射的大明星哎,干嘛这么卑微?! 经纪人委婉地和大明星说,如果对他的工作有什么要求,可以尽管提。 经纪人满心希望大明星可以任性一点。 大明星态度很好地答应下来。 但经纪人左等右等,大明星仿佛忘了这话一样,行事一如既往。 他以为我在客套?经纪人陷入沉思。 经纪人又找时间委婉地对大明星说,如果有什么不情愿做的事情,他都可以帮忙解决。 大明星又好声好气地答应下来。 经纪人着急地补充一句:“我认真的,你有事不要憋着。” 大明星抿嘴一笑:“我知道,林哥,但是我现在真的没什么事。” 经纪人转过身,在大明星看不见的地方叹了一口气。 经纪人对于大明星的阳奉阴违不太高兴,他决定出个差跑跑人脉冷静一下。 结果刚走大明星就出了事。 粉丝在给大明星接机时送了蛋糕,庆祝大明星出道三周年。大明星拗不过粉丝起哄吃了几口。谁知蛋糕里加了坚果,大明星因为过敏在出站口当场发病进了急救室 经纪人匆匆赶到时,大明星正在病床上带着几分腼腆,对哭得双眼通红的助理说道,“这不是及时发现了嘛,你们不要自责。” 经纪人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恨不得指着大明星鼻子骂:你一个病人还有心思安慰别人?! 但经纪人早已觉察到表面温和的大明星其实内心敏感得过分,他实在不想再对大明星说教,让大明星觉得自己又哪里做错了。 经纪人彻底感到头痛不已,大明星实在比他带过的任何一个人还要棘手。 4. 经纪人在帮大明星搬家的时候发现,大明星半年前曾被确诊过有轻度焦虑和抑郁的症状。 他心中咯噔一下,把诊断书放回原位,假装无事发生。 要说焦虑,大明星在外貌和身材上是挺焦虑,且焦虑得越来越明显。 经纪人试探地问过大明星是否需要找专业人士聊聊天,大明星客客气气地拒绝了:“不用不用,林哥,一点小事,不值得费心。” 经纪人见大明星表现出排斥的样子,便不再提起。 但是大明星的心理健康是个需要重视的问题。经纪人想。他不相信有人能永远保持温和耐心,他直觉大明星的状态不对劲。 经纪人思考了很久要怎么办。 他决定以大明星为原型写个短剧剧本,让约好的心理医生假扮成导演,给他俩安排一次见面。 经历了前同事无法想象的955工作时间后,经纪人开始主动熬夜加班。 在给大明星打工这么久以来,经纪人很长时间没有体会到像这样干劲十足的状态了。——虽然大明星常常夸他好厉害,但是,经纪人觉得,那种轻易做好本职工作就得到的夸奖实在没有灵魂。 终于,经纪人安排好心理医生和大明星说上话。 那天经纪人做贼似的贴在门口,像送孩子高考的家长,紧张地等待心理医生的反馈。 只是结果并不尽如人意。 心理医生坦言,大明星有很强的自我防御机制,他很难在一次接触中就了解情况。唯一能肯定的是,大明星确实存在一定程度的心理问题,但是看起来还没有到必须介入治疗的情况。 心理医生给出建议:亲人朋友可以平时多关心关心,他似乎内心很自卑。 经纪人十分郁闷:我是想关心他,可是人家也不给我机会啊。 5. 经纪人只好绞尽脑汁关心大明星,拿出粉丝追偶像那种嘘寒问暖的热情。 大明星茫然又受宠若惊。 虽然对于缓解大明星那未知的焦虑作用不大,但经纪人感到,大明星的心情在明显好转。 比起帮助大明星的事业蒸蒸日上,这让他更有成就感。 然而好景不长,虽然大明星尽力做到左右逢源,缺乏真正有力的背景,在娱乐圈零和博弈的情况下,仍然逃不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结果。 大明星讳莫如深的过去被调查出来详细披露,当天就引爆全网。 《亚洲最美面孔竟是江南美人?!姜覃少年照片独家放送!》 《姜覃的整容医师:他曾是我们这最贵的客人。》 《倾家荡产只为变美,还有多少家庭因整容破碎?》 …… 经纪人早起一睁眼,就发现手机因为蜂拥而至的电话瞬间黑屏。他心头一跳,拖鞋也来不及换,匆忙奔向最近的商场买了新的手机卡,查看情况。 大明星整容前的照片早已传遍社交媒体:那人的五官连清秀也算不上,至多是端正,圆滚滚的体形更是与现在天差地别。 只一双温柔眼眸与如今依稀相似。 于是一切都有迹可循。 大明星为什么反复照镜子,为什么如此关心自己的模样,为什么明明被那么多人喜欢着,却不寻常地小心翼翼和自卑。 经纪人仿佛被万箭穿心。他无法想象大明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成为所谓的完美偶像。 他第一次抛弃了专业素养,没有去监测舆情,没有去安排工作室发出声明和安抚粉丝,而是以最快的速度驱车赶到大明星的公寓。 快点开门啊。 经纪人如梦初醒:大明星是虚假的纳西索斯,和他真心喜欢的人。 6. 就在经纪人要报警砸门的时候,大明星开了门。 谢天谢地。经纪人擦了擦汗,他还没开口,大明星先说道:“林哥你别担心,我没事的。” 经纪人翻了个白眼,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憔悴成什么样了,还没事? 大明星也知道自己这话可信度不足,请经纪人坐到沙发上,关上门勉强笑笑:“我是心情不太好……不过肯定不会做什么傻事的,你放心吧。要不然工作室那么多人不都失业了?” 经纪人怒火中烧,第一次冲大明星吼道:“姜覃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你以为你是耶稣玛利亚吗?!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考虑什么工作室?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善后这种事,我最擅长了。” 大明星怔住,支支吾吾:“林哥,你的意思是……” 经纪人说:“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召开记者会面对这破事,也可以逃到随便什么地方度假,也可以立刻退圈,反正不用付违约金不是吗?我们工作室也不是没有培养新人,大家不是缺了你就不吃饭了!”经纪人捏捏下巴,“实在不行……我这张脸也可以勉强出道吧?” 大明星目瞪口呆:“林哥,你真有意思。” 经纪人抱住大明星,在他耳边说:“你听明白了吗?你现在可以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去做。想哭就哭。” 大明星犹豫着将手搭上经纪人的后背,额头抵在经纪人的肩,“我……” 他终于痛哭失声。 温热泪水洇湿经纪人肩头,那热度几乎融化心脏。 不久,大明星抬起头,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泪,正色道:“林哥,我真的很感谢你。” 即便你只是喜欢我的脸,却也实打实地对我好。 经纪人揉了揉大明星软乎乎的头发,“谢什么。是我应该做的。……对了,徐姐的产假也该休完了吧。” 大明星惶恐:“林哥,你要走了吗?” “是啊。合同上不是不允许办公室恋情吗?” 大明星一头雾水:“没、没有这一条吧?” 经纪人在大明星额头珍而重之地落下一吻。 “可是我要开始追求你了,老板。” 钱翎(1-2) 1. 这是我人生中第二次来酒吧。没错,我们初次见面的那个酒吧。恋人分手后总要来酒吧,借酒消愁,或者猎艳疗伤,像某种原则或默契。我不知道为什么。就像我不知道为什么别人都觉得我孤僻又古怪,只有你说我可爱。 不过今天我也想试试“正常人”的习惯。 难说幸运或不幸,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走入人群,结果赶上万圣节趴。 我花了50块入场,坐在吧台角落的高脚凳,要了一杯西瓜汁。许多人化着夸张的妆容,在灯光下晃动像鬼影幢幢。 酒保戴着《千与千寻》无脸男的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珠黑沉沉的,盛着男男女女衣香鬓影。 我记得你也会调酒,但我从来没喝过。 因为我有严重的酒精过敏——这还要多亏你告诉我。 那天我被拉到这儿参加班里的毕业聚会。我的大学生活无趣又沉闷,和班里同学都不太熟,他们叫我来大概只因为班主任要求。我不是个好奇的人,当时不知怎地,脑袋一热就答应了。我是无神论者,但经验证明,人会经历某些被命运规定好的事情。 那天选得不好,不止我们一个班在这个酒吧玩。不算大的空间里摩肩接踵,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有点害怕,又十分不屑,晕晕乎乎的,人一多我就容易晕。 我厌恶密密麻麻的蜂群蚁群羊群,以及人群。它们很相似不是吗?同样地死板、盲目、愚蠢。 这样的群体也总是容易衬托出某个突出的个体。 在你注意我之前我就看到了你,白衬衫黑西裤,好像从面试现场过来。很高,鹤立鸡群的样子。我早就知道你,R大管院的男神,绩点3.9,学工和学术都成绩斐然。当然,最关键的是长得帅,对你实名匿名表白的人不知凡几。 我缩在小沙发的一角,至今不知道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我看到你和身边人说了什么,然后朝我走过来,像被打了一束只有故事主角才配拥有的光圈。你递给我一杯酒,酒液是海边晚霞的颜色,杯口细长,杯沿闪闪发光。你说来这里的学生最爱喝这种酒。 我接过去,咕咚一口下去半杯。余光瞥见你瞪大眼睛,欲言又止。 很甜,又辣辣的,我从来没尝过这种东西。 我想问你这杯酒叫什么名字。 但我的嗓子像被猛地塞了个糖块,什么也说不出来。接着眼前绽开万花筒似的色彩,我如同误入仙境的爱丽丝。我看到扭曲的圆桌和巨大的酒瓶,身体在着火,四肢都要飞走。 我看到你张开嘴,像在呼喊着什么,但是我什么也听不到。后来也看不到了。 再见面是在医院,你眼睛红红的,不停向我道歉。 没关系,白兔先生。 “什么?”你问我,带着厚厚的哭腔和鼻音。 “没什么,”我小声说,“谢谢你送我来医院。” 这就是我们认识的过程。 2. 这个酒保好像一点都不忙,我和他絮絮叨叨,说我们如何相遇,说你令人膜拜的履历。我好像从没有一次性说过这么多话。他一直沉默地擦着杯子,但我知道他在听。 也许他不在乎是谁在说话,只是敬业地履行职责。 真奇怪,我居然觉得他很像你。但如果是你的话,应该不会愿意再见我,更不会这么平静地听我自言自语。不过我也预想过我们再见面的场景,你大概会想把饮料泼在我脸上。 但你从来相当有教养,所以只能心里想想。我猜你会伴着和你一样风度翩翩的男人或女人,向我问好,或者擦肩而过。 我如果告诉酒保我们分手的原因,他会不会笑出声来? 我们认识三年,正式交往两年零五个月,在今天早上用了半小时分手。 我才意识到原来连一天都没过去,我却快记不起你吵架时的表情和说的话了。时间总是过得漫长又轻巧。 为什么吵架? 让我想想。 要说直接原因,有点……丢人。 连我这个社交白痴都觉得难以启齿。 酒保擦完了杯子,又开始擦柜子里放置的酒瓶,酒瓶上是一团团外文,看着很昂贵。但他动作很粗鲁——好吧,其实他都有好好地拿起放下,但是我就觉得粗鲁,好像和谁置气似的。 “你也和别人吵架了吗?”我随口问,没期待他会回答。 他却是点点头。 这是什么诡异的缘分? 我好奇了,“我可以问是谁吗?” 他摇摇头。 于是我又自顾自说下去。 遇到你那天我喝了酒,那酒后劲真大,让我一直醉到了现在。 我不善社交或者说,我讨厌社交,怎么会与你结识?还能和你恋爱?我有一次开玩笑地问,“你不会是对我一见钟情吧?”你说是啊。 我才不信。 梦会醒,酒也会醒。我想你也是,只有半醉半醒的时候才会看到我,才会看上我。 现在你醒了,我也醒了。 钱翎(3-4) 3. 我没吃晚饭,喝到第三杯橙汁时感到有点撑。 手表上的时针和分针即将合拢,酒吧里仍是群魔乱舞。无脸男酒保越来越忙碌,但是不需要走动的时候依然会停留在我前面。 大概人们都喜欢听男男女女的情感故事。 但我和你的故事没什么吸引人的波澜起伏的情节。我们只有接触时温吞的你来我往,相处时常见的一地鸡毛。 就像任何一对磨合失败的情侣。 如果爱情像证明题一样,或者是一道程序就好了,输入你我的名字,得出是与否,既节省时间又节省情感。 但你总和我说,这才是爱情的迷人之处,谁都无法预料另一个人有什么反应,从黑箱里输出的是何种结果。 但我不懂,为什么要忍受不快乐的过程,为了那不确定的终点? 你浪漫又细致,而我无趣又粗心,而我们同样执拗,追求自己所认为的完美。但我们也同样将这段来之不易的感情看成实验室里易碎的玻璃杯,谁都是小心翼翼轻拿轻放。 或许正是如此它才无法继续生长。 我其实没想过自己会谈恋爱。我从来主动选择远离人群,更别提与陌生人建立亲密关系。 题目、公式、数字足够占据我的生活。那是一个普通人无法理解的,绚丽而迷人的王国。 没有人会试图探寻乃至闯入。 你是头一个,也许是最后一个。与你从见面到开始相处的一切都历历在目,如同你在我代数与几何的城堡里挂上一幅幅油画。 你实在令我感到惊奇。 我以为我出院后我们的交集仅限于此,毕竟我两点一线的生活,与你实在难有交集。即便当天你与我交换了联系方式。我只以为我会是你上千个好友里躺尸的一员。 那时我每天路过银杏树滤下的阳光都是一成不变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你突然开始问我数学题。 高级微观经济学的难度对我来说几乎不用思考。因此你说要请我吃饭的时候,我毫不犹豫推拒了。 你非要说,对我是举手之劳,但对你是救命之恩。 我心想:男神不愧是男神,帮一点小忙都这么客气。 半个学期后,你问我的题难度越来越小。 我也越来越纳闷,忍不住有一天问你:“你本科不是综排第一吗?这种难度都不会吗?”我第一次试图开个玩笑,“是替女朋友问吗?” 然后你说了一句话,让我失眠一整晚。 你发了个委屈的表情,然后说:“你能想到女朋友,为什么猜不到是我在追你?” 4. 追我? 那是什么意思? 我手一抖,差点摔了手机。 第二天我说:“我是男的。” 你说:“我知道,我也是啊。” 好吧,我没有歧视性少数群体的意思。 但是…… 我问:“为什么?我什么也没有。” 你给我发了个省略号,然后说:“开门,我在你宿舍门口。” 学校分配给直博生的宿舍是单人间,这也是我为什么选择直博的原因之一。 只是这时候,原本宽敞的房间显得格外拥挤而狭窄。 当然,我不是说你胖——你一米八五的个子,肩宽腰窄,身材再完美不过。只是我很少与人这样面对面站着,周围的空气有如实质涌来缠裹。 你说:“我觉得在线上太不正式了。所以我来正式问问,钱翎,你同意我追求你吗?” 我问你:“你认真的?” 你点点头。 “为什么?” 你笑,仿佛我的问题不值得回答:“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啊。” 我不懂:“为什么喜欢我?我有哪里可喜欢的?” 你眼睛睁大,睫毛闪了一下,显得有些无辜:“我哪里都喜欢啊。” 真理出现时通常是不受人待见的,就像中世纪的人无法理解自己的世界围着太阳转,还要对哥白尼喊打喊杀。当然,前提是真理未被证伪。虽然我完全不能接受和理解你的说法,但我对“你喜欢我”的证明过程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我非常好奇,为什么有人会对我产生好感——尤其是你,简直是我的反面。 因此我回答说:“那就告诉我吧。” 钱翎(5-6) 5. 你像连绵不绝的海浪,而我随波逐流,被你推着向前。 但又不是那种兜头而来吞没一切的巨浪,而是进退有距和缓包容的水流。 听说一件事做21天就会变成习惯,而我迟钝一些,在两个月以后才不对身边多了个人一起吃饭上课感到大惊小怪。 你绝大多数时间都极为绅士,常常让我恍惚我们并非追求者与被追求者,而只是关系不错的朋友……好吧,其实我也不知道好朋友是怎样的相处模式。你既健谈又善于倾听,让我感到自然和舒适。 极少的不和谐也是因为我。虽然你后来并不承认那时场面尴尬,觉得我想太多。一次是深秋时,经过食堂的路旁的银杏叶纷纷扬扬,你发现有一片落在我头发,突然伸出手试图摘掉。 而我在你碰到之前条件反射般重重打掉你的手,同时迅速跳开原地。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你怔在那里,仿佛被打了一个巴掌。 你在那里几秒钟都没有反应,表情凝固。我才后知后觉,有些惶恐不安:“抱、抱歉。” 我胡乱拍掉头上的碎叶,向你迈了一步。 “那个,我先……” “没关系,”你打断我,五官重归春风似的生动,“下午你是讨论班是吧?” “啊,对。”我期期艾艾,“其实我刚刚……” “好啦,”你似乎不太想听我解释,“很正常的,很多人都不喜欢肢体接触,我之前室友也是这样,之前不小心碰到他,反应比你还夸张。” 但是你明明还不太高兴,虽然你把那点不满掩藏得很好。 那天我心烦意乱,回到宿舍后连电脑包也不想打开,即便还有没做完的作业,明天就是死线。 好麻烦。我心想,和不熟的人产生公事以外的社会关联,真是太容易影响心情了。 还是家里好。我上大学以来第一次想家了。在家里从来不用猜爸妈在想什么,他们也不用猜我。我也不用向他们解释我的习惯我的癖好。血缘的关系最令人安心。 要不……算了吧,我心想,不要玩什么你追我赶的游戏了。虽然我极少与人交流,我也知道管院的人多么忙碌,课程之外所有人都忙于社交和实习,打造光鲜亮丽的履历。 你用大量的时间想方设法和我这样的怪胎在一块儿,能得到什么呢? 我想,还是不要浪费你的精力了吧。 于是我敲敲打打出一条短讯发给你,过了半小时,没等到你的回复,宿舍门却被敲响。 我心中有点预感,开门果然是你。 你作出委屈的神情,但我看得出来你其实有些生气。 你低头看着我:“对不起嘛。” 我很纳闷:“怎么了?” 你盯着我不说话。 我叹一口气,移开目光,看着银色门把手上的一点锈迹:“算了吧,你也看得出来吧,我……和正常人不太一样。你不是学经济学吗?做投入产出比这么低的事,不符合专业素养吧?”我说完甚至发出了笑声……天啊,回想起来真够糗的。 你深吸一口气,突然握住我的手。 ?! 我如遭电击,呆滞一瞬后,本能地试图使劲抽出甩开。 但这次你没有松手,你用恰到好处的力气收紧手掌,让我难以摆脱。 “很难受吗?”你轻声问。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以为我会像某种恐惧症患者一样被触发应激效应、歇斯底里,但很快我麻木的手臂停止了挣扎,在我不曾觉知的时候我的身体背叛了我。 神经末梢从惊声尖叫到偃旗息鼓。干燥的、温暖的、陌生的皮肤严丝合缝地贴在我的手背,瘦长的手指绕成一圈围墙。我如此鲜明地感觉到你绷紧的指尖和掌心的纹路,丝丝缕缕的酥麻感传来,像被蚊子叮。我不着边际地想,不知道你有几个斗和簸箕。 我喃喃道:“还、还好。” 你笑容狡黠,好像万圣节要到糖的孩子:“脱敏疗法,很管用吧?” 我直觉不太对,但这感觉……似乎也不坏。 6. 我渐渐习惯与你牵手,偶尔一触即分的拥抱。 你对我好像有用不完的耐心。我记得本科舍友追他的女神,持续一个月就放弃了。 不过我没再问过你为什么要追我的问题。虽然我对于交际一窍不通,但对什么会惹你不快还是体会得到。 我有一段时间以为我们会这样心照不宣地相处直到你厌倦。 你十分体贴,从未追问过我种种怪癖的来源。在你面前我可以随时表达拒绝保持沉默。 但人生就是毫无定数,命运的符码无人可解,我们只能两手空空地跟从。 我和你关系的改变始于一个雨天,我相信你记得和我同样清楚。 也许雨天从古至今被赋予了太多人的想象与期待,以至于戏剧化的情节都爱选择在这天出现。 那天下午我们从教室出来,突然狂风大作乌云聚拢,即使一路快跑,仍然被夏末来去匆匆的暴雨淋了一身。 你坚持送我回宿舍才离开,而我一进门就钻进了浴室。 没过多久,你敲门说饭卡落在了我这。我想起来,我们往回跑的时候顶着的是你的外套。 我同时想起来门刚才没锁。我着急擦干穿上衣服,结果左脚绊右脚,膝盖着地摔在瓷砖上。 你大概是听见了不寻常的响动,声量突然升高,问我怎么了。但是剧烈的疼痛让我一时间说不出话。 因此我没来得及阻止你开门闯进来。 我扶着洗衣机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时,就看到你在我面前,穿着尚有大片水渍的短袖,头发还湿漉漉的。 我也湿漉漉的。只是我像个冬天光秃秃的行道树,赤身裸体地对着你。 完了。 完了。 完了。 被人看到了。 我大脑一片空白。 “出去。” “我说出去!” 我不受控地大喊大叫,低头不敢看你的眼睛。 “对不起对不起,但是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没事,我求求你先出去好吗?” “好好好,你小心些。” 看到你终于转身,我向前走了一步。但左脚一落地,膝盖便传来针扎似的刺痛。 “嘶!” 我猛地抽一口气。 然后你早就准备好一般转回来,在我还没反应过来时一把抱起我放到宿舍床上。 “有药吗?”你问。 “鞋柜旁边有个药箱,里面可能有碘伏。”我闷声说。 你找到棉签和碘伏,我立刻说:“我自己来就好,你快点走吧,衣服湿着不舒服。” 你一动不动,只静静由上而下望着我。 我无奈:“我还没有那么笨手笨脚。” 你一言不发。 ……好吧我有。 我把被子展开横过来盖在上身,你坐在床边帮我处理伤口。 “谢谢,这回你可以走了吧?” 你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终于起身离开。 这么短短几步你像蜗牛挪一样。我知道你在等我说些什么。 于是我深吸一口气,在你要出门时还是忍不住:“你看到了吧。” “嗯。这就是你一直担心的吗?”你又走回来。 “算是吧。如你所见,我真的是个怪物。千万别安慰我!我早习惯了,只是别人会大惊小怪。所谓‘上帝给人关上一扇门就会打开一扇窗’,这大概是我120智商的代价吧。” 我居然还笑了一声。 “很可爱。” “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非常可爱。我说真的。你的身体,尤其是那里——” “你没病吧?” 你失笑,“我身体好着呢。” 你轻轻拥住我,然后说:“钱翎,我们在一起吧?我想做你男朋友。” “……好。” 钱翎(7) 我不知道是我开始自暴自弃还是你变得没脸没皮,总之那天以后,我们像是突然从凛冬进入热恋旺季。 我想我第一次的印象没错,你是引诱爱丽丝进入仙境的兔子,看似无意实则狡猾至极。 我平时空荡的宿舍多出一个人的衣服和味道,变得饱满起来。 我曾经世界里的种种原则在你面前纷纷灰飞烟灭。我默许你长久的拥抱我、抚摸我,乃至于开始隐隐期待你到达我。 你特别喜欢用手拢住我那怪异的胸部。 “你看,半只手就能握住。” 和你熟起来后,你经常说些令人羞赧的话。 在我宿舍的单人床上,你摘下无框眼镜、穿着松松垮垮的衬衫,很是个斯文败类衣冠禽兽。 但是我喜欢。 你逗弄我时的顽劣,偶尔的恶作剧,让我窥见你完美外壳下隐藏的裂隙,那裂隙中有同类的气息。 给我吧,把那些不足为人道的丑陋的真实都给我,就像我给过你的那样。 我知道你和我一样厌恶着我们与生俱来的某些东西。每次你社交聚会、实习结束后都会来找我,找我那难以启齿的器官。 只有此时我才会减少一些对它们的厌恶,如果它们能让你得到慰藉。 曾经我无比害怕它们。 因为它们,我永远穿着高领的衣服,偷偷下单女生的内衣。我不敢去游泳,不敢去健身房,不敢去任何可能被别人看到裸露身体的地方。 只有你爱我和我奇怪的身体,所以你做什么都可以。 我这么告诉自己。 但是你通常什么也不做,除了小心翼翼的吻。 你吻它的时候格外虔诚,虔诚得让我惶恐,像蝴蝶停留在它挑选的花苞上。 那绵密的痒让我颤抖不已。 偶尔你会轻柔地拨弄它,舌头卷起、舔舐,牙齿微微磕碰,激起我一阵又一阵、不停息的战栗。 极少数时刻你有些粗暴—— 那次你带着满身酒气敲响我寝室的门后,你拥着我倒在床上,用比平时大不少的力气揉捏我那里。 我后来没和你说,其实有点疼。 然后你推起我的上衣,埋在我胸口,重重吮吸,一下又一下,像初生的婴儿那般蛮横。 前所未有的酥麻感穿透我,你的舌尖仿佛舔在我心脏上。 一股热流从我身体里涌出,从那个细小的出口涌出。 天呐,是我的错觉吗?好像真的被你吸出了奶水。 我几乎要心跳骤停。 我想起之前挤兑你说,那些崇拜你的学弟学妹一定想不到,堂堂的R大十佳干部口欲期还没过。 你理所当然:“是啊,怎么啦?”一边坏笑,“说不准我多吸两下,就吸出东西了呢。” 你说话越发不着边际,那时候我真想一巴掌给你拍扁。 但是此时我和你都像烂泥一般瘫在床上,我感到你狂乱的情绪、索求之下的隐忍与慌乱,我突然不想对我身体的任何反应予以追究,如果这是你给我的。 博尔赫斯写,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那我呢,我能给你什么? 我无法与你分享那迷人的代数魔法,我也无法与你一同出现在社交场上左右逢源,而我自私自利,同样不愿毫无保留地交付灵魂。 虽然我仍然不明白你是出于猎奇还是真的爱好独特,但我暗自庆幸,我这难堪的肉身还能成为你情绪的出路,即便它曾是我无数个夜里的梦魇。 钱翎(8-9) 8. 现在是凌晨一点,我很少这个时候还醒着,而且在外面。 我体质不算好,也不爱锻炼,对于食物缺乏热情,睡觉是我唯一用于补充精力的爱好。即使乱糟糟的梦常常纠缠我,让我难以进入深眠。 因此我经常一副睡不醒的样子,你曾笑我像个树懒。 论通宵以后还精神百倍地上课演讲考试,我是甘拜下风。 有一次你软磨硬泡拉着我去健身,我很丢人地在跑步机上犯了低血糖。 不过我也享受了一次从健身房到宿舍一公里不动腿的运输服务。 还是老话说得好,站着不如坐着,坐着不如躺着。 你后背还算舒服,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托着我,虽然我全程埋着脸不敢抬头,假装不存在投来的视线。 那是我第一次理解,为什么有人喜欢在公众平台秀恩爱。 因为我怀着同样的心情偷偷笑了一路。 坐在这儿,伴着耳边嘈杂的音乐回想时,我才发现这些我以为是鸡毛蒜皮的碎片都如此生动而鲜明。 你很好,非常好。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会在匿名平台说你虚伪恶心。是嫉妒吧,我猜。 至少你对我好得过头,几乎让我诚惶诚恐。如果不是你偶尔故意惹我逗弄我,我也要怀疑你是不是个假人了。 其实我们的矛盾并不多,我很抱歉,几乎都是因为我。 我能够与你牵手、拥抱、乃至做更为亲密的事,但我很不喜欢接吻,直接点说,我达到了排斥和厌恶的程度。 更别说舌吻了。那玩意儿又黏又软,还有好多细菌——想想就恶心。 我表露出对于亲吻的反感时我们已经在一起将近一年了。我们每天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不可避免地做一切情侣要做的事。 在此之前,我用各种方法回避掉了唇齿可能的接触。但总有回避不了的时候。 我不想惹你不开心。 你喜欢轻轻叼着我的耳垂,然后亲我的脸,接着自然而然地寻到我的嘴——此时我心中警铃大作,天知道我不想扫兴。 但是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本能反应。在你贴上我,伸出舌头试图撬开我紧闭的齿关时,我立刻向后闪躲,推开你的脸。 你眼神有些受伤,虽然你掩藏得很快。 “抱歉,我……” “别解释,”你勉强笑笑,揉了揉我头发,“别道歉,也不用向我解释。是我太着急了。” “不,不是的。”我第一次懊恼于自己的笨嘴拙舌。 怎么办? 我要做些什么,我必须做些什么。 “也很晚了,”你说,“明天我还有个pre……” 我拉住你的手。 “很急吗?”我问,“那个pre。” 你停下收拾书包的动作,“下午的,说急也不急。” “那就留下吧。”我说,“陪我。” “嗯……”你坐在床边那动也不动,不知道是在犹豫是否留下,还是在组织拒绝我的语言。 我直接上前拿开你书包,把你按倒在床。 “胆子大了呀。”你顺从倒下,眉眼带笑,那种势在必得的自信眼神,我在你的诸多录像中见过无数次。 猜得到我要干什么吗? 我有意想讨好你,叫你大吃一惊。 我抿抿唇,拉开你的牛仔裤链,脱下你的平角内裤,放出你沉睡的兽。 你果然很诧异:“不是,小翎你等等,这么突然?” 我笑了一下,拨开你试图挡住下身的手,手撑在你腿侧,低下头。 我听见你倒吸一口气。 你那里好大,我得努力把嘴张开才勉强含住,很小心不让牙齿磕磕碰碰。 你起先有些僵硬,没有干涉我毫无经验的慢吞吞的动作。你呼吸越发沉重,终于忍不住抓着我的头发,把它捅进来,好像一个燃烧的纺锤,而我是缠绕其上的丝线。我如接受命运一样欣然接受你给我的硕大、灼热与坚硬。我试着一点点吞下,就像吞下一切苦乐。 你喘息着射在我嘴里。 我没和你说过,我很喜欢你溢满情欲的样子,你这时候总有点不自知的气急败坏,像个考试考砸了的好学生。 第二天醒来我嗓子肿得要命。你非常生气。 我说不出话,只好打字给你:“对不起。” 你问我,“为什么要道歉?” 我继续打字:“你不是生气了?” 你好像更加气急败坏。这下我彻底不知道怎么办了,我一时半会儿没法再为你口交第二次。 好在你很快就消气了。 那天以后,你又试图吻了我几次,但我没再表露出可以让步的可能,因此你也没再继续。 除了亲吻,我们所有的亲密举动都很正常。我一段时间都十分感激你的理解,但这也让我误以为我们不会在同样的问题上第二次搁浅。 9. 记得在哪里看到说,嘴是人第二个性器官。唾液交换常常两个人结合的前奏。 你一直很迷惑,我可以为你口交,却不想亲你。 “难道嘴里比底下还脏吗?”你问我。 我无言以对,但我无法控制自己的生理反应。 不过仔细想想,我隐约知道我为何如此厌恶亲吻。 说隐约是因为我实在记不清楚那时发生了什么。 大概是小时候吧,我也不知道具体是几岁。我随父母到一个叔叔家做客,他们在客厅聊天,我在书房自己玩。 过了不久,也可能是一段时间,一个哥哥进来,关上门,直勾勾地盯着我,他问我,“想不想玩个游戏?” 我迟疑着点点头,他突然抱住我。 然后他把舌头伸进我嘴里。我想吐,但他牢牢按住我,像一个人形的囚锁。 电视里放着《动物世界》,其中一条毒蛇钻进我口中,毒液从我的喉咙流到胃里。 然后门被敲响,他放开我,仅此而已。 那时我还没长出可耻的胸部,父母也没有让我少与陌生人接触。 我以为我早已忘记了这件事。直到与你在一起后才发现,那遗留的毒液直到现在仍未被消化。 我早该知道,休眠火山不会永远沉寂,定时炸弹总有一天会被引爆。 你不会永远宽容我忍让我。 对了,我还没说我们是为什么分手吧? 挺丢人的,但是我丢人的事多了,说出来也没什么心理负担,不像你,在外总要时时刻刻维持形象。 之前的半年我忙着满足毕业要求改文章发文章,你忙着投简历实习找工作。我们很长时间不曾有超越柴米油盐的交流。好容易尘埃落定,我们都以为从此只余阳关道。 今天刚好你转正第一天,吃早饭时我们还说说笑笑讨论如何庆祝。你出门前问我可以不可以来个舌吻。 我说不要。 你朝我撒娇,说得很肉麻,什么第一天带着我的气息有纪念意义之类。 我不懂一点口水能纪念什么。 你突然扔下手提包,语气前所未有的冷淡:“我为你放弃外派机会,放弃大厂offer,给你找房子照顾你帮你联系投稿。现在就这么一点要求你都不愿意满足我吗?” “钱翎,你真的喜欢我吗?还是就想要个保姆啊?” “我看着很像冤大头是吗?” 我觉得我没有那么脆弱,但是你话音结束的一瞬,我死死咬住嘴唇却没能阻止眼泪落下。 你也慌了,想来抱住我,我后退一步,擦掉眼泪以平生最快的语速说:“那分手吧,冀凡。就这样吧。我一早说过不想耽误你。” 你呼吸一滞,压低声音:“所以你的结论就是分手?” 我点点头,突然觉得十分疲倦。 你说:“那好啊。” 然后你走了,一直到晚上也没回来。 凌晨两点,我开始困了。 这里的人和灯似乎彻夜不息,我看了一眼周围或摇摇摆摆或三五成群的人,深觉隔阂。 我的倾诉欲也到此为止了。 再见,和我前男友如此相像的酒保。 我正准备离开时,一个男孩忽然坐到我身边。 他作出轻佻的样子看着我,“我请你喝一杯?” 我摇摇头。 “你嘴唇的形状很好看。”他说,“听说今天是世界亲吻日哦,想亲一个吗?” 本来我不准备搭理这个一眼能望到底的青涩小朋友,但电光火石间,我想,为什么不? 万一就此治好了心理阴影呢?脱敏疗法嘛。 他正慢慢凑近我。 我心一横,就要亲上去。 一只大手拦在我面前。你摘下面具,脸色很不好。 我问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你瞪了他一眼,语气不善,“不好意思,他有男朋友。” 那小孩立刻被你凶神恶煞的样子吓跑,你转向我,咬牙切齿,脸颊的肌肉绷紧:“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我不说话。 你说:“我没同意过分手。”然后问我,“既然是世界亲吻日,那我可以吻你吗?” 冀凡(1-2) 1. 我给一位女客倒了一杯澄金的酒后看到你走进来。 这就是情侣的默契吗?我心想。 你四处看着,双手放在背后,不用看我也知道你那十只小指头正紧张地相互交叉缠绕。 果然,你选择了离人群最远的卡座。 你认真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菜单,然后和我要了橙汁。 好乖。 于是我想起初次见你的场景。我在和共事过的社团负责人闲聊,无意间看到你陷在角落的沙发里侧,像个受惊的小羊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怎么,这么明目张胆以为我不会注意你吗?我当然知道你,数院的小怪物。在信息通达八卦更通达的学生会工作,我早听说过你的事迹:16岁考入这个以理工科闻名的学校,学最难的数学专业,没有社会实践和学工加分,还能年年拿奖学金。几乎是现实版谢耳朵。——对你不熟的人,大部分都这么认为。 我那时也是。你只是入学时的社交谈资中被一带而过的名字。毕竟存在于道听途说中的怪咖天才,在这个学校并非凤毛麟角。 只是我没想到你真人竟然是这个模样——清秀而纤弱,明明怕得要命却装成不屑一顾,抿着嘴留意风吹草动,像容易受惊的鼯鼠,实在很惹人起作弄的心思。 那瞬间的冲动促使我向你走去。 即使隔着瓶底厚的镜片,我仍清楚看到你的瞳孔微微放大,是剔透的琥珀色。我忘了我是不是笑着。只记得你一副状况外的样子,双手接过我给你的酒, 然后,实在非常抱歉。 我不知道你酒精过敏,差点无意之中酿成大祸。 你脾气出乎我意料的好。第二天醒来听我解释原委后,你原本苍白的脸色微红,绞着手指,细声细气地说没关系。 “除了道歉以外,我还要感谢你呢。”我说,“把我从那鬼地方救出来,也算胜造七级浮屠。” 你愣在那,苦恼地不知道怎么接话的样子也好可爱。 我闷笑一声:“我开玩笑的。” 你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哦。” 其实没有。 看到你的时候,我正烦躁不已,几乎要被这里的气味熏吐掉。 恶心。恶心。恶心。 洒出来的香槟很恶心,到处搭讪的西服男很恶心,言必称实习绩点bigname的同学很恶心。 我会出现在这里只是因为按某些不成文的惯例,所谓干部一定要到场出席。 实际上我对这种互相吹捧的场合厌恶透顶。 我环顾四周,只有你是唯一可爱的对象。说真的,我觉得任何人了解你以后都会喜欢上你的。阴暗地讲,我甚至有时庆幸你是这样胆怯内向,让我的占有欲得以满足充分。 你把自己藏起来,只有我发现了。这大概是我最走运的事。 2. 实际上,与你交换联系方式只是我在我们院习得的社交惯性。 我本以为我们这萍水相逢的缘分会到此为止,你一定也这么认为。 我们的生活轨迹毫无交集,虽然我们都会在学校里再逗留一段时间,但偌大校园里如果不是故意设计,两个点头之交的熟人能碰到也并非易事。 更何况你是往来于办公室的理科博士,而我是忙于修饰简历的金融专硕。四大、三中一华、大买、外资投行,从小黑工到暑期,我在金融街上早出晚归,像在全仿真虚拟游戏中打怪升级。 这是我从上小学开始就无法摆脱的游戏。周末从早到晚的奥数和英语,小升初初升高再过独木桥,终于到了最高学府录取分数线最高的学院。然后是志愿学工奖学金,要保证没有一门课拖绩点。 要出人头地。要向上实现阶层流动。要成为我名字的反面。 我每个节点的选择和答卷都堪称完美。至少在我全家,还有在大院其他叔叔阿姨眼里。我知道小孩最讨厌父母聊起别家孩子哥哥姐姐如何如何。所以拜访相熟邻居家的弟弟妹妹时我使出浑身解数讨好他们。 就像我讨好前任满口官腔的学生会主席。 我在一条望不到尽头的跑道上拼命跑,超越一个又一个竞争者。每每在高处收获大片或嫉妒或艳羡的眼神的那刻,我想我是满足且快乐的。 但是我为什么会由衷地感到无聊? 我不累。我早已习惯多线程处理各项事务的节奏。我定期锻炼,精力充沛。 但是我好无聊。 我不知道这种倦怠是从何时开始的,这种隐秘的、我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情绪延续在研一前的暑期实习。 那天我通宵写好研报,却迎来leader劈头盖脸一顿骂。 她对我说,如果没有好好干活的心思,就不要起早贪黑装得比谁都勤快。 我气得要命。 谁会真心喜欢工作啊?due那么紧张能赶出一份已经很不错了好吧? 我对管理学对金融毫无兴趣,还不是照样年级前十照样保上传说中难度最高的金融硕。 于是我说:“不好意思,我可能昨天睡太晚了,您看哪里有问题需要改?”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不知怎地我就想到了你。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叫我兔子先生,我觉得你才像个刚被抓进笼里的小兔子。 想起你直到大学毕业都没喝过酒也不知道自己酒精过敏那么严重,我就很好奇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养成那样看似阴郁实则极为天真的神气。 你真的很弱——别误会,我不是在骂你,在我看来你如同才呱呱坠地的动物幼崽,对社会的潜规则一窍不通,对世界的险恶毫无防备。 嗯,幸好你遇到的是我。 虽然真正的我阴暗又卑鄙,但我不会伤害你。 冀凡(3-4) 3. 怀着一种鬼使神差的好奇心,我找借口约了你几次。 我发现其实你和我预想的不太一样。你并非那种一尘不染的单纯。如果要描述更准确的话,你像是某个外星系派来人间调查的使者,在笨拙学习的同时始终保持着警惕与疏离,时而又表现出乎意料的敏锐。 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你,直到喜欢上你。 作为一个长久秉持功利主义的理性人,我竟找不到一个理由来解释自己。 想见到你、想与你一起吃饭、想跟你一起走教学楼前种满法国梧桐的道路——我只是被这种愈发强烈的渴望纠缠着折磨着。 于是我努力模仿以前追过我的人来接近你。我知道这不会是个容易的过程,但我非常自信。看你的反应,我就知道我一定是第一个这样主动走进你的人。 而且,我能看出你有些难为情的秘密。但我不着急去了解和逼问。你这样的小动物一开始总是心怀警惕难以取信。但我确信,当你袒露它们的那天,会是我狩猎成功的日子。 你比我预计的要更快习惯我。 我果然没看错,你实在是天真又心软。我稍微用一点委屈卖乖的策略,你就会慌慌张张地凑过来。 你的手和心一样软绵绵,右手中指因为长时间写字而凸起一小圈茧。我喜欢冬天的时候,包住你的手揣在我口袋里摩挲,像盘核桃。 其实我一点都不浪漫。你认为的那些浪漫情调,不过是我信手拈来讨你喜欢的小伎俩。 虽然我比你高,但我喜欢抱着你的时候弯腰把头放在你肩上。这样你会把手搭在我腰间,我可以与你最大面积贴在一起。 虽然在我的计划里,你早晚有一天会与我坦诚相对,但意外总是来得更快。 要说我最感谢的,一定是那天的雷阵雨。虽然它让我翌日患上了感冒。 但它也让我又一次发现了你。真正的你。 我无法说明我当时内心的激动。虽然我猜到你惧怕肢体接触是大概是因为身上有什么痕迹——但我没想到答案居然是这个。 多可爱啊。我心想。如果谁觉得奇怪或丑陋,那他一定是有眼无珠。 那时你眼中满是惶恐与绝望。连我这样从来与多愁善感无缘的人都感到一瞬间的心碎。 只是一瞬间。下一瞬间我内心升起一股狂乱的窃喜。 我就要得到你了。我想着。 于是我试探着安慰你、拥紧你,听你语无伦次的解释,然后应允我在一起。 为了不显得自己像痴汉一样,我没告诉过你。你软乎乎的小丘让我爱死了。圆圆乳晕上缀着两颗蜜豆,乳房就那么安安静静的待在你苍白单薄的胸膛上,像甜品店玻璃柜中小巧的慕斯蛋糕。 不知道那里会不会有奶汁呢? 我第一次见到它们时就在想。 4. 大多数时候我可以克制住自己被荷尔蒙刺激的冲动。但,不得不说,你在我身边的时候太考验我的意志力。 不在的时候则是考验我的忍耐力。 我曾暗自抱怨过你作为博士生和我待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但很快,我非常庆幸你有一间自己的房间。 单人间想做什么都很方便。 我开始频繁地光顾你的宿舍。尤其是每天在与我们院那帮人虚与委蛇后,我迫切需要你,你在传统意义上怪异的但在我眼中最为诱人的身体,像毒品给我成瘾的幻觉,又如同福音净化信徒。 你的宿舍成为了我的桃花源。我不知道是生活的情绪成本在与日俱增,还是与你相处才让我更难忍受曲意逢迎的生活。 随着你越发纵容我,我也很难忍住不去索取。尤其单独在你面前时,我很难控制自己。 你最令人着迷的地方比起大部分女性的第二性征小巧得多,但它们形状圆润优美,恰到好处地嵌在你胸口。我见过以后,再也想象不出比它们更合适的发育结果。 我记得我有一次陪实习老板参加饭局喝多了,借着意识不清终于对你干了我想了很久的事。 遗憾的是我只记得唯一的片段,那就是我抱着你用力吸你小小的乳,我像平时一样叼着玩弄它,只是比以往更毛躁些。然而,也许是一会儿,也许是一段时间,突然我感到有一股甘甜而温热的液体流入我口中。 我立时脑袋一空,我想我一定是在做梦。 我的致幻剂。我的小奶牛。 我的情人。我的玛利亚。 你在第二天一切如常,没有更羞涩也没有躲避我的亲热。所以我没好意思具体问你——不过,我想我还会有再次验证的机会。 冀凡(5-6) 一开始我们之间关系的升温过于顺利,顺利得让我在窃喜之后生出重重疑虑。 我真的完全得到你了吗? 你真的全部向我敞开了吗? 我曾经胸有成竹,但越来越难以确信。 我的预感没错。很快我发觉,我缺失了很重要的东西——你的吻。 起先这个缺口的暴露令我有些久违的兴奋。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被剥干净。过分聪明的小动物对于饲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会有所保留,虽然它们自以为隐藏得很好。 而耐心的猎手会变换多种策略应对。 但或许是之前温水煮青蛙的方法太过一帆风顺,这回我有些急躁了。你对于接吻的抵触比我想象中更深,以至于我第一次有了挫败感。 我想要你的全部。不,应该说,我只要你的全部。这赌徒似的欲望是不灭的火,长久地愈来愈烈地灼烧着我。 你非常清楚我偶尔流露的不快,甚至比我自己更早感到我的情绪变化,然后不熟练地试图抚平我。 我终于理解到,你不是不会察言观色,你恰恰是对人的情绪太过敏感,以至于在无法给出你认为的最佳回应的时候,你会像宕机的电脑,呆呆傻傻地运算暂停。 我夸过你很多次,但是我怕你觉得我在挤兑你,所以从来没和你说过,这时你慌慌张张僵住的样子最可爱。你会不自觉地咬住下唇,右手不断地扯动衣角,好像那些因为个子长得太快而穿着不合适的上衣的孩子,总要把衣服往下拉以免露出白花花的肚皮,还低着头仿佛做错了事。 虽然我很多次故意生气假作委屈,但那次你视我如洪水猛兽般躲开我时,我来不及掩饰我的失落。 为什么?我几乎忍不住想问你。 我们“坦诚相待”的频次都不可胜数虽然只是常规性地搂搂抱抱,但为什么简单的亲吻却仍让你如此反感?明明其他比起接吻更亲密无间。 那一瞬我甚至感到些心灰意冷。 但你的反应又一次让我措手不及。 你第一次主动拉住我,说想留下我。我怀着戏谑的意味问你然后呢。我其实只是随口调侃你,你已经给了我巨大的惊喜,但我总是贪得无厌,想看你羞涩看你不知所措的模样。 接着你实实在在吓到我了,虽然只那一刻。 你绝对想不到那是多大的刺激,就像高处落下时心脏霍然一空的失重——我想我一定是醉了,醉得厉害,不然怎么会看到你埋下身,冲着我原始欲望的载体。 我一眨不眨地盯着你。你露出殷红的舌头,那截小东西颤抖着凑近我的阴茎。此时我失去了除下体外的一切,整体的我坍缩成一个羞耻的器官,进入一处温暖湿润的洞穴。这洞穴是我唯一的目的地。我要在那里制造惊天动地的爆炸,爆炸出全部的我自己。 那一刻我快乐极了,这快乐让我忘记了所有疑虑。 我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喟叹。 难道男人真的都是下半身动物?此时的我完完全全无能为力。 我后知后觉一种失控的危险。尤其是当我看到你嫣红眼角未干的水渍时,我一阵心悸,心悸于你惊人的引诱性,引诱我进一步破坏你。 这与我的初衷简直背道而驰。 天地良心,我只想好好圈养住你。 6. 你那次堪称热情的投怀送抱让我好几天找不着北。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乱拳打死老师傅”?而且你居然在做那种事的时候表情严肃又认真,和你研究那些我看不懂的公式时相差无几。 我可记得太清了:你跪坐在我腿间,用手指沾去嘴角星星点点的白色浊液,像观察培养皿中的细菌一样盯着它看。 而我在极乐后的余韵中,差点又被挑逗起来。 你总让我陷入深深的矛盾当中:我既想将你的天真完整保留,又怀着隐秘的涂抹欲,给小羊纯白的皮毛盖上我的印章。 我想做你的充分必要条件,我要你有且只有我。 于是我顺着你的心意,暂时搁置了关于亲吻的合拍问题。我认为这一点小小的瑕疵不足以影响我们的感情。 接着我们都按部就班地在自己的轨道上行驶。为了多与你在一块儿,或者说,为了不让无趣的工作占满我,我选择了更保守稳妥的道路。 在我毕业后,你的论文也进入中期答辩的阶段。然后我劝你和我一起租房住,我说我会照顾好你。 你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那大约是我们交往以来最愉快的日子,我感觉自己每天都像泡在甜腻的蜂蜜罐子里,相信你也是一样。 我至今非常满意我选的租屋。它在公司和学校的中点附近,走路不远就是地铁站,一居室,装修精致温馨,价格也不算贵。最重要的是,小区内种着许多法国梧桐,让我想起我们在校内常走的那条路。 为庆祝乔迁之喜,我和你上了床。 这次真正意义上的亲密接触。 你一开始没懂我的意思,以为仍是像之前一般,我们互相抚摸虽然主要是我对你爱不释手,或者再进一步,套弄下体,甚至口交。 直到我拿出润滑液和避孕套,你才像个踏入陷阱的惊慌小鹿,瞪大眼睛无声质问我。 我憋笑:“怎么,不认识?还是害怕了?” 你迟疑着摇摇头。 我循循善诱:“没关系,我来教你,这比起数论可简单多了。” 你是个好学生,无论哪方面,我一直知道这点。 这回我教你如何打开我,就像我一直对你做的那样。我被你轻柔地一寸寸撑开、进入,我感到你和我一样在微微发抖。 “算了吧,”你说,“你是不是很难受?” “说什么傻话?”我失笑,尽量放松自己,“现在停下更难受。” 你沉默,更紧地拥住了我,舔去我额角冒出的细汗。 你总是这样让我猝不及防。在我以为我已经足够喜欢你的时候,突如其来地击中我,让我意识到,我还能更爱你一点。 你深深地嵌入我。 我说,“我们一起。” 这回你是不是从里到外地属于我了? 冀凡(完) 7. 你仰头喝完第三杯橙汁,顿了顿,皱眉打了个嗝。 你似是纳闷地盯着空杯子,眼睛亮晶晶的,像盈着一汪槐花蜜。 我在面具后无声笑。 重要的事要重复三遍,你很可爱这一点我要重复很多遍也不够。 你一开始低着头默默啜饮,喃喃自语,后来我感到你的目光似有若无地环绕在我周围,像个怯怯的小蜜蜂。 我知道你早就认出我了。 我和你说过,有一段时间我为了凑实践学分,选在学校旁边的酒吧兼职。虽然我们相遇时我已经不再每周固定工作,但酒吧有特殊节日人手不够时还是会过去帮忙。 你对感情里的自己很不自信,你一直觉得我喜欢的不是那个真正的你。其实我也一样。 你如此敏锐,一定在我了解到之前就察觉到我们之间同质的内核,才会默许我一步步接近你。 我对你确实并非一见钟情。 但或许是冥冥之中的磁场引力,我又觉得见到你的第一面时,我的潜意识已经开始盼望你,像盼望一场春雨。 你给我一场肆意滋长欲望的淫雨霏霏。 恋人之间不应该止于欲望止于同类的相互依存。但我们都太习惯孤独了,习惯于一边埋藏自己一边妥协。 似乎是个悲伤的故事:我们因为相似而相互吸引,却也因为相似而永远无法真正进入彼此。 尤其是在我——我们即将脱离象牙塔,面对现实的问题时,原来的暧昧而青涩的浪漫情调通通变成锅碗瓢盆柴米油盐的协奏曲。但我仍想你永远保持那种单纯,虽然这种妄想就如少女永葆青春的愿望。 我以为我可以为你扫除一切阻碍做好一切保障,而你只需要维护好你的城堡,并且爱我。 我也不着急探听你的秘密窥视你的伤口。我以为我们有很多时间慢慢来。 也许缝隙就是那时开始增长的。我忙于实习留用和打理我们的公寓,你专注于论文和投稿。意识到时,我发现我已经不记得我们多久没有过十分钟以上的闲聊。 上一次做爱的时间倒是记得清楚。 但我不想这样。我相信你也不愿意这样。然而我们都假装习惯,并自以为在迁就对方。 今天早上那几句话是从我心中冲出来的。在我彻底明白我说了什么之前,它们就不受控制地刺向了你。 于是我才发现我心中有如此多的怨愤。我从来就不是什么肥皂剧里无私奉献的深情男配,何必总是假惺惺作委屈无辜。 我要你毫无芥蒂的吻。 我要你的回报。我要你为我改变。我是等着小狐狸长大的猎人,是垂涎高塔上莴苣公主的盗贼。 还没到早高峰,楼道里空空荡荡,我站在门口,与你隔着一道门槛的距离,自以为是的宽容在此支离破碎。 我接下来的愤怒更像一种应激的掩饰,是人在露丑时的条件反射。所以在你说分手时,我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你攥紧了拳头,簌簌发抖,如同一只无法归巢的幼鸟。我像你一样难过。我非常想、非常想迈进门紧紧抱住你。但是……我为什么就这么离开了? 我将酒柜上的玻璃杯与酒瓶都擦拭了一遍,竟想不起那时的心情。 是了,我想逼迫你,我想像撬开蚌壳一样让你主动敞开,敞开你最后的秘密之地。 我也成功了。 但当你絮絮言及你的过去,平淡却茫然地告诉我你的不安时,西西弗斯在我心中推下巨石。我还是后悔了,虽然我从未想过与你分手,但我不该说那些话,我不该在那时冲动同意分手。无论如何,我们的的确确分开了,哪怕是一个小时一分钟。 我很抱歉伤害到你。 但我仍然不会放弃得到你的吻,得到你。 你也学坏了,学会故意刺激我。而我也轻易被你惹火。 那个小屁孩是不是很讨厌? 我咕哝一声,佯作镇定地问你,可不可以讨要一个亲吻。 你微不可察地点头。 我在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珍而重之地贴上你的唇。 我想,明天开始我可以重新用一个完整的我,追求一个完整的你。 本篇:瓦碎留玉全(1-2) 1.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他所住小院的正厅空空荡荡,青黑砖面上只放着一张黄花梨木八仙桌,桌上方挂着一幅龙飞凤舞的墨宝。这幅字没有落款,洒了金粉的绢素上只有力透纸背的横竖撇捺。 但他——他们,正与以武犯禁的侠客相反,是帝国的杀手。在江湖诸多作奸犯科集团中也不太受待见的那种。 江棘既不像许多同僚一般,因自知为朝廷卖命自觉高人一等;亦不因夜行时遇见同行鄙夷的目光而怀疑自卑。他十三岁时得到江家庇护,不用再流离失所为吃穿所苦,他始终感恩知足。哪怕代价是两年非人的训练与一生的自由。 本朝新帝践阼不久,经历过堪称血腥夺嫡之争。江家是其母族外戚一支,虽然和皇帝攀不上五服内的亲戚,但江适凭借站队早与忠心耿耿,成功从朝觐队伍的末尾混进内阁一席。为今上排除异己、见不得光的工作,顺理成章落在他头上。 索命的对象,写在子夜时分、塞进门缝中的朱笺里。姓名、地址与面部特征都由特制的墨水写就,需用火炙烤,阅后即焚。 江家豢养的暗杀者共十人,刚好足够值满一旬。江棘排在初五、十五与廿五。五个人住一间房,彼此间只以日期相称。江棘和初八关系不错,两人年龄相仿,都是被收留的孤儿。其余人多对自己来历讳莫如深,江棘只零散地听说其中有归安的大盗、身怀绝技的逃犯与死囚,都与他们两个“毛头小子”说不上话。他们有的是看不起他,有的只是多一事弗如少一事。江棘不是热衷与人交往的性子,对此也乐得自在。 江棘也不知道他和初八能不能算朋友。他们分着吃各自更喜欢的食物部分,比如包子的皮和馅,鸡翅中与鸡翅根。偶尔在对方人事不省地摔在床铺时,从洒扫的婆婆那买些高价的药物,再向对方要回两倍价钱。他们不曾过问对方的名姓和经历。江棘从只言片语中猜测,初八年纪比他更小些。初八会不经意流露出对未来脱离组织的希望,一种日出而作的普通人生活。江棘不认为他能活到那个时候。 作为吃官饷的杀手,干活的日子比没活的日子少得多。酒囊饭袋们也缺乏反抗能力,一刀毙命是常态。危险来自于将计就计的陷阱,或无辜的目击者。此时要作出选择:是留下追踪的线索,还是抹杀比计划更多的人命,二者都不被允许。心照不宣的做法是斩草除根,再回来领罚。 在这个逼仄的院落,设有专门责罚违令者的静室,比五个人一间的寝房更大。江棘尚不清楚里面的构造,他是少数没犯过错的。或许因为他杀人时常常遇上满月。饱满的月轮像某种福祉,让他顺利、迅速、悄无声息地来去。月光不容置疑地穿透窗棂、照在刀身,显出枉死者狰狞的面孔与惊恐怨恨的目光。江棘则不慌不忙地擦净刀与手背的血迹,记下经手亡魂的面目。 2. 江棘在一个不当值的清晨被初八叫醒。 初八声音中有压抑不住的兴奋。 “大人来了。” 江大人是个不错的雇主。逢年过节会送些吃食,遇到困难的任务也会多给赏金。见到他的时候总是有好事的。他不会在有人受罚时出现。 去主厅的几步路上,江棘思索着今日是有什么特殊。难道是江大人提职了? 身着便服的杀手们分成两排站着,他与初八靠在一起,低着头。 江大人端正地坐在字幅正下方的椅子上。他身侧是一个陌生的少年,衣角用金线绣着菊花,花瓣层层叠叠、摇摇欲坠。 初八偷偷瞄着,与江棘咬耳朵:“好像是大人的公子,要挑个贴身护卫。” 江棘站得板正挺拔,与大理石砖面面相觑,睫毛不曾颤一颤。 金灿灿的花瓣落在江棘眼底的同时,清脆中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我要他。” 江大人咳嗽两声,其他人如鸟兽散。 初八快步离开时,扭头艳羡地看江棘一眼。他耸耸肩,倏而听见江大人叹了口气。 “跪下。” 江棘跪着。他听江大人的声音,似乎比几个月前衰老了许多。 “江棘,这是我的儿子,江钰之,此后你只需听命于他。你明白吗?” “明白。” 江棘很惊讶江大人还记得当初赐予他的名字。 江大人摇摇头:“不,你还不明白。但没关系,几天之后你就明白了。” 本篇(3-5) 3. 第一步打碎他,告诉他,要无条件服从主人的命令。 第二步毁灭他,告诉他,若主人之命反碍自身,要以主人的安危为最重。 第三步安抚他,告诉他,这世间只有主人关心他、爱护他,主人对他做的一切都出于此。 要尊敬主人。不惜一切代价维护主人。 从此,他是全心全意的刀,永远不会噬主的凶器。 4. 江棘在静室中待了五日,被抬出来后又昏迷了三日。他昏睡中听见几次有人叫他的名字,终于勉强睁开眼。 那张脸清晰地映入眼底,江棘顿觉一道闪电击中头顶劈开胸膛,他从床上滚下来,端端正正跪坐于地,手放在膝头。他抬眼去找声音的来源,眼神如同初生的幼犬、轶失的羊羔。他朝眼前的贵人露出一个饱含激动与依赖的笑容,轻声唤道:“主人。” 江棘期待着看着他的主人,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长袖下的皮肤已经争先恐后地冒起鸡皮疙瘩。 江钰之八风不动地点点头,将瞬间的惊吓掩饰好。他没想到这便是父亲所说的“训练”。这还是他当初看中的人吗?虽然江钰之如今也说不清记不得他看中了江棘什么,大约是长得顺他眼。但总归不会是现在的模样。 江棘的反应几乎让他拘谨起来。那种眼神,像信徒对着神明祈愿一般,但他是徒有虚名的泥像,不知道能用什么满足献祭者。 “你先起来。……鞋穿上。”江钰之坐到榻上,饶有兴趣地由下自上打量他:“父亲和你说过要如何做了吗?” “保护您的安全,遵循您的命令。” 几句话间,江钰之已经适应好了他的角色,他盯着江棘,思索片刻,蓦然道:“跪下。” 江棘的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 “脱鞋。” 江棘脱掉江钰之一尘不染的靴子,摆好放在床边。他动作麻利、低眉顺目,仿佛接受命令、做起伺候人的活计时,比一动不动自在多了。 江钰之仰面躺下:“你知道晚上要给我守夜吧?” “知道的。” 江棘的声音和姿态一样乖巧。江钰之开始理解和赞同父亲的做法了。现在的江棘,比那个低着头但不言不语的模样好得多了。他不是锦绣堆中千娇万宠长大的纨绔,江家一朝得势如履薄冰,江夫人只他一个儿子,也断不敢百依百顺地养。他不曾有过端茶倒水的侍女或是任他驱使的小厮。 如今有了从头到尾从身到心都属于他的人。江钰之这才隐约明白,书院中的公子小姐们谈论起下人的口吻,为何像谈论宠物或物件,漫不经心又心满意足。而江钰之比他们还多了一重愉悦。 他们的下人会如此心甘情愿的听话么?会像他的造物一般望着主人么? 他想再支使江棘做些什么,但一时间竟想不出什么好点子。 “你可以睡了。” 江棘诧道:“这里?现在?” “你不知道,这是我的房间?” 江棘的确不知道。他怎么会在主人的床上,从主人的床上醒来? 江棘心中慌张不已,忙俯身稽首,请求江钰之的惩罚。 江钰之打了个哈欠,解释了两遍他并不在意。江棘仍顽石般坚持,额头贴在地面,看不到表情。柔软的衣摆顺着塌下的腰身翻起皱褶,好似接上一截苍白的缎面。江钰之冷下脸,不耐烦道:“那你便跪在这儿,明早日出后叫我起床。等到第二遍鸡鸣三声,差一瞬都不行。” 5. 江棘在光可鉴人的柚木地板跪了整夜,却丝毫不觉疲惫。在主人宽阔的房间中,即便跪着也比原有的住处舒服多了。没有恼人的虫豸、此起彼伏的鼾声。江棘顺从而平静,如同笼中幼鸟。 长夜中他慢慢寻回自己。他试图回想睡前的经历,?却发现他的记忆像干涸的湖床,悄无声息陷下无边无际的空洞。他被主人看中,?成为独属于他的暗卫,?而后在静室接受训练。一切顺利。江棘没有反抗,也没有收到额外惩罚。 这空洞凭空出现,没有影响他曾经的记忆,他过往的碎片依旧放置着,只是稍显扭曲,与那空洞相比显得不值一提。他找不到填充物,只得经由专注身外事来强迫自己忽视。满足主人的需求,他也便得到由衷的满足。他的过去在他的责任面前黯然失色。江棘凝视着江钰之英俊的轮廓。这轮廓被烙在意识深处。他的目光纯粹又略有涣散,像一条兔毛缝制的绒毯,捂久了的汤婆子,扫在江钰之疏朗眉目与抿紧的唇,让被观看者亳无所觉。主人的资料像潮水褪去后的岩石般浮现。他比主人虚长两岁,不禁愧怍自己无能无知,心悦诚服教人摆布。 晨光铺满了大半卧房。洪亮的鸡叫响过一阵儿,停顿片刻后更震耳欲聋。 江棘听出江钰之呼吸的变化,也清楚看见他睫毛抖动。主人醒了。江棘紧张地干咽一口。喉咙因缺水微微胀痛。江钰之仍旧四平八稳地躺着。鸡鸣声止。江棘手心出汗,不知要如何履行主人睡前成命。 江棘清清嗓子,“主……” “没人教你规矩么?”江钰之倏然打断他。 江棘茫然摇头。 江钰之坐在床沿,朝他抬了抬下颌。江棘了然,膝行至他脚下。 江钰之垂下眼审视逆来顺受的仆从,江棘比一般的仆人更为顺服,而这种顺服不出于惧怕,更像是为了逃离其他恐惧之物。 江钰之蓦然弯腰握住江棘手臂,拉起他,与他面对面。江棘僵硬的下肢摔在凉被上,霜白的面孔带着迷惘。 他为何选中江棘?江钰之又一次回想拣选杀手的那天,他只是为了满足父亲杞人忧天的顾虑,才答应找个合眼缘的暗卫贴身保护。 江钰之靠近江棘耳侧,呼吸,沉默。直到初见时令他作出决定的颜色从耳廓晕染至腮边,直到对方的呼吸声盖住他的。 江钰之说:“这是规矩。” “现在去跪好,重新来一遍。” 本篇(6-7) 6. 江棘发现他越来越难记住其他人。这本是作为杀手应有的能力,通过简短的文字描述迅速勾勒出要下手对象的相貌。虽然有时记得太清楚并非好事:那些鬼魂会趁他难寐时造访,直到他月中悄悄出门,在城郊密林中给纠缠不休的碎片烧一把纸钱。 那些碎片,仿佛抹布留下的水渍在阴沉的红木桌椅表明蒸干,在江棘告别杀手生活之后,消逝在日出与日落之间。与此同时,他失去了对同僚、擦身而过的侍从、夜半三更的对手们过目不忘的本领。唯有主人年轻俊美的面容,清晰、尊贵、始终如一。其余无关紧要的过客,皆是阳光下无所遁形的雾气。 只有在主人身边,那无时无刻不醒目的空洞所带来的、关于存在的焦虑,?才得以减轻一二。?江棘深刻地领悟到,他是他自身的赝品。他是主人的物品,是依附于人的器具。被主人使用时才注入魂魄。不,主人就是他的魂灵本身。他的过去不值一提,他的未来只属于他注视的人。 他属于江钰之。 臣子私下养兵蓄奴是帝国绝对的禁忌,家宅护卫这种可资利用的幌子也被明令禁止。江棘对外的身份是江钰之的小厮与书童。江棘甚少需要在有外人的场合露面,但为不露破绽,他一板一眼地学了如何另一种身份的举止规章。 妨碍他练习伪装完美的却是主人。江钰之总喜欢趁他研墨、整理书具时打断他,或是兴致勃勃地要教他读书写字,充耳不闻江棘称不上辩解的阻拦。 “少爷,属下千字文都读过的,您无需空耗——” “你那狗爬的字,做我的书童哪里够格,被别人发现了怎么办?”江钰之面无表情道,“笔画软绵绵的,手腕就这么点力气?” 江钰之金尊玉贵的手掌盖上他的手,攥得他骨头发酸。江钰之还要嫌他指节硌手。 江棘姿势僵硬、心神不定地被江钰之带着写字,活像个囚犯。 好在江钰之的兴趣一向不会持续太久。当江钰之想到新的捉弄人的法子,他不会再离这么近、以如此缱绻的方式对他了——江棘苦中作乐想。那不应该是主人对仆从的样子,尤其是对他,一个卑贱的、依靠主人苟活的暗卫。他们需要保持距离,手指间的、胸膛间的、目光间的。 7. 江棘拿起江钰之散在榻上新近读的书,将它们一一收拢到博古架。 江钰之在他身后抱怨:“读了几车经史子集,现在却让我看账簿、论盐铁?” 江棘跟着江钰之参与过不少世家子弟高谈阔论、曲水流觞的聚会,依然对江钰之每日打交道的圣贤书仍然一窍不通,无法像江钰之的同龄人一般附和或品评。他只能沉默以对。 江钰之不期待江棘能给出他满意的回复,但连句顺心的安慰也全然没有?他心道,江棘果真人如其名,是个不通人情的木头,可圈可点的仅有刺都被预先拔掉,不会有扎手的危险。 江钰之意兴阑珊,起了新话头:“明日我要出趟远门,你无需陪同。” 江棘不解:外地比京城危险得多,怎么反而不让他随从?他少有地在为江钰之守夜时失眠。 翌日,江钰之等江棘给他系好腰带,掸了掸袖子,不慌不忙解释江棘孜孜不倦的问询:“我带了其他人。” “其他人?”会比我好? 江钰之食指点上江棘开阖的唇:“异议到此为止。” 江棘恍然大悟似的,立刻跪下:“是我失言。” 江钰之捻了捻骤然失去温度的指尖,瞟了江棘一眼,迈出门槛。江棘跟着他,扶他上了马车。江钰之挑着帷裳,居高临下地望了江棘一会,说道:“别乱跑。”落下几个赏金般的字,他转身进了车厢。江棘吸进一口马蹄蹬起的飞灰。 江大人轻易见不到面,偶尔路上碰见也总是行色匆匆。江棘特意去请示问询,他在江钰之离开的五日该做些什么。须发皆白的老人面色阴沉,不耐烦地盯着一封折子,晾了江棘好一会,才嘱咐一句可以自由行动但不要乱逛,守好江钰之的屋子。 仿佛他是个不受看管就会作乱的危险人物。 江棘悻悻告辞。 要去哪?要做什么?江棘努力回想他做暗卫前打发时间的经验,惊讶于自己竟能仅仅在街市、郊野、茶肆流连,甚至陪巷口孩童游戏,便虚耗一日、又一日。 那些游手好闲之事,两个月后,他想起时都不由自主地鄙夷。失去主人的命令,他是空无一物的破旧茶杯,前尘蒸发殆尽,只留下肮脏的印渍。 江钰之离家的第三日,江棘照常在日出后醒来。他双腿蜷缩靠坐在床脚,盯着食指指根上半颗米粒大的“江”字。江钰之那天不知用了什么墨水写的,他没有刻意搓洗,也没有刻意不去碰水,每次着意看时都还在。 江棘知道江钰之许多所作所为不过是逗弄他。江钰之喜欢他单纯,?他无妨表现单纯。但又不能无知做作过头,江钰之同样会不高兴。任谁发现正被愚弄都会不高兴的。江棘不敢有愚弄主人的意思,只是她尚且不能对进退的程度掌握纯熟。这可能演变为一个无限猜忌的漩涡,如果不是他和江钰之都对他的忠心毫无疑虑。所以大多数时候,江钰之有几分幼稚的逗弄与靠近,江棘妥帖的顺从,仿佛成了他们心照不宣、你进我退的表演。 保护江钰之的任务实在太过轻松。江棘一开始还绷紧神经,把江钰之身边出现过的所有非亲非故之人都纳入审视范围。没多久他便发现,他是在白费力气。以他多年面临危险的经验和触觉,根本无法感知到江钰之身边有什么威胁,或是潜伏的威胁。 第一个目标的砝码轻了。天平发生偏移。偏移到江钰之的命令,大大小小的要求,细枝末节的喜恶。 他属于江钰之。 江棘每一日每一刻都比前一日前一刻更深刻的领悟此意。把自己献出去,为另一个人的快乐而活。 日头顺着窗棂,从东向西摇过。江棘不知饥渴,身体凝固般一动不动,手指绞在一起,关节间或弹出脆响,惊醒一室寂静的尘。 仰头望不见太阳时,江棘拿着刀出了门。江家宽阔繁冗的庭院后门外几步远接着一片竹林,据说曾有无辜者在林中横死,冤魂久久不散。因而江宅几次扩建时也没有把这片林子顺势塞进来,而是将围墙打了一个又一个弯。 江棘是没资格亦没闲心害怕鬼怪的。而江钰之对自家后院缺乏少爷们普遍拥有的好奇。他们却是从未涉足过此处。 江棘的刀,见过的人都觉得和他本人相似,也相得益彰。刀身轻盈,刀柄缠着干净的白布,他做杀手时,每次任务结束后都会更换。 明亮似水的刀锋切下竹叶如雨。越往竹林深处走,青翠、笔直又高大的丛竹间,同样高大的、丰茂的橘子树像藏在芦苇荡中的莲蓬搬显露出来,深绿的橘子是沉沉缀着的莲子。 同样显露的是一个人,江棘本不该看见的人。 那是一个清俊少年,立在在简陋的小屋门口,直勾勾地盯着江棘。不知已站了多久,看了多久。少年单衣散发,墨蓝日暮下真似游魂厉鬼。 他长着和江钰之——至少江棘从十步外一眼望去——一模一样的脸。 他们一同沉默,目光沿着对方的五官和衣角寸寸灼过。 “你是谁?” 江棘终究沉不住气问出口,握紧了手中利器。 少年的眼神落在刀尖上:“刀锋正对主人,你可知该当何罪?” 江棘眼睫鸟羽般簌簌地颤,而手与刀延成一条稳定直线。 “你不是主人。” “那我是谁?”少年向前走了一步。 江棘几乎在同时向后退了一步,又觉得何必凭白煞己方威风,补救似的向前走了两步。 “兄弟?” 与陌生的诡物离得比预想中更近。少年听见江棘的喃喃自语,嗤笑:“我有没有兄弟,你还不清楚么?” 他清楚主人五服之内的亲属关系,这是当然。 “妖怪,恶鬼?”江棘眯了眯眼,又眨了眨眼,越过少年向更远方眺目,“还是我的幻觉?” “你又忽略显而易见的答案。我是你的主人。”少年微笑。 “你如何证明?我的主人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此时此刻。” “你走近些。” 江棘本应即刻返回,禀告江大人他所见的异象;再次,也应保持镇定,静观其变。但在少年开口命令他之后,江棘鬼使神差地按照他的话去行动了。仿佛少年的确是他的主人。 如果不仰头,视野内江棘只能看到少年微张的嘴,淡色唇瓣上方的绒毛分毫毕现。面对面的距离中,他紧咬牙关,表情如静止无风的湖面,只有瞳孔急切地搜寻不属于江钰之的细节。 无数的疑点,和无数不能证明的疑点。江棘开始怀疑,他脑海中关于江钰之的模样究竟是他的臆想,还是现实的拓片。 少年拉起江棘未握刀的手,让江棘冰凉的指尖落在他涌动着血液的颈侧。一同落下的,还有刀与地面相击的钝响。 平直的锁骨。沿着凹陷处划过,再向下走。几条深浅不一的疤痕。江钰之说是他儿时顽皮爬树摔的。江棘在这张名为“江钰之”的地图即将伸展到胸口时,惊醒般脱出桎梏。 “确认了吗?” 不对,不对。哪里不对? “你为什么和主人长得一样?你有什么目的?谁派你来的?” 少年扑哧笑了一声,转身迈过门槛。 江棘紧跟着他进到这个仿佛突然冒出来的草屋里。小屋从外看破败不堪,里面还算干净整洁,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壶水与一个食盒。是个上等牢房。让屋子更像牢房的是,少年脚腕连着的粗大锁链。锁链随着少年移动,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 “你——” “我与是‘江钰之’共存一体,我是他,也不完全是他。如此,你相信了吗?” 少年神色狡黠,狡黠中却有一分忧悒。 “你是说……一体双魂?” 幼年流亡时,他的确曾听人说过所谓离魂之症。难道主人是罹患此疾? 江大人是否清楚?不,江大人一定清楚,否则也不必授意锁着他。 江棘后知后觉,自己似乎撞见了不得了的秘辛。他同时陷入思维上的混乱:要像听主人的话一般听“他”的话么? “在主人面前,你会自然而然地服从,就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人,不会质问造化的规则。” 江大人如是言。 “现在你知道如何做了么?” 少年在床沿坐下,似笑非笑地看向江棘。少年的目光轻盈、戏谑、沉甸甸地从江棘头顶压下。 江棘毫不犹豫地俯首跪趴在地。埋伏在地面的冷气迅速渗入手心和小臂,有如跗骨之蛆。 “主人。”冷意霎时刺入胸口,这一声仿佛为神秘所知的某种背叛,令江棘感到莫可名状的恐惧。 少年猛然放声大笑。 “真乖。”“江钰之”称赞道。 本篇(8-9) 8. 江钰之曾经受夫子训,“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京城生活富足,他也没有多少游历的兴趣。离家五日都是一趟远行。 父亲安排他与一个从事药材生意的朋友同行,以长见识的名目。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专寻无人径处跋山涉水。途中江钰之支支吾吾地提过一次歇息,被年达不惑头发灰白的叔辈挖苦调侃几句,便不敢再想躲懒。 他一身脏污、满腹怨气不可发泄,想了一路回家后捉弄江棘、作威作福的法子。见到那双小狗一样黑白分明的眼睛时,江钰之想,只教他捏肩捶腿,伺候他沐浴睡觉好了。 但他总瞧着江棘有些奇怪。倒还是一如既往顺从的,只是顺从中总有些一闪而过的迟疑犹豫,像是重新熟悉主人气味的家宠。江钰之很难直白描述这种的直觉,哪怕是自己的想法里。他只是单纯地觉得不对劲。他还没有完全理解驯养者和被驯养者的相互作用关系。 “今天干活这么不专心,时时偷看我做什么?”江钰之侧躺在榻上看棋谱,冷不丁问道。 江棘在一笔一画替江钰之补全落下的课业,实则是抄书。他识字不多,但模仿江钰之笔迹几近完美无缺——当然是江钰之花大力气调教的结果。 悬空的狼毫笔在空白边缘滴下一点墨,江棘答:“没有。” “对主人是不能说谎的。” 一页未翻的书倒扣在横榻边沿,江钰之几步走到江棘身后。入春不久,青年半湿的发不断蒸出水汽和淡淡的辛辣味。江棘从自己亲手捣过的生姜气息中嗅出主人不太平静的心情。 他将写好的几页纸对折放到另一侧,远离砚台和江钰之不安分的手。 “属下没有。”江棘重复。 “惜字如金嘛?”江钰之捏了一把江棘腰侧。 江棘人偶似的一动不动:“主人想要什么?” 江钰之盯着他:“再叫一次。” “主人。”江棘垂眸跪下。 “你不乖。”江钰之不容置疑地下判断,“我不在的这几日,你隐瞒了什么?” 隐瞒? 这明明是“主人”的命令。 江棘开始头痛。“主人”在他的意识之屋中凿入一枚楔子,主人又逼迫他撬出来。 他不能提起。少年警告他:“你不愿意——不,你不能看着主人痛苦吧。你清楚什么是最重要的。”转眼又是伤情之态,苦笑道:“只有我被困在这里便足够了。你会保守秘密的,对吧?” 所以他不能说,他不能让江钰之发疯,哪怕有一点可能。 思及此处,江棘又有了底气,他以沉默回答江钰之的质问。 江钰之蓦然一笑:“好了,我开个玩笑而已,快起来。我自然知道,你永远会听我的话的。”他重重咬住“我”字。 江棘道:“是。” 他早已给出至死方休的承诺,只是主人总要时不时试探,好像主人才是容易不安的一端。江棘对此十分无奈,但也诡异地从中解出几分主人对他的感情来。 即便他不需要主人回馈同等的心意,被在乎的感觉总是会让人发自本能地愉悦。江棘无意识地摩挲着小指上黯淡却顽固的墨渍。 9. 一年一度品评中正、拣选官员的日期临近,作为朝中大员独子、高品的热门人选,江钰之的应酬也多了起来。 江钰之煞有介事地向江棘宣布恩赐:“父亲同意我交际时带上你。” 成为认主的暗卫后,江棘的眼中心中从来只有一个人、一块地方。他是不在意像见不得光的笼中雀般拘于江府的。不过主人愿意他跟从也是好事,否则他都要怀疑自己原本的用处。江大人总不会为了给江钰之找个言听计从的仆人,让他一身功夫只为了方便江钰之折腾。 江棘随着江钰之在城中走动,见识了他在过去二十年中不曾经历的白天与夜晚。那是另一层光影与暗面,昂贵奇异的珍馐宝馔、觥筹交错间的绵里藏针。江棘的注意力在尽在吃食上,尽管他只能在宴请落幕后用些残羹冷炙。酒局中年轻士子们的恭维与试探,在他耳边逡巡而过、不留痕迹,像苍蝇蚊子的嗡鸣。按江钰之的要求,他只需要在他敬酒时保持微笑,做个安静乖巧的摆设。 江钰之在杜康一道天赋异禀,千杯难倒。幸而他擅长装醉,尤其酒过三巡,有人露出马脚试图勾兑贿赂时,江钰之连忙倒在他的“书童”身上,一副昏昏沉沉不胜酒力的模样。 随后江棘道歉,给小二塞些碎银打赏,转手背起江钰之,趁在座一众酒囊饭袋反应不过来时溜之大吉。 江钰之身量比江棘高出不少,一双长腿几乎拖到地面。江棘的手很稳,江钰之仍会严丝合缝贴住他单薄而有力的肩。时而故意哈一口浓厚酒气,让月色下透白的细颈熏染绯色。 几日后,江钰之叫住收拾停当准备出门的江棘:等等,回来换个衣服再去。 江棘走进内室,看见一套贵族女子装束搭在衣架上,层层裙摆花苞般堆叠。江钰之语气轻快,笑眯眯道:“做我女伴,便可同我坐在一起。” “别让我失望。” …… 穿衣吃饭于江棘而言只是单纯的生理用途。他被收编入江家前,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日子并不鲜见。而江钰之这类游手好闲的世家子,吃喝打扮之道则是彰显品位的基础。在江钰之“艺高人胆大”的一番整饬后,江棘对着铜镜自照,竟一下子回忆不起自己原本的模样。 “如何?”江钰之眼角眉梢尽是得意。 “主人真是……”江棘绞尽脑汁思考形容,“妙手回春。” “……”江钰之憋着笑为江棘理了理鬓边碎发,”你还是别开口了,站起来看看。” 江棘谨慎点头,起身环佩叮当。 江钰之从头到脚审视他,如同口味刁钻的古董商,见到惊艳藏品时绝不能显露赞赏神色,在江棘开始紧张时才赦免他:”尚可,走吧。” 傍晚,都城天光未歇,行人如织。江棘挽着江钰之,强迫自己不因陌生的、箭簇般的目光低头。江钰之嫌他颈环之下胸前太空,一时又没有好看的首饰可充搭配,灵机一动在他锁骨延伸处点了一萼红梅。光天化日的,江棘总感觉那花瓣活了似的往他胸口钻。 江钰之领着他从繁华的街坊拐入一个胡同,又一条小路,直到一处浓荫掩盖的黛瓦白墙。江棘忽而了然江钰之为何会大费周章,让他浓妆艳抹作女子扮相:这分明是烟花之地。 本朝皇帝笃信清教,奉行苦修禁欲,明令禁止嫖妓。但此事属于民不举官不究,哪怕是天子脚下,暗娼窑馆也是屡禁不止,只是不再招摇过市则矣。而且越是隐蔽,越是热闹,招揽大批好事者闲散人一探究竟。其中亦少不了高门子弟。 在纨绔们的圈子里,偏离正统乃至违背律法是门槛和投名状。但他们也不敢太过放肆,聚会多是知根知底的熟人。江棘落座时迅速扫了一眼,都是熟悉面孔,身侧三两佳人环绕。 江棘想安静当个哑巴皮影,但江钰之难得带女伴赴会,狐朋狗友们不肯放过他,又是起哄又是灌酒。江棘不自在极了:他太擅长在人群里悄无声息消失,却从未习得成为焦点后该有的反应。江钰之在接连逼问下半真半假、装作不情愿地吐露江棘的来历,求饶道:小娘子脸皮甚薄,禁不住兄弟们挑逗。江棘坐在他怀里,从脸颊到脖颈都红得像开裂的无花果,酒气混着浓艳的胭脂香粉,熏得人头昏脑涨。 众人正待取笑,却有个陌生男人随着侍女溜进来:“在隔壁耳闻几位公子高见,特来拜访,不打扰诸位情致吧?” 受空间所限,楼内雅厅皆以珠帘和帷幕隔断,但常客或贵客都挂过名,轻易无人打扰。能来“打扰”的,身份必然不一般。 在座的一细看,倒是都认识来人:浙东王氏庶子王钧,其父三月前才因贪墨受贬至越州。好巧不巧,此案正是经江钰之父亲一手操办。 王钧拿着一盏满满当当的高足酒杯,弯腰与各人敬酒寒暄:“钱少爷、赵二公子……”最后才走到江钰之面前,“江兄,久仰。” 江钰之没有坐在主位,按礼不该是最后一个。他旋即起身道:“不曾听说王兄进京,这一杯就当给王兄接风洗尘了,失礼之处请多担待。” 江钰之与房间内关系最密切的对视一眼,觉得来者不善。王父虽谪迁出京,但长子仍在任上。王钧此时骤然出现,不算奇怪也是耐人寻味。 王钧作谦卑姿态拜了一遍山头,没有立刻离开,却兀鹫般盯着紧靠着江钰之身后的人道:“江兄也好风月?” 江钰之道:“王兄说笑,咱们来这儿是作什么的?” 王钧笑道:“只是觉得江兄眼光独到。我也敬这位小美人一杯。” 江钰之道:“不敢当。”而后把自己的杯子递给江棘,江棘羞涩一笑,屈腿行礼,以袖遮脸一饮而尽。 王钧没有怪罪江棘的沉默不语,对其他人又说了些车轱辘的奉承话后才告辞。 不速之客如同往沸腾的饺子锅里浇的一瓢冷水,使得满桌流光溢彩的饮馔失了兴味。 不过订一回位也不容易,散场后几个公子哥都要留在此处过夜。江钰之借口不想再与王钧碰见被寻晦气,一面抱怨一面脚底抹油带江棘离席。 头顶一轮圆月惨白,瘦长云影浮动似虫。深夜巷中阒寂,枝叶繁茂的树木如鬼影幢幢。 江棘发髻上的玉钗金钿历经两三个时辰已是摇摇欲坠,江钰之索性一把扯下,扔进路边灌木丛中。 青瀑流泻包住江棘的脸,只露出红艳的耳尖。江钰之忽然问:“你们平时不会喝酒吗?” 江棘怔了片刻,才意识到江钰之是问他从前做杀手时。他摇摇头道:“我们并不熟络,平时连交谈都很少。” “那多无聊。”江钰之点评道,他好像有些醉了,溜出口平日不会讲的胡话:“还是和我在一起长见识吧?你不同意?也是,和那群人一块也没什么意思。” “有心眼的想巴结你,愚钝的不堪入目。都不如在家躺着数头发……唔?” “主人恕罪。” 江棘遽然捂住江钰之的嘴,拉住他转过一栋屋脚。 江棘气音道:“有人跟踪我们。” “那怎么办?不,让我想想会是谁?” “主人,别着急。”江棘握住江钰之肩膀,轻手轻脚推着他靠紧墙壁,“抱我。” “哦……哦。” “然后像,方才那样……”江棘突然支支吾吾。 “方才?”江钰之糊涂了。 “就是在酒桌上……他来了。” “在……”哪? 江钰之两个字还没说完,便见江棘疾冲的白鹤一般脚尖一点飞了出去,视野里只剩裙摆的虚影。 兔起鹘落,江棘几招夺了对方的匕首,掰断手腕,膝盖顶着他的颈骨按在地上。 江棘冷声问:“谁派你来的?” 身下人抖如筛糠,牙关紧咬。 江钰之第一次目睹江棘身为杀手的能力,几乎忘记呼吸。直到江棘制住歹人,他又等了好一会才敢近前。 “麻烦主人检查他身上有无信物。” 江钰之点点头,小心翼翼地翻看其衣襟腰带。不想这贼人趁江棘心神一时分散,竟以内力冲断手臂,击向江钰之的百会穴。 江棘立刻甩出匕首,拦下残肢钉于地上。但他没能控制好气力,身下俘虏喉骨也被瞬间折断。 江钰之受惊坐倒。 江棘连忙伸手欲扶:“抱歉主人,吓到你了吗?” “主人?” 江钰之摇了摇头。他只是一时为江棘脸颊上的血滴而目眩神迷。 他恍然大悟:那才是最适合他的胭脂色。 本篇(10) 10. 血色在地面蔓延,仿佛形成幽深的洞口。 “然后怎么办?”江钰之一手用袖子挡住口鼻,闷声问。 江棘亦是发愁:他可以一个人处理尸体,但子夜时分又才脱险境,他不敢放江钰之一个人回府。 “主人还有力气吗?”江棘扶着江钰之手臂,轻声反问。 江钰之握了握拳,定了定心神:“应该……算是有吧。” “这里离城郊一片荒地不远,主人可以的话,与我一起把他埋了吧。” “不能就放在这吗……”江钰之默默嘟囔一句。但他也知道就此逃离只会遗患无穷,因而折上袖子准备和江棘一起抬起尸体。 “等等。”江棘扯下一大片襦裙衬里,作面罩给江钰之围上。 两人一前一后搬上尸体,趁着月光明亮,快步走到江棘所说的荒地。江棘连根拔走一棵英年早逝的枯树。两人手脚并用,直到晨曦才将那刺客完整埋好。翻墙回到江府时,已经距江大人出门朝觐过了一个时辰。 江钰之瘫坐在博古架前,等江棘准备木桶、热水、皂粉与香料。他抬起双手,指缝与掌纹皆是血污与泥灰,五指不受控制地微颤,与狂跳的心脏一同在身体里地震。 他仿佛如梦初醒,平静的、热闹的、万民来朝的都城中,光可鉴人的石板路上不知流过多少人的血。他们如同鸡鸭鱼肉般被宰杀和掩埋。 由江棘这样的刀来做。 手上的脏污令江钰之恶心。他不知不觉陷入一种掌握权柄者常有的矛盾。着迷于炫目的刀光,又厌恶与惧怕死去的同类。 “主人,已经准备好了。”江棘走近道,顿了顿,“需要我扶您起身吗?” 江棘的声音平静,甚至有一点轻快。他已经迅速将脸和手冲洗干净,还换了新的便服。他的神情也那么波澜不惊,仿佛他们只是像平常一样夜游后回府。江钰之心中无端地生出愤怒。 江钰之一言不发,冷着脸让江棘扶自己进了浴桶。 江棘习惯他的喜怒无常,没觉出什么异样。他利落地卷起袖子,按往日流程舀水浇在江钰之头发上。 “你很熟练。” “什么?” “自然不是帮人沐浴。”江钰之闭着眼睛,沉下肩享受江棘力道适中按捏。他心想,江棘的确相较一般的侍从而言机灵些,他不过语焉不详地调教过一次,江棘便懂得如何看顾他的身体。如此说来,“熟练”杀人越货也属正常。虽然他依旧不满意江棘仿若无事的模样。倒显得他少见多怪似的。 江棘没有直接回答,伺候江钰之的力道不变,却反问道:“主人害怕吗?” 江钰之忽然伸手,拎住江棘前襟向下拽,在他耳边吐出两个字:“无礼。” 江棘立刻道:“抱歉。我无意冒犯您。”他顺从地任江钰之掐住命脉,以一个别扭的姿势趴伏在木桶边沿。他显得过分冷静,其实是压抑了兴奋和难以言说的愉悦。在于他跟随江钰之以来,第一回真正完成了保护主人的使命,而不只和其他侍从一般听令办事。他怕主人发现他竟然心情尚好,才竭力表现出不温不火的模样——但主人似乎仍然不高兴。 江钰之有意对江棘略施小惩,又不愿小题大做。他想了想,松开手,转而怏怏道:“若我说是呢?” 江棘微诧,“主人……” 江钰之站起身,示意江棘为他穿好里衣,仿佛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昨日吓到我了,要怎么办?” 江棘诺诺:“我……但凭主人吩咐。” 这回又不机灵了。岂止不机灵,简直愚钝至极。江钰之暗骂。他佯作思考道:“我要你陪我……” …… “主人,这样可以吗?” “可以。” "真的没有挤到您吗?" 江棘窘迫地躺在江钰之身侧,手足僵硬不知该怎么摆放,像刚出生还不熟练四肢的幼兽。 “闭嘴。” “我……” 江钰之忍无可忍地捂住身侧人开合的嘴:“睡觉。” 江棘立刻闭上眼睛。 江钰之温热的修长的手如同蒸屉盖子封住暗卫的慌张的气息。江钰之凑近去看他翩跹的眼睫,手掌上移,盖住那对不安分的眼睛。 口中忽而闯入湿热陌生的活物,江棘差点反射般地弹起来。 江钰之倾身压住江棘,衔着他薄软的下唇,像是要一口咬下来,含含糊糊命令他:“不许动。” 像误入湿热的巢穴,或是无意启封的蜜罐。江钰之一边好奇一边占有。他化身为兽,在不可测的威胁中去窥探与验证同类。 江棘只觉得怪异。江钰之所谓的亲吻如同进食。服从的欲望让他小心翼翼地迎合,抗拒的本能让他紧绷着下颌直到腰间的肌肉,表现出一种生疏的欲拒还迎。他误打误撞地取悦了主人。 他不记得江钰之何时停下,一盏茶或是一炷香,快得令他无法理解主人的目的,又漫长得令他昏昏欲睡。 傍晚,江棘陪同江钰之用餐后,江钰之主动去见了父亲,直到半夜才结束谈话。江钰之没有提出额外的要求,江棘如往常一般为他守夜。 过了几日,江钰之又要独自出远门,命江棘看家。 江棘应下,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忍不住在江钰之踏出门槛时交待了一句“路上小心”。 江钰之有些诧异。他本应立刻责骂江棘的僭越,遗憾的是他既没有气恼的情绪,也没有捉弄的心情。他作出了更令自己诧异的动作,他点了点嘴唇,而江棘竟然毫无障碍又毫不犹豫地理解并满足了他的想法。甚至连他本人都不能讲明这一念的来龙去脉。 江棘迅速以暗卫标准的受罚姿态低头跪下。 江钰之深深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远了。 本篇(11) 11. 江棘低着头,仿佛为那个越界的吻而愧怍。他不敢让主人发现,他却是出于掩饰因不可知之秘密的忧虑。直到江钰之走出院子,连他靴底扬起的灰尘都看不见后,江棘遽然起身,一阵风似的吹进江府后幽深竹林里。 像一场没头没尾的梦,一段梦里会有的际遇。江棘差点将那个陌生的“江钰之”忘记。但江钰之的又一次离开让他忍不住想去确认梦的真实。有许多回想起来可以作为预示与信号的事件,比如他无意间让江钰之目睹杀人,比如同床共枕,比如突然的亲密动作。都可能作为江钰之“离魂症”的触发或证明。 按理,他应该即刻将那日的所见所闻汇报给江大人。但这段时间来与主人的相处,又令江棘怀疑起他的记忆可靠与否。自从接受专属暗卫的训练后,他某些杀手的本能在逐渐消退,让他无法肯定所谓的眼见为实。他得亲自确认后,再上报给江大人定夺。 那间隐蔽在林中的小屋,也可称牢笼的方位他倒记得清楚。屋前杂草比之前长得更密更高,扫在他的小腿上。 确证了“江钰之”并非他的妄想。江棘却不知是喜是忧。他推开门,看见“江钰之”翘着脚,仰躺在孤零零的床上,桌上有一个散乱的食盒。 少年阖着眼皮说:“直接拿走,不用收拾了。” “听不懂话……噢,是你啊。” 江棘手足无措地看着他,比起初次见面没有任何进步,甚至更紧张了。 “他又走了,所以你来找我——对主人还真是一片痴心啊。” 江棘听出他不怀好意的讽刺,轻声道:“我只是……担心您。” “你确实应该担心我,”少年笑了笑,“还有你自己。” 江棘皱了皱眉,不以为然。 “江大人默许你见到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江大人不知道我见过您了。” “嗯。”少年无意纠正江棘的认知,他打量着江棘,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到自己身边来。 不知为何,江棘在少年面前总难以自如地思考和言行。有一种深藏在灵魂深处的恐惧控制着他,让他像个磨损过度不太灵活的木偶,而这不属于他一直以来对本来的江钰之的感情。 “您……是我的主人吧。”江棘期期艾艾说道,不知是一个提问还是在自言自语地说服。 “我当然是。”少年揽着江棘腰身,让他坐下面对自己。 与他的做派相反,江棘并不是柔顺的长相。与人对视时,深棕色的眼瞳会出卖它的宿主,流露出挑衅般的狡黠。 我可是你最初的主人。少年真想将这句话脱口而出。但常年忍耐的生活已经让他难以有控制不住的冲动。 江棘敏锐地察觉到“江钰之”的情绪骤然低落下来。 他的主人虽然总是端着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其实也不过是个尚未及冠的小公子,年龄比他还小些。江棘想到。他不明白主人平时忙碌的课业应酬、朝堂内外暗流涌动,但他能察觉到近日来称不上太平。江大人和主人不经意便露出心事重重的样子。府中时而出现不少陌生人物走动,时而空寂无声如荒庙。主人不向他提起,他没有询问或关心的资格。 这般无能令江棘沮丧。而面前这个可疑的、与真正的主人共享同一副面孔的“江钰之”,却在此时如出一辙地,引发江棘不明白又不自禁的忧愁疼惜。 少年与他靠得很近,这让江棘能够大胆地,以他才向主人学会的方式安慰。 他被猛地推开了。 少年老成的外壳訇然碎裂,“江钰之”瞪大眼睛,嘴唇微微颤抖,指着江棘气恼道:“……你,你在干什么?” 江棘诧异地看着他,旋即跪下伏地道:“请主人责罚。” 少年这口气一下子被江棘迅速的、不问缘由的请罪姿态噎住,缓了缓神道:“你起来。” “您并不怎么了解……主人。”江棘冷不丁开口道,“您是何时存在于主人的身体中的?”“江钰之”意外的反应让江棘重新审视他。 “我,在他的身体里?”少年干笑了一声,但他无法向江棘反驳其中荒谬,“我是个见不得光的影子,是个幽灵,就从你成为暗卫开始。”少年主动从床上下来,拖着锁链走近江棘,“我才发现我们是一样的,都是服务于他的附属。” "主人大约并不愿意你……"江棘试图寻找一个委婉的措辞,“出现。” 少年轻嗤一声,转而向他提问:“是他让你这么做的?” “做什么?” 少年不愿意说出有伤风化的字眼,只朝他点了点嘴唇。 江棘点头,又摇了摇头,纠正道:“主人只是需要安慰。” “他告诉你这叫安慰?”少年声调提高。 “是我自作主张的理解。主人……主人没有说过。” “我明白了。那现在我是你的主人,我可以对你为所欲为,对吧?” “如果您确实是的话。”江棘小声道。 “还没有完全相信么?”少年伸手搭在江棘后背,像抚摸一只捕兽夹上的兔子,掌心沿着他的背脊严丝合缝地滑落,“或许你不能接受,你的身体反应是无法骗人的。” 少年戳中了江棘的痛处。任何基于情感或理智的试探与分析,在他的无意识的、不由自主的服从欲前不堪一击。 “您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我不会反抗。”江棘缓缓说。 少年看着俯首称臣的暗卫,心想,既然江钰之胆敢如此不成体统地扭曲他,那他再过分一点又有何妨? 少年起身落了门锁、阖上窗户,随后按着江棘坐到地面上。 与江钰之不同,少年的吻生涩而矜持,如同燃起一支蜡烛,让他循序渐进地融化。地面冰凉,少年的手指也是冷的,江棘不得不分神运起内力,让二人不至于只有勾连的唇舌散发热气。 即便如此,当腰带被解开,最后一件蔽体的衣物被剥去时,江棘还是打了寒噤。 江棘肤色极白、体毛稀少,少年抚摸着他的身体,如同抚摸不见天日光可鉴人的瓷器。少年最满意的,是这貌似贵重的宝贝可以轻易被人留下痕迹。 少年叹了口气,评论道:“你替江家卖命……还不如找个勾栏窑子谋生来得舒坦。” 江棘默不作声。少年来回揉捏他胸前水红点缀,听着江棘轻而急促的喘息,成为这个局促的空间里清晰的乐音。他又忍不住问道:“你不生气?” “我为何要生气?” 少年不再说话,加重了力气。江棘脱口而出一声“哎呀”。 撒娇似的,让少年恍惚了一瞬。江棘这副隐忍情态,越发让他想更过分些,把这面团一样的人肆意搓扁揉圆。 少年将江棘抱紧了些,并拢身下人的大腿,终于舍得释放出胀痛的阳物。 他腿心软肉滑腻,轻柔地包裹少年的勃起,暗示着一种婉媚。少年用力掐着江棘的腰抽插,像是要将这温热一次性地倾泻殆尽。 江棘若是发出难耐的声音,少年就松弛些;若他咬紧牙关,便迎来更暴烈的动作。 主人都是如此,命令他顺从,又不满他过分乖巧,他得绞尽脑汁去猜测他的心意。 本篇(12-15) 12. 江棘赶回时已经入夜。只有江大人的厢房点了油灯,偌大的府院从屋顶看更显得寂寥阴森,透出难言的不详。江棘跳墙进来后,才发现大门并未落锁,门槛处散落凌乱的脚印,还没有人打扫。 虽然已经简单清理过,江棘还是又清洗了一遍身体。他换了套新衣服,走到江大人屋门前徘徊一阵,最终决定明天再来打扰。 13. 没等到江棘准备好询问江大人的措辞,清早,江适主动派人召唤他见了面。 “我已将他们——你曾经的共事者们遣散了,”江适食指曲起,有节律地敲着榻上沉香木桌,如同某种招魂的木鱼声。他话说得很慢,声音低沉沙哑,“所以这件事得你去办,正好钰之不在。” 江适递给江棘一张字条,书写着他熟悉的暗语。 “最好今晚解决,不需要伪造现场。” 江棘应下。手攥成拳头,握紧名字如扼住性命。 “还有什么问题?”江适见江棘踟躇着欲言又止,问道。 “大人,主人他……是否有时会不太一样?”江棘斟酌着说出口。 “你何出此意?” "比如……性格上?" “人哪有一成不变的。”江适像是听到年轻人幼稚的发问,先笑了笑,又皱眉交待道:“你要相信你认得唯一的主人,不要干涉他,记住你的任务是什么。” “我明白了。” 江适顿了顿,叹了口气说:“好孩子,去吧。” 14. 不考虑是否惊动附近与善后,杀人实在是很简单的事,尤其是戒备森严的都城中。 江棘擦干净双手,把手帕扔到尸体脸上,恰好覆住惊骇的面孔。 哪怕是最高明的迷药毒烟,也无法蒙蔽苦主在他杀时将死一刻的意识。江棘在经手五个人以后,发现了这一现象。因此他们的表情都不怎么体面。干得多了,江棘也习惯了留下狰狞面目。实在碍眼了,譬如重操旧业的此时,他便顺手盖条帕子。 主人不在,江棘无需迫切赶回府中。弯刀似的月亮勾住檐角鸱尾,像神兽伸出的獠牙,对夜行人虎视眈眈。 “初五?” 许久未听过的称呼让江棘恍惚一瞬,他从记忆中挖出这道声音:“初八?” 初八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蹦了出来,抓住江棘的小臂,惶然道:“我,我要死了。” “怎么回事?” 那个字眼江棘心口一震,他回握住初八冰凉的手。 “突然流了好多血,腹中好痛,怎么办……我真的要死了吧?初五,他们明明说,我们可以自谋生路了……我得去杀了江府那些人。” 江棘意识到不对劲,拉着初八看了眼她身后裙摆,深吸一口气,面露难色道:“初八,不用怕,你这是……月事。” 江棘脱下外衫围在她腰间,支支吾吾地解释。 初八听明白,长舒一口气道:“原来如此,真是吓死我了。” 江棘睨了她一眼:“实话说,当初江家选人入府时是不是谎报了年龄?” 初八长得瘦高,脸又嫩,若不是她自己交待,轻易看不出具体年纪。 初八心虚一笑:“也……不过就是三四年的差别吧?我爹娘跑得早,我哪里记得清自己几岁。如今我也不吃官粮了,更管不着我了。”她语带羡慕道,“还是你运气好,我们都在琢磨去哪讨生呢。” 江棘连忙道:“你若是缺钱,我可以先借你些。” 初八摆摆手:“到‘乞讨’的地步还早着,除了之前攒下的,江家还算大方,给了不少遣散费。你呢,过得好吗?江家少爷难缠么?” 江棘不假思索道:“很好。” 初八仍抱有疑虑道:“他会打你骂你么?会饿着你么???我听说有些公子小姐们的身边人?连自己出门都没有自由……?” 江棘否认:“不会,?他……很需要我。我跟随主人完全是心甘情愿。?” 初八看到江棘的眼睛盛了月光,亮晶晶的,嘴角也不自觉地弯着,似乎真是过得有滋有味。 “真好啊,”初八这才完全相信,感慨道,“如果我也能再遇到好主家就再好不过了。当然,还是自己做老板最好。” 江棘莞尔,没有附和她。 15. 与初八告别后已是晨光熹微,江棘慢悠悠踱回江府,进屋时惊讶地发现主人已经回来了。 江棘俯身行礼问好。 江钰之眼下青黑,形容憔悴,问道:“你去哪了?” “属下去完成江大人交待的任务。” 江钰之蹙眉:“什么任务要做一整夜?” “并非整夜,只是半夜行动比较方便。” 江钰之没再追问,看似接受了江棘提供的解释,转身道:“过来。” 江棘会意,跟着江钰之进入内室,替他更衣。最后是脱靴,江棘半跪在江钰之两腿之间,第一次不敢稍微抬头。 那胯下的凶兽不久前才磋磨过他,让他发出那样回想起来都面红耳赤坐立难安的声音。前日的疲惫和接踵而至的任务让江棘得以短暂地、刻意地遗忘了那段荒诞不经的午后,但江钰之不期而至的出现,却像铁钩一般钓起他全部不堪回溯的记忆。 是为了慰藉主人。是在顺从主人的意愿。 是主人的意愿吗? 直觉不会出错的。那就是主人。 “怎么看见我魂不守舍的,”江钰之抱怨道,忽然发现了什么,“你的外衣去哪了?” “或许是……或许是路上丢了吧,昨晚风大。”江棘回过神,含糊道。他没有提及与初八的见面,为了不让主人更烦心——主人一向不喜欢他与其他人相交过密。每当他与主人其他侍从或侍女有多余的交谈后,主人总是心情不大愉悦,而后想些奇怪的法子折腾他。如此几回后,他发现主人的喜恶。 江钰之对江棘敷衍的回应极为不满,才要发作,刹那间,他福至心灵般想到:难道是——他遇见“他”了? 他不该这么早出现的。江钰之心乱如麻。 但早晚会出现。心底有另一个声音道。 江棘并不如他期待的那般愚笨,更何藏起“他”的方式并不高明。 他比江棘以为的要了解他的暗卫。江钰之心道,留心些就看出,江棘的慌乱隐瞒得并不高明。但受到那样冲击后还能如此冷静地面对他,也实属不易,江钰之又想,该说父亲最初的调教果然卓有成效么? 他已了解从开始到结束的一切,但他对此无能为力。他要眼睁睁看着一折折剧目,按照父亲的预想表演完毕。 江钰之蓦然悲从中来,他拉起江棘的手,在江棘睁大的瞳孔里看见自己情不自禁地吻住他。 “到那天,你一定要等着我。” 江钰之贴着温热的唇瓣说到。 本篇(16-19) 16. 官兵头戴幞头腰间配刀,如一群鬣犬鱼贯而入,大张旗鼓地嗅探江府。 江适没有试图反抗。他在院中石板路上跪下,侧耳听完自己的罪名,沉默着戴上木枷,在钦差大臣的注视下,被衙役包围着离开,没有回头看跪在他身后的独子。 花瓶、五斗柜、衣柜乃至灶台盐罐都被仔细搜查过,余下一片遭窃后的狼藉。鬣犬们风卷残云般搜刮后,和进入时一般快速的离开,留下两个奉命看守。 大门的插销哐当一声扣合,像菜市口人头落地的声音,震得江钰之不由自主地抖了抖。 江钰之闭了闭眼,拉起江棘回到他的卧房。 江棘对种种不详的预兆并非没有猜想,只是他没想到会是如此突如其来、毫不留情的清算。他跟随江钰之一路无言,看他锁上门闩,落下帷幔,坐进床铺里侧,仿佛以此躲避潜伏的危险。 “狗屁的‘宁为太平狗,莫作离乱人’,”江钰之嗤笑,“当狗只有死路一条,连死法都说了不算。做鬼都好过去乞食,哪怕是对着所谓天子。” “哈,天子……若我说,天子应该是天下的儿子才对,这天下他除了出一个姓,还做了什么功劳?” “谋害同僚、私蓄死士、大不敬……只一味罗织罪名,尾巴摇得不够欢实也算不敬?” 江棘懵懵懂懂,专心听江钰之自言自语发泄。他想起与初八他们同住时,挂在中庭的那幅字——跟了主人以后他才知道,那副字出自名为《侠客行》的诗。他们这一群见不得光的刺客,却误冠了“侠客”之誉。回想起来如斯讽刺。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给江钰之端了杯茶水。 “多谢。”源源不断的话,像石块砸入水中,一串串气泡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让江钰之缺氧,甚至对着自己的暗卫道谢。 江棘大胆地倾身握住主任的手。江钰之的手心尽是冷汗,像徒手抓住一条湿滑黏腻的蛇。 “要杀了他吗?” “什么?”江钰之一愣。 “杀了皇帝。” “哈哈哈哈哈——”江钰之爆发一阵大笑,笑得肩膀抖动,没喝完的茶水洒在被褥上。他随意将茶杯掷向地面,在瓷片清脆的碎裂声中吻上江棘。 他方才说了太多话,吻得又太过用力,分不清口中的血腥味是从喉咙里漫上来的还是咬破了彼此的唇瓣。江棘没有迎合也没有抗拒,只轻轻拍打江钰之的后背。 半晌,江钰之放开江棘,深深凝视他,抚摸他的头发,说道:“别想其他的事,照顾好自己,等着我。” “等着您?”江棘迷惑,“您不就在这里吗?” 江钰之没有解释,只说:“反正现在哪里也去不了,不如我们先睡一觉吧。” 17. 有人在摇晃他。 “江棘……江棘!醒醒!” 是主人在喊他? 眼皮沉重,像坠了两块秤砣,江棘摸索着掐了一把手臂,堪堪从模糊的光影中看清主人的脸。 “主人?怎么了?”江棘揉着眼睛问。他不能、也不应该睡这么沉的。 窗外漆黑如墨。 “有人在外面。刚刚好像杀了人。”他听见颤抖的、惊惶的声音,随后是门外由远及近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散乱的脚步声。 江棘猝然惊醒,摸出靴子里的短刀,“我去看看。”他看向江钰之,想要安慰塔,却立刻意识到,“您是……” “这么快就认出来了么?”少年自嘲地笑了笑,“是我。” 江棘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说道:“请您在床底藏好。”他又找出一个木质哨子和匕首,递给少年,“若有危险,吹响这个,其他人不刻意听不见,我能立刻听见。万一我没能及时赶来,用这个防身。” 少年握紧,点点头道:“你多加小心。” 江棘侧身蹲下,从门缝中盯着看了片刻,然后闪身出了门,反手扣上铜锁。 18. 江府是典型江南风格的庭院,曲径通幽、汀兰水榭、石桥假山都尽收于此。主宅与副宅分布并不规整,若是初入院子的访客,迷路也不鲜见。江棘跟着江钰之应酬时,常常耳闻住处被其他公子小姐抱怨过于庞杂不够大气,给造访者平添不少障碍。 只是不知如此设计,是否江大人一开始就想到可以用于对付不速之客。 江棘把呼吸放到最轻,以江钰之的房间为轴心一点点探查。 从刚才听到的脚步声判断,大约有五到七个人。江棘沿着脚印潜行,心中盘算如何解决他们。 打晕?灭口?——直到见到横陈道旁的尸体,江棘意识到已没有你死我活之外的选择。 是江适留下看守库房的侍从。或许是同江棘一样听到异响后出来查看,他手里提着的灯笼还亮着,烛火颤抖,时明时暗。 江棘加快了速度。 19. 陌生的房间中持续着令人发毛的寂静。 少年趴在床底,等待他唯一的保护者回归。如果不是一清醒便感受到迫近的危机,他对这个地方还是富有兴趣与好奇的。他很想仔细观察与感受一番名副其实的“江家少爷”生活。但现在,他的目光只能从狭窄的缝隙透出,前进不远又被屏风遮挡,只能从被斩首或腰斩的零星家具推测它们本来的模样。 同时数着心跳。 第一百下。二百下。五百下。 依旧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越发清晰。 他不愿去试图想象江棘会遇到什么,那太容易引起恐慌与绝望。 一千下。 好像出现了嘈杂的、凶吉未卜的声音。但时不时的耳鸣让他无法确定这是幻觉还是真实。 两千三百零五下。 锁被蹭地削断,大门被“砰”一声撞开又合上。重物被搬动的声音。玻璃与陶瓷器皿破碎的声音。 少年呼吸一窒,冷汗瞬间浸湿后背。 他匍匐着从床下出来,小心翼翼从屏风探出头。 博古架与石桌堵住了门。江棘靠着桌脚瘫坐在地。 时间紧迫,他没有穿暗卫黑色的夜行衣,还是书童的打扮。青色前襟、乳白衣袖、裤腿皆是深深浅浅的血色。 少年不敢碰他,只颤声问:“怎么样?” 江棘正要开口,遽然咳嗽不止,直至呛出一口血,长话短说:“我们得赶紧离开。” “你走得了吗?”少年皱眉问。 “无妨。”江棘道,才想起自己这副样子恐怕吓到他了,又补了两句解释,“都是皮外伤,主人放心。” 江棘撑起身体,想拉起少年,却见他摇了摇头。 “我们可能……走不了了。” 少年指了指门外。 “他们放火了。” 本篇(20-21) 20. 火势并不大,逡巡于高墙之内屋角附近,只为震慑生者。 麻烦的是人。 江棘此时意识到这些杀手并非他开始以为的,出自江大人朝堂上的政敌之手,而听命于更位高权重者,所以如此肆无忌惮,像虫害般难以清理干净。 利箭携带便笺,冲破窗纸,钉到地面上。 笺上两行大字:“交出密文,可留全尸。” 江棘问:“主人,您了解上面所说的密文吗?” 少年答:“一无所知。” 江棘无言以对,感到几分可笑:且不说他们对此无可奉告,死都死了还在乎尸体的样式么?——不对,他似乎太武断了,或许主人还是在乎的。主人学过的经史子集中,丧礼是重要部分。虽然以他的才智,即使跟着主人念过几句,也远不能理解此中蕴意。 如果仅有他一个人被围困就好办多了,可进可退可一了百了。但主人与他一起,以从未有过的姿态依赖着他。 江棘这样想着,身上伤口的痛感也好似轻巧了些。只是他依然想不到如何破局,如果对方的目的是杀人灭口。 被从内堵住的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迫在眉睫之际,江棘只得重蹈覆辙,提一口气,扯着主人进了里屋,像塞麻袋般把少年塞进床底,又用屏风一类聊胜于无地挡在前方。 桐花木门又一次被撞开,吱吱呀呀、藕断丝连地挂在门框,好似对客人挥手。然而来者是一群索命的黑白无常,不在乎这间典雅而贵重的屋子里一切活物与静物的美丑死活。 江棘不止一次仔细擦拭过每一个格子的博古架,与其间收藏的鼻烟壶、花瓶、酒器、玉器一同倾颓碎裂。这些精致而贵重的赏玩之物落下时,在江棘眼中便成了随手抛掷、抵挡攻击的消耗品。 江棘与之周旋。他发现他们是更游刃有余的杀手,并非他之前跟踪与迎击的潜入者。 对方共有三人,不出全力亦让江棘左支右绌。只是江棘凭着不顾性命的打法,一时间也让他们难以往前。 少年忍受着头痛和呕吐的欲望,努力思考。 他是在江家被查封后才配合江府偷梁换柱。虽然他一路被蒙住双眼口鼻,不过想也知道他们不可能大摇大摆地带自己从正门进来。江钰之的房间里一定藏着密道一类,他才可能睁眼便在此处。 思及此,他僵硬的四肢突然恢复了些知觉,他在狭窄的空间内手脚并用地摸索。出乎意料地,他很快发现了一处像是设置了关卡的缝隙。 少年先是欣喜若狂,又恍然大悟般停住。 无需过分尝试便可发现,那道门是单向的通路。 少年终于发现眼前只有一条路,死路。即使在他卖命给江府后,便清楚早晚有这么一天,他会代替那唯一的金尊玉贵的少爷受刑或受死。江适并没有欺骗他,是他为父母弟妹衣食无忧的主动选择。但人面对真正的死亡之前,总会怀着点绝处逢生的希望。 他忍受了容貌和身体不足以伤筋动骨仍然痛不欲生的改造,只为江家留下一份三代单传的香火。江适为留得这青山耗尽他所能想到的手段与付出的财富,乃至别人与自己的性命。 他的命早已钱货两讫,但是有人不该葬身于此—— 少年盯着被数次掼在地面或墙面,停顿一瞬又迅速爬起的影子,直到口中尽是腥气,他才发现不知何时咬烂了下唇。 他怎么还站得起来? 奉命前来清场的杀手与少年作同样疑问。 “算了,那密文不要也罢。”江棘在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中听见对方不避讳地交谈,“得天亮之前回去复命。……你去把火油倒完。”“那里面那个,是不是先……?”“你他娘被熏晕了?生怕仵作验不出来?药一洒齐活儿,他们跑得出来算我输。” 他们以为自己狠狠地羞辱了明明是强弩之末还挣扎的暗卫,不知道江棘已经无法理解这些字词组成的句意。他眯起眼睛,想从他们细微的表情中判断下一步动作。 然而这你死我亡的杀局,竟就此戛然而止。 眼前暗卫如被瓢泼血雨淋透,像生前犯下大错的修罗恶鬼,才摇摇欲坠地从十方地狱重返人间。 少年见到几个杀手猝然离开,连滚带爬地上前扶住江棘,反被他紧紧握住手臂。“快走,”江棘一口气断断续续,又急切地说道,“不是没有机会。” 来不及的。少年在心中反驳。江适正是为了要他众目睽睽之下身死,换取他儿子的重生。 但江棘并不清楚——或许是江适的有意引导与混淆——狸猫与太子的分别。他是江钰之的暗卫,本不必为他送命。 少年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 “我命令你,杀了我。”他没有勇气自尽,只能卑劣地行使作为“主人”的特权。 江棘瞳孔放大,第一次听不懂主人的命令。 “杀了我,然后……逃走。”少年第二次强调,声音有些发颤。 他要无条件遵循主人的意愿。他不能做伤害主人的事。 江棘不自觉地抬起右手,又在空中僵持住。 少年看着短匕,咬咬牙,使力往前一撞。 只磕破了点油皮。 江棘愣愣地看着那一丝血痕。 他被教导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主人。主人贵重的身体发肤却因他受损。 “……要受到惩罚。”他喃喃。 那么……废掉这只手就好了吧? 江棘伤重难支,刀刃又因过度使用而翻卷。匕首颤颤巍巍、哆哆嗦嗦,只给小臂划开一道两寸长的血口。这口子比起他浑身上下血流如注的伤口不值一提,江棘甚至没觉出几分额外的疼痛。他迟钝地想,远远不够。但他剩余的力气不足以让他切断经脉骨骼。 少年呆住,眼见江棘举着刀又要往手臂刺,他才如梦初醒般连连道:“没关系……没关系,我收回,我不要你杀我了!停下!” 他惊惶地抱住江棘,暗卫在他手下颤抖得克制。少年忽然醍醐灌顶。保护主人的原则先于暗卫的生机,连求生欲也无法与此信念抵抗一分一毫。原来江适一开始的打算便是要牺牲江棘。他如此费尽心思,在天子眼下暗度陈仓,只是要让这出戏逼真到让今上没有任何怀疑。 原来初见时自以为是的同命相怜,并非他的一厢情愿。他醒悟得太早又太晚,在这绝境前的时刻。 浓烟仿佛庞大扭曲的蜘蛛四肢,伸进门与窗牅的缝隙,夹杂着让人身体无力、头晕困倦的刺鼻气味。 承载房屋的木质梁柱发出噼啪爆裂的声音。在打斗中幸存的家具或器物,在火焰的侵袭下依次坍落。 少年努力维持着神智,犹豫再三,决定对江棘说出最重要的事。 “其实我……”他止不住咳嗽,忍耐着喉咙撕裂般的痛楚,想要告诉江棘:“我不是……” “主人!” 江棘快要抵抗不住的睡意,在少年遽然推开他后荡然无存。 他看见烧焦的椽子从少年胸腔穿过,尖锐的边缘挂着鲜红血肉。 江棘想接住少年倾倒的身体,但他拼尽全力也只靠着手肘移动了几不可见的距离。 少年的眼睛滚圆地睁大。就像每个他亲手暗杀的对象。 明明身上的血快流干了,江棘却感到脑袋血液倒流一般爆裂的胀痛,像过满的热水不管不顾地灌入狭小茶杯。 没事的。 舌侧臼齿中藏着秘药,江大人保证过不会使人感到痛苦。 幸好他还有咬牙的气力。 酸苦的药末瞬间被舌面吸收,比无数内外伤更快地破坏五脏六腑。 江棘抬眼望向主人。难道是临死前的错觉?主人好像在对他些说什么。 少年目睹江棘的自戕,这才知道,原来肉体的溃败会晚于意识。甚至胸口的剧痛让他保持了比预想中更长久的清醒。 因这可笑的螳臂当车,他再也不能告诉江棘他的姓名、他曾经如何存在。告诉江棘他如何在暗室中盗用他人的面貌被认主。他与那傲慢的少爷不同的家世教养,和相同的狭隘心胸。 但他不后悔,他不想看着江棘在面前如此丑陋地死去。 他最后想起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江棘,他第一眼见到暗卫便觉得他好看极了。 21. 江棘吞下药后不久,感到身体轻盈如燕。他毫不费力地起身,跪到主人身边,托起主人的身体,额头贴上他冰凉发青的嘴唇。 他没有辱没江家的教导。 也就此得到解脱。 续篇:寸心救红豆(1) 琼安县位于惠州边陲,富山近海,盛产日光、椰子、海鲜,又人迹罕至、萧条荒芜。琼安县毗邻南国,也装腔作势地设了城关,其实鲜少有外乡人出入,即便有也是面熟的生意人。守门的士兵每日或是聚在一起抽骨牌下象棋,或是朝着经过琼安女吹口哨、嚼舌根。 “小丁,给我们拿点水来。”年纪稍长老兵的招呼道。 小丁不太情愿地拿过水壶,到二里地外的井中取水。他是从惠州府里被抽调到这里补缺的,如此遥远边地,用脚趾想也是晋升无望。每天还要给那群四体不勤的老家伙打水送饭,更让他怨气深重。 “官爷,请问此处是儋州否?”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个路人,向他问询。 “儋州?这是惠州地界,你走得可歪大发了!”他不耐烦道。 “噢,谢谢。” 小丁摆摆手,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城楼。他刚要在阴影下打起瞌睡,便被车轮压过石子的碌碌声吵醒。 小丁眯眼去看,是一只老驴拉着东倒西歪的板车,摇摇晃晃地朝着城门而来。板车上载着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身上还靠了个裹得严严实实,像是在昏睡的女子。 小丁发现这就是刚刚问路的人。他越过牌桌,拦下驴车,目光锐利地刺过去:“你等等,先别往里进,不是跟你说走错了么?” “官爷,这都过午了,我们再换路也不方便,这不是想就地休息休息再作打算。”青年将眼神从身边人移开,转头微笑回话,仔细看来竟极为英俊。 小丁哼了一声,咄咄逼人道:“我们琼安虽小,却是边疆重镇,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往里放的。你什么身份,证明拿来给我看看!” 江钰之一路上还没被如此为难过,心里暗骂,也不愿与之纠缠,便要将江棘慢慢放下,找出所谓证明。然而那年轻兵士忽然接近,一把扯开江棘围着的面罩,指着他颈上暗红斑块,大声呵斥道:“你带死了的女人进来是什么企图?” “你放屁!”江钰之震声骂完,意识到他不该失态,连忙补救道:“官爷,家姊她只是暂时生病,并非如您所言……” 小丁被他狠厉的眼神吓了一跳,回过神,怒色更甚:“病?那更不能让你进来,谁知道会不会传染?” “没有传染的事,您放心……” 小丁还待继续质问,却被一个洪亮的女声打断:“呦,今天咋这么热闹?” “铃姐,这是赶集回来了?” “是啊,”被称为“铃姐”的女人肋下夹着厚厚一卷绸布,瞥了小丁和陌生青年一眼,笑道,“好不容易能拿乔了,高兴不?” “您这话说的可不公正,我是为了咱县百姓严查呢。” “我看你是嫉妒人家一表人材吧!”女人声音大,引得周围人纷纷探头过来,“这是我们家远房侄子,你放是不放?” 面对女人理直气壮的讥讽,小丁不敢再反驳,忙道:“您早说不就没这误会了,”对着江钰之咬牙切齿,“别愣着了,还不赶紧走,预备在这儿跟你大姑子叙旧?” “我姓苏,单名铃铛的铃。”苏铃对江钰之说,“你先坐。” 苏铃的住处嵌在连绵的红砖厝中,是不大不小的一间。堂屋中目之所及不设贵重器具,简而不陋,清爽整洁。 江钰之连忙道谢、自报家门,又担忧道:“也不知那大头兵会不会记仇,若给您今后添了麻烦,在下实在惭愧。” 苏铃让他放心:“没事儿,我早就看不惯他们了,他们也得罪不起我。” 她给江钰之倒了杯水,半是相劝半是揶揄道:“小江兄弟,不用着急,歇一歇。”你坐下吧,把这姑娘也放下吧。一直抱着,我看着都累。你大娘不会吃人的,啊?” 江钰之不禁有些尴尬。自从途中被山匪抢劫后,他的精神一直紧绷着,走错了路也没有发现。 江钰之沉吟片刻,索性向苏铃直言他的遭遇,本要去儋州探亲,路上却遇到贼人将盘缠哄抢一空,家姊急火攻心病倒,他不识路,阴差阳错走到此地……他真假掺半声情并茂地讲述,自认这故事无懈可击,但还是暗暗觑着苏铃的神色。说到家姊如何病重时,江钰之控制不住地声音颤抖眼眶发红。 苏铃没有多问,她叹了口气,凑出几句安慰的话。江钰之顺势将藏在靴底、未遭毒手的银票塞给苏铃,请求留宿。 苏铃也没有假模假样地推辞,收下大半,承诺会照顾两人逗留期间的吃住。江钰之没料到的是,苏铃目测在四十左右的年纪,却是独自一人生活。苏铃将两人安顿在空置的厢房,交待了她认为重要、但“娇生惯养的中原人”不知道的起居常识后,又出门忙活了。江钰之惊讶于她放心留陌生人看家。转念一想,她大张旗鼓地在乡亲面前带他进了家门,已经是极好的防备。 江棘依旧沉沉安睡,眉目恬静,是他故事中最大的破绽:正被病痛折磨的人不该是一副好似沉醉梦乡的模样。 江钰之脱下江棘的衣服观察,他颈处蔓延的红痕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已经消退,但苍白皮肤上又出现新的青紫瘀斑,像神鬼将他身体作了画布,时不时肆意涂抹。江钰之摸出一颗丸药,扶起江棘上半身,衔着药推入他口中。 那双柔软如初的唇瓣此时不能引起他的留恋。江钰之期待又紧张地注视着江棘的脸色,握着他的手腕,感受微弱的脉搏的变化。 一炷香过去。江钰之说不清自己是失落更多抑或轻松更多。江棘被他救出时已经气息断绝。他穷尽所有,包括父亲留下救命的秘药、价值连城的灵芝山参,也只能做到让他“起死回生”,与无法预测的后遗之症。 江棘也不是一直这样毫无反应。有一回喂下药后,江钰之看着江棘忽然猫似的蜷缩起来,他差点以为是他清醒的征兆,而后才知道身体的疼痛不因昏迷而减损。后来,他在江棘经受痛楚时,让江棘无意识地咬、掐他的手臂,看到血迹斑斑的印记,他心中的沉重而绝望的坚冰才能融化些许。 他跟着父亲死前打点好的朋友——他们多数是行南走北的商贾——鞍前马后地挣些银钱,支持他一路求医问药。中原江南民间的杏林圣手都被他一一拜访过,只差旧时百越之地的巫医。 父亲没有给江棘准备另外的身份。江钰之只得时而把江棘装扮成被他赎身的舞女,藏在马车中好似羞于见人,混过盘查严格的城郭;时而是他重病的妻子或姊妹,用于和诊金昂贵的医师讨价还价。 江钰之不止一刻想过,若江棘一直这样伴着他睡下去,未尝不是好事。 温热的,安宁的,无知无觉的,无忧无虑的——任他赏玩的。 他一定梦到了美事。江钰之想。他夜里惊醒时,扭头去看江棘,总觉得他好像微微笑着。 除了怯于面对与不可言说的私欲,江钰之心底亦有此疑问:如果能够选择,他会希望醒过来么? 寸心救红豆(2) 他眼前是雾蒙蒙的空虚的黑,像乌云遮月的夜晚凝视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江棘奋力瞪大双眼想看清时,井底骤然卷起旋涡。 他跟着汹涌的人群跌跌撞撞地跑。躲避洪水,躲避瘟疫,躲避饥荒。他向一个胡子锤到肚脐的爷爷学会口吞长剑和钻火圈,向一对双胞姐妹学会在酒坊茶馆中偷窃。他跟着乞讨的一家三口来到都城。他看见江府收留流民的告示。他被带到不见天光的房间里。 他跟随月圆月缺。时隐时现的星子像他刀下亡魂的眼睛。 他服从主家的安排,与初八简短地告别。 他……他被抽空,又重新填满了。 眼前一幅幅连贯的场景开始断裂。他来不及抓住那些破碎的面孔。 从他遇见初八,已经过去多久了?她还腹痛吗?他忘记告诉她,从此不可再与男人们瞎混了,也千万不能被花言巧语哄骗……不过初八机灵得很,是他总杞人忧天。 他心甘情愿地为一个少年脱靴穿衣、为他润笔守夜,那是谁?庇护他的,占有他的,他为之视死如归的,他不惜代价要保护的,怎么记不起来那个人? 好痛。 他试图理清的记忆重归混沌,而五感忽然真切,首先是真切的痛觉。天灵有如不间断地被刀枪斧钺换着花样穿凿。五脏则拧绞缠结皱缩在腹腔中谋反。空气时而灼热滚烫时而冷清如碎冰,呼吸间磋磨割伤喉咙肺腑。 皮肤好似被剥去或是新长出的,贴身织物皆如布满细针,深深浅浅地刺着。 自成为杀手后还不曾受过如此严重的伤。他是出了什么任务?那群酒囊饭袋何时请得起这般高手了?不对,不对。 江棘忍着撕裂般的头痛回想,他上一刻做了什么? 但上一刻又在此刻的什么位置? 他应是心满意足地完成了最后愿望,他感受得到那时的心情—— “阿枣!” 谁在说话?谁在接近他,要拥抱他? 气味熟悉,声音熟悉,念了千百次的称呼就在嘴边,却如何也记不起来说不出口。但记得一种既惧且怜的情绪,也没有被侵犯时不由自主的警惕。因此江棘没有躲闪,一言不发地被揽在他熟悉又陌生的怀中。 酷刑般的痛楚倏而潮水般退去,像一场幻觉。只是目所及处仍是无边无际的长夜。 “咦,阿枣姑娘是醒了吗?这些鲜货放你这里些,要紧的时候别和我来回假客套了。我这就走了,不打扰你们小夫妻团圆。” 门合上。脚步声远了。 江棘张了张嘴,肿胀的喉口只挤出些微弱气音。他摸索着扯过江钰之的手,画了个问号。 江钰之不受控地蜷了蜷手指,心口泛起阵阵麻痒,倒让他活像要跃出胸膛的心脏安稳了些。他早起与苏铃赶海,迈入门槛便感受到本该熟睡的人气息变化。他忍住想要不住摩挲揉捏乃至一口吞掉眼前人的欲望,与江棘慢慢解释前因后果。 他先捡了最要紧的告诉江棘:“你差点失掉性命,是我想办法把你救回来了,只是伤情过重不得不用猛药,其时偶有五感缺失,或其他并发症,都是正常现象。不是永久的……不要担心。” 江钰之疼惜又庆幸江棘此时目眇,好让他不暴露出狼狈模样。他带着几分犹豫向江棘确认:“你知道……自己是谁吧?” 江棘点点头,又摇摇头,在江钰之掌心写道:「夫妻?」 “你我本是朝廷重犯,装作夫妇为掩人耳目便宜行事。”江钰之咳了一声,掩盖莫名的心虚,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你我本是主仆关系,被别人误会成夫妻都是抬举你。” 江棘若有所思,又写:「江?」 “对,你属于江家,”江钰之顿了顿,“而我是江家独子,所以你属于我。江棘是父亲予你的名字,现下是我把你从阎王爷手中夺回,由我给你新生……阿枣,你明白吗?”他捏了捏江棘纤细手指,又攥紧。这是一句断言,江棘只能明白,不能质疑。 江钰之不知道江棘的意识回笼到何种程度,是否对此前种种历历在目。而他被江棘意料之外的清醒冲昏头脑,做不出任何思考缜密的试探,只能软硬兼施地向江棘强调他的来处,让他认清彼此的身份。 他怕江棘忘记自己,又怕他不顾惜身心,犯傻到为一个替身毫不犹豫地赴死。如果不是暗卫自愿服下江府“恩赐”的剧毒,凭借江钰之的准备,江棘本不会奄奄一息衰弱至此。每每想到这一点,江钰之满腔怨怼全然无从倾泻。幸而他一直缺乏怨愤的时间,仅仅抓住眼前人就让他几近筋疲力竭。 这是他唯一全权拥有之物,即便是江棘本人也没有资格破坏。 江钰之见江棘若梦初醒的恍惚模样,起了些作弄的心思:“你就这么相信我的话?其实我们远离都城身处从山之中,我是一寨之主,见你姿色上佳,是把你掳来做压寨夫人的。” 江棘抿了抿唇,翻过手,在江钰之手心用力画了个大大的叉。 江钰之笑了笑:“嗯,逗你的。”他又说,“我没有骗你,你须好好将养,直到能偿还对我的亏欠……在此之前,你都要在我身边,不能伤害自己更不能死掉。” 江棘不明白他好端端地为何会伤害自己乃至寻思,他从幼时一路摸爬滚打至皇城,只为了活下去。 但江钰之既然如此要求,他也郑重写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