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人》 1 你哥有麻烦 “沐阳!有人找你哥麻烦!”严沐阳正收拾桌子准备回家,小胖李明轩大叫着跑回空荡荡的教室。 他噌地起身,手里的课本掉了一地,“什么?” “外校的那个白浩,带了一群人过来,把你哥带到东边那个巷子去了。”李明轩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他本来已经要回家了,刚出校门就看到这一幕,明显是严沐宸有麻烦。他想都没想立刻奔回来告诉严沐阳,沐阳有多护着他哥他一清二楚,万一出点什么事,这人怕不是要发疯。 严沐阳拔腿就往外跑,慌乱中把拐角几张课桌撞得东倒西歪。李明轩也转身出门,在他身后大叫:“我马上找几个人过去帮忙!” 严沐阳脑子嗡嗡的,耳边只剩下呼呼风声,下楼梯直接好几层一跳,恨不能马上飞到他哥身边去。 教学楼左边,是通向校门口的大路,这个时间,路上几乎都是刚放学的初三学生,他在三三两两的人群中快速穿梭,偶尔撞到人连道歉都顾不上。出了校门再往右,几十米外就是李明轩说的那条小巷了。 他速度丝毫不减,炮弹似的冲进光线暗淡的巷子,远远就看见他哥被人抵住胸口压在墙上。 身体里好像着了一把火,整个人瞬间燃烧,严沐阳脑子一片空白,闪电般飞扑上前,挥拳直直往那人脸上打去。 那人早就看到有人过来,见状立刻松手后撤,避开了这带着风声的一击,抬眼看到是他,面露惊讶,“严沐阳?” 严沐宸也吃了一惊,上前握住严沐阳的手腕拉住他,“你怎么来了?” 严沐阳停下之后才感受到胸腔里狂乱的跳动,激烈得好像一张嘴,心脏就能直接从嘴里蹦出来。刚才那一幕太过刺激,情绪还没缓过来,他此刻根本不敢开口,怕一出声就是丢人的哭腔。 巷子里一时只剩严沐阳粗重的喘气声。 严沐宸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手上稍稍用力,想把他拉到身边来,却被他反手一把护到后面。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抬头对对面那人说:“事情既然已经说清楚,你们可以走了吧?” 对面的人看着严沐阳喷火似的目光,饶有兴致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挥手带着身后几人撤了。 “你怎么回事,一上来就动手,对面那么多人你打得过么。”严沐宸这才对着严沐阳开口。 严沐阳心说,他都那样对你了,除非我死了才能忍住不动手,口上却问:“哥你没事吧?你哪儿得罪他了?”边说边拉着他上下查看。 “没事。一点误会,已经解释清楚了。”严沐宸看着弟弟跑得乱糟糟的头发,伸手替他梳理整齐,“别老是跟人动手,最后吃亏的是自己。” 严沐阳乖乖答应,却对他刚才的解释不以为然,那个白浩是这边出了名的混混,出手一向狠厉,万一他哥真的得罪他了... “你怎么又走这么晚,不是早就下课了吗?” “写了会儿作业,在学校写效率比较高。” 两人边说边往学校走,准备收拾东西一起回家。刚出巷口,就迎面看见小胖带着几个人气势汹汹地往这边来。 两拨人面面相觑,小胖心虚地瞟了严沐阳一眼,赶紧开口打招呼:“沐宸哥。” “你们这是干嘛?”严沐宸故意问。 “没,没干嘛,这不放学准备回家呢。”小胖子尴尬地笑笑,“那我们先走啦,沐宸哥再见。”说完一帮人头也不回地跑了。 严沐宸忍不住笑起来,扭头对严沐阳道:“你人缘还挺好。” 严沐阳干笑几声没答话,果然严沐宸又接着说:“不要老在外面惹事,爸妈会担心的。” “知道啦哥,我没有。快回去收拾东西吧,我一会儿在楼梯口等你。”说完赶紧溜回自己教室。 回到家时妈妈高丽华已经做好饭菜等着了。高丽华身材娇小,柳叶眉鹅蛋脸,看着弱不经风,在这个家却是说一不二的角色,将家里大小事务全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两人放好东西洗净手,饭菜也刚好摆上桌。 “爸又不在家吗?”严沐阳问。 “又出差了,得下周才回来。”高丽华给兄弟俩一人盛了碗汤递过来,然后自己才坐下,拿起筷子。“下周就期末考了,小宸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最近的测试成绩都不错,应该没问题。” “那就好,再有半年就该中考了,千万不要松懈。” 严沐宸点头,“嗯,我知道。” “阳阳呢,寒假有什么想玩的吗?南山那边开了新的滑雪场,听说还不错,要不要叫上同学一起去玩玩?”高丽华给他夹了块肉,问道。 “看情况吧,滑雪也没什么意思,到时候再说。”严沐阳只顾低头扒饭,兴趣缺缺的样子。 “放假不许又跟着那帮孩子到处混,成天惹是生非。他最近在学校还老实吗?”后面这句是在问严沐宸。 “挺好的,学习也很认真。” “哎呀妈,哥他每天学习那么忙,哪有空天天盯着我,你就别为难他了。”严沐阳拖着声音说,“我不会惹事的,我保证。” 高丽华见他上了心,便不再多说,换了个话题,“明天周末了,想吃什么?炖个鸡汤怎么样,考试前得好好补充营养。” 两人都没有意见,各自低头吃饭,桌上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完饭严沐宸帮着把餐具收进厨房,高丽华突然拉住他:“背后怎么这么脏,你干什么了?” 严沐宸一愣,想到自己被抵在墙上的事,一定是那会儿弄脏的,懊恼地开口,“可能蹭到墙上了,是不是不好洗?一会儿我自己刷一下吧。” “怎么这么不小心,没事我来,你一会儿脱了挂卫生间里。” 严沐宸按照妈妈的指示把衣服脱下挂在卫生间的架子上,有些郁闷地回到自己卧室,刚要把门关上,严沐阳跟了进来。 “怎么了?” “哥,你到底跟那个白浩有什么过节?他是这片出了名的混混,很不好惹的。”严沐阳还是不放心,跟着过来想问清楚。 “真的就是个误会,已经没事了。”严沐宸笑,“你怎么还在想这个。” “我不信,没事他为什么那么对你。”严沐阳一想到那一幕,怒火和后怕就止不住往外冒。 “可能想吓唬吓唬我?”严沐宸毫不在意,抬手拍拍严沐阳的头,“要是有事他们也不会就那么走了对不对,我保证,他们不会再来找麻烦了,别担心。” 严沐阳看他这样子,知道是问不出来了,只好点点头,转身离开。 期末考试严沐宸又是年级第一,出成绩这天刚好爸爸严锋出差回来,饭桌上十分高兴,拿了瓶酒出来自斟自饮。 “小宸考得不错,想要什么奖励?爸爸给你买。” “不用了,期末考试而已,中考考得好再说吧。”严沐宸反应淡淡,并没有多开心。 “我们单位那帮人,全都拿小宸给他们家孩子当榜样呢。”严锋笑着抿了口酒,不知是在跟谁说话,“小宸中考肯定能考上一中,到时候啊,他们一个个又得羡慕我了。”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严沐宸看着爸爸满面红光的样子,只点点头没说话。 “你们都不关注我吗,我这次考试成绩也很不错的。”严沐阳突然开口。 “是是,阳阳这次也很棒,班级前十对不对。”高丽华接口道,“奖励你寒假好好玩,想去哪儿都行。” 一场大雪纷纷扬扬,学生们终于迎来了期盼已久的寒假。可兄弟俩还没开始好好享受,高丽华就在这寒流中病倒了。严峰工作忙脱不开身,严沐宸便承担起了照顾家里的责任,每天除了看书做题,就是照顾妈妈收拾屋子,比上学的时候还累。 “今天不出去玩吗?”严沐宸一大早在厨房煮粥,见严沐阳也在,有些惊讶。 “嗯,早饭我来弄,你再去睡会儿吧。” “不用,一会儿就好了。你不是跟小胖他们组了个篮球队吗,今天不用练?”严沐宸见他一脸不开心,关心道。 “一两天不练没事。还有别的事做吗?是不是还要洗衣服,我去吧。” 严沐宸一把拉住他,“怎么了这是,跟同学吵架了?” “没有,天天玩没意思,我在家陪你。” “你在家也帮不上什么忙,让妈知道你干活儿还不得心疼呢,你出去玩吧,我一个人就行。” “我干跟你干有什么区别,不都一样。”严沐阳闷闷地说,低头拿着抹布在灶台上来回蹭。 “有我在就不用你,我是哥哥嘛。怎么,让你玩你还不乐意了?”严沐宸笑着把抹布扯过来,揉揉他的头发,“去吧,你不去他们怎么练,别耍小孩子脾气。” 严沐阳抬头想瞪他一眼,可看到他含笑的眉眼又一阵心疼,只好胡乱应了一声转身出门。 严沐宸将煮好的粥盛出来,放到一个托盘上,又从微波炉里把热好的包子拿出来摆好,小心端起托盘送到高丽华房里。 “妈,起来吃点东西吧。”他将托盘放到床头的柜子上,小声唤道。 高丽华低低哼了一声,艰难起身。他赶紧上前撑住她的后背,将枕头竖起靠在床头,让她靠得舒服些。然后粥端过来,看她一口口慢慢吞咽。 “还有包子,是素的,要吃一个吗?” “不了。”高丽华喝下一小碗粥,有气无力地说:“今天好多了,明天应该就能好,这几天辛苦你了。” 严沐宸摇摇头,默默将东西收拾好,临走前又嘱咐道:“别忘了吃药,杯子里的水是热的。” 吃完早饭,把衣服放进洗衣机洗净晾好,又把屋子随便收拾了下,午饭点的外卖,等一切消停下来已经下午两点了。严沐宸回到自己房间,坐在书桌前望着窗外的树枝,觉得有些疲惫。 树上的鸟儿叽叽喳喳,一会儿低头梳理胸前的羽毛,一会儿左顾右盼跳来跳去,一会儿又抖抖翅膀。这么无所事事一阵,终于振翅起飞,消失在阴沉沉的天幕中。 严沐宸盯着空空的树枝,一阵恍惚。小鸟长大后就会离开巢穴,再也不回来,人却不会,人一辈子都会和亲人在一起,爱人也被人爱,永远不会孤单,永远没有自由。 他又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卷子。 昨天错了一道数学大题,因为粗心看错了数,他拿起红笔使劲在错误的地方画了几圈,几乎要将那一小块从纸面上割下来。中考一定不能这样,如果考不好,不能考进一中...想到这里他摆摆头,不会的,考不上一中他还有什么脸面对父母。 他抽出一张新的卷子,埋头认真做起来。 “哥,这么黑怎么不开灯?”屋里突然一片光明,刺得严沐宸眯了眯眼,“眼睛会坏的。”严沐阳走过来,埋怨到。 严沐宸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五点多了,他后知后觉感受到眼睛的酸涩,伸手揉了几下,“怎么回来这么早?” “妈已经好多了,说晚饭她来做。”严沐阳拉下他的手,“别用手揉眼睛,脏。” “嗯,好。”严沐宸笑笑,被弟弟管的感觉有点奇妙。 “我给你带了奶茶。”严沐阳把手里的袋子放到他面前,“体育场附近新开的一家店,可火了,他们排队排了好久,你尝尝。” 严沐宸伸手接过,这么远拿回来竟然还是温热的。他插进吸管喝了一口,淡淡的茉莉香混合着茶的清苦和奶的醇厚,烫的时候应该更好喝,“茉莉味儿,挺好喝的。” “是不是不热了,外面太冷,怎么包着都不行。”严沐阳有些郁闷,又把奶茶拿了回来,“你尝尝就好,剩下的我喝吧,下次一起去店里喝刚做好的。” 心情好像也跟着屋里的灯光一起亮了起来,严沐宸看着弟弟大口吸着奶茶的样子,忍不住说:“慢点喝,急什么。” “再不喝一会儿凉了。”严沐阳看他心情好了些,开心地笑起来,“马上要过年了人不齐,明天开始我们的篮球队暂停训练,我要在家好好学习了,哥你可得给我讲题。” 过年,严沐宸想,过完年再有十天就开学,很快就要中考了。 2 护花使者 如今过年越来越没有年味,除了一起吃饭放烟花,好像也没有别的特殊。因为奶奶在大伯家住,严家每年的团年饭都会聚到大伯家吃,严锋是老四,加上二伯三伯,刚好一大一小两桌,比平日热闹不少。 三十儿上午,一家人升上对联,准备好要带的礼物,午饭在家随便吃了些,下午便开车往大伯家去了。严锋一年到头工作都很忙,两个孩子又要上学,平日很少有一家人这么齐整出行的时候,倒是让过年多了几分难得的团圆味道。 他们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十分热闹,二伯三伯两家都在,伯母们在厨房帮忙,聊得热火朝天,爷爷奶奶坐在沙发上,拉着堂哥堂姐们说话,几个伯伯都在一旁坐着。 几人进门又是一阵寒暄,屋里热气腾腾,把外面的阴寒散了个干净。 “沐宸沐阳来啦,快过来坐,让奶奶好好看看。”两人分别坐到奶奶左右,任她拉着手絮絮叨叨,都十分乖巧地有问必答。先到的堂哥堂姐见有人接了自己的活儿,赶紧四散开去,玩手机的玩手机,看电视的看电视。 几乎每年都是一样的流程,兄弟俩都已经很熟悉,被奶奶拉着问了几句便恢复自由,窝到一旁看电视去了。 团年饭相当丰盛,比大酒店也不遑多让,大人们喝酒划拳,把平日的矜持克制都暂时抛去一边。每次聊到最后,话题总是要落到孩子身上,严沐宸便成了大家羡慕的重点。 孩子们在一边的小桌上已经吃得差不多,听着那边的一顿夸都笑着不说话,严沐宸也已经习惯,只当没听见。可没过多久,二伯叫了起来:“沐宸你过来,陪二伯喝一杯!” “沐宸还上学呢,喝什么酒,你别发酒疯。”二伯母立刻拦着他。严沐宸站起身,犹豫着还要不要过去。 “那过来陪我们聊聊天。”二伯又继续喊,“我就喜欢学习好的孩子,你看你妹妹,天天考试倒数,你过来跟二伯说说,怎么学的,怎么每次都能考这么好呢。”其他几个长辈也开始起哄,严沐宸没办法,只好站了过去。 一溜夸了好几分钟,才渐渐歇了劲儿,严沐宸松了口气正准备退下,却被三伯母拉住了手,“沐宸,光学习好不行,在家也得孝敬父母。你看你妈妈这脸色差的,听说前段时间又病了是不是,这可都是因为你,你得记在心里,知道吗?” “嗯知道。”严沐宸点头,手却不自觉握紧了手里的杯子。 严沐阳听到这话立刻皱起眉头,转头看着严沐宸乖巧的样子更是一阵烦躁。他烦透了这些天天没话找话的人,好像不说别人几句,他们这辈子就白活了。 “在家多帮你妈妈做些家务,年纪大了有些活儿...”一句话还没说完,严沐阳插了进来,“哥你别跟他们聊了,陪我出去放烟花吧,呆在屋里太无聊了!” 被他打断,伯母也没有不快,只顺势放开严沐宸的手,回头笑着跟高丽华调侃:“沐阳还是这么粘他哥哥,哥俩感情真好,真让人羡慕。” 严沐阳懒得理她,上来拉着严沐宸就往外走,临走还不忘跟大家打声招呼,让他们吃好喝好。 门在背后关上的一瞬,世界都清静了,耳朵一时不适应这寂静,有种短暂失聪的感觉。两人拉着手没放开,默默顺着漆黑的的楼梯往下走,脚步声轻得声控灯都没有亮起来。 出了楼道走到院子里,已经有好几波人在了,一个看不出年纪的男人正在点一个手臂粗细的筒状烟花。引线闪烁起来之后他退到一边,对旁边几个孩子道:“好了好了,都仔细看啊。”严沐宸和严沐阳也像那几个孩子一样,一动不动盯着那条嗤嗤作响的细线,看着它越来越短,最终缩进红色的纸里消失不见。 “砰!”下一瞬,红色的柱子里喷出一颗闪亮的火种,耀眼的光点像流星般迅速窜向高空,插入黑暗。院子里所有人都随着它抬起头,盯着漆黑光幕下那越来越小的光点。 “砰...刺啦啦...”光点炸开,仙女散花一样向四周喷出五颜六色的光线,每条光线又在下一刻继续炸裂,尾部不断开出灿烂的花朵。一朵朵火花你追我赶,层层叠叠,纷纷在黑暗中肆意绽放,尽情耗尽自己的光和热,然后黯然陨落,恢复一片寂静。 眼底残存的光影还未消散,下一颗种子又破土而出,继续刚才那绚烂的旅程,整个院子就在这光影交替中明明暗暗。 严沐阳看了一会儿就收回视线,转头看向严沐宸专注的脸。他的面庞也在烟花的映照下色彩变换,眼里印出明明灭灭的光点,比天上的火光还要摄人心魄,可他眼里的落寞却像刺一样扎进严沐阳心里。 “你别理他们,天天就会说些有的没的,看到他们就烦。”他在这声声闷响中开了口。 严沐宸也低下头,“可她说的没错啊,妈妈是因为我才身体不好的,如果不是在车祸中护着我...” “你别说了。”严沐阳打断他,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感觉自己好像跟哥哥一起,被困在一个牢笼里,一个可以轻易挣脱却又永远无法挣脱的牢笼。 “我经常想,如果那时…...算了。妈妈为我付出这么多,她让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严沐宸不知是在对弟弟讲,还是在自言自语。 严沐阳想反驳他,可搜肠刮肚想了许久,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只知道这么想不对,却又绝望得说不出理由来。 烟花终于停止绽放,他的心也跟着变得空落落的。他想,一定是因为他们还太小,很多事情才会觉得无能为力,等他们长大,一切就都会好起来。他仰头看着哥哥的双眼,长大之后,他就能和哥哥并肩平视,而不是想要给他一个拥抱都做不到。 “哥,咱们去放孔明灯吧,河边好多,他们说在孔明灯上写下愿望,以后都能实现。” 严沐宸看着弟弟在夜色中亮晶晶的眼睛,弯着眼睛笑了,摸摸他的头说:“好。” 过完年寒假也就差不多了,终于到了开学这一天,严沐宸吃早饭时却发现严沐阳也起床了,“你起这么早干嘛?” 严沐阳睡了一个寒假,突然早起,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他眯着眼睛一边吃煎蛋一边答道:“我跟你一起去学校。” 严沐宸盯着他看,没想明白为什么。 “一起吃饭,妈妈就不用做两次早餐了,方便一点。”他咕哝着说,仰头灌下一大杯牛奶,嘴边挂着一圈白乎乎的奶渍,抬头看过来。 严沐宸扑哧笑出声,伸手扯过一张纸巾朝他嘴上贴过去,“嗯,真乖,那快点吧,我要迟到了。” 上学路上严沐阳又开口提要求,“哥,你放学过来叫我一起回家吧,我在学校写作业等你。” “为什么在学校做,回家不好吗。” “在学校效率高嘛,有多的时间还能复习预习什么的,回家就能直接玩了。”说完他抬头看了他哥一眼,“反正你放学也晚,刚好可以叫我。” 严沐宸猜测他是想跟自己一起走,可思来想去也想不通有什么必要。如果真能在学校认真学习一节课,对他确实也好,这么想着便答应下来,“好,那你可认真看书作业,别借口又去干别的事。” 严沐阳不高兴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没有没有,我就是那么一说,知道你不会的,快走吧。”严沐宸赶紧给他撸撸毛,加快了步伐。走了一阵又忍不住想逗他,“你这小短腿能跟上么?” “我长跑可是班上第一名!”严沐阳瞬间又炸了,“哥你初一的时候还没我这么高呢!” 严沐宸这回彻底开心了,大笑出声,“那我也得多喝点牛奶了,免得以后还没你高,不像哥哥的样子。” 严沐阳看着他欢快的笑脸,心情也飞扬起来,忍不住笑着往前跑了几步,回头唤道:“哥你快点,可别开学第一天就迟到!” 阳光下少年奔跑跳跃,笑容灿烂,碧蓝的背景下,像一幅色泽艳丽的图画,严沐宸紧了紧书包,快步跟上,心想,开学第一天可真是个美好的开始。 一个寒假没见,小胖好像又吃胖了,严沐阳笑着调侃他,是不是过年在家净顾着吃了,他也毫不在意,说自己正在长身体,胖点没关系,等长个子的时候自然会瘦。 “喂,今天晚上风之王首映,我好不容易才拿到的票,放学一起去呀,我请你。”小胖突然凑过来小声道,神情激动地看着严沐阳,期待他的反应。 严沐阳却没像他想的那样开心地跳起来,而是沉默了。 “什么意思,你是没听懂吗,风之王哎,不是你最喜欢的么?”小胖有点迷糊,简直要怀疑严沐阳一个寒假过失忆了。 “我,晚上有事去不了,你找别人一起吧。”想了想又笑着补充:“不急这几天,我周末再去看,你看完可别跟我剧透。” 小胖彻底震惊,“你晚上是要去拯救地球吗?” 严沐阳笑了,学他刚才那样,凑上去悄声说,“差不多吧,我要守卫世界。” 这么过了一周,周五放学时严沐阳才想着去看电影的事。 “哥,你周末干什么?” “看书,怎么,有事吗?” “你陪我去看电影好么?”严沐阳满怀期待地问,“几个小时就好,不会太久的。” 严沐宸满脸疑惑,“跟我看电影有什么意思,你怎么不找同学一起?”想了想又恍然道:“是不是零花钱不够了?没事,我给你。”说着就把书包取下来,往里面翻找。 “不是。”严沐阳赶紧拉住他,“我有钱。我就是,怕你天天学习太累,想让你休息休息。” “这么贴心呢。”严沐宸翘起嘴角,看他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伸手在他脖子后面捏了捏,“我不累,有注意休息的。你和同学去吧,你们同龄人在一起多开心,不要老担心我。” 严沐阳也提起嘴角笑笑,乖乖点头。 3 距离 开学几个星期,严沐阳每天都跟严沐宸一起上下学,确实没有再遇到白浩,但他始终悬着心,暗自想着一定得找这人聊聊,确认真的没事才行。一想到他哥被一群人堵在巷子里的样子,他就急得坐立难安,这种事决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想什么来什么,没过两天,他竟然真的又见到白浩了。 这天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老师让大家围着操场跑了几圈,又练了练体能,差不多就散了,自由活动。 严沐阳本想着随便打会儿篮球就去吃饭,结果在操场附近看到了白浩,大上午的无所事事,正一个人坐在一边的长椅上发呆。他心下狂喜,赶紧几步跑过去,在他身前站定。 白浩跟严沐宸一样,是初三学生,不过不是他们学校的,一看就知道属于成绩垫底那波,整天带着一群小弟各处晃悠,帮别人打人出气,混得风生水起。 白浩人高马大,长胳膊长腿,摊在长椅上有种说不上来的不羁。他感受到眼前的阴影,懒懒地睁开眼,看到严沐阳时眼睛一亮,惊讶地挑起眉,“哟,严沐阳,怎么还主动找上我了,有何贵干?” “你跟我哥有什么过节?”严沐阳开门见山地问。 白浩痞痞地笑了笑,“我跟他有什么过节,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的事,我来替他解决。” 白浩见他一脸严肃,突然心痒难耐,没想到这小孩这么可爱,实在忍不住想逗逗。他漫不经心地摇了摇腿,阴阳怪气地说道:“没想到他竟然是你哥,看着弱不禁风的,跟你可一点也不像。” 严沐阳看他这副样子,直接自顾自认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想,放软语气道:“你想做什么跟我说,我来,别去找他。” 白浩笑笑不说话。 “你如果只是单纯想出气,也可以。”严沐阳有些急了,他知道白浩的手段,之前有学生被他打到进医院,住了一个月才回来上课,他却一点没受影响,仍旧天天到处乱转。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些事告诉老师家长是没用的,他不能让严沐宸背着这么个炸弹。 “你让我打一顿,我就放过他。”白浩一双眼睛直直看过来,挑衅地看着他。 “可以。”严沐阳毫不犹豫,想了想又补充道:“我知道你是言而有信的人,我让你出气,你答应我以后不再去找我哥。” 白浩大声笑了出来,整个人十分愉悦,他站起身,一把搭上严沐阳的肩膀,“走吧,咱们去学校外面找个地方。” 严沐阳被他揽着,身体有一瞬的僵硬,默默忍住推开他的冲动,顺着他的力道往校门口走。“他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我之前就听说过你,会打架,人也够义气,我有几个小弟对你评价都挺高的。没想到你竟然这么死脑筋,比我想象的可爱多了。”白浩说着竟哈哈大笑起来。 严沐阳看他自说自话,懒得再理他,扭过头闭口不言。 两人来到校门口一家奶茶店,白浩努努嘴,“请我喝杯奶茶,这事就算过了。” 严沐阳没想到是这么个走向,怀疑地看过去。 “赶紧的,买完我告诉你。” 他迅速买了两杯奶茶打包,两人又回到校门口路边的一个小花坛坐下。 “我跟你哥啥事也没有,之前是个误会,已经解释清楚了。”白浩呲溜吸着奶茶,吐出这么句话。 “那你那天为什么对他动手?”虽然他的说辞跟严沐宸一样,严沐阳还是不敢信。 白浩白了他一眼,“我那叫动手吗,我要真动手他还能好好站在地上?” 严沐阳听到这话立刻垮了脸,还没等他开口,白浩赶紧又解释,“我那会儿就是想耍个帅,放句狠话,谁知道还被你打断了。” 一阵沉默,白浩又主动示好,“那次是有人找我告状,说他坑了我一个小弟一道,让我替他出气。但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啊,去了三两句就说清楚了。估计是他太优秀引得别人嫉妒了,就想下黑手,这没办法,难免的。” 严沐阳听了这话火更大了,冷着脸问:“是谁?” “这我就不能说了,我不能卖自己兄弟啊。这样,咱们交个朋友,那你哥就也是我兄弟,以后遇到这种事我帮你罩着他点儿,怎么样?” 严沐阳看着他嬉皮笑脸的样子,感觉跟之前印象中的人相差甚远,不明白怎么有人能这么善变。 “一句话,行不行,我也是看你顺眼才这么说的,别人可没这待遇。” “好。”严沐阳回过神,立刻挂上笑脸,伸手拿奶茶跟他碰了下,“那就这么说定了,咱们是朋友,我哥也是你哥。” 白浩一口奶茶差点喷出来,“是不是我哥可说不准,没必要啊。” 严沐阳心想,这人还挺可爱,交个朋友也不错。又想着之前担心那么久的事终于解决,心情十分畅快,便顺着他道:“行行行,那就都是朋友吧。” 解决了心头大事,严沐阳哼着歌就往食堂去。以后还是要跟他哥一起上下学,但心里就不用那么惦记了,加上白浩也答应会帮忙看着点,肯定不会再出什么意外,他越想越开心,嘴角快要扬到天上去。 “你捡钱了?”小胖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上来,盯着他一脸傻笑的样子。 “咳,差不多吧,心情好,请你吃饭啊,想吃什么随便点。”严沐阳拽着他快走几步,“饿死了。” “请我吃食堂,亏你开得了口。”小胖被他拽得踉踉跄跄,不得不努力跟上。 严沐阳食欲跟着心情一起大涨,要了满满一盘的菜,还十分大方地给小胖也要了一个大鸡腿。小胖嘴上嫌弃,吃起来却不客气,闷着头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流油。 两人正闷不吭声,埋头苦吃的时候,旁边站过来一个人,“沐阳。” 严沐阳抬头,是严沐宸的同学马天旭,“天旭哥。”他赶紧咽下嘴里的饭菜,站起身来。 小胖看他这副毕恭毕敬的样子,滴溜溜转了几下眼睛,埋下头继续扒饭,耳朵却偷偷竖了起来。 “没事,刚好看到你,就想着过来嘱咐一声。”马天旭也是文质彬彬的模样,戴着个无框眼镜,气质沉稳得不像学生。“你哥拉肚子一直不好,我总觉得是没好好吃药,你晚上回家记得监督他,药一定要按时吃的,这么折腾下去人都要虚脱了。” 严沐阳突然觉得刚吃下去的东西都哽在了胸口,让他有种想吐的感觉,“他,他怎么了?” 听他这么问马天旭有些吃惊,但马上收起表情,没有多问,“我们前几天一起出去看电影,不知道什么东西吃坏了,他回来就一直拉肚子。去校医院开了药,可都两天了还是没好,今天上课我看他都要不行了,又死犟着不去医院。” 后面的话严沐阳恍恍惚惚没有听清,只胡乱点头应下,看马天旭离开后木然坐了下来。 难怪这几天他一直没有精神,脸色也不好,严沐阳问了好几次,他都只说作业多没睡好,没什么事。 原来他不是不喜欢看电影,他会跟自己同学一起去,还一起在外面吃了饭,他只是不想跟自己去而已。 他不愿意跟我玩,不舒服也不愿意跟我说,因为他根本没有把我放进他的圈子里。严沐阳这样想着,好像一直以来明晃晃摆在眼前的事实,他到现在才真正看清。 “沐阳,”小胖见他呆坐着不动,小心翼翼地喊,“先吃饭吧,一会儿凉了。” 严沐阳低头看着盘里的东西,一阵反胃,他缓了会儿,把自己还没碰过的鸡腿夹给小胖,然后端起托盘起身,“你吃吧,我有事先走了。” 胸口堵得厉害,他实在受不了,去厕所把刚才吃的东西吐了个干净。漱完口,抬头看着镜子里自己通红的双眼,他只觉得无力。 低头闭眼缓了片刻,再睁眼时,刚才的情绪都不见踪影。他打开水龙头用凉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又冷冷看了一眼,转身回到教室。 “怎么自己过来了?”严沐宸下课时,发现弟弟已经等在教室门口了,“急着回去吗?” 知道真相后,严沐宸浅淡的唇色、沉滞的脚步、虚弱的声音,都好像被放大无数倍,分毫毕现地展现在他眼前。他想不通自己之前怎么会没有发现,难道要等人在他面前倒下,他才能看出对方的不适吗? “作业做完看时间差不多,就先过来了。”他伸手接过严沐宸的书包。严沐宸吃了一惊,下意识用力扯住,却被对方毫不犹豫夺了过去。手上传来的微弱阻力让严沐阳鼻子发酸,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好紧紧攥住书包,默不作声往楼下走。 “你干什么,我连书包都拿不动吗?”严沐宸莫名其妙赶紧跟上,试图拿回自己的东西。 “我心情不好,你别惹我。”严沐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粗暴地丢下这么一句话。 严沐宸愣了,觉得自己脑子有点跟不上,乖巧这么多年的弟弟终于要进入叛逆期了吗?一时间太多疑问涌上心头,他都不知该从哪儿问起。正努力理清眼前的状况时,严沐阳拉住他的手,“快走吧,一会儿妈妈等急了。” 一路上严沐阳都沉默不语,还强硬地不许严沐宸开口说话,只紧紧握住他的手,不急不缓地往家里走。一直到坐在餐桌边,严沐宸还是没能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在妈妈面前他不好再问,只想着吃完饭一定要跟弟弟好好谈谈。 “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沐宸脸色怎么这么差?”高丽华的声音拉回了严沐宸的思绪。 抬起头,发现两人都在直直盯着他,他赶紧答道:“没有,是我最近睡太晚了,今天我就早点睡,没事的。” “一定要注意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高丽华连着给严沐宸夹了好几块泛着油光的红烧肉,“像我这样三天两头出毛病的时候,就知道健康的珍贵了。” 后面这句话像洪钟般击在严沐宸心口,他心头一窒,慌乱地夹起肉块喂进嘴里。 “妈你别给他夹那个。”严沐阳突然开口。 高丽华不明所以,给他也夹了几块,“怎么了,还多着呢,够你吃的。” 严沐宸被这句话惊醒,顿时明白他今天反常的原因,抬眼果然对上他担忧气愤的眼神。严沐宸笑了,心里酸酸麻麻的,对弟弟微微摇摇头,面色平静地将碗里的饭菜都吃了干净。 4 强制关心 严沐宸回到房间,直直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他知道身体马上就会对他刚才的进食表示不满。 药就放在旁边的柜子上,可他一点也不想吃。 没过多久,肚子里响起清晰的肠鸣,肠子开始纠结跳动,像活的蚯蚓,扭曲着肆意冲撞。但这是温柔的序曲。渐渐地,痛意越来越强烈,直到像是有一把刀在里面缓缓切割,痛得他避无可避,却又酣畅淋漓。 他抓紧沙发边缘的褶皱,咬牙闭眼,自虐般的不肯缩起身子,不去用手压制。 越痛他越有种病态的开心,他仰起脖子,在空旷的房间里压低声音发出颤抖的痛呼,好像只有这时候他才是自由肆意的。 不知痛了多久,他终于翻身摔倒在地,哆嗦着撑住沙发站起来,挪进洗手间。 一通水泄过后推门出来,他几乎已经浑身湿透,缓了好一阵才勉强起身喝下一杯温水,慢慢活了过来。 正靠在沙发上昏昏欲睡时,门外响起敲门声,“哥,是我。” 严沐宸没说话,已经十点多了,他不出声就是已经睡着了。 “哥,你再不出声我直接进去了。”严沐阳声音里明显透着紧张。 “进来吧。” 严沐阳推门进来,一眼就看到靠在沙发上的人面无人色的样子,头发已经被汗湿透了,抱着抱枕的手甚至在微微发抖。他呆立在门口,眼眶慢慢红起来,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 “怎么了,有事吗?”严沐宸强打精神问道。他仍沉浸在刚才的痛苦中,恍惚觉得整个世界都模糊不清,他无法思考,只想早点睡觉。 “你吃药了吗?” 严沐宸顿了顿,“吃了。” 看他明显地敷衍,严沐阳的怒火瞬间冲上头顶。“哥,你要是不好好吃药,我现在马上就去告诉妈。” 严沐宸看着他生气又委屈的样子,才从混沌迷糊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他收起自己的颓废和脆弱,稍稍坐直身体,有气无力地笑道:“你哭什么,多大了还哭鼻子呢。” 严沐阳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流眼泪,他窘迫地抬手擦掉眼泪,走到严沐宸身边坐下,拉住他的手,“你为什么不吃药?” “没有不吃,你帮我倒杯水过来吧,药在旁边的柜子上。” 严沐阳接好水拿过药,看着他服下,才又在沙发上坐下。 “是天旭告诉你的?没事,拉肚子而已,过两天就好了。”严沐宸想摸摸他的头,可手臂沉得抬不起来,只好握住他的手捏了捏。 严沐阳看着他温柔的样子,仿佛又看到那扇一直对自己关上的门,但他只咧嘴笑了笑,低声问:“怎么突然拉肚子,吃什么了?” “可能冷饮喝得太多,下次我会注意的。”严沐宸想到他刚才说要告诉妈妈的话,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么大人了,还跟爸妈告状呢,你羞不羞?” “只要有用,我就不羞。”严沐阳抬手替他擦了擦头上的汗,“我不打扰你了,早点睡觉吧,明天见。”说完便起身离开,关门前又回头,举着手里的药说:“药我拿走了,明天开始我监督你吃。” 严沐宸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弟弟好像不知不觉长大了。 严沐阳出门后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去了高丽华的卧室,“妈,你睡了吗?” “没呢,进来。”高丽华正靠在床头看电视,见他进来赶紧调小声音,问道:“怎么了?” “妈,我最近肚子不舒服,这几天做饭能不能清淡点,不想吃油腻的。”严沐阳坐到床尾,晃着两条腿撒娇。 “肚子不舒服?”高丽华紧张起来,“明天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不用,就是吃油腻的不消化,想吃点清淡的,可能最近肉吃多了。”他赶紧解释,特意提高声音表示自己没事。 高丽华看他确实不像难受的样子,才放下心来,“好,我最近做些清淡好消化的,要是还不舒服一定告诉我啊。” “嗯嗯,谢谢妈,那我回房啦,晚安!” 第二天的早饭,变成了白粥馒头和小菜。 “小宸,阳阳说他肚子不舒服,我就做了些清淡的,你看可以吗?要是不喜欢我再另外做一份。”见他过来,高丽华立刻问。 严沐宸转头看向严沐阳,对方一脸坦然,正抱着一碗白粥慢悠悠地喝,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他还没开口,嘴角已经翘了起来,上前揉揉严沐阳的头,回头对高丽华说:“我都可以的。” 吃完饭出发去学校,严沐阳又主动背起两人的书包,一马当先跨出门去,严沐宸只能无奈地跟在后面。 走过一条街,严沐阳就停了下来,把他拉到路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又掏出昨天从他房间拿走的药递过来,“快把药吃了,现在肚子有不舒服么?” 严沐宸眼眶发热,嗓子里好像堵了什么东西,他默默接过来,把药服下,没有说话。 “又疼了吗?”严沐阳声音发紧,“要不直接去医务室吧。” “没事,不疼,比昨天好多了。”严沐宸抬头笑笑,“谢谢。” “什么呀,干嘛说谢谢,好肉麻。”严沐阳被他说得浑身不自在,“我们是一家人,你有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就算现在是,以后也总会长大的。”他想了想又补充,“你现在学不会依赖没关系,我可以等你。” 严沐宸看着他故作老成的样子,想笑又怕他生气,只好抿着嘴转过头去。严沐阳看他这样子,又羞又恼,气得扭头就走,觉得自己真是对牛弹琴。 “刚还说等我呢,现在又走这么快。”严沐宸看他真的生气,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赶紧哄道,“我走不动,你慢一点。” 严沐阳果然停了下来,却僵硬着不肯回头,严沐宸几步赶上去拥住他的肩膀,“我知道的,你还小,等你长大我就会依赖你,好不好?” “什么时候才算长大?”严沐阳认真问道,眼神清澈执拗,一眨不眨盯着他。 严沐宸一时答不上来,刚想说成年了就算长大,严沐阳却又据理力争,“这跟年纪没关系,除了爸妈,我是你最亲近的人,如果你不想依赖爸妈,为什么不能依赖我呢,我只是想让你对我坦诚点,这很难吗?” “阳阳,人跟人不一样,对你来说很简单的东西,对我来说也许真的很难。” 严沐阳知道他说得对,没有反驳,“那你努力好不好,你试着改,我可以等。” “好。”严沐宸笑得开心,“我会努力,那在我成功之前,你不要生我气。” 严沐阳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坑里,脑子飞速转了几圈,答道:“那你要让我看到你的努力才行。” 严沐宸使劲搓搓他的头发,揽着他往前走,“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中午吃完饭我在食堂门口等你,看着你吃药。” “真不用,你给我,我一定吃。” “不行,我必须亲眼看着,不然我上课都没法专心。” “那你不盯着我吃午饭吗,万一我吃得油腻呢。” “......” “......” 中午放学铃一响,严沐阳就拿着保温杯出了教室,赶到食堂门口,发现严沐宸已经等着了,“哥你怎么这么早,我可是一下课就来了。” “我也刚到,走吧,趁现在人少。” 虽然两人在同一个学校,严沐阳从来没跟他哥一起在食堂吃过饭,这破天荒的第一次,竟让他有点激动。 进了门他让严沐宸先找地方坐着,自己来来回回买菜买饭,又要好吃有营养又要清淡易消化,一顿饭比做数学题还要花心思。 “怎么样,今天还有难受吗?”饭还没来得及吃他就赶紧问。 严沐宸想到早上的对话,没有瞒着他,“嗯,上午还有点,不过比昨天好多了,明天肯定能好。” 严沐阳顿时有些食不知味。 “快吃饭,你要是不好好吃,我明天就不跟你一起了。” 严沐阳回神,立刻大口吃起来,“休想,这周你都必须跟我一起吃,如果周末还不好,就去医院。” 严沐宸给他夹过去几块肉,看他吃得开心自己心情也好起来。 他没说谎,今天确实好了很多,现在再回想前几天那种痛苦又自虐的状态,竟有些不能理解了。也许人在病中,特别是在孤独的病中,总会有奇奇怪怪的偏执吧。 连续几天好好吃饭按时吃药,严沐宸在周末时已经完全好了。 严沐阳终于松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 从这天开始,他每天不停在严沐宸耳边念叨,以后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告诉他,像是念咒般没完没了。严沐宸就是那个被咒语控制的人,虽不胜烦扰,可他毫不怀疑自己已经被这意念洗脑,日后只要身体不适,他第一句话恐怕就是开口示弱。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转眼就到了中考的日子。 严沐宸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考上一中根本不是问题,可在重重压力之下,他却越来越焦虑。 他有时会想,如果考试那天生病,发挥不好怎么办。有时会想,会不会因为太紧张,平日会的题考试都突然不会了,考出个史上最烂的成绩。每次想到最后,画面都会聚焦到爸妈失望的面容上面。 爸爸说,平时学习这么好,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你还能干成什么事。妈妈说,我含辛茹苦养你教你,为了你忍受病痛,你到最后就用这样的一事无成来报答我。 字字句句砸在他心里,让他彻夜难眠。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渴望离开这个家,获取片刻自由;也从未像现在这样,对这个期待如此悲观,认定自己永远逃不出这个牢笼。 他就这样每天晚上在床上辗转反侧,不断从梦中惊醒,然后盯着虚空,期盼考试那天的到来。他甚至告诉自己,考不上也没关系,如果他让大家失望,他可以去死,这时候死掉他们就不会那么悲伤,这是多好的时机,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5 自由 终于盼到中考的日子。前一天爸爸也在家吃饭,说是刚好忙完一阵,最近比较清闲,但严沐宸知道,他一定是特意赶回来。 晚餐非常丰盛,全是严沐宸喜欢的菜,还有他最爱的排骨汤,妈妈用心炖了一下午,清甜软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好吃。 “小宸别有压力,明天好好发挥,考得好就是年级第一,考得不好也能随随便便进一中,我的儿子我知道,肯定没问题。”严峰大手一挥,像个将军一样意气风发。 高丽华笑着附和,得意地跟严峰絮叨:“我们领导,这还没考呢,就开始找关系了。他家孩子的成绩一直是他的心病,辅导老师请了一堆,还是在中游徘徊。他铁了心要让孩子去一中,说是去好学校调教调教,大学才有希望,我看他这阵子愁得头发都白了。” “一中当然谁都想去,毕竟是省里排名靠前的学校,进了一中就是进了保险箱,是该拼一拼。”严峰说到这里又忍不住感叹,“谁能有咱们儿子省心,从小到大就没让操过心,没得说。” “小宸,考试完了想要什么礼物?”高丽华见他兴致不高,换了个话题问,“想要什么我提前给你准备好。” 严沐宸只觉得胸闷反胃,连笑容都勉强,“不用,等考完再说吧。” “别不好意思,就当是给你提前庆祝。”高丽华不断往他碗里夹菜,显得很激动。 培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终于成才了,她想着考上一中后周围人的艳羡目光,就觉得所有的付出没有白费。 “爸妈你们就只知道关心哥,根本没人关心我,我学习不好你们是不是就不愿意管了!”严沐阳忿忿地打断他们,气得脸都红了。两人这才注意到小儿子的不快,赶紧打住,对着他嘘寒问暖。 一顿饭就像是一场酷刑,最终回到自己房间时,严沐宸几乎已经麻木,机械地洗漱上床,躺在床上才感觉到胃里的阵阵刺痛。 他没有在意,闭上眼强迫自己赶紧睡着,马上就是最后一仗了,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他抱着被子蜷缩起来,眼泪就这么淌了下来,他想,哭吧哭吧,哭完就好了,明天要好好发挥,想着想着就这么睡了过去。 第二天严沐宸脸色果然很差,高丽华很担心,以为他不舒服,他却说感觉很好,可能是有点紧张。严沐阳趁机提出送哥哥去考场,十分轻易地得偿所愿。 “哥,你是不是不舒服?” “还好,昨天没睡好。”严沐宸呼出一口气,淡淡回答,之后又微微笑了,“你担心我?” “哥,等你上了高中住校,就不用每天回家了。”严沐阳认真道,“高中一定会比现在要好。” 说完他又拉住严沐宸的手,紧紧握住,“你别担心,就算考不好也没关系,有我呢,你怎么样我都支持你。” 看着他严肃的表情,严沐宸突然一阵厌恶。说得多么轻巧,世界上所有人都一样,嘴上说着,我相信你,我支持你,我理解你,只是因为这些话不需要成本。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个呢,拿着自己做不到的承诺去安慰人,比让人直面残酷更恶毒。 他满脸愤恨地垂下眼,故意压低声音开口,“我胃好疼…”然后伸手按上腹部弯下腰,报复似的想在严沐阳的脸上看到惊慌害怕的神情。他不想看到他这副故作成熟的样子,只想将这虚假撕得粉碎。 严沐阳果然瞬间慌乱,被他这句话吓得浑身僵硬。严沐宸暗自冷笑,心中竟有了几分畅快,他如果再演下去,这孩子会哭着回去找爸妈么。 “你,你还能走么?”严沐阳咬咬牙平静下来,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出口的话却丝毫不乱,“现在还早,你等我一会儿,那边有药店,我去买止疼药,吃了就不疼了,不会影响考试的。”说完就扶着严沐宸在路边坐下,拔腿往药店跑。 时间确实还早,所以严沐宸并不着急,他冷眼看着弟弟极速冲刺的身影,心情恢复成一片漠然。 不到十分钟严沐阳就回来了,喘着粗气将药拿出来,抖着手递给他,“来,把药喝了,医生说,这个很管用,你别怕。” “可我不想喝。”他木然地说,不明白一个孩子为什么能如此镇定又条理清晰。 严沐阳愣住了,白着脸思索这句话的含义,片刻后认真解释:“这个不像感冒药,不会犯困的,我问过了。” 严沐宸盯着他看了会儿,突然觉得索然无味,于是放弃假装,起身往前走,“我不疼了,走吧,不用吃药。” 严沐阳在原地呆立一阵,立刻追上去,“那你带着,考试的时候要是疼了,就吃一片。”他从一板药里面撕下两颗,小心地放进严沐宸的口袋,继续说:“实在不行就算了,你别忍着,你跟老师说不考了...”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伸手抹掉,抽噎着抬起头:“哥,你别硬撑,我在外面等你,好不好?” 只要想想严沐宸在考场上难受的样子,他的心就揪成一团,疼得受不了,他想替他哥疼,可是又无能为力。 严沐宸想,自己真是恶毒,明明是他无能,却要去欺负一个一心爱自己的孩子。这瞬间他好像想通了些什么,可又无暇细想,只展臂抱住严沐阳哭得发抖的身体,轻拍他的后背,说:“我没事,别怕。” 考试很简单,显得好像之前所有的焦虑害怕都是笑话,严沐宸走出考场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严沐阳紧张担忧的脸。 小小的身影孤单地站在太阳下,见他出来立刻飞奔上前。额上满是汗水,脸色却发白,干燥的嘴唇抖动几下,欲言又止。 严沐宸突然觉得自己很失败。 他一直以来都以哥哥的身份自居,可实际上除了口头的管教,什么也没能给予弟弟,反而处处被对方关心照顾。他一味沉浸在学习的压力和父母给的枷锁里,对弟弟的关心示好视而不见,今天甚至还因为化解不了的消极情绪迁怒于他。可眼前的人永远不知疲倦不懂退缩,永远捧着自己的真心递到他面前。 他感到羞愧,又豁然开朗,他不该是一个胆小畏缩的人,更不能做一个只会伤害亲人的懦夫。 “挺简单的,考得不错。”他笑着说,抬手替严沐阳擦了擦汗,“怎么站在太阳下面,也不怕中暑。” 严沐阳见他神情轻松,心里绷着的弦才彻底松下来。害怕委屈一拥而上,他没出息地抱紧严沐宸,呜呜大哭。 严沐宸心里一阵酸涩,任他哭了会儿才轻轻拉开紧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对不起。” 严沐阳摇头,“我是怕你出来看不到我,才站在这里的,之前都在树下面,没有一直晒太阳。”这是在回答他之前的问题。 “好,回去吧,下午就别来了,在家等我。” “没关系,我过来接你,又不远,你看他们都有人在外面等,你也要有。”严沐阳红着眼说。 “那你考试的时候怎么办,那时候我已经去高中了,没有人在外面等你。”严沐宸忍不住逗他。 “你给我打电话,好不好?我出考场的时候接到你的电话,就像你在外面等我一样。”他闪着亮晶晶的眼睛看过来,仿佛是在等一个重要的承诺。 “好。”严沐宸捏捏他的脸,笑了,“我们约好了。” 中考对严沐宸来说,好像是一场涅盘,他从此飞离这个从未离开过的家,也想通了自己该过的人生。 成绩出来他果然是年级第一,除了他自己,好像所有人都认为这是早就确定的事。 父母乐得合不拢嘴,亲戚朋友请了个遍,他跟在他们后面接受所有人的夸赞,在叔叔阿姨羡慕的目光下微笑点头。 “小宸,这下可以说了吧,想要什么礼物啊?”轰轰烈烈的庆祝告一段落,严锋在饭桌上又提起礼物的事。 “想要个手机。”严沐宸早就想好了,上了高中住校,有个手机会方便很多,不回家的时候也可以电话联系。 “没问题,去买个好的,在外面上学可不能太寒碜。”严锋一口答应,“你直接去店里挑。” “谢谢爸。” “爸,我也想要个手机。”严沐阳也开口。他还在初中,又不离家,提起要求不像严沐宸那样理直气壮,可还是满眼期待地盯着他爸,准备撒娇耍赖。 “你又不出门,要什么手机,别跟着起哄。”严锋果然拒绝。 “现在手机很方便的,好多问题都可以在网上搜,我们好几个同学都有。” “都是些旁门左道,你哥没用手机,不还是考年级第一?你把心放在学习上,好好上课做题,比什么都管用。”严锋不为所动,“等你考上高中,要什么都行。” “爸...” “别想了,你们这群孩子,有了手机净玩游戏,别以为我不知道。”撂下这句话,严锋就起身走了,看都没看他可怜的眼神。 严沐阳没想到他爸如此坚定,看着他的背影半天回不过神。 “阳阳,你现在要手机还太早,再等等好不好,初三的时候妈妈买给你。”高丽华见他一脸失落,赶紧柔声安慰。 “我现在就想要。”严沐阳突然一阵委屈。他想到之前在街上看到的无理取闹的小孩儿,他现在也在无理取闹,可他就是想要,必须要。他甚至绝望地想,你们不给我买我就去打工,我自己赚钱买。 “阳阳,你告诉妈妈,为什么突然想要手机?”高丽华看他泫然欲泣的样子,更多的是不解,她从来没见过儿子这么执拗。 严沐阳红着眼睛不说话。还有两个多月开学,他怎么才能在两个月里凑够买手机的钱呢?他有存下的零花钱,可那太少了。他可以找小胖借,小胖妈妈很宠他,也许... “妈,要不我挑个便宜的,把钱省下来给阳阳也买一个,可以吗?”严沐宸开口了,他看不得严沐阳委屈伤心的样子。 高丽华还没说话,严沐阳却被这句话打开了泪闸,一瞬间眼泪流了满脸。 他拼命忍住抽泣,可根本控制不住,豆大的泪珠不停往下滚落。悲伤的情绪如海水将他淹没,不一会儿就哭得微微抽搐,浑身颤抖着喘不上气来。 严沐宸脸色一沉,快步走过去在他身前蹲下,伸手抚上他泛红的脸颊,柔声唤道:“阳阳,停下来,你看着我。” 严沐阳泪眼朦胧地看过去,在严沐宸关切的目光下伸手抓住他的肩膀,一边抽噎着一边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停下来,过了好一阵才缓过劲,只剩下轻微的呃逆声。 高丽华被这一幕惊呆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哥,不用,你,你自己买,我...”严沐阳抽抽噎噎地拒绝,可说着说着又想哭了。他闭上眼一阵哽咽,终于再也忍不住,扑上前去一把抱住严沐宸的脖子,呜咽不止。 “不就是个手机嘛,妈妈给你买!”高丽华被哥俩这样子震惊得无以复加,实在再说不出拒绝的话,“你这到底是哪根筋不对了,非要跟手机杠上?” 严沐阳趴在哥哥肩上不起身,抽抽嗒嗒说了句谢谢妈。严沐宸抱着怀里的人没说话,轻轻叹了口气。 6 分离 严沐阳拉着哥哥逛了好几个手机店,最终买了两个相同款式不同颜色的手机,他的是暗黑,哥哥的是深蓝。 看着面前崭新的一对手机,他欢喜中又夹杂着思念,哥哥还没走,他就已经开始思念了。 手机号,QQ号,微信号,所有能加的联系方式他都加了一个遍,在填写紧急联系人时,他犹豫了,“哥,紧急联系人要写爸爸吗?” “你不写自己吗?”严沐宸知道他在想什么,故意调侃。 “我怕...” “写你吧,爸爸那么忙,很可能打电话接不到的,你接到电话可以再找他们。”严沐宸笑着说。 严沐阳想了想需要给紧急联系人打电话的场景,先把自己吓得不行,慌乱地说:“呸呸呸,不会有这种时候的,这个就是随便写一下,用不上的。” 严沐宸笑得更开心了,“这手机你都研究一下午了,还没够呢?” “差不多了。”严沐阳拿着手机凑过去,给他看自己的成果。“哥,我知道高中上课很忙,但是你要经常跟我联系,好不好?” “好。”严沐宸点头,“你要好好学习,等你也考过来,我们就又在一个学校了。” “还要两年,等我过去你就又要毕业了,我永远都追不上你。”严沐阳想到这里有些低落。 “那你就跟我考一个地方的大学,在一个地方工作,以后的日子还多着呢,只要你想,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 “嗯,我想,哥你想吗?” 小狗似的眼睛巴巴看过来,严沐宸眼里立刻染上笑意,柔声道:“我也想,我会等你的。” 虽说考上一中后大宴宾客,狠狠庆祝了一番,实际去学校报道时却相当冷清。 高丽华身体不好大家不让她出门,严峰工作忙走不开。严沐宸说自己一个人就行,但严沐阳不同意,撒泼打滚必须要去送,谁都拿他没办法,只能由着他跟去学校报到了。 一中离家里大概有两小时的车程,是省里的重点高中,可以说是精英云集,市区、县城、乡镇,各个地方的优秀孩子都被收到这里,在精英中又决出精英。 严沐宸知道自己的成绩在这里一定不会像之前那么拔尖,但他有信心越来越好。 最重要的是,进了高中就要住校,是他第一次离家独自生活,这种感觉让他欣喜若狂。这是他迈出的第一步,以后上了大学,毕业工作,他会有越来越多的自由,他对未来的生活充满期待。 重点高中果然气势非凡,校门古朴大气,中间一个大拱门连着两侧的人行小门,都是石头砌成,庄严又厚重。进门后是长长的一条笔直小道,小石子铺成,上面有彩色石子拼成的各种图画,颇有意趣。小道两边,左手是教学区,右手是住宿区,泾渭分明。 严沐阳进了校门就左顾右盼,一草一木都看得认真,连严沐宸跟他说话都时常晃神听不到。严沐宸看他这新奇的样子,也不打扰,先带着他各处转了一圈,自己也了解下学校的环境。 等到报名登记,领取物品,一系列事情都办完,已经到了午饭时间,两人先去附近吃了顿简餐,才回到宿舍整理收拾东西。 一中的宿舍是八人间,环境还不错,严沐宸的床位是靠门的下铺。两人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好几个人了,只互相打了招呼自我介绍,并没有深入交流。 等整理好东西出来,严沐阳忍不住问:“他们看着都好冷漠的样子,会不会不好相处啊?” 严沐宸拍拍他的头,失笑道:“人家哪里冷漠了,刚认识就要扑上来称兄道弟吗?” “可是你们以后就是室友了,他们看起来都没有想要好好了解的意思。” “我们只是同学,大家的任务是好好学习,只是凑巧住在一个屋子里。以后如果觉得性格合适就交个朋友,如果合不来也不必勉强,不是一定要互相了解的。”严沐宸仔细跟他解释。他刚刚也确实感觉到大家的冷淡,但这也许就是重点高中的样子吧,他并不在意。 “你还想再逛逛学校吗?还是想做别的?再有一会儿就该回去了,太晚不安全。” 一想到马上要离开,严沐阳心情就低落下来,回去以后家里就没有哥哥的身影了,他根本没法习惯。 “嗨,严沐宸是不是?”一声招呼打断他们的对话,身后走过来一个小麦肤色的寸头男生,脚步轻快眼神明亮,扑面而来的健康活力。 “叶浩然?”严沐宸点头,叫出对方的名字。 “你竟然记得我的名字,记性不错嘛。” 叶浩然十分开朗,严沐阳看着他肩宽腿长的样子,再跟屋子里其他那些冷冷的人对比,立刻决定这人应该是他哥的好朋友,当即热情地打招呼:“浩然哥!” 叶浩然惊讶地挑了挑眉,连严沐宸都不解地看过来,可他恍若不觉,只对着叶浩然露出灿烂的笑,像只摇尾巴的小狗。 “哎,真乖。”叶浩然说着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扭头对严沐宸道:“你弟弟可真帅,以后不知得迷倒多少女生呢。” 严沐宸哈哈大笑,跟着他一起逗趣,“是啊,跟他走在路上,目光十有八九在他身上,都没人看我。” 严沐阳不理会他们,对着叶浩然问:“我叫沐阳,浩然哥这是干嘛去?” “都弄完了没什么事,随便溜溜,你们打算去哪儿?” “我们也没事了,那咱们去喝奶茶吧?他们说学校附近有条小吃街,我们还没去过。”严沐阳提议。 两个哥哥见他如此兴致高昂,都点头同意,三人一起找了家看起来还不错的奶茶店。 “浩然哥,我请你喝吧,你想喝什么?”严沐阳继续散发热情,把叶浩然都逗乐了,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有魅力。 叶浩然点好之后,严沐阳自己也点了一杯,让他哥过去排队付钱。严沐宸哭笑不得,扭头对叶浩然道:“你俩可能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我看这长相也越看越像。” 叶浩然仰头大笑,一把揽过严沐阳,在他头上搓了两把。 严沐宸在那边排队的时候,严沐阳又凑上前,“浩然哥,咱们留个联系方式吧,好不好?” “我说怎么对我这么热情,敢情是想留个眼线啊,真让人伤心。”叶浩然明白他的意图,假装抱怨。 “没有的事,我是真的喜欢浩然哥,长得又帅性格又好,一看就是好人,我以后过来都找你玩,给你带好吃的。”严沐阳毫无保留一顿夸,想了想又坦白道:“我看屋里其他的人都不太好相处的样子,只有你最好了。” 叶浩然被他这孩子气的话堵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无奈笑了笑,乖乖把手机拿出来。 心愿达成,严沐阳开心得原地跳起来,看得叶浩然也跟着高兴,对拿着奶茶回来的严沐宸说:“你弟弟太可爱了,我要是有这么个弟弟,我得天天当宝贝供着。” 严沐阳被夸得尾巴翘上天,得意地看着他哥,谁知严沐宸却开口就泼冷水,“你该回家了,奶茶拿着路上喝吧,不听话下次就不让你来了。” 虽然知道自己必须走,可心情还是直接跌落谷底,严沐阳顿时垮下脸,点点头没有耍赖。倒是叶浩然被他这可怜样打动,主动安慰起来:“没事,下次再过来,我请你喝奶茶。” 严沐宸看他俩这亲密的样子,忍不住低头笑了,好像自己是个棒打鸳鸯的恶人。他也捏捏严沐阳的耳朵,“乖乖回家,以后有空随时再来,但不能影响学习。” 严沐阳缓了缓情绪,抬头露出一个笑容,“好。” 两人一起送走严沐阳,溜达着回了宿舍。 叶浩然家住得近,公交半小时就能到,之前也是重点初中,排名很靠前,篮球也打得好,进过校队,听起来是个各方面都很优秀的人。 严沐宸心想,好学校果然优秀的人多,他也要更加努力才行。于是高中学习就在这积极的盼望中开始了。 舍友除了叶浩然,其他几个其实也都不错,有的是市区的学生,有的是从其他地方考过来。熟悉之后大家相处很和谐,大部分人性格都比较内敛,只有一个叫宋川的是个话唠,与叶浩然两个人承担了宿舍百分之八十的聊天。 严沐宸当然也属于内敛那一波,但因为第一天跟叶浩然有过交集,自然而然就成了要好的朋友,每天上课吃饭几乎都是一起。 “明天就周末了,你回家吗?”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周,周五放学很多人都离开学校回家去,叶浩然在回宿舍的路上问道。 “不了,就在学校看书吧,刚开学有些知识不太好消化。”严沐宸答道。他之前就想好了,最多一个月回家一次就行,爸妈也觉得学习重要,来回太折腾,很支持这个决定。 “我有个学姐推荐了一本数学资料,我打算周末去买,要不要给你带一本?”数学是严沐宸最跟不上的一科,他点头道谢,默默记下了这份好意。 周五晚上,同学们都要么回家要么出去玩,严沐宸吃完饭又去教室看了会儿书,回到宿舍时仍一个人也没有,正准备洗漱时严沐阳的消息来了,哥你回宿舍了吗?他笑了,直接把电话拨了过去。 严沐阳现在每天都要给他发消息,一般是先汇报家里的情况,爸爸有没有回家,妈妈怎么样,家里发生了什么新鲜事,然后就是嘱咐他好好吃饭注意休息,简直像个老妈子一样。 严沐宸每次想到弟弟幼稚的小脸,配上这絮絮叨叨的信息,都有种割裂的感觉。接着,心里又会冒出一丝想念。都说第一次离家会不适应,会想念家人,这话果真没错,只不过他想念的不是父母,而是这个成天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小孩儿。 “哥。”电话很快被接起,严沐阳声音里透着惊喜,没想到他会直接打过来。 “干嘛呢?回家了吗?”严沐宸先关心道。 “回了,刚回房间。爸爸今天也回来了,晚上一起吃的饭。”严沐阳先回答了他的问题,才问道:“哥你回宿舍了吗?晚上吃的什么,有人一起么?明天周末打算干嘛?” “你一下问这么多,我都记不住了。”严沐宸笑,只挑了几个回答,“刚回来,明天去教室看书吧,刚开学有点吃力,趁周末多学会儿。你学习怎么样?” “还是前十左右,要考一中肯定不行,我会努力的。” “别太大压力,尽力就好。”严沐宸想到自己那会儿的状态,宽慰道,“也不一定非要上一中。” 对面安静下来不说话。 严沐宸知道他一心想过来,可又不愿意他逼自己太紧,正想着怎么哄一哄的时候,嗓子里突然一阵痒意。他捂住手机偏过头咳了几声,估计是最近有点上火。 “哥你怎么了,感冒了吗?”手机里立刻传来着急的声音。 “没有,可能有点上火,多喝点水就好。”咳完声音明显哑了,严沐宸不想用这种嗓子跟他说话,赶紧主动结束,“好了,我准备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周末别到处乱跑,知道吗?” 静了好一会儿严沐阳才不情愿地回答:“知道了,那你赶紧休息。” 7 做朋友 第二天起床,嗓子直接哑了,但他并没有其他不适,也就没有在意,只是尽量多喝水。 一大早严沐阳就发信息过来问他怎么样,他回复说没事,对方却没信,一个电话打过来直接漏了馅儿。 “你还说没事!”小孩生气了。 严沐宸无奈,尽量提高音量说:“真没事,又不难受,就是嗓子哑,过两天就好了。” “你去医院看看。” 严沐宸敷衍道:“好,我去医务室开点药,放心了吧?” 严沐阳听出来他语气的不耐,又交待几句,主动挂了电话。 周末宿舍只有三个人在,这时另外两个都还在睡觉。严沐宸从外面进来,轻手轻脚洗了把脸,想了想,真的去医务室拿了盒咽喉片。抠下一颗放进嘴里时他不禁感叹,被人关心真是一种甜蜜的负担。 可能是周六刻意多喝了水,也可能是含片确实有效,第二天起床时嗓子已经好了。严沐宸竟有些激动,洗漱出门后立刻给弟弟打电话,想让他听听自己的声音。 “哥,怎么了?”对面很嘈杂,严沐阳似乎没想到他会主动电话,声音里透着紧张。 “没什么,跟你说一声,我嗓子已经好了。你在哪儿呢,一大早就出去了?”严沐宸说完第一句,突然意识到自己有点小题大做,讪讪的有些尴尬。 “我...” 听到对面支支吾吾,他更是懊恼,赶紧说:“那你玩吧,注意别惹事,早点回家。” 严沐阳嗯了一声,两人便挂了电话。 严沐宸握住手机发了会儿呆,甩甩头去食堂吃饭。 将近中午的时候叶浩然来了电话,说自己提前从家里回来了,约他一起吃午饭。刚好这些天吃食堂吃腻了,严沐宸闻言心情大好,爽快地跟他约在小吃街一家火锅店见面。 住校生活虽然自由,但在吃这方面跟家里没得比,食堂的伙食非常一般。他平日嫌麻烦,从来没出去加过餐,这会儿吃上火锅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你怎么像没吃过火锅似的。”叶浩然看他眼睛发亮,一脸享受,忍不住说。 “连吃一周食堂,我已经忘记火锅是什么味道了。”严沐宸看他一副悠悠然的样子,慢吞吞道:“你昨天在家一定吃了大餐吧,哪能体会我的苦。” 叶浩然笑了,“你得了啊,自己不愿意回去,还卖起惨了。”嘴上调侃着,手上却又帮他捞了颗丸子,“这个牛肉丸挺不错,他们家主打的。” 严沐宸正吃得火热,手机收到条消息,他往嘴里塞进一块肉,划开屏幕,立刻停止咀嚼愣住了。 哥你在宿舍吗?我到你们宿舍楼下了。 “怎么了?”看他呆着不动,叶浩然以为是什么坏消息,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阳阳来了,说在宿舍楼下。”他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心不在焉地回答,看着面前只吃了一半的菜,说:“我去接他过来吧。” 叶浩然也有些惊讶,接口道:“好,他应该还没吃饭吧,我再加几个菜。” 严沐宸一路疾行回到宿舍,走得太急侧腹有些刺痛,引得他情绪更加烦躁,但一看到严沐阳乖乖坐在花坛边的样子,满腔情绪又都堵在胸口说不出来。 “哥。”严沐阳看到他过来,站起身怯怯地叫了一声,脸上是自知做错事的表情,冲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怎么突然过来了?”严沐宸最终只吐出这么句话,胸口的情绪太复杂,抻得声音听起来有些冷漠。 严沐阳更紧张了,“妈妈给你做了好吃的,我带过来。”说着他把手里的盒子递过来,看着哥哥的脸色又嗫嚅道:“里面有银耳梨汤。” 严沐宸只听到第一句,所有情绪就都转化了怒火,他一时没控制住,目光冷冷地看了过去。严沐阳心里一哆嗦,小声开口:“我反正周末没事,就过来了,你拿着,我就回去了。” 严沐宸低头缓了缓,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往外走,“你没吃饭吧,我们在外面吃火锅,一起吃点再说。” 严沐阳此刻只觉得想哭。他实在太担心了,所以跟妈妈说要过来看看,妈妈听他说哥哥嗓子不好,便主动熬了汤。可这时看到哥哥的反应,他才发觉自己做的事让他不高兴了,他又是懊恼又是委屈,可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强忍着情绪来到火锅店。 “沐阳又来啦,快过来坐,哥哥请你吃火锅!”叶浩然见到严沐阳很开心,话说完才发现这俩人气氛不对。 “浩然哥。”严沐阳强打精神打了声招呼,咧开嘴笑笑。 “怎么了这是。”叶浩然一周下来已经跟严沐宸非常熟悉,扭头便问:“你说他了?人家大老远过来给你送东西,你什么态度呢。” “没有,我说他干什么。”严沐宸一路过来平静不少,又恢复了温柔的样子,对严沐阳说:“先吃饭吧,还有什么想吃的随便加。” 严沐阳点头,拿起筷子埋头吃起来,他早饭吃得早,确实饿了,况且现在这情况除了吃东西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叶浩然依旧热情,一边给他夹菜一边开开玩笑调节气氛,慢慢的,大家的情绪才都好了些。 “这才一周呢又来了,这么离不开你哥呢?”叶浩然见他们缓和些,又开始忍不住逗他。 严沐阳不敢看他哥的眼神,嘴硬道:“周末无聊嘛,过来还能有好吃的,多好。” “嗯,那以后每周都来,想吃什么我请你。”叶浩然伸手捏捏他的脸,比亲哥哥还要宠溺。 严沐阳倒是想每周都来,可明显他哥不会同意,而且他还得好好学习,如果不能考上一中,跟哥哥一个学校的机会就没了。 一顿饭总算是好好吃完,出来时几人都心满意足,严沐阳看他哥高兴了些,壮着胆道歉,“对不起,下次我一定提前跟你说。” 严沐宸摸摸他的头,“下次不要让妈妈专门做东西了,太辛苦,想吃什么我可以自己买。” 严沐阳其实已经猜到他不开心的理由,心里暗骂自己做事不过脑子,听他这么说赶紧使劲点头,“我知道,不会了,我以后知道了,对不起。” “你过来一趟根本呆不了多久,路上这么折腾不累吗?”严沐宸忍不住说他。 “不累,车上有座位怎么会累。”严沐阳觉得自己今天这事办得不好,不好意思多留,主动提出要走,“那我就回去了,哥,那个汤你记得喝。” 又是严沐宸和叶浩然两人把他送上了车,他探出窗外对他们挥手,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你们回去吧。哥,我到了给你发信息。” 回学校的路上,严沐宸提着盒子很沉默,叶浩然虽然感觉到他心情不好,还是不见外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你对你弟弟也太冷漠了,他路上这么久就为了来看看你给你送东西,你就算有什么生气的理由,也不应该这么伤人小孩的心吧。我看他那样子都心疼,委屈还不敢说,上哪儿找比他更乖的孩子去。” “小孩子不懂事,做什么都是想一出是一出,不考虑后果。”严沐宸低声道。 “也就只有小时候能想什么做什么了,长大后只会瞻前顾后,谁还能活得这么真实?”叶浩然笑着感慨,接着又诚恳地说:“不管他做得对不对,也都是因为爱你,不是吗?” 严沐宸沉默一阵,开口道:“他太粘人了。” “你不喜欢你弟弟?” 这话问得他有些无语,转头看过去,却发现对方神情十分认真,他哽了一下,叹道:“没有,我怎么会不喜欢他,可他总要长大的,要学会独立,应该去找自己的朋友。” “唉,”叶浩然叹了口气,“你是他哥,又不是他爸,现在父子都提倡说要做朋友呢,你这爹味儿也太重了。” 严沐宸脸都红了,低下头不说话,越想越觉得自己这哥哥当得失败,哪头都不沾边。 “他也就比你小两岁,你别老抻着哥哥的派头,不是这么回事儿。亲兄弟更应该是朋友,我看你是想太多。”叶浩然话说到这里就收了,转到学习上去,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上次说的资料我买好了,确实不错,前面的知识讲得都挺细的,你下午刚好可以把这周的看看,再巩固下。” 说到学习严沐宸立刻精神起来,接过资料书随手翻了翻,“谢谢了,我一会儿转钱给你,还有刚才火锅的钱也告诉我。” 叶浩然本想说他请客,想了想还是算了,来日方长。 吃饱喝足之后,看书的劲头也有了。严沐宸在教室呆了一下午,就着新的讲解资料把这周学的东西过了一遍,又把后面的训练题都做完吃透,这才有了些踏实的感觉,知识点终于串成线,在脑子里清晰起来。 他闭眼靠上后面的课桌,舒出一口气,心情十分畅快。他可以的,什么都难不倒他。 等歇过一阵,他才想起严沐阳应该到家了,拿起手机,果然有他报平安的消息,是一个小时前发来的。 他放下手机,回味起中午叶浩然说的话。 他确实一直拿着哥哥的范儿,这点他自己也知道,但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从小父母就告诉他,长兄如父,哥哥要担起责任,要照顾弟弟,要有哥哥的样子。他是不是真的有哥哥的样子他不知道,但一定是没有朋友的样子的。 他想着弟弟小心翼翼的关心,想起他对弟弟一本正经教训的模样,突然就意识到自己的可笑,几乎要羞得无地自容。 他重新拿起手机,慢慢往前翻看两人的聊天记录。 严沐阳每天都主动告诉他家里的情况,关心他的学习和健康,而他除了冷冰冰的询问,板正的提醒指点,什么柔情都没有。 他后知后觉尴尬得浑身发麻,眼前的字字句句像是要故意验证他的可笑,终于让他从自以为是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现在清醒还不晚,他这么告诉自己,迅速从这无用的情绪中抽离出来,深深吸进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将电话拨了过去。 8 新世界 “哥。”严沐阳很快接起来。 “刚才在做题没看手机。”严沐宸先解释了自己为什么没回他信息,然后吞下嘴边的例行询问,主动谈起自己的事,“叶浩然今天帮我带了本资料书还不错,下午一直在看。” “哦,”严沐阳很意外他说这些,回应一声后却不知该再说些什么,沉默之下竟有些慌张起来。 严沐宸感受到他的局促,低声笑了笑,看来他们都不太习惯他这种状态,但他没有觉得尴尬,又柔声说道:“今天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脾气,你别生气。” “我没有生气。”这次严沐阳回答得很痛快,急急解释:“是我自己做得不对。你也没有对我发脾气,只要你别不理我就好。”说到后面声音又低了下去。 “我怎么会不理你?”严沐宸笑了,“吃晚饭了吗?我打算去食堂,晚上就不学习了,早点回去歇着。” 严沐阳听着他絮絮说着自己的安排,心中竟幸福得想哭,思念愈发浓烈。他不想掩饰,带着低哑的嗓音开了口:“我是不是很没用,才离开没多久,就又开始想你了,我好想跟你在一个学校。” 严沐宸被他一句话说得心底酸涩,看着空荡荡的教室,思念也溢满胸膛。他轻笑一声,说:“我也很想你啊,但是分离是人生必经的事,你好好学习,等你考上一中我们就能天天见面了。” 严沐阳吸了吸鼻子,拼命点头,“好,我一定能考上。” 挂了电话,严沐宸心情舒畅,觉得自己又朝着自由迈进了一大步。 看着天边的夕阳,他开始期待与严沐阳一起在校园看日落的日子。想想两人都离家之后的生活,他觉得自己重获新生,他可以带着亲情远行,既自由又安全,无比幸福。 为了两人能在一起,严沐阳开始拼了命地学习,认真的劲头把爸妈都吓坏了,反而劝他注意休息,不要太累。 他也没有再去找哥哥,因为他给自己定下一个目标,要考进班级前五,达成这个目标之前他惩罚自己不能跟哥哥见面。 严沐宸也全身心投入到学习中。 度过了一开始的艰难,后面的课程轻松很多,但他丝毫不懈怠,除了吃饭睡觉,其他时间都在学习,他的成绩在班级里并不算拔尖,他还要继续往前冲。 “哥,今天测试有道数学题,全班就我一个人做出来了,老师点名夸我呢。”周五晚上躺在床上,严沐阳抱着手机开心地跟他哥分享。 “这么厉害,那奖励自己周末出去玩吧。”严沐宸也跟着高兴,他觉得严沐阳学习太过紧张,比他那会儿累多了,总想让他放松放松。 “不要,只是一道题而已,我的总体成绩还没上去呢,这学期我一定要进前五。”严沐阳信誓旦旦。“哥,你买新的水瓶了吗?” “买了,昨天下课特意出去买的,跟以前的一样。” “你打水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别晃神了,这次是运气好,下次万一被水烫到呢,那可是开水。”严沐阳说到这个,立刻严肃起来,像个大人一样语重心长。 严沐宸乐了,柔声应下,“知道了,你都说了八百遍了,以后一定一心一意打水,什么也不想。” 两人照例聊了一通彼此白天的事,快结束时严沐宸提到:“叶浩然说明天带我去酒吧玩。” “酒吧?”严沐阳呆呆地重复,想到他们一起喝酒聊天的场景,烦闷再次涌上心头。为什么自己要小这么多,为什么不能快点长大。 “嗯,应该就是那种听着音乐喝酒聊天的地方吧,等我先考察下,好玩的话下次带你去。”严沐宸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特意扬起声调说。 “那你注意安全。别喝醉了啊。”他收起情绪,认真交待。 “不会的,晚上回来给你电话,你监督。” 第二天白天严沐宸仍是在教室学习。叶浩然没回家,上午看了半天书,下午就出去打球了。他做什么都有种游刃有余的轻松感,再加上随性乐天的性格,帅气的长相,开学没多久就收获了一大波好感。跟他走在一起,严沐宸时常能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他却毫不在意,对别人的示好也只是礼貌接受无情拒绝。 严沐宸想,这样的人竟能跟自己成为好朋友,形影不离,这多少是沾了严沐阳的光。人到了新环境,总会有些类似雏鸟情结的倾向,第一天的和谐相处让他们对彼此更亲近,才会越走越近,这对他来说,是非常幸运的一件事。严沐阳即使不在他身边,也一直是他的幸运星。 “沐宸,吃饭去么?咱们出去吃面吧,饿死了。”叶浩然运动完浑身舒爽,大咧咧坐到严沐宸旁边,带来一股沐浴露的香气。 “好,不是说要去酒吧吗?”严沐宸合上书本,扭头问。 “这么迫不及待啊。”叶浩然笑着打趣,然后展开双臂仰头靠上后面的桌子,慢悠悠地说:“先吃饭,不然我走不到那边就得在半路晕过去。” 严沐宸看他这幅样子乐得直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面包在他面前晃晃,“要不要先垫点儿,不然是不是连面馆都走不到了?” 叶浩然也笑,“麻烦哥喂到我嘴里,我现在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叶浩然跟严沐宸同年,严沐宸生日是七月,叶浩然生日在年底,所以他偶尔开玩笑也会学着严沐阳那样叫哥。严沐宸一开始浑身不自在,后来也就麻木了,甚至觉得被严沐阳以外的人叫哥,心里还挺舒爽。 严沐宸撕开包装,将面包塞进叶浩然嘴里,也靠上墙壁,调侃道:“这就是初中校队的水平呢,打个球累成这样。” “唉,好汉不提当年勇,我已经被高中生活摧残得体力跟不上了,未老先衰。” 严沐宸翘着嘴角没搭话,叶浩然咽下嘴里的面包站起身,“走吧,吃完饭带你去狂欢。” 叶浩然说的那家酒吧就在离他们学校两站地的地方,公交可以直达,下车沿着大街走上几十米,从一个小路口拐进去,再往里一两百米就是。 这条小路有点像小的酒吧街,沿路都是红红绿绿的店面。整条街没有路灯,只有从店里射出的各色灯光,昏暗嘈杂。路边站着三三两两的客人,有的叼着烟,有的端着酒,在身后的背景音乐下嬉笑打骂,与几十米外喧嚣明亮的大街仿佛是两个世界。 酒吧名叫“prayer”,门口很暗,只有银色的字母在台阶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线。 推门进去,声浪立刻迎面袭来,音乐、歌声、人声,在闪烁的灯光下混杂在一起,形成一个浑然一体的特殊磁场。 严沐宸一踏入门内,就有种微妙的兴奋感,睁大眼睛左顾右盼。叶浩然拉着他走到靠近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下,“你能喝酒么?” 严沐宸很少喝酒。之前同学聚会喝啤酒,他只喝了两杯就头晕眼花,差点直接倒在桌上,他那时就知道自己酒量很差,以后几乎再没碰过。 见他犹豫,叶浩然点头道:“那来不含酒精的吧,主要感受下气氛。” 这间酒吧并不大,左手有个舞台。略显昏暗的光束照在中央的歌手身上,女歌手正不紧不慢哼着首英文歌,声音低沉性感,身体随着音乐左右摇摆,随意慵懒。紧挨着舞台靠另一边墙,是一个小型舞池,此时暗着,看不清布局。再往右就是吧台了,后面整整一面墙的玻璃酒瓶,在壁灯的照射下五光十色。吧台里有两个人在收拾,一边聊着天一边偶尔给外面坐的客人递杯东西,每个人都是放松惬意的样子。 可能因为时间还早,这里的客人并不多,舞台附近的卡座被屏风挡住一部分看不清楚,这边的散台上只有零散的几个人。 “现在还没到时间,所以人不多,等晚点会有乐队表演,那边还可以蹦迪跳舞。”叶浩然凑上来跟他说,“我以前偶尔会过来,坐在这儿喝点东西放空,很舒服。” 严沐宸点头,很能体会他说的那种感觉。这种光线和氛围,确实给人一种安全感,还有从生活中脱离出来的微妙茫然,好像一切琐事都被隔在门外,此时就是自己一个人的世界。 他靠上椅背,有些兴奋地四处观察,再次看向吧台时,被调酒师的动作吸引了视线。 发光的酒瓶墙,不时扫过的灯光,一旁的店员和客人,全都成为那人的陪衬,那个年轻的调酒师在严沐宸眼里成了聚光灯下唯一的主角,每个表情每个动作都对他产生致命的吸引,让他移不开眼。 看着他完成一杯酒,轻轻放在客人身前,严沐宸才回过神,扭头对叶浩然提议:“咱们坐到吧台那边去吧?” 叶浩然看他眼睛放光的样子,对自己今天的安排很是得意,大手一挥,两人便一起坐到吧台靠里,背对舞台的一角。 调酒师见他们过来,微笑点头致意。这人看起来三十岁上下,头发往后,梳理得很整齐,整个人彬彬有礼,既让人感觉亲切又有一股恰到好处的疏离感,非常有味道。 “请问你刚才调的是什么酒?”严沐宸忍不住开口问。 “那杯叫星夜。”调酒师回答,“想要来一杯吗?” 严沐宸有些犹豫,他并不想喝酒,可对调酒的过程却入了迷,心心念念想要再看一遍那魔术般的表演。“有什么比较基础的么,给我来一杯。” “要不来一杯莫吉托吧?”调酒师笑着问。 “好。”严沐宸像是被蛊惑,什么都不问就点了头。叶浩然在一旁笑道:“怎么,对鸡尾酒感兴趣?” “像变魔术一样,太有意思了,你不觉得吗?”严沐宸快速回答,看他一眼后立刻又回过头去盯着调酒师的动作,生怕错过一个细节。 调酒师先拿出一个青柠,切下一半,再切成小块,放入玻璃杯中,用一个小棒按压出汁。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只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严沐宸的心静下来,放松身体一动不动盯着他的动作。 之后取来一撮薄荷,在杯口涂抹一圈后放入杯中,加入一勺白色的晶体-大概是白糖,然后拿出一瓶酒,用一个小小的漏斗形容器定好量倒入杯中,将剩下的半个柠檬用压制器压汁,长勺搅拌混合,再加入细碎的冰粒、冰镇的苏打水,再次搅拌均匀。 最后用碎冰将杯子填满,在杯口插上一簇薄荷叶,配上翠绿的竹子吸管,轻轻放到严沐宸面前。 整个调制过程自信优雅,赏心悦目。成果也让人惊艳,颜色干净清新,像盛了满满一杯的盎然夏意,瞬间扫净心头烦闷。 严沐宸低头喝了一口,清爽的冰凉中带着甜,他在心里说:那个果然是糖。酒的味道也很明显,但他对酒并不熟悉,抬头问:“那个是什么酒?” “朗姆酒。”调酒师回答,“喝得惯吗?” “挺好喝的。”严沐宸对他笑,又喝了几口,凉意沁人心脾。他将杯子往叶浩然那里推,“要尝尝吗?” 叶浩然酒量也一般,看他这样子自己自然不敢再喝,万一两人都醉了,他可就成了罪人。“你喝吧,我得负责让咱俩安全回去。” 严沐宸笑着把杯子拿回来,“好,那我就放心了。” 9 醉酒 一杯酒下肚,严沐宸心情更加愉悦。酒吧里的人越来越多,周围渐渐变得嘈杂,女歌手的随意哼唱也变成脍炙人口的流行歌曲,气氛明显热闹起来。 “我想再喝一杯。”严沐宸看向叶浩然。他现在有种微醺的兴奋,在环境的刺激下蠢蠢欲动,不可抑制地想要再加一把火,缓解这种激动难耐的心情。他也想再看一次调酒师的表演,他似乎已经彻底融入这里,他不想再做一个旁观者,想要放开自己享受整个过程,完成一次完美的体验。 “你醉了吗?”叶浩然看着他,认真地问。 “没有,只是有点头晕。”严沐宸也认真回答,“再喝一杯可能会醉,但是我酒品很好,不会闹事。”他努力回忆起上次喝完啤酒之后,同学们第二天对他的评价,对自己很有信心。 这严肃坦诚的态度让叶浩然无话可说,别说一杯,就算要喝三杯四杯,他也没法拒绝。 “喝吧,想喝就喝得开心点,我一会儿打个车回学校。”说完他又笑着补充:“你要是醉了之后表现不好,可就没有下次了。” 严沐宸咧开嘴乐了,“不会的,要是我真的酒品不好,你帮我拍下来,我明天好好看看。” 调酒师又微笑着上前,问他有什么需要。严沐宸说:“我还想要一杯不那么甜,酒味重一些的,有什么推荐吗?” “金汤力吧,比较基础的款,可以吗?”调酒师很快回答。 “可以,谢谢。”严沐宸很满意,将手肘撑在吧台上托着下巴,满眼期待地盯着对方的动作,双脚也不自觉摇晃起来。 调酒师先拿出一颗柠檬,放在桌上用手按压滚动几圈,切半待用。直筒玻璃杯中放入几块方形冰块,用长勺快速搅拌片刻,倒出融化的水,然后用跟上次一样的漏斗倒入两漏斗的酒,压入半个柠檬的柠檬汁,长勺继续搅拌。 冰块和底部的液体在长勺的搅动下迅速旋转,持续了好几秒的时间,严沐宸的眼神跟着一起转动,慢慢变得有些迷离,短短的一刻似乎被拉成了永恒。 还未等他完全沉浸,搅拌停下来,调酒师打开一罐气泡水,倾斜着缓缓倒入杯中至八分满,长勺放入,将冰块上下抬落,混合均匀。细细的气泡在杯中翻滚,灯光下有种梦幻般的色彩。 最后在里面放入一片柠檬,一根绿色的草,还有几颗像是坚果的东西,插入吸管,这杯酒便完成了。 “这些是什么?”严沐宸不懂就问。 “这是迷迭香,这个是杜松子,刚才罐装的饮料是汤力水。加的酒是金酒,你可以理解为是添加了风味的伏特加。”调酒师看他感兴趣,十分耐心地一一道来,最后示意他尝尝,笑着说:“可能会觉得味道有点怪。” 严沐宸喝上一口细细品味,味道确实比之前那杯淡了不少,入口非常清爽,带些轻微的酸甜,咽下后却有明显的苦味,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调酒师对他的反应毫不惊讶,笑着解释:“会有微微的苦味。” 严沐宸抬头对他笑,“嗯,还挺特别,我再品品,谢谢。” 调酒师点头离开,让他们有什么需要随时招呼。 严沐宸又喝了一口,咂摸着滋味,叶浩然见他如此认真,凑上前来问:“你这是什么路数,对酒这么感兴趣?不会从此变成个酒鬼吧?” 严沐宸很开心,也凑上前去,没掌握好分寸差点撞上叶浩然的鼻子,吓得他赶紧往后撤,堪堪避开。 “对调酒感兴趣。”严沐宸纠正道,“他们这里收不收学徒啊,我想学,太有意思了。” 叶浩然看他这样子,感觉已经差不多了,没跟他多说,心想今天这乐队表演和蹦迪项目算是泡汤了,马上就得带他回学校。 “怎么样,咱们可以撤了么?” “等我把这杯喝完。”严沐宸说完又低头喝了一大口。他的脑子已经开始晕晕乎乎,酒喝到嘴里也尝不出滋味,纯粹是精神愉悦。神经非常兴奋,一边像模像样地品味,一边幻想着自己站在吧台后调酒的样子,呵呵傻乐。 叶浩然结好账回头看,这杯已经喝得差不多了,便拿出手机打车,拍拍他肩膀说:“走吧,我打了车,得走出这条小路到马路上去。” 严沐宸推开杯子起身,果不其然,还没迈步就直接往一边倒去。叶浩然拽住他,将手环上他的腰,就这样半抱着走了出去。 外面这条街比他们来的时候更热闹,严沐宸却感觉不到了,他有种困得想要直接昏死的感觉,可胃里却翻滚着不停歇,不断拉回他的神智。 走了一段,叶浩然发现严沐宸呼吸变得粗重,扭头看过去,这人正皱着眉满眼痛苦,他有些紧张起来,“怎么了?不舒服?” 严沐宸恍惚中回想起自己说过的,酒品很好的话,强忍下剧烈的恶心,微微摇头,咬牙继续往前走。 可生理上的反应是无法强行压制的,才走了不到几步路,他就停了下来,右手紧紧抓住胸口的衣服,哼哼着说:“对不起,我,我有点忍不住...” 叶浩然此刻已经被他难受的样子吓得慌了神,架起他来到路边的垃圾桶,“没事,是不是想吐,吐吧,吐出来舒服些。” “对不起,我...”一句话还没说完,他就弯腰吐了出来,晚饭大概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接连返出的只有酒水。他被恶心的感觉激得手都在抖,可吐的时候却一直收着声音,耳边只有液体落地的水声和压在嗓子里的哽咽。 叶浩然心乱如麻,一时怨自己不该放任他喝这么多,一时又懊悔自己跟他说酒品要好,害得他现在难受都不敢表现出来。 等他吐完平复下来,叶浩然才想到他们没带水,还没等他环顾左右找人,旁边就递过来一瓶矿泉水,清脆的女声响起:“拿着吧,给他簌簌口。” 他伸手接过,抬头看见来人是个打扮时髦的小姑娘。小姑娘冲他笑笑,转身就走。“谢谢!”他回过神赶紧道谢,对方只是潇洒地挥挥手,大步追上前面的同伴。 这么一顿折腾,等他们坐上出租车时严沐宸已经睁不开眼了,吐完之后舒服太多,他根本挡不住这汹涌睡意。叶浩然先发制人,对他说:“你睡吧,到了我叫你。”旁边还在苦苦挣扎的人瞬间倒下,不省人事。 到了学校叶浩然并没有叫他,而是在司机师傅的帮助下,将他背到背上。时间已经很晚,宿舍留校的几个人要么睡了,要么在戴着耳机打游戏,没人注意他们,叶浩然舒了口气,气喘吁吁地在桌边坐下,仰头灌进几口凉水。 还没等他缓过来,手机突然响了,他吓了一跳,赶紧关掉声音,一看来电显示,竟然是严沐阳。只几秒钟他就反应过来,一定是联系不上严沐宸着急了,他走上阳台转身关门,按下接听键。 “沐阳,这么晚还没睡呢?” “浩然哥,我哥跟你在一起吗?” 严沐阳声音里全是着急,叶浩然眼前立刻浮现起他那双清澈的狗狗眼,声音不自觉带上宠溺,“他睡了,没事的,别担心。” 那边静了片刻,只剩下沉沉的呼吸声,“他喝醉了吗?” 这就是知道他们去酒吧了,叶浩然反而松了口气,不用再想着瞒他,“嗯,其实没喝多少,就是酒量太差,明早起来就好了,我让他给你回电话,好不好?” 严沐阳嗯了一声,心情无比失落。他想交待些什么,可又觉得语言太苍白无力。距离横在眼前,言语无法跨越。“那浩然哥也早点休息吧,辛苦你了。” 叶浩然听他这低落的声音,忍不住安慰:“我夜里会看着点儿的,肯定不会有事,你还不相信我吗?你现在好好睡一觉,明早就能接到他的电话了。” 严沐阳再次诚恳道谢,乖乖挂了电话。叶浩然看着挂断的通话,笑着摇头,他们兄弟俩真是如出一辙的招人喜欢,他算是被这俩人彻底收服了,任劳任怨毫无怨言。 第二天一早,严沐宸睁眼时已经天光大亮,宿舍里一个人也没有。他头脑清明浑身舒畅,并没有醉酒后的不适,心情大好。 拿过手机刚想看看时间,就被一大串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吓得清醒。糟糕,昨天忘了跟严沐阳报平安了,这孩子不会又一言不发直接找过来吧。他床都没来得及下,赶紧拨了过去。 “哥,刚醒吗?”严沐阳接电话永远那么快。 “嗯。对不起,昨晚忘了给你发信息了,让你担心了吧,实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严沐宸开口就道歉,自己都觉得自己过分。 “没事,昨天浩然哥跟我说了。”严沐阳一点埋怨的意思也没有,只关心道:“今天头疼吗?胃有没有不舒服?” 严沐宸听他这么说更羞愧了,“没有,都很好,没有不舒服。”埋头想了想,索性卖个乖说不定能让他开心一点,“我昨天就喝了两杯,没想到酒量那么差,路上就直接不省人事了。这次知道了,下次一定提前跟你告诉你。” 严沐阳听着他撒娇似的语气,反而更加难过。人真是不知足,以前希望哥哥能对自己亲近坦诚,像真正的朋友一样相处,现在得到了却又意识到,最重要的原来是陪伴。如果不能陪在他身边,其他的有什么意义呢?除了思念和无力,什么也没有。 “别生气了。”见他不说话,严沐宸继续哄,“我下次去一定不喝酒了,就去看看,只喝饮料,我保证。” 严沐阳这才回神,笑着说:“我怎么会生你气,我是怕你醉酒难受。那你今天多休息,吃点清淡的,别再到处跑了。” 严沐宸爽快答应。 挂了电话,叶浩然刚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早餐。 “终于睡醒了,有觉得不舒服么?” “没有,感觉很好。昨天谢谢了,我表现还好么,没有给你添麻烦吧?”严沐宸紧张地盯着他。 “没有,醉了就睡觉,特别省事。”他说着把袋子打开,是两碗粥和一袋包子,“来吃饭吧,是不是饿了?” 严沐宸确实已经饥肠辘辘,下床走到桌边坐下,跟他一起吃起来,“那地方真不错,以后咱们经常去吧?我不喝酒了,都请你喝。” 叶浩然笑得差点噎住,赶紧喝了口粥顺下去,“我酒量可也一般,你那种请法我可能消受不起。” 严沐宸知道他被自己吓怕了,一边拍着他的后背一边解释:“其实也不用非自己点,看他给别人调也一样,咱们每次只点一杯,我就坐那儿看就行。” “你还真是迷上了啊。”叶浩然对他这热情还挺惊讶,点点头说:“没问题,你看你的,我玩我的,互不干扰,我要是喝醉了还能有你送我回来,完美。” 严沐宸开心地打了个响指,“那就这么定了!” 10 一起睡 说是一个月回家一次,严沐宸第一次回家时,已经是开学一个多月之后了。短短几十天,他已经彻底适应了一个人在外面的生活,认真学习,开心玩乐,还有好朋友在身边,对他来说简直是天堂般的日子。再次回家,竟有种游子归乡的紧张感,他在心里暗自嘲笑自己,仔细拾掇一番,才坐上回家的巴士。 放学后饭都没吃就回宿舍收拾,出发去车站等车,到站下车时也已经八点多了。天已经完全黑透,但他还是一眼就看到等在路边的严沐阳。 “哥!”严沐阳见他下车赶紧跑过来,不由分说一把抱住他不撒手,严沐宸看着周围人含笑的眼神,心里软成一片,轻轻拍打他的后背,“说了不让你来怎么还是来了,晚上凉气重,别冻感冒了。” “不冷,我穿了外套的。”说到这里他松开手,“你的外套呢,不是让你带一件么?” “书包里呢。”严沐宸说着把书包取下来,拿出外套,严沐阳趁机赶紧接过书包背上,动作顺畅得他都来不及阻止。 “等多久了?吃饭没有?”严沐宸随他去,环住他的肩膀往回走。 “我和妈妈都吃了,给你留了饭菜,回去热热就能吃。你饿不饿?”严沐阳被他揽在怀里,心里暖呼呼的,只想这条路一直不要走到终点。 “不饿,我在车上吃了些。”两人就这么聊着回到家。 高丽华正在客厅等着,见他回来立刻上前拉住端详,“小宸瘦了,是不是在学校吃不好?” “没有,吃得挺好的。”严沐宸笑,“是因为太久没回家,看着像瘦了。” “就是瘦了,我也看出来了。”严沐阳插嘴,说着把书包往沙发一放就转身进了厨房,“我去给你热饭。” 高丽华拉着他在桌边坐下,“先喝点水。外面冷吧,这几天晚上温度低,我把你的厚被子拿出来了,晚上就盖那个吧。” “好,妈你也注意身体,别着凉。”严沐宸说着回头看了眼厨房里正忙着的严沐阳,站起身,“我去帮阳阳吧,他会弄么。” 高丽华拉住他,笑着说:“他会的,你去上学之后阳阳突然就长大了,在家帮了我不少忙。今天本来我说要等你回来一起吃,阳阳不愿意,要我们先吃。就让他弄吧,你路上也累了,先歇会儿。” 严沐宸呆愣在原地,眼眶热起来,满腔情绪堵在胸口,说不出话。 “小宸明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后天再做些能放的,你带去学校,跟同学们分一分。” “妈,你还记得我初中同学马天旭么,他就在这边的十一中,听说我回来约我明天中午一起吃饭,午饭我就不在家吃了,晚饭随便弄点就行,别麻烦,我就是回来看看你们。” 高丽华想了想,“也行,那晚上我就自己看着做吧。是应该跟同学多联系,他要是愿意,请他到家里来吃也行,沐阳他也认识,没有外人。” 严沐宸笑着点头,“好,我跟他说,但他应该不会过来。咱们一家人好久没一起吃饭了,自己吃也挺好的。” 正说着,严沐阳已经把饭菜热好端出来了,严沐宸看着弟弟麻利的动作,又欣慰又有些心疼,赶紧起身帮忙。 “哥你坐着,先吃吧,还有个汤我去端过来。”严沐阳将他按住,把筷子塞进他手里,转身又回了厨房。 高丽华看着兄弟两人的动作,心头十分宽慰,对严沐宸道:“你吃着吧,晚上也别吃太多,碗碟放着我明天洗就行,我先去睡了。” “嗯好,你去吧,我吃完歇会儿也休息了。” “好了,就这几个菜,哥你快吃,时间不早了。”严沐阳把汤端出来,看他还没开始吃,赶紧催。 严沐宸也不多说,埋头吃起来。以前在家的时候,总觉得妈妈的厨艺一般,现在在外面吃了一个多月再回来,竟吃出了山珍海味的感觉。他低着头一口口细嚼慢咽,严沐阳也没说话打扰他,屋里只有他咀嚼的声音和筷子偶尔碰到碗盘的清脆响声。 等他吃得差不多,放下筷子抬头,才发现严沐阳一直在盯着他看,他笑着问:“盯着我干嘛?” “哥你是不是在学校吃不好?食堂要是不好吃,你就去外面,我看那个小吃街还挺多好吃的,不要嫌麻烦。”严沐阳脸都皱起来,认真地跟他建议。 “食堂还可以的,等你去了就知道了。”严沐宸冲他笑,起身跟他一起收拾餐具,低声问:“你一个人在家帮妈妈做家务,累不累?” “以前不都是你做么,你都不累我累什么。”严沐阳毫不在意,“碗给我,我来洗,几分钟就搞定了。” 严沐宸靠在厨房门上看着他洗碗收拾,心就这么安定下来,都说家是港湾,他这时才有了深切感受。“你学习怎么样,有进步吗?” 严沐阳将碗速速洗净放好,擦干手才转身回答:“一般,还是卡在那里不上不下,感觉劲儿都没使上。” 之前严沐宸对这事并没有太上心,觉得能上就上,不行也没关系,可他现在却有些急切了。“要我帮你讲讲么,也许就是哪个关窍没通,想明白就好了。” 严沐阳看他着急,自己倒笑了起来,“不用,我能行的,再给我点时间。你自己学习够累的,就别操心我了。” 严沐宸舒展开眉头,“嗯,我相信你。” 眼看已经十点了,严沐宸拿起沙发上的书包说:“不早了,你快去睡吧。对了,我明天中午跟天旭一起吃饭,不在家吃,已经跟妈妈说过了。” 严沐阳表情立刻垮了下来,怔怔地抬头看他,满眼失落。严沐宸看他这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两人就这么静静站着,过了会儿,严沐宸试探着问:“你今晚想跟我一起睡吗?” 黯淡的眼睛立刻放出光来,严沐阳拼命点头,“要,那我先回房间洗漱,一会儿过去找你,好吗?” 严沐宸轻声笑了笑,伸手捏他的脸,“好,快去吧,我在房间等你。” 等到两人都洗漱完毕,并肩躺在严沐宸的床上,严沐阳还回不过神来。安静的房间里,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几乎要震破耳膜,只好按住胸口,侧过身面对严沐宸,傻笑着盯着他。窗外月色明亮,严沐宸的脸在月光下清晰可辨。 “傻笑什么呢,不困吗?”严沐宸上了一天课,路上又折腾半天,躺上床时已经困得不行了,看旁边的人这么兴奋,不禁有些无语。 “不困,哥你困了吗,那快睡吧。” “你这么盯着我我怎么睡。”严沐宸无奈地笑,看了眼窗前的月光,强迫自己清醒起来,“你是想跟我聊天吗?” “也没有。”话音未落却又立刻接上一句,“上次的酒吧很好玩吗?”自从那天知道他哥喝醉了,他就对酒吧发生的事好奇得抓心挠肝,可又一直没机会问,现在气氛这么好,终于问了出来。 严沐宸听他这前言不搭后语的无缝转换,差点直接乐精神了,闷声笑了会儿才闭着眼睛道:“挺有意思的,有乐队唱歌,有舞池可以跳舞,还有调酒师给调各种鸡尾酒,环境也不错,我很喜欢。” 严沐阳听他声音已经带上了鼻音,立刻收起聊天的心思,翻身躺回去,放低声音说:“好,那以后带我去,你快睡吧,我也困了。” 严沐宸心说,你这可不像困的样子,可一句话刚在脑子里过完,就瞬间沉入了梦乡。 听着一旁沉沉的呼吸,严沐阳又自顾自笑起来。以前天天在一起的时候没有珍惜,现在才知道能待在一起有多幸福,他睁大眼睛盯着房顶的圆形顶灯,一下下数着严沐宸的呼吸,幼稚地让自己也跟上他的节奏。呼,吸,再呼,再吸,直到困意袭来,失去意识。 第二天醒来,还没睁眼严沐阳就弯起了嘴角,心情从第一刻起开始飞扬。他想,每天早上一醒来都能开心地笑,一定是最幸福最成功的人生,其他一切都无法媲美。 “又在傻乐什么,你最近心情很不错嘛。”严沐宸一边刷着牙一边调侃。 “你回来我当然开心。”他一跃而起,跳下床,“我回房了,一会儿赶紧下来吃早饭啊。” 许久没回家,连早餐都丰盛不少,又是粥又是豆浆,小菜糕点,包子油条,严沐宸感叹:“这也太多了,妈,这是把我当客人了吗。” 高丽华很开心,“当什么客人,客人哪有这么大面子,你就捡你喜欢的吃,吃不完没关系,又放不坏。” “妈你吃过了吗?”严沐宸给自己盛了碗粥,抬头问。 “吃了,我现在去菜场买菜,你不是约了天旭吗,到点就走吧,晚饭前回来就行。”高丽华拿起买菜用的袋子,说完匆匆走了。 “哥,”严沐阳捧着杯豆浆,嗫嚅着叫了声,“我一会儿送你过去吧?” “就在南边那个商场,有什么可送的。”严沐宸拒绝,“你今天没事吗?” 严沐阳喝了口豆浆,吭哧半天,说:“有,我刚好要去商场买点东西,所以我跟你一起走。” “买什么?” “衣服吧,我长个儿了,裤子都短了,得买几件新的。”严沐阳越说越笃定,抬头对着他笑,“这豆浆挺好喝的,你尝尝。” 严沐宸叹了口气,实在拿他没办法,“行,你想一起就一起吧,那你买完东西自己回家,中午得回家吃饭。” 严沐阳模糊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11 都是朋友 他们要去的商场坐公交大概二十分钟,严沐宸与马天旭约的是10点,所以吃完饭收拾下两人就出发了。 到了商场门口,严沐阳依依不舍,“哥,你几点回家?” “两点应该差不多了,你完事早点回去,我尽量早些,好不好?” “好,那你去吧。” 到了咖啡店,马天旭已经在等了,严沐宸跟他打声招呼坐下,先叹了口气。 “怎么了这是?刚见面就叹气。”马天旭一脸好奇。 “沐阳太粘人了,让我有种抛弃他的负罪感。”严沐宸笑着答,“刚在楼下跟他分开。” 马天旭把给他点好的咖啡推过去,笑道:“你这绝对是凡尔赛,这么听话体贴又帅气的弟弟,别人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你怎么样?以你的成绩,年纪前几应该没问题吧?” “十一中虽然比不上你们那边,成绩好的也挺多的,我中考成绩只排年级十几,到期末考试也许能前进几名吧。”马天旭依旧很稳的样子,不急不躁,“你呢,那边压力很大吧?” “嗯,优秀的人太多了。不过还好,住校之后很自由,也交到些朋友,学习不着急,先跟上,后面慢慢来。” 两人又聊了些老同学的近况和各自学校发生的趣事,马天旭突然推了推眼镜,一脸神秘地问:“我们班现在有个风云人物,你猜是谁?” “我认识?”严沐宸看他这神情,也好奇起来。 “算是认识吧。你还记得之前老在我们学校晃悠的那个外校生白浩吗,还找过你麻烦的。”马天旭认真看过去,不确定严沐宸还记不记得这人。 严沐宸眼前立刻浮现出那人嚣张不羁的样子来,“记得,差点把我带到巷子里揍一顿。” 马天旭笑了,“他现在跟我前后桌,人其实挺不错的,看着张狂,实际就是个二愣子。” 严沐宸被他这评价逗笑了,“看来你们挺熟啊,有没有交个朋友,有他罩着你,谁都不怕。” “算是朋友吧,不过他朋友遍天下,多一个不多。”马天旭随口道,低头喝了口咖啡又说:“他跟沐阳也很熟,你知道吗?据说上次他被一伙初三的人找麻烦,还是沐阳帮了他。” 严沐宸完全不知道这两人还有联系,“怎么帮的?” 马天旭一脸无语,“打架呗,还能怎么帮。”说完他又感慨,“你弟弟打架很厉害的,初中我就知道。那会儿好多人在背后说你不好惹,就是因为沐阳,我都没跟你说。” 严沐宸震惊得说不出话。他那会儿一心学习,只知道严沐阳老跟一群孩子在外面混着玩,没想到他竟然因为打架厉害出名。他又想到那次白浩找他麻烦,严沐阳冲过去护着他的样子,原来那是他不知道的另一面。 “你这弟弟可是个宝贝,现在还小,等再长大一点你就知道他有多受欢迎了。”马天旭看他不说话,继续感叹。 两人就这么聊到午饭时间,一起去吃了烤肉,马天旭下午还有事就先走了,走之前跟他说:“我们学校的篮球队每周末训练完都来这儿聚餐,白浩也在,你要是还逛会儿,说不定能碰到他。” “算了吧,我可不想碰到他,我去买点水果就回家了。下次回来咱们再聚。” “好,下次带上沐阳吧,他想来就一起,又不是不认识。”马天旭挥挥手走了。 严沐宸想着上午严沐阳的表现,这才意识到他是想一起来,他低头苦笑,觉得自己真是太迟钝了。这孩子想做什么不直说,这可不是好习惯,回家得跟他好好聊聊。 世上的事有时就像是提前安排好的,严沐宸说着不想遇见白浩,结果不仅遇见了,还是非常特别的一次经历。 跟马天旭分手后,严沐宸来到楼下的超市,想买点水果带回去,顺便买瓶水喝。就在他犹豫是买冰红茶还是气泡水时,有人从后面拍了拍他肩膀,“是严沐宸吗?” 回头一看,正是刚才提到的白浩,一身运动装穿得松松垮垮,单肩挎着书包,还反戴着顶鸭舌帽。 严沐宸没想到他会主动跟自己打招呼,点头道:“是,你是白浩吧?” “嗯,你还记得我呢?严沐阳呢,他这么黏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没跟你一起?”说着还左右看了看,像是不相信就他一个人。 严沐宸看着他,想起马天旭说的二愣子,差点没憋住笑,“他在家呢,我中午跟天旭吃饭,他没过来。” “哦。”他似乎还挺失望,“那马天旭呢,已经走了吗?” “对,他下午有事先走了。”严沐宸看他不像有话说的样子,问:“你找我有事吗?” “没事,就是打声招呼,交个朋友嘛,咱们也算是有缘分是不是?”他笑得露出两排大白牙,双手插兜一副社会人的模样。 严沐宸自从听了二愣子这个说法,现在看他做什么都觉得好笑,赶紧扭头装作拿饮料的样子,藏起满脸笑意。 “喝这个吧,新出的口味,还挺好喝。”白浩伸手拿过一瓶严沐宸没喝过的饮料递给他。他看了看,青梅味,还不错,便接下说了句谢谢,“那你逛着吧,我去那边买点水果。” 严沐宸心中犹豫着要不要客气一句,让他有空来家里玩,但转念一想,这人很可能当场就要跟他一起回去,于是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准备离开。 还没迈步就听到架子那边一声惊呼:“哎小心!”与此同时头上传来奇怪的响声,他抬头,只见一只皮球从最上层冲了出来,砸得那一排的饮料纷纷掉落,架子也在这冲击之下晃了晃,带得更多瓶瓶罐罐一起落下。 皮球出来的地方就在严沐宸正上方,眼见东西都往脸上砸了下来,他赶紧转身低头。没想到的是,就在他低头一瞬,身后有人贴上来牢牢护住了他,只听见乒乒乓乓一阵响,耳边传来一声痛呼。 几秒之后恢复安静,他起身扭头,身后果然是白浩。他的侧脸多了道很明显的口子,正缓缓渗出血来,严沐宸看了看地上,一片狼藉,应该是哪个玻璃瓶的瓶盖。 还没等两人开口说话,那头就跑过来几个慌张的男人,“对不起对不起,都没事吧,有没有人受伤?孩子不懂事乱扔东西,真是对不起。”男人咋咋呼呼叫着,一看到白浩脸上的伤口,脸都吓白了,“哎呀这,小伙子对不起,快止止血,我带你去医院吧!” 白浩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非常镇定地从包里掏出纸巾,擦了擦脸上的血,又掏出一个创可贴。 严沐宸赶紧上前把创可贴接过来,先看了看伤口。不深,但是从颧骨侧边沿着脸颊一直划到嘴角上方,很长的一道,斜横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看着有些触目惊心。他拿过纸巾把新渗出的血擦干,将创可贴贴在颧骨那块伤口最深的位置,用手按了一会儿,看没有血再流出来才松了口气。 这时超市管理人员也过来了,了解清楚情况又是一顿道歉,一群人叽叽喳喳吵得严沐宸脑袋嗡嗡的。 白浩似乎也很不耐烦,对他们说了声没事,就拉着严沐宸走了。 严沐宸看着他拉住自己的手,心下大震,还没回过神就已经走到收银处。白浩拿过他手里的水放过去结账,径自付了钱,又拉他走到商场外面,才停下脚步。 “刚才谢谢了,真的非常感谢。你的脸没事吧,要不要去诊所看看,打个破伤风之类的?”严沐宸赶紧道谢,实在不明白一面之缘而已,这人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白浩这时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样子,把水递给他,“喝吧,算我请客,你今天你先别买水果了,那群人实在太聒噪。”说完竟然拿出手机,对着自己的脸来了张自拍,然后笑得一脸得意,不知道给谁发了过去。 严沐宸大为震惊,心想这人真是太特别了,他完全无法跟上对方的思路。他想了想,把之前犹豫的话问出了口:“我请你吃饭吧,去我们家吃晚饭可以吗,沐阳也在家。” 白浩似乎很惊讶,挑了挑眉看过来,思考片刻还是拒绝了,“不用了,我晚上得回家,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他又低头看了眼手机,应该是那人回复了他,他笑得更开心了,抬头对严沐宸说:“那就先这样,你回吧,我也走了,再见。” 严沐宸看着他潇洒的背影,觉得刚刚的一切就跟做梦似的,要不是他手里还拿着那瓶没喝过的饮料,他完全无法相信发生了什么。 还愣在原地感慨的时候,电话响了,是严沐阳,他接起电话,抬脚往公交站走,“阳阳,我已经完事了,正准备去坐公交。” “哥你还好吧,发生什么事了吗?”严沐阳声音焦急,又带着些不确定。严沐宸立刻就知道刚才白浩在给谁发消息了,一时间对他简直要心生敬佩,这人绝对不是常人,这思路他这辈子也理解不了。 “白浩跟你说的?没事,就是货架上的东西掉下来。他帮我挡了下,脸划伤了,我什么事也没有。”他仔细跟严沐阳解释一番,忍不住又好奇:“他怎么跟你说的?” “他就说他救了你,还给我发了他的伤口,我以为他骗人呢。”严沐阳嘟囔道,“算他够义气。” 严沐宸笑出声来,“你以为你是古惑仔呢,又是兄弟又是义气的。我今天可听说你在学校里打架是出了名的,我之前怎么都不知道?” 严沐阳一下没了气势,“哪有,我就是身手好,又不是老打架,我现在天天好好学习乖着呢。哥你上车了吗?” “没呢,车还没来,那我先挂了啊,马上到家跟你说。”严沐宸挂了电话,刚好要等的车也来了,赶紧收起手机,跟着人流上了车。 12 又相聚 一进家门,严沐阳就迎了上来,拉着他上下查看,看他确实完好无损才放下心,愤愤地说:“这种事都能遇到,一定是白浩运气差连累你,他护着你是应该的。” 严沐宸看他这幽怨的样子,心道这两人关系还真是挺好,“你跟他怎么这么熟,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次他找你麻烦,就认识了,然后发现这人还不错,看着咋咋呼呼,其实有点傻。” 这评价跟马天旭的说法差不多,看来这人确实就是这性格,严沐宸又想了想他今天的表现,感觉已经对他非常了解。 “我本来叫他来家里吃饭的,他说要回家,今天帮了我都没来得及好好谢人家。”严沐宸有点过意不去,“他喜欢什么,要不我给他买个礼物,你帮我送过去吧。” “不用,他早就来我这邀功了,你不用管,我替你还这个人情,他很好对付的。”严沐阳完全不放在心上。 晚餐非常丰盛,严沐宸爱吃的菜应有尽有,饭桌上的气氛也是前所未有的融洽和谐。他跟妈妈和弟弟分享自己的高中生活,跟他们说叶浩然,说其他几个室友。 高丽华看着他跟严沐阳的互动,笑着问:“怎么感觉离家之后跟弟弟更亲近了呢?” “之前总觉得阳阳是孩子,现在发现他已经长大了,不能再把他当小孩看了,得当朋友。”严沐宸故意认真解释,含笑看了严沐阳一眼。 严沐阳嘴角飞起,激动得脸都红了,重重哼了一声不说话,看得对面两人一阵大笑。 这晚,严沐阳还是睡在了严沐宸的房间,想到明天哥哥就要走了,心里十分不舍,闷闷的没有了昨日的兴奋。 “后来怎么不去找我玩了?”严沐宸主动问,想着是不是上次过去自己态度不好,吓到他了。 “我给自己定了目标,要考上前五名才能过去,现在还没达到呢。”严沐阳怏怏不乐。 “哦,我以为是我那次态度不好,你生气了。”他故意说。 “没有!”严沐阳果然急了,“我都说了不会生你气的,你做什么我都不会生气,真的。” 严沐宸侧身面向他,笑着捏捏他的脸,“你可以生气啊,我如果让你不开心了,你就告诉我,不然我怎么知道,怎么改正呢?” “只要你开心,我就开心,你做什么都可以。”严沐阳也侧过身来,“你是我哥,又不会害我,只要你开心就好。” “你今天中午是想跟我一起去吗?”严沐宸直接问。 严沐阳不想回答,可又不愿意晾着他不理,就装作没听懂,嗯了一声。 严沐宸笑了,“你想去就应该跟我说,我肯定会让你一起的。”说完又起了坏心思,故意逗他,“你看你不过去,我们少了好几个小时的相处时间,多可惜,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呢。” 严沐阳当真了,急得坐了起来,还没开口严沐宸就把他拉下去,“睡觉呢,别这么激动。” “我以为你不想我去。”他懊恼地说,悔得翻来覆去躺不住,“你以前跟同学聚会都不愿意带我去的,我才没开口。” 严沐宸愣住了,这事他一点印象也没有,但仔细想想,他之前确实可能这样,心里有些愧疚,赶紧解释:“晚饭的时候我不是说了吗,以前拿你当小孩,现在不是了,所以你现在想做什么都告诉我,我想做什么也告诉你,好不好?” “好。但你想跟我说的话怎么办,没有时间说了。”严沐阳钻在这个问题里出不来。 严沐宸笑得停不下来,觉得弟弟真是太可爱了,眼泪都笑出来才勉强停住,“没事,今天没时间就明天说,明天说不完我们可以电话说,还有很多很多时间,不在乎这几个小时。” “我在乎,我们现在本来就离得远,我一秒钟也不想浪费。”严沐阳赌气道,说完又拉住他哥的手,“我想什么都说出来,那你要是嫌我烦了也得告诉我,我可能会很烦人。” “好,我要是烦了就跟你说,让你离我远一点。”严沐宸憋着笑回答。 听了这话严沐阳又有些不高兴了,想了半天才接话,“当然你说了我也不一定会听,但我会尽量不那么烦。” “好,就这么说定了。快睡觉吧,时间不早了,明天我看看你的卷子,看能不能看出点问题来。” 严沐阳一口应下,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严沐宸回到学校后又开始了充实又自由的生活。 像之前说好的,他跟叶浩然经常会在放假的时候去prayer呆上一晚。点一杯鸡尾酒,然后他就一直坐在吧台旁看调酒师各种调制。叶浩然就随性很多,想玩的时候去蹦一蹦,不想动的时候也坐着,跟他聊聊天。 时间长了调酒师也注意到他俩,知道他们是学生,人又乖巧有礼貌,慢慢就熟悉起来。 调酒师大家都叫他斌哥,32岁,做这个已经十多年了,在业内小有名气,网上已经有上百万的粉丝。他见严沐宸真的对调酒感兴趣,也很乐意教,平时闲的时候跟他聊一些调酒的小知识,自己调的时候也仔细为他解释说明。严沐宸非常感恩,遇到好吃好喝的总带来给他尝,忙的时候主动帮着干些杂活儿。两人感情越来越好,颇有些忘年交的味道。 严沐宸第一次自己调酒,是在高二下学期。那天他又点了一杯金汤力,斌哥想起他第一次来时的样子,兴致突然就上来了,对他勾勾手指,“来,这杯你自己试试。” 严沐宸激动得晕头转向,脑子一片空白,过了好几秒才找回神智,他压抑住自己的狂喜,犹豫着问:“可以吗,老板看到会不会对你不好?” 斌哥神秘一笑,“不会,老板不敢。” 于是当年让他沉醉其中的调酒过程,他终于亲身经历了一遍。 倒水的时候差点把冰块倒出去,压柠檬汁的时候有籽掉进了杯子里,加酒加得太满,装饰摆得不好看,一切步骤都好像变得磕磕绊绊毫不顺畅,但他却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投入和满足。 最后他拿着自己调制出的第一杯酒,郑重地尝了一口。这是他自上次醉酒后第一次再喝酒,时隔一年多,喝的还是同一款,对他来说意义却完全不同。 他只喝了一口,剩下的还是给了叶浩然,叶浩然知道这是他自己调出来的,非常替他开心,拿着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说是要留个纪念。严沐宸看着眼前的酒,看着斌哥和叶浩然热烈的笑脸,再一次感受到人生的多姿多彩。 未来可期,他想象着自己有一天站在吧台后面神采飞扬的样子,眼前的一切困难都不再可怕。 转眼到了严沐阳中考的日子。严沐宸回忆起当年自己中考的情景,遥远得仿佛隔了一个世纪,可那天严沐阳孤单焦急地站在太阳下的画面,依旧在他脑中清晰可见,还有小孩满头大汗却眼神坚定的样子,以及和他郑重定下的约定。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他给严沐阳拨了过去,通了,他嘴角微微翘起,看来已经出了考场。 “哥。”对面传来少年清脆有活力的声音。 “恭喜你,终于考完了。怎么样,我这个电话时间把握得还精准么?”严沐宸听他的语气,感觉应该考得不错,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 “刚开机,校门都还没出呢。”严沐阳声音里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那可好,他们都是有人在校外等,你是还没出校门就有人等了。”严沐宸也笑,想起当年严沐阳让他打电话时的说法。 “哥,我好开心。”严沐阳激动得声音都微微发抖,“我考得不错,一中肯定没问题。” “我来了,我终于追上你了。” 挂了电话,严沐宸微微叹了口气,一旁的酒保凑过来问:“小小年纪叹什么气呢?” “感叹时间过得真快。”严沐宸笑道,“我弟弟都要上高中了,下学期就来一中,到时候带过来给你们认识认识。” “那敢情好。你弟弟跟你长得像么?我还挺好奇。”这酒保名叫小船,年纪也不大,刚来prayer没多久,但性格外向,很快就跟严沐宸混熟了。 “不像,比我帅多了。”严沐宸自顾自笑起来。 “你是温润如玉型的,不能用帅来形容,要论帅气,有浩然帅吗?”时间还早,小船一边收拾整理吧台,一边跟他逗嘴。 这下还真把严沐宸问住了,他认真思索一阵,得不出结论,只好说:“应该差不多吧,等你见到他,你来评判一下。” “话说,浩然最近怎么来得少了?” “他最近迷上打游戏,恨不得一下课就跑去网吧,而且看我已经跟你们混熟了,觉得不用他再陪,就功成身退了。” “那挺好,他不来你刚好可以不用再点酒,也能省不少钱。”小船冲他挤挤眼。 严沐宸冲他扔了颗瓜子,笑笑没说话。 没过多久,严沐阳的电话又来了,严沐宸很惊讶,心道,难道是刚考完太兴奋,忍不住找自己聊天? “怎么了?” “哥,我明天去找你吧,在你们学校招待所住几天,等你放假一起回家,好么?” 严沐宸没想到他这么急切,想了想,问:“你考完试没有同学聚会吗?” “没说有。”严沐阳闷闷地答。 “以后就跟同学们分开了,这些天好好跟他们聚聚,好多东西也得收拾,着急过来做什么,我上课又不能陪你。而且,”说到这里,语气不禁又带上笑意,“以后都一个学校了,还怕没时间?” 对面沉默不说话,严沐宸又柔声道:“我们再有一周就放假了,放假我马上回去。” 严沐阳只能妥协,“那我在家等你。” “好。下学期开始咱们就又在同一个学校了。”说到这里,电话两头的人同时笑了起来。 离别又相聚,人生总是这么交替反复。失去过才懂得什么最珍贵,再过一年,严沐宸又要离开一中去上大学,这一年的时间,还没开始就已经被两人放在心中默默珍惜了。 13 新开始 考试成绩出来,严沐阳年级第三,这是他之前从来没有过的名次,但他丝毫不为名次欣喜,一心想的只有能不能考上一中。 分数线出来那天他开心得满屋子乱跑,像在屋里撒欢的小狗。高丽华看他这样子也笑得合不拢嘴,只觉得世间再没有比她更幸福的女人了,两个孩子乖巧懂事还这么优秀,丈夫虽忙于工作,但对她温柔体贴言听计从,丰衣足食家庭美满,她还有什么可期盼呢? 两年前的请客流程如今又再走一遍,严锋在亲戚、朋友、同事面前挣足了面子。一个儿子优秀也许不能说明什么,两个儿子都优秀,谁还能说不是父母基因好、教导有方?这事他能夸上一辈子,比升职加薪都更让他高兴。 这次跟着父母敬酒,四处接受夸赞的变成了严沐阳。他不像哥哥那般敷衍,而是发自内心地愿意配合,因为这让他有一种与哥哥并肩而立的感觉。 他从来不怕被哥哥的光芒掩盖,但他不愿哥哥一个人站在前面,独自承担所有的期待和压力,如果他也变得优秀变得耀眼,那落在哥哥身上的目光便会分散一些到他身上吧。他想永远站在哥哥身旁,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愿望,现在终于实现了第一步。这是个好的开始,他满心期待。 开学之后严沐宸就高三了,学业压力骤升,连暑假都短了不少,在家呆了不到一个月就要回学校参加补习班。严沐阳兴奋地想要一起过去,却遭到全家人的反对。高一还没到入学的日子,他过去没地方住不说,严沐宸上课也没空管他,他自己一人在外面晃悠,父母都不能放心。于是他只能依依不舍地送哥哥去车站,回家掰着指头数日子,盼着开学的那天。 高一新生报道的第一天上午,严沐阳就拎着东西冲进了校门。不像严沐宸入学的那会儿,什么都新奇,现在的一中就像他家的后花园,他熟悉得闭上眼都能知道往哪儿走。 报名流程他也轻车熟路,一个人来来回回迅速搞定所有事情。其他新生都有人陪同,看他自己一人,纷纷投来或赞赏或同情的目光,他却在心里暗自得意。送你们的人马上就要走了,你们终会只剩自己一个人,我就不同了,我最亲的人也在这里,我们以后每天都能见面,根本不用分离,还能有谁比我更幸福? 学校的宿舍楼是分开的,每个年级不一样,所以他跟严沐宸的宿舍不在一起,但学校就那么大,步行也就几分钟的距离。严沐宸在最里面那个院子,他的宿舍在中部,他看了看中间的这段距离,连水泥路面都万分顺眼,这是通向他哥的路,走在这条路上他永远都会心情飞扬。 报道的第一天是周五,严沐宸还要上课,家里都劝他周六再去,可他不听,说流程他都知道,自己就能行,不需要哥哥一起。所以这天晚上严沐宸放学出来时,严沐阳已经全部搞定,笑眯眯地等在教室门口了。 “哥!”他像是分离多年再次相见一样,激动地大叫,用力挥动手臂。 叶浩然和严沐宸一起出来,看到他这兴奋的样子,两人都满脸笑意,举步往这边走来。他几步冲上前,想要用力抱住他们,可周围人太多,他不好意思,只好站在原地傻呵呵地笑,连话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都收拾好了吗?”严沐宸摸摸他的头,笑着问。 “嗯,都歇了一下午了。咱们去吃点好吃的吧?”高三之后一个月放一次大假,这周刚好休息,也就是说后面两天都是完全属于他们自己的,想到这个严沐阳就兴奋得想起飞。 “想吃什么,哥哥请你。庆祝你顺利考上一中,给你接个风。”叶浩然也伸手拍拍他的头,三人一起往校门口走。 严沐阳嘿嘿笑,“想吃烤肉。” 于是三人就近找了一家韩式烤肉店。 周五晚上出来吃饭的人多,好在他们来的还算早,赶上了不排号的第一波。严沐阳中午没吃多少,现在已经饥肠辘辘,十分不客气地点了满满一桌,对着叶浩然撒娇似的道:“多谢浩然哥啦,那我今天可就放开吃了!” 叶浩然看他这么开心,心情也跟着畅快,“千万别给我省钱,不够继续点,这一周的课上下来,我也得好好补补才行。” “高三是不是很累?以后有什么需要跑腿的,体力活什么的,都交给我吧,我现在离得近,随叫随到。” 想到他现在什么都能帮他哥做,不再像以前那样只能电话里面说说,他就蓦地生出一股豪情来。“哥,你们的热水以后都我来打吧,衣服我也可以帮忙拿去洗。” “你还记得你是来上学的吗。”严沐宸有些不高兴,“有这点时间好好看看书,你中考成绩在班里排第几?” 严沐阳不说话了,一腔热情瞬间被浇熄。可他心里还是想着严沐宸高一打开水把水瓶摔破的事,反正每天都要打水,一瓶和几瓶有什么区别。 “好啦,今天多好的日子你就不要说他了,他也是想帮你。来来吃肉,我为你们服务。”叶浩然赶紧劝了几句,拿起一旁的夹子开始烤肉。 香气袭来,让人食指大动,肚子空空的两人立刻被美食吸引,放开刚才的话题,专心吃起来。 “明天有什么计划吗?”叶浩然问严沐阳,又给他夹了块牛肉。 “就逛逛呗。”严沐阳拿了片紫苏叶,低头将牛肉包好,慢悠悠说。 他其实想跟严沐宸出去玩一天,他们还从来没有像普通朋友约会那样一起玩过,现在两人离开家,有各自单独的住处,彻底给了他一种平等做朋友的感觉,他迫不及待想要体验这种自由的快乐。 可是他又不能抛下叶浩然,所以只能把这期望先埋在心里,日后一定有机会。 “这边挺多好玩的地方,想去哪儿让你哥带你去吧,我明天要回家,就不陪你了。” 听到这里严沐阳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片刻后反应过来才赶紧喝口茶掩饰自己的失态,咽下口中的东西不知道该接点什么话。 好在严沐宸接下了这句话,“不打游戏了?” “我妈非要让我回。反正家里有电脑,在家打也一样的。”叶浩然语气淡淡,好像不论怎样他都能调整自己适配现状。 严沐阳听他们又聊起别的事,便放心沉浸进自己的狂喜中。明天一整天,他都可以单独跟他哥在一起,他已经忍不住从早上开始想象了。早起先一起吃早饭,他可以打扮齐整等在他哥宿舍楼下,而不是两人在同一个房子里穿着睡衣相遇,仅这一幕就让他激动到无法继续思考。 “沐阳吃好了吗,还要不要再加点?”叶浩然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好了,吃撑了已经。”他摸摸自己的肚子笑道。 叶浩然也笑笑,起身结了账。从店里出来外面已经黑透了,但小吃街十分热闹,路上几乎全是附近的学生,三三两两逛着,时不时传来打闹叫喊的声音,自在欢腾。 严沐阳感受着这自由又有些寂寞的气氛,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情绪,扭头问他俩:“你们刚来的时候,有想家吗?” 叶浩然笑出了声,揽住他的肩膀,“哟,这才刚来,就想家了?” “没有!就是觉得有点怪怪的...”严沐阳被他调侃也没有恼怒。 “我还好,我爸妈平时忙,在家时间也不多,所以没什么感觉。”叶浩然认真回答他,“你呢?”说完转身问严沐宸。 “我也没有。”严沐宸简单回答,没有多说,扭头问严沐阳:“你给妈打过电话了吗,一会儿要不要再打一个,她应该还没睡。” 严沐阳有些无语,“我真的没有想家,就是有点不习惯。” 严沐宸笑了,“嗯,第一天,不习惯很正常,过两天就好了。明天想去哪儿?可以提前想想,我带你去。” 说到这个严沐阳才又兴奋起来,“那我晚上好好想想。明天一起吃早饭吗?” “当然,你起床了给我发信息。” 几人在小吃街上随便溜达了一阵,晚饭消化得差不多就往学校回了。 “我宿舍就在这里,左边那栋502,你们有事可以过来找我。”走到严沐阳宿舍院子门口时,他往里指了指说。 “好,宿舍今天来的人多吗?”严沐宸问。 “不多,带我就两个,我看屋里亮着灯呢,他应该已经回了。”一般人报道都会选在第二天,像他这么积极地比较少。 “那你快回去吧,明天见。” “我们就周一见吧。”叶浩然也跟他挥手。 “嗯,你们走吧,我看着。”严沐阳不愿意先进去。 叶浩然又拍了拍他的头,转身搭上严沐宸的肩膀,把他带走了。严沐阳站在路边看着他们越走越远,路灯下的影子由短变长再由长变短,最后只剩两个黑影,拐进最里面的那个院子里消失不见。 他咧开嘴笑笑,转身回到自己宿舍。 里面果然有人在,这人名叫刘宗,黑黑壮壮,浓眉大眼,是从乡镇上来的,离得远,所以也来得早。见他回来,刘宗热情地招呼:“回来啦,还以为你今天要在外面过夜呢。” “没有,晚上跟我哥出去吃了个饭,顺便逛了逛。”严沐阳解释道,心想还好今天有他在,不然自己一个人的话,这屋子未免有点太安静。 “真好,还有哥哥在,真羡慕你。”刘宗憨厚地笑,将自己刚用完的洗漱用品放回架子上。 严沐阳情不自禁笑起来,“嗯,我就是因为我哥才能考上一中的,跟他一个学校是我学习的动力。”一提到他哥,他就不自觉絮叨起来。 刘宗看他这样也为他开心,说:“能考上就很优秀,以后有机会把你哥介绍给我认识认识吧。” “没问题。” 哥你睡了吗?躺上床睡觉前,严沐阳没忍住给他哥发了条信息。 没有。想好明天去哪儿了吗?严沐宸马上回过来,严沐阳心里暖烘烘的,估计他是以为自己想家睡不着,故意找话聊天。 明天告诉你。哥你早点睡吧,我也睡了,晚安,明天见。 明天见。 放下手机,严沐阳在满心甜蜜中进入梦乡。 14 约会 严沐阳定了7点半的闹钟,可6点多就自然醒了,睁眼第一秒脑子里浮现出今天要做的事,就再无一丝睡意。 他傻笑着起身,轻手轻脚地洗漱穿衣,等一切整理妥当,看时间差不多了,才给严沐宸发信息,哥,起床了吗? 等了好一会儿对方都没有回应。 可能还在睡觉,他想。接着又猛然想到,他们已经连续上了一个月的课,应该已经很累了吧。他啪地一声拍上自己脑袋,一脸烦躁地走来走去。希望刚才的信息没有吵醒他。 电话铃声响起,打破了他的希望。他手忙脚乱地接通,心中已然没有了一开始的激动,“哥。” “稍等我下,好了给你发消息,你们宿舍门口集合,好不好?”声音明显是刚起床的沙哑低沉,严沐阳从里面听出了疲惫的味道。他在心里把自己大骂一通,勉强笑着答应。 说是在严沐阳宿舍门口见,严沐宸出门时人已经在他门口等着了,他哑然失笑,“不是让你等着我吗。不好意思,不小心睡过了,没生气吧?” 严沐阳看着他温柔的笑脸,过了好几秒才摇头,“早饭吃什么?” “有家牛肉面很不错,我带你去。真生气啦,我不是故意的,今天一天都听你的好不好,你说什么都行。” “好。”严沐阳不知想到什么,笑起来,“吃完早饭咱们去商场逛逛吧,午饭就在那边吃,然后回来睡个午觉,下午再出去。” 严沐宸没想到还有午觉这个环节,有些惊讶,以为他这两天太累了想多休息,爽快地点点头。 面馆就在校门正对的那条街往前两百米左右,周末大家都睡懒觉,这时店里几乎没什么人。严沐宸点了一碗牛肉面一碗牛杂面,拉着严沐阳坐下,又去一旁的消毒柜拿了两双筷子,“这家是我觉得最好吃的,我几乎每周都要来,你尝尝喜不喜欢。” 面很快就上来了,厚重的红油配上翠绿的葱末香菜,筷子一搅香气扑鼻,肚子里的馋虫立刻被唤醒,严沐阳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严沐宸看他这样,笑得前仰后合,“快尝尝,味道其实是一样的,只是浇头不同,你看看是喜欢牛肉还是牛杂。” “你也吃。”严沐阳说了这一句就大口吃起来。面是碱面,被汤汁浸泡得味道十足,又自带碱面特有的清苦,两厢中和恰到好处。口感也比普通面条劲道弹滑,嚼劲十足。一口下来意犹未尽,简直停不下来。 严沐宸看他吃得这么香,心情舒畅,从自己碗里夹了几块牛肉过去便不再打扰他,也埋头吃起来。 不一会儿两人都将碗里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严沐宸看着对面微微泛红冒汗的脸,凑上去小声道:“汤的味道也不错,就是油太多,你可以把油吹开尝一小口。” 严沐阳端起碗把面上的油吹开,快速喝了一口,抬头对上严沐宸亮晶晶的眼神,中肯地给出评价:“很香,但是单喝有点咸。” “是,还是配上面最完美。你喜欢牛肉还是牛杂?”严沐宸递过去一张纸巾,“擦擦嘴,油干了就不好擦了。” 严沐阳乖乖接过,把嘴仔细擦干净,答道:“牛杂更好吃。”说完又动了动嘴,不自在地说:“感觉嘴里贴了一层油...” 严沐宸哈哈大笑,忍不住伸过手去在他头发上揉了一把,“牛油就是这样,一会儿买杯热豆浆喝吧。” 身上吃得热乎乎的,两人心满意足从店里出来。太阳已经升了起来,温度非常宜人,这条路上行人不多,并不嘈杂,只时不时传来自行车的铃声和阵阵鸟鸣。 每次从没完没了的习题考试中暂时脱离,感受到这些市井生活的气息,严沐宸都有一种微妙的割裂感,仿佛身处两个不同的世界,现在身边多了严沐阳,更是感觉彻底融入了这烟火气。他深吸一口气,笑着不说话,领着严沐阳默默往前走,静静享受这清晨的舒适惬意。 严沐阳看他开心,也跟着高兴,心里哼着歌,边走边左右观察。 走到一个门口堆着蒸笼的小店面时,严沐宸停下来,买了两杯豆浆,插上吸管递过去一杯,“这家豆浆也不错,不是很甜。” 于是两人变成一边捧着豆浆吸,一边溜溜达达往前走。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就这么并肩走过街口巷尾,穿过马路,踏上台阶,走上人行道。 身体时近时远,偶尔碰到彼此的胳膊,严沐阳走着走着,开始不满足这规规矩矩的距离。 他想跟哥哥牵手,可两个大男生牵手太奇怪了。他又怀念起哥哥的怀抱,想哥哥像之前那样,手臂环上他的肩膀,搂着他一起走。他想,现在他还比哥哥矮很多,但过不了多久就能赶上,到时候高度不合适了,就不会再那样搂着他了。他越想越急躁,不自觉乱了脚步。 “怎么了,走这么慢。”严沐宸停下来问。 他想起之前严沐宸说的,想什么要说出来,几乎没有犹豫就说出口:“哥你搂着我。” 严沐宸被他这直球发言惊住,又在他认真的眼神下败下阵来,垂眼低笑了几声,调侃道:“你冷啊?” “我心冷。”严沐阳毫不害羞地回道。 严沐宸一巴掌拍上他后脑勺,将他脑袋往下按了一把,笑骂:“好好说话,在哪儿学的这些怪腔怪调。” 嘴上这么说着,手却自然地顺势将他搂住,揽到自己怀里继续往前走,说出来的话竟跟他心里想的一模一样:“再过一年半年的,我就没法这样抱着你了,说不定你会长得比我还高。” “那就我抱着你。”严沐阳回得很快。 “那要是一样高呢,谁也抱不了谁。”严沐宸笑,想象着两人抱来抱去都不合适的画面,简直要乐翻了。 严沐阳却是认真在苦恼,皱着眉思索良久,才说:“那可以拉手吗?”说完又立刻争取:“我肯定比你壮,一样高也是我抱你合适。” “好好,你抱我,不跟你抢。” 严沐阳这才满意,笑着晃了晃头。“哥你是高一长的个儿吧,我应该也快了,我最近得多吃点,至少不能比你矮太多。” “嗯,一会儿去超市多买点吃的,肉干,牛奶,饼干,在宿舍放着,晚上饿了可以吃。对了,今天你室友也该到齐了,跟他们分一分,留个好点的第一印象。” “昨天到的刘宗,人还挺好的,很单纯的样子,他还说想认识你呢。” “要不要叫他出来一起吃饭?”严沐宸被他这么一提醒,才突然想起应该照顾下这小孩,他又想到当初如何跟叶浩然混熟的,更觉得应该抓住这个机会,“他一个人多无聊,你现在给他打电话吧,中午我请客。” 严沐阳立刻后悔了,刚才就不该提这个,他慌乱地飞速思考,撒谎道:“我没他电话,昨天回去太晚他都要睡了,没来得及互加联系方式呢。” “啊,可惜了,今天多好的机会。”严沐宸惋惜,“那你中午回去看他在不在吧,晚上吃也可以。”其实晚上就不太合适了,他也就随口说说,越想越觉得可惜。 严沐阳却当了真,立即拒绝:“不是说了今天都听我的么,晚上我还有别的安排呢。” 严沐宸十分好奇,“什么安排?提前跟我说说呗。” 一阵沉默,严沐阳似乎不太好意思开口,哼哼两声不说话。 “怎么,有安排又不告诉我?” “我想跟你一起看电影。”严沐阳还是说出了口。初中那会儿邀哥哥看电影被果断拒绝的场面,一直留在他心里。在他眼中,看电影好像变成了一种象征,只有一起看电影,才是真的接纳对方作朋友,才是敞开心扉愿意走近。这是他最后一关,过了这一关他才敢完全相信他哥说的,不再把他当小孩。 严沐宸半天没说话。严沐阳心里咯噔一下,仿佛不可置信,又好像早有预料,他咽下喉咙间的苦涩,打起精神问:“你不喜欢看电影吗?” “没有。我在想,现在好像没什么好看的,不是儿童片就是动作片。”严沐宸拿出手机开始搜。 “没关系,随便看一个就行,可以吗?”严沐阳心中又升起了希望。 “当然可以,不是说了听你的嘛。那一会儿你选一个吧,咱们去江边找个地方怎么样,晚上那边很热闹,想不想去逛逛?” “好。”听到他同意,严沐阳已经喜不自胜,后面说的话几乎没听明白,只赶紧点头答应,生怕他又反悔。 商场离得并不远,十几分钟就到了,他们先随便逛了逛,给严沐阳买了双鞋。又去书店看了看,严沐宸挑了几本练习册。最后才去超市扫荡一番。 学校门口也有超市,但都很小,东西也不全,买来买去都是那些,这边的超市可谓是应有尽有,只是提回去不太方便。 “吃完饭打个车回吧,东西太沉了。”严沐宸说,“你别拿太多,能放得下吗?” “放不下就放你那边,你不是有个床头柜吗,我想吃的时候就过去找你。”严沐阳笑。他的铺位在上铺,除了每个人统一的柜子没有其他储物的地方。但严沐宸的位置好,因为是门口的下铺,靠窗那里有空地,他就自己买了个小床头柜,平时放放东西很方便。 “我们宿舍的人都跟饿狼似的,放我那里可就拿不回去了。”严沐宸赶紧拦住他,“行了,下次再买吧。” 严沐阳这才收手。 结完账装了两大袋子,他一手一个拎起来就走,严沐宸追上去要拿一个,他还转身躲开,“我来我来,不沉。” “那我两手空空干嘛,好歹给我一个轻的。” “你查查手机,找个好吃的。”他回头讨好地笑。 严沐宸叹了口气,逗他说:“以后你要是有了女朋友,那女生得多幸福啊,长得又帅学习又好,还这么细心体贴,一定把别人都羡慕坏了。” “上学呢,谈什么女朋友,爸妈知道要骂的。”严沐阳收起了笑容,“哥你也不许谈。” “我都高三了,哪有空谈。” “那你想什么时候谈?” “再说吧,你还管起我来了?”严沐宸假装恼怒。 “这是管么,这是关心。”严沐阳不依不饶,“哥,那你要是找了女朋友,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让你帮我参谋参谋。”严沐宸笑着逗他,他却有些笑不出来,只咧咧嘴角扭过头去。 15 满足 事实证明,严沐阳的午休安排得非常有必要。两人一吃完午饭,严沐宸就明显困得不行,虽然强打精神,整个人依旧无精打采。打车回去的路上他半睁着眼昏昏欲睡,头都差点磕上车门。 严沐阳看他这样子,又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好几遍,只想着自己开心,做事不过脑子,根本就没有长大。 下了车走到太阳下,严沐宸更觉得脑子一片混沌,他摆摆头让自己清醒些,迷迷糊糊就去帮严沐阳提袋子。 “你别动,自己站稳了就行。”严沐阳语气有些生硬。 严沐宸听出他的不快,愣了一瞬,“有点困,要不你先回,我去那边买杯咖啡,咱们歇会儿就去看电影,好吗?” “回去睡会儿吧,周末本来就应该好好休息。”严沐阳也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好,尽量放软语气解释,“睡醒了再去不迟,我也回去睡一觉。”说完冲他笑笑。 严沐宸看他不像真的生气,才放下心,也不再跟他抢着拿,两人在宿舍门口分手,各自回去休息了。 临走前严沐阳千叮万嘱,让他不要定闹钟,想睡多久睡多久,什么时候醒了什么时候出发。他无奈点头,真的就这么放任自己睡得天昏地暗,一觉醒来已经三点多了。 我醒了,出发吗?还没起身他就给严沐阳发了信息。 你收拾好了再出来,不着急。 他放下手机,又在床上缓了会儿神,才起身洗漱一番,精神抖擞地出了门。 严沐阳果然又等在院门口了,严沐宸睡饱之后心情舒畅,走上去主动伸手揽住他,“等多久了?你刚才睡了么?” “睡了,刚过来没等多久。你歇好了吗,要是还累咱们就不去看电影了,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 “好了,满血复活。”严沐宸笑着说,“走吧,那边有直达的公交。” 他们去江边附近的一个影院看了部夺宝电影,动作轻喜剧,剧情还算有意思,制作也过得去。 周末人多,买票的时候已经不剩什么好位置,只能选了比较靠后的,但严沐阳一点也不在乎。影院里很多小孩儿,时不时大声喊叫,后面甚至有个孩子在剧情精彩的时候总是激动地踢到他的座椅,他也毫不在意。他心里只有开心。 看完电影随便吃了点饭,再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江边的晚风带着湿润的水气和丝丝凉意,吹得人心情舒畅。 “你看,那边已经热闹起来了,咱们去看看。”严沐宸指着对面说。两人登上天桥,穿过川流不息的江边大道,往那头走。 “江边空气好,附近的人都喜欢在晚上过去闲逛,特别是夏天天气热的时候。所以那边也有很多小摊贩,吃的喝的玩的,什么都有,有些还是挺有意思的,你应该会喜欢。”严沐宸边走边跟他介绍。 严沐阳扭头看他。乌黑的发丝在夜风中飞舞,温柔的声音在车流的呼啸和远处人群的喧闹声中忽近忽远,轻松惬意的笑容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亮得耀眼。 他嘴角也染上笑意。此刻的微风、嘈杂和江上的星点灯光都变得愈加清晰。他仔细感受着这一切,将所有的细节都刻进心里,存成一副永远鲜活的图画。 一下天桥就被喧闹声包围,大人小孩,客人商贩,所有人都自得其乐,或懒散地趴在栏杆上遥望夜空,或追逐嬉戏欢笑打闹。更多的是像他们一样,晃晃悠悠沿着江水悠闲踱步,偶尔转头与同伴说上几句,看看一边小摊上的零零碎碎。 “这里平时也这么热闹吗?”严沐阳忍不住问,话刚出口就意识到自己的蠢笨,平时他哥要上课,又怎么会知道这里什么样子。 “差不了多少,可能大部分都是附近的人,平时下班放学过来也方便。”没想到严沐宸还真的知道。 “你来过?” 严沐宸不知想到什么,低头笑了一阵才回答他,“嗯,有一次我考试没考好,郁闷得不行,晚上下课就过来了。”他好像觉得那会儿的自己很可笑,“浩然还不放心非要跟着来。现在想想,可能我表现得太生无可恋了,他怕我想不开从这儿跳下去吧。”说完他又笑了起来,然后摇摇头,长长叹了口气。 “那他真的一起来了吗?”严沐阳的关注点有些奇怪。 “没有。本来就是想一个人静静,他跟来算什么事儿。”严沐宸推己及人想到严沐阳,语重心长道:“你要是考不好郁闷了,可别一个人乱跑,有我呢,不开心就告诉我,嗯?” “那你呢,以前我不在,以后你也得告诉我,这样才公平。”严沐阳认真道。 严沐宸被他的用词逗乐,“嗯,好,我也告诉你,不让你吃亏。” 严沐阳听他这么说也觉得自己的说法有点奇怪,可他更关注的是他哥有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说好了啊,你别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严沐宸笑着看过来。 严沐阳心想,你是没骗过我,你只是瞒着我,嘴里答道:“你今天答应我了,要是以后不开心不告诉我,自己偷偷难过,就是骗我。我不喜欢别人骗我,真的。” 看着他严肃的脸色,严沐宸点头,正视他的眼睛,柔声道:“好,我不会骗你的,永远不会。” 两人就这么趴在栏杆上望着四周的景色。 左边不远处有一座跨江大桥,无数长条形的光线从桥侧延伸向上,在正上方汇至一点,色彩绚烂,远看像舞台上的灯光。桥上的车辆来来往往,如演员上下场,只留下短暂的身影,又奔向下一个舞台。 对面沿岸是一片绿树,再往后便是栋栋高楼。每一个小方格里都是一个世界,那一点昏黄里的喜怒哀乐,也许绝望疯狂,也许锥心刺骨,外人永远不会知晓。 江面十分宽阔,中心有几艘大轮船,亮着彩色的灯牌,不少人站在上面观江景。船上也有餐厅酒吧,隐隐似乎能听到上面传来的音乐声,像隔着一个世纪那么遥远。 严沐宸每次沉浸在这种喧闹中,都会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好像所有人都只是一出戏里的演员,自以为在努力生活,其实都只是扮演着早就写好的角色,完成属于自己的那部分剧本。 “哥,你想去哪个大学?”严沐阳突然开口,把他的思绪拉回。 “A大吧,理工科。学校不错,分数线不太高,离家也不远。”严沐宸答得很快。 “那我也去,A大,或者那边的其他什么学校,跟你在一个城市。” 严沐宸笑着转身,背靠栏杆,“好。大学,工作,我们都可以在一个城市。” “咱们去看看那些小摊吧,感觉东西还挺多。”就这么站着不动,严沐阳有些呆不住。周围太吵闹,身边的人又太安静,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好,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小玩意。” 小摊上的东西很杂,有卖衣服的,大多是女生的睡衣T恤,有卖饮料的,一些瓶装水和现榨果汁。吃的种类比较多,蒸糕,棉花糖,糖葫芦,烤肠,看起来生意都不怎么好,老板却都一水的笑意盈盈,好像根本不在乎卖不卖得出去,只要摆上摊,就有好心情。 严沐阳拉着严沐宸在一个老婆婆的摊子前停下,上面摆放的都是些手工制作的小物件,草编的动物,小型的木雕,手绳,布袋子,简直像个杂货铺。 老婆婆见他们停下来,乐呵呵地招呼,“小伙子随便看看,都是手工做的,质量有保证,我常年都在这里摆摊,有问题随时来找我,包退包换。” 严沐宸对这些东西都不感兴趣,潜意识觉得只有女生才会买。看严沐阳一脸认真地在挑选,心中有些好笑,也凑上前去仔细看,好奇他会看上哪个。 严沐阳将摊子上的东西一一扫过,最终拿起一对钥匙扣。这对钥匙扣设计得十分有趣,一眼看去是一个,实际却是两个重叠在一起。外面大的是空心,只有一个大概一厘米宽的外圈轮廓,里面小的是实心,刚好嵌在大的里面,严丝合缝,浑然一体。材质大概是草绳,编得很扎实,手感粗糙又有韧性。主体颜色是舒服的天然棕,中间穿插着蓝色的绳勾出几何图案。最中间是一个小圆,套着一大一小两个方向相反的三角形,小三角的顶点向外延伸一小段,与大三角的三个顶点连成线,在大的钥匙扣上形成一个六边形,以这六个点为圆心,又有六个和最中间一样的小圆。大小两个圆单看各有特色,合在一起又是另一幅图案,严沐阳拿在手里不停地拆开合上,爱不释手。 “婆婆,这个多少钱?”严沐宸见他喜欢,主动问道。 “小伙子真会挑,这个可是独一无二的款式,本来想着多编几个的,没想到这么复杂,做完一个就放弃了,后来改了别的简单点的样式。”老婆婆十分健谈,笑眯眯地说个不停。“两个五十块,我闺女说了,再便宜不让卖。这是情侣款,买回去送女朋友可合适了,女生肯定喜欢。” 听到送女朋友,严沐宸没忍住笑了出来,逗他道:“怎么办,还没有女朋友呢,要不你两个都用上,等以后有了再拆出来送。” 严沐阳瞪了他一眼,故意跟婆婆问道:“一定要女朋友嘛,兄弟俩不能用么?” 老婆婆看了他们一眼,明白过来,笑意更深,“是兄弟俩呀,真好,这么好看俩小伙,爸妈做梦都得乐醒吧。兄弟更好嘛,一人一个,一家人用一套,多好!” 严沐阳满意了,二话不说立刻拿出手机付钱,“谢谢婆婆。” “诶不谢不谢,慢走啊。”他们都已经走远了,婆婆还在高兴地独自絮叨,这兄弟俩,真好。 “你真要送我?”严沐宸不可思议地看过去。 “你不想要吗?”严沐阳看他这样子有点失望,“宿舍钥匙单放容易丢,可以加个扣。” 严沐宸倒是也没有不想要,只是觉得有点突然,他伸手拿过仔细看看,确实简单精致,比超市那些乱七八糟的好多了。 “可以吗?你选一个,剩下的留给我。”严沐阳小心翼翼问。 手指按在中间稍用力推,两个扣就分开了,严沐宸看着左右两个圆,纠结了一会儿,选了小的那个,“那我要这个吧。” “好。”严沐阳接过大的那个,立刻把钥匙从兜里掏出来,三两下穿好,举起来给严沐宸看,“怎么样?” 严沐宸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也弯着眼笑了,学他一样拿出钥匙,穿上小的那个,举起来和他的并排放在一起,重复他的问题:“怎么样?” “非常棒!”严沐阳将钥匙放回口袋,大笑着往前走去。严沐宸笑着摇摇头,也将钥匙收起,紧走两步赶上前面的人,一把搂过来,“谢谢阳阳的礼物啦。” “你要好好保存,不许取下来。” “绝对不取。” “永远都不取吗?” “只要你还在用,我就不取。” “好,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不骗你。” 16 酒吧惊魂 周日这天,严沐阳乖乖地没有去打扰他哥,让他好好休息,自己也趁着还没正式上课,跟宿舍的同学熟悉熟悉,打好关系。 昨天一天已经够了,他不仅完成了心心念念的看电影的愿望,还一起去江边散步聊天,更开心的是,他们现在有了配套的钥匙扣。严沐阳并没有觉得情侣的东西有什么不对,都是一对儿,情侣和兄弟没什么分别,他看着这钥匙扣就能想到他哥,他哥自然也是一样。 高一新生周日晚上开始自习,熟悉同学,学习校规校歌之类的,让他们提前适应一晚,周一正式上课。 严沐宸还有一整天的假,照例是白天去教室学习,晚上去prayer。高三之后学习紧张假期也少,他得跟斌哥提前打声招呼,可能没法经常过去了。 他像往常一样,来得很早,酒吧里几乎没有客人,只有小船在吧台里玩手机。 “沐宸来啦,这次隔得有点久哦。”小船见有人能陪他聊天了,赶紧收起手机凑过来,给严沐宸倒了杯水。 “高三一个月才放一次假,我也是开学了才知道。”他从包里掏出昨天买的一包零食,“给你,新出的口味。” 小船一看,是他最喜欢的虾片,开心地接过来,抬手给了严沐宸一个飞吻,“还是你最好,什么都想着我。” 严沐宸笑,晃悠着双腿四处看。他在这里总是特别放松,所以平日放假几乎都会过来,以后机会就少了,等高考完甚至要彻底离开,想到这里他就十分伤感。 “今天有演出吗?”他问小船。 “有,好像还是个小有名气的乐队,这几天好多人打电话来订座,都是冲他们来的。今晚肯定相当热闹,你又有机会大展身手了。”小船一边吃着刚拿到手的虾片,一边冲他笑,是真的替他开心。 他跟着斌哥学了这么久,基础的操作都已经很熟了,以往客人多忙不过来的时候,斌哥就会让他上手做一些简单的。其实酒吧里也有助手可以帮忙,他知道这是斌哥在给他机会,他一直都很感恩。想到这里,离别的愁绪又浓了起来。 “怎么了,今天心情不好?”小船见他反应不对,低声问。 “以后能来的机会不多了。”严沐宸直说,“真羡慕你能一直在这儿工作。” “说什么呢,你是高材生,以后要上大学找好工作,做出一番大事业的,我这小酒保有什么好羡慕的。”小船叹气。 “做自己喜欢的事不值得羡慕吗。”人总是很奇怪,在熟人亲人面前说不出口的真心话,在普通朋友面前却能毫无顾忌地说出来。 严沐宸想到父母,忍不住继续说,“我爸妈想让我考个好大学,毕业找个国企上班,再像我爸一样往上升一升,稳定气派收入又高,可我一点也不想这样生活。” “那你跟他们说啊,人生这么长,可不能总活在别人的期待里,多累。”小船劝道,接着突然笑起来,“我爸妈对我期待也挺高,可我不争气,他们再期待也没办法。还是怪你太优秀,总能满足他们的要求,这不就一步步只能被推着往前走了。” 严沐宸也被他说笑了,听起来好像还挺有道理。可他知道,他没得选择,他必须按照他们设定的路线往前走,妈妈那幽怨期待的眼神像架在他身上的枷锁,他拿不掉,一旦拿掉只会千疮百孔皮开肉绽。 聊着聊着,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天黑的时候斌哥也到了,见到严沐宸明显很开心,“这么久没过来,学习太忙了吗?” “嗯,现在一个月只放一次假,以后可能来的就少了。”严沐宸苦着脸回答。 “好好学习是正事,想来以后有的是机会。”斌哥见他不高兴,拍了拍他的脑袋,“今晚有个挺火的乐队过来,客人肯定不少,你进来搭把手吧。”说着把吧台的隔断门打开,冲他招手。 严沐宸立刻跳下凳子窜进去,摆出一副专业的架势来,刚才的小情绪烟消云散。 晚上这乐队确实不错,粉丝也够劲儿,还没到时间就已经座无虚席,一群人自己先燥了起来。等正主入场,气氛更是热烈得差点把屋顶掀翻。 严沐宸从来没见过这场面,在这气氛下也感受了一把心跳加速,不自觉跟着台上的人嗨了起来。 “要过去玩吗?去池子里蹦一会儿。”斌哥看他激动,凑到他耳朵旁问。 “不了,人太多,就在这儿自嗨挺好的。”音乐声音太大,严沐宸说话就像是在大喊大叫,心情莫名畅快,咧着嘴回答。 斌哥笑着点点头,自己倒了杯水坐到一边。酒之前就已经点得差不多了,现在大家忙着唱跳没人点单,他们也闲了下来。 哄闹一直持续到乐队结束表演。乐队离开后大部分客人也都跟着离去,剩下那拨人继续点了酒开始第二轮,室内气氛恢复正常,只留一个常驻歌手在台上唱歌。 严沐宸见时间差不多,也打算撤了,刚想跟斌哥告别,吧台旁的两桌客人起了争执。一开始只是互相争论,但两边的人明显都喝得不少,酒精的作用下越说火气越大,几个人纷纷站起身,骂骂咧咧试图动手。 保安立刻过去将双方拉开,警告他们不要闹事,再不停下就都出去,一时间场面十分混乱。 “时间不早了,沐宸你回吧,明天还得上课呢。”斌哥看那边起了乱子,主动催严沐宸回学校。 “好,那我先走了。”严沐宸点头,抓起书包从吧台出去,斌哥也跟在他身后,搭着他的背送他出门。 这时那群人也在保安的驱赶下往门口走去,斌哥见状拉住严沐宸,示意他等等,让他们先走。谁知快走到门口时,不知是谁的哪句话引爆了情绪,一个满脸红光的男人冲上去就给了对面那男人一拳,将人打得往后趔趄好几步,直接倒在严沐宸脚下。 双方都被这一拳点燃了,瞬间失控,扭打成一团。叫骂声,桌椅的碰撞声,酒瓶碎裂的声音,保安的吼叫,其他客人的惊呼全都混杂在一起,像是又开了一场火热的音乐会。 斌哥沉下脸,护着严沐宸往吧台里面退,走到一半,眼见一个胖子往这边摔了过来。他将严沐宸往里推了一把,自己被胖子狠狠撞上吧台,哗啦啦一阵脆响,大片玻璃杯全部摔碎在地。他被撞得晕头转向,一阵火起,那胖子却还迷迷糊糊反应不过来,压着他不动弹。 严沐宸看到斌哥一脸痛色,血一下涌上脑袋,冲上去就把那胖子往旁边推。胖子醉醺醺得本就站不稳,被他一推,直直倒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打斗双方都被这响声惊得静了片刻。转头看清发生了什么,一个眼神凶狠、手拿半截酒瓶的男人怒吼一声,举着酒瓶就向严沐宸冲过来。 严沐宸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转头看见男人阴狠的目光,直接被这杀人般的气势吓得脸色泛白,定在原地。 其他人反应都很迅速,离男人最近的保安立刻冲上去阻拦,可距离太远他只堪堪够住男人的胳膊,被他一把挥开。斌哥也第一时间站直身体,不顾腰部的剧痛,扑上去拉住呆立的严沐宸,将人往他身后拽。 严沐宸被这一拽惊醒,顺着斌哥的力道往后退,可那人此刻已经冲到了他面前,扬起锋利的酒瓶往他头上砸。 这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了肾上腺素的飙升,世界安静了,对方的动作仿佛加了放慢特效,在他眼中一帧一帧无比迟缓。他在一片茫然中侧身抬臂,然后在一阵尖锐的刺痛中,世界恢复正常。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他完全没有印象,只知道四周全是叫喊怒骂,他木然地被人拽来拽去,什么也感觉不到。 最终恢复清醒时,是斌哥在拍打他的脸,“沐宸,小宸你怎么样?小宸,说话。”小船在一旁慌乱叫喊:“怎么办,要不要打120啊?” 他眨眨眼,眼神聚焦在斌哥焦急的面孔上。“没事”,他清了清嗓子,“我没事。” 小船激动像是要哭出来,“你怎么回事,被打晕了吗?” “你手臂上的伤口有点深,刚才只做了简单的包扎,最好去医院缝个针。其他地方还有没有受伤?”斌哥的手仍抚着他的侧脸,轻轻揉搓着他的耳朵,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问。 意识彻底回笼,他看着斌哥关切温柔的目光,心口发热,笑了笑说:“真没事,斌哥别担心。”说完又不怕丢人地补了一句,“我就是有点吓到了,没见过这场面。” 斌哥听他自嘲却一点笑不出来,想怪他太莽撞,又知道他是关心自己,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静了片刻,斌哥道:“现在太晚了,你明天请一天假吧,我带你去医院缝针,今晚就在这边住。” 严沐宸抬起右手,小臂上包了一圈纱布,痛感后知后觉传到脑子里,针扎一样,有点难忍。他不想在这边麻烦大家,只想一个人呆着,便对斌哥说:“不用了斌哥,我们课程紧不好请假,我还是回去吧,学校医务室也可以缝针,我明天自己去。” 斌哥想了会儿,没有勉强,“那你给浩然打个电话,让他接下你,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严沐宸点头,当着他的面给叶浩然打了电话,然后任由斌哥给他叫了出租送上车。 这一晚太过刺激,坐上车之后他才感受到沉重的疲惫。手臂痛得他连抬手都不敢,后面几天写字都成问题。他很懊恼当时没用左手,可回想那个男人狰狞的样子,他又忍不住笑出来,那会儿都吓傻了,知道抬手挡一下已经是极限,哪还能想到左右手。 正闭目养神,严沐阳的信息来了,说自己已经下课回宿舍,问他在干嘛。他叹了口气,只觉得心更累了,说还不是不说,这是个问题。说了他担心,不说他生气。 他又低头看了眼厚厚的纱布,瞒是肯定瞒不了多久的,那就等明天缝完针再告诉他吧,至少那会儿已经没事了。他给严沐阳回了信息,说自己出去了一趟,现在正在回学校的路上,让他早点睡。 回复完,他靠上靠背勾起嘴角。这样说可不算骗人,他答应过的,不会对他说谎。 17 生气 之前严沐阳问过,严沐宸他们是早自习过后,吃完早饭去打热水,然后把水放在宿舍门口,中午下课顺带拿回去。 所以周一早上,严沐阳也在吃完早饭后拿着水瓶过来了。 他之前说要帮他们打水并不是开玩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高三本来学习就累,他课业没那么紧,又身强体壮,这简直就是理所应当的事。而且这样的话,即使每天不见面,想到他哥会用他打的水,他也觉得开心。还有那些每天要自己打水的人,看到他哥有人帮忙,是不是会羡慕他,想到这个,他内心也是一阵窃喜。 严沐阳来到他们平时打水的地方,晃晃悠悠来回踱步,目光不停地四处搜索,想着这样遇到的几率应该不小才对,可是过了半个小时,仍没瞅见他哥的身影。 他并没有觉得失落,只是舒展下身体准备回去,多来几天总会遇到,不急于这一两天。 一转身,却正对上那俩人的视线。严沐阳眼睛一亮,立刻跑上前去,“哥,浩然哥。”他呲出一口大白牙,热情地招呼。 “小朋友就是有活力,一大早这么精神。”叶浩然看他这么激动,笑着打趣。 “你们怎么这么晚,都快上课了。”严沐阳不在意地笑笑,低头却发现叶浩然左右手各提了一个水瓶,他哥只是两手空空跟着。 “他有点事要先回教室,让我帮他打。”叶浩然注意到他的视线,主动开口解释。 严沐阳看向严沐宸,清晨的阳光下他的脸色不太好。他被盯着有些不自在,转移话题道:“你不会是在等我们吧?” “说了要帮你们打水的。浩然哥你把水瓶给我吧,我打完放你们宿舍门口。”严沐阳觉得哪儿不太对,但没有多想,伸手去拿叶浩然手上的东西。 叶浩然犹豫片刻,还是松了手,啧了一声道:“我这可真是沾了光,白捡一个这么好的弟弟。” 严沐阳讨好地笑笑,“浩然哥对我们这么好,我替你打水是应该的嘛。” 严沐宸本想拒绝,但今天手臂太疼了不想多纠缠,而且这几天行动不便,有人帮忙确实也方便,就想着等胳膊好了再说。于是冲严沐阳笑道:“快去吧,别一会儿耽误上课。” 严沐阳提着三个人的水瓶走了,心里却愈发奇怪,他哥竟然没有阻止他,之前那么生气,以为这次也会说他两句呢。 看着他的背影,叶浩然扭头问严沐宸:“你胳膊的事儿不告诉他,他会生气的吧。” “嗯,我中午去缝针,晚上就告诉他。” “有弟弟可真好啊,我是越来越羡慕了。”叶浩然仰天长叹,发自内心地感慨,“我妈怎么就没给我生一个呢。” 严沐宸笑出声来,破天荒生出一种自豪感,看来弟弟真是长大了,不再是只能跟在他身后的小屁孩,已经可以跟他并肩同行了。 严沐阳中午吃完饭,总觉得放心不下。想给严沐宸发信息又怕显得太粘人,想了想,回宿舍拿了点室友送的土特产,直接往他们宿舍去了。就说同学带的好吃的,想给他们尝尝,这个理由不算太糟。 到了却发现人不在,“浩然哥,我哥呢?” 叶浩然没想到他中午会过来,仓促答道:“他中午没回来。” “去哪儿了,教室吗?” “去医务室了。”叶浩然说了实话,实在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骗他。 严沐阳愣住了,“他生病了?” “不是,胳膊伤了。” 严沐阳眼前突然闪过早上他空着手的画面,原来是这里不对,难怪他没有拒绝自己帮他打水。他心里蓦地空了一下,转身将手里的东西放到严沐宸的床头柜上,默默出了门。 叶浩然看他离开,心里也松了口气,他中午就想跟着过去的,严沐宸坚持不让,现在有人去看着,他也就放心了。 严沐宸这边很顺利。缝针要打麻药,药劲儿上来之后手臂一点痛感都没有,让他轻松不少。 从昨晚起他就疼得烦躁,上午上课笔记都没记。刚医生跟他说,缝针之后伤口愈合会更快,他才有了些好心情,闭上眼睛往后靠在墙上,趁这会儿时间养养精神。 严沐阳出了宿舍楼就开始狂奔,一路跑到医务室门口才停下来喘气。平复几秒后,他轻轻推门进去,在里面的那间屋子看到了满脸疲倦的严沐宸。 医生发现有人进来扭头看了一眼,见他目不转睛盯着病人看,知道是一起的,就没管,继续专心手上的工作。 严沐阳尽量放轻脚步走近,看到了那个又长又深的伤口。只看了一眼,他就感觉自己的手臂好像也被划了一刀,白着脸慌乱转开视线,移向严沐宸的脸。 “是他同学吗?马上就好了。”医生突然开口。 严沐宸被他的声音惊醒,睁开眼正对上严沐阳直勾勾的眼神,吓得一激灵,蹭地坐直了身体。 “哎别乱动,缝着针呢!”医生马上呵斥,“一会儿缝坏了啊。” 严沐阳也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急声道:“你别动!” 同时被两个人教训,严沐宸有些讪讪的,抿抿嘴没说话,心里却七上八下。没等他主动坦白这孩子就知道了,现在一定很生气,可医生在旁边他又不好多说什么,只好讪笑着伸出左手朝他示意。严沐阳看他这样子就知道是心虚了,却根本无法拒绝,默默上前握住他的手,在一旁坐下一言不发。 医生看他俩这动作,微微挑了挑眉,“同学感情这么好呢。” “这是我弟弟。”严沐宸笑着解释,故意说:“之前没告诉他,小孩生气了。” 医生笑了,口罩外的眼睛弯成一条线,声音里都带着笑意,“兄弟俩都在这儿上学啊,真好。”说完又配合着指责他,“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受伤了怎么能瞒着弟弟呢,看这孩子担心的。” 严沐宸顺着他的话,“本来想缝完针就告诉他的,不是故意瞒着。”边说边捏了捏严沐阳的手,“别生气了。” 严沐阳侧头看着医生的动作不说话。医生被他这别扭样子逗得更乐了,稳稳神把收尾做完,收针起身,对着他说:“没事,别担心,过两天就能愈合了。” “后面还要再过来吗?”严沐阳问。 “明后天还要换药,来不来都行,自己换也可以。” “那还是来吧。”严沐阳看都没看他哥,直接做了决定。 严沐宸跟医生对视一眼,无奈地笑了笑。医生好心地继续帮他哄人,“那就还是中午过来,你陪他一起呗,麻药过了伤口就该疼了,你就别生他的气了,等他好了再气。” 听到这话,严沐阳脸色一下就变了,紧张地攥紧了严沐宸的手。 严沐宸起身跟医生道别,拉着他来到外面,柔声跟他解释:“阳阳,我真的不是要瞒你,真打算晚上就告诉你的。” “这是怎么弄的?”严沐阳没有接话,先问了最重要的问题。 严沐宸迟疑了,但只思考了几秒就实话实说,“酒吧里有人打架,不小心划到的。” “不小心能划这么深?”严沐阳盯着他。 严沐宸语塞,抬眼看过去,严沐阳的眼睛一点点红了起来,执拗地盯着他一动不动。 他心疼地要抱住面前的人,严沐阳却顾忌着他的伤口不让他抱。他叹口气,轻声说:“有人喝醉了脑子不清楚,误伤到我,是意外,以后不会了。” “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 严沐宸后悔了,觉得自己又做了错误的示范,本来以为晚上再说万无一失,谁知道他能自己撞破。他稳稳心神,再次诚恳道歉,“昨天太晚了,今天是怕你要跟着我一起来,伤口吓到你,所以才想着晚上跟你说。我知道错了,以后一定及时告诉你好不好?” “后面两天我都跟你一起来。” “好,你消气了吗?”严沐宸用左手抬起严沐阳的下巴,让他看向自己,然后冲他笑笑,“别生气了。” 严沐阳看着他浅淡的唇色,满心的恼怒和委屈都憋在心里没法发泄,拉住严沐宸的手扭头往教室走,“下午下课我去找你。” 下午下课,严沐宸果然在教室门口看到严沐阳。叶浩然看他有人等,拍拍他的肩膀自己撤了,他乖乖跟着气还没消的弟弟去了食堂。 严沐阳像伺候残疾人一样,事无巨细。进门就让他坐在靠边的位置,自己来来回回打来严沐宸爱吃的菜,在他面前一一摆好,再把筷子小心塞进他手里,“麻药过了吗?” 严沐宸不敢撒谎,“过了,挺疼的。” 严沐阳手指紧了紧,抬头看他,“要我喂你么?” “不用不用,真没那么夸张。”严沐宸吓得连连拒绝,“是胳膊疼又不是手。” 严沐阳也只是说说,看他吓成这样竟有了丝笑意,“你怕什么,怕同学看到笑话你吗?” “你就别挖苦我了。”看他不再板着脸,严沐宸也松了口气,“快吃饭吧,你长身体呢,多吃点。” 缝针之后伤口确实愈合很快,除了第一天晚上特别疼,第二天开始就好多了。但严沐阳还是跟他一起吃了好几天的饭,忙前忙后无微不至。他因为瞒伤的事理亏,没好意思拒绝,对这照顾全盘接受,令严沐阳十分满意。 后面两天中午严沐阳都陪着他来换药。医生觉得这小孩很可爱,总爱逗他,他看哥哥恢复得不错心情放松下来,也开始跟着医生逗趣,不再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好了,以后就不用来了,明天纱布就可以取了,注意彻底愈合之前不要沾水就行。” “谢谢李医生。”严沐阳笑着道谢。 “这下彻底放心了吧。”李医生笑他,扭头对严沐宸说:“你这个弟弟真是太乖了,下次别再让他担心了啊。” 严沐宸连连点头保证,心想严沐阳果真走到哪里都招人喜欢,他也打心眼儿里觉得骄傲。 “哥,你以后去酒吧都带上我吧。”伤口一好,严沐阳就开始提要求。 “好,其实后面就去得少了,下次再过去一趟跟他们打声招呼,就等高考之后再去吧。” “等你高考完,能给我调一杯酒么?” “小孩子喝什么酒。不过可以给你调一杯不带酒精的,庆祝我高中毕业。”严沐宸想到那个时候,很是期待。 “都行,只要是你调的都可以。”严沐阳一点不挑,接着又赶紧补充:“那等我高考完,你给我调一杯酒,可以吗,那会儿可以喝了吧?” 严沐宸想了想,点头答应,“好。不过那会儿已经不在这边了,指不定是什么情况呢。” “不管什么情况,你都要给我调,我们说好的。” 严沐宸发现,严沐阳特别喜欢跟他做约定。中考的时候让他打电话,高考的时候让他调酒,大学毕业不知道会要让他做什么。日子就在这一次次约定里不断向前,这么想想倒是很有仪式感。他笑了,保证到:“嗯,说好的,一定给你调。” 18 聚会 跟严沐宸那时候一样,严沐阳第一次回家也是开学一个月之后,但他主要是为了等他哥放假。 前几个周末他放假,严沐宸不放,他就早上去外面买好吃的早饭送过去,去大超市采购好吃好喝的拿去他们宿舍,周六晚上高三不上晚自习,他就等着他们下课,一起去小吃街吃大餐。 叶浩然每次都要感慨好几遍有弟弟的好,兄弟俩耳朵都听起了茧子,严沐宸开玩笑说:“要不你也认他当弟弟好了,你俩当初就一见如故,一定是有特殊的缘分。” “那你可就看错了,我俩那不是一见如故,是有人处心积虑。”叶浩然斜了严沐阳一眼,颇为受伤地说。 严沐宸听得一愣,没明白严沐阳处心积虑是想干什么。 “他第一天见面就问我要了联系方式,我就是他一眼相中的眼线。”叶浩然悠悠然解释,说着冲严沐阳招手,“来,你说说,我这眼线你还满意么?” 严沐阳谄笑着凑过来,拉住叶浩然的胳膊,“哪里是眼线,就是一见如故嘛,我第一眼看到浩然哥就觉得你又帅又亲切,还一身正气,可喜欢你了。” 严沐宸看他又在散发自己的魅力,吃吃笑起来,觉得不单长相,这两人连性格都相似,说是亲兄弟绝对有人信。 到了高三主要就是复习,名次差不多已经稳定下来,严沐宸在班上虽说不是拔尖,但偶尔也能进前十,他已经相当满意了。 严沐阳考进一中只是进了普通班,不像严沐宸进的是重点班,所以学习上他没有那么大压力。只要在班上保持上游,一本线肯定没问题,其他的他也不强求。大学不像高中,当初考高中,必须要进一中才能跟他哥在一起。大学就不一样了,A市那么多大学,总有符合他要求的,他毫不担心。 他俩第一次一起回家的那个周末,连爸爸严峰都特意安排好了工作在家陪他们吃饭。一家人能在一起吃饭的机会越来越少了,但父母都没有觉得伤感,儿子这么优秀,这骄傲足以抚慰其他一切。孩子总要长大的,只要孩子们能继续优秀下去,他们就能保持对生活的满意和热情,他们生命的全部意义都在这里。 “才一个月不见,阳阳是不是长高了?”高丽华来回盯着兄弟俩看,饭都顾不上吃。 “可能吧,裤子好像是短了些。”严沐阳嘿嘿直乐,“我马上就要赶上哥了。” 严沐宸笑笑不说话,让他自己在一旁乐呵。 “学习怎么样,跟得上吗?”严峰问。 “跟得上,有不明白的都问了哥,他还给我买了练习册。” 严锋点点头,很是满意,“小宸呢,高三了,感觉怎么样,心里有底吗?” 严沐宸放下筷子,“还可以,成绩挺稳定的。” “最后一年千万不能松懈,前面那么多年努力就看高考这一哆嗦,可不能功亏一篑。” “知道,爸你放心。” “别一回来就叨叨这个,让孩子们好好吃饭。小宸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让咱们失望过,你那些同事的孩子哪个有他争气,你就只会板着脸教训。”高丽华忙着给两人夹菜,“多吃点,想吃什么都说,我明天给你们做。” 严沐宸笑了笑,拿起筷子继续吃。严沐阳看着他乖巧的笑脸,觉得碗里的饭菜都没滋没味了。 “妈,明天中午就别忙了,我跟同学出去吃饭,哥也一起。我们晚上再回家吃。”严沐宸之前并不知道这事儿,但也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哦,行,跟同学聚聚挺好。哪个同学,小胖吗?” “小胖忙着呢,他学习跟不上,他妈给他请了好几个家教,饭都没空约。是其他班的一个同学,你不认识。” “好,那晚上等你们回来吃,别太晚啊。” 严沐宸吃完饭回到房间,果然没多久严沐阳就跟了进来。 “明天跟谁吃饭,我怎么不知道?”严沐宸瞅着他问。 “白浩。”严沐阳讨好地笑,一屁股坐到书桌上晃起两条腿,“你还没跟他吃过饭呢,刚好认识一下,他说把天旭哥也叫上,好不好,一起去呗。” “你都在爸妈面前说了,我还能不去么。”严沐宸将桌上的书整到一边,怕被他碰到地上去。 严沐阳看他这样,以为他是想在家学习,收敛了笑容,想了想说:“你就来吃个饭就行,可以吃完就回来看书,我跟他们约个近点的地方,不会耽误太久的。” 严沐宸抬头,对上严沐阳严肃的脸,他扑哧笑出声来,“这么严肃干嘛,不就吃个饭么,我也不能天天学习,得有休息时间。” 严沐阳这才放下心,“我还以为你不想去。” “我也挺久没跟天旭见面了,聚聚挺好的。”说完又想逗逗他,严沐宸心想,自己现在越来越喜欢看他着急生气了,“以为我不想去还不跟我商量就答应。” “我没有,你不想去没关系的,要不我跟妈说咱们都不去了,就在家吃。” “放人家鸽子吗?” “没事,白浩不会在意的。我现在就去跟妈说。”严沐阳说着就跳下桌子往外走。 严沐宸拉住他,“我开玩笑的,去吧,我想去。” “真的吗?”严沐阳盯着他看。 “真的,我就想逗逗你。”严沐宸笑笑,上手捏了捏他的脸。 “逗我很开心吗?” 严沐宸愣住了,停下手上的动作把手收回来,无措地张了张嘴。还不等他想好说什么,严沐阳又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回自己脸上,“那你就逗吧,只要你开心,怎么逗都可以。” 严沐阳目光灼灼地看向他,眼里闪着愉悦的光,看得严沐宸心口发热。他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轻轻扯了扯他的脸,一起笑了起来。 几人约在一家自助餐厅,到的时候白浩和马天旭已经在等着了,白浩侧着头不停地说,马天旭一脸冷淡地听着,偶尔点点头,看起来竟也莫名和谐。 见他们过来,两人都抬手打招呼,白浩尤其热情,“快来快来,先去拿吃的吧,这个牛肉还不错。” 两人于是先去那边拿了一堆吃的回来,才坐下边吃边聊。 严沐宸看了白浩一眼,不自觉就去观察他的脸,白浩注意到他的目光,笑着问:“你在看上次那个伤口?没有留疤,我不是疤痕体质。”语气十分骄傲,听得严沐宸也忍不住笑,“上次都没来得及好好谢你,今天我来请客吧。” “不用不用,沐阳已经谢过了。”白浩潇洒地挥挥手。严沐阳白了他一眼,跟着说:“嗯,你就别想着这事儿了,早过了。” 马天旭知道这事儿,看严沐宸认真的样子,也说:“你就别跟他客气了,他这人思路跟普通人不一样,让沐阳对付他就好。你这次隔了两个多月才回的吧?” “差不多,高三一个月才放一次,上次放假刚好沐阳开学。”严沐宸尝了尝白浩推荐的牛肉,味道确实不错,心情更好了些,“以后估计都回得少了。你怎么样?” “还那样,我们也开始从头复习了,后面就全是考试。咱们应该能A市见。”马天旭相当自信。 “还有我,我也能A市见。”白浩插了进来,“你学习这么好不想去外省吗,我以为会去个大城市。” “不想去太远,而且省内大学招生上更有优势。” “等明年就剩你一个人啦,我们三个去A市吃饭,可就带不了你了。”白浩欠欠地笑,冲严沐阳摇头晃脑等着看他炸毛。 严沐阳却没有像平时那样怼他,而是低下头默默扒菜,一言不发。 这是真不高兴了,白浩有些意外,一脸茫然地看了另外两人一眼。 严沐宸知道,严沐阳现在越来越粘他,每次提到要分开的事都闷闷不乐,对自己小的这两岁耿耿于怀。白浩拿这话戳他,可以说是戳在了心坎上,还给出了残酷对比,正中红心。 可这确实是没办法的事,严沐宸只能叹口气,口头安抚两句,“你以后也要去A市的不是吗,两年而已,很快的。” 马天旭白了白浩一眼,“谁要跟你在A市吃饭。沐阳可以随时去那边玩,又不远,你看你哥为了离你近些,都没有选择外省。” 这句话很有效果,严沐阳缓下吃东西的节奏,心里舒服很多。严沐宸是不是为了他,他不知道,但A市确实比外省好多了,如果真的去了外省,他们可能一个学期都见不了一次,这么对比,现在的情况已经是最好的了。 他点点头,这才怼回白浩,“你这成绩能不能考上A市还不一定呢,说不定要复读呢,那就再多陪我一年了。”说到这里突然开心起来,翘起嘴角问:“复读也挺好的,你要不要考虑下?” 白浩伸手在他额头弹了下,斜睨着道:“你等着吧,到时候让你看看我的实力。” 两人就这么开始边吃边斗嘴,看得严沐宸一脸无奈,心想这白浩的心理年龄可能比严沐阳还小。马天旭则是习以为常的模样,不再关注这两人的动静,小声跟严沐宸聊起其他的事。 “下午去打球么?那边有校队的练习场,下午没什么人。”白浩问严沐阳。 严沐阳心动了,初中的时候他隔三差五就会打一场,上高中之后还一直没玩过。但他先压住了内心的期待,装作无所谓地看向严沐宸,“哥你想去看看吗?” 严沐宸看他这样就知道想去,觉得有些好笑,“去看看吧,还没看过你打球呢,天旭去吗?” “我就不去了,今天是硬被他拉过来的,下午还有点事,你们玩吧。” 严沐阳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激动得要坐不住,他先喝了口饮料勉强掩饰,然后冲着白浩叫板:“一会儿一决胜负!” 19 想打架 吃完饭马天旭就回了,他们三个先找了个游戏厅随便逛逛消食,玩了会儿老虎机和打拳游戏。 严沐宸之前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也不知道严沐阳平时都跟同学玩些什么,这次跟着他俩感觉十分新奇,一直观察这两人,倒也没觉得无趣。 他俩明显对这些游戏都轻车熟路,一开始严沐阳怕他一个人无聊不想玩,被他强行推了过去,说自己想看,才坐下跟白浩开了一局对打。这是严沐宸第一次见到严沐阳如此凌厉专注的样子,他突然想到班上女生说过的,认真的男人最有魅力,不禁在心里笑开了花。确实有魅力,平时就是个摇尾巴的小奶狗,这会儿倒有些凶悍的气势了。 就这么玩了一圈,又去超市买了些水,他们才去到白浩说的篮球场。 室内场馆建得还不错,他们学校的校队包下了最里面的一块场地,所以不会有其他人过来抢。白浩虽然已经不在校队,作为老队员平时还是可以过来蹭个场子的。 “周六只有上午有统一训练,下午可以随便用。”白浩简单解释了两句,“去看看都谁在吧。” 三人走近,看到场外有几个人正围成一圈在说话,白浩看了一眼,冲那边喊,“大海!” 一个穿白色球衣的大高个应声回头。“浩哥。”大海看到白浩立刻眉飞色舞,两步跑上来急声嚷嚷:“你来得正好,华子他们过来了,正没事找事呢,我看是欠收拾了,得给他们点教训。”扭头看到严沐阳又是一阵激动,“沐阳也来了!好久没见你了,来来来,正好,刚好人不够。这是?”他冲严沐宸点点头,“哥们儿能打么,一起?” “他不打,这是我哥,过来看看。”严沐阳抢着回答。 “他们来了几个人?”白浩问。 “四个。校队的人上午训完就撤了,我就是随便来看看,没想到碰上他们,真是晦气。”大海使劲撸了把头发,不再说话。 “来都来了,不给点教训下次他们还这么嚣张,走吧。”白浩搭上严沐阳的肩膀说:“帮哥哥赢下这一场,想要什么随你挑,怎么样?” 严沐阳没应声,扭头去找他哥。 “你去吧,我去那边坐着,看你们打。”严沐宸主动开口,指了指墙边的长椅。 “你要是嫌无聊出去逛逛也行,我完事了给你电话。” “你安心玩吧。”严沐宸说着就自己去那边坐下了。将手里的饮料放在脚边,懒散地伸直双腿,靠上身后的墙壁,眯眼看着严沐阳被白浩推着往那群人那边去。 仔细想想,他还真没看过严沐阳打球。今天就像是亲子活动日,从来没参加过家长会的家长,来视察孩子在学校的生活。想到这里,原有的一点困意也顷刻消散。 两拨人没什么废话,只说了几句就开打了。那边多出一个人,身高最矮的那个退到一边,站在严沐宸左边离篮筐不远的位置,两人一近一远,就是这场比赛唯二的观众了。 严沐宸不打篮球,球赛也看得少,对规则不是太懂,就是看个热闹。 那群人看起来都是高年级的样子,严沐阳在里面身高最矮,但他胜在身形灵活,传接球也果断精准,很少有失误的时候。白浩是他们的主力,两人都经常传球给他,他有身高优势,投篮又准,几乎每发必中,看得严沐宸这个外行人都心生赞叹。大海有点万能油的意思,跟白浩配合得很默契,想来是经常一起玩的,他仗着身体优势在场上称得上是横冲直撞,总是能卡到好位置接传球,严沐宸都能想到对面几人面色铁青的样子,忍不住要笑出来。 严沐阳虽然主打传球配合,偶尔也有投篮机会,每投进一个球,他总要往严沐宸这边看一眼,满脸得意兴奋却又故作镇定。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严沐宸都能感受到他那灼热的目光,看了几分钟他也有点热血沸腾,于是站起身跺跺脚,又往那头走了几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刚站定没多久,篮筐下的那个矮个子走过来,在他身边停下,“你是严沐阳的朋友?” 严沐宸转头,这人头发剃得几乎贴着头皮,眉毛很浓,眉峰锐利,显得面相有些凶悍。他没明确回答,只是冲他笑了笑算是回应。 那人转过头去继续看向场上,自顾自絮叨,“白浩平时拽得二五八万似的,也就对严沐阳这小孩护得紧。不过他也确实够格,打球打架样样都行,帮了白浩不少次。”说到这里他又侧过身,往严沐宸这边凑近了些,几乎贴了上来,“我看你不像爱玩的样子啊,怎么也跟他们混在一起?” “沐阳你干什么呢!”大海怒了,“球场上睡觉呢!”刚才他好不容易甩开面前的人,给了严沐阳一个完美的传球,严沐阳却完全走神,球直接飞出场外。 白浩示意大海冷静。他顺着严沐阳的眼神往场外看了一眼,趁着捡球间隙走过去拍他肩膀,“干嘛呢,他又不会把你哥吃了,你再这样我们可输了啊。” 严沐阳收回视线,眼神凶狠地看向对面的人,什么也没说,抬手擦了把汗,势头比之前更加凶猛。 严沐宸稍稍撤身离得远了些,笑着说:“人不可貌相嘛。你看他们谁会赢?” 小平头嗤笑一声回过头去,“当然是我们赢。” 严沐宸看他不再瞎聊,也闭嘴默默看球,场上好像打得更激烈了。严沐阳沉着脸,嘴唇微抿,动作利落目光沉稳,严沐宸心中感慨,严沐阳有太多他没见过的样子了,每一面他都越看越欢喜。 “刚才是我的错,对不住。”又是一个空隙,严沐阳开口向大海道歉。 “嗐,没事。走起来,快速解决他们,我请你们喝饮料。” 严沐阳这边几个人越打越顺手,他们之前经常一起玩,稍微磨一下默契就上来了。大海和白浩本来就跟对面的人针锋相对,铁了心杀杀他们的锐气,严沐阳正好也被小平头那顿操作点燃怒火,情绪加持之下几人势如破竹,到最后已经领先好几个球,胜局已定。 “好了,今天就到这儿了。怎么样华子,输得还服气吗?”白浩畅快地呼出一口气,双手抱胸,一脸欠揍的假笑。 对面几人也都满头大汗,中间穿着红色衣服那人抬头瞅了白浩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路过严沐阳,见他心不在焉地往外边看,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更是怒火爆起,泄愤似的狠狠撞上他肩膀,扬长而去。 严沐阳只顾着往严沐宸那边看,根本没注意这边的情况,加上太久没动正腿脚酸软,直接被撞得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你...”大海马上就要冲上去拉住那人,被白浩拽住了。“别理他们,输不起的垃圾。沐阳没事吧?” 严沐阳也不在意,索性坐在地上歇会儿,他把胳膊撑在身后,对着叶浩然悠悠道:“太久没动累死了,今天帮你赢了你可得记着我的人情啊。” 叶浩然满脸笑意,晃悠着打算逗逗他,还没开口却又突然停住,往那群人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下一秒他立刻冷下脸来,骂了句脏话拔腿就往那头跑。 严沐阳看得一愣,也扭头往那边看,原本要走的那群人并没有离开,而是把他哥围在中间在说些什么。他呼吸一窒,触电一般瞬间从地上跳了起来。 大海只感觉一阵风迎面扫过,再睁眼人已经消失不见了。他被这两人的表现整得茫茫然,反应片刻才赶紧跟上去,心里莫名紧张起来。 严沐宸本来心情很好,看样子是严沐阳他们赢了,他怕旁边的人恼羞成怒,连开心都没敢表现得太明显,没想到都这样了还是没能躲过这飞来横祸。 左边隐约有微弱风声,转头就见一个篮球冲着他的脸飞过来,他躲避不及,只能抬手去挡。篮球带着强劲的力道砸在他手上,砰的一声弹到一边,小拇指一阵刺痛。 他实在不明白,这么大的恶意从何而来,刚扭头对上那人的视线,白浩就插了进来。 “你他妈有病啊!”严沐宸从来没见过白浩这么激动的样子,“沐宸你没事吧?” 他用右手摸了摸左手小指被砸到的地方,火辣辣的疼,不禁皱起眉头低头看了一眼。只这一小会儿,指根处已经微微有些红肿,可能是砸到手筋了。 “没事...”一句话还没说完,又一个人冲了进来。 严沐阳像头豹子一样直直朝华子扑过去,一拳打在他脸上。寂静之中,厚重的闷响分外清晰,华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得后退好几步,在旁边人的搀扶下才堪堪站稳。 “你他妈找死!”严沐阳像疯了一样继续往上扑,这气势把对面几人都看愣了,一时间都忘了还手。 白浩一把将严沐阳抱住,“沐阳你冷静点,有话好好说。” “说个屁,你放开我!” 大海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脑子已经转不动了,不明白刚刚还一脸无所谓的人,为什么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跟对面的人有了什么血海深仇。 “阳阳!”严沐宸也被他这副样子吓到了,赶紧上前拽住他,“你冷静点。” 严沐阳僵住身体不再挣动,朝那人狠狠剜了一眼,扭过身来,“手给我看看。”严沐宸将手伸过去,看到那片红肿严沐阳几乎立刻又要爆发,严沐宸赶紧拉住他,快速说:“你别激动,不许打架!” 那边几人此时也回过神来,华子被凑了一拳怒火也上来了,作势就要开打。 白浩抬手道:“华子,这次是你理亏啊,输球就输球,这么玩不起可就没意思了。你们砸人在先,我们还一拳不过分。你想清楚了,要真想打我们可不怵。” 严沐阳此时怒火中烧,一脸凶狠地看过去,恨不得马上就打起来,把这些人一个个都揍得满地找牙。大海心中虽有些茫然,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闻言也挺直身板扫视一圈,一副睥睨天下的气势。 华子静下来思索片刻,又看了严沐宸一眼,挥挥手带着几人走了。 20 再遇醉鬼 “疼不疼?”严沐阳不敢伸手去碰,只小心托着他的手腕,轻声问。 “有点。”严沐宸开玩笑问,“打球的脾气都这么爆吗,你刚才那样子吓我一跳。” “也吓我一跳,我可从来没见过沐阳这幅样子,太可怕了。”大海心有余悸地接口,“我看华子他们也都吓愣了,不知道的以为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白浩心想,我可一点没意外,好几年前我就见过他这样了。 严沐宸被他的话逗乐,收回左手,右手抓住严沐阳的手指捏了捏,“没事,过会儿就好了。你们累不累,要不要去喝点饮料?” “走吧走吧,我请客,那边有家奶茶店很不错,别被那群人坏了兴致。”白浩拍拍严沐阳的肩膀。 “我看你这手应该是砸到筋了,回去冰敷下吧,过几天就好了。”大海边走边跟严沐宸交待,“华子可真孙子,low到爆。” 白浩想了想,反而笑起来,一脸得意地跟严沐阳说:“下次再有跟他打球的时候我叫你啊,给你一个场上出气的机会。他这人又菜又要面子,球场上给他难看可比揍他一顿解气多了。” 严沐阳怒气还没散尽,冷着脸道:“下次场上见,我直接把球扣他脸上。” 一直到晚上回家,严沐阳都还在生闷气,严沐宸十分无奈,好言好语哄了一路,最终破罐子破摔道:“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要是我不去就没这事儿了。” 严沐阳骤然抬头,皱着眉一脸震惊地看过来。 “我开玩笑的。”严沐宸赶紧顺毛,“这次是意外嘛,你再这么不开心我就要觉得是我的错了。” “我没有不开心。”严沐阳终于开口。 “你这还不是不开心呢,就差把这几个字写在脸上了。”严沐宸笑着逗他。 “我是心疼!”严沐阳咬咬牙,“还好不是右手,不然我不把他打得满地找牙我今天就过不去了。” 严沐宸看他这幅凶狠的样子,莫名有些开心,摸摸他的脸说:“好了好了,这么暴躁呢,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脾气这么坏?” 严沐阳抿着嘴扭过头去。过了一阵,旁边一点动静也没有,他又忍不住缓缓转了回来,正对上严沐宸弯弯的眉眼。 “你不是说想跟我一起去酒吧?明天回学校我打算过去一趟,要一起么?” 这话果然有用,严沐阳眼睛瞬间亮了,把下午发生的事全都抛在一边,使劲点头,“要。”想了想他又问:“你手这样,还能调酒吗?” “这次去就是跟他们打个招呼,高考之前就不过去了。” “好,我跟你一起,高考完再去我也一起。” 严沐宸好不容易主动约他,还是去这种对他来说很私密的地方,严沐阳心花怒放,几乎在家里呆不住,周日一早就开始期待晚上的行程。可事与愿违,中午吃饭的时候班主任来了电话,说下周末奥数老师休假不能上课,临时把课调到了这周,为了配合大家的时间,定在晚上七点到九点。 严沐阳放下电话,第一反应是这课不去了,可是奥数本来就难,这还是刚开始的基础课,如果这次不去,以后很可能就跟不上了。他从昨天开始的好心情此刻彻底散了个干净。 最近总是什么事都不顺利,他茫然想着。握紧手机,整个人像漏了气的气球,毫无生气。 “怎么了阳阳?”高丽华见他接完电话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轻声问。 严峰从刚才的对话中听出个大概,以为他是不想周末上课,忍不住批评道:“学习上的事哪能由着自己喜好,让你去上课就去,玩了两天还不够吗?” 高丽华看他没有反驳,便知道确实是这么回事,“那吃完饭歇会儿就走吧,好好上课,下次放假再回。高中学习确实辛苦,再坚持几年,上了大学就好了。” 严沐阳木然冲他们点点头,沉默着把碗里的饭菜吃干净就回房间收拾东西了。 严沐宸也回房把东西整理好,拿着书包来到严沐阳的房间。严沐阳正坐在书桌前发呆,耷拉着眉眼的样子着实惹人心疼。 “没关系,以后还有机会,不是说好高考完一起去么?”严沐宸走到他身边,揉了揉他的头发。 严沐阳闷闷嗯了一声,仍是低着头不说话。 “要不我今天也不去了,下次放假跟你一起去?”严沐宸退了一步,反正他也不急,比起这个还是严沐阳开心更重要。 “你去吧,没事,这都是天意。” 严沐宸这下乐了,“你什么时候还信天意了?” 严沐阳抬头,“刚刚开始信。” 他心里已经有了决断,天意就天意吧,既然他必须去上课,那就好好上。严沐宸每次去酒吧都会呆到很晚,他大可以下课再去找他,没什么好难过的。 “走吧,早点回,你还能在宿舍多歇会儿。” “这就好啦,不难过了?”严沐宸看着他问。 “好了。快走吧,妈还说有吃的让我们带上呢。” 严沐宸对弟弟这突变的态度迷惑不解,却也跟着开心。两人一起下楼,严沐阳提上高丽华准备的一大包牛肉干,第一次一起踏上回学校的路。 晚上七点多,严沐宸又跨进了prayer的大门。依旧是小船在吧台里守着,他排班基本都在周末,可以说跟严沐宸的时间完全重合,这也是他们能熟起来的原因。 “晚上好!”小船高声招呼,看来今天心情不错。 “这是有什么好事吗?”严沐宸走到靠里的一角坐下,笑着问。 “算是吧,今晚我要跟斌哥出去一趟,他有个朋友也开了间酒吧,让我们过去帮忙看看。”小船照旧给他递了杯水过来,“可比在这里面呆一晚上有意思多了。” “你走了这边怎么办,坤哥一个人顾着吗?”坤哥也是这里的调酒师,人多忙不过来或者斌哥不在的时候都是他顶上。 “他过来的时候会带一个助手。” 严沐宸已经猜到严沐阳会下课后过来,不想让他太折腾,所以打算今天早点回去的,听他这么说,开心道:“那正好,斌哥几点过来?我跟他打声招呼就回。” “那说不准,只说让我等着。” “那等着吧。看我带了什么好吃的。”严沐宸打开书包,拿出一包从家里带的牛肉干,“带的不多,你只能尝几块啊。” 小船眼睛一亮,迅速放下手中的杯子凑上来,伸手抽出一块大的放进嘴里,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好吃!还是阿姨手艺好,外面买的可没有这么好的味道。” 严沐宸看他这陶醉样,十分满意,“我妈炒菜一般般,就做这个最拿手。” 说带的不多不是作假,本来就是跟严沐阳两人分,到了又给室友一人尝了些,剩下的真没多少。给小船一连吃了好几块之后,严沐宸仔细把袋子封了起来,“好了,剩下的都是斌哥的,下次有机会再给你带。” 小船嘬了嘬手指,心满意足。 “我以后就不经常来了,估计要等高考后再过来,这次就是来跟你们说一声。” “唉,也是,高三确实紧张,万人过独木桥啊。”小船夸张地感慨,“好好学啊,提前祝你考试顺利,金榜题名!” “来干一杯。”严沐宸笑着举起水杯,跟小船碰了一个。 没过多久,坤哥带着个小孩先过来了。小船有人接了手,索性直接坐到严沐宸旁边跟他聊天,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着嘴,眼睛都直直盯着门口。 斌哥一直到快九点才姗姗来迟,一抬头对上两双望眼欲穿的眼睛,忍俊不禁。“干什么呢,这眼巴巴的,我怎么这么有负罪感。” 两人一见他都立刻站起来打招呼,动作一致得像是经过了排练,斌哥啧啧道:“真应该把你们这样子拍下来。” “储物室柜子里有个蓝色的礼品袋,你去拿过来吧,咱们一会儿就出发。”小船早就迫不及待,听斌哥这么吩咐,马上一溜烟窜了出去。 严沐宸看了看时间,还不算晚。他把牛肉拿出来递过去,“这是我妈今天上午做的,特别好吃。” 斌哥早就习惯严沐宸时不时的投喂,笑着接过来,“谢啦。小船跟你说了吧,我们今晚要出去,你一个人在这边玩吗?” “我也马上走了,这次来就是跟你们说一声,后面可能就不常来了,估计得等高考完之后。” 斌哥点点头,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好学习,高考完我送你一份礼物。” 严沐宸开心地露出两排大白牙,“谢谢斌哥。” “我还没有你的联系方式吧,来加一个。”斌哥拿出手机。 严沐宸呆了一下,随即心中狂喜。他一直想跟斌哥加好友,可又不好意思开口,他只是个被斌哥关照的普通客人,贸然开口太没分寸了。 听斌哥这么说,他立刻激动地掏出手机,互相加了好友。可欣喜过后,离别的愁绪又不由分说漫上心头。 “以后就算不过来,也可以经常联系,愁眉苦脸做什么。”斌哥笑道。 严沐宸翘了翘嘴角,还没开口说些什么,小船风风火火出来了,手里举着个蓝色袋子,“斌哥,是这个吗?” “是,那走吧,沐宸你也走吗?” “嗯我也回去了。” 跟斌哥和小船在门口告别,严沐宸呆呆站了好一会儿才打起精神往外走。九点,严沐阳应该刚下课,他怕这孩子问都不问直接来,先拨了电话过去。 “哥。”严沐阳接得很快,周围声音嘈杂不像是在学校。 “下课了?我这边已经完事了,准备回学校。” “这么早?我已经到了,刚下公交。”严沐阳语气有些失望,但马上又恢复正常,“那你往外走吧,应该能遇上。” “你不是九点下课么?”严沐宸惊讶于他的速度,看来还是没能免掉这顿折腾。 “老师提前了。” 严沐宸正要开口让他在路口等,身后突然贴上来一个人。粗壮的胳膊搭上他的肩膀,同时有个锋利的尖头抵住了他的腰。 “电话挂了。”耳边传来低沉的指令,伴随着让人作呕的浓烈酒臭。 严沐宸意识到腰上的东西是什么,不由自主地绷紧身体,屏住了呼吸。 “哥?”剧烈的心跳下,严沐阳的声音显得无比遥远。 “别让我说第二遍。” 刀尖往前使劲戳了一下,严沐宸脑子里立刻浮现自己被一刀捅死的画面。他没出声,乖乖把电话挂掉,然后被身后的人带到旁边漆黑无人的一条小巷里。 那人撤开身子,一把将他掼到墙上,“还记得我么?” 严沐宸被撞得闷哼一声,抬头看过去,竟是上次拿酒瓶砸他的人。这人此刻的目光不似上次那般凶狠,反而带着些笑意,可他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他稳下心神,好言好语地解释:“大哥,上次是个误会…我不是故意的,是不小心失手,实在对不住。” “不小心?我弟弟胳膊骨折现在还没好,你一句不小心就过去了?” 听这声音明显是喝了不少,严沐宸深知跟醉鬼是没法讲道理的,只能认命问道:“那你想怎么办,要我赔钱吗?” 突然爆发的笑声吓了严沐宸一跳,醉鬼果然毫无逻辑可言,他完全不明白这有什么可笑的。 “我想怎么样,你马上就知道了。”男人的声音充满愉悦,说着就欺身压了上来。 21 招事体质 严沐宸惊愕之下力量爆发,竟伸手将这大块头推开些许。他想也没想转身就跑,可还没跑几步又被拽住了胳膊,整个人被扯得转过身来,仰面摔倒在地。 眼见面前的人压了上来,严沐宸呼吸急促,伸手死死抵住。他试图抬腿将这人蹬开,可距离太近腿根本抬不起来,一时之间动弹不得。 这么僵持了几秒,当严沐宸胳膊已经开始发抖时,砰地一声,身上的压力消失了。大块头翻倒在地,发出一声痛呼。 严沐宸惊魂甫定地抬眼望去,严沐阳正粗喘着与他对视,瘦小的身躯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高大。他没出息地鼻子一酸,红了眼眶。 严沐阳自从挂了电话,脑子就一片空白。他疯了一样在小路上狂奔,每个小巷子挨个搜寻,耳边回响的全是电话里那低沉凶狠的警告。 此时站在严沐宸身前,看着他惊慌的眼神和泛红的眼眶,严沐阳被怒火激得两眼发黑,感觉自己马上就要爆炸。 如果不干点什么,他要么活活憋死在这儿,要么会直接发疯。 他木然拉起严沐宸,上下打量一番,然后不顾那人的骂骂咧咧,一边平复呼吸一边缓缓整理自己跑得凌乱的外套。 严沐宸看着他平静的动作,心中竟升起一丝恐惧来,只见他沉默着将袖子卷到手肘之上,眼睛直直盯着对面的人,认真得好像在进行什么仪式。 大块头也意识到面前这人的危险,酒醒了不少,慢慢止住怒骂,亮出了手里的刀… 看到刀,严沐阳满腔怒火终于被彻底点燃,他狠狠拉了下衣服,像发动攻击的野兽,迎面冲了过去。 严沐宸大惊失色,立刻伸手拉他,可这人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阻止,他的手甚至连衣角都没有碰到。 大块头在他扑到身前时立刻挥刀划过,但严沐阳早有准备,轻松地闪身躲开,与此同时一把抓住对方手腕,抬脚狠狠朝他腋下踢去。大块头大叫一声,手中的刀应声落地。严沐阳一击得手,又迅速别过对方手腕,在腕骨处传出一声脆响后,用力将人拽到身前,一个抬膝直直顶上腹部。 大块头哼都没哼一声,轰然倒地,彻底没了还手之力。之后便是严沐阳单方面的殴打,他像匹恶狼般凶狠狂暴,一拳拳不停地用力挥打,地上的人一开始还能发出些微弱的痛呼,没几下就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沉闷的击打声在巷内回荡。 严沐宸良久才回过神来,慌忙着上前拉住严沐阳的手臂,情急之下险些被他巨大的力道带得摔倒在地。 “阳阳别打了,他要被你打死了!”严沐阳轻易就被胳膊上的阻力止住了动作,低着头急促喘息一阵,才撑着腿缓缓起身。 严沐宸想要握住他的手安抚,对方却在被他拉住时猛然一抖。手下的触感温热黏腻,他低下头,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查看,这人的手背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他将手拉到嘴边轻轻吹了口气,心疼地责备:“你这么用力干什么,不疼吗!”严沐阳抽回手,几乎用尽全力地紧紧抱住了他,声音低哑地开口:“不疼…” 惊魂甫定,两人都贪恋着这温暖的拥抱,静静抱了不知多久才慢慢松开。严沐宸不敢想,如果严沐阳没有来找他会是什么情景,大块头那铁钳似的挟制仿佛还落在他身上不曾散去,无比清晰的绝望和无力。 “吓到了吗?”严沐阳低声问。 严沐宸点头,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也吓死了。”严沐阳喃喃。过了好久,又问:“他是上次划伤你的那人吗?” “嗯…他不会有什么事吧?”严沐阳刚才那失控的样子让他有些后怕。 “死不了。”顿了顿,严沐阳又近乎祈求地说:“你以后不能再一个人来这边了…” “我已经跟他们说好了,等高考之后再过来,到时候你和我一起。” 严沐阳听他这么说才放了心,牵起他的手一起走出这昏暗的巷子。还好外面的大马路上就有24小时药店,两人先去买了碘伏纱布,将严沐阳的手清洗处理一番,然后才打车回了学校。 洗漱完躺在床上时,严沐宸还在不断回想晚上的情形,这两天的事让他发现,自己好像总是在被严沐阳保护,这种感觉并不好,他很烦躁。 正在他无法入眠的时候,斌哥竟然发来了消息,他坐起身点开,看完更精神了。 你没事吧?上次闹事那人是不是找你麻烦了,人是你打的? 严沐宸想到那人被打的惨样,吓得手都抖了起来,嗯,我没事,是警察在问吗? 好的我知道了。你别担心,好好上学。 严沐宸想了想,觉得不应该对斌哥隐瞒,想打电话过去解释又怕太晚了那边不方便,思虑良久又发过去一条,斌哥,那人是我弟弟打的,要是出事了就找我吧,是不是摄像头拍到了? 没事的,小问题,你快睡吧。 严沐宸发了谢谢过去,躺下身更睡不着了。翻来覆去半天,他还是忍不住给严沐阳发了信息:睡了吗?不到一分钟,电话就来了。 “哥,怎么了,睡不着吗?” 严沐宸拿着电话走到阳台上,转身关紧门才开口,“有点。” 说完两边都静了下来,升起一阵空荡荡的心悸,他恍惚地想,冬天又要来了,夜里可真冷。 “你别站在外面,夜里温度低,回床上躺着吧,你可以不说话,听我说就行。”严沐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柔,他没有理会话里的内容,只贪恋地想要再多听几句。 “你呢,你不是也在外面吗。” “我穿了外套,你穿了吗?” 严沐宸笑了,烦闷、害怕、焦虑,瞬间都神奇地消失,原本沉重的呼吸都变得轻快起来。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看着面前飘起的那团白雾,缓缓地说:“我是不是应该去学个武术之类的?你都是怎么学的打架,要不教教我吧。” “你先回屋去,我再告诉你。” 严沐宸这次直接笑出了声,低着头闷闷笑了好久才勉强停下。他抬眼看向夜空中明亮的星星,用满含笑意的声音说:“好,我回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吧,晚安。” 再次躺上床,严沐宸几乎立刻就陷入睡梦中。这晚的梦也温暖甜美,美好得他早上醒来时嘴角都带着笑。 放肆地伸了个懒腰,抓起手机,才发现严沐阳的一条消息正静静躺在里面。看时间,是昨晚挂了电话之后发过来的。你什么都不用学,你虽然自带招事体质,但有个能挡事的弟弟,所以以后出门记得带弟弟就好。 严沐宸仰头看着宿舍的天花板,忍不住吃吃笑了起来。室友见他这副样子,打趣他是不是梦见自己考上清华北大了,他得意地想,清华北大算什么,大学就那么几年,可弟弟却是一辈子的。 高三的学习比他想象的还要艰苦,重点班的氛围让人不自觉就比着努力,每天除了考试讲卷子,就是自习做题。自习的时候,教室里静得落针可闻,从头到尾只有翻页和写字的声音。严沐宸每次抬头都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一片头顶,每当这时他都会为自己短暂的走神感到愧疚,然后仰起头深吸一口气,再低下头,继续无穷无尽的练习。 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周末时间根本不想浪费在路上。住得近的那些人,家长开始频繁送吃的,饭菜全都营养丰盛,水果零食也大包小包往这边拿。叶浩然就是有此待遇的那群人之一。 叶家妈妈不仅周末,平时也经常来,让他不胜其烦。可是拒绝一律无效,东西继续送,每次还必须当面吃,宿舍其他同学都羡慕得不行。 除了叶浩然,让大家打心底羡慕的还有严沐宸。他家住得并不近,也没有这么殷勤体贴的妈妈,可他有天下第一好的弟弟。 自从那次伤了胳膊,答应严沐阳帮他打水,他就再没能把这事儿要回来。夏天一瓶冬天两瓶,装满水的水瓶每天雷打不动地放在他们宿舍门口,谁都可能没热水用,严沐宸永远不会。 去年临近期末的时候,有一次测试没考好,他郁闷得晚上没去吃饭,罚自己在教室做了一晚的练习题,结果不知是饿的还是心情不好的影响,第二天就闹了胃疼。叶浩然十分不客气地告诉了严沐阳,然后当天中午就见他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严沐阳一脸严肃,当着宿舍所有同学的面,像叶浩然的妈妈逼着他喝汤一样,盯着严沐宸喝掉他带的粥,又看着他好好吃了药。从那以后,只要严沐宸不按时吃饭,监督电话立刻就来。他好几次控诉叶浩然的卖友行径,这人都不为所动依旧如故。于是后来一直到毕业,他再也没敢错过任何一个饭点。 每周末严沐阳都会带着大包小包上门,所有的室友都已经习以为常。如果他回了家,带来的就是家里做的好吃的,他自己一点不留全给严沐宸。如果他没回家,带的就是他去超市采购的好东西,面包牛奶肉干水果,几乎是应有尽有。 作为严沐阳的眼线,叶浩然的待遇也十分优厚,他平时有妈妈送餐食,严沐阳就给他买各种零食饮料,一口一个浩然哥把他哄得晕晕乎乎,通风报信的工作自然也就干得相当起劲。 高中生活就这么简单又规律地过着,严沐宸对弟弟的好全盘接受,也同样毫无保留地真心给予。对他来说,严沐阳终于从弟弟变成了相依相守的亲人,不再只是孩子,更是一个值得依靠的伙伴。 看着身边已经跟他差不多高的弟弟,严沐宸没忍住又抬手揉了揉那厚厚的头发,半真半假地感叹:“你以后不会真的比我还高吧?” 严沐阳扭过头笑:“怕我比你高就不能摸我头了?” “这么说的话,我现在可得多摸几次,机会说不定一去不复返。”说完又使劲揉了好几下,严沐阳略有些长的头发瞬间变成了一团鸡窝。他看着自己的杰作哈哈大笑,开心地前仰后合,看了好一会儿才坏笑着问:“我可以拍下来么?” 严沐阳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样子,嘴角也跟着飞了起来,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拍吧,不许发给别人,然后再请我吃顿好吃的。” 严沐宸立刻拿出手机。 镜头里的少年眉眼锐利,目光却清澈温柔。凌乱的发丝在风中微微颤动,仿佛有光在上面轻盈跳跃。夕阳的柔光将面部轮廓镀上一层暖暖的金色,上翘的嘴角弯出一个幸福的弧度,好像盈满了世间所有的快乐。 按下快门,时间在这一瞬间定格。 严沐宸看着照片里正褪去青涩的面庞,这才真切地感受到,弟弟长大了。 “被我帅晕啦?”严沐阳凑上来看手机。 “对啊,我怎么会有这么帅的弟弟,以后上了大学得有多少小女生递情书。” “我才不会收…你上大学会收别人的情书吗?”严沐阳问得认真。 严沐宸故意逗他,“看情况吧,万一有喜欢的呢。” 过了好一阵严沐阳都没有接话,他转过头,刚才还眉开眼笑的人此刻像是淋了雨,连眼神都湿漉漉的,“不高兴了?” “没有。”严沐阳调整好心情,抬起头对着他笑,语气却郑重得像是在宣誓,“你以后如果谈恋爱,对方什么样都无所谓,但一定要对你好。” 严沐宸伸手把他乱成一团的头发重新梳理整齐,笑笑答应。心里却想着,没有人能比你对我更好了。 22 亲吻 高考那几天,高一高二放假,但严沐阳没有回家。 回想起中考时送他哥进考场的情景,一切都还历历在目,转眼三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个等在外面的人,对此他十分得意。 高考前一天,爸妈来了电话,让严沐宸不要紧张好好发挥,斌哥也发来信息,祝他考试顺利。严沐阳虽然什么都没说,可那样子显得比当事人还紧张,看得严沐宸又好笑又感动。考试期间不强制上自习,他便主动拉着弟弟出去吃饭,说是考前放松。 “吃点清淡的吧,万一闹肚子就不好了。”严沐阳像个尽责的管家,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严沐宸笑着答应:“好,我也不太饿,去喝粥吧。” 听他说不饿,严沐阳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不饿?不舒服还是没胃口?” “都不是,午饭吃太多了。你紧张什么,你这样带得我都要一起紧张了。”严沐宸搭上他的肩膀,慢悠悠往校门外走。 “我没有。”严沐阳赶紧放松身体,缓了缓语气,“还有两天你就彻底解放了,好羡慕。” “是啊,终于熬到头了。”严沐宸笑,“还记得中考那天你送我去考场吗?” “当然记得,你路上胃疼,差点吓死我。” 严沐宸没好意思说自己当时是骗他的,尴尬地干咳两声,转移话题,“那会儿压力太大了,好像考不上一中,天都要塌下来。那段时间我晚上都睡不着觉。”本来只是随便提一句,说着说着却颇有些感慨,“现在想想真是幼稚,太傻了。” 严沐阳知道他那会儿压力大,没想到这么严重,心里一阵心疼,忍不住抬手,握住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指,“那现在呢,现在压力大么?” “现在好多了,长大了嘛。就算没发挥好,也能有大学上,就是爸妈会失望,可我已经尽力了,只能做到这么多。” “没关系,不管考试成绩怎么样,你都很优秀。爸妈失望就失望吧,一辈子哪能事事都如意,你开心比什么都重要。”严沐阳这几句话发自肺腑。 看着街上三三两两的人群,严沐宸无比庆幸此刻有他陪伴。不论发生什么,这个人都会一直站在自己身旁,无条件支持,不求回报地付出,这世上又有几人能有如此幸运? 想到这里,他突然想给严沐阳一个吻。 这冲动异常强烈。牵手、拥抱都不足以表达此刻在心中剧烈翻腾的情感,远远不够,必须是亲吻。 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亲吻的呢?一定是在一个与现在类似的时刻。那人发现,普通的触碰已经无法满足内心的渴求,然后就不由自主,无师自通,以最虔诚最亲密的姿态,给出了世上的第一个吻。 严沐宸现在就是那个人。他停下脚步,转身扶住严沐阳的肩膀,让他正对自己。 月色下,严沐阳眼里的光与天上的星星交相辉映。虽然眼里充满疑惑,但他什么也没说,只乖乖停下,嘴角含着笑,认真地抬眼望过来。 月光在他脸上温柔地舞蹈。严沐宸想,连月亮都忍不住要吻他,我又怎么能忍住呢?他闭上眼,小心又珍重地俯身,吻上严沐阳的额头。只是轻轻的一触,心中便立刻涌上一股暖流,汹涌激荡,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静默良久,他才慢慢撤回身,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水光潋滟。 “我实在忍不住...你会觉得别扭吗?” 严沐阳呆住了。眼前的严沐宸温柔得不像话,将他整个人都融化成了一摊水。他迷恋地看着对方闪亮深邃的眼睛,像被卷入了一个甜美又忧伤的梦境。幸福的极致是忧伤,他现在才明白,因为无力抓住,无法挽留。如果可以留住眼前这一刻,他愿意付出自己的所有。 “还想再要一次…”严沐阳愣愣地看着他,低声呢喃。 严沐宸笑弯了腰,搭在他肩膀上的双手不断抖动,沉沉的笑声好像飞进了他心里,在里面轻柔地敲击回荡。 等终于笑够了,严沐宸才抬起头来,溢满笑意的眼睛美得摄人心魄。他迅速在严沐阳额头上再次落下一个吻,然后轻快转身,推着还在恍惚的人继续往前走,“好像突然饿了,咱们快点吧。” 许多年以后,两人都还清晰记得这天的画面。不止画面,甚至声音、温度、微风的触感和空气中的味道,所有这一切都被刻在了脑海中,只要稍一回想,就能瞬间回到那绚丽迷蒙又仿若梦境的街道去。世界宁静又喧嚣,裹着似有似无的微风,温柔的目光,低沉的笑。再也不会有比那天更美的月色了,也再不会有那天那么美好的少年。 相比之下,高考那几天就显得过于平淡了。就像期待已久的约会,因为已经在脑海里幻想过无数遍,真到了这一刻反而兴味索然。 日夜努力的三年由高考划上句号,走出考场时严沐宸并没有多么深刻的欢喜,反而有些怅然,如此纯粹为了一个目标奋斗的日子,以后也许都不会有了。 日头已经西落,校园里铺上了一层淡淡红光,严沐宸抬眼,严沐阳就在这暖色的阳光中冲着他大笑。他加快脚步,自然地张开双臂,看着对面的少年飞奔过来扑进他怀中。两人紧紧抱着,任凭身边人来人往,定格成这天的夕阳下最美的剪影。 “要吃大餐吗?”严沐阳比他还要激动。 “你想吃什么,我请你。我解放了,你明天可还得继续上课。”严沐宸笑。 “为你开心嘛,你们后面是不是还有聚餐?” “应该是,晚点看他们怎么安排。你是不是想着去酒吧的事呢?” 严沐阳被看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不会想反悔吧?” “这周末吧,你放假我带你去,然后我就该回家了,宿舍不让住太久。” “好,我也快放暑假了,你在家等我。” 严沐宸考完,严沐阳的生活也简单下来,不用再帮他打水,不用再给他买饭送东西。他默默适应着新的生活模式,告诉自己,这样的日子还有两年。 这一周度日如年,严沐阳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学习,却总忍不住期盼周末的约会,一天天几乎是数着指头在过。终于到了周五这天,他还没下课就已经兴奋地坐立难安,铃声一响第一个冲出教室。像他之前等着他哥一样,这次是他哥等在了他的教室门口。 “哥,等多久了?” “刚过来。走吧,先吃饭,想吃什么?”严沐宸笑得温和。 “你想吃什么?我都可以。” 严沐阳觉得高考完之后他哥更温柔了,没了压力和担忧,彻底露出心底的柔软平和,让他的心也跟着软成一片,只觉得怎么护着都不够。 “吃火锅吧,你前几天不是馋来着?吃完时间刚好。” 严沐阳一路上都凑得很近,恨不得贴到他哥身上,严沐宸无奈只好伸手揽住他,“你怎么长大了还这么粘人?” “再大也是你弟弟。”严沐阳回得很快,侧头看过来,瞧他是什么反应。 严沐宸顺势抬起手臂搓几下他的头发,笑着点头,“是,你说得对,你就是七老八十了,也还能粘着我,跟我撒娇。” 严沐阳满意地回过头去看路,丝毫不觉得自己这么大还像小孩一样有什么不对,对着他哥能跟其他人一样么。 两人吃完火锅心满意足,一起坐公交来到prayer。也许因为刚高考完没多久,聚餐狂欢的气氛还没过,酒吧这天生意很火爆。他们来的时候还刚好赶上乐队演出,一进门差点被人声热浪掀翻。 “好劲爆啊。”严沐阳睁大了眼,感慨脱口而出。 周围太吵,严沐宸并没有听清他说什么,但看他这惊艳的眼神也能猜出大概,伸手拉住他往吧台走,让他先跟大家认识下。 “看看是谁来了!”最先看到他的是小船,立刻尖声叫了起来,“我们未来的大学生~” 斌哥调完一杯酒,正放进托盘让服务生拿走,抬头看到他立刻扬起嘴角,招手道:“快过来。”看到一边的严沐阳,又点头招呼:“这是沐阳吧,真帅气。” 严沐阳赶紧叫人,礼貌地点头回礼,乖巧得像个小学生。 “斌哥最近还好吗?”严沐宸跟大家打完招呼便拉着严沐阳在吧台最里侧坐下,趁斌哥闲着赶紧说说话。 “还那样,你考得怎么样?过几天该回家了吧?”斌哥是真的高兴,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看得严沐宸一阵暖心。 “考得还行。明天就回了,今天带沐阳过来看看你们。”说到这里严沐宸有些难过,但仍强颜欢笑没表现出来。离合聚散都是常事,他不想太矫情。 “怎么样,我弟弟帅么?”见小船凑了过来,他赶紧打趣着问,想让气氛活跃些。 小船盯着严沐阳看上一阵,夸张地啧啧几声,“可以当模特了都。”接着又摇头晃脑地想了想,补充道:“浩然是那种让人心生亲近的帅,你弟弟,帅得有点让人不敢靠近。” 严沐宸笑得不行,转头看到严沐阳有些无语的样子,边乐边对他说:“他说话就是没个正形,你不用跟他客气。” 严沐阳便也笑,故意一板一眼地回答:“谢谢小船哥夸奖。”说得小船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严沐宸开心得直拍桌子。 斌哥看他们逗趣,也跟着笑,对严沐宸说:“今天庆祝你毕业,这边吧台都给你用,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严沐宸想起斌哥之前说的要送他礼物,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一双眼睛亮得堪比吧台上方的射灯,“谢谢斌哥!” 斌哥拍拍他的脑袋,让他们好好玩,自己转身继续忙去了。 严沐宸纵身跳下高凳,掀开隔断门钻进了吧台。先是神色飞扬地冲着严沐阳眨了眨眼,然后看着他的眼睛,得意又略带郑重地说:“今天你第一次来这边,我送你一杯彩虹!” 23 第一杯 严沐阳从刚才就发现,严沐宸进了酒吧之后整个人状态都不一样了,既放松又兴奋,说话大笑都肆意畅快。现在站在吧台里,游刃有余地摆弄着桌上的东西,更是仿佛浑身都在闪着光,让他移不开眼。 他呆呆地点头,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人的动作。可具体如何操作,杯里都放了些什么东西,他一点也没看进去。他满眼都是严沐宸认真又愉悦的样子,这是他从没见过的状态。 他想,他哥就应该永远都这么开心满足,就像蝴蝶就该生活在阳光下、花丛中。舞台那头的灯光不时闪过,在这两人独处的昏暗角落里,他心底模模糊糊升起了些期待,人生还很长,但他已经有了想要一辈子守护的珍宝。 “怎么样,好看么?”回过神来,面前放着一杯彩色的饮料。 最下层是艳红,中间是明黄,靠近杯子边缘处有一片心形柠檬片,看到这个形状时,他没忍住偷偷翘起了嘴角。再往上,杯口有一个卡扣,卡扣上倒扣着一个玻璃瓶,里面是天蓝色的液体,蓝色有一半流进了杯子上部,一半还留在瓶子里,旁边是一根红白相间的吸管。 还没喝,只一眼看过去,就感觉有凉风扑面而来。杯里的几种色彩,层次分明又完美地融合过渡,在室内变换不停的灯光下,美得十分梦幻,好像盛满了记忆里天真幼稚的童年时光。 “尝尝,不带酒精的,看你能不能尝出来都是些什么。”严沐宸俯身撑在吧台上凑了过来。为了让声音清楚些,他靠得很近,呼吸都轻轻打在严沐阳的脸上,让他脸颊莫名有些发热。 他赶紧低头喝了一口,“草莓吗?” 严沐宸顿时乐了,笑了好一阵才忍不住拍了拍他脑袋,“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尝,红的就是草莓吗?这是石榴汁...上面是橙汁,蓝色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好喝么?” “好喝,这是我喝过的最好喝的饮料。”严沐阳抬头看着他,认真回答。 严沐宸内心吐槽,你连是什么都没喝出来,张嘴就最好喝了。但看着对方认真的眼神又瞬间被抚慰,开心地说:“嘴巴怎么这么甜?” 严沐阳看着他的笑脸,低头继续喝着没说话,心里却想,管它是什么,你给我调的就是全世界最好的。 两人就这么静静呆了会儿,严沐宸正要问想不想去舞池那边玩,面前的人突然一个激灵跳了起来,他吓了一跳,正要开口问,就听到一声大叫:“我刚忘了拍照了!”严沐宸被他这一惊一乍闹得彻底没了脾气,无奈瞪了他一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是你给我调的第一杯,我都没有拍照留念…”严沐阳却是真心难过,低头消沉了一阵后,还是不死心地掏出手机,对着已经喝得毫无美感的杯子认真比划。 这会儿乐队已经退了场,少了绚丽的舞台灯,室内光线十分昏暗。眼看他调整了好几次角度都没成功,严沐宸叹了口气,也掏出手机,打开电筒照了过去。 “这样打光是不是特别丑?”他凑过去看严沐阳手机里的画面,不知道他这忙是不是还不如不帮。 严沐阳却勾起了嘴角,盯着手机越笑越开心,“没有,这样很好,你别动。” 他选好角度认真拍下一张,终于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 这光线必然是不好看的,惨白刺眼又不均匀,但这样就算是他们两人一起拍下的照片,这个意义可比美不美重要多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对严沐宸说:“以后每一杯我都要拍照,你都给我打光好不好?我回去建一个文件夹,日期地点名字都记录下来。这杯叫什么,就叫彩虹吗?” 严沐宸对他这时不时的仪式感已经习惯,想了想觉得这想法确实不赖,自己倒先期待起来。 “卡扣彩虹。” “好,我记住了。”严沐阳点点头,“你要给自己做一杯吗,今天是不是可以喝酒?” 严沐宸原本是计划要放肆一次,可真到了这里又有些犹豫。他的酒量实在堪忧,怕真的醉了不好收场。 “你怕喝醉吗?”严沐阳看他这犹豫的样子,主动开口,“没关系,我送你回去,上次跟浩然哥一起不也醉了么。”说到这里他心里生出些嫉妒来,在叶浩然面前都不怕醉,为什么在自己这里反而不敢了。 严沐宸想了想,自顾自笑了起来,他发现自己还是有些哥哥的包袱的。还以为早就已经把严沐阳当朋友了,没想到下意识地还是不愿意在他面前丢了形象。他细细品味着这心态,觉得还挺有趣。 “笑什么,你怕我靠不住?”严沐阳有些生气,接着又觉得委屈。 他想到,严沐宸上次喝醉是在高一,那时的叶浩然跟现在的自己同岁。明明是一样的年纪,难道就因为自己比他小了两岁,就永远不值得他依靠吗。 委屈恼怒之下他不过脑子地脱口而出:“你高一的时候就喝酒了,为什么我不能喝,我也想喝酒。” 严沐宸讶然抬头,记忆中这还是严沐阳第一次在他面前生气。但细想想,这话确实有理,他自己高一就喝酒了,为什么不让严沐阳喝呢?说到底还是仗着哥哥的身份,认为自己应该管着他。这次他不觉得好笑了,转过眼盯着杯子外侧的水珠沉思不语。 严沐阳见他低下头不说话,立刻慌了神,懊恼得想扇自己一巴掌。他想说点什么挽回一下,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僵着身子不知所措,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扣刮着吧台边缘。 本来是很开心的一晚,现在被他搞砸了。他嗓子有些发干,无措地抿着嘴,朝吧台那头看过去。 正巧吧台那头的一个客人离开,小船刚把桌面收拾干净,一抬头就对上了严沐阳狗狗一样的求助眼神。他心下啧啧感叹,这孩子以后肯定是个妖孽,这眼神谁能受得了…这么想着,不自觉就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往他们那边走去。 “怎么了这是,出来玩怎么还生气了。”小船伸手搭上严沐宸的肩膀笑道,“沐阳惹你啦?” 严沐宸回过神,也低声笑了,拖长声音说:“他想喝酒。” “喝呗,斌哥不是说今晚随你折腾吗,还不赶紧多给他来几杯。”小船不明所以,说出的话让严沐阳更想哭了。 “又来客人了,还不赶紧过去。”严沐宸冲那头努努嘴,小船扭头,果然又来了个长发美女,立刻挥手迎了上去。 “你说得对。”严沐宸收敛了笑容,对着严沐阳温和道:“你想喝什么?我给你调,是我之前...” “我不喝,我不是这个意思!”严沐阳打断他的话,急声解释,“我喜欢你管着我,我愿意被你管。” 严沐宸愣了,微微皱眉,疑惑地看过去没说话。 “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严沐阳急得快要哭出来,严沐宸现在这样子让他的心都揪成了一团。他直骂自己太不知足,太得寸进尺,明明身在福中为什么总想得到更多。 “你是我哥,当然应该管着我。我不想喝,等我高考之后你给我调,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严沐阳努力弯起嘴角,可在严沐宸看来,这笑比哭还难看。 “你这是怎么了,我又没怪你。”他叹了口气,捏捏严沐阳的耳朵。他想说我确实不该这么管着你,可在对方委屈的眼神下,又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有些茫然,不知道到底怎样才是对的。 “是我自己怪自己。你就当我没有说过这话好不好?”严沐阳看他软下态度,赶紧转移话题,“你如果不喝酒,那要再给我调一杯么,刚才的过程我都没看仔细。” 严沐宸笑笑,心头有些烦闷,更想放肆地喝几杯了。 他随手拿过一个空的玻璃杯,沉下心来,开始循着记忆里的步骤,让自己专注到每一个动作中。 放冰块,搅拌,倒水,加酒,滴入几滴苦精,再搅拌,最后一边喷入柠檬汁,一边倒入另一个高脚矮胖的圆柱形玻璃杯里,再放入一颗长柄樱桃。 做完这一切他的心才彻底静了下来,看着眼前清澈的酒液,微笑着舒出一口气。 严沐阳在看到他倒酒时就愣住了,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他紧握拳头,心中恨恨地想:我不喝,我一口也不会喝!可一边却又忍不住红了眼眶—以后他哥一定再也不会管他了… 严沐宸一身轻松地抬眼时,正看到严沐阳这副伤心难过的样子。只一秒钟,他就猜到了这人在想什么,不禁又起了逗弄的心思。 他把酒往外推了推,故意拖着声音说:“这杯叫燕尾服,其实应该先在杯子上喷点香精,但我这次省了。燕尾服象征绅士,长大了正适合喝这个。” “我还没长大,我才高一。”严沐阳僵硬地开口,看不也看杯子一眼。 严沐宸噗地笑出了声,在他茫然的目光下端起酒杯喝下一口,然后懒懒地斜靠在吧台上,笑着说:“对,我长大了,所以这杯是给我自己喝的。” 这酒几乎没有添加其他东西,口感很烈。一口下去,热流顺着喉咙直达胃部,然后像是起了什么化学反应,热气从下往上直轰脑门,脸颊都瞬间烫了起来。 他又喝下一大口,畅快地呼出一口气,愉悦地朝严沐阳看过去。 满含笑意的眼睛水光莹莹,眼尾收成一条线斜斜飞起,衬着周围的一片薄红,竟有种异样的妩媚。 严沐阳心跳一窒,慌乱地将目光从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上移开,可视线刚往下,又马上被那两瓣水润艳红的唇吸引。唇红齿白,他脑子里第一时间跳出这个词来。下唇软软地贴上杯壁,张口含住透明的酒液,悠然咽下,目光随着酒液往下移,又清晰地捕捉到喉结的滚动。严沐阳呆呆看着,也跟着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口水。 他就像里被妖精迷惑的书生,已经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他愣愣地看着严沐宸,对方愉悦慵懒的模样在这光线暗淡的屋内清晰得分毫毕现,仿佛直接印在了他的心上。体内蓦然升起一股燥热,恍惚间,他觉得喝下烈酒的好像是自己。 严沐宸就这么一口一口地品尝,严沐阳就这么一动不动盯着看,两人似乎达成了一种默契,在这喧闹中的寂静里互相陪伴。 只一杯,严沐宸就感觉自己飘了起来,他并不打算再喝第二杯,今晚的放纵已经够了,他觉得很完美。 “我去跟他们打个招呼,咱们就走吧。你都没有好好玩,无不无聊?”严沐宸有点晕,但还能维持基本的清醒。 “不无聊,很有意思。” 斌哥看到严沐宸这副样子,意外地挑了挑眉,“这是喝了几杯?” 严沐宸笑得有些憨憨的,“就一杯,我酒量太菜了。” 斌哥忍不住也笑了,“那确实够菜的。”转头对严沐阳问:“沐阳能行么,我送你们出去吧。” “不用不用。”两人异口同声地拒绝。 “我还行,回去没问题,斌哥你们忙着吧,我们先走了。”严沐宸见小船还忙着,就拜托斌哥帮忙说一声,没有再上去打扰,直接拉着严沐阳离开了。 24 结束 走出店门被风一吹,严沐宸彻底晕了,整个世界天旋地转。他闭眼转身,毫不犹豫地抱住严沐阳的脖子,低声咕哝:“晕。” 严沐阳赶紧伸手搂住他。 耳边的呼吸像是带着火,烧得他浑身发烫,他将双手抱得更紧,有些紧张地问:“我背你好不好?” 严沐宸没说话,过了会儿才在他脖子边蹭蹭,闷闷地嗯了一声。 严沐阳缓缓放开他,确认他自己能站稳后快速背过身去,牵着两只胳膊把人拉到背上。 醉酒的人乖得不可思议,虽然身高原因让他背起来稍稍有些吃力,但他肩宽腿长力气大,又毫不惜力只想让背上的人更舒适,严沐宸很快就找到觉得舒服的位置,满意地哼了一声。他便小心翼翼地保持住这个姿势,笑着将人托稳,脚步稳健地往外走去。 小路还没走到一半,身后的人就开始不安分地乱动,严沐阳不得不停下来抓紧他,以免他从背上滑落,“怎么了?” “想吐…” 声音里的痛苦让严沐阳心头一紧,立刻快步走到路边角落将人放下,转身扶住他的手臂。 昏暗的灯光下,严沐宸正紧蹙着眉头,呼吸粗重,右手胡乱扯着领口,十分难耐的模样。 严沐阳看他这样子,心也跟着揪成一团,可又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舒服些,犹豫半晌后,试探着在他背上轻轻拍了几下。严沐宸被这么一拍,像是再也忍不住,立刻伸手攥住他的衣服,低下头不住地干呕。一声声颤抖的呕逆声听得人心慌,可努力了好几次仍是什么也吐不出来。 又尝试了几次,严沐宸终于放弃挣扎。可胸口堵得他浑身发麻,胃里也一阵阵翻滚,他实在难受,闭上眼轻哼了几声,捂着肚子就往地上瘫。 “这怎么办...”严沐阳没想到喝醉酒这么难受,暗骂自己刚才没问问怎么才能缓解。一边架住已然站不住的人,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一边慌乱地想着对策,不一会儿额头上就急出了一层的汗。 好在严沐宸似乎缓过来些,疲惫地直起身,推开他摇摇晃晃往外走,不肯再让他背。 严沐阳这才反应过来,想必是趴在背上的姿势会让他难受,赶紧小跑两步扶住前面脚步虚浮的人。听着耳边撒娇似的抱怨,他的脸莫名就红了起来,脑袋一阵发懵,只能像个机器人一样连声附和,一边连拖带抱地把人塞进了车里。 车子终于上路往学校开时,严沐阳的后背已经全湿了。靠在肩头的人瞬间入睡,他小声嘱咐师傅把车开得稳一些,也闭上眼靠上了靠背。 虽然急出了一身的汗,此刻他却觉得身心畅快,有种奇异的满足感。 上次跟叶浩然一起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子吗?严沐阳忍不住想。看着旁边的人毫无防备的睡颜,他发现自己竟有些无法忍受严沐宸在其他人面前露出这幅样子,他想,以后醉酒,都只能在他面前。 可再想到这人刚才皱眉难受的样子…他又像泄了气的皮球,轻轻叹了口气,算了,以后不能让他再喝酒了。 车在学校门口停下的时候,严沐宸已是不省人事,严沐阳没有叫他,一路小心翼翼地将他背回了宿舍。 高三刚考完,宿舍那边还很乱,楼道上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和空箱子,他小心注意着脚下,尽量不发出声响地绕开。严沐宸有几个室友也还没有回家,不知道今天在不在。他已经想好了,就算他们在,他也要留下来,大家都认识他,应该不会有问题。 幸运的是宿舍里一个人也没有,他停在紧闭的门口,笑着松了口气。没想到他还会有跟他哥单独睡在一个宿舍的时候,这让他隐隐有些兴奋。 他甩开这些思绪,把腰弯得更低些,腾出一只手去摸严沐宸的口袋,很快便在右边的裤子口袋里找到了钥匙,还挂着那个跟他配套的钥匙扣。他轻轻摩挲一阵,心头涌起更深的欢喜,翘着嘴角将门打开,把人放到床上躺好。 严沐宸这样子是没办法洗漱了,他替他脱了外套和裤子,轻车熟路地拿来毛巾和热水,为他大致擦了一遍身体。看着在睡梦中也微微皱眉的人,他想了想,又将门仔细关好,以最快的速度奔到楼下小卖部买了罐蜂蜜回来,兑了一杯温温的蜂蜜水。 “哥,先醒醒,喝点水。”他之前不知道从哪儿看到,醉酒的人喝蜂蜜水好,解酒又护胃,真假他不知道,但试试总没错。 床上的人只咕哝几声,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他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上前将人抱起来靠在他胸前,然后拿过杯子,将杯口抵到紧闭的唇边,再次柔声呼唤:“哥,张嘴。” 严沐宸可能是真的渴了,眼睛都没睁,就顺着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严沐阳被他这下意识的动作逗笑,感觉自己是在喂一只小猫。等他喝下大半杯,侧过头不再配合,他才将水杯放回去,放心不少。 转过头要把人放回床上躺着时,他的视线又再次被那双水润的唇吸引。他愣了会儿,强迫自己转开视线,轻轻把人放下躺好,盖上被子,可一抬眼又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那个地方。 因为刚刚喝过水,唇上还残留着一层水光,严沐阳鬼使神差地想,那里尝起来一定是甜的。他喉结微动,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被角,几秒钟之后又松开手将被子抚平,低头盯着被套上的花纹一动不动。 蓝色的被罩是他当时跟严沐宸一起去校外的超市买的,三年了,颜色比当初淡了些,布面也起了毛糙,但摸起来依旧柔软舒服。他伸手一遍遍抚过上面的方格图案,好像那是什么值得仔细研究的难解密码。 几分钟后他放弃了,再次抬起头来,看向严沐宸的嘴,他真的好想尝一尝… 严沐阳心中突然升起一阵恐慌,理智告诉他,他的这种想法太不正常,他像个变态一样在觊觎他哥的吻。可他根本控制不住,他现在甚至无力思考这冲动是为什么,或者这想法代表什么,他只是像个犯了病的瘾公子,被冲昏头脑的欲望驱使着,在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俯下身,含住了面前的唇瓣。 果然是甜的,比他喝过的所有蜂蜜都要甜。 严沐宸嘴唇微凉,像果冻一样柔软,他极力克制着,几乎拼尽所有力气才让自己只轻轻品尝了一口就退开。 理智回笼,空虚失落伴随着无措和恐慌汹涌而来,他喘着粗气起身,昏头昏脑地一屁股坐到旁边的床上,低头呆滞地盯着自己的手,怅然失神。 严沐宸却在他离开后立刻睁开了眼,清明的眼中满是震惊和不解。醉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激横扫一空,他仔细回想严沐阳刚才的举动和不正常的反应,仿佛被人当头打了一棒,久久回不过神。 这个年纪已经不是懵懂无知的孩子了,严沐宸不会以为这只是兄弟之间的亲昵。可在他看来,两个男人接吻已是不可思议,更何况他们还是亲兄弟…他像个闯入异界的外来人,突然对眼前这个世界产生了怀疑。 酒精的麻痹还控制着他的头脑,他在这混沌的惊慌中茫然失措。 这是他弟弟,他最爱的弟弟,可是这爱,现在变得让他看不懂了。 他心底涌上一股无法抑制的悲伤,也许所有他珍视的,总会离他而去,所有他想留住的,最终都注定是一场空。 他直愣愣地盯着上方的床板,一直到听见严沐阳站起身去阳台洗漱。窸窸窣窣的声音让他再次昏沉起来,沉入睡梦的前一秒,他都还在拼命思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到底应该怎么办? 第二天醒来时,严沐宸仍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一夜的安睡并没有让他恢复精神,反而将失落和无助沉淀得更加浓郁。他睁着眼没有动,眼泪毫无预兆地簌簌滚落。 门外传来脚步声,他赶紧侧身面对墙壁,扯过被子将泪水擦净,装作还没睡醒的样子。 严沐阳没有叫他,只是把东西放在柜子上,蹑手蹑脚地走到房间另一头,再没了声响。 他再次感到窒息般的悲哀。他现在终于愿意抛下哥哥的包袱,他想在严沐阳面前痛痛快快哭一场,可却再也不能了。他只能紧紧攥着被角,蜷缩在床上默默流泪。 寂静的房间里任何声响都无所遁形,严沐阳马上就发现他哥已经醒了,严沐宸也明白这情形无法再隐藏,索性也不去遮掩。 “眼睛怎么了?”严沐阳被他通红的眼眶吓了一跳。 “没事。” 浓浓的鼻音让他更惊诧了,“是不是发烧了?”他皱起眉,抬手去摸严沐宸的额头,触感微凉,不像是发烧。 “没有,可能是醉酒后遗症吧。”严沐宸勉强笑了笑,“你买好早餐了?” “嗯,豆浆,粥,包子,饼,都有,你看看想吃什么。”严沐阳把柜子上的袋子打开,还是不太放心地问:“你有不舒服吗?头晕或者胃疼之类的,或者别的哪儿不对劲。” 严沐宸低头拿过一杯豆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是校门口他平时常去的那家。 “都没有,挺好的,你也吃吧。”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两人都不再说话,默默将买回来的东西吃干净。严沐宸扭头看向窗外,阴天,外面暗沉沉的像是随时要下雨,跟他的心境竟完美契合。 毕业了,要开始新的生活了,他想到这个才恍然惊觉,也许昨晚就是冥冥之中与过去的告别。初中毕业他离开家离开父母,高中毕业他终于也要离开严沐阳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一阵绞痛,他终于要独自一人了。没有人能陪另一个人一辈子,人注定永远都是孤独的。 “我今天就回家了,你好好上课,我在家等你。”他转过头对严沐阳交待。 严沐阳觉得他哥的状态很不对劲,却想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你不高兴吗?” “可能因为天气不好吧。” 严沐阳本能地不信这说辞,可也知道他这是不想告诉自己的意思,“我帮你收拾东西吧,一会儿送你去车站。” 严沐宸笑了,“好。” 那个暑假是严沐阳记忆中最开心的一个暑假,也是他记忆中最后一段快乐日子。 严沐宸毕业后有很多聚会,只要他想,他就能跟着一起去,实际上他也确实几乎都去了。同学们都认识他,也都很喜欢他,他每天跟着严沐宸吃饭玩耍,形影不离,十几年来从来没有这么亲近过。 不聚会的时候他们就一起呆在家里,他可以学习,有不懂的随时能问,也可以陪他哥一起看电视打游戏,想玩到多晚就玩到多晚。 严沐宸不再处处管着他,反而像个溺爱孩子的家长,对他有求必应。他幸福得恍惚,几乎每天都在满满当当的快乐中睡去,又在满怀期待的愉悦中醒来。他总情不自禁地想,如果一辈子都能这么过,那他的人生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打破他美好幻想的,不是开学后的离别,而是严沐宸无情的拒绝,拒绝他送自己去大学报道。 “为什么?我还没有开学,为什么不能跟你一起去?”严沐阳不可置信,他从来没想过让他哥一个人去学校。 “太远了没必要,你在家好好学习。” “我要去!爸妈也都同意的,你就让我去吧。我自己坐车回来,几个小时的火车而已。” “我已经跟爸妈说好了,他们也都不放心你跟着。阳阳,你不小了,别任性。”严沐宸非常坚决,语气没有一丝犹疑。 严沐阳呆住了,不死心地又是撒娇又是耍赖,可严沐宸一句话就让他彻底绝望,“你不听我的话了吗?” 他朝严沐宸看过去,如今两人的视线几乎已经可以平视,可四目相对,对方眼里却是平静的劝阻,是知道他绝不会拒绝的笃定。 他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狗,明知道自己被丢下,却因为主人的命令,只能乖乖呆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人离去,不敢追赶。 他知道,幸福的日子结束了,可他没想到这仅仅只是个开始。幸福的时光何其短暂,不幸的时光却那么那么漫长,长到他以为那就是永远。 25 十年后 阴冷的大雪天,路上行人寥寥,只有呼啸而过的车子将沾着污泥的雪碾成黑乎乎的水,四处飞溅。暖黄的路灯下,雪花狂乱飞舞,在暮色中分外清晰。 严沐宸站在窗边,呆呆地盯着路灯下那白茫茫的一片,一动不动,像个雕塑一般。身后空荡的室内,只有秒针移动的咔嚓咔嚓,单调得像在催眠。 连续十二个小时的脑力劳动已经让他精疲力尽,工作却还没完成。他只能麻木地放空自己,试图从短暂的休息中再榨取一些精力来,可胃部传来的一阵刺痛又无情地将他拉回现实。 他抬手烦躁地揉弄几下,终于收回目光,转身坐回桌前继续奋斗。 不一会儿,清脆的敲门声响起,一个年轻女孩走了进来。女孩将手里的表格放到他桌上,脆生生地说:“领导,进度表我做好了,你看看还有问题么?” 严沐宸露出个略带歉意的笑,“辛苦了,我一会儿看。你赶紧回吧,这大雪天还留你加班实在不好意思,记得打个车,费用单位报。” 女孩个子矮矮的,皮肤很白,长发瘦脸,笑起来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没事,高总要的太急了没办法,你不也在加班么。我男朋友来接我了,就在楼下,那我就先走了哈。” “好,快去吧。” 门打开又合上,室内再次恢复寂静。严沐宸也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样子,拿过女孩刚做好的表,低下头细细查看。 所有工作都结束时已经十点了,他想了想,也打了个车回家。 他住得不远,平时都是公交上下班。严锋说了好几次让他买辆车,他都不愿意,觉得实在没必要。后来他们终于不再劝说,却明确要求以后回家必须坐严沐阳的车一起,不准他再去坐火车。 想到这里,严沐宸心里又是一阵烦躁。 房子在一个新开发的小区,因为是市中心,所以房价不便宜。这小小的一室一厅,还是父母赞助了一小半,又花光了他手头积蓄才买下来的。 推门开灯,将包和外套随手挂在门口的架子上,胡乱蹬掉脚上的鞋,严沐宸在沙发上躺了足足十分钟才从断电的状态缓了过来。 胃部的刺痛愈加清晰,后背已经有些潮乎乎的,他无奈叹了口气,又拖起沉重的身体,去冰箱拿出了一盒速食面。这类速食品在他的生活中占据着非常重要的位置,只用放进微波炉加热几分钟,就能完美解决一顿饭,方便至极。至于味道,他向来不甚在意。 吃完饭之后,他趁着这股劲儿,又快速洗了个战斗澡,将自己收拾妥当。眼看已经夜深,满身疲惫的人却没有就此歇息的意思,而是顶着还在滴水的头发走到沙发边靠墙的柜子面前,低下头去认真挑选。 大玻璃柜从上到下一共五层,每一层都放满了酒瓶。酒的种类很杂,洋酒红酒啤酒什么都有,严沐宸如检阅般认真扫视一圈,最终打开柜门拿了瓶起泡酒出来。 他满意地点点头,坐到柜子右手的吧台桌前,抽出一个玻璃杯,自斟自饮起来。 只几口下肚,身体开始发热,整个人渐渐飘上云端。昏沉之中终于可以不再想着只剩半个月的新项目,他畅快地呼出一口气,闭眼靠上身后的墙壁。一切都恰到好处,只有胃里熟悉的钝痛让他有些烦躁,但没关系,现代医学最伟大的发明就是止疼药,这点好处他已经体会过无数次。 正在他昏昏欲睡,打算上床睡觉时,电话响了。胃部跟着心脏一起紧缩了一下,然后在他看清来电显示时恢复正常——马天旭。 “天旭,怎么了?这么晚打过来。” “严大经理,你到底看不看手机,要不要先数数上面的未接来电再跟我说话。” 严沐宸拿下手机,翻回提示界面,三个马天旭的未接。“马老师我错了,今天实在太忙了…你这通电话差点把我心脏病吓出来,还以为领导又有问题。” 马天旭叹了口气,“你这工作,迟早把人耗出病来。我就问问,学校放寒假了,有空约一个吗?” “没问题,周六晚上可以吗?去长春路吃烧烤。” “就你这破胃,还吃什么烧烤。我最近听说一家私房菜不错,到时发你,周六晚上见吧。”还没等他应下来,马天旭又像开了天眼似的问:“你又喝酒呢?差不多行了,赶紧睡吧。” 严沐宸低头笑出声,“好,马上睡了,那周六见。” 严沐宸手头这个项目,本来不是他的活儿,但新领导前几天指名让他接手。目前只剩半个月的时间了,可采购、调试、测试、培训什么都还没做,他们整个小组没日没夜加班,连周六这天约会,都是马天旭直接从他们单位把人接走的。 马天旭看他这副样子,只能把满肚子的话先咽了回去,伸手将暖气开得大了些,“靠着歇会儿吧,到了叫你。” 严沐宸也不客气,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闭目养神,嘴里还抱怨着:“真羡慕你们有寒假的。” “这是有没有寒假的问题吗?你们这无良单位,就算有寒假也得被拉去加班…” 严沐宸笑了,伸手比了个大拇指不再说话,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这家店确实不错,环境布置得清幽雅致,到处都是古色古香。两人在一个包间落座,马天旭熟门熟路地点了一堆推荐菜,才把菜单推给严沐宸,“你看看还有要加的吗?” “不用了,先吃着吧,我不是很有胃口。”严沐宸挥挥手,自顾自倒了杯水喝。 等服务员关上门离开,马天旭才严肃地开口,“我说真的,你这个工作就这么非做不可吗?你看看你现在的脸色。” 严沐宸叹了口气,“你知道的,这个单位一开始就不是我想进的。” “我知道,是叔叔阿姨的想法。可你放弃自己的爱好听他们的进体制内,已经是妥协了,一定要把身体也搭进去吗?” 严沐宸继续喝水,没说话。 “其实你前几年那个部门就挺好,闲的时候还能做做自己喜欢的事。现在这个,累死累活还摊上这么个新领导,薪资高又怎么样,拿健康换值得吗?你就没跟叔叔阿姨聊过?” 马天旭苦口婆心的样子,让严沐宸又感动又好笑。他们从初中开始感情就好,马天旭关心他他已经习以为常了,可联想到对方现在的老师形象,他总觉自己是个被谆谆教导的小学生。 “进都进了,能让他们更高兴我就努努力。年轻人嘛,还是可以拼一拼的。” “这话你自己信么?现在这时代跟叔叔那会儿已经不一样了。”说到这里马天旭顿了顿,“你要是开不了口,让沐阳去跟他们聊?” 严沐宸放下水杯看过去,什么也没说,摇摇头又低下头继续喝水。 菜很快上齐,严沐宸果然像他说的那样,没吃几口就说饱了,看得马天旭忧心不已,比对着那群孩子还无可奈何。“失眠呢,好些了吗?” “还那样,喝完酒能好点。” 暖黄的灯光下,所有生活上、身体上、工作上、情感上那些问题,一瞬间都清晰地凌空显现出来,排成一排在严沐宸眼前晃悠,他漠然抬头,每个问题上都写着同一个词:失败。 马天旭不自在地喝了口水,咬咬牙还是问了出来:“我知道一个特别好的医生,你要不要去看看?” “什么医生?”严沐宸下意识反问,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心理医生?” “失眠本来就是心理上的问题居多,你工作压力大,这些也都是属于心理问题。” 看着马天旭有些紧张的样子,严沐宸反而笑了,“我想想吧,有需要再找你要。别光聊我,你最近怎么样?” 马天旭看他不在意,偷偷松了口气,“还那样,没什么意思,但挺自在的。现在的教育压力好多都转嫁到家长身上了,老师反而轻松。” “真让人羡慕啊,面子里子都有了,还有寒暑假。” “里子那是没有,我们的工资跟你可没法比。对了,你们过年得回家吧?” 提到这个,严沐宸忍不住叹了口气,“嗯,你在关键时刻抛弃我,我只能一个人回了,他们又明令禁止我自己坐车,非得让我跟着沐阳一起。” 马天旭笑了几声,试探着说:“这么多年我都没明白你们兄弟俩这是怎么了,大学那会儿沐阳找了我多少次,全是打听你的事。你还是不想跟我说吗?” “不想说。他现在没找你了吧?” “你都不让我说,还找我干嘛,而且他现在不是还有白浩么。对了,据说他们那酒吧运营得相当不错,你真一次都没去过?”马天旭说到这个明显来了精神。 “有什么好去的,在家喝更舒服。”严沐宸耸耸肩,“你一个人民教师,还去酒吧?” “人民教师也得有自己的生活,你以为都像你,除了工作就是喝酒?酒还是得少喝点,止疼药吃多了是会失效的,你知道的吧?” “知道了,马老师。”严沐宸无奈地笑,随即懒洋洋地站起身,“差不多了,咱们走吧,我这项目少说还得再加一周的班,搞不定年都没得过。” 大概是因为吃饭的时候提到了严沐阳,晚上躺在床上,严沐宸又想起了他们彻底决裂的那天。说决裂可能不太准确,毕竟只是他单方面拒绝联系,但最后的结果是一样的。 他上了大学之后,就渐渐断了跟严沐阳的联系。一开始只说忙,不主动,后来就信息也不回,电话也不接了。 他不想问,那天到底为什么吻他,没必要——不管为什么,这个吻都不应该存在。事实已然无法抹去,但感情可以,他该做的就是后退一步,给彼此留出空间。 那年他刚好十八岁。在他成年之前,严沐阳给了他足够的爱和安全感,他很感激。所以他希望严沐阳以后的日子能顺顺利利,能过得更好。他不能心软。 但是严沐阳明显没有接受他的好意,在忍了两年之后,终于找上门来面对面质问。那义无反顾的气势让当时的严沐宸既震惊又羡慕,那是他从来不曾有过的——坚定无畏。 “哥你为什么躲着我?” “你已经长大了,总粘着我做什么?” “是因为我吻了你吗?”严沐阳单刀直入。 严沐宸见他不回避,索性也摊开了说,紧紧盯着他问:“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想的什么都做出来了。哥,你不能接受吗?是因为我,还是只是因为我是你弟弟?” 严沐宸几乎要气笑了,什么事到了严沐阳嘴里,好像都变得轻飘飘的无所谓,让别人的认真都显得很可笑。“你做事之前能不能想想清楚?这事是普通人能接受的吗?我不接受,你也不要再执迷不悟。” “我想了两年,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我想跟你在一起,想跟你更亲密,这有什么错?同性恋不是罪,难道我这样就是罪吗?” “同性恋也不能强迫别人,阳阳。”严沐宸不想再跟他多说,直接划清界限,“你想都不要想。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信息我不会回,电话也不会接,除了回家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他说到做到,往后几年再没有单独见过严沐阳。甚至连他拿命威胁,进手术室,他都没有去见他。想到这里,严沐宸眼里浮现起深切的痛苦。 他闭上眼,用力把被子拉过头顶,结束了这莫名其妙的回忆。 26 不会放弃 上午十点,刺耳的铃声把严沐阳从睡梦中惊醒。 窗外艳阳透过玻璃照在床上,浓眉之下那双杏眼里的睡意在睁开的瞬间已被怒火取代,他一把薅过手机,沙哑的声音盖不住咬牙切齿的暴躁,“你最好有个足够好的理由!” “我有严沐宸的消息。” 所有的情绪都立刻哑火,他愣了愣,伸手将头发拨到脑后,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平静无波,“你在哪儿?” “五分钟到你家楼下,收拾好赶紧下来吧。” 白浩正坐在车里打第三个哈欠时,副驾的车门开了,严沐阳带着一身寒意钻进来,砰地一声关上门,“真冷。” “冷你不穿羽绒服?” “前几天收进衣柜了,懒得拿。”严沐阳扯了一把领口,不再说话。 “这么着急出来?”白浩对他了如指掌,逗起来毫不留情,挑起一边嘴角笑道:“怎么不问我有什么消息?” “你到底说不说!”严沐阳一个眼刀过来,懒得跟他废话。 “啧,天天见不到你哥,我都忘了你软萌乖巧的样子了。”白浩坐正身体,斜了他一眼,起步上路,“你说你整天凶巴巴的,小美是看上你哪儿了?” 严沐阳依旧沉默,扭头看着车窗外接连闪过的光秃秃的树枝。 “可能是看上你这张脸,颜值正义,我要是长你这样,唉!”白浩自顾自说得起劲,一点正事不提。 “放我下车。”严沐阳突然开口。 “我说我说,你这暴脾气我真是服…”白浩看他急了赶紧住口,“天旭跟我说,他最近接了个新项目,忙得要死,估计熬了不少夜。”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六他们吃的饭。下周就过年了,你们不是要一起回家吗,不提前问问?” “放假再说吧,还有别的吗?” “能有这点消息都是我辛辛苦苦套来的,我容易么,你还这么大脾气。”白浩抱怨完不说话了,没几分钟又没出息地开口,“吃点什么?” “随便吃点儿就行,你这次谈得怎么样?” “没问题,我的能力你还怀疑吗。”白浩吹了声口哨,手指在方向盘上打起节拍,“二十来个人,初八就过来上课,你初八可得到岗。” “知道了,我应该回得早。周末聚会你都通知了么,还有谁需要我叫的?” “不用,随便聚聚而已,人太多没意思,聚完我可就先撤了,你坚守。” 严沐阳点点头,“去广场那边吃吧,我下午去趟健身房。” 白浩扫了他一眼,突然笑了,“你知道上次磊子跟我说什么吗,外面都说咱们店里的老板是混黑道的,谁来惹事就废了谁。” 严沐阳勾了勾嘴角,“是因为上次那波人吧,估计得在医院呆上一阵。” “也是,你说你,长得帅,性格酷,能赚钱又专一,还会打架。小美天天在一边看着,能不喜欢么,也不怪她。” “她又找你了?”严沐阳皱眉。 “问我你的心上人到底是谁,看来是不信,以为你忽悠她呢。” 严沐阳点头,“我找个机会再跟她聊聊。” 年关将近,白浩和严沐阳提前三天关了门,叫上店里的老员工和常年驻场的乌鸦乐队,在酒吧办了场聚会,一起庆祝即将到来的假期。 酒吧的调酒师一直找的短期和兼职,朋友们都不理解,问为什么不找个好一点的签固定合同。白浩每次都敷衍说没遇到合适的,短期的也好,可以多换换风格,灵活。 他当然知道严沐阳在想什么,进入社会越久,他越是对严沐阳这种坚持心生敬佩。 当初严沐阳把心事告诉他时,他也相当震惊,没想到这小子这么惊世骇俗,但再仔细想想,其实早就有迹可循。他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短暂消化之后立刻表示支持,两个男人在一起又不能生孩子,那是不是亲兄弟有什么关系。他只是没想到,严沐阳这条路走得这么艰难。 严沐宸一度把白浩也拉黑了,是他自己死皮赖脸又求回来的,再三保证不会为严沐阳说话,不会替他打探消息。他说,既然你们不联系,那总得有个中间人,万一出了事也能有人可找。结果一语成谶,严沐宸唯一一次联系他就是严沐阳出了事。 那天的情景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也是从那天起,严沐阳想做什么他都真心愿意成全。他比谁都期待,有那一天站在他们吧台后面调酒的,是严沐宸。 酒保磊子到得最早,因为第二天就关门歇业了,他上午过来先把该收拾整理的都提前搞定,然后随便点了个外卖,一身轻松地窝在卡座的沙发上刷手机,等着大家过来。 磊子个子不高,人很瘦,所以看起来特别显小,相熟的客人总爱开玩笑他们雇佣童工。他中学时候就跟着白浩混,身材不起眼力量却不容小觑。他家里条件一般,学习也不好,高中毕业后一直在外面打零工,这边酒吧一开业白浩就把他拉了过来。他踏实肯干又有些江湖义气,几年下来越干越上手,几乎能顶半个老板。 大概四五点的时候玲玲进门,见到处都收拾得干净利索,冲磊子笑开了,“磊子哥可以呀,把我的活儿都干了,我还说提前来整整呢。” 磊子抬眼打个招呼,又低头继续游戏,“你不是晚上的车就走么,以为你要在家多收拾会儿呢。” “行李昨天就收拾好了,谢谢磊子哥。”玲玲看了一圈没什么可干的,给自己倒了杯水也坐到沙发上去。刚要开口聊天,白浩和严沐阳也来了。 “浩哥,沐阳哥。”玲玲站起身招呼。 磊子也收起手机,站起来招呼一声,“怎么来这么早?” “在家没什么事,就过来呆着。”白浩溜达一圈,从吧台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两副牌来,兴冲冲地提议:“时间还早,要不要打两圈?” “你们打吧,我看着。”严沐阳在一边坐下,示意他们玩。三人也不客气,围着中间的方桌玩开了。 严沐阳看着他们边打边嚷嚷,心里想的全是严沐宸,还有三天就除夕了,不知道他们哪天能放假,要不要提前问问呢… 他微信已经被拉黑,现在只能靠电话联系,犹豫一阵还是放弃了,怕电话打得不是时候招人烦。 外面天色渐渐黑下来的时候,门又被推开,走进来一行四个人。 为首的是个身材高挑波浪长发的美女,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配合她蓝色系的妆容,魅惑十足。紧身牛仔裤配修身皮衣,外套随意挂在手臂上,走起路来袅袅婷婷,一进门未语先笑,“看来我们来晚了,这都已经玩起来了。” “小美今天真美!来,一起玩,我今天就没赢过,你来给我带点火。”白浩朝她招手。 小美先往严沐阳那里瞟了一眼,见他没反应,也没出声,把外套随意往沙发背上一扔,坐到了白浩旁边。 后面三个男人也跟着走过来,严沐阳开口招呼:“先坐吧,我定的外卖七点半到,要先喝点什么吗?” “我还没睡醒呢,得缓缓。”一个寸头打耳钉的酷哥接话,大字型直接摊在一边。 “木头下午被叫起来的时候差点杀人,要不是小美挡在前面,我跟阿超今天都得血溅当场。” “那这起床气跟沐阳有一拼啊。”白浩打牌之余不忘关注这边的动静。 阿超是三人里面看起来最文静的,笑着说:“那可冤枉木头了,景川那叫法,木头没把他的鼓砸了都算脾气好。” 严沐阳想了想那情景,点头附和:“脾气确实好,要是我,得连人带鼓一起砸。” 景川哈哈大笑,“我那鼓可是很贵的,好歹我们也是常驻,不带砸饭碗的。” 几人逗着聊了会儿,外卖就到了。严沐阳特地点的五星级饭店的外送服务,几个服务生来来回回忙了半天,最后摆了满满一桌,看上去颇有些年夜饭的意思。 落座都满上酒,大家先热热闹闹碰了一杯,庆祝这一年的工作终于到头,预祝来年顺顺利利。 “今年你们给这边带了不少热度,在这儿一并感谢了啊。祝乌鸦以后越来越好,出爆款好歌,红遍全国。”白浩很开心,也真心希望他们能好。 “咱们是互相成就,有了这个基地,我们的日子可比以前舒服多了,也谢谢浩哥。”阿超将杯子往桌上一磕,其他三人也跟着致意,一饮而尽。 “乌鸦现在是真火,明年说不定咱们这儿的场地就不够了。”玲玲感叹,“我朋友可羡慕我这工作呢。” “以后火了,我们也免费来这儿热场,是吧小美?”景川笑着打趣。 “免费不行,可以打个折扣。”小美一点不扭捏,抬起眼睛斜睨他一眼。 “啧啧,看来沐阳面子不够大呀。”这群人都太熟了,说话口无遮拦,喝了酒更是不管不顾。严沐阳听他们这么说也没多大反应,继续吃吃喝喝。 酒酣耳热,一桌人都有点飘飘然的时候,小美突然开口,“沐阳,我都表白好几次了,今年最后一次见面,我再争取一次——你到底能不能考虑考虑我?试一试都不行吗?” 其他人瞬间安静,目光齐刷刷地朝严沐阳看过去。 严沐阳不知是不想回答,还是喝太多没听清,只低着头不说话。白浩打哈哈道:“小美果然女中豪杰,这表白的气势,男人都要自叹不如。” 过了会儿严沐阳才抬起头,无奈地问:“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放弃?” “你呢,如果你心里真有一个得不到的人,你又什么时候才能放弃他?” 严沐阳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低低笑出声来,良久,才用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睛与小美对视,眼里全是痛苦和决绝,“我永远不会放弃。你不要跟我耗,你耗不过我。” 小美看着他的眼睛,终于对他的话深信不疑。一个人的眼神做不了假,原来他真的有自己的求而不得。 她苦笑一声不再多说,爽朗道:“我真的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人能让你这样。” 严沐阳似乎是喝多了,只摇摇头,自顾自地重复,“我这辈子都不会放弃…” “酒还够么,我再去拿点吧?”磊子站起来,笑着问,“今天酒可管够。” 小美挥挥手,“我失恋只想唱歌。” “那来吧,给你们看看失恋的乌鸦。”木头也站起身,活动活动肩膀,“今年最后一场,大家都听仔细了啊。” 四人起身走上舞台,在灯光下各自就位。 小美脱掉了皮衣,只穿着里面的低领针织衫,站在舞台中央随着音乐轻轻摇晃,像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一串突然爆发的鼓点仿佛点燃了引线,瞬间激烈的节奏骤然充斥整个空间。激昂的乐曲将下面几人的思绪全都拉入另一个时空,一起跟着小美低沉有力的嗓音遨游浮沉。 这一刻,世界都不见了,只剩下眼前的沉沦——只要尽情享受,不在乎是否还有明天。 27 回家 除夕前一天,一早起床严沐宸就觉得头昏脑胀,不知道是感冒了还是这几天睡眠缺乏的后遗症。他大概感受了下,还是吃了颗感冒药,关键时刻身体不能掉链子。如果今天还搞不定,就只能让严沐阳自己先回了。 八点到达办公室,最后一天很多人都不来上班,办公区空旷不少。他把路上买的咖啡放到桌上,先打开自己的年度考核表细细看了一遍。上午考核小组要过来,至少耽误半小时,等中午看看组员的进度,不乐观的话就给严沐阳打电话。 “领导早啊,我还以为我最早呢。”上次那个小姑娘看他门开着,进来打了声招呼。 “早。”严沐宸冲她笑笑,“年前最后一天了,希望能不加班。” “我这边已经差不多了,昨天把大家的数据都做了汇总,一会儿再检查一遍就能发你。” “辛苦了,测试结果林坤上午给我,有问题可能还需要你这边支援。” “没问题,那我先去忙了。” 严沐宸看着小姑娘弯弯的眼睛,心情稍微明快了些。如果说这个工作还有什么值得他庆幸的,就是有月月这个组员了,性格好能力强,一个人能抵好几个,这在他们部门太难得了。 八点四十,林坤的测试结果发了过来。严沐宸看完,气得一口气没上来,撕心裂肺咳了好久。他平复下呼吸,又灌下一口已经冷掉的咖啡,才把人叫了过来。 “老板。”林坤也是个年轻人,跟严沐宸年纪差不多,白白净净挺好看一男生,可每次看到他严沐宸总忍不住一阵头疼。 “需求点,测试步骤,验收标准都明明白白给了,三天时间给出这个结果,你告诉我,是哪里出了问题。”严沐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好说话。 “可能是他们时间紧没做好。”林坤嘟囔着说,眼神左右飘忽。 “就这么几个需求,就算之前一点没做,三天还不够补吗?你这是在侮辱他们还是拿我当傻子?” 听着这明显高起来的音调,林坤又换了副表情,低头谄笑道:“之前给需求的时候没说清楚,这几天测试进度也没跟上…我昨天跟他们说的时候,他们的技术已经放假了支持不了,说只能年后。” “他们年后哪天上班?” “我还没问…应该跟法定一样,初七吧。” 严沐宸晕乎乎的脑子里响起一声尖锐的耳鸣。他闭上眼,抬手使劲揉了几下太阳穴,缓过这一阵之后才声音沙哑地开口:“去跟他们确认,再把需求和测试点整理好重发一遍。上面给的项目截止日是初十,如果有问题,你明年就去负责工地那边的进度吧。” “领导对不起,是我疏忽大意,可这几天事情实在太多了…业务那边天天催我给数据,财务也一堆问题需要跟进,我真的是有心无力。” 每次都是这种来来回回的车轱辘话,严沐宸还没开口,月月敲门将头探了进来,“领导,考核组的人到了。” “好,带他们去会议室,我马上过去。”严沐宸拿好东西起身,对林坤说:“你先回去吧,中午之前汇报进度。” 考核会自然很顺利,这一整年的工作严沐宸都完成得非常出色,绝对挑不出毛病。送走考核组的人,还没回办公室,上级高总又让他过去一趟。 “最近怎么样?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啊。工作虽然重要,也要注意身体才是。”高总也就三十来岁,但头发已经秃了一半,今年年初刚空降到这边,据说是有总部那边的关系。 “还好,高总有什么事吗?” “明天就除夕了,看你们都还在,就问问,事情干完就走吧,早点回家过年。”高总笑眯眯的,一副关心员工的慈祥模样。 “嗯,还有些事没收尾,完了就走。” “是场馆建设那事儿吗,我记得指定的是初十完成,没问题吧?” 严沐宸沉默片刻,咬牙道:“我尽量。” “这可不能尽量。这个甲方手里项目很多,这个标前期也费了不少力,这次做得好,后续的合作前景才乐观。” 严沐宸应了一声。 “我跟你提过好几次了,是打算提你做副职的,所以工作上才给的稍微多了些,压力大都是暂时的,相信你也能克服,对不对?” 严沐宸从高总办公室出来,办公区已经一片空荡,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半。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拉开一条缝,夹杂着湿气的冷风立刻直往脸上扑。这么站着吹了好几分钟,郁结在胸口的那股窒闷才稍稍缓解。 他阖上窗,坐回桌前,拨通了严沐阳的电话。 “哥…”严沐阳的声音小心翼翼。 “我这边工作有点麻烦,不定什么时候能结束,你先回吧,我完事自己坐火车。” “你感冒了?”严沐阳脱口而出,说完才反应过来这话会惹他生气,赶紧欲盖弥彰地快速说:“没事我等你,妈再三交待要我们一起的。我不着急,你什么时候结束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一阵沉默,两边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行吧,那我明天提前联系你,估计要到下午。” “好的,你...你忙吧。”严沐阳顿了顿,咽下关心的话,主动挂了电话。 除夕当天是不好留人加班的,这天中午严沐宸饭都没吃,把能安排的工作全都派了下去。因为林坤那边拖了进度,他不得不跟甲方再次沟通,一边又亲自跟进集成商那边的安排,终于堪堪赶在截止日前约定交付。 最大的问题暂时解决,下午汇总到他这边的各组数据还静静躺在邮箱里待查看。抬头看一眼挂钟,已经八点了,他实在无力继续,最后的力气只够强撑着打车回家,然后昏死在床上。 第二天睁眼,他十分确定自己是感冒了。脑子里好像有个铁块,沉得他抬不起头,好不容易坐起身,又立刻有一把大锤把那铁块砸得哐哐作响,他哼都哼不出来直接倒回床上。 还好马上就放假了,过年几天假期对他来说就是久旱逢甘霖,他白着脸笑了一声,要是再不放假,他可能会因公牺牲。 缓了几分钟,他再次撑着手臂慢慢起身,找到药盒拿了感冒药吞下,然后转头盯着墙角的行李箱发起了愣。 他实在没力气拿着行李去单位了,可又不想工作完再回来…时间仿佛凝滞了,他就这么看着行李箱上的花纹,脑子逐渐放空,不知过了多久,突如其来的铃声才猛地将他拉回现实。 是严沐阳。看到来电显示,他竟微不可查地舒了一口气,接着又有些别扭地接起电话。 “哥,你今天还要去单位吗?要不要我现在过去拿上行李?”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严沐阳每次跟他打电话,语气里都只剩下小心翼翼。 “好。”一开口,他自己先被这粗哑的嗓音吓了一跳,赶紧轻咳几声,轻声说:“麻烦你了。” 挂断电话,严沐阳十分钟后就敲响了房门。 “我把箱子拿去车上,然后送你去单位?”不仅电话里,现实中他的语气也是一样小心。 严沐宸低下头苦笑一声,“嗯,我大概两个小时就完事了,你要跟我上去吗?” “不用,我在车里等你。”缓了缓又轻声问,“你吃药了吗?” “吃了。” “早饭呢?” 严沐宸不说话。 “我刚买了点热粥,吃饭的时候顺手带的。”严沐阳转身出门,拿进一个保温袋,僵硬地笑了笑,“你去车上吃也可以,要吗?” “那我去车上吃吧,谢谢。”他接过袋子,率先走出门。这近乎凝固的气氛下,他一秒也不想多待。 因为严沐阳在楼下等着,他强迫自己加快速度。还好这些表格没什么大问题,几个小的错误他都直接改了,点击发送时刚好十一点。他感受了下身体状况,从抽屉里拿出退烧药吃了一颗,这样应该能坚持到晚上,一切等回家再说。 他收拾好东西来到停车场,快步走到早上停车的地方,可走近之后却没有上前招呼,而是默默停在了车前。 车上的人没注意到他,正斜靠在座位上盯着面前的虚空发呆。 头发有些长,可能是太碍事被扫到了脑后,看着这乌黑蓬松的发丝,严沐宸不禁回忆起当初揉搓时的手感——粗糙却柔软,跟它的主人是一样的。十年了,他再也没有摸过严沐阳的头发,不知现在摸起来是否还和之前一样。 他的目光又离开头发往下移——光洁的额头,眉毛和睫毛像涂在宣纸上的水墨,恰到好处地晕开;鼻子的弧度流畅完美,坚毅的线条和脸部轮廓相映衬,是属于成年男子的锋利。 他突然想起严沐阳刚上高中时的情景,在路边冲他撒娇,让他抱,满脸笑意地期待以后长得比他更高。那都是多么珍贵的时光啊,可他那时却不懂珍惜。 “哥你忙完了?”严沐阳发现他站在一边吓了一跳,赶紧推开车门下来,“是可以走了吗?” “嗯,走吧。”严沐宸绕到副驾坐好,系上安全带,“你先找个地方吃饭吧,我就不吃了,吃完我们上路。” 严沐阳皱起眉头,迟疑道:“多少吃点吧,吃完再吃一次药。” 严沐宸闭目摇头,“不了,真的没胃口,吃完只会吐你车上。”过了会儿又补充,“刚才已经吃过药了,睡一觉就好。” 严沐阳不再劝他,拿出手机来给家里发信息。先是汇报说他们已经出发,然后特意强调了严沐宸的情况,让他们煮点清淡易消化的。放下手机,看了眼旁边人疲惫的面容,才忧心忡忡地开车上路。 严沐宸再次睁眼的时候,花了足足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在哪儿。座椅靠背已经完全放平,身上盖着件羽绒服,浑身暖呼呼的。车子行驶得又稳又安静,他恍惚想到,这车应该挺贵的,然后立刻为自己这不着边际的想法感到诧异。 还没来得及开口,严沐阳就扭头看了他一眼。大概只是习惯性地隔段时间关注一下,这次回头直接对视上,严沐阳吃了一惊。他微微睁大眼睛,又仓皇地回过头去看路,“感觉怎么样?车门那边有热水,你喝点。” 严沐宸一觉醒来舒服不少,懒洋洋的不想动,在这狭小静谧的空间里,心里升起了久违的融融暖意。他侧躺着没动,静静看着严沐阳认真开车的侧脸。 严沐阳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忍了会儿才开口问:“怎么了...” “我好多了,谢谢。你中午吃饭了吗?”严沐宸轻声开口,声音软糯,尾音不自觉拖长。说完这句,连他自己都有些诧异这亲昵的语气,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如果他们的人生轨迹没有发生偏离,这才是他们在一起时会有的状态吧… 严沐阳也感受到了此刻的温情,压低声音回答:“吃过了。大概还剩一小时,你再歇会儿吧。” 已经这么久了?严沐宸有些吃惊,陡然想起前几天妈妈跟他交待的事,心中的温情立刻消散,拉下身上的衣服缓缓坐了起来。 他将座椅调整好,把严沐阳的羽绒服放回后排,然后扭过头,看着他认真开口:“妈让我劝劝你,早些找个女朋友。” 严沐阳身体瞬间绷紧,周身气压骤降,紧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用力得骨节泛白。 严沐宸却又在这暴怒中补上一句,“小美就挺好的。” 28 喜欢男人 严沐阳深深吐出一口气,没有说话,只强迫自己放松身体,集中注意力开车。他不想吵架。 见他不理会,严沐宸继续自顾自地说,“妈说,上次他们过来,是小美带他们玩了两天。” “那两天我刚好要出个短差,不在A市,小美说可以帮忙带他们逛逛。”严沐阳不得不开口解释,“小美是我们酒吧一个常驻乐队的主唱,跟我们关系很好。” 严沐宸笑了,“沐阳你说实话,她真的只是普通朋友,对你没有一点别的意思吗?” 烦躁之下车速渐渐上去,严沐宸冷声提醒:“慢点开。” 把脚抬离油门,严沐阳承认道:“她确实对我有意思,但我已经跟她说清楚了,跟她不会有结果。” “妈说小美人很好,长得好看,有耐心,又懂得哄老人开心。虽然工作不稳定,但他们不是不开明的父母,不会在意这个。能有个爱好,还能养活自己,这样就很好。”严沐宸继续说。 “哥,我们好不容易有单独相处的时间,你还生着病,我不想跟你吵,你别说了。” 严沐宸却不理,直直盯着他,语气诚恳,“沐阳,你别再执迷不悟了,有些事是需要自己走出来的,这么多年你还没想明白吗?” 严沐阳气得脸颊发烫,几次深呼吸之后才勉强平静地开口,“这件事很复杂吗,需要想那么多年?严沐宸,从亲你的那一刻起,我就什么都想清楚了,这十年来,每一刻都比上一刻更清楚——我压根就不想,也根本走不出来!” 说到最后,声音里已经不可抑制地带上了怒意,他攥紧手指忍了一阵,最终还是靠边停了车。 暴力地拉上手刹,一把扯掉身上的安全带,他抬手狠狠撸了把头发,转过身。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看过去,里面像是燃着火焰。 “你说得对,不管什么样的感情,都不能勉强别人,所以我不勉强你。但你也不能逼我跟自己不喜欢的人在一起,谁也不能,天王老子也不行!” 严沐宸被他这怒意搅得心中酸楚,尽量放缓了语气,“我没有逼你,妈也没有…我们只是关心你,希望你可以尝试看看。很多事情都只有试了才知道,对不对?” “有些事根本不用试。”严沐阳此时也冷静下来,语气里有种诡异的平静,“如果妈真的对我这么着急,我可以告诉他们我真正的想法。” 严沐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震惊地抬眼望过去,对面的人却一脸认真,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样子。 突然而至的恐慌瞬间让他喘不过气来,他不由自主晃了晃身子,只能慌乱地伸手攥住胸口的衣服,用力呼吸。严沐阳变了脸色,立刻倾身去握他的手,却被他一把甩开。 怒火来得不由分说,势不可挡,有一瞬间他理智全无,只想将眼前的一切都毁成碎片。可急怒之后又是空茫一片的死寂,像被大火席卷而过的草原,只剩刺鼻的黑烟在高空中讽刺地看着一地残骸。 几秒内仿佛经历了上天入地的万里跋涉,他最终只是闭上眼,疲惫地靠上椅背,淡淡道:“你试试。你敢说,我就死在你面前。” 车内一片寂静。 严沐宸没有睁眼,仿佛已经睡着了,他一点也不想知道严沐阳现在是什么表情。 身边的呼吸渐渐粗重,像是剧烈奔跑之后急需氧气的竭力吞吐,带着让人心惊的细微颤抖。严沐宸的心情却平静无波,甚至弯起了嘴角——不就是互相伤害么,那就看谁更心狠。 几分钟后,旁边的人终于平静下来,车子在这一片静默中再次启动。一直到车子稳稳停在家门口,两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自从几年前爷爷奶奶相继去世,他们家过年就不再去大伯那边,叔伯们都自己过,只在正月里挑几天互相串门。因此当他们在除夕傍晚五点到家时,家里等着他们的只有高丽华和严峰。 两人不约而同地在门口调整好情绪,掩起冷漠,收起伤心,跺跺脚咧开嘴,像两个感情深厚的兄弟,微笑着走进门去。 “可算回来了,小宸这单位太不像话了,大过年的哪有让人这么加班的。”高丽华一见到他们就开始抱怨,心疼地拉过严沐宸,“看这脸色都成什么样了,现在还难受吗,过来喝点热水。” “工作当然是有需要就得做,你以为升职加薪那么容易吗?”严峰看她这么打击儿子的工作积极性,立刻解释反驳。 严沐宸笑着任她打量,“还好,已经吃过药了,休息两天就能好。” “沐阳这次在家能多呆几天吗,你们酒吧是不是没那么早开门?”严峰问。 “不行,年前刚谈好一个场地出租的合作,得早点过去看着。” “初几开始?” 严沐阳犹豫了几秒,“初五,不知道同事能不能回,不行的话我就得自己去。” “这么早?”高丽华被现在上班族的拼命状态震惊,感叹道:“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容易。” 她抬手摸摸严沐宸的额头,“有点低烧,难受得厉害吗?不厉害的话等会儿吃饭的时候再喝药,不然伤胃。” “没事,等等吧。妈你坐下歇会儿,我没事,车上一直休息呢,好多了。” 严沐阳将两人的行李都拿上楼,各自放好,又把自己卧室的暖手宝充好电拿下来,塞到严沐宸怀里。严沐宸乖乖拿着没说话。 四人的年夜饭也吃得热热闹闹。严沐宸身体不舒服话不多,一晚上主要都是严沐阳在陪着说话,说他们酒吧的趣事,说他们新招的小孩。 高丽华开心得合不拢嘴,不停给两人夹菜盛汤,兴冲冲地跟他们分享家里的八卦琐事。 就连一向严厉的严峰,都没有在饭桌上问严沐宸工作的事,只偶尔插上几句话,提一提谁家的女儿又考了什么证书,哪家的儿子谈了个什么样的女朋友。 提到女朋友,严沐宸和严沐阳都心头一跳,生怕他们顺势问到自己头上。两人十分默契地同时岔开话题,尽力维持着饭桌上的融洽平和。 每个人都喜笑颜开,仿佛这一年没有任何烦心事。 直到外面爆竹声断续响起,隐隐传来孩子们欢快的喊叫,众人才结束了这名副其实的团年饭,围坐到沙发上喝茶聊天。 “小宸把药吃了吧,要不要现在就去睡?”高丽华递过来一杯温水和一颗药片。 严沐宸接过来吞下,“嗯,我今天就不守夜了,沐阳你陪着爸妈吧。” 严沐阳点头,“你快去睡吧,把门窗都关好,半夜外面会很吵。” “换下来的衣服都放到卫生间的脏衣篓里,我来洗,明天全换干净的。”高丽华提醒道。 严峰也忍不住交待:“明天不用早起,拜年我们带着沐阳去就行,你睡到自然醒。” 严沐宸突然就红了眼眶,鼻子一阵发酸,他低下头掩饰地笑了笑,“爸妈沐阳新年快乐,明天给你们包红包。” 严沐阳坐在沙发上陪着父母聊天看春晚,心里却总担心他们会问他感情问题。他虽然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回答,可他不愿在这温情脉脉的年三十儿夜里摊牌。 还好,他们并没有问。过年的传统压在人心上,越是老一辈的人越是迷信。大过年的,所有不好的都不能提,要尽量避免争执,不能吵架,什么事都得等过完年之后再说。 “阳阳,你去你哥卧室把脏衣服拿出来,你也洗洗换下,我一会儿一起洗了。”高丽华看时间差不多了,指挥严沐阳干活儿。 “大晚上洗衣服吗?” “初一不洗衣,脏衣服不能留到第二年,你懂什么,快去吧。” 严沐阳忍不住笑了,严格按照指示办事,然后早早洗漱上床,在散发着阳光味道的棉被里沉沉睡去。 后面几天严沐宸几乎都在家窝着,一年里缺的睡眠和休息,这几天补了个够。 严沐阳每天跟着爸妈出门拜年,应付长辈,需要在外面吃饭的时候,就提前先给他哥打包好送回去。一开始大家都说让严沐宸也过来,他都强硬地拒绝了。他知道他哥最需要的是安静和休息,他也不愿意他哥再去听那些人嘴里万年不变的无聊废话。 这个短暂的年过得每个人都相当满意,严沐阳的工作虽然听起来不够气派,但好歹带点酷劲儿,又能赚钱,所以大家嘴上也都夸得起劲。何况他们家还有个在体制内当了小领导的哥哥,一个足矣,跟谁比他们也差不了。 这种满意一直持续到初五那天。也许是离别在即,再不说就没时间了,这天吃饭时,高丽华把憋了好几天的话终于问了出来。 “阳阳,你哥现在拼事业没有时间,你怎么也一直不谈朋友呢?那个小美我看就挺好的,你对她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严沐阳在心里笑了一声,心说终于来了。他稳了片刻,放下筷子,正视着高丽华的眼睛幽幽开口:“我对她一点感觉都没有,因为我喜欢男人。” 所有人仿佛都被按下了静止键,这一幕在严沐阳眼中十分可笑。他看着高丽华迷茫的脸,高峰震惊的表情,还有严沐宸不可置信的眼神,一种自暴自弃的愉悦充斥心间。 他有什么可怕的,他从来不是乖乖听话的孩子,心里的人不能说出来,难道连这个也不能说吗。 “你在胡说些什么!”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严峰,啪得一声将筷子扣在桌上,怒吼出声。 “我说,我喜欢男人,我是同性恋。爸,妈,我这辈子都不会找女朋友,不会结婚生孩子。我不想你们一直抱着不可能的幻想,更不想骗你们。” 高丽华瘫坐在椅子上久久回不过神,满脑子的疑问挤在嘴边,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严锋脸色通红,放在桌上的手不住颤抖,一向意气风发的中年男人,仿佛瞬间变成了一个脆弱的老头。严沐宸看着父母的样子,心里像是有把刀在不停搅动,疼得他只能张着嘴艰难呼吸。 “你...你这是在外面玩得不够,要到家里来找刺激是不是!”严锋气得声音都打着哆嗦。他颤巍巍地转身,一把抓过书架上的鸡毛掸子,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严沐阳不躲不避,木然看着带着怒意的棍子迎面打来,严沐宸却在这时起身扑了过去。看到他挡过来的身影,严沐阳像突然接上电的机器人,闪电般伸手抱住眼前的人,转身将他护在胸前。几乎同一时间,鸡毛掸子狠狠闷在他的背上,他收紧手臂一声不吭。 “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高丽华这才反应过来,拉住严锋的手臂往后拖。 这一棍子打下去,仿佛耗尽了严锋所有的力气,他呼哧呼哧喘着气,抬手指向严沐阳,“你要是不想要这个家,不想要我跟你妈了,你就去找男人!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 “我要这个家,爸、妈、哥你们永远是我最亲的人。可是我左右不了自己的感情,也不想勉强去做不想做的事,痛苦地过一辈子。爸,我只是遵从自己的内心,这有什么错吗?我没有伤害任何人。” 高丽华看着他坚定的样子,本能地想要找寻同盟,看到严沐宸站在一旁一语不发,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小宸...” “哥已经劝过我了。”严沐阳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妈,这不是我愿不愿意的问题,是我生来就如此,这是没办法改变的事。我喜欢男人,难道就不是你们的儿子了吗?难道就不配跟你们做家人,不值得你们爱了吗?” 没有人说话,只有严沐阳的尾音在屋里飘荡。 经历了一开始的震惊和慌乱,严沐宸也已经平静下来,他听着严沐阳客观冷静、不卑不亢的回答,竟也觉得肆意畅快。从小到大,严沐阳一直都是这样,想要什么绝不会隐瞒退缩,他永远活得真实勇敢。 严锋塌下肩背,像个老头一样伏在桌上,无力地挥了挥手,“你们走。” 严沐宸上前两步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严沐阳拉住了手臂,“哥,给爸妈点时间吧,他们总要接受的。我们先走,我过几天再回来看他们。” 29 自欺欺人 假期就这么提前结束了,初五中午,兄弟两人拖上行李踏上了回A市区的路。 一路上严沐宸都沉默不语,也不睡觉,只将头偏向右侧,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车内暖气很足,可他还是感到一阵恶寒,凉意从四肢百骸生发,自内而外地将他裹在一团刺骨冰雪中。他抱紧双臂往右侧身,牙齿都开始不由自主地打颤。 车突然靠边停下了,耳边传来严沐阳的一声痛呼,他立刻转身,看到严沐阳正从后排座位上将自己的羽绒服拿过来。 “穿上吧,感冒还没好,别冻着。” 他伸手接过,指尖碰到对方的手,热得像一团火。那热度顺着他的手指往上,却又无力地散尽,只余空气中的寒意萦绕在指尖。 严沐宸穿上羽绒服,拉上拉链,几乎将半张脸都埋在了衣服里,可身上还是冷得空荡荡。 严沐阳是暖炉,他是冰天雪地里即将冻死的疲惫旅人。只要一个拥抱,他就能彻底融化在这无边暖意中,世界上没有比这更美妙的事了。可他不能,这暖炉不属于他,他注定只能守着炉子受尽煎熬,最终孤独地冻死在一旁。 严沐阳看着他冻得青白的脸色,眉头紧蹙,将暖气又调高了些,伸手想把他的领口往下拉,却在半途僵着手臂轻轻“嘶”了一声。 “怎么了?” “老头真是用了狠劲儿,穿着毛衣呢还这么疼。”严沐阳笑着调侃,说完又缓缓动了动肩膀,再次伸手,扯下他羽绒服的领口,“别捂这么严实,呼吸不畅。” “要我帮你看下么,会不会肿了。”严沐宸任由他动作,稍稍坐直身体问。 “不用,没伤着筋骨,过几天就好了。”严沐阳回身,继续往前开。 又要恢复每天千篇一律的生活了,严沐宸只是想到这个就开始感到疲累。这次回家走得太仓促,严锋没来得及问他工作的事,倒让他松了一大口气。 怎么样,什么时候能再升一级?要趁着年轻多使劲,不然就后继无力了。你是名牌大学毕业,有这个能力,要把握住机会。你看李叔家的儿子,只是个普通本科,现在已经是高级经理了,你这么优秀... 可是现在的领导永远戴着面具,除了不停分配不属于他的工作,给他压力,就是毫不走心地画大饼。他太累了,没有指望的累,甚至开始怀疑这样的生活到底有没有意义。 太阳穴突然像被人钉进一个钉子,贯穿头部的刺痛让他一个激灵从昏沉中清醒过来,电话铃声同时刺耳地响起。勉强聚焦视线,是集成商那边的对接人,他稳住杂乱急促的心跳,接通电话。 “严哥新年好啊。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你,上次咱们约好的年后测试得改期了。初七上班我们马上就得出差,我明天加班给你们弄,你看可以吗?” “可以可以,那辛苦你了,我刚好今天回A市,明天没问题。” 严沐阳趁着红灯,扭头看了一眼旁边闭目不语的人。眉头微蹙,睫毛在眼下投上一层淡淡的阴影,皮肤苍白,脸颊消瘦,整个人缩在厚厚的羽绒服下显得异常脆弱。 他回过头,低叹一口气,这就是人生吧,靠着心底的一丝甜,尝遍生活中所有的苦。这世上到底有谁在真正幸福? 严沐宸新的一年的工作就从初六开始了,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把原本该在年前就完成的任务完成,第二天又马不停蹄地整理复核所有交付内容,赶在初十截止日之前圆满完成任务。 然而工作是做不完的,每一年的事都只多不少。不停地开会,不停地做分析报告,不停地接收各种别人解决不了的问题。 晚上回到家一身疲惫,把酒当成安眠药,再靠药来抚慰破败的身体。工作上到底能不能再有进步,他已经失去期待,他最后的坚持只是不放弃。 这天晚上,正在酒精的海洋里浮沉时,严沐宸接到了高丽华的电话。 他十分诧异,高丽华和严峰平时很少给他电话,也许是怕他工作忙,也许是跟他没有多少话说,他们更多的是联系严沐阳。 “妈,怎么这么晚还没睡?”他清清喉咙,尽量口齿清晰地开口。 “没打扰到你吧?我怕你还在工作,特意晚点打过来的。”高丽华声音里也透着小心。严沐宸心里升起一股对自己的厌恶,所有人都对他小心翼翼,他活得是有多失败。 “没有,我正闲着没事,是有什么事吗?” “啊,也没什么,就是看看你最近怎么样。”高丽华开始支支吾吾,“工作还忙吗?” “还那样,挺忙的。” “那也要注意休息,身体最重要。”草草做完铺垫,高丽华终于说出了真正的意图,“但也不能每天只顾着工作…是这样的,你李阿姨前几天过来聊天,说想给你介绍个姑娘,刚好也是在A市工作的。我看了下觉得条件不错,跟你也挺般配,你看要不要见个面?” 最后那句问得十分随意,好像只是说完正事之后的随口一问,严沐宸却把她的意图看得清清楚楚。过年的时候严沐阳跟他们摊牌,他们现在便开始打自己的主意了,也许是想让他给严沐阳打个样,也可能是担心他也像严沐阳一样,变得不正常。 他嘲讽地笑了笑,口中却乖顺地应下,“可以,尽量安排周末吧,平时我基本都要加班。” 高丽华见他答应,语气立刻雀跃起来,掩饰不住的开心。敷衍几句挂了电话,当晚就把姑娘的微信推了过来,说时间已经约好了——这周六晚上七点。 严沐宸当然不想恋爱,他现在的生活千疮百孔,一地鸡毛,根本无心干任何事。但他也无所谓,见个面而已,跟姑娘说清楚就好了,没必要因为这个再跟家里起什么冲突。 让他意外的是,这姑娘很优秀。 一米七的个子,戴着精致的细框眼镜,身材匀称,声音甜美,气质干净温和。自我介绍说在一个互联网公司做会计,名叫月鸣。 严沐宸原本只想敷衍一番,真正聊起来却发现跟她相处很舒服。 两人之间气氛很好,边吃边聊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就过去了。他正要开口表明态度,月鸣先提了要求:“我家就在附近,能陪我走回去么?就当是饭后散步。” 月鸣最美的地方是她的眼睛,眼神清澈真诚,在镜片后亮亮地闪着光,只一眼就能感受到她的单纯热情,让人心生怜爱。 被她这样瞧着,严沐宸自然点头应下,两人便一起顺着马路慢悠悠往前晃。 “今天的约会很开心,也很高兴认识你。”严沐宸在夜色中扭过头去,认真说。 “但是?”月鸣笑了,眨眼看过来,带着一丝俏皮。 严沐宸也笑,“但是我现在还不想恋爱结婚。很抱歉,希望没有浪费你的时间。” “怎么会,跟你聊天是一种享受。”月鸣爽朗地答,“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才让你陪我回家,想再多呆一会儿,你不介意吧?” “很荣幸能送你回家。” 月鸣似乎心情很好,快走两步之后转身面向严沐宸,边说话边退着往后走,“你是心里有人了吗?” 严沐宸愣了下,随即摇头,“没有。” 月鸣晃晃脑袋,转头看看路,又回过头来继续后退,“我无意冒犯,如果让你不开心了我先道歉。但我感觉你心里一定是有人的,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严沐宸顿住脚步。月鸣也跟着停了下来,但仅过了几秒钟,两人又继续往前。 见他不说话,月鸣轻声问:“我还要继续说吗?” “说吧,我很好奇你的看法。”严沐宸笑笑,双手插兜,抬头呼出一大团白色的雾气。 “你很优秀,各方面都很优秀——人好看,性格好,教养好,工作也好。可你状态很差…我不知道为什么,但你一定过得不开心…”月鸣这么说着,情绪渐渐低了下去,“如果你真的有喜欢的人,为什么不去争取呢?很多事都是需要去争取的,自欺欺人只会越来越痛苦。不论多困难,试试总是好的,不是吗?虽然我们刚认识,但我真的希望你能快乐起来。” 那双天使般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他毫不怀疑对方口中的关心。 这难道就是旁观者清吗?严沐宸问自己。 他心里的人是谁?以往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过得太累,根本无心思考。可现在直面这个疑问,答案却根本无需思考,那人的形象清晰得就像清溪之下的鹅卵石,连纹路都分毫毕现。 “我到啦,就送到这里吧。”月鸣欢快地说,“希望我没有让你不开心。如果你觉得我说得对,就给自己一个机会去试试,如果我说得不对,那就当我没有说过,不要生气,好不好?” “不会生气,真的很感谢你,也希望你能幸福。”严沐宸笑着说。 “晚安!”月鸣挥挥手,带着一身清辉消失在夜色中。 严沐宸在寒风中站了很久,数种情绪来回翻涌,你争我夺,让他脑子一刻也不得停歇。 他得喝一杯——也许不止一杯… 可今夜太烦乱,他一点也不想回到那个狭小窒闷的小房子里去,那地方只在心里想想就让他喘不过气。他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打开跟马天旭的对话框,开始搜索聊天记录。 他们那家店叫稻草人,就在人民路酒吧街的最里面,招牌特大,一眼就能看到。 他抬起头看看月亮,又亮又圆,今天大概是十五。 自欺欺人,他低头苦笑——也许吧,他从小到大一直都这么懦弱,跟严沐阳完全不同。心里有人又怎么样,只是一个不可能的人,他不仅不能去争取,还必须竭尽全力将不断靠近的人推开… 他输入目的地,叫了车,在路边静静等候。 自欺欺人,他才不会自欺欺人。喜欢又怎么样,他至少还是他哥。严沐阳说得对,感情是无法控制的,感情的事没有对错。 他像个疯子一样,一会儿一个想法,越想越愤怒。 有什么可怕的,我为什么不能去他们那儿喝酒?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也管不了我。 既然已经这么痛苦了,那再痛苦些又能怎样?痛苦才是生命的本质,他不是早就明白了这一点吗?他现在只想在痛苦中沉沦。 30 失控 马天旭说得没错,他家的招牌确实很大,粗糙的木质牌匾,形状怪异,像从哪儿随手捡到的一块木板。“稻草人”三个字端端正正写在正中,字体边缘也是带着些毛糙的设计,风格怪异。严沐宸在门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总觉得有股什么魔力吸引着他移不开眼,他又转头看看周围几家酒吧的店名设计,兀自摇了摇头——高下立判。 一推门,带着热气的声浪就兜头灌下,狂乱的灯光晃得他一阵晕眩,但他没有在门口停留,先快走几步躲到一边的阴影中,才抬头扫视一圈,锁定吧台的位置。 吧台在左手靠里的地方,里面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瘦瘦小小的正在跟客人聊天,大概是酒保,另一个正在调酒,看不清面容,严沐阳不在。他不知道严沐阳平时都呆在哪里,但吧台应该是最有可能的位置,他放下心来,默默走到左手离吧台不远不近的一个散座坐下。 自从大学毕业,严沐宸来酒吧的次数屈指可数,一开始还会偶尔去放松下,后来随着工作越来越压抑,他所有的业余时间都变成了窝在家里。 此刻再次身处热烈吵闹的环境中,他却没有感受到以前那种轻松宁静。灯光依旧昏暗,却不再能带给他安全感,耳边的混乱嘈杂也只是徒增烦躁,一切都不一样了。 随便点了瓶酒,他靠上椅背开始细细观察室内环境。 这个酒吧比prayer大得多,吧台左手是舞台,台上器材设施看起来非常专业,空间也足够一个小型乐队在上面表演。舞台下面靠近吧台的地方有个单独的卡座,里面坐着几个年轻男女在聊天。只扫了一眼,严沐宸轻飘的目光就霎时定在那里。 他在那群人里看到了严沐阳。 严沐阳的头发比过年时短了很多,他五官本就锐利,没有了头发的修饰显得更加深邃冷酷,在晃动的光线下精致得像电影里的特写镜头。此刻靠坐在沙发上,两条长腿一蜷一伸,是个十分放松的姿势。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别人说,偶尔搭两句话或点点头。面前摆着一杯酒,看起来几乎没怎么喝。 严沐宸就这么静静看着他。他们之间的距离并没有近到能看清表情,但他心里已经脑补出对方大笑、蹙眉、逗趣、生气的样子,所有鲜活的模样都清晰可见。 服务生把酒拿了过来,征得同意后为他打开,倒上一杯,然后点头离开。他突然觉得口渴难耐,急切地拿起杯子,一口气喝下大半。 味觉好像失灵了,完全品尝不出酒的味道,他咂摸几下,又将杯里剩下的一饮而尽,这才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等他再倒上一杯,抬头继续看向严沐阳,那边已经只剩下他一个人,同时舞台上多出了四个身影,台下的人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 他想起小美来,眯起眼睛朝舞台仔细张望,看到了中央的那一袭红裙。 音乐声响起,鼓点铿铿锵锵仿佛敲在人心底,不少人都站起身来随着音乐摇摆呼喊,但这些都掩盖不住小美那性感又张狂的沙哑嗓音。红裙在台上有节奏地晃动,严沐宸想象着那人边肆意摇曳,边深情望向严沐阳的样子,心中又酸又甜。 他又喝下一杯酒,闭上眼,让自己沉进歌声中。 慢慢地,他变成了一粒尘埃,离开地面飘入空中缓缓上升。轻得仿佛没有自我,只任凭声浪带着,不停地旋转浮沉。没有时间,没有空间。自由来得毫不费力,放弃一切的狂喜充斥心间。 直到一曲结束,尘埃降落地面,他才又变回那个沉滞昏沉的自己。 严沐阳现在过得很好,他为他感到开心。可他却麻木地感受不到任何情绪,所有感情对他来说好像都只是冷冰冰的形容词,只有意义,没有色彩。 他摆摆头,觉得自己可能醉了。 再次看向沙发,严沐阳已经不在了。他一口闷下仅剩的半杯酒,强打精神,用手机叫了车之后起身往门口走去。 严沐阳靠在吧台一角跟磊子交待后面几天的安排,一个相熟的客人正好准备离开,过来跟他打招呼。他点头致意,冲对方挥挥手之后眼神便无意识地跟着往门口去了,嘴上继续说着客户的重点需求。 一句话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磊子疑惑地抬头,看到严沐阳震惊的脸。 他一时也有些震惊,从没想过这么生动的表情能出现在严沐阳的脸上。他转头顺着对方的目光看过去,人影攒动,根本分辨不出他在看谁。 这时,靠近门口的地方有人起了争执。喝醉酒的人吵吵闹闹很正常,只要不过分,一般不用多关注,可严沐阳却瞬间僵住了,手下骤然用力,细长的铅笔硬生生被他折成了两段。 磊子立刻明白了他在关注谁,刚要凝神往那两人身上望,严沐阳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臂,力道大得他心头一跳,“把那个醉鬼扔出去!” 磊子丝毫不敢迟疑,拔腿就往门口走去,隐隐作痛的胳膊让他莫名紧张,同时又对门口的人无比好奇。当他走近,看到靠在墙上的那人时,头脑瞬间清明——是严沐阳他哥。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到那两人面前,一把拽住想要往前凑的醉鬼,“你他妈老实点!” 醉鬼被拽得一个趔趄,怒火暴起,粗暴地挥开他,开口就要国骂。可看清面前是谁时,又生生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磊子哥。”他似乎一下酒醒不少,顿了顿,讪笑道:“我没闹事,是这人他撞我。” 严沐宸立刻道歉:“对不起,我刚才不小心,实在不好意思。” “没事就赶紧走。”磊子对着醉汉道,又回过头问严沐宸:“你没事吧?不好意思惊扰到你了,我送你出去吧。” 醉鬼脑子虽然迷糊,可看到磊子这态度怎么也明白现在的情形了,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严沐宸也反应过来,第一时间往吧台那边看过去。里面只有那个调酒师,再转眼,沙发那边也是空的。喝醉酒的脑子有些糊涂,他笑着跟磊子道谢,说不用送,磊子却执意将他送到了外面。直到坐上车,他还感觉像做梦一样,好像刚才发生的事都只是幻想。 磊子偷偷跟着严沐宸,一直到他坐上车,又记下车牌号,才匆匆回去。严沐阳正站在门口等他。 “上车了,车牌号也记下了。” 严沐阳松了口气,“谢谢了。” “是你哥是吗?” “嗯,没想到他居然会过来。”严沐阳盯着路那头久久沉默,接着又补上一句,“那人闹事不是一次两次了。” “我来处理。” 严沐阳点点头,“你先进去吧,我在外面吹吹风。” 严沐宸回到家就瘫倒在沙发上不再动弹,头重得抬不起来,耳边的嗡鸣巨响吵得让他想要发狂。勉强自己躺了好一会儿,这种诡异的状态仍无法缓解,他挣扎着起身,半闭着眼睛走到桌边,倒了杯凉水一饮而尽。 这杯水像是浇在了呲呲作响的炭火上,脑子里立刻迎来片刻宁静。可下一瞬,嗡鸣声又暴起,变本加厉。 他使劲摇头,试图摆脱这温吞却磨人的声音,激烈的动作下,手中的杯子摔落在地,碎成了好几片。 他狂躁更甚,咬牙忍住砸烂一切的冲动,蹲下身去,一一拾起地上的玻璃残骸。 突然一阵刺痛从指尖传来,等他反应过来,定睛看去,鲜血已经从中指缓缓流了出来,一滴滴落在浅色地板上,刺眼又艳丽。 这一刻,他脑子里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焦躁狂乱全都被抚平,前所未有的轻松畅快。他睁开眼,眼睛发亮,欣喜若狂,恍惚间意识到,这就是期盼已久的解药。 舒爽轻快的感觉让他欲罢不能,激动得手都抖了起来。他举起手中的玻璃残片,灯光下,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色。耳边有声音在蛊惑着他,让他继续将这颜色加深,于是他顺从地抬起手,对着中指上的伤口又划了上去。 一阵刺痛,血流得更快了。他低笑出声,发自内心地兴奋愉悦。就这么看着血一滴滴落下,一点点带走体内的郁结和狂躁,简直比任何药物都要有效。 打断他美梦的,是不停重复的手机铃声,他回过神来找到手机的时候,已经不知道响了多久。 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着的严沐阳的名字,再看看手上的伤口,满眼迷茫。刚才天堂般的快乐还残留在脑里,对比如今的现实,他本能地感到反感厌恶。是这电话打断了他,他盯着严沐阳的名字,怒从心起。 屏幕暗下又重新亮起,如此反复。他看着这明明暗暗的交替,报复的快感渐渐让怒意平息了下来。可还没等他彻底平复,手机上显示的名字变了——马天旭。 他挑挑眉,慢吞吞地接通,“天旭,怎么了?” 对方似乎没想到他接那么快,哽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啊,那个,这不是好久没联系你了么,就想着打电话问问,看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严沐宸随口敷衍,看看已经慢慢不再滴血的伤口,沉默下去不说话。 “你在家吗?在做什么呢?”马天旭问得小心。 严沐宸烦透了他们这谨慎的态度,不自觉握紧手掌,恶狠狠地说:“我在自残!” “什么?…” 他觉得现在的马天旭就像个白痴一样,可这念头只停留了一瞬。他想,真正白痴的是他自己,他才是该死的大白痴。 “没什么…你上次说的医生,推给我吧,我有空去找他。”严沐宸恢复正常,低声说。 马天旭大概被他反复的态度和莫名其妙的话搅得脑子混乱了,每句话都要重复一遍才能明白意思,“上次说的医生…哦,好,没问题,我马上推给你。” 过了会儿又说,“你,你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来找我,我工作很闲,你知道的。我睡觉也不会关机,你随时可以打电话。还有,我睡眠很好,半夜醒了也能马上睡着,不像你。你明白的吧?” 泪水突然就涌了上来,情绪来得如此猝不及防,不由分说逼得他泣不成声。他没法再回答任何问题,在自己哭出声之前仓促挂断了电话。 马天旭对着已经结束的通话界面怔愣良久,缓了好一阵才将医生的联系方式给严沐宸发了过去。 接着又木然呆立几分钟,恍恍惚惚地给严沐阳发去信息:他接电话了,没事。 31 欠人情 虽说从马天旭那里要了医生的联系方式,严沐宸却没有立刻预约看诊。 医生姓周,是个不到四十岁的男医生。他先打了电话,大概描述了自己的情况。那天晚上魔怔般的那一幕,他至今想起来仍心有余悸,因此将这部分讲得尤其详细。他不是讳疾忌医的人,之前只是觉得没有必要,现在事态明显超出了自己的可控范围,他愿意主动去解决问题。 医生表现得很平静,说他可能是压力太大情绪不好,身体出现了对抗反应,是很正常的现象。希望他能抽空见面聊,让医生更直观地给出判断,也可以及时进行药物干预。 他记下了诊所的地址,答应抽出空闲时间就过去,可这一等又是半个月。 严沐宸看着桌上的文件,沉沉吐出一口气。他们部门的业务是公司的核心业务,这些年经济形势每况愈下,上面给出的任务却只多不少。 他原本不是负责前期接触的,已有的工作已经让他喘不过气。可高总谦卑的语气、殷切的期待,看似无奈实则强硬的态度,让他无从招架。明知道这人一向圆滑世故,明知道眼前的表现都是表面的伪装,他也只能咬咬牙硬接下来。 他再一次绝望地意识到,自己根本不适合这里的工作。他像一匹被人时刻驱赶着往前走的马,背上的东西越来越多,已经不堪重负,可他们还在不停地往上加。他无法拒绝,也不能停下脚步,他甚至已经预见到了自己最终的归宿——某一天彻底倒下,再也站不起来。 “月月,你跟下这个项目吧,材料你先看看。根据项目情况找出几个成功案例,做详细说明,然后制定个初步的投标策略和方案,周五之前给我,我下周跟那边聊。” 月月接过材料扫了一眼,有些惊讶,“这么大标的。可是领导,咱们之前不是负责前期的,这次怎么给咱们了?” 严沐宸压下心中负面的情绪,淡淡道:“今年任务重,每个组都有新的调整。这个项目做好了,绩效和奖金都能拿满,这段时间就辛苦你了。你手里对接财务的那部分转给林坤他们。” “好,我一会儿整理下跟他交接,很简单的。”月月爽快应下,笑着开玩笑,“高总天天在外面说,要给你升职呢,这次项目要是做得好,是不是就成了?” 严沐宸在心里嗤笑一声,看着月月弯弯的眉眼却不忍泼她冷水,勉强笑道:“真升职了一定请你吃大餐。” 月月笑得更开心了,拿着材料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开。 严沐宸叹了口气,仔细将原有工作重新做分配。他在心里跟自己约定,这个项目是他最后的交代,最好的结果是真的再进一步,但他根本不抱幻想,最差是他为别人做嫁衣,那他也许就只能走到这里了。 将新的工作安排下发下去,严沐宸立刻跟周医生约了见面时间。一是因为后面开始跟项目,时间更少,怕是抽不出空,二是前期接触的工作他本能地厌恶,怕自己再出现什么状况,希望能提前做些调整。 第一次见心理医生,严沐宸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一进这扇门,好像自己原有的生活都不见了。 他下意识地认为医生无所不能,只要他迈出这一步,所有的问题就都能解决。可在跟医生的聊天的过程中,谈及他心中最烦闷无助的问题时,他却本能地退缩了——他不想说出严沐阳的事。 “周医生,我想咨询下我上次那种情况是什么原因。其实我并没有自残或是自杀的想法,可那天就像疯了一样,这种情况以后还会出现吗?” 周医生目光沉稳地看过来,声音不疾不徐,好像世上的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人在感到无法控制自己情绪的时候,会产生绝望和无助的感觉,有时便会选择以伤害自己的方式来减轻内心的痛苦。” “这种行为也是一种逃避现实的方式,有很多影响因素,并不能一概而论。但不可否认,这些都与情绪相关,根源都在于如何从困住自己的情绪泥沼中走出来。” 严沐宸不太在意,“现在的人哪有天天开心的,大家都有压力都有情绪。” 周医生笑了,“对,所以情绪问题都是可以解决的,找到问题的根源,再加上自身有意识的改变,你可能就发现其实没那么难。” 见他不说话,周医生继续说,“你能来找我,说明是希望改变的,有些事也许还没做好准备说出来,没关系,可以慢慢来。” “你跟父母有聊过工作上的困境吗?” “没有,他们根本不懂——懂也没用,所有困难都是可以解决的,你解决不了只能说明你不够努力。” “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事都是努力能解决的,这是常识,你要相信父母有这个判断力,试着去跟他们沟通。你不可能永远满足他们的期待。” 严沐宸苦笑一声,他又何尝不知道这个事实,他只是不敢面对他们失望的眼神。 “我可以给你开些安眠药,睡不着的时候吃一颗,但一定不能再喝酒了,能做到吗?” “好…” 从周医生那里出来,严沐宸内心已经十分平静,一身轻松。 外面夜色很美,他看着满天星光,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要过来。那天的情绪太反常一定是因为严沐阳,只要不再见他,自己完全没问题,看医生似乎有些小题大做。不过安眠药是个意外收获,有了它,他就能有正常的睡眠,这太珍贵了。 可刚说完不见严沐阳,回家就看到这人正直直站在门口。严沐宸简直要信命了,他也许命中注定了逃脱不了严沐阳带给他的痛苦。 “我前两天又回家了一趟,妈让我给你带点吃的。”严沐阳看他不高兴立刻解释,抬手给他看手里的袋子。 严沐宸没说话,默默打开门进去,转身把袋子接过来,“谢谢,你快回吧。” “哥。”严沐阳慌乱地抵住门,声音带着祈求,“让我进去吧,我说几句话就走。” 严沐宸抬头看他一眼,最终还是松开了门。他自顾自回身进屋,随手将刚接过的袋子放到桌上,然后疲惫地窝进沙发里,示意跟进来的人有话快说。 严沐阳怕他不耐烦,快速上前拿出袋子里的几个盒子,拉开冰箱冷冻室的门塞进去。抽屉里面全是速食品,他只心疼了片刻,立刻关上门起身,“那个要放冷冻,吃的时候不用解冻直接煮。” 看他不说话,严沐阳又自觉开始说正事,“我这次回家又跟爸妈聊了上次那事,他们平静多了,虽然还是生气,但已经能接受了。” 严沐宸仍不说话,盯着他不知在想什么。 “哥,其实很多事并没有你想的那么难。”严沐阳继续说,“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强迫你,我只是希望你能让自己开心些。想做什么就去做,不想做什么就说出来,不要什么都憋在心里。沟通才能解决问题。” 原来大家都知道沟通解决问题,只有他不懂。他垂下眼,努力累,沟通累,说服别人累,安慰别人也累,为什么无论做什么人生总是这么累。 “知道了,你回吧。” 严沐阳抬头看了眼放酒的柜子,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严沐宸这天没有喝酒,他迅速洗漱完毕,拿出周医生开的安眠药,认认真真服下一颗,躺上床去。微笑着闭上眼,好像解决了什么大问题一样一身轻松——睡吧,什么都不用想,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后面几个星期,严沐宸几乎一半的时间都花在项目的前期沟通上。 这次的甲方跟年前那个项目是同一个——是个政府部门,经常会有大的信息建设项目。上次的项目交付后对方还算满意,所以这次的接触也比较顺利。严沐宸陪钱总吃了好几顿饭,方案改了又改,最后连月月这种严谨耐心的人都开始有了怨言,才终于差不多告一段落。 “上次那个项目最后的培训,场地是你们安排的?”钱总将文件一把推开,掏出根烟来。 严沐宸帮他点上火,“是的,一共两场。” “那个场地不好。”钱总吐出口烟圈,往后靠上椅背,前后摇晃,“我们这边最近又要求组织培训,你知道的,就是完成任务。这样吧,你帮忙安排下,网络安全什么的主题都可以。场地找个好点的,现在不是流行酒吧这种吗?顺带还能搞个团建,上次那个太死板了。” “没问题,一共多少人?” “不多,也就十来个,培训个半天就行,主要是拍拍照给上面一个交代。” “好的,您把时间和具体要求都发给我,我来安排。” 上次的培训,场地是直接租的合作伙伴的会议室,地方确实有些简陋,是他疏忽了。 严沐宸回到单位,看着面前钱总那边发来的信息,做了个大概的安排,给月月发了过去。给的时间很紧,这周就要完成,他揉了揉眉心,闭上眼昏昏欲睡。 月月干活效率奇高,晚上下班前就敲响了严沐宸办公室的门,进来汇报情况。 “培训相关事宜都确定了,老师、课程内容、材料都是现成的,没问题。”月月将补充好的计划表递过来,“就是场地有点问题,时间太紧了…环境好的酒吧都得提前约,我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约上,只有些不太好的有空闲,但我看了下照片,估计钱总不会满意。” 严沐宸低头看了眼具体安排,点点头说:“辛苦了,做得很细致。” 月月还在愁场地的事,丝毫不在意他的夸奖,“领导,你弟弟是开酒吧的是么?我记得那会儿大家还议论过。能找他帮忙吗?” 严沐宸手里拿着笔,一下下敲在桌上,跟秒针的滴答声此起彼伏,房间里出现一阵诡异的寂静。 “我给你个电话,你先跟他联系吧,如果他们不行,再问问有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帮忙推荐。”严沐宸掏出手机,将白浩的电话发给月月,“他姓白,我一会儿先跟他打声招呼。” 月月收到信息终于舒展眉头,满意地笑开了,点点头转身就走,“好,我争取今天搞定。” 严沐宸想了想,在打电话和发信息之间,还是选择了发信息。 场地问题应该是不用担心了,即使稻草人不能接,白浩一定也会帮他们联系别的地方。他长叹一口气——又欠了对方一个人情。 32 胃出血 收到严沐宸的消息时,白浩人还在外地,乍一看到他的名字,差点以为自己眼花。等点进去看到内容,立刻拍腿大笑起来。 没想到还有这种机会,他摇头晃脑地想,希望一会儿找他的是个年轻人,处好了这不又是个眼线么,为了严沐阳他可真是操碎了心。 不到十分钟电话就来了,对面是个声音甜甜的女孩,听起来年纪不大。白浩十分开心,热情满满地跟她确认了几个问题后,说还需要查下日程安排,稍后给她回复。 “沐阳,这周五下午空着吗?” 静了一会儿,对面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没有预定,但大海说要带朋友过来玩。” “推了,跟他说有正事。” 严沐阳合上记事本,“他最近得罪你了?” 白浩嗤了一声,心情颇好地叫嚷道:“我是那种人吗!” “不是,——白老板有什么安排?” 事情定下来白浩就不着急了,嘚瑟地卖起了关子,“对你来说是大好事,你猜,往最好的方向猜!” “我哥要用?”严沐阳声音严肃下来。 白浩一口气没提上去噎在胸口,差点把自己憋死。缓了半天他才生无可恋地开口,“真特么没意思,你这人太没意思了。” “他找你的?有什么要求你发我。他那天会过来吗?”严沐阳根本不搭话,自顾自一通发问。 白浩气得恨不得把手机砸在地上,只恨自己现在不在家,要是现在面对面,他必须趁机好好教训这小子一把。 “要求我后面发你…是个小姑娘跟我联系的,我就不让她找你了,万一你哥那小心眼知道再把我拉黑了。” “谁能有你小心眼。” “严沐阳你不要太过分啊,信不信我现在就把这事儿推了。” “信信信,我错了。你不小心眼,我哥也不,是我小心眼。”严沐阳此刻心情愉悦,十分乖巧地给他顺毛。 白浩听着他带笑的声音,什么不满都散了,只要他开心,这些小事有什么可计较的呢。“那就这么定了。是要去做培训,十来个人,具体的我后面发你。不过严沐宸应该不会去。” “好,我知道了,不来也没事。” 白浩几乎能想象严沐阳那失望又懂事的眼神——只有对严沐宸才会露出的专属眼神。他摇摇头挂了电话,给月月回了个信息,说那天没问题。 培训的事刚定下,钱总那边又来了吩咐,说周四晚上跟几个政府的朋友吃饭,让严沐宸一起去陪一陪。 其实也不算坏事,这种局虽然难熬,但表现好的话能拉到不少关系,以后随便一个标想着他,就又是一笔业绩。可严沐宸只觉得厌烦,工作已经让他身心俱疲,他实在没有精力再去应付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 挂了电话他望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想了想,把林坤叫了过来,让他那天一起,没想到林坤直接当面拒绝了。 “领导,真的不好意思,我家里有点事,去不了。” “什么事?可以先去坐会儿,有事就早点走。” “不行啊,我…我奶奶生病了,住院晚上没人照顾,就等着我下班过去接手呢,您也知道,老人家离不开人的。” 严沐宸当然知道他在说谎,可却没有感到愤怒,只是突然间觉得自己很失败。 “这个项目本来也不是我跟的,没必要让我去嘛,月月不是负责这个么,让她去。月月酒量不错的,女孩子挡酒特别好使。”林坤见他不说话,又自作聪明地补充。 严沐宸看着他一脸奸笑的样子,只觉得一阵反胃,什么也没说,挥挥手让他走了。 其他男同事也不是不行,可他们都对项目上的事了解不多,突然叫上总是不太合适。严沐宸最终还是叫了月月一起,至少能有个人应付正事,不至于让这顿酒白喝。 吃饭前严沐宸谨慎地先垫了些吃食,还咽了两颗止疼以防万一,他自己的胃自己清楚,心里总有些不好的预感。应该是最后一战了,这次顺利的话,这件事就算落了听,他现在所有的心思都挂在这个上面,无力去思考别的。 饭桌上的情景跟严沐宸预计的丝毫不差,钱总笑眯眯地为他介绍桌上几个机关里的熟人,把他之前跟进的几个项目夸得天花乱坠。那些人也都一脸亲和,赞他年少有为,保证以后手里有项目一定想着他。 接着就是轮番的喝。 月月是女孩子,大家没有太为难,见他护着不让沾酒就不再多劝,只冲着他来。 钱总本来就是个酒麻木,这次这几个人也一个比一个爱热闹。严沐宸满脸笑容地陪着,来者不拒,觉得不行了就去厕所吐掉,回来再继续。 一开始他只是强迫自己坚持,后来胃里越来越痛的时候,他竟开始感到一阵快意。 他模糊意识到这状态不对,可心里有声音告诉他,这只是工作需要,是无法逃避的事,是被迫接受。于是他便甩掉疑惑,放开枷锁,甚至开始主动劝酒。桌上的人看他来了兴致,更加激动,气氛热烈得仿佛都是情深意厚的生死之交。 一顿饭吃到九点半才结束,月月看着严沐宸的状态焦心不已,却谨记着自己的任务,催着酒足饭饱的钱总将商务部分的标准给出来。 钱总大手一挥,对月月嚷道:“小姑娘别担心,肯定没问题!你们拿回去研究下,保证这次能成功,让你们领导给你升职加薪!”说完跟着另外几个人一起放声大笑。 月月赶紧点头赔笑,又来回谢了好几轮,最后焦头烂额地结束了他们漫无目的的瞎扯,扶着严沐宸跟他们告辞,来到酒店外面。 出来之前严沐宸又去厕所吐了一回,所以感觉自己头脑还算清明,不是彻底醉酒的状态。身边只有月月一个姑娘,他不能彻底瘫下去。 让他招架不住的只有疼,胃里空空的,只剩刀割般尖锐的痛,每呼吸一次就割得更深。他一言不发,踉跄着跟着月月来到门外,在路口等车。 “领导你还好吗?家里有药没有,要不要我去买点?” “没事,家里都有。”严沐宸伸手抹掉额头上的汗珠,笑着答,“今天辛苦你了,麻烦帮我叫个车,然后你就回去吧,早点休息。” “我叫了,可能这边叫车的多,还没人接,稍等下,我再加价试试。”月月虽然心急,办事却毫不慌乱。 正焦急等待时,电话来了,竟是上次联系的酒吧老板。月月愣了一瞬,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接通电话,“白哥。” “月月,你们今天在加班吗?”白浩一点不客气,上来就问。 “没有,我们,我们今天有个应酬,刚结束。”月月扭头看了严沐宸一眼,他明显已经站不住了,佝偻着背挪到旁边的树下,低头靠在树上,看不清面容。 “严沐宸也在?他还好么,怎么没接我电话。”白浩太明白这些应酬都是什么德行了,以严沐宸的性格想必好不到哪儿去。 月月看着严沐宸捂着胃不断地弯腰起身,突然就绷不住了,鼻子发酸,热气直冲眼眶。 她知道白浩是严沐宸的朋友,便带着哭腔求助:“他不太好,喝了好多酒,我们打车也打不到,只能在路边等。白哥你能过来一趟么...” 白浩今天刚从外地回来,晚上没事想着跟严沐宸聊聊明天培训的事,趁机拉近些关系,没想到遇上这一出。他一秒都没有犹豫,“你把定位发我,我马上过去。” 月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飞快将地址发了过去,然后冲到严沐宸身边扶住他,“一会儿车就来了,你再坚持下,要喝点热水吗,我进去给你倒一杯好吗?” 严沐宸已经疼得站都站不住了,可又不愿表现得太明显吓到月月,只勾了勾嘴角,“没事。” 白浩离这儿不远,不到十分钟就到了,一眼就看到站在树下的两个人,放下车窗按了按喇叭。 “白哥来了,咱们过去吧。” 月月搀住严沐宸来到车边,将他扶进后排躺好,抬头对白浩问:“白哥,需要我跟着一起吗?” “我送他就行。你也上来,先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我家很近,走回去就行。”月月连连摆手。 “快点,几分钟的事,我把你扔下他明天得骂死我。”白浩冲她笑笑,招手让她坐到前面来。 月月也不扭捏,立刻坐到副驾上,关好车门,“前面右拐,再过一个红绿灯就是。” 严沐宸根本无力去想白浩为什么会过来,一上车就在座位上蜷成一团,双手死死按住胃部不松手。里面像是有个搅拌机在工作,扯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抽痛。他死命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他家离得也不远,得忍到回家,不能让白浩看到他狼狈的样子。 隐约听到月月下车道别,车子再次启动时他已经忍得精疲力竭。 眩晕渐渐代替疼痛,呕意又翻涌上来,他知道胃里已经没有东西可吐了,可实在忍不住这汹涌的反胃感。他极力压制着,直到嘴里泛起阵阵铁锈味,才猝然惊觉,情况好像不太妙。 车子又停下,大概是红灯,严沐宸冲着前面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声,“有袋子吗?” 白浩被后视镜里惨白的脸色吓了一跳,匆忙从杂物柜里掏出一个黑色垃圾袋,又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有些慌乱地问:“你看着不太好,我送你去医院吧?” “不用。”勉强说完这一句,严沐宸就忍不住缩到角落,低头呕了起来。 胃里什么都没有,虽然呕得剧烈,出来的却只有少许胃液。口鼻里的血腥气越来越浓,反胃的感觉激得他浑身颤抖,汗毛都竖了起来。恍惚中只觉得内脏马上就要被这剧烈的痉挛推挤出来,才终于在几次痛苦的呕逆后,返上来一股腥甜的热流。 严沐宸早有预料,并不惊慌,抖着手将车窗放下,散去血腥味。接着又不受控制地呕出好几口,胃里才慢慢平息。 吐出来之后疼痛似乎也变得麻木了,他仔细用纸巾将嘴上的血迹擦干净,扔进袋子,颤抖着将袋子系好,躺回去一言不发。 “你真的没事吗?硬撑着可不行,你这样我可要告诉严沐阳了啊。”白浩完全看不到他的情况,只听到一阵压得很低的呕吐声,心里毛毛的。 “真没事,就是喝多了。”严沐宸不想多说,只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正常有力。 终于到了,严沐宸挣扎着起身下车,捂着胃摇摇晃晃往回走。 白浩将车停好,跑上来扶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开,“你回吧,今天谢谢了,下次请你吃饭。” 白浩不为所动,固执地架起他的胳膊往前走,“省省吧,我来都来了,必须看到你好好躺下再走。” 严沐宸根本没力气甩开他,只好尽量加快脚步,希望自己能坚持到家。 可事与愿违,刚出电梯胃就突然活了过来,里面像有一只刚睡醒的巨兽,疯狂地左突右撞,用利齿撕咬胃壁。严沐宸将痛哼死死闷在喉咙里,骤然弯下腰,要不是白浩架着,他恐怕会直接跪到地上。 不行,还不到时候,白浩还没走。严沐宸咬住牙,将拳头狠狠抵进胃里压制里面疯狂的痉挛,拼命忍住再次涌上的呕意。 他此刻好像是刚化出双腿的美人鱼,每一步都是难以忍受的剧痛。他想象着美人鱼在刀尖上舞蹈的样子,告诉自己只需要再忍几分钟就好。他已经如此失败了,难道连这点痛都忍不了吗。 刷开指纹锁,推开门,严沐宸已经两眼发黑。他用力咬住下唇,强迫自己清醒一些,转身扶住墙壁,用轻飘飘的声音对白浩说:“我真没事,你回吧,我要睡了。” 白浩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盯着他惨白的唇里刺眼的血红,突然脑子一阵嗡鸣。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袋子,用力扯开,里面果然一片鲜红。 “你他妈都吐血了你跟我说没事?!”他整个人仿佛烧着了,怒火蒸腾,吼得声音都差点劈叉。 严沐宸本就已经是强弩之末,在这声怒吼中终于连最后一根弦也咔哒一声断掉,重重跪倒在地,浑身抽搐着缩成一团。 胃里的血已经不再需要呕吐,静静地随着身体的抽动一股股涌出,片刻就将地板染得一片鲜红。 白浩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吓得差点晕厥,他一边气得跳脚一边不停咒骂,可语气虽暴躁,抱起严沐宸的手却平稳有力。 路上的情况白浩后来完全没有印象,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吓懵了。人生真是奇妙,现在他们两兄弟都有了被他紧急送医的经历,可他哪一次都不想再回忆。 这就是命吧,他一定是上辈子欠了他们的,这辈子来还。白浩靠在手术室外默默地想着,还就还吧,他也不是还不起。可他只是希望这两人能过得好一些,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33 卧底的修养 严沐宸再次睁眼时,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浓重的消毒水味让他意识到自己是在医院。 昏迷之前的记忆慢慢回笼——白浩一定气疯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又懊恼自己没能多忍一会儿。扭头看了一圈,病房里一个人都没有。 窗外艳阳高照,霸道的光亮让屋内白得更加刺眼。他试着起身,胃部立刻传来一阵刺痛,胳膊一软又躺了回去,闭着眼粗声喘气。 没过多久,白浩进来了。见他已经醒了,便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床头的柜子上,俯身撑住后背把他扶起来,然后将床头摇起,垫上枕头让他靠好,才坐下打开带回来的早餐,大口吃起来。 严沐宸没有主动开口,只默默盯着他。白浩被人看着一点也不扭捏,旁若无人吃得津津有味,看得严沐宸都觉得有点饿了。 似乎是猜到他的想法,白浩凉凉地说:“没你的份,你现在不能吃东西。” 严沐宸忍不住笑了,“昨天谢谢你。你没告诉沐阳吧?” “没有。”白浩头也不抬,三两口把碗里的馄饨吃光,又喝了好几口汤,才放下饭盒,擦擦嘴继续说,“你能告诉我你昨天是怎么想的吗?把我打发走然后呢,自己在家等死?” 严沐宸被他赤裸裸的问话噎住,半晌才回答,“没那么夸张,不会死的。” 白浩点点头,站起身来回走动,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被这人气死。“好。上午医生会过来检查,看他们怎么说吧,我先出去抽根烟。”走到门口又扭头问,“你要去厕所吗?” 严沐宸愣了下,一阵无语,可对着他认真的眼神又说不出什么话,深吸一口气,摇头道:“不用。” 白浩走到楼道里,靠上墙点了根烟,深吸好几口才觉得舒服些。这才漫不经心叼着烟,掏出手机给严沐阳打电话。 严沐阳这会儿应该还在睡觉,被吵醒估计又会暴怒,但白浩现在也很不爽,无惧他的怒火。 “说。”尽管语气里的戾气已经快要冲出手机,对方却难得地没有暴走,白浩瞬间心情就飞扬起来。 “啧啧,你这态度让我非常满意。”但他也只敢调侃这一句,马上就收,“你别睡了,一会儿听我指挥,大事。”说完立刻挂了电话,翘起嘴角继续吞云吐雾。 回到病房没多久,医生就带着两个护士过来了,白浩装作倒水喝,把提前编辑好的信息给严沐阳发了过去,给我打电话。 点完发送的下一秒,电话就响了。白浩内心简直要对他伏地膜拜,装模作样地任由铃声响了好几下才慢吞吞把手机拿出来,看清来电人,还抬头看了眼严沐宸,然后才紧巴巴地开口,“沐阳,怎么了?没事,你说吧。” 医生看完床头的病例板,对着严沐宸问:“怎么样,今天还有没有呕血?” 房间里静悄悄,严沐宸扭头看白浩,他正一脸严肃地听着电话,对他的目光浑然不觉。 “有一点。”严沐宸认命地开口,说完便破罐子破摔了,继续回答:“早上有一次,应该只是淤血。” “嗯,是正常的,自己注意观察,如果血量太多或者有新鲜的血,及时跟护士说。”医生在板上刷刷记上几笔,“这几天不能进食,水也不能喝,会给你开些营养液。” 白浩这时仿佛才反应过来,抬头冲严沐宸示意,握着电话出去了。 “请问我什么时候能出院?”严沐宸问。 “再观察两天,没事就可以走了。”医生说完就把病例板挂回去,带着护士出去了。严沐宸望着房门,坐在床上一阵恍惚。 “我哥住院了?”严沐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白浩尽量放松语气,告诉他已经没事了。 “哪个医院?” “你确定要问我一个卧底这个问题?”白浩笑了,“你刚才不小心听到了,问我我什么都没说,知道吧?” “谢了。”严沐阳抛下这么一句,挂了电话。 这边严沐宸刚给领导打完电话请假,手机上就跳出严沐阳的名字,他平静地接起来,没等对方开口就直接报出了医院的名字,然后补上一句:“不要告诉爸妈。” 严沐阳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立刻满口答应,出门开车往医院赶。 路上他第一次感觉到庆幸,之前他一直认为兄弟的身份是障碍,让他无法跟他哥像普通人一样在一起,为此他曾无数次气恼愤恨。可现在他却庆幸有这么一层关系,如果他们只是陌生人,那被拒绝之后他们之间就再不会有任何羁绊了。 他们是兄弟,所以永远都是亲人。即使不能成为情人,他们也能永远在一起,这比什么都重要。 白浩目的达成,心情愉悦地回到病房,小心翼翼掩饰住自己的得意,正经问道:“刚有点事,医生怎么说?” “没什么事,观察两天就能走了。”严沐宸不知道他是故意让严沐阳知道还是只是凑巧,但现在纠结这个已经没有意义了,他有个问题想趁现在跟白浩问清楚。 “你还记得沐阳阑尾炎那次吗?” 白浩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点头道:“当然记得,这辈子估计都忘不了。” 严沐宸低下头,声音低沉,“那次,他一开始就给我电话了,说他不舒服,让我过去,但我没信。” 白浩的心揪起来,脑子里闪过严沐阳痛苦的样子。 “后来再打电话我都没接,直到晚上他给我发信息,说自己疼得快死了,求我过去看他。” 严沐宸抬头,发现白浩脸色有些难看,知道他一定是想起那天的情景了,自虐般地继续说,“我半信半疑,拨了电话过去。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他没有骗我。” 白浩默默坐到床边的凳子上,觉得自己的腹部好像也疼了起来。 “他已经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一遍遍叫着哥,握着手机翻滚呻吟,止不住地干呕。”严沐宸的胃又疼了起来,他伸手按上去,刺痛中感到一阵快意。 “他让我过去,说他想见我,他说他疼。我从来没听过他喊疼,你大概能想象,一个从来只会咬牙硬撑的人喊起疼来是什么样子。” 严沐宸加重了语气,“可我没去。他那天,一定觉得生不如死吧。” 白浩想起那天他敲响严沐阳房门时的情景。那是冬天,可严沐阳浑身都已经被冷汗浸透,头发湿得像刚洗完澡。脸色不似活人,眉毛眼睛是脸上唯一的颜色。 他根本站不住,可还是挣扎着拉开了门,撑着门把手摇摇欲坠,满眼期待地看过来。那眼睛里的光,他现在都还记得,亮得几乎要灼伤他的眼。 但看到他的那一瞬,光灭了,只剩下震惊、绝望,和一片死寂。 他眼见着严沐阳顺着墙瘫倒在地,固执地问:“是他让你来的?”他不忍心回答,想上前去扶,却被对方突然的爆发惊得呆在原地。 严沐阳似是再也忍不住了,任由自己蜷缩在地上来回辗转,口中溢出低哑的呻吟。 白浩还记得自己上前拉住他时手上的触感,滚烫黏腻、肌肉紧绷,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他记得严沐阳最后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红得像是充了血,一片血红中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他记得严沐阳昏死过去之前,泣血般喊出的那句话,虚弱嘶哑的声音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心口,一直回响到现在:“他真狠.…..” “所以呢?”白浩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平静地问。 “所以他根本不该过来。”严沐宸心头一阵烦躁,他不明白对面这人为什么如此无动于衷,“你看到他当时的样子了,知道他经历了什么,现在根本就不该让他来担心我照顾我,这样对他才公平不是吗!” 白浩突然笑了,“我是他的朋友,我了解他,知道怎样才是对他好。就算你对他开了一枪,下一秒他也还是会毫不犹豫地转身为你挡剑。他永远都只想着关心你照顾你,他愿意为你付出。这是爱,爱没有公不公平。” 严沐宸愣住了,片刻后喃喃道:“你知道这是什么爱吗?” “我知道。”白浩目光沉沉地看过去,“我也知道你在痛苦什么。当然我没有立场说些什么劝慰的话,但我觉得,人就应该想要什么就去争取。做自己想做的事永远不会计较得失,也不会有遗憾。” 严沐宸低下头不说话。 “沐阳是不是要过来?那我就先回了,去酒吧那边看着。你们下午不是还有个培训么,有需要随时给我电话。” 严沐阳一路飞奔踏入病房的时候,正看到严沐宸弯着腰,捂着肚子,一步步往洗手间挪。他立在门口,霎时红了眼眶。 他强迫自己转过头去,不停地深呼吸,可心疼的情绪还是在胸口剧烈翻涌,根本无处可逃。 “沐阳?”严沐宸看他站在门口不动,主动出声。 他快走两步上前,一手扶着腰一手撑住手臂,哑声说,“我扶你,是去洗手间吗?” 严沐宸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几步之后还是忍不住开口,“已经没事了,医生说观察两天就能回去,不疼。” 严沐阳点点头,将他送到洗手间,等他出来又搀着他回到床上,扶着他躺好,盖上被子,然后默默站在床头不说话。 严沐宸又感受到那种尴尬的气氛,“你其实不用过来,我这边没什么事。要不你还是回去吧,在这儿也挺无聊的。” “我不觉得无聊。”严沐阳说着在凳子上坐下,“你睡吧,就当我不在。” 严沐宸叹了口气,实在不想跟他在这干瞪眼,默默闭上了眼睛。嘴上说着没事,身体的疲惫却显而易见,躺下不到两分钟,床上就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严沐阳这才抬起头,盯着他的睡颜发呆。 白浩的话不断在他脑子里回响,你哥状态可能有点问题,对身体完全不在意,医生说再晚些都要穿孔了,后果很严重。你心里有个数吧,最好能跟他聊聊。 生活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把他拖向更深的低谷,每当他觉得苦的时候,总会有更苦的事在等着他。 他想跟他哥在一起,不仅不行,现在甚至连普通兄弟都没法做,直接退回到近乎陌生人的状态。那他就希望他哥能健康快乐吧,他盯着病床上苍白消瘦的脸,可健康和快乐原来也这么难。 他闭上眼,一遍遍细数自己的呼吸,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 34 交给我 严沐宸一觉醒来,严沐阳还是原来的姿势坐在床头,低头安静地刷着手机。他刚一扭头,对方就有感应似的抬起头来,迅速收起手机,起身按住他的手:“感觉怎么样?刚才护士来挂针了,别乱动。” 他垂下眼,手上果然扎着点滴,上面盖着被子,手下还垫着个热水袋,暖呼呼的。其实今天已经不太疼了,医生说虽然出血量有点大,但情况可控,没有开刀,只是做了胃镜止血,恢复起来很快。他一觉睡得浑身软绵绵的,连话都不想说,只咧开嘴笑笑。 严沐阳皱了皱眉,转身拿过杯子,用准备好的棉签沾了水给他润唇,“现在还不能喝水,医生说情况好的话明天就可以了,再忍忍。还有不舒服吗?不用说话,点头摇头就行。” 看着他认真的眼睛,严沐宸的思绪又飘了出去,从小到大,他看自己的眼神好像一直没有变过,永远这么清澈认真。 看他盯着自己不说话,严沐阳当即变了脸色,“不舒服是吗,我去叫医生。” “没有。”严沐宸赶紧开口,“感觉挺好的。谢谢。” “你是我哥,需要说谢谢吗。” 严沐宸笑了,“需要的,不管是谁,该谢的都得谢。” “我不想你谢我,只想你照顾好自己。” 严沐宸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聊,抬头看看挂钟,已经中午了,便对他说:“你去吃点东西吧,水挂完了我自己按铃就行。”说着就要坐起来。 严沐阳撑着他坐好,前前后后布置妥当,做完这些却站在床边不动了。 “怎么,我不能吃东西你也不吃?” 严沐阳不想惹他生气,赶紧应了一声,又交待了几句才转身走了,路过护士站时又特意去拜托护士多注意着点这边。护士大姐看他一脸不放心,忍不住一阵调侃,笑着保证一定会随时关注,让他安心去吃饭。 早上严沐宸已经跟月月联系过了,工作暂时不用操心。新项目目前进展顺利,下午的培训不出意外也能满足他们的要求,其他不着急的事,可以等他回去后再处理。可现实总是不能如计划般完美,培训那边还是出了问题。 甲方那群人对培训地点非常满意,环境格调都比其他部门找的高了不知几个档次。他们很多人之前都没去过酒吧,从进门开始就疯狂拍照,兴奋地商量着培训结束要在这边喝一杯,好好玩玩。 讲师和课程内容都是之前定好的,也没有问题。 可课程进行到一半时,领队的赵姐把月月叫了过去,说刚接到通知,培训现场需要有培训组织者的展示介绍,最好是显眼一点的展板或海报之类的,可以供他们拍照合影。 月月心头一凉,之前不说,现在都要结束了提出这种要求,就算马上去做也来不及呀。她好言好语解释了半天,想商量下能不能退一步,用视频或者PPT展示,也可以当做背景拍照。赵姐一律不听,说上面的要求就是这样,如果没有,这个培训就不合格,会影响他们上交材料。 月月当下委屈得眼睛都红了,咬咬牙说再想想办法,让他们先继续上课。 课程是内部早就有的,所以展示介绍这些东西之前上过课的部门也许作过,月月平复了下情绪,立刻打电话回去咨询沟通。幸运的是真的有部门当初宣传的时候做过展板,虽然不知道样式,也不知保存得怎么样,但这种时候聊胜于无了。 展板在后勤部保存,领取需要经理级别的人签字,他们这个组现在只剩林坤了,月月于是给林坤打电话,说了具体情况,请他去签字申请然后送过来。林坤却说自己不在单位,现在回不去。 月月中午从单位出发时还看到他,听他说不在,急得汗都出来了,“你现在在哪儿?我这边走不开,你能先回去一趟吗,签了字就行,可以让小宁他们送过来。” “我来银行交表格了,刚出发,今天够呛能回去。你找领导签字呗,他可真轻松,把事情交给你就甩手不管了?”林坤一副阴阳怪气的语气。 “他生病了,还在医院呢。”月月捧着手机尽量软下声音争取,“表格我找人帮你送行吗?” “上周看他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生病了,连地都下不了吗?”林坤啧了几声,“我这边真不行,要不找找别的部门吧,我先挂了啊。”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月月久久回不过神,林坤尖刻的声音不断在脑子里回响,她再迟钝也知道这是故意的了。根本控制不住情绪,她站在走廊的窗边小声哭了出来。 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可她忍不住,一边使劲擦着眼泪一边努力想着该怎么办。严沐宸那天晚上难受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她实在不忍心去找他解决问题,可她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 “怎么了这是?”旁边突然有人问。月月红着眼抬头,是白浩。 “没事,有点问题没解决。”月月擦干眼泪笑笑回答,尾音却控制不住地带上了哭腔。 “工作上的事?别哭,说出来我看能不能帮忙。”白浩看她这可怜兮兮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放低声音安慰。 被人这么安慰月月更想哭了,眼泪像下雨似的一串串往下掉。她平时就爱哭,这下更是控制不住,抽噎了好一阵才勉强把话说清楚,“领导他好些了吗?我可能得找他帮忙…” “这有什么好哭的,签字而已,他人又不用亲自去。没关系,你给他打电话吧,他那边有司机。”白浩笑着说。 刚才还像天塌了一样的问题,就这么轻描淡写解决了,月月一时反应不过来,呆呆看着白浩没说话。 “人看着小小的,怎么这么要强呢?有问题就找人帮忙,不要光想着自己扛,知道吗?快给他电话吧,一会儿来不及了。”白浩说完就走了,几步后又回头,“我就在前面,有需要我的随时过来。” 接到月月的电话时,病房里的气氛十分凝重。 下午严沐宸又输了瓶药,刚拔完针突然有了呕意。他怕吓到严沐阳,赶紧下床想往洗手间去,可身体却根本不给他时间,还没来得及起身,胃里那团东西就返了出来。他仓促之间只能扯了张纸接住,一片暗红被严沐阳看得真真切切。 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心虚地将纸团起来,又扯了几张包好才扔进垃圾桶。还没来得及抬眼,严沐阳就把温水递了过来,“漱漱口,别喝。” 他默默漱了口,擦净嘴,才认真解释,“只是瘀血,医生说是正常的。” “我知道。”严沐阳脸色沉得像暴雨前垂在天边的乌云,满心只想着,出了这么多血,他当时该有多疼。 严沐宸也在心里叹气,得赶紧让阿姨把家里的血迹打扫干净,不然回家时被他看到还不知道什么样。 就在这时候,月月的电话来了,严沐宸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接起来。 “你别急,培训几点结束?”听她说完,严沐宸稍稍坐直身子,眉头皱了起来。 “可能来不及。”他下意识抚上胃部,试着按了按,手腕立刻被温热的手掌拉住。抬起头,对上严沐阳有些凶狠的眼神。 “我回去吧,领完让小宁给你送过去。” “不可能。”严沐阳沉声打断,“你想都别想。”对面月月也急声反对。 严沐宸没有再说,沉下心来思索。那边找人去领表格,传真过来,签好字送过去,领完再送去酒吧,时间会久一点,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他直接回去是最快的,他也觉得自己没问题,可他太了解严沐阳了,今天就算能出去,也免不了一顿大吵,费时又费力。 胃果然是情绪器官,这会儿心里着急胃里立刻又疼了起来。他不动声色地放松身体,让月月先给小宁电话,让他去领表格,他问好这边的传真号之后把号码告诉他。 刚挂了电话,严沐阳就握住他的手,“对不起…你先别着急好吗?需要做什么你告诉我,我不让你去就一定能帮你解决问题。” 严沐宸没有多说,直接把安排都告诉他,给了他小宁的电话。 “我现在去问。”严沐阳抬手替他擦掉额上的汗,“你相信我。别再折腾自己了。” 过了快半小时严沐阳才回来,申请表夹在夹板上,连同一支笔一起递过来,“这里没有传真机,我去对面打印店打出来的。” 他大概是跑着回来的,说话间气息不稳,鼻尖也沁出些细密的汗。严沐宸看着他这样子,着急烦躁全都散了,心里只剩满涨的酸涩。他笑了笑,边签字边说:“没事,来不及算了,我后面再跟他们解释。” “来得及。”严沐阳收起签好的表格,转身就走,“你等我消息。” 还没迈开步,就被一把拉住了,扭过头,严沐宸直直盯着他看过来的眼睛,“慢点开车。” 严沐阳倏地笑了,眼睛里亮起星星,与严沐宸记忆中的眼神完美重叠,“放心,我不会开快车的。我让白浩留着他们了,肯定能等到我过去。”他握住抓着自己的冰凉的手,“你好好休息,一切交给我。” “免费活动?”赵姐一脸疑惑,“专门给我们的吗?” “因为你们是我们这边第99个客户,所以想搞个小仪式,预示长长久久嘛。”白浩笑得一脸阳光,“由我们这里最好的调酒师为你们表演花式调酒,你们拍照录像都可以,还能一人免费点一杯鸡尾酒,不限价位。” “赵姐,我查过了,他们酒吧很火的,平时经常等不到座儿,咱们多幸运啊!”一个小年轻凑上来兴奋地说,“我必须得看看,而且鸡尾酒一杯可不便宜。” 剩下几个也纷纷附和,觉得机不可失,必须去凑凑热闹。 赵姐看他们这样子,也起了好奇心,便答应下来,一群人跟着白浩一起来到前面吧台,围坐成一圈。 吧台内是稻草人的御用调酒师莫叔,平时只偶尔过来镇场,今天被白浩专门请了过来。大师一出手,周围立刻一片欢呼,录像的录像,拍照的拍照,连赵姐都连连赞叹,说要录下来回去给孩子看。 严沐阳拿着展板过来的时候,大家还沉浸在热烈的气氛中,几个人已经点了酒在喝,没喝的也都十分感兴趣地在跟调酒师聊天。 月月接过展板差点喜极而泣,立刻双手合十,千恩万谢。严沐阳看他们都还在也松了口气,摆摆手,让她赶紧把事情搞定。 “你是领导的弟弟吗?”月月看那边还在聊,也不着急过去。 “嗯,医生说他还要卧床休息,所以没让他去。”严沐阳怕她对严沐宸有意见,趁机解释了一句。 “我知道我知道,我也说不让他去的,那天晚上他那样子吓死我了。”月月现在说到这个还心有余悸。过了没一会儿又接着说,“你跟领导一点也不像,他那么温柔,你好帅气啊。” 她平时也没这么多话,可现在心中的石头落地,又见到帅哥,不知不觉就话痨起来。 严沐阳笑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都可以过来找我,或者要不要加个微信?” 月月没想到帅哥竟然主动要加微信,心中一动,可想到严沐宸又觉得不太好,只好颇为可惜地答道:“算了,我怕领导骂我。”说完还吐了吐舌头。 培训圆满结束。赵姐回去对他们的安排赞不绝口,钱总自然也十分满意。再加上新项目的前期沟通很合他心意,后续招标的事基本就算是定下来了。 严沐宸再次回到单位上班时,觉得这些天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心情也十分畅快,度过了难得的一段轻松时光。 35 回不去 连续刮了好一阵的大风之后,春天终于来了。万物复苏的季节也是恋爱的季节,马天旭在这融融春日终于迎来自己的爱情,结束了长达28年的单身生活。 确定关系的第一天,他就迫不及待给严沐宸打电话,比他当年被学校录取还要兴奋。 严沐宸自然也为他开心。这么多年来马天旭一直像个老妈子一样关心他的工作生活,如今有了自己的另一半,一定会是个温柔可靠的好男人。他们以后会结婚生子,过上简单快乐的小日子,这不就是大家期待的完美人生吗。他这辈子无法实现的事,能在好朋友身上看到,也算是一种幸福的慰藉。 “我们想请大家吃个饭,聚一聚,去稻草人,你觉得可以吗?” 马天旭连声音都充满柔情,听得严沐宸不自觉也翘起嘴角,“这么快就我们了,真是让人羡慕。” “说什么呢,你这条件就是不想找,不然早就抱着天仙回家了。”马天旭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说真的,我叫上沐阳一起,你OK么?不行就算了,咱们去别的地方聚。” 严沐宸笑道:“我跟他又不是仇人,有什么不行的,你想叫谁都叫上,我肯定去。” “那说好了啊,我先约下时间,定了告诉你。” 时间最后定在了四月底的一个周末,白浩特意选了有乐队表演的日子,留出最好的卡座,打算一群人好好乐一乐。 严沐宸到的时候人已经齐了,初春的晚上还带着些凉意,进门被屋里的暖气一烘,他还没开口就先转过身去打了好几个喷嚏,“不好意思,出门有点穿少了。” “快坐下缓缓。”马天旭开口招呼,然后指着他身边的那个女生说:“这是我女朋友赵梦舒。”又扭头对赵梦舒介绍,“这个就是严沐宸,我之前老跟你提的,严大经理。” 两人都点头问好,互相认识一番。之后严沐宸特意挑了个远一点的位置坐下,怕自己真的感冒,传染给她。 这边空间不是很大,坐这几个人刚刚好。除了马天旭两人,白浩,严沐阳,还有两个熟面孔,严沐宸见过几次,但都叫不上名字,一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一个胖胖的一脸可爱。 严沐宸刚坐下,旁边就推过来一杯水,他没回头,只伸手接过。刚好不烫手的温度,他沉默着喝下两口,热气一路向下,一直暖到胃里。 “天旭可是我们中间第一个有女朋友的。运气真好,能找到这么漂亮的姑娘。”白浩自来熟,跟赵梦舒开玩笑。 “真的吗,你们这么优秀,都还单身呢?”赵梦舒性格也很开朗,一双眼睛尤其大,说起来话忽闪忽闪的,让人几乎移不开视线。 “他们都个性十足,不愿意谈恋爱,不然我肯定是最后一个。”马天旭接口。 胖胖的那人不乐意了,“你不可能是最后一个,有我垫底呢,我可一点都不个性,我这纯粹是找不着对象。” 众人都被他逗乐,一阵大笑。这时,服务员端着个巨大的盘子上来,上面摆着一圈各式各样的鸡尾酒,高高低低,五颜六色,组合起来十分梦幻。 赵梦舒开心地大叫,立刻拿出手机拍照,“真好看!” “不仅好看,还好喝,这可是我们店里的招牌,八仙过海。”白浩得意地跟她介绍。 “八仙过海为什么有九杯?”赵梦舒拍完照才发现数量不对。 “对啊,为什么有九杯,严老板?”白浩转着手里的打火机,冲严沐阳问。 严沐阳伸手拿了一杯出来,“这杯是无酒精的。” 大家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马天旭却懂了,“哦,给沐宸喝的吧?”说完扭头对赵梦舒解释,“他胃不好,不能喝酒。” 严沐宸其实想说,他自己在家早就开始喝了,可又不想当场驳他面子,只好先问女士:“你能喝酒吗,要是不喝就喝这个吧,让他们再上一杯。” “我今天可是专门来喝酒的。”赵梦舒大笑,“你喝吧,我今天要不醉不归!” 于是大家各自挑了一杯,一起碰了一个。 “恭喜天旭抱得美人归!” “祝你们早日修成正果。” “恭喜恭喜,百年好合!” 马天旭和赵梦舒像是一对喜结连理的新人,两人都笑得合不拢嘴,满脸幸福地不断点头道谢。酒不醉人人自醉,只几口酒下去,两人就都飘飘然起来。 戴眼镜那个看他们这幅恩爱的样子,羡慕得不行,长吁短叹半天,忍不住问:“梦舒,你还有没有单身的好姐妹,给我介绍介绍。” 马天旭也来了劲,“你不是还有个闺蜜,叫什么璐璐的,想找男朋友来着?” 赵梦舒大概有些迷糊了,说话不过大脑,直接脱口道:“璐璐不喜欢他这个类型,璐璐喜欢沐宸那样的。”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把眼镜埋汰了个够。他也不恼,大咧咧地又拿了一杯酒,“你们都别管我,今天就让我醉死在这儿吧,这日子没法过了!” 闹了好一阵,外面传来乐器演奏的声音,白浩提醒大家说:“乐队上台了,你们要去看看吗?” “要去!”赵梦舒立刻跳了起来,拉着马天旭起身,“你陪我一起。”马天旭自然乐呵呵跟着去了,不忘回头跟大家打招呼,“你们先喝着啊,我们过去玩玩。” 胖子也起身出去了,说第一次来要四处看看,眼镜不知是真的郁闷还是爱喝酒,一口接一口,自顾自喝得带劲。 “酒不够自己加啊,别客气。”白浩把酒水单推过去。 眼镜咧嘴笑笑,跟白浩聊起来,酒后话多,不一会儿就把自己工作上那些憋屈一点儿不剩地倒了出来,时不时还骂几句领导。几人也不打扰他,听故事一样还挺有意思。 严沐宸听着他的话,不但没觉得他惨,反而有些羡慕。眼镜在一个外企工作,虽说也有些奇葩同事,天天勾心斗角互相甩锅,可大家至少是真的想干事,性格人品不谈,能力都是有的。他们就不一样了,一个组里好几个关系户,摆烂躺平不干活也无理可说。越能干,活儿越多,多干不多拿,只能看着领导画大饼。 想着想着他更郁闷了,看着盘子里还没人动的一杯酒,伸手就去拿。 严沐阳拦住他,“你还是别喝了。” “没关系,我在家也喝的,一杯没事。”他头也不回,绕过对方的手把酒拿了过来。 剩的这杯是橙红色,杯子上还夹着一个粉红的纸飞机。严沐宸将飞机取下来,在手里把玩一阵,才端起杯子尝了一口。入口酸酸的,酒味很浓,度数大概不低。 “这杯就叫纸飞机吧?”严沐宸扭头问。 “对。”严沐阳盯着他看过来的眼睛,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严沐宸继续喝了几口,身上和胃里都热了起来,“外面的乐队是小美他们吗?” 严沐阳顿了顿,如实回答:“不是,小美他们的场子很难有位置。” 严沐宸笑了,恍惚中又找回了以前在酒吧里感觉到的那种放松,他模模糊糊地想,这放松到底是因为环境,还是因为身边的人呢。 “我之前来过一次。”说完他转头看了严沐阳一眼,看他是什么反应。 “我知道,看到你了。” “果然。”严沐宸低下头笑了几声,“是你让那人帮我解决醉鬼的。” “那是磊子,我们几个上学的时候就认识,从开业他就在这里当酒保。”他难得愿意聊天,严沐阳有问必答,尽量把每句话都说得缓慢,好像这样就能让时间停得更久一些。 “那天我看到小美他们乐队演出,他们叫什么?” “乌鸦。” “乌鸦...”严沐宸点点头,“很有个性。小美唱得很好,声音很特别。她好看吗?” 严沐阳不想聊这个,可还是顺着回答,“挺好看的。” 一阵沉默。 严沐阳心里弥漫起悲伤的情绪——他们现在根本没法正常聊天。但是回想这些年的时光,刚才那几分钟就已经是奢侈的恩赐了,他应该知足。 “你打算这辈子就这样了吗?”严沐宸终于问了出来。 “这样有什么不好,我觉得很好。” “如果我结婚了,你会去过自己的生活么?” “我现在就是在过自己的生活,跟你怎么样没有关系。”严沐阳突然笑了,惊讶于自己的冷静,他现在竟然能如此心平气和地谈论这个问题。也许是因为死心了吧,没有期待就不会失望。 “我希望你能开心,如果我的想法让你难过,你就当不知道,可以吗?我们都忘了这件事,还像以前一样。” 严沐宸想,怎么可能像以前一样,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你们还要酒吗,我要再来一杯。”眼镜对着这边招呼。 “给我也来一杯吧。”严沐宸扭头说,“跟你一样就行。” “你不是不能喝么?”眼镜有点迷糊。 严沐阳张了张嘴,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只低头将自己杯里的酒也喝光了。白浩看着他们这气氛,起身道:“我去吧,再多来几杯你们挑,顺便上个果盘。” 不一会儿,白浩就又端了好几杯回来。坐下后特意摆了一杯在严沐宸面前,自己先举杯碰了一个,“来,咱俩喝一个,你这是第一次过来吧,以后常来啊。” 严沐宸笑着跟他碰了下,“没问题。” 入口甘甜,只有淡淡的酒味,严沐宸心里嗤笑一声,涌上一股烦躁。闷头几口喝完,他便闭眼靠在沙发背上不再说话,只听着他们几人絮絮叨叨地聊天瞎扯,昏昏欲睡。 马天旭几人回来时都嗨得不行,赵梦舒和胖子又一人喝了一杯,只有马天旭作为护花使者很节制地没有再喝。几人又笑闹了好一阵,将近十一点才散。 出门来到外面,耳边突然安静下来,大家都半天才适应。 严沐宸刚感受到清冽的空气,肩上就多了件外套,“晚上凉,你穿着吧,下次我去你家拿就行。”他点点头没说话,自己把袖子套上。 严沐阳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很合身,只是风格不太搭,酷酷的。他有些不自在,又觉得有点好笑,总感觉自己穿上不伦不类,很奇怪。 “我好像有东西忘了拿,你们先走吧,我顺便上个厕所。”马天旭喊了一声,“梦舒你等等我啊。” 严沐宸挥挥手,“那我先撤了,我的车到了,以后有空再约。”另外两人也一起走了,只剩下严沐阳和白浩陪着赵梦舒在外面等。 几分钟后马天旭探头探脑地出来,见人都走了才松了口气,“沐阳你送送我们吧,我有话跟你说。” 严沐阳抬起头,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好,我送你们去路口。” 白浩也跟了上来,“我也送送吧,再陪咱们赵大美女聊聊天。” 赵梦舒开心地冲他挤眼,“多谢严老板!” 四人顺着小路往外面走,严沐阳仰起头深呼吸,凉气直入心脾,让他瞬间清醒不少。他跟马天旭并肩走着,也没主动问是什么事,只看着白浩和赵梦舒在前面逗趣聊天,默默数着步子。 “沐宸那个工作太磨人了,你多少也知道吧?”马天旭突然开口,“他的状态你也看得到,喝酒,失眠。据说上次喝到胃出血了?” “嗯。” “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之前就经常胃疼,止疼药当饭吃,你说能不出事么。”感觉到旁边的人呼吸变得杂乱,他低下头叹了口气,“有些事我不方便说,但他这样下去真的不行。我知道他一直都想按着你爸妈的想法走,想让他们满意,可日子不是这么过的。他想不通,我不能眼看着他就这么毁了。” 马天旭看着前面灯火辉煌的大街,突然有种被黑暗包围的感觉,“你跟他怎么回事我不清楚,他不说我也不会问。以前有你当他的太阳,可现在连你都不在身边了,我怕他会撑不下去。” 严沐阳的心揪成一团,他不得不张开嘴大口呼吸,直到身体变得像吸进的空气一样冰凉,“是我的错...”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对他怎么样我都看得到,不然我也不会跟你说这些。”马天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可能的话跟你爸妈聊聊吧,你哥像个闷葫芦,什么也不说只会硬抗,其实有些事说开了也许没那么难。” 说完这些,几人刚好走到路口,白浩回过头来,不知他们聊得怎么样。 马天旭拿出手机看看,车马上到了,抬头对白浩说:“好了,就到这了,你们赶紧回吧。今天非常感谢,下次请你们出去吃饭。” 白浩什么也没说,只拍了拍他胳膊,又回头跟赵梦舒道了个别,伸手揽着严沐阳往回走。 一路上严沐阳都低着头一言不发,他也没有打扰。脚下的影子时而暗淡时而清晰,默默看了好一阵之后,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了看悬在天边的明月,然后立刻用力拍了拍手下的肩膀,“你看,今天的月亮真亮!” 36 守护 聚会之后的那周,严沐阳抽空回了趟家。 这几天他想了很多,严沐宸活在父母的期待下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从小就被所有人教育,要听妈妈的话,要对父母孝顺,要照顾好弟弟。他一直足够优秀,所有的要求照单全收,所有的期待都能满足。他就像一匹负重前行的马,总是看似轻松地向前走,所以周围的人都以为他游刃有余,不知疲倦。可实际上,他早已不堪重负。 而让严沐阳害怕的是,他觉得这一天马上就会到来,就只差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父母哪有不爱孩子的,他们也许只是没有意识到自己给的压力,不知道孩子独自承受了什么。严沐阳在心里打了无数遍草稿,如何让爸妈知道哥哥的压力,如何向他们讲述那份工作的疲累和无望。还有严沐宸的身体,有什么比健康更重要呢,这一点不是作为父母最关心的吗? 他也试着换位思考,他们想要亲戚朋友的羡慕,希望儿子是他们的骄傲,一定要通过这份工作才能实现么?也许他当初应该找个像样的工作,这样即使严沐宸退出,他也可以为父母撑起面子。他愿意跟严沐宸互换,他去朝九晚五地上班,严沐宸去酒吧做自己喜欢的事,这样是不是就很完美。 他专门挑了严锋在家的日子回家,先陪父母其乐融融地吃了饭,然后才在餐后闲聊时认真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他没想到的是,让他揪心不已的这些问题,在严锋和高丽华眼里竟不值一提。 “谁的工作是轻轻松松的,你自己整天在外面混着玩,就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了?”严锋气不打一处来,“天天多操心点正事!” “可工作不应该以身体为代价,身体垮了,赚再多的钱有什么用?” “阳阳,我们知道你是关心你哥,心疼他。但是成年人不能怕吃苦,年轻的时候不奋斗,以后老了怎么办?”连高丽华也觉得他小题大做。 “哥上次都胃出血进医院了,他才多大,现在不好好调理,老了就只能一身病痛,这难道是你们想看到的吗?”严沐阳说不上自己是生气还是委屈,他只是不解,他不懂为什么人跟人会如此难以沟通。 “胃出血?”严锋有些动容,但马上又恢复镇定,“他们那种部门,应酬是难免的,他酒量又不行...” “这么严重吗,现在好些没有?”高丽华也变了脸色,急声问。 “已经没事了。可他如果继续这样,以后这种事还会发生,这真的值得吗?他找份自己喜欢的工作,同样可以挣钱,为什么一定要绑死在这么个破单位里呢?” 严锋被他这无礼的语气激怒,厉声道:“你一个在酒吧里混的,说别人是破单位?你好大的脸!你们从小衣食无忧是哪儿来的,还不是我跟你妈累死累活挣来的。现在看他工作辛苦你心疼了?我加班应酬的时候,我生病住院的时候你们关心过吗?”严锋越说越生气,满脸通红,“你光想着自己快活,觉得我们管不了你,现在连你哥的事也要插手了是不是?翅膀硬了,不服管了,有本事你们都飞得远远的别回来!” 严沐阳闭眼缓了缓,告诉自己不能激动,放软语气道,“爸我不是这意思。我只是希望哥能过得开心一些,如果他找份别的工作一样可以挣这么多钱,甚至可以挣得更多,是不是比在那里耗着更好呢?” “阳阳,你还小不懂,体制内才是最安全的。现在也许能挣得更多,以后说不准哪天就失业了,有铁饭碗在手里不比那些靠不住的工作要好吗?”高丽华看他态度缓和,赶紧温声劝说。 “他现在过得逍遥快活,就觉得他最成功,可以对别人指指点点了。”严锋冷哼一声,“跟他说再多也没用,全世界就他最聪明。” “你哥他现在正在关键时候,拼过这两年再往上升一升,就不会这么累了,你爸那会儿也是这么过来的。”高丽华拉了严锋一下让他好好说话,又继续对严沐阳说,“我去买点养胃的东西,一会儿做些好吃的你带过去给他,好不好?” 严沐阳觉得父母简直固执得不可理喻,他盯着严锋讥讽的脸漠然开口:“你们是觉得体制内说出去有面子是不是?” 严锋骤然变色,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抖了抖嘴唇直接一巴掌扇了过来。 清脆的响声过后,严沐阳的头偏向一旁,脸上火辣辣的疼。他舔了舔嘴里的破口,满嘴的铁锈味,这一刻他竟又想到了严沐宸吐血的样子。 “你干什么,好好说话动什么手啊!”高丽华冲向严锋拉住他的胳膊。严锋脸色铁青,哆嗦着指着严沐阳说不出话。 “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严沐阳终于放弃,低下头道歉。 高丽华把严锋拉到桌边坐下,“有话好好说,怎么越老脾气越大了。”说完又过来看严沐阳的脸,心疼地摸了摸,“你也是,怎么能这么说话呢。过来,我给你拿冰袋敷一下。” 本以为能好好进行的谈话,就这么不欢而散。 严沐阳的脸没过多久就肿了起来,像他的心一样,一片麻木。他想起之前出柜成功后对严沐宸说的,很多事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难,沟通才能解决问题,马天旭那天晚上也是这么说。真是可笑,事实不是这样,有些事是无法沟通的,只有顺从或反抗。严沐宸不可能反抗,他只会笑着说好,然后拼尽全力完成一个又一个的期待,直到... 后悔的情绪来得汹涌猛烈,他无比痛恨自己当初对严沐宸做出了越界的举动。如果他没有不管不顾地说出来,那他现在就还是严沐宸的小太阳,像以前一样。高中的时候他们多开心,那天晚上在学校外面的小吃街,落在额头的吻和温柔的眼神,这一切都被他毁了。现在严沐宸开心和难过都不再告诉他,他什么也做不了。 高丽华果真如她所说,顿了养胃的汤,还做了面点,细细装了一大盒,嘱咐严沐阳给他哥送过去,“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让他按时吃饭,尽量不要熬夜。” 这话听在严沐阳的耳朵里,已然变了味道。你要注意身体,但是要好好保住这份工作,这世上没有平衡不了的事,如果你做不到,那就再努力一些。 不管怎样,他又有了去见严沐宸的借口。后面该怎么做,他现在无力去想,但他仍抱着乐观的态度。一定会有解决的办法,生活不就是解决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吗,跟严沐宸有关的事,他有的是精力和耐心。 此时的严沐宸对家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仍是忙得昏天黑地,焦头烂额。 为了投标的事,他后来又跟钱总吃了好几顿饭,事无巨细地把所有标准都一一做了确认。招标文件出来之后,相关事宜也都是他带着月月一起做。如果这次能顺利中标,他就拿这个项目做申请,给月月升一级,至于他自己,他根本就没抱希望。 年初各种规划报表也让人头疼,汇总到他这里的各种数据看得他头晕眼花,更要命的是错误不断。接二连三的打回让本就过量的工作又翻了倍,一天下来,闭上眼睛面前都是数字飞过。 他找团队的人谈了话,但收效甚微,直到有一次无意跟月月聊到,他才知道林坤对他颇有微词。 林坤是上一任领导提拔上来的,虽说能力有限,前两年里态度还算端正,加上他家里条件不好,严沐宸一直对他很宽容。绩效不好的时候甚至从自己这里划一些过去,怕他生活太拮据。 可换了新领导之后,工作量实在太大,压力劳累之下,严沐宸越来越不能容忍他时不时的小错误。他也不是圣人,做不到无怨无悔地为别人查漏补缺。 上次对他说了狠话,这次的大项目又直接没有让他参与,这是心里有意见了。严沐宸揉了揉胀痛的额角,无力地叹了口气,他实在不想在这种情形下还多一个处处掣肘的同伴。 他找林坤开诚布公地谈了一次,答应项目后期让他适度参与,上报时带上他的名字,希望他不要心怀芥蒂,能带着自己的组员好好工作。效果如何他猜不到,也没有力气去猜,如果林坤还是如此不分轻重,他就只能放弃这个人另做打算了,他自认为已经仁至义尽。 精疲力尽地回家,一路上脑子里还是工作上的种种问题,所以当他抬头看到严沐阳站在门口时,有一瞬间的恍惚。 昏暗的灯光下,靠在墙上的委顿身影,转过头时眼里立刻亮起星星。高大挺拔的身姿,深情克制的眼神,快速走进的步伐,一切都好像是在梦里。 “很累吗,怎么又加班到这么晚。”直到手里的包被接过,手臂上传来轻柔地牵引,他才回过神,原来真的有人在等自己回家。 “你怎么来了,等多久了?” “刚到没多久,今天回家了一趟,妈让我给你带汤过来。”说着他举起手里的袋子,很大一包。 等他进门开灯,回头看过去,才发现严沐阳左脸上竟一片红肿,几个手指印还依稀可见。他瞬间精神,皱起眉上前查看,“怎么了这是,爸打你了?” “嗯。”严沐阳模糊应了一声,自顾自把袋子打开,东西分门别类地在冰箱里放置整齐。“你吃饭了吗?我把汤给你热热好么,妈专门给你煮的,说是养胃。” “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上次回家已经说清楚了?怎么又吵起来了?”严沐宸盯着他问,一扫刚才的萎靡不振。 严沐阳笑了,“边热边说好不好,能喝下么?” “热两碗吧,一起喝。”严沐宸胡乱应下,继续紧追不舍,“你又怎么惹他们生气了?” 严沐阳拿出一个大盒,把汤倒到锅里,架上,开火,低头看着乳白色的汤汁低声说:“就是嫌我不务正业呗,还犟嘴不服管,看我不顺眼。” 严沐宸被他的胡说八道震惊,半晌才开口,“你觉得我很好骗?” “不好骗,没想骗你,你就别问了。”严沐阳弯腰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用水冲干净,“反正不该说的我肯定没说。” 严沐宸愣住。他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可听他这么说再也问不出别的来,呆呆地盯着冒着热气的汤不再说话。 “哥,我不会再有乱七八糟的想法了,真的,你要是不信就让时间来证明。”严沐阳回头,灯光下的脸严肃认真,仿佛小时候跟他约定以后时的郑重。 严沐宸没有说话。 汤沸腾起来,白烟滚滚,香气扑鼻而来。他看着严沐阳回过身,关火起锅,将汤倒进两个碗里,然后扭头对他说:“去坐着吧,垫上桌垫,我端过去。” 他按照指示摆好垫子,坐在桌边等待。 如果严沐阳说的是真的,那他是不是就可以不再如此抗拒?他们毕竟是兄弟,兄友弟恭难道不是正常的吗?他也不用太过主动,只是接受对方的好,给予他哥哥的关怀,这样是不是不算自私? 汤端过来放在面前,热气蒸在脸上,眼睛也跟着热起来。他双手虚捧住碗,对面立刻提醒:“小心烫。” 他只是想要这样偶尔一次的家的温暖,这算贪心吗?他不知道,也想不明白,可是今天他想放纵一次。 他低下头轻轻吹了吹,浅浅地尝了一口,然后抬头笑着说:“爸爸生日马上到了,你给他买个好点的礼物,回家我再帮你说说好话。以后别再惹他们生气了。” 严沐阳被他的笑容晃了眼,目光像是被定住,根本移不开,愣愣地说:“父子哪有隔夜仇…” 严沐宸嘴角翘得更高了,连日来的疲惫焦躁都消失不见,他看着对面呆呆的眼神,举起手晃晃,“快喝吧,喝完赶紧回去。” 37 撞破 让严沐宸欣慰的是,上次谈话之后,林坤工作认真了很多,虽不至于能力突飞猛进,至少不再故意拖后腿,对此他已经满足了。 一轮轮的商议之下,方案最终定了下来。由月月做好,严沐宸复核检查,确保万无一失。剩下的就是签字盖章封装送审的环节,严沐宸按照之前承诺的,让林坤参与进来。月月知道他之前跟老板有龃龉,也希望两人能解除误会回到之前的状态,因此在这期间非常配合。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在发展。 入了夏严峰的生日就到了,严沐宸特意请了假跟严沐阳一起回家,一家人一起为他庆祝生日。 兄弟俩提前订了个大蛋糕,回家的路上取了来。两人还各自准备了礼物,严沐宸送的腰带,严沐阳给他买了个钱包。 严峰拿着礼物眉开眼笑,平日里的板正严肃都不见了。高丽华笑他越老越在意这些虚礼,他也不恼,只说自己儿子送的礼物,高兴有什么不对,抱着东西爱不释手。 饭菜自然是十分丰盛,满满一大桌,每个人爱吃的都做了个齐全。严沐阳还专程带了一瓶酒回来,严峰赞不绝口:“都说女儿是酒坛,儿子买起酒来可也不含糊。” 高丽华跟两个儿子交换眼神,都默默笑着不说话,看得出严峰心情很好,他们也都很开心。 大家的酒都满上,严沐宸先开口:“爸,生日快乐,祝您身体健康万事随心。” 严沐阳也笑着祝词:“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那我就祝你万事如意,少生气。”高丽华也开心得合不拢嘴,看着这一家人齐齐整整,说不出的满足。 “好,好,都坐下,这么正式做什么,你们好好的我比什么都开心。”严峰也有些感慨。 严沐宸和严沐阳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才坐下,高丽华已经急着给他们夹菜盛汤了。 严峰酒量不错,平时也有些贪杯,今天心情好自然兴致也上来了。严沐阳知道他爱喝,不停地举杯敬酒,把他哄得晕晕乎乎。 严沐宸也想陪到位了,却被严沐阳暗暗拦下,眼神示意他不要多喝。他无奈地笑笑,没有拒绝,尽量喝得慢一些。 大概是回家吃饭心情放松,几杯下来严沐宸已经有些头昏脑涨。他迷迷糊糊地想,家人就是不论发生什么事,都能齐齐整整坐在一起吃饭。血浓于水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他看着严沐阳的侧脸,再次升起自私放纵的欲望。他是哥哥,他爱弟弟,其他的有什么重要,有些事只要大家都不去想,就可以当做不存在。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他们有的是时间。 “沐宸你胃不好少喝点,最近胃还有不舒服吗?”高丽华看他发呆,出声问道。 他心里一紧,满眼疑惑地望回去。 “沐阳都跟我们说了。他很担心你,上次回来专门跟我们说了好久。”高丽华解释,说完又心疼地埋怨,“有事不要瞒着,跟我们说,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好开口的。” 严沐宸点点头,想到上次严沐阳脸上的掌印,是因为他吗? “是不是醉了?你酒量不好就别喝了,我陪爸就行。”严沐阳打断他的思绪。 “还好,这杯喝完就不喝了。”他冲严沐阳笑笑,心中软成一片。 “你们那种部门,难免喝酒应酬,你在外面不要太实在了,多跟人学学怎么打太极,要懂得四两拨千斤。”严峰看他们说到这儿,也忍不住开口。 严沐宸觉得有点好笑,好像自己又变回了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在饭桌上被教育指导,乖乖应道:“知道了爸。” 过生日开心,高丽华难得没有拦着他喝酒,一顿饭下来严峰已经不辨南北,口齿不清地叨叨了几句就被赶回房间睡觉了。严沐阳也喝得不少,但神色还很清明,反而是严沐宸有些恹恹的,昏昏欲睡。 “哥,你也去睡会儿吧。”严沐阳拍拍他肩膀,然后扭头对高丽华说:“我先带他回房去。” “你们都去休息,下午又没什么事,睡好了再起来。晚上就不喝酒了,煮长寿面吃。”高丽华戴上手套准备收拾洗碗,笑着说。 于是两个各自都回了房间。严沐宸拉上窗帘,躺在带着淡淡香气和阳光味道的床上,安然入眠。 这一觉睡得很沉。上次去看了医生之后,他曾经试图戒酒,可在铺天盖地的工作压力下失败了。每天下班回家,他必须喝点酒才能让脑袋放空下来,不再疯狂转动。他想要的是酒后那种空茫的钝感,而不是吃了安眠药后一睡不醒的失控感觉。 被刺耳的铃声惊醒时,他像是心口被砸了一记重锤,心悸剧烈得几乎喘不过气。等眼前黑雾散去,看清手机上的来电人,他一刻不敢耽误,马上接了起来,“钱总。” “你说你们这都干得什么事儿!我看你前前后后为这事儿付出不少,事情也都做得挺漂亮,怎么在最后出这种没脑子的错误?”钱总的大嗓门在耳边炸响,句句都是恨铁不成钢。 严沐宸刚睡醒的脑子完全转不过来,努力消化着这几句话的意思,一时没有接口。 高总吼完这几句冷静不少,想是觉得严沐宸心里也不好受,缓了语气道:“没事,以后还有机会,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我是为你可惜,忙叨这么长时间,瞎白活了。就先这样吧,挂了。” 耳边只剩下嘟嘟的忙音,严沐宸又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钱总说的什么意思。心跳渐渐加剧,强到他不得不捂住胸口,不断深呼吸。过了似乎好几个世纪,他才缓过来一些,麻木地告诉自己,刚才的电话只是错觉,一切根本没有发生。 他强自镇定,拿过手机查看,月月的消息静静躺在里面,彻底给他判了死刑。 耳边一阵尖锐的鸣叫,他死死撑住床头的柜子才勉强没有摔倒,屋内寂静得仿佛与世隔绝,他拨通月月的电话,有种怪异的解脱感。 “老板...”月月的声音畏畏缩缩,带着细细的颤抖。 严沐宸听到这声音才恢复些感知,尽量平静地问:“别怕,怎么回事?” “投标文件授权页没有盖章,不符合要求,被评审发现,废掉了。”月月声音干巴巴的,比机器语音还要僵硬。 “是林坤负责的?”严沐宸此刻突然头脑清明。 “是…也怪我没有再检查一遍。”听声音她似乎快哭出来了,可还是咬牙稳住,带着鼻音继续说,“而且最终上报的负责人里没有他的名字。对不起老板,我应该从头跟到尾的,是我疏忽了,前面做了这么多,为什么最后要松懈,我真的是太蠢了!” “不怪你,是我的问题。”严沐宸轻声安慰,“你忙吧,不要再想这件事了。” 挂了电话,严沐宸坐在床头什么都无法思考。周身渐渐涌上冰凉的水,一点一点将他淹没。声音消失了,耳朵被水灌满,没有一丝缝隙。鼻子被堵住,他变成一条鱼,无需空气,无需呼吸。眼睛再也睁不开,沉沉的水压让他无处可逃,他放任自己沉入水底冷寂的世界,失去意识。 隔壁房间,严沐阳早已醒了过来,一边靠在床头无聊地刷手机,一边时不时侧耳倾听那边的动静。已经三点多了,他哥好像还没醒。 正在他忍不住想过去看看时,白浩的电话来了。他仰头靠在墙上,望着房顶上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暗色痕迹,慢悠悠地问:“怎么了?” 白浩啧了一声,“还以为你忙着约会不舍得接电话呢。” “有话快说。”严沐阳一个用力坐起身,穿上鞋来到阳台,看着楼下翠绿的树叶,焦躁地扣着栏杆。 “小飞的合同到期,说不想续了,得再新招一个。”小飞是他们现在的调酒师,一年的短期合同。短期一般都留不住人,谁也不想一年一年地续着没有保障,能找个地方签长期,肯定选择走人。 “好,还剩一个月吧,我来找。”严沐阳一点不意外,一口应下。 白浩犹豫了一阵,关心道:“你现在怎么样,是不是有进展?以前回家都不一起,现在我看你们处得还挺好。” 严沐阳笑了一声,“一起回家有什么用,我们这是兄友弟恭。”沉默了一阵,他又低声说,“这辈子应该就这样了,也挺好。” “不打算说了?” “他说,我要是敢说出来,他就死在我面前。”严沐阳抬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我觉得他做得出来。” 白浩安静了,什么也说不出。 严沐阳自从想通了这些,还没跟人说起过,现在只想一股脑都倒出来,也算给自己一个交代。“当然,这不是我放弃的理由。就算不说,我也能继续坚持,可我不想他这么苦。我心里有想法,他就不让我靠近,我不想让他一个人。以弟弟的身份呆在他身边也不错,至少能陪着他照顾他,就凭这血缘关系也能一辈子跟他在一起,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说到这里他甚至笑了出来,“他把我当弟弟,我把他当爱人,演戏而已,有什么难。反正我也出过柜了,我爸妈不会再逼我结婚,我就这么过一辈子,就很好。” 身后传来哐当一声巨响。严沐阳心跳骤停。猝然转身,高丽华正呆立在房间中央,脚边是掉在地上的托盘和杯子,一片狼藉。 “你刚才说什么?”高丽华像是被人一棒打懵了,茫然又无助地问。 严沐阳的手机也掉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没…没说什么。”他的心直接蹦到了嗓子眼,面上却装出无事的样子,俯身将手机捡起来挂断。 抬起头,高丽华仍死死盯着他不说话,他原本要迈出的脚步顿时像灌了铅一样,不得不定在原地。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心跳如鼓。 好像过了一百年那么久,高丽华才收回目光,脸上是严沐阳从没见过的冷漠。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38 爆发 高丽华看也不看地上那一片狼藉,扭头就出了门。 严沐阳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立刻疯了一样跟着冲出去,试图拉住她,“妈,妈!是我的问题,是我一个人的问题,跟哥没有关系!他什么都不知道!”可眼前的人已经被怒火冲得丧失了理智,丝毫不理会他的叫喊,不管不顾地去找严沐宸。 拳头砸在门上的闷响像雷声一样在走廊上回荡,严沐阳觉得那一下下全都砸在自己心口,比刀斧加身、五雷轰顶都更让他痛苦。他只能机械地反复认错,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小时候,除了祈求父母的原谅,其他什么也做不了… 屋内没有人回应,严峰却被这动乱惊扰,走到楼梯口询问这是在做什么。没有人回答他。短暂的寂静中,门开了,严沐宸苍白疲惫的面容出现在门后。 看着门外两人紧张严肃的脸色,他不自觉绷紧了身体,还没等开口询问,高丽华已经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往楼下拉去。 严沐宸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这梦竟如此真实又可怖,连原本温馨和睦的家也被从他身边夺走了。他头脑发昏地站在沙发旁,木然看着高丽华拉着严峰坐下。往日温柔和蔼的妈妈,眼里再没有丝毫温情,冰冷的视线让他心底生出无尽的寒意来,将他整个人冻在原地不知所措。 “沐阳你跪下。”高丽华开口第一句便让严沐宸彻底惊醒。他本能地感到一阵恐慌,难以置信地看向站在身边的人,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安慰的眼神。可严沐阳的眼睛里只有悲伤和无助,他深深看了严沐宸一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你在我跟你爸面前说清楚,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高丽华镇定得仿佛在讨论孩子玩闹时犯的小错,可她眼神惊惶闪烁,尖细颤抖的声音毫不留情地透露出她内心的崩溃。 所有人都盯着严沐阳,他有一瞬间绝望得想要冲出门去,头也不回地逃离这个家。可他不能。如果连他都逃避了,严沐宸怎么办。他必须挡在前面,他要保护身后的那个人。 他又扭头看了严沐宸一眼,眼神已然变得坚定无畏。 “爸,妈,都是我的错,是我对哥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可哥他真的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所有这一切都只是我单方面的肖想。你们打我骂我都可以,是我活该。是我脑子不清楚,跟哥没有关系。” 严峰像高丽华刚开始一样,根本反应不过来他在说什么,震惊地看着地上的人,试图思考清楚这些话里的含义。 高丽华的思路却早已恢复清晰,她抬头对上严沐宸的眼睛,声音冰冷的像是电脑里发出的机械音,“你真的不知道?” “妈,他真的不知道!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求你了,你不要为难哥,这都是我的错,是我一个人的错!”严沐宸膝行两步挡在严沐宸身前,哀切地向高丽华发出祈求。 高丽华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死死盯着严沐宸,等待他的回答。 严沐宸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烈日下慢慢脱水的鱼,拼命张嘴呼吸却无法获取丝毫的水和氧气。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脏抽痛,眼前发黑,摇晃两下之后也重重跪在地上,双手撑住地板不断喘息。 “妈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有这种想法了,我发誓!”严沐阳扶住他的胳膊,声音急切颤抖,道歉保证的话不断在这空荡的房间里来回飘荡。 两人这幅样子,像极了相依为命的落难鸳鸯。高丽华强装的镇定终于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所有的悲愤失望全都爆发出来。她声音凄厉得近乎嘶吼,“我到底是做错了什么,老天要这么对我!你们是不是想看着我死!” 一向要强的她脸上满是泪痕,严沐宸抬头看着她从未露出过的伤心脆弱的表情,只觉得心口被生生剜出了一大块,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这时,严峰才终于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灭顶的愤怒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眼前一阵阵发昏,花了好几秒才堪堪恢复知觉,站起身狠狠一脚踢向严沐阳的胸口。 严沐阳不躲不避接下这一脚,被强劲的力道踹得跌倒在地。他咽下喉咙里的闷哼,只捂住胸口喘息几声,又再次爬起身跪直身体。可当严峰转向严沐宸,抬脚又要再次踢下时,他立刻像护崽的动物般猛扑过去,死死挡在前面。 “爸,你打我吧,怎么打都行。可哥他真的是无辜的,他什么也没做,他没有错啊...” 又是一脚踢在肩上。严沐阳这次咬牙稳住身子,硬接了这力道,严峰却在急怒之下站立不稳,反而被这反弹力冲得向后跌坐到沙发上。他气得面色通红,胸口剧烈起伏,一时竟动弹不得。 此时的严沐宸根本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他只知道眼前有人影晃动,只听到爸爸粗重的喘息和妈妈绝望的哭泣。 他想,他根本就不该在这里,他应该回到黑暗又空荡的角落,那才是他应该呆的地方。他看也不看周围的人,像个僵尸一样木然起身,两眼发直,拖着沉滞的脚步、带着死人般凝固的表情朝门外走去。 严沐阳看了眼已然崩溃的父母,毫不犹豫地起身跟上,掏出手机替他叫了车。他将严沐宸的衣服手机拿出来,塞到他怀里,再将人带到车上安置好,拜托司机师傅路上多多照顾,才又带着赴死般的神情回到家里。像一个再无牵挂的战士重新回到战场。 沙发上已不见人影。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漠然坐到床头,一动不动。 是他非要觊觎不该要的东西,才让所有人都这么痛苦,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自私,所以所有的痛苦都该由他一个人承受。父母和哥哥,他们希望回到原来的生活,那他就给出承诺,让一切回归原位。这一切都很简单,不是吗…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出去。 十分钟后挂断电话,严沐阳没有耽误,直接来到严峰和高丽华的房间门口。抬手敲门,屋里没有回应,伸手试着转动把手——门没有锁。 “爸妈,我进来了。”他喊了一声,推门而入。 高丽华闭眼靠在床头,旁边的柜子上放着水杯和一板药片。严峰坐在靠墙的桌子边,像木头一样,一动不动。 “爸,妈,你们听我说。”严沐阳站到他们中间,毫无感情地开口,“是我出了问题,生出了不该有的想法,是我不对。可我不想因为我,把这个家变得不再像个家,我真的后悔了。妈,你不是一直想让我跟小美在一起吗?她已经答应了,我会试着跟她交往,会努力去过正常人的生活,再也不会有不该有的想法了。” “哥他真的很难…他身体不好,心理上也再承受不住任何刺激了…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不该因为这个受到牵累,我求你们,真的不要怪他。” “爸,妈,你们想要什么,期待什么,都可以由我来实现。如果你们真的觉得体制内好,我可以去考公,我还年轻,一切都还有可能。求你们不要再给哥压力了,等到什么都来不及的时候,后悔就晚了...有什么能比生命更重要呢?” “我知道你们一时接受不了这些,我可以等,你们想要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我今天说的话永远作数。爸,妈,面子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哥每天酗酒失眠,每天胃疼疼得睡不着觉,这些你们真的都不关心吗?你们生我们养我们,我们听话孝顺是应该的,可是哥他听话太久,他太累了。以后让我来吧,我什么都听你们的,让哥自由地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好吗?” 经历过这天大的打击,严峰和高丽华才恍然意识到之前的平平淡淡是多么可贵。他们拥有的已经是恩赐,可他们却还不知足,还想得到更多,如今这局面难道就是报应? 高丽华没有睁眼,有气无力地挥挥手:“他想做什么就做,以后我们不会再管了。你记住你刚才说的话。” 严沐阳没有多说,再次答应一声后,转身离开。 开车回去的路上,严沐阳心中一片死寂。 他本就已经不抱希望,已经下定决心不越雷池,把感情埋在心底过完这辈子,可老天还不满意。 他终于明白了,只要心生邪念,就一定会受到惩罚。老天大概知道,他自己怎么样他都无所谓,什么苦他都能吃,什么委屈他都能受。所以才如此精准地给了他雷霆一击,直接往他最脆弱的地方插刀。 高丽华的哭喊,严锋的震怒,严沐宸无言的痛苦,伴随着往日的温馨画面不断在他眼前闪过,像窗外匆匆掠过的杨树。所有的过往都变成麻木抽象的符号,再激不起心底的一丝波澜,连带着未来都是一眼看到头的灰暗。如同眼前的路,笔直地一路到底,通向一片荒芜。 这么面无表情地开了近两个小时,他才从空虚混沌中挣脱出来。沉沉呼出一口气,活动开几乎生锈的肩背之后,他再次看了眼手机——没有回复。 出发前他给严沐宸发了消息,说已经跟父母解释清楚,他们一家人还像以前一样,他发誓绝不会再有任何想法,父母也接受,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可是严沐宸没有回他。 他拼命克制住立刻找上门去的冲动,深知自己不能在这时候表现得过于关切,可内心的担忧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寸寸将他逼得无法呼吸。当夜幕渐深时,他终于再也忍不住,打开已经拿起放下无数次的手机,拨通了严沐宸的电话。 听着耳边自动挂断的忙音,他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只平静地垂下眼,片刻后又给马天旭拨了过去。 接着是漫长的等待。 每一秒都被拉到无限长。他呆立在车门外,望着面前的高楼,明明白白地知晓,这距离于他而言就是天堑,是他这辈子都无法越过的禁区。 铃声响起,马天旭略带焦急的声音传过来,在昏暗寂静的角落像是某种带着不详的诅咒,他的心蓦地跟着停了半拍。 “打了好几个他都没接,你上去看看吧,我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心慌…” 后面还说了什么严沐阳没有听清,他一头扎进黑洞洞的楼道,在不断亮起的楼灯下往严沐宸家跑去。他此刻有种诡异又笃定的感觉——前面迎接自己的,或许才是命运留给他的最后的杀手锏。 39 崩溃 门没有锁,推门进去,客厅和卧室都亮着灯,眼前一片明亮。可整个房子里静得落针可闻,有一种诡异的反差感。严沐阳在这寂静中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像催促前进的鼓声,推着他往卧室去。 严沐宸静静躺在床上,似乎是睡着了。目光右移,扫过旁边的床头柜,上面赫然摆着一个只剩小半杯水的玻璃杯和一个白色药瓶。 呼吸变得艰涩,严沐阳在脑子里尖锐的鸣叫声中慌乱地冲过去,可还没走到床头就被自己绊倒,直直扑倒在地。 正面朝地摔得十分狼狈,他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撑起身子顺势往前爬了几步,哆嗦着伸手去拿桌上的药瓶。里面的药片已经所剩无几,清脆的晃动声像是催命的音符,当他看清上面的药名时,大刀轰然落下,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他像是灵魂出了窍,明明没有动作,却又清晰地听见自己发出了几声低哑的悲鸣,他凭借着仅有的那点理智,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机,拨出急救电话。 接通的一瞬间,他立刻像机器人一样报出严沐宸家的地址,声音紧得自己都觉得陌生,“这里有人服用了过量安眠药,已经昏迷了,拜托你们尽快过来...”他扭头看了一眼仿佛睡着的人,在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中颤声询问:“我是不是应该给他催吐?” “我们马上派人过去。”接线员声音沉稳,“如果病人已经昏迷,是不能进行催吐操作的,可能会导致误吸。您现在只需确保病人呼吸畅通,注意保暖,我们已经就近调到救护车了,马上就能到。” “可是,”严沐阳被巨大的恐惧压得喘不过气,一想到最坏的情形就觉得天旋地转,“会不会来不及,我怕来不及,我是不是应该把他送下去...”他语无伦次,不断重复着相同的问句,好像这样就能让时间停止,不再往前。 “病人服药多长时间了?” “我不知道,我不清楚...”他完全无法思考,更不敢去想是不是已经过了急救时间,只能紧紧握住手机,希冀从对方那里得到肯定的安慰。 “一般服药不超过6小时且没有出现严重的并发症,都有较大的救治希望,您别急。我们的急救人员已经出发了,十分钟内就能到达。” 挂断电话,严沐阳耳边立刻又出现尖锐的耳鸣,几乎要把耳膜刺穿。他恍若未觉,只谨记着接线员的指导,替严沐宸将被子盖严实,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不断亲吻。 “哥…哥你别这样,求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眼泪一滴滴砸在手上,他在阵阵嗡鸣声中根本听不见自己的声音,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在说话。 恍惚中,他突然觉得这也许只是一场梦。可这梦太可怕了,可怕到他一刻都无法再忍受,为什么还不醒来… 医护人员冲进门来的时候,床上的人开始呕吐。严沐阳惊恐地看着他们有条不紊地应对清理,身上一阵阵发颤。当他们把人抬上担架送出门时,他已经腿软得站不起来,最终还是在一个护士的帮助下,才拼尽全力撑起身子,面色惨白地跟着上了救护车。 后面发生的一切都像被从记忆中挖走了,严沐阳什么也记不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进医院,签字交费,怎么回答医生的问话,也不知道他在手术室外静静等了多久。 直到他看到严沐宸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地被推出门时,才骤然恢复意识。 “服药时间不是很长,洗了胃已经没事了,明天就能醒,醒来后再观察下情况吧。” “谢谢,谢谢医生。”严沐阳这时才感觉到身体有了温度,像是刚刚从冻僵的状态回暖,浑身有种热辣辣的刺痛。狂喜和后怕的情绪如海浪般涌上心头,几乎将他溺毙,他再也无力掩饰自己的脆弱,任凭自己红了眼框,紧紧拉住医生的手不断道谢。 严沐宸醒来的时候,感觉世界好像都变了。他觉得自己周围裹上了一层纱,所有的感觉都不再清晰。记忆变得模糊,感受变得迟钝,思维变得迟缓,甚至连痛疼都是麻木的。 他脑子空空,本能地想抬手捂住闷痛的胃部,可还没抬起就被人用力握住,“胃不舒服吗?” 扭过头,床边是严沐阳疲惫憔悴的脸。 盈满关切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底一片乌青,再往下,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停在了那片陌生的胡茬上,记忆中他还从未见到过严沐阳这副摸样。这一刻,他脑子里莫名闪过小时候的时光,小严沐阳的笑容仿佛带着光,阳光下发丝飞扬。抱着他哭,抱着他笑,一声声殷切的呼唤在耳边萦绕。 严沐阳看他状态不对,立刻按了铃。医生很快就进来了,见病人已经苏醒,上前查看后问道:“有哪里不舒服吗?” 严沐宸回头,意识到医生是在跟自己说话,愣了片刻,恍惚地摇摇头。 “再观察一天吧,没事明天就可以出院。”医生只交待几句就转身离开。严沐宸这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自己是进了医院。 他艰难地回想发生了什么,可却只有零零碎碎的记忆碎片闪过。这些碎片在昨晚到现在的时段中不断盘旋,像是被一个无形的玻璃罩隔绝,怎么也无法再追溯向前。 努力回想时,内心渐渐弥漫起深切的悲伤,他于是隐隐明了,前面那些画面或许是他不想看到的痛苦和绝望。 他像个懦夫一样,很快放弃挣扎,思绪锁定之后,昨晚的景象开始浮现。 很累很累,只想大睡一场,可即使身体疲倦得连呼吸都费力,头脑却清醒得根本无法入眠。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思维永远疯狂叫嚣着不肯停下,他实在没有办法… 是安眠药。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会在医院的原因——他吃得太多了。 他挣扎着起身,严沐阳有力的手臂立刻撑住他,为他调整好姿势,盖好被子。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斟酌着开口,像个做错事的小孩,语气充满迟疑,“我睡不着,所以吃了安眠药…是吃得太多了是吗?” 严沐阳看着他迷茫的脸,心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得喘不过气。一夜未睡,他的眼睛本已又干又热仿佛起了火,在此刻涌上的酸涩中骤然爆发出一阵刺痛来,泪光满盈,看起来像是哭了一般。 他压住喉头的哽咽,扯出一抹微笑,用毫不怀疑的温柔语气回答:“嗯,可能是迷迷糊糊没注意,吃得过量了。幸好时间不久,没什么大事。” 严沐宸听他这么说,明显松了口气,“对不起,你没有跟爸妈说吧?” 严沐阳握住他的手,声音轻得像窗外飘进的微风,带着浓浓的鼻音说,“没有。以后不要这样了,好吗?” 严沐宸呆呆地点头,忍不住伸手抚上他的脸,揉了揉他通红的眼角。 “吃点东西吧,医生说感觉好的话可以吃些好消化的。” “不想吃。”严沐宸皱眉。 “是不是胃疼?”医生说过,洗胃后胃部状况不好的人可能会胃疼,这种情况就暂时先不要进食,避免加重胃部负担。 见他不说话,严沐阳心下了然,“那就不吃,我跟医生说,先挂水开点药。” 严沐宸醒来后一直是木木呆呆的样子,对他不再那么排斥,也可以说话沟通,但情绪却总是一触即止,好像隔着什么东西。严沐阳猜到,这也许是他自身的保护机制,因为受到的刺激太强烈,所以自动屏蔽掉了一些事。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很严重的问题,可如果真能让他少一些痛苦,他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 他现在只想先解决问题,想把他哥放在身边好好照顾。不想面对现实就不要面对,他只要接受自己的爱就好,足够的爱自然会让他获得勇气和力量,在此之前一切都不重要。 严沐阳跟医生说明情况,开了药,然后开始跟严沐宸聊他工作的事。“哥,我跟爸妈聊过了,他们说工作做得不开心就不做了,他们不干涉,你开心最重要。所以辞职吧,好吗?等身体好一些再找别的工作。” 严沐宸混沌的脑子里突然劈进一道闪电,他捂住脑袋,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没有解决,可他想不起来。 严沐阳立刻上前拉住他的手,“哥,哥你先别想了。你看着我。” 看过来的那双眼睛里,溢满无措和恐慌。他手上更用力地握紧,“别想了,你相信我,一切都不会有问题的。不想辞就先不辞,看能不能申请停薪留职,等你好了再决定,好不好?我联系月月,你把电脑密码告诉我,我来帮你处理。” 严沐宸茫然点头,脸色却迅速白了下去,头上渗出一片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 “哪里不舒服?”严沐阳让他看向自己,盯着他的眼睛急声问。 严沐宸不说话,只默默蜷缩回床上,用头抵住膝盖一动不动。他不得已又叫来医生,可任凭怎么问,病人始终沉默着不配合。 “洗胃后胃疼是正常的,今天先不要吃饭,一会儿挂个缓解的药。”说完这些医生有些迟疑,将严沐阳叫到一边小声说:“我看他状态不太对,建议去看下心理科,也好对症下药。”严沐阳没说话,只点头表示知晓。 看着护士挂上药水,床上的人放松身体渐渐睡去,他才上前掖好被角,走到阳台拨通了马天旭的电话。 一边跟马天旭通话,一边透过玻璃门看着床上沉睡的人,他觉得自己现在的心态沉稳得简直不可思议。可事实如此,经历过昨夜的那场炼狱,他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只要他哥在他身边,他能解决一切问题。 通话持续了将近半小时,挂断之后马天旭给他发来了周医生的电话。他立刻又给周医生打过去。 他知道医生会为病人保密,所以他并不期望从周医生那里得到严沐宸的什么信息,他只是想询问,昨天的情况是不是真的如那人所说,只是不小心。他想问问医生,他要怎么做才能帮到严沐宸。 “强烈的刺激下可能会出现精神恍惚的状态,如果难以入眠,企图吃药缓解,无意识服用过量是很有可能发生的。” “可是那也不代表他没有这个想法对不对...” “对。如果如你所说,他真的受到巨大刺激,醒来后还处于麻木恍惚的状态,建议尽早进行干预治疗。当然,这种事外人不能强迫,需要他自己主动有这个意识,家人最好能从旁引导鼓励,让他有积极的治疗态度,这点很重要。” 又跟周医生聊了很久,严沐阳才收了手机进门来。他坐在床边看着面前熟睡的人,心里并没有太大悲伤,他的悲伤绝望好像在前一晚已经用尽,现在只剩下了庆幸。 问题爆发出来不是坏事,他已经忐忑不安了太久,至少现在,事情已经在掌控之中。 他不会再让他哥出事,他会趁着这次爆发,彻底将他哥从黑暗中拉出来,拉到阳光底下,恢复以往的自由快乐。 他自己心里的那些想法早就不重要了,他只是弟弟,这辈子都是。 40 同住 严沐阳联系月月说明情况,请她协助自己帮严沐宸提停薪留职的申请。成不成功他不在意,成当然最好,不成也一点关系都没有,左右这个班是不可能继续上了。 月月那边进展很顺利,说领导了解情况后很关心,让他好好养身体,申请已经通过了。 严沐阳又交待月月,尽量不要让同事给严沐宸打电话,月月都一一应下,保证不会让团队的人找他,希望他能早日康复,有任何需要随时给她电话,听得严沐阳心里一阵温暖。 第二天严沐宸情况好了一些,医生说可以出院,严沐阳便提出让他去自己家住,严沐宸不同意。 严沐阳依旧是不急不恼,小心措辞,温和地开口,“哥,你现在情况不太好,你自己也能感觉到吧?医生说最好有人陪在身边,你不愿意我来照顾你吗?” 严沐宸更加抗拒,想都不想就摇头,茫然却坚定地拒绝。 严沐阳看他本能躲避的样子,不想刺激他,艰涩地笑了笑,深吸一口气说:“哥,我跟小美在一起了。”说完这句,他不得不停下来调整呼吸,咽下喉咙里的酸涩,“爸妈都很开心,你不是也希望我能跟她在一起吗?” 严沐宸皱眉看过来,花了好一阵才明白什么意思,心中突然空了一块。 父母不再干涉他,弟弟也有了女朋友,眼前的路突然变成了坦途。可他却站在茫茫荒野不知所措了,到处都是路,可到处又都没有路,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哥?”严沐阳的呼唤将他拉回来,他看着对方期待的眼神,太阳穴里像有根绳子被人牵着往外扯,胃里猛然收缩,他一把推开严沐阳低头呕了起来。 胃里没有东西,他只能不断干呕,抓在床头的手指用力到颤抖。好一阵之后平复下来,严沐阳急切的声音才在耳边渐渐清晰。 “没事,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对不起。”他抱歉地笑笑,却不抬头看,只接过水杯慢慢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美就是在这时进门的,第一眼就被床上坐着的那人吸引。侧颜秀丽又轮廓鲜明,头发略微凌乱,脸色苍白,静坐在阳光下像一尊精美的瓷器。 她默默注视良久,又转眼看向床边的严沐阳,然后在这一刻彻底明白——有些感情,注定永远不会属于她。 此刻的严沐阳让她无比陌生,她难以相信一个人的气质竟能发生如此大的改变。 蹲在床边的人眉目温和,眼神专注,声音温柔得像哄慰小孩时的呢喃。她站在门口这么久,他竟都没有发现,从始至终眼里只有面前这一个人。她想,他们以前认识的严沐阳,大概都是假的,现在这个人才是真正的他。 等她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才抬手敲了敲门缓步走近,对严沐宸笑着说,“哥,我是小美,沐阳跟你提起过吧?” 严沐宸抬头,这是他第一次看清小美的容貌。 那次他问严沐阳,小美好看么,他是怎么回答的?一定没有实话实说。小美至少是他见过的女人里最漂亮的。五官没有一处不美,一双丹凤眼尤其妩媚,精致的小脸配上瀑布般的卷曲长发,像是从画报里走下来的人物。这样的人在舞台上会是何等的熠熠发光,严沐阳又如何能对这样的人不心动呢? 见他盯着自己不说话,小美有些疑惑,扭头去看严沐阳。严沐阳拉住他的手,温声呼唤几声,他才猛然回神,起身冲小美点头,“你好,沐阳经常提到你,怎么还麻烦你过来了。”说着他看向严沐阳,目光带着些责备。 严沐阳偏过头,僵着身子准备片刻,才抬头笑着说:“小美说应该来见见你,今天刚好过来一起接你出院。” 小美看他这不自在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不等他示意便主动接口:“我来看看哥是应该的,哥你去沐阳那里住吧,有个照应,反正他那里也有空房,等你身体好些再回去。” 严沐宸犹豫着不说话,小美立刻继续劝说,“要不先住两天试试,觉得不舒服再回去,不然他又该天天担心了。”说着还极自然地挽上严沐阳的手臂。严沐阳仅僵了一瞬就立刻放松下来,“你就去吧,你要是出了什么事爸妈又得骂我。” 他们这样,严沐宸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了,只好点头答应,于是几人便收拾好东西一起回了严沐阳家。 小美分寸感极强,到家后呆了一阵就起身告辞,说下午乐队还有活动,下次再过来。严沐阳将她送到电梯口,发自内心地道谢:“真的太感谢了。对不起,我...” “打住。”小美挥挥手,斜了他一眼,像个女王般霸气道:“你这车轱辘话来回说了多少次了,不腻吗?我是自愿帮你忙的,做不成恋人难道连朋友都不是了吗?” 严沐阳不说话,不管小美怎么想,他这样明知对方对他有意思还拉着人演戏,就是彻彻底底的自私,可他真的没有办法。 “严沐阳,你觉得我是那种矫情的人吗?”小美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 小美突然笑了起来,“真是人不可貌相,谁能想到你这种酷酷的帅哥竟然有如此深情的一面。”看着严沐阳明显不自在的样子,她忍不住哈哈大笑,“喜欢一个人呢,就是想跟他在一起,不管是恋人还是朋友,都是一样的。跟你做朋友我也开心,你又不欠我什么,别这么别别扭扭的,还是酷酷的样子更适合你。” 叮地一声,电梯到了,小美转身进去,认真跟他对视,“回去吧,好好照顾他。你放心,我永远不会勉强自己做不想做的事。” 看着电梯门在面前关上,严沐阳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房里。 严沐宸正坐在沙发上发呆,连他进门也没有反应。他轻轻坐到一边,捏了捏他放在一旁的手,他才缓缓回神,扭过头来。 “把小美送走了。马上中午了,想吃点什么?我来做。”严沐阳笑着问。 “什么都行。”严沐宸慢半拍地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十一点了,“你不去上班吗?” “这几天不用去,已经跟白浩说好了,他会在那边看着。”严沐阳不想多说,起身看了看冰箱里的食材,回头问:“煮粥会不会太寡淡了?还是煮个面?” “吃完饭你去上班。”严沐宸仿佛没听见他的话,直愣愣地说。 见他不说话,严沐宸直接问:“你在担心什么?” 严沐阳像被人拆穿谎言的骗子,尴尬地站在原地,手指在冰箱门上无意识收紧,半晌才干巴巴回答:“我怕你不舒服,医生说可能会难受。” “医生也说了,难受是正常的,过几天就好了。”严沐宸静静看着他,退了一步,“你明天去上班。” “好。”严沐阳咬牙答应,他没有选择。“中午喝粥还是吃面?” “吃面吧,简单点。”严沐宸看着他受伤的表情,起身上前拉住他的手臂,“我没事的,感觉不好会给你电话,我保证。” 可不管严沐宸自我感觉如何,他现在的状态都糟透了。 中午的面,严沐阳做得非常用心,想着他能尽量多吃点。可他只勉强吃了两口就不再动,一脸歉意地说吃不下。 严沐阳心里着急,又不敢强迫他,自己草草吃了几筷子便收了起来,问他有没有其他想吃的。没有,什么都不想吃,甚至连刚刚吃下去的东西,他都是强忍着才没有吐出来。 看他咧着毫无血色的嘴唇冲自己笑,说想睡一会儿,严沐阳只能装作看不出他的不适,任由他关上房门独自忍耐。 晚饭严沐阳炒了好几个清淡的小菜,炖了汤,煮了粥,让他挑自己吃得下的。大概是不想浪费他的好意,严沐宸确实多吃了些,可这些东西在胃里甚至没能呆到十分钟就被尽数吐了出来。 严沐宸很无力,他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醒来,身体就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脑子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一件事想不到几分钟,思绪就会飘散,然后就是无止境的发呆。看着严沐阳那么用心地为他做饭,他也想多吃一些,至少要陪对方好好吃完,可胃里像是装了发条,不管吞了什么进去,都被一股脑地掀出来,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抵抗。 翻江倒海的一阵呕吐,花光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严沐宸两眼发黑,哆嗦着漱了漱口,几乎是靠严沐阳半搂半抱才勉强走到沙发上坐下。 “对不起。”严沐阳握紧双拳,指甲深深刺进手掌,悔恨几乎将他淹没,“我不该逼你吃东西。你吃不下就别吃,不要顾及我,我就是个自以为是的蠢货!” 严沐宸睁开眼睛,伸手拉开他紧攥的拳头,“是我自己想吃的,跟你有什么关系。可惜,这么多好吃的,都浪费了。” “怎么办,我们再去医院看看好吗?”严沐阳只觉得这一天无比漫长,他无法想象他明天去上班,留严沐宸一个人在家会是什么情形。 “没事的,医生不是都说了吗。再过几天,如果还不好就去医院,好不好?”严沐宸叹了口气,“别担心了,我心里有数。” 事实证明,确实是关心则乱,第二天严沐宸明显好多了。早餐喝了一碗粥,吃了些小菜,餐后照例痛了一阵,但看起来并不太严重。 严沐阳再三解释,他们酒吧下午才会开始营业,于是中午又留在家里为他做了顿午饭。 严沐宸依旧表现良好,虽说吃得不多,可现在只要能吃进去就是进步。他看着严沐阳饭后紧张兮兮的样子,特意过了一个小时才开口催他上班,“你快去吧,我真的没事,今天好多了。” “你有事一定给我打电话。”严沐阳盯着他一字一句交待,“没事也可以给我发信息。”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现在可以把我从黑名单拉出来了吗?” 严沐宸这才想起之前拉黑他的事,拿出手机默默加了好友。 “酒吧那边其实没什么事,就是去看着,我手机一直在身边,你随时可以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严沐宸无奈,“晚上我先睡,就不等你了。” “好,如果可以的话,你睡前告诉我一声。不告诉也没关系,你困了就睡,我回来的时候会小声点。”他磨磨蹭蹭收拾东西,临出门又回头,“晚上把冰箱里的饭菜热一热吃,能吃多少吃多少,但一定要吃点。不想吃叫外卖也可以,或者你跟我说,我来替你订。” 严沐宸看着他不说话,他终于闭嘴出门,满心担忧地走了。 41 求助 “手机都要被你看没电了。”白浩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观察了十分钟后实在忍不住吐槽。 严沐阳再次打开手机,确认没有新的消息又关上,闷头不说话。 “他状态真的这么差?”这天是工作日,又没有乐队活动,客人相对没那么多。本来白浩不用来,但考虑到最近严沐阳时间不靠谱,也想趁机问问他情况,很难得地准点过来了。 “嗯。”严沐阳眉头紧锁,烦躁地把手机不停翻转。过了会儿,扭头对上白浩关心的眼神,“我很担心。” “是因为你爸妈发现了吗?”白浩想到上次突然挂断的电话,“抱歉。” 严沐阳笑了一声,“跟你有什么关系。” 静了一阵,白浩又开口,“有问题还是得看医生,这么拖下去没有好处,你要理智点。现在心软,出了什么事后悔都来不及。” “我知道。”严沐阳呼出一口气,却吐不出凝在胸口的那股烦闷,“再这么下去我得先疯了。可是...” 可是什么,他没有说,白浩也安静地没有问。人生总是有太多的可是,太多的进退两难,没有人能为别人做决定。 “我走了,你看着吧。”严沐阳跳下高脚凳,刚迈出一步又顿住,回头道:“最近...” “知道了,矫情什么。”白浩没等他说完就截住话头,也站起身,揽住他的肩膀往外走,“走吧,我出去抽根烟。” 严沐宸坐在黑暗的房间里,盯着窗外的灯火又陷入了混沌。 下午严沐阳走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无事可干——没有工作,不想出门,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连身体的基本需求吃饭喝水都感觉不到。 他坐在沙发上,试图思考自己后面该做些什么,可思绪完全不受控制,很快就像升腾的白烟一样四散开去。 恍恍惚惚中,整个人像是灵魂出窍般升上高空,向下遥遥俯瞰。 人人都像蝼蚁,来来往往,忙忙碌碌。高楼,瓦房,臭水沟,绿草,鲜花,灌木,春夏秋冬,嬉笑怒骂,一幕幕不断上演又不断退场。 他好像变成毫无感情的上帝,讽刺地看着这一切,高高在上,一身轻松,没有追求,没有束缚。 随着他越升越高,空气变得越来越稀薄,渐渐地,呼吸开始吃力,速度慢到几近停滞。他感到一阵恐慌,不肯就此坠落,可任凭他拼命挣脱,屏息冲刺,却仍在越来越大的拉力下猝然坠落。 令人心悸的失重后猛地睁开眼,眼前又变成另一幅场景——他正身处于一辆前行的轿车中。 毫无来由的恐惧攫住他的心,他像预见到什么一样抬眼看向前方——记忆中那辆卡车正闪着强光迎面撞来。砰的一声巨响,天旋地转。玻璃碎裂的声音、刺耳的喊叫、车子翻滚时肉体撞击在车壁的闷响、骨头折断的清脆、血液落下的滴答声。 他惊恐地回头,身后是妈妈血肉模糊的脸… 身体猛地一震,他在黑暗的房间里骤然清醒。惊慌之下狼狈地从沙发上扑倒在地,颤抖着缩成一团。 空气怎么也不够,他张大口拼命呼吸,粗粝嘶哑的喘息声在屋内清晰地回荡。脑袋里仿佛有人用铁针狠狠开凿,他双手抱头不停翻滚,却怎么也无法摆脱这尖锐的痛。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他以为自己会被活活疼死的时候,这一切又如退潮般一齐消失。他像个死尸一样躺在地上,再抽不出一丝力气。 严沐阳回到家的时候,一切都已恢复平静。 小心翼翼地进门,屋内一片黑暗。他没敢开灯,先摸索到厨房,打开抽油烟机上的小灯,看了看冰箱里的剩菜——原封未动。 静了片刻,他又蹑手蹑脚地走到严沐宸房间门口,侧耳倾听,什么声音也没有。轻轻推开房门,月光下,床上躺着一个人影。呼吸均匀有规律,应该是睡熟了。他想了想,还是上前看了眼被子,然后才满意地转身离开,将门轻轻合上。 严沐宸睁开眼,起身拿过手机,才十点——他果然还是不放心。他再次躺下,侧身面对窗户,望着床前的那抹银色,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没有声音,安静得仿佛外面没有人。他想象着严沐阳轻手轻脚的样子,心头涌上一股暖意。比起自己一个人回到那个冰冷的小房子,他当然更愿意跟严沐阳住在一起,如果没有严沐阳,他不知道自己会过成什么样。 下午的那场疼痛过后,他的思维好像也清晰起来。 他觉得自己充满矛盾。既想跟严沐阳住在一起,又不愿意他为了自己连工作都不能安心。既想去看病,让自己恢复健康,又觉得这种病态的状态才应该是他最终的归宿。 如果现在的他是不正常的,那他所有怪异自私的想法是不是就显得正当一些? 他总忍不住想,严沐阳已经有了女朋友,那对他的爱还能持续多久呢?每每想到这里,就会有种莫名的解脱。他不会拖累严沐阳很久,感情总是经不起拖的。 熟悉的失眠又找上门来,他盯着那片白光,心跳越来越清晰。 白天,黑夜,再白天,再黑夜,这样一天又一天,人生真的有意义吗?他坐起身,抱住双腿继续看向窗外,越来越确定:他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早就已经过去了。 月光亮得刺眼,像有人拿着探照灯在往房间里照。他再次闭上眼,转身面向内侧,开始想念周医生开的安眠药。可他不能吃,严沐阳不会同意的,甚至会瞬间变色,当场发怒,他只能靠自己。 胡思乱想一阵,精力渐渐用尽,他才又恢复到之前那种空洞麻木的状态,渐渐沉入混沌的水底。又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进入梦乡。 第二天醒来,太阳已经将房间照得大亮,他盯着这刺眼的光线,想到昨夜的月光,竟有些恍惚。还是月光更温柔,太阳光太烈了。 推门出去,迎上的是严沐阳阳光般灿烂的笑脸。 “早。”他放下手机起身,“饿了吗,粥已经煮好了,先喝点再洗漱?” 严沐宸点头,昨晚没有吃饭,他一定是看到了。 两人对面而坐,粥是白粥,旁边有好几碟腌制的小菜,还炒了一盘青菜,摊了个鸡蛋饼。严沐宸默默喝粥,等着他问晚餐的事。 “昨天没吃晚饭吗?” 果然。“昨天有点头疼,就直接睡了。” “头疼?”严沐阳的声音紧张起来,“那现在好些了吗?” “今天起床就好了。” 空气静下来,只剩勺子和碗相碰的声音。严沐宸没有抬头,知道他还有话要说。 “哥,我们去看医生好不好?” 严沐宸没说话,感到一阵烦躁。昨晚的想法烟消云散,他现在有些后悔,为什么要来跟严沐阳一起住呢?难道是希望被人管吗? “对不起,我只是担心你。你不想去吗?”严沐阳察觉到他心情的变化,小心翼翼地问。 “我不想去。” “好。”严沐阳毫无理智地一口答应,刻意忽略掉心底的担忧,“不想去就不去。” 不知是不是因为早餐时看医生的提议,今天严沐宸的心情更加低落,整个人无精打采,连话也不愿多说。 中午吃完饭,严沐阳还是照常出门去酒吧。路上他突然想到,严沐宸不愿意去,他可以去啊,他至少可以先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想通这个,他瞬间轻松起来,可没想到现实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电话铃声突然想起时,严沐宸才恍然惊觉,好像很久没有人给他打过电话了。 他心中升起莫名的恐惧,犹豫着不想接,可对方却明显不愿放弃,锲而不舍。铃声断掉,过了一分钟又再次响起,他看着亮起的手机屏幕,仿佛那是吐着信子的毒蛇,正伺机朝他发动攻击。 紧张之下心跳开始变快,他捂住胸口,不明白自己在害怕什么。 铃声再次断掉,而后又再一次响起。呼吸变得急促,他开始后悔让严沐阳离开,他想立刻给严沐阳打电话,可电话此时正在召唤他。 铃声第四次响起的时候,他浑身都已经开始颤抖,咒语般重复的声音逼人疯狂,让他几乎要控住不住地叫出声来。 在这催命般不止不休的音符中,他终于放弃了抵抗,选择认输。 屏幕上跳动的是林坤的名字。 “领导?” 严沐宸闭上眼睛,这是魔鬼的声音,他知道自己马上就会受到惩罚。 “你说走就走可真轻松啊,留下一堆烂摊子给我们,这就是你所谓的责任感?” 一阵沉默。 林坤见他不说话,愈发愤怒,口气恶毒得仿佛带着刺:“你知道月月现在多惨么?被上面骂得狗血淋头,还要天天没日没夜地加班,帮你打补丁。多好的小姑娘啊,跟着你累死累活,任劳任怨,结果呢?不仅什么都拿不到,还要被你连累,你知不知道她现在都瘦成什么样了?” 手机掉到地上,后面他还说了什么,严沐宸一个字也听不到了… 窒息,无穷无尽的窒息,连挣扎都做不到。 整个人像被冻在了冰块里,冷到麻木却无法动弹。鼻子和嘴巴都被封得没有缝隙,绝望的感觉如此清晰,又伴随着一种解脱的畅快。 再次恢复知觉时,耳边的呼吸声凄厉得仿佛濒死的动物,过了好几分钟他才发现,这声音是自己发出来的。 悲伤绝望汹涌而来,再次将他淹没,他不断挣扎着想浮出水面,却又一次次被浪头狠狠拍下,沉入水底。在这反反复复的折磨中,他再也忍受不住,顺应身体的冲动,张口咬住了自己的手腕。 鲜血终于带来解脱。他不顾满嘴的血腥味,死命撕咬,根本感受不到疼痛,直到发泄告一段落,理智才堪堪回笼。 继续流血的欲望仍在身体里叫嚣,他像个犯了瘾的病人,狂乱地四处搜寻,可客厅里没有任何尖锐的东西。耳边有声音告诉他,有人在爱着你,在保护你,你不应该伤害自己。可身体却完全不受控制,仿佛一只被人操纵的木偶。 严沐宸拼命去聆听那微弱的声音,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住,几乎咬碎了牙才强迫自己拿起手机,颤抖着拨通严沐阳的电话。 “哥,怎么了?”严沐阳几乎第一秒就接了起来,温柔的声音仿佛来自海底,让人绝望的遥远。 “阳阳!…”严沐宸慌乱地喊出刻在心底的那个名字,伴随着断续发出的颤抖悲鸣。他像着了魔一样,不停地哭喊呼唤,他只知道这名字是他现在唯一的救赎… 严沐阳脑子里那根弦瞬间断裂,片刻之间脸色煞白。 “哥,我在,我在!”他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狂奔回车里,完全凭借着身体的本能点火启动,“哥我马上回去,你别怕…哥,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手机那头已经一片寂静,仿佛已经被挂断,可通话明明还在继续。 严沐阳觉得自己全身的血都涌上了脑袋,一开口就能从嘴里喷出来。他强迫自己看清前面的路,死命踩下油门,身体抖得几乎无法握住方向盘。 时间从未像此刻这样缓慢,秒针的每一次移动都被拉伸到无限长,路上的所有人在他眼里都仿佛在做着慢动作。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可能已经疯了,可他知道,即使是疯了,他也一定要回到他哥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