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校暗》 1 “都已经得偿所愿住进‘罗氏皇宫’了,这副装清高的冷脸又摆给谁看?”程凝仪悄悄用余光瞥周窈安一眼,忍不住于心中腹诽。 程凝仪,房地产大亨谢奕鸿的第三任夫人,眼下正与其他几位同住富人区的权要名流之妻一起,陪视线中心这位手段显然比他们更为了得、能攀上罗昱斐一步登天的新邻居共用下午茶。 能在这片区域为邻的无一不是顶级权贵,虽然此时众人内心各有精彩纷呈,但都默契地维持着面上盈盈的笑意,不着痕迹地试图讨周窈安欢心。 罗氏家族宫殿般的豪邸位于太平山顶白加道,数幢剔透的象牙白洋房,在馥绿的掩映中,靠山面海,万人之上,风景优越。 因周窈安不时上演的“寻死觅活”——落在他们眼里是装腔作态,但罗昱斐偏偏很吃这一套,再掷十亿加固周围安保系统,用作藏娇的金屋固若金汤。 花园僻静幽美,辟有莫奈莲池,小湖面融着阳光碎金,周围静植葳蕤,景致深而曲折,影影绰绰。 在其间慢饮下午茶,如坐古老玫瑰腹中,花木犹然带露,淡雅香气随细风灌进袖口。 空气流淌得静谧而清澈,考虑到周窈安不好相与,可谓毛病多事多,几位名媛在他面前连身上昂贵的香水也不便用得太浓,因而呼吸间得以嗅入空气原本甘冽的气息,能清晰地感受到暖茶炉渡来的柑橘香味被悠悠然冲淡。 因周窈安轻微紫外线过敏,一旁有佣人专门撑着把洋伞,为他笼下荫凉。 面前手绣桌布上摆放着颇具收藏价值的骨瓷茶具。三层式点心架上,熏三文鱼薄饼,小黄瓜手指三明治,鲜虾沙拉挞,配凝脂奶油和草莓果酱的司康饼,缤纷小巧的水果塔,蒙布朗蛋糕,巧克力巴斯克……皆由厨房按照他的口味精心准备。 周窈安身着淡色的罗纹针织连衣裙,软糯贴身的衣料质地勾勒出纤细身形,收束柔韧的腰身只盈一握。镂空设计的露肤度恰到好处,露出的肩颈净直恍若透明,匀出轻盈的美。 除了将乌发松松后挽的JenniferBehr天鹅绒丝带,周窈安浑身上下再没有多余的饰品,相比其他几位夫人显得分外干净。 尤其是同程凝仪作比。罗昱斐派专人赠予她全套JARParis高珠,托程凝仪陪他老婆玩牌时,多喂他几张牌吃,省得周窈安输钱又闷闷不乐。周窈安同他们玩牌兴趣缺缺,本就不热衷,输牌更是不开心,一开始甚至吓得面色苍白,额角浸出冷汗,以为输掉的那点零花钱能让罗昱斐破产一般,一辈子也难见到的数字眨眼在手里蒸发殆尽,几乎给周窈安留下心理阴影,足足让罗昱斐哄了一个星期。 但程凝仪也尚能够理解,毕竟周窈安是劫持了罗昱斐的豪车也只开口索要区区一百万的狭窄眼界。一百万的赎金,不知当时是否差点要将驾驶座的私人司机逗笑。豪雨成灾的天气,冒着被罗昱斐的保镖开枪的危险,拦下他的车,经过顶尖设计师改装的库里南,属于罗昱斐极为显赫的单号车牌让飞天女神立标也黯然失色,但周窈安有眼不识泰山,只是为了可笑的、掉到地上罗昱斐都不一定有耐心拾起的一百万,铤而走险行绑架之事,罗昱斐只是解下手上的腕表,抵作赎金给他算十倍仍绰绰有余。 ……总而言之,虽然知道重点在于陪玩,程凝仪收到千金难求的贵重首饰,仍感到心花怒放,俨然在一众阔太里斩获最昂贵脖颈美誉,承载沉甸甸的财势重量,切割完美的钻石在光线下光华流转,璀璨夺目。 周窈安虽然家境难以入眼,却一身雪白的细皮嫩肉,似名贵瓷器,手指仿佛从没沾过阳春水,一丝茧也没有,全然是养尊处优的柔滑。看他样子,大约谁也不能想到,只是两个月前,他还处在螃蟹也吃不起的底层平民之列,在海鲜街市盯着一只偶然越狱的免费午餐,半晌走不动道,外加上那张极具欺骗性的脸蛋,给守摊的老太太留下极深刻的印象。 兴许是敏感地察觉到了程凝仪方才匮乏尊重的一觑,周窈安转过来偏向她,巴掌大的脸上,比幼猫还要纤巧精致的五官显出一股漂亮的攻击性。 周窈安未到十九岁生日,年幼美妻,几乎让罗昱斐想将他抱在怀里日日把玩,说bb好乖,抚弄得他身体发软。满身遮掩不住的性爱痕迹,似乎令周窈安感到屈辱,外人不怀好意窥探过来的视线对他而言是极大的冒犯,因而周窈安冷冷地睨程凝仪一眼,瞳孔深处瞬然充满防备。 恹恹地坚持数秒后,那双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睛似乎瞪酸了,周窈安转而低下眼睑垂着长睫恶狠狠地忍泪。睫毛覆下来的一小扇阴影被酝酿得愈发幽深。 程凝仪心虚于在腹中暗嚼了口舌,仿佛怕被他看见心声似的,忙讪讪低下头,掩饰性地捻起雪莱瓷盏,抿口伯爵茶缓解尴尬。 一旁,眼见周窈安又有咬住嘴唇不放之势,女佣牢记罗生的交代,赶忙小心翼翼喂他一小口甜点,将他柔软的下唇自齿贝间解救出来。 今日早晨罗昱斐出门例行跟他吻别时,将他托抱得很高,特意叮嘱过,“不可以掐手心,不可以咬嘴唇,不可以揉眼睛。知不知道?”英俊儒雅的男人,温柔的意味仿佛能化入骨髓,让人眼珠都跌满一地。 周窈安虽不长记性改这些小小坏毛病,但知道瓮声瓮气地“嗯”一声,同时羞耻得脑袋似要就此埋进地心里,耳后薄薄的雪肤烧成蔷薇花瓣。 2 周窈安就着佣人喂至他嘴边的动作,咬了块缀着蓝莓的水果塔。咀嚼时,无意识地抬手,微微掩唇,举止有几分施然的意味,慢吞吞地咽下一小口卡仕达酱口感香浓的酥皮。 程凝仪趁他注意力转移的空档,又默默打量起他的脸色,见他上一眼看着还在同自己负气,下一瞬又不甚在意了,神色慵慵懒懒地淡下来,恢复了面无表情。 不怎么记仇。程凝仪据判断得出结论,而后略感无奈地松了口气,心说周窈安根本还像小孩子。 放下心,程凝仪很快便收回眼神。周窈安白皙赛雪,长发秾黑,冷若冰霜的漂亮,莫名令人感到有些不敢久视,容易在心中滋生紧张。 不再如坐针毡后,程凝仪这才启唇插句说笑,松快地加入旁边的闲谈。 几位夫人,酒店业大王何永年之妻沈芮姿,电力巨头霍峯之妻徐诗卉,船王许家昶之妻郑忆馨……提起Alpha丈夫的名头,庞大的事业,如报人生代表作品。 周窈安兀自吃着甜点,姿态娇贵冷艳,在这类暗暗攀比的话题里如今分明最有发言权,却参与度低迷,浪费罗昱斐给他的优越条件。 其间,他们又聊SA送来的奢侈品,或约着下周几时搭乘私人飞机去看秀,周窈安皆一言未发,对不在意的事情态度飘忽,有点爱答不理的劲。 仿佛自从确定这几位光彩靓丽又雍容华贵,出入皆有保镖开道,这般排场讲究的显贵Omega,其实也根本没有那个权限,亦没胆量,将他从这处山顶豪宅外守着他的“近卫队”眼皮底下带出去,周窈安便对他们就此失去了兴趣一般,再懒得多分予眼神。 他自己不愿搭理人,疏离在话题之外,显得孤僻落单,感到被晾被冷落的却是别人。徐诗卉有心将他扯入谈天说地里,培养些情谊,遂摆出矜贵帅气的双胞胎儿子,霍斯朗和霍思叡,这一对人见人爱的大杀器。 徐诗卉点开手机相簿,给他们传阅霍斯朗新近的油画作品。 Siran这个二世祖,艺术玩得用心险恶,专浪费昂贵的颜料,当成泥一团乱搅,当成奶油肆意地刮蹭,一幅大作直厚成石膏浮雕。 但几个夫人一一捧场,纷纷面露眼前一亮之色,夸叹小少爷惊人的艺术细胞。 照片终于递到这边来,供周窈安过目。周窈安勉强撩起薄薄的眼皮,扫了一眼,随即微微皱了皱鼻子。 他鼻骨细窄,做这个小表情很是隽美可爱,似收藏展柜里穿vintage的洋娃娃注入一股生动的活气。 但他偏偏要直截了当地开口,无自觉地毁掉美丽气氛:“Siran更适合去蛋糕店学裱花。” 此言一出,徐诗卉自出生起便在“第一名媛”的头衔下维系精致得体的表情管理也险些全盘垮掉。 徐诗卉在心中简直感到不可置信:看看,看看……这就是你罗昱斐温柔脉脉介绍的乖宝宝周窈安,什么“窈窕的窈,angel的安”。 ……根本没耳濡目染学到半分罗昱斐谦谦君子,斯文有礼的气质。 但也没有办法,罗昱斐都不管他嚣张气焰,只在意他掐不掐手心,咬不咬嘴唇,揉不揉眼睛,把人惯得没边。若是不知情的,恐怕还以为是溺爱初到幼稚园报到的小女儿的方式。 新婚丈夫滤镜深厚,罗昱斐愿意在他面前当昏君,将他藏在天使脸孔后牙齿尖尖、坏得纯稚的小恶魔纵容得愈发张牙舞爪。 罗昱斐当他是可怜无害的小乖乖,对他温柔有加,轻言细语,护在怀中怕化,捧手心里怕碎。旁观者心眼多多,都有样学样。 徐诗卉虽恼,也只能自认倒霉,不跟他一般见识。 毕竟还有罗昱斐的面子要看。徐诗卉忍住了没发作,不去深究周窈安刚才的话里是天真还是刻薄。这个性格有些恶劣的小朋友,难说背后是不是爱向罗昱斐告状,由男人出面摆平一切的类型。徐诗卉早已练成人精,绝无可能冒风险做出间接替丈夫得罪罗昱斐的事情。 于是徐诗卉内心深深呼吸,表面上却只是好脾气地弯弯眼睛,勾勾唇,十足客气地柔声应道:“等到安安生日那天,一定让Siran做个蛋糕送你。” 徐诗卉同时在心中发誓,回头一定拨电话给家里那对双胞胎,让他们从此再也不要黏着这个讨厌的Omega玩闹。 绷紧过一瞬的气氛又松弛下来,程凝仪旁观到现在,终于在边上因轻咳一声突兀地暴露了看好戏的存在感,堪堪忍住喉咙里前挤后拥快要溢出来的闷笑,没更失态。 周窈安对空气里的暗涌恍若未觉,垂着眼睫,纤长的手指百无聊赖地拨弄腕上遮蔽红痕的缓痛贴片。伶仃细腕间盈着透明的风似的,给人以随时会消融般的轻灵单薄之感,将那点泛红衬得更为刺目。 可能是由领带轻微勒出的暧昧痕迹,却大惊小怪地用上了止痛处理。即使如此,一旁几位夫人脸上也并未流露明显异色,或是再用视线投入冒昧的好奇,以免多看一眼周窈安复又奓毛。 同程凝仪一样,其他太太对于“罗昱斐带回来一个豌豆公主”这一事实,也都有目共睹,深感真实情况或许比这样的认知还要夸张出许多。 一圈人多少已经习惯他被罗昱斐看得娇气非常,有公主的病亦有公主的命,被Alpha保护过度得近乎有小题大做之嫌疑。绑架那日,在罗昱斐的车里,用以威胁的尖锐物还未抵往Alpha颈边,周窈安自己反而先被碎玻璃划伤了手心,痛得小脸刷白,一颗一颗静静掉眼泪珠子,惹得罗昱斐双手投降,疼惜不已。直到现在,碍于手伤,罗昱斐陪他吃晚餐时仍细心体贴地给他一点一点喂,佣人依旧给他端茶倒水,递到嘴边,有一点重量的物品绝不让他经手。 周围静,于是程凝仪未遂的那声象征幸灾乐祸的闷笑,径直落到徐诗卉眼里,更是火上浇油。 不再谈论自己儿子,徐诗卉将无辜受难的霍斯朗搁置一边,话锋一转,欲给周窈安不着痕迹地找点不快,作为不足道的回敬,于是笑吟吟地关心道:“说起来,Caesar也快要回来了吧?” CaesarWan,尹致洲。周窈安闻言,在脑海里花费了点时间,不论是用以反应过来这个人是谁,还是用来回想起尹致洲现在同他的关系。 尹致洲十足冰冷的性格,绝不是他用一点爱娇便能应付收买。徐诗卉思及此,唇边笑意都不禁真切了几分,确信周窈安很快就有冷脸看,因为至今还没人在尹致洲面前还能趾高气扬当公主。 顿了顿,周窈安散漫地停下指尖意兴阑珊的小动作,微微蹙眉,不答反问:“他最近在做什么?” 听见这样的问法,令徐诗卉眼中讶异顿生。几日前,尹致洲和女星孔茜同看网球比赛,新闻铺天盖地。孔茜俨然一举成为Omega公敌。 SNS上骂声不断,到今天也没消停。一半认为孔茜费尽心机终于傍上尹致洲得以跟他成双入对出席活动,另一半坚信Caesar高岭之花怎可能被人拿下,一定是孔茜特意将座位安排在他身边制造噱头的伎俩。 无论怎样,周窈安现在名义上也算是新闻焦点里这位Alpha男主角的mommy了,徐诗卉惊讶于他竟然可以做到毫不知情。 3 论及对尹致洲的关心程度,周窈安恐怕还不及这些与他毫无关联的外人。 看见他眼底微露的疑问后,程凝仪忙不迭献上矜持的殷勤,及时将手机拿给他看。检索过关键词,划不到尾的相关图片将人一眼带至数日前温布尔登网球公开赛的现场。 看台上云集了各界名流,明星政要。在其中,话题里年轻的Alpha西装革履,非常醒目,清俊如从杂志扉页细细裁剪下来。 周窈安眼睑稍抬,短暂地凝住视线,仿佛这一瞬间,尹致洲才刚刚于他的世界里证实存在,被他看入眼瞳中。 尹致洲的出生源于母亲尹馥滢去父留子的大胆决定,他在生理学上的父亲罗昱斐仅仅贡献了基因,与他的母亲除了互知姓名,几乎等同于全然的陌生人。 但由于不甘错漏一丝细节的媒体,终日水泄不通的围剿,就算罗昱斐不想得知他的身份倒也显得困难,遂爽快地承认了这个儿子。 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没有承担责任的义务,罗昱斐出于情理,依然决定与尹馥滢协议轮流抚养,尽可能为这个孩子提供最好的成长环境。 尹馥滢名门千金,是金融领域继承了集团帝国的巨富尹希声的掌上明珠,在舞蹈上造诣很高,有着翘楚地位,还在名团担任客座首席,名副其实的“芭蕾公主”。 尹馥滢非常喜欢小孩,还在费城读书时便有意向挑选基因延续计划的partner,早早拥有自己的小朋友。而她自己本就是万里挑一的Omega,大众情人,自然眼光甚高,对另一半的长相、气质、学识、家世,都有着苛刻的心理期望。 她设想中的丈夫是一位高质量的Alpha男性,白皮肤黑短发黑眼睛,身高要逼近一米九,履历要十足光鲜,成绩要极其优异,长相要比名模扎眼,还要富有涵养,风度卓然,无任何不良嗜好。优中择优之下,竟然真能被尹馥滢撞上全然符合条件的男人。 她对彼时在同所藤校就读沃顿商学院的罗昱斐一见钟情,深陷其儒雅俊美,再一步了解,得知双方背景更是门当户对,条件都极为优越。 一时间,尹馥滢近乎陷入狂热,迫切地想要与其结合,抚养最完美的小孩。尹馥滢托过家里的关系约会他,设计过重重偶遇,甚至死缠烂打……无一例外,都没有结果。 罗昱斐委婉而干脆地表明,抱歉对尹馥滢小姐毫不来电。最后尹氏方面只能作罢。 灰心之际,尹馥滢忽而想到这类优质的Alpha有向精子银行做出捐献的义务,慎重考虑过后,尹馥滢依旧不甘心让想象中那个不知该怎样聪明好看的小孩化为泡影,于是费重金将自己的决定变为现实,至今从未感到一丝后悔,向尹致洲倾注了全部的爱。 拥有尹致洲后,尹馥滢也曾经说动尹希声出面,探求罗尹两个家族联姻的可能性。他们条件相当般配,再没有别的Alpha能入尹馥滢的眼,罗昱斐温和之中与人多有距离感,洁身自好,身边从未有Omega的身影。 同为世家望族,尹馥滢想,不妨各取所需,婚后也大可以形式得彻底,况且两人都是醉心事业的类型,完全能够做到互不干扰。计划再合适不过,但提议依旧被罗昱斐礼貌地否决。媒体对于世纪婚姻的期待至此全部落空。 尹致洲自出生起即是财团太子爷,尹氏未来的继承人,更得到生理父亲那边的支持,背景之显赫一时无两。 而他果然也让尹馥滢如愿,继承了双方的基因优势,众所瞩目,身边永远伴随雪片似的闪光灯与无尽菲林声。 视野极佳的温网看台坐席间,有如衣香鬓影、西装挺括的上流社会时装周。 在这场上层阶级人士静坐观赛的时尚大片里,尹致洲身影一如既往十分出众。 令人过目不忘的英挺面孔,一身低调休闲的量身定制,价值不赀。灰色西装未打领带,显出恰到好处的松弛感,无处安放般修长的双腿令人顿感坐席的逼仄,隐于袖口的腕表则很衬贵公子矜冷的气质。 不像父亲的温文尔雅,尹致洲冷冽许多,轮廓凌厉,眉宇间有一股慑人的英气。深邃眼睛,高挺鼻梁,削薄嘴唇。面容冷淡,少显情绪,给大多数人烙下高不可攀的印象。 定神看了片刻,周窈安似是感到微弱的头痛,旋即收回了目光,无言示意程凝仪将屏幕从他眼下挪开。 匮乏耐心的眼神也无意识轻慢地忽略了座位恰好安排在尹致洲身旁,与他一起观看比赛的Omega女星。 孔茜精心打扮过,穿着beige色系的缎面礼服,面堆红晕,看尹致洲的神情确如一些新闻标题所说,“眼神拉丝,野心勃勃”。 她善于这样看似无伤大雅地模糊与尹致洲的关系,旁人也有理由揣测她,以后还不知会怎样继续借他的名字出入一干顶级派对,奢侈场合。 “Caesar长大了,这些野心家也更是前仆后继。”旁边的夫人轻轻摇头,如此评价,话里掺着些傲然的不屑。 孔茜能与尹致洲搭上绯闻,始于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事件。对此,尹致洲不曾低下目光给予分毫关注,亦或是施舍任何回应。 4 起因是一位不知名的“富家女”,在SNS上十分有技巧地炫耀自己非同寻常的财富,同时善于保持高级的神秘感,从不多加发言,姿态深沉骄矜,只时不时po出一两张令人惊艳的生活照片,勾人深入探究她的背景身世。 而后的发展却出人意料,急转直下。因为牵扯到了尹致洲,那些照片无异于变为一枚枚丢出去的炸弹,顷刻之间悉数引爆。 照片透露出来的虽然只是豪屋一隅,却已然可见那人的房间十分宽绰,布置奢美似贵族小姐的首饰盒。 花器里束着鲜嫩清丽的插花。散落满室的古董收藏繁而不冗,别具匠心,以端庄的秩序感为底色,沉浸着主人优雅的艺术品味。剪影里,负责擦拭护养的女佣戴着谨慎的白色丝质手套。 室里几乎步步皆可成景。壁炉贴清雅的青花瓷,手工毯映衬着实木楼梯,织物、油画价值连城。细节之处美得苛刻。孔雀蓝釉瓷器,成色质地一如馆藏级别,流光静穆,仿佛来自神域。Faberge的作品满目琳琅,古董香水瓶,糖果盒,杯中野莓样式的精巧小雕件。所见之处雅意复古,沉淀着老牌贵族的格调。 不难从中窥见,主人一定是一个出身优裕,十分富有情调的Omega,是上流名媛,亦或是财阀千金? 众人正纷纷猜测得起劲,后续更新的照片却生生劈断了他们的思路,让事情的走向疾速往另一个方向脱轨。 新发布的照片里,主人喂养的宠物戴Goyard定制项圈,用Tiffany骨瓷食盆,享有专属泳池,画面背景中,还能捕捉到高级保镖的影子。它的午餐内容令人咋舌,几乎不见重复,有机肉类、蔬果,一天就吃下常人一整月的薪水。宠物如此,可见主人的吃穿用度更令人难以想象。 而观者的重点却没来得及放在这些地方。只因这只狗实在太过特殊,罗马鼻,面部气质突显着高贵的东方美,顶髻浓密,曳长呈飘逸丝状,被毛丰盈平滑,有专用造型师细心为它打理,生活舒适而高雅。 凡是看见它的人,几乎都能毫不费力地认出,这是尹致洲养的那只阿富汗猎犬。 至于它的名字,是Kyi,是Chasel,还是Rajput,便不得而知了。 尹致洲疏冷至极,不会由人走近他的生活,一贯拒人千里之外,能对他的事情加以了解的人少之又少。 同媒体淡声介绍时,今天这只狗还叫做姬,明天就变成乔佐,后天又是拉杰普特。 这般刻意敷衍之下,这只阿富汗猎犬与他另外所养的马尔济斯、约克夏的名字全然混淆在了一起。还有人据此制表,试图找出宠物名字轮换之间的规律。 照片中竟出现了属于尹致洲的那只观赏性极高的大型犬,这个认知比豪宅美墅要来得吸睛吊胃口得多,让这个神秘账号followers一夜暴涨。 社交平台上也已因此一片哗然,议论沸沸扬扬。照片发布者与尹致洲到底是怎样的关系?围观的人基本都咬着这一疑问,长篇大论不懈分析挖掘,即使不情不愿,结论也难免指向了暧昧。 身处风暴中心的那位账号持有者似乎还没能反应过来这股规模不正常的热度是来源于何处,接着照常发布出一段时长短暂的视频,给亲手引燃的这场闹剧完成了再一次的升级环节。 因处理上的疏忽,视频忘记消去背景声音。虽然发布出来还不过转眼,便被这位神秘用户迅速地悄悄删除,却仍然无济于事,已经被紧盯她动态的关注者眼疾手快地保存了下来,接而往外辐射般传播。 视频本身的内容与她之前所晒的主题如出一辙,关键在于声音,认真听似乎是电话在公放,可能通话间手头有事打开了扬声器模式,或者是点开了一则语音,又或是正在同对方视讯,总之音色清晰,简洁的话语不紧不慢地自听筒另一端传入背景。 ——“圣诞节回来陪你。” 嗓音质感低冷,但不沉闷,属于清贵俊拔的年轻人,带着点早晨的哑。 这个声音,确认是尹致洲无疑。 如此一来,SNS上算是彻底炸开了锅,沸反盈天。没人愿意相信,高高在上的尹致洲,竟会疑似与神秘人士正处于异地恋情? 太子爷性情冷淡倨傲,本没人指望能从他本人那里获得对新闻如何的回应,但也没料想到他能完全置之不理,全然没有要为这种不入流的东西分神的意思。事件交由专人处理,靠权势牢牢压下了一切相关的发酵。 牵扯出的风浪即将彻底归于平息之时,当时风头正劲的女明星孔茜又不甘示弱般横来一折波澜,隔空与始作俑者对峙。 5 “withCrystalWan”,孔茜随即带着十足针锋相对的意味,单发出来的那张私人旧照里,她讨喜地搂着尹馥滢的小臂,向长辈卖乖时脸上带着一派娇憨的天真。 尹馥滢居家打扮,姿容也无懈可击,举手投足皆是风情。身处的居室与风波后已经变为一片空白的账号先前所透露出来的奢侈高度一致。 由此可见,被人借来作炫富之用的豪屋背景已经可以肯定是大名鼎鼎的尹宅内部,而尹致洲传入画面的声音则是稀松平常地在同母亲通电话,告知尹馥滢他假期会回家。种种谣言猜想随之不攻自破。 围观者们回过味来细究那些照片的侧重点与拍摄角度,渐渐梳理出事件起因经过,最后证明是尹馥滢身边的女佣一时虚荣心作祟。 来不及舒一口气,又有一种说法席卷了大大小小的相关报道:因为女佣泄露出来的照片及视频将尹致洲牵扯进子虚乌有的桃色绯闻,从而引起了“正宫”的不满,令孔茜按捺不住自爆身份,出来高调地宣示主权。不过,都有Caesar当男朋友,守财奴一般的鲁莽表现倒也情有可原。 一部分人大感不赞同,竭力反驳:如果不是孔茜跳出来搅一腿,新闻已经被压得干干净净,作为插曲揭过。这样多此一举,孔茜明显是想抓住机会借此炒作,费心机与尹致洲搭上联系,将热度揽到自己身上。况且这个小明星怎么可能和Caesar关系不一般,不是都已有人曝出来她不过是在尹馥滢身边学过芭蕾?尹馥滢的学生又不止她一个人,这就想攀身份当人家儿媳? 而曾经以学生的身份在尹馥滢身边待过,被她亲自教授过舞蹈,恰好又能解释为和尹致洲青梅竹马,很是罗曼蒂克,从而越描越黑。 都已经是去年的事情。账号背后的人早已被扒得原形毕露,彻底消失,名字都不值得被记住,而踩着她登上绯闻女友之位的孔茜还是那副胜利者姿态,现在甚至和尹致洲坐在相邻位置一起观看网球比赛,相关新闻铺天盖地,媒体围追堵截,真是风光。 周窈安兴趣缺缺地看过以后,一时也没有做声,只是没什么表情地沉默了一会,程凝仪只好又偷偷觑他脸色。视线仿佛自有主见,偏爱自发地流连在他那张骨骼分明而过于干净好看的脸上,无法由人控制。 眼前的周窈安看着好doll,像在板着小脸想事情,抿住优美唇线,纤密眼睫长长地凝着,感受到目光,只会漫不经心地撩来冷冷一眼,或是凶巴巴地睨出敌视味道,或许罗昱斐就是享受这种每日都能被洋娃娃瞪目的感觉? 而他越是难以伺候,却好像越令人想挖空心思,逼他给出一点象征特殊的反应。此时又不理人的周窈安,纤薄的胸口大概填装着一颗冷冰冰的宝宝心脏……程凝仪漫漫出神之际,内心如此这般升起的想法奇异而复杂,令她不禁微微抖了抖肩膀,感到有些难以言喻。 周窈安眸光淡淡一转,接着总算开口,算是对这些新闻给予了些反应,随意地问道:“看来Caesar喜欢网球?” 听者甚至可以理解为这位祖宗难得轻飘飘地丢来了一个话头,大发慈悲地让人有得内容再往下聊。 “同别的爱好比起来大概不算热衷。” 他的问题很快被不长记性的夫人们再次接过,还顺着继续认真思忖:“Caesar或许比较钟意打猎,赛车,马术……还有潜水,其他的就不太清楚了。” 程凝仪对这个问题爱莫能助,在旁边干听着,便直想扶额,恨铁不成钢地腹诽:看这些着急回话的便宜样子,周窈安真是白晾着你们了,给个问号就受宠若惊。 周窈安小小气焰再这样嚣张下去,之后怕不是这张漂亮的小脸蛋都要叫Caesar撕烂……等人回来了,身量那么高挑的Alpha往他面前随意一站,垂眼冷冰冰地俯视他,看那时候周窈安还敢不敢大声喘气。 现在知道要了解尹致洲的爱好,对症下药,计划好好共处,也还不算太笨,就是有点晚了,Caesar那么难搞的人,与其浪费这几天白费力气,还不如抓紧时间学着装乖一点,等人回来别太惹他讨厌,让罗昱斐难做……程凝仪及时扼住脑海里的发散,闭紧嘴唇,以免心声不慎出走。 关于尹致洲喜好的话题还在继续,只是谁也不完全清楚,只能尽自己所能提供一言两语,同时一边暗暗分辨周窈安有没有要记到心里的意思。 一旁的郑忆馨忽而接道,“据我之前了解,Caesar还喜欢集伞。” 时间大约是三年前?尹致洲还在国外私立寄宿高中,每日都随身带一把不同的伞。 若是为了遮太阳,实在令人怎么想也难以忍心将Caesar跟这样娇气的讲究联系在一起,况且他也早已经不再保有这个习惯。 那些在异国小镇繁复如油画铺展的伞布花纹,黄铜、鹿角、珐琅彩、山羊皮饰的手柄,并不是尹致洲的喜好,他会用的款式要冷淡沉稳得多,比如他那把纯黑色低调的Brigg。 不是用来遮阳,也总不会是那边的天气糟糕到天天都有雨落。一个个猜测逐次否定下来,那就只能是曾经出于定制收藏的意趣了。 周窈安听得无动于衷,不知话音到底入没入他的耳朵,他只是一如既往冻着雪腮,微敛着睫,慵冷地抿茶,随手将低头间泻墨一般落过来的发丝往耳后松松地挽了挽。漂亮的手形匀净骨感,十指纤柔,十分赏心悦目。 安然栖在洋伞一丝不苟垂下的荫庇里,周窈安仿佛从不乏人捧上大把大把宠爱随他取用,绝不是一朝一夕能被养出来的冰肌莹彻,带着低温美感的皮肤之下依稀可见细幼的淡蓝色血管,身上恍若有雪洁净的气息。 不像他置若罔闻,毫无反应,旁边人闻声捕捉到“伞”这一关键字,便不约而同往周窈安头顶递去一眼。 珍巧奢侈的古董阳伞,能得到眼光挑剔的周窈安的首肯实在不容易,的确一眼便知价值。牛骨雕饰伞柄,伞面撑开层层叠绣的尚蒂伊手工蕾丝,落下的阴影在周窈安细净的肩颈上似以工笔辅深,清冷幽美。这把伞是否也在尹致洲那些收集之内,他们不得而知。 周围的人心念电转。如果知道伞如今给了这个娇纵清高的Omega挡紫外线用,尹致洲一定膈应得很。 不知缘故,周窈安仿佛本能地冷处理了这些信息,任空气暂停了一瞬。 权当没听见夫人们绞尽脑汁为他补充的要点,无情略过值得深想的细节,周窈安微垂着长睫,草菅人命地闲闲断言:“既然不热衷网球,那就是陪女朋友看比赛了。” 程凝仪闻言微微张了张唇,又不敢苟同,又知道反驳他是自讨苦吃,只能在心里憋闷。同孔茜的那点绯闻难道也值得Caesar分神去管?简直拉低身价。 Caesar这样的人,只要微微上一点心,就能把小女友保护得更好,甚至根本让人发现不了。尹致洲就算再冷酷,也不至于会让心爱的Omega像她那样腥风血雨,过去背景被翻得底朝天。罗昱斐金屋藏娇的参考就摆在眼前,权势延伸之处控制了新闻社论,哪里有人敢对周窈安稍加评头论足。 旁边的太太听见周窈安平白无故就送给孔茜一个他人争抢不得的女朋友身份,忍不住插话,“她还不够资本……小门小户怎么能上位做‘太子妃’,有失Caesar家里的格调。” 话一出口那位便自觉失言,周窈安也一样平民出身,她刚才完全有歧义指桑骂槐,正苦恼如何委婉道歉,祈祷周窈安不要过多同她计较。但后者显然没有加以在意,只是随着话语支起手肘。 散漫地撑着脸颊,周窈安想到什么,露出一点糯白牙齿,轻咬着纤细的指节,兀自安静出神。指甲莹透仿佛染着水色蔻丹,流动着淡淡的柔光。 顿了顿,似乎冒出什么坏心思,周窈安唇边慢慢噙上预告恶作剧般的愉快。雪白纤巧的脸上因浅淡的笑意浸出冰雪瞬然消融的美感。 “……是的,绝不能。”周窈安一边思索,一边轻缓地应声。 他像十足矜持昂贵的幼猫,要取悦也是博“猫中褒姒”一笑的难度,而现在却好像是找到了中意的新鲜玩具,让一旁的夫人们为即将受到殃及的倒霉鬼不经意捏了一额汗。 ……如果把支票甩在尹致洲女朋友的脸上,他一定让我在这里再也待不下去。 ——这样设想着,周窈安小幅度地偏头躲开佣人又要给他喂点心的手,破天荒地提起一点精神,心中几乎有些跃跃欲试。 6 下午茶悠悠荡荡打发了两个小时,在此之后有几位约了人另有安排,先行告辞被私人司机接走,剩下的留下来接着玩牌。 象牙手雕麻将牌价值不菲,小巧而质感温润,很衬几个夫人戴着钻戒镯链、精心修饰过指甲的美手,洗牌时声音很特殊,飒飒的清脆。 生怕周窈安再度感到紧张,输了钱又杞人忧天操心罗昱斐的破产事宜,现在他们已经玩得很小,而周窈安偏偏又能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如今干脆倦倦地垂着长睫打起瞌睡。 程凝仪已经尽力给他喂牌,凭着良心说,若是有别人顺应她老公的意思这样手把手喂她,她一定已经一口气吃成胖子。 然而周窈安就是有本事不屑一顾,这张不看那张不要,辜负罗昱斐不着痕迹爱护他的一片心意,让那套高珠送得很是浪费。一番下来,程凝仪简直不知道他到底还想胡什么,看得暗暗上火不已,有时候真想把他打出来的牌给他一张一张重新捡回去。 再有,别人都是在心里默默算牌,只是周窈安特立独行,仗着只要没把牌往别人脸盘上招呼就没人敢说一个字管他,在手边铺着一沓A4纸,写写画画,计算别人的牌高调又理所当然,像小朋友写家庭作业,还是解答数学大题。 一圈人偷偷往纸上瞄过一轮之后,在心里都忍不住升起同一个疑问:按这牌型算的,周窈安到底是在同哪三个人打牌? 尽管如此,却也不妨碍这几个作陪的人用心良苦,将一手好牌纷纷拆了,重新组成他所推断出来的牌面局势,但又要注意着不能做得太过明显。过程脑力消耗大,纵然夫人们牌技高超,手法娴熟,眼下也不免显得有些束手束脚。 这下赢得轻轻松松了,周窈安又徒然生出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无趣。细瘦的手指攥着罗昱斐的万宝龙高限,也不算别人牌,或是说给人重新规划牌路了,改画儿童涂鸦。画技有几分邪典,张牙舞爪,把夫人们好奇投来的视线一道道生生镇了回去。 养尊处优的纤纤小手,又穷极无聊地开始学着转笔玩,时不时地把钢笔啪嗒一声磕到桌面上,又或是闷闷跌落进厚软的手工地毯里,也不知道他和罗昱斐的钢笔到底有什么仇。 周窈安一手撑着线条纤秀的下颌,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折腾着墨水,巴掌大的脸上昏昏欲睡。耐心处于告罄的边缘,手边倦懒地一团乱画,黑乎乎的线团在纸面上不知打结还是打架。 此时,坐在对面的徐诗卉忽然仿佛不经意般地清了清嗓子,似是在预备着回应某个Alpha清淡的寒暄。 牌友都很快了然,相继意识到是谁回来了。郑忆馨随之打错了张字,程凝仪连姿势都扶正了些。 “在用功?” 随着话音,一个吻也伴随着男人倾身下来的阴影轻轻地落于周窈安的发顶。 周窈安倦怠的脸上困意顿然惊散,瞳孔微微收缩,同时双手有些警惕地抱住了被亲过的脑袋,不由自主向后仰去。 蓦然睁大的眼里一瞬间倒映出罗昱斐如雕刻般清晰分明的轮廓。 身形高大的Alpha脸极俊美,气质斯文内敛,风度中沉淀着天生的权力感。 视线相触,罗昱斐眼底一见到他便不自觉带上的笑意更深了一点,仿佛能径直将人溺毙。 见他被吓到的样子,罗昱斐很是爱怜地将手掌搭在他单薄稚弱的肩膀上,慢慢揉他,帮他按摩放松。 修长的手指将力度放得轻柔,手法如安抚受惊的小婴儿一般,“安安不怕,是我回家了。” 微微颔首同客人略加寒暄过后,罗昱斐便只是沉静地在旁边看着,不作打扰,周身带着松弛有度的优雅。 罗昱斐一贯教养得体,即使见了周窈安恹恹阖着眼睛一通瞎打乱打,也不曾轻率地开口指点他。 几句闲谈间,徐诗卉状若无意地同罗昱斐邀功,主动提起来:“今天安安还笑了呢。” 虽然周窈安多半是在计划着怎么整人,但总归是笑了。如果说得再明白一点,是因为那个以“Caesar的绯闻女友”自居的小明星,恐怕罗昱斐明天便会派机将人“请”来宅邸陪周窈安共进下午茶。 徐诗卉这副“大小姐好久没这么笑过”的语气令周窈安有些不满,摆弄牌面时指尖微微用力得泛白。 “是么。”罗昱斐听到之后,语调带上了些兴趣,垂眼看向周窈安白净似雪的面颊,仿佛在找寻先前昙花一现的痕迹。 罗昱斐随之半是哄他,半是问他:“安安今天遇到什么开心的事情了?” 这样询问显然是想得到具体答复,想知道他为什么展露笑容,想更多地了解他,哄他高兴。 而周窈安故意听错重点,将其囫囵地理解为一个是非疑问句,只是敷衍地回答肯否,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罗昱斐也不勉强,宽纵地道:“明天也要这样开心。” 周窈安细弱扑闪的眼睫一秒耷拉下来,轻轻抿唇。 旁边的人贯会察言观色,很快便扯过理由散了牌桌,起身还给他们二人世界。 罗昱斐礼貌地问了一声:“不留下来吃饭?” 几人家里一众厨师都各有准备,更何况,要是他们不长眼睛留下了,罗昱斐还怎么把周窈安抱在腿上给他喂饭。 他们委婉几句,罗昱斐听了也没再多言,只是客气地道:“改天再来陪安安玩。” 罗昱斐都开口了,他们自然欣然答应。 话音刚落,罗昱斐偏过一点角度,低下头,视线温温柔柔地落在周窈安脸上,耐心充裕地引导着他问道:“这时候安安该说什么?” 周窈安知道罗昱斐的意思,但又不想照做,懒得搭理他们,兀自默不吭声。 ……不说又能拿我怎么样。周窈安舌尖轻轻抵着牙齿。 仿佛看出他的心思,罗昱斐微微笑着,温声和他商量:“bb礼貌一点?”声音低沉带着磁性。 其他人马上一副“真要命”的脸红心跳模样,状似浮想联翩。让周窈安羞耻得眼睫颤簌,眼里不具备丝毫威胁的杀气浸着水意,雾蒙蒙地微微打转,仿佛今晚就要悄然潜入他们家中,衔着玩具小刀咔嚓了结了他们。 周窈安重重眨几下眼,逼退眼里的泪意,脸上不情不愿,半晌才凉凉地,生硬开口:“……大家再见。” “嗯。”罗昱斐纵容得很,适时加以鼓励,“安安好乖,好懂事。” 周窈安撇撇小巧的嘴唇,表情一笔一划写着“退订”。 待外人终于走干净,罗昱斐微微叹息一下,一手将他托抱了起来,永远从容的动作此时几乎显出一丝迫切。 罗昱斐闭上眼睛,低头细细含吻他的唇瓣,愈往深处汲取他柔软湿润的气息。一边牵引着他细嫩的手,替自己尚有条理地松开领带。 周窈安仰着脆弱的颈项,一片空白地承受着他的深吻,几乎喘不上气。身体紧绷着,连肩膀也轻轻地发颤。 缓了缓,罗昱斐将紊乱的呼吸埋入他萦绕淡淡清香的颈间。“好想你。” 7 罗昱斐将公事和感情生活分得很开,忙于工作时对事业有着绝对的专注力,井井有条,极少分心,在家里则全身心地给予新婚妻子全副注意。 如果不是这样,恐怕罗昱斐早已忍不住将周窈安变作手心大小,放入口袋里日日带着出门了。 但考虑到连一点紫外线也能让周窈安过敏的事实,外面的世界对于他来说还是太过于危险,好像稍不注意他便会有所磕碰。连罗昱斐这样个人能力极强,习惯于所有事情都在掌控之下有序运作的类型,在他面前都不免担心对他顾及不暇,造成疏忽。 他们之间契合度太高,刚才唇齿间勾缠交融,不辨彼此呼吸的吻已经分开,周窈安仍然喘息未定,胸口绵绵地起伏。 被罗昱斐吻得快要虚脱,周窈安手软脚软地挂在他臂弯上,连腿肚都在轻微打颤。透明的生理性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小小泪珠在拥吻里顺势滑落在罗昱斐脸上,柔柔泪痕和Alpha噙着笑意时显得愈发倜傥的气质截然不搭。 周窈安看见自己软糯的证物抖落露水一般打湿罗昱斐俊美的脸庞,感到丢脸又羞赧,伸手胡乱地要替他抹除掉。 罗昱斐阖着眼睛,任由他用手心一下一下毫无章法地往自己脸上摸蹭,最后才开口温和地打断他:“好了安安,没有关系。” 随着话音,罗昱斐轻轻捉住他作乱时比起表情显得过于活泼的小手,放在了唇边,逐次吻过他柔若无骨的细指。 周窈安只觉尊严都有些受挫,白皙秀美的脸深深撞进罗昱斐胸膛,大有就此将自己在他怀里闷死,之后就地埋在他胸口一了百了的意思。 罗昱斐十足高挑,剪裁精良的Kiton定制西装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挺拔修身,器宇不凡。 而周窈安皮肤嫩生娇气,这样闷着,脸颊已经无意识地在男人考究的西装面料上抵出轻微红痕。 仿佛顾及怀里的人这样下去难免会呼吸不畅,罗昱斐抬手轻轻握住他的后颈,小幅度地将人往外剥出来一点,指腹轻柔地抚摸他敏感脆弱的颈部,细致安抚的吻又随后印下。 周窈安漂亮的眼睛潋滟地蓄着水汽,如浸水的玻璃珠。抿唇强自忍耐着身体本能的颤栗和喉咙间细细的呜咽。 “……不要搂搂抱抱了。” 周窈安蔫蔫地发出警告,声音故作深沉,已经竭力严肃,但还是有如吴侬软语,还带着一点鼻音。 “在家里也不能抱抱老婆吗?”罗昱斐低沉好听的嗓音含着笑。 闻言,周窈安下意识皱了皱秀气的鼻梁。 说得这样悲惨,好像他真的少抱过自己一秒钟一样。周窈安咬着糯白的牙齿,完全不想理会他。 “bb帮我脱掉外套。”罗昱斐目光专注地看着他,似是察觉到他脸上压出来的红痕,遂而又说。 周窈安沉下小脸,生冷地回道:“你长了两只手,我看见了。” “嗯。但两只手都用来抱安安了。” 罗昱斐给出的理由好像很充分。 周窈安微微张唇想了想,勉为其难地施以援手。 一通忙碌总算解开他的衣服,周窈安本想扔得远远的,但发挥失误,外套还是不争气地发射失败,最终脱手落在罗昱斐腿边。 周窈安蹙着眉,下一瞬便用双手死死捂住罗昱斐的眼睛,恐吓道:“你不要往底下看。” 褪去了西服外套及颜色相衬的领带,罗昱斐整个人显得随性许多,居家时又别有一种气质,眼梢微微带笑,温和而俊逸非常。 “不看。”罗昱斐毫无原则地点头应允,而后接道:“我们去洗手间给安安擦掉眼泪,然后准备吃饭。” 晚餐一贯吃得健康,几样菜式散发的热气轻易勾勒出家庭温馨,令人食指大动。 清炒芥兰,蒸鲈鱼,粟米蟹肉羹,蜜瓜海螺老鸡汤……比起炮凤烹龙的奢靡,要更注重品质及养生。但能端上罗氏这等豪门的餐桌,即便是看着平常的清粥小菜往往也不容小觑。 空运而来的顶尖食材,专人种植的有机蔬菜,撇开昂贵成本、名厨手艺,有些还需要经过数小时精细熬制,比如其中那道靓汤。 罗昱斐一如既往将周窈安抱在腿上,收束手臂搂过他纤韧的腰身,和他十指交扣,微微摩挲。 下颏轻轻抵在他肩膀上,怕搁久了重量让他累到才抬头坐正,姿势很是放松,将人温和地笼在Alpha稳定悠远的男性气息里。 “把这个口水巾从我脖子上拿开,扔到垃圾桶里。” 周窈安又不满意,恹恹地发号施令。 “宝贝,”罗昱斐很委婉地纠正他指鹿为马的说法:“不要和餐巾布生气。” “把周窈安从你脖子上拿开,扔到垃圾桶里。”周窈安退而求其次。 罗昱斐失笑,胸腔随着低低的气流声传来清晰的震动,“bb不要这样欺负自己。” “我们bb是豌豆公主,睡在二十张床垫二十张鸭绒被上面都不够。”罗昱斐低下来,安抚意味很浓地吻了吻他幼洁如新的脸颊,语气对他很没有办法似的。 8 罗昱斐的面容气质很容易令人感到不动声色的距离感,从而望而却步,此时和他说话时十足耐心的口吻又分外邻家哥哥,举动又全然属于再温柔体贴不过的丈夫角色,交织而成的微妙而特殊的矛盾感让人找不到方向般晕晕乎乎。 周窈安闷闷不乐地捂了捂微微发烫的耳朵,不要再听他说话。 罗昱斐单手环着他不盈一握的腰,将纤小的他牢牢地揉进胸口,体温无隙相熨,仿佛要用这样充满保护欲的姿势将他永远放在怀抱里。 周窈安了无生趣,提起视线懒懒地巡睃餐桌上的“版图”,预谋从哪里再挑出点刺。 “最讨厌螃蟹……”周窈安遂又盯住那盅粟米蟹肉羹,用相看两厌的语气幽幽开口。 声音不大,轻如蚊呐,是专门抱怨给罗昱斐听的,以免布菜的佣人不小心听见以后战战兢兢地将其撤走。 餐桌上隔三差五就是螃蟹,螃蟹。仿佛他真的会对那只没能放进蒸锅里的螃蟹存有什么幼稚的执念似的。 罗昱斐忍俊不禁,顺应他同自己说悄悄话一般的音量,以同样的语气咬字清晰地回道:“好,我记住了。明天不要再给安安吃螃蟹了。” 罗昱斐并非对他毫无调查。 专门派出去打听他喜好的人极其尽责地模拟了他一天的生活路线,从所住的旧屋苑到工作的书店,后来在周边海鲜街市的老太太那里听来一个“漂亮囡囡与螃蟹”的故事,好歹不是一无所获,遂着重于这一段,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了罗昱斐。 罗昱斐得知这件事以后,隔天便让家里厨师中最擅长于此的使出解数给他露了一席全蟹宴,尽数补偿给他,要他无忧无虑的,从此想要什么、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全都唾手可得。 周窈安在别人口中频频提起的那天,盯着那只成功越狱的螃蟹半晌,考虑到直接蹲身去捉恐怕会被夹手,便想学着它横着走路,生涩地诱拐那只甲壳动物,试图将它领回去蒸掉的样子实在非常单纯可爱。 那日是阴天,周窈安也照例自我保护性地将所戴的白色棒球帽檐压得很低,长发披拂,肤光胜雪,套着简单基础的T恤,牛仔裤高腰版型将雪韧的腰身掐得很纤细,散漫地趿拉着一双勃肯鞋。 一抹清瘦的身影干净得透明,像瓷娃娃。在有些脏乱的街市里显得格格不入,很难不令人感到眼前一亮。 老太太见他在摊前徘徊不定,执着于那只“天降加餐”,看得万分心软,满心慈爱泛滥成灾,想绑几只蟹直接送给这个乖乖仔提溜回去,但是天转眼便落起雨来,周窈安单薄的身影也因此已经走远了。 周窈安的人际关系简单得不可思议,这一点为罗昱斐办事的人在调查之后都难免深有体会。他完全不爱与生人打交道,与周围的人鲜少有过交流。 大约与他能算作认识的人只有他打工地方的书店老板,冯辛。 冯辛是在生理需求上对他不太具备威胁的Beta,从外形上判断,似乎并不止步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书店老板的身份上,人高马大的倒像一个私人保镖,周身打磨沉沉的气质仿佛在军队里待过,有如退役佣兵。不知是不是太过敏感的错觉,或是多心地疑神疑鬼了,受雇于罗昱斐的人在他身上似乎隐隐嗅到一种同为背景显赫的人物服务的同类气息。 连书店地址也仿佛迎合周窈安的心意,落在少人地段,只有他一个店员,前来购书的人恐怕也大多是为了瞻仰美人。有这样漂亮的Omega为新书提供免费封上书皮的服务,无疑是一种奢侈。 这份工作仿佛为周窈安量身定制,很适合他。通常时间里他会自己埋头安静看书,慢慢啃那些外文原版书,更清闲的时候会用投影仪看电影拉片,可以沉浸于此懒洋洋地消磨一整天。 每天最复杂的任务也只是给客人挑选的书籍包上设计简约具有本店特色的牛皮纸书皮,低头的时候长发洒落肩上,散开冷然清纯的学生书卷气,那幅画面应当十分日式电影。 周窈安的标准化考试成绩其实可谓十分优秀,申请到的也是国外很不错的大学,但他只是去上了几天课,便再没有出现。没有申请到单人寝室,性格使然,周窈安完全适应不了和几个大活人同住宿舍,又拿不出钱在学校附近单独租房,干脆辍学了。 书店老板顾忌般的有所保留。从冯辛那里能获取到的与周窈安有关的资料很是基础,只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大概,更详细更深层次的部分,罗昱斐即便不乏有很多种方式了解完全,仍然选择尊重他,希望周窈安日后能亲自亲口让他知晓。 但凭着如周窈安连从前的银行卡密码也回想不起来的这一些信息,他的记忆应当很可能有所缺失。 这样看,从前的事似乎都已经湮灭,周窈安的人生仿佛重新退回为一张未经书写的白纸,干净空缺,在罗昱斐身边才刚刚开始着色,被罗昱斐完完整整地占据全部。 如愿将螃蟹拖入黑名单以后,周窈安又冷凝着雪白的小脸陷入一段沉默。 用晚餐时,罗昱斐为了抱他喂饭,手上早已经摘掉了腕表。骨节分明的手清爽匀净,掌心干燥,带着熨帖的温度,虚护在他腰际,动作亲密而不乏保有的绅士习惯。 不肯乖乖地被罗昱斐亲手喂着进餐,周窈安转而很有作为地去咬他微微突出的腕骨,吃力也咬定不松口。 细糯的牙齿嵌得不深,罗昱斐连手也没有抖一下,无需刻意控制已经很稳,流畅的手臂线条蕴含着力度。 罗昱斐起了点逗弄他的心思,匀出另一只手轻轻捏一捏他小巧的耳垂,又屈指刮一刮他柔嫩的侧脸肌肤,周窈安都不为所动,执着的劲头仿佛从一枚小小苍耳身上学来。 周窈安死死咬着他的手腕,巴掌大的一张脸蛋就顺势埋进他的掌心里,纹丝不动,让罗昱斐心底一片将化的柔软。 手心雾着周窈安浅浅的呼吸,传来些微的痒,不知是不是压到了他过分纤长的眼睫。 罗昱斐单手轻托起他的脸,遂而温和地与他商量道:“吃点东西再玩好不好?安安需要先补充一点力气。” 家里阿姨都以手背抵唇掩饰嘴角翘起的弧度,罗昱斐也不免莞尔。 周窈安转过眼珠睇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男人性感的喉结,分外清晰的下颌线,笑意盎然的俊脸分明划过饶有兴致的意味。 咬不动他的手腕,周窈安又想到pnB,不想被罗昱斐喂饭,就该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其人之道让他在阿姨面前丢尽脸。 周窈安随即松开齿贝,冷着脸恶狠狠地夺过了一把勺子,端起作为开胃菜的鲍鱼蔬果沙拉抱在怀里,要一股脑地往罗昱斐嘴里塞,把受气包的家庭地位一举转手出去。 罗昱斐因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微微一顿。凝视他的眼神忽地深不见底,爱意溶溶,温柔得不可思议,而后顺着他递来的动作优雅地略微低头,就着他的手慢条斯理地张口接过小小一匙投喂。 9 夜幕不知不觉已经低垂,喷薄而下火山灰似的暗色。眺落在下方的城市灯火通明。维港烟火璀错,霓虹湿润辉映。 山顶之上矜贵地段,罗氏万尺豪邸坐落在花木扶疏里,夜至环境分外清幽,营造着舒适的私密度。房间挑高,环幕落地玻璃窗外巨幅开阔的夜景在俯瞰之下延伸得无边无际。 时间已经该带周窈安回他们设在二楼的卧室休息。家里装有内置电梯,但罗昱斐不坐,偏偏要打横抱着他自楼梯上去。 沿途穆拉诺玻璃壁灯静谧落影,温情得像恋人目光,映在罗昱斐宽阔挺拔的肩背上,似一抹流动剔透的冰。 身体悬空的感觉令人提着心脏,周窈安因微弱的不安轻簌着眼睫,指尖下意识凶巴巴地攥紧罗昱斐胸口的衣料,把Alpha雅贵的衬衫面料揉得一团皱。 罗昱斐显然毫不介意,仍好整以暇地一手托着他的腿弯,一手环过他的背脊,姿势显得轻轻松松,风度卓然。 明明抱他全然不费力气,罗昱斐却仿佛存心要逗弄他似的,装作不稳地松懈了一瞬臂力。 害怕摔到橡木质地的楼梯阶上,周窈安为这一下紧张得心脏都险险一惴,才终于认命一般,自暴自弃,硬着头皮将双手用力地环上了罗昱斐的脖颈,用细瘦的胳膊勒住他,绞住他。 罗昱斐十分受用,似是觉得他可爱过分,纵容地对他温柔一笑,步伐还未停下,已经带着笑意充满爱怜地低头缠吻下来。还好这个时间佣人都已经回避。 在他面前,罗昱斐出类拔群的自制能力也宣告失效,要克制着不碰他似乎是一件极为辛苦的事情,从而罗昱斐也很少违背本能意愿做出忍耐,这段时间几近纵欲,不加掩饰地用实际行动表达对他的喜欢着迷,恨不能无时无刻和他肌肤相亲。太过热衷于吻他,爱抚他,进入他,罗昱斐对他亲密的动作信手拈来。 周窈安被亲吻得眼尾都泛起薄薄的红,哽咽地试图推拒他的胸膛,没能推动密不透风的禁锢,却因为反作用力猝然倒回罗昱斐臂弯里,雪白的小脸都吓懵了一瞬。 罗昱斐熨热的手掌温和而不容拒绝地托着他的后脑勺,形状好看的薄唇紧追着压下来,抵舌搜刮他柔软湿热的口腔内壁,好像能将他直直生吞入腹。 身影纠缠到浴室里,唇齿之间水声渍渍,罗昱斐已经完全剥去他身上柔软贴合身体线条的针织衣物,让周窈安赤裸着光洁的肌肤踩在他的足背上。 两人身高体能差距悬殊,周窈安被Alpha修长有力的手握着腰身稳稳支撑着,被力度带起来踮脚几近腾空,才勉强能方便他大开大合地抽送,雪白伶仃的脚踝都不可抑制地轻轻发颤。 周窈安的一声惊喘被迫浸上绵弱的哭腔,承受不住地去用修剪整洁的指尖徒劳地抓挠他的后背。雾蒙蒙的双眼失去焦距,秾黑一片,似要落下幼小的雨来。 花洒不断将水线密织下来,朦胧一室,全然被笼在男人高大身体所覆下的阴影里,周窈安乌发雪肤一片湿润,在氤氲水汽中如同迷失了路径的精灵,美得近乎失真。 这幅样子伴随着愈发难耐的喘息,更似为面前的Alpha注入一剂猛药,过度地刺激着蓬勃欲望。罗昱斐极深地楔入他无比柔嫩的内里,全然没入,动作一次比一次深重。 周窈安失神地仰着脆弱的颈项,胸前被舐吻啃咬,涨硬如小巧石榴籽,在温热水流的抚摸下难抑地微挺起来。 被撞红的腿根满是湿漉漉的水意。快感与恐惧一同涨至崩溃边缘,过溢地逼作眼泪漫流而下。 他眼前同样湿透的男人成熟持重的气质此刻沾染着情欲,身量优越,天生的衣架子,宽肩窄腰长腿的挺拔身材很是养眼,腹部肌肉块垒分明而不会夸张。眼下带着性事中未褪的野性,周身散发着毋庸置疑的吸引力,全然占据天生的主导地位,身下沉沉的挺送一瞬未停,将怀中周窈安唇边溢出的喘息呻吟尽数捣得粉碎,让他五脏六腑都似在错觉中移位。 终于捱到Alpha攀过顶点淋漓尽致释放,周窈安已经说不出话,瑟缩地将小脸深深偎进他颈窝,被罗昱斐安抚意味浓重地亲吻许久才缓过劲来,像冻僵的小动物渐渐复苏。 “还我舌头……”周窈安冻着脸闷闷地道。无力地挣开桎梏,被松开双唇周窈安才仿佛终于接上气一般,堪堪找回破碎发哑的声音。 抵着酸软下齿,周窈安复又不放心地确定一次舌头的存在,软红的舌尖都要被罗昱斐吸吮麻木。 细净的肩颈到处是抿吻留下的痕迹,一片热意,仿佛罗昱斐牢牢掌控着他的气息仍然流连不散。若不是被罗昱斐搂着腰攥入怀中,可能现在他已经站也站不稳定。 抱拥在高潮余韵里,罗昱斐将他护在臂弯中体贴地事后安抚一阵,动作细致地帮他清洗身体。 随着罗昱斐动作的温存摩挲,周窈安渐渐放松下来,浑身骨软筋酥的舒适,懒倦的暖意随血液脉脉地流经四肢百骸。 恶劣心思适时吹起泡泡。闲来无事该无理取闹找些架吵,消耗一下罗昱斐对他暂且不可测量的感情,似乎用不完的耐心,让这种在外游刃有余的大人物也尝尝回到家中便感到心力交瘁的滋味。 周窈安找茬的声音弱声弱气地从齿缝传来,勉力咄咄逼人地道:“罗昱斐你每天一定要弄哭我很多次是不是……” 且不提对他来说十分遥远的脏字,他好像永远待在纯净象牙塔里,连“讨厌鬼”这样的词汇也不会说,十分严重了也不过是被他点名道姓,一字一句肃然地软声质问,罗昱斐想到这里不免失笑,微微挑了挑眉。 “我只是想自己一个人洗澡也不可以……比我高一截、比我有力气,还比我有钱你就可以一直这样欺负我了是吗……” 身形纤瘦柔弱的爱妻向他迂回而颠三倒四地撒着娇,忽而眼泪都委屈得颗颗烫热地往下滚落,声音低小,还掺着细微的哽咽之意,让罗昱斐顿然敛去笑意,差点没被怜惜感与保护欲击溃。 “对不起宝贝,全都是我不好。”罗昱斐循着他所列举的不满一一付诸解决,将他高高地抱起来,抱至甚至略微超过于自己的高度,手掌顺着他的脊椎骨一小节一小节地往下抚摸他纤薄的背脊,指腹更是轻了一个力度,温柔得不可思议,“bb不哭了好不好?我心都要碎掉了。” 想着还有一个问题剩下,是最后一条“比他有钱”,罗昱斐顿了顿,深邃视线专注地安慰他道:“我的钱都是安安的。” 罗氏家族富可敌国,罗昱斐给他设立的信托基金所放入的资产数目之巨,周窈安可能到现在连概念也没有。 周窈安一言不发地听着,重重捂着哭得有些发烫的脸,低低啜泣。生得太漂亮,落泪时简直像小玫瑰垂露。 “是我太黏着你了。bb不要气坏,睡前我会好好反省自己。” 骗子,骗子。周窈安心里知道罗昱斐根本不会反省,到了晚上还不是要一如既往地把他当小抱枕搂着睡觉。 但周窈安无意往下继续纠缠,他不太擅长得理不饶人,一次性说太多容易头晕。周窈安勉为其难地轻“嗯”一声作为答应,高抬贵手划上休战符,面无表情地用手背抹掉眼泪,总算雨后初霁。 他对待自己的动作有些潦草粗暴,罗昱斐有些心疼得看不过去,从架上取下一条自动加温过的干净毛巾,给他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擦拭泪痕。 周窈安长长睫毛还湿漉漉的一簇簇,瞋着美目冷冷瞪他,虹膜如水洗过般透润。 “Loveyou,亲爱的老婆。”罗昱斐英俊的脸上笑意款款,温声接着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