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离性障碍患者》 01 大梦一场 引言 他们还是不停地问他,耶稣就直起腰来,对他们说:“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接着又弯着腰,用指头在地上画字。 他们听见这话,就从老到少,一个一个都出去了,只剩下耶稣一人,还有那妇人仍然站在当中 耶稣直起腰来,对她说:“妇人,那些人在哪里呢?没有人定你的罪吗?” 她说:“主啊,没有。” 耶稣说:“我也不定你的罪,去吧,从此不要再犯罪了。” ——《约翰福音》第八章7-11节 01 好比你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却在起床的三分钟内忘得一干二净。 记忆像潮水般褪去,无数的场景对话人脸通通糊成一团,宛如五彩缤纷的颜料被一根棍子搅成一团,再也分辨不出细节,只剩一团混沌的灰。 紧接着,记忆的大潮再度汹涌,过去的一桩桩一件件幻灯片似地浮现,走马灯似的,在脑内激烈地上演。 仅仅片刻,你就从一场大梦中醒转,回到了现实。 这就是你在过去几分钟内的感觉。 你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一间厨房,锅碗瓢盆烤箱香料一应俱全,厨房的主人看起来十分热爱烹饪,此刻你的手里正握着一把菜刀,砧板上是切了一半的卷心菜,番茄整整齐齐地切成豆丁小块,叠在一半。 炉子上的汤锅发出“噗噗”的声响,食物的香味争先恐后地涌入鼻孔。 眼前的一切如此陌生。 你惊慌地放下菜刀,跑出厨房,却和一个陌生人撞了个满怀。 “罗恩,你怎么了?”陌生人长着一双漂亮的绿眼睛——然而此刻你无心欣赏——口中吐出一个陌生的名字。他伸着头,往厨房里看了一眼,然后露出如释重负般的笑容:“我还以为厨房里着火了。” 你愣愣地看着他:“罗恩?”你不叫罗恩,你的名字是理查德。 “达令,你今天怎么这样怪?”他伸着手在你眼前晃了晃,白皙的胸膛从睡衣敞开的前襟里漏出来。 一个陌生男人,衣衫不整地在你的面前,叫你“达令。” 一切宛如贝克特的荒诞剧。 在长达三秒的沉默后,你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你是谁?” 第二个问题也脱口而出:“这是哪里?” 陌生男人的表情凝固了。 紧接着,笑意宛如破出薄冰的春水般在这个男人的脸上漾开:“罗恩,你在和我开玩笑吗?这一点都不好笑。” 他笑着摸摸你的脸,哈气连天地绕过你,走到炉子边关了火。 被他触摸过的那一小块皮肤微微刺痛。 你知道那并不是生理上的不适,你只是不喜欢来自陌生人的身体接触。 男人熟练地从碗柜里拿出碗和汤勺,给自己盛了一碗汤,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三明治,就着这种怪异的搭配,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快,吃相算不上优雅,却也并不难看。 你的目光从他蓬乱的棕色短发到他绿色的眼睛再到他低头时露出的白皙脖颈,脸色渐渐变得难看了起来。 “我不是罗恩。”你说。 男人刚好把最后一口塞进了嘴里,表情仿佛一只餍足的猫。 用猫来形容一个男人似乎很奇怪,但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却没有什么不妥。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显然比你小上至少半轮,也许还是个在校生,个子不十分高,大约比你矮了半个头,身材纤细却又不显得羸弱。 吃饱喝足的他抛来一个懒懒的嘲讽神情:“你不是罗恩又能是谁?至少我们半年前刚认识的时候你是这么自我介绍的。” “不过……”他拉长的语气像一个小勾子般勾住了你的神经:“你愿意叫什么名字就可以叫什么,我不在乎。” 半年?明明昨天你才参加过好友的订婚宴,喝得酩酊大醉睡在酒店的客房,怎么可能跟这个年轻人认识半年? “你是说,我是一个厨师,现在和你已经认识了六个月,正在同居中?”你看着茶几对面的青年,现在你知道了,他叫安塞尔,刚满二十一岁,是个年轻的穷画家,或者按照他的说法,小有成就。 莱斯特的婚礼在十月,而现在已经是4月,你也不在纽约,在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内,你跨越整个国家,来到了西海岸的洛杉矶。 怪不得刚刚那么一会功夫,你已经出了一身黏腻的汗——洛杉矶的气候可比纽约要热烈的多。 “同居?”安塞尔一边的眉毛挑起老高,显然对这个说法并不满意。 “不是吗?” “罗恩,我们上个月结了婚的。”安塞尔的身体前倾,向你靠了过来,“在拉斯维加斯。” 你呼吸一滞,恨不得天花板现在就塌下来把你们两个都压死算了。 你认识莱斯特近十年都没敢跟人表白,怎么会跟一个认识了不到半年的小鬼结婚,见鬼的还是在拉斯维加斯! 不是你疯了,就是这个世界疯了,当你在这间公寓的厨房中醒来时,现实脱缰得好比磕了药的脱衣舞男。 你身上穿着从前不屑一顾的花衬衫——那可是莱斯特最讨厌的风格,趿拉着拖鞋,在洛杉矶山上的一间破公寓里给一个陌生人做午饭——对安塞尔来说也许是早饭——不仅如此,你还顶着一头乱得和安塞尔不相上下的鸡窝头,天知道你从前为了搞定发型,每天都要用掉半罐发胶! 梦境都不会有这么狂野,但这些迹象却告诉你,你成为了你从前难以想象的那种人,在这里过上了全然不同的人生。 你深吸一口气,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挪到一边去,试图重新把思路理顺:“所以,拉斯维加斯?我们怎么会……”光是说出结婚这个词就很难,你的老家在俄亥俄州,父母都是虔诚的天主教徒,至今你都没向家里出柜。 想想你父母发现你有了一个丈夫后会做出什么样的神情! 不过一切也许还有转机—— “那天我们喝了个烂醉,差点在赌场里输掉了底裤,”安塞尔眉飞色舞地开始描述,“又没钱住酒店,只好在街上晃荡,大概从赌场走出了几公里——我腿都快断了——正好路过了一座小教堂……” 糟糕的部分来了,你想道。 “……安德鲁神父可真是个好人,”他称赞道,“我们在里面坐了一会,你问我要不要结个婚,我想,这听上去不坏,你跟我,两个相亲相爱的穷光蛋……” 安塞尔脸颊发红,双眼发光,透出快活的神情。结婚这么神圣严肃的事情在他口中仿佛小孩子过家家。 “就这样,嘭!”他说,“在拉斯维加斯过了个周末。我俩就成了已婚人士!” 没有鲜花白鸽、高定西装、浪漫的海滩和亲友的环绕,只有一个草率到极点的仪式和一个叫安德鲁的神父,你的眼前开始发黑。 “说起来,你当时写的名字确实不是罗恩,好像是理查德……什么来着?”他拧着眉头,面露苦恼:“我差点以为你是个逃犯。” “哦……”你有气无力地说,失掉了最后一缕希望。 如果这世界真的有上帝,那么他根本不该让拉斯维加斯存在! “你是逃犯吗?”安塞尔安静了下来,那双猫一样灵活狡黠的眼睛看着你。 “……”情况比你是逃犯还要糟糕。 “放心,我不会出卖你的。”安塞尔咧开嘴,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两颗小虎牙让他看起来更稚气了些,“我们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我不是逃犯。”你不适地退后,与青年保持一个得体的距离,对方却对你的意图毫无察觉,跟着贴近了一点。 你当然不是一个逃犯,与之相反,你是姑娘们口中的钻石王老五,年纪轻轻、事业有成,还高大英俊、一表人才。 可惜的是,你喜欢的是男人,更可悲的是,你喜欢是还是某个特定的男人。 你从进入大学第一天认识他,至今十年,哦不,算上失去的半年,已经十一年了,可惜对方是个只喜欢女人的直男,现在更是定下了婚约,按照计划,今年的十月份将会是他的婚期。 你本以为自己会有一整年来适应这个事实,但生活总是能变着法子对你更残酷,他让你作为同性恋出生在一个传统保守的天主教家庭,让你在刚刚离开家能够主宰自己的感情时,陷入一段无望的暗恋,也能让你努力营造的生活一夕间崩溃。 现在,比你小上8岁的丈夫就坐在你的面前,天父在上,他根本不是你的理想型。 你不过是在莱斯特的订婚宴会上喝醉了而已。 02 新欢旧爱 现在距离莱斯特的婚礼只有半年,而你也在他的面前消失了整整半年,没错,你还是他的得力属下。 “罗恩?”也许是因为你脸上的烦躁神色,安塞尔将手搭在你的手上,而你退缩了,把手抽了回来——你是真的对陌生人的触碰过敏。 安塞尔的眼中浮起水雾:“你真的什么都忘了?” 他的泪光再次使你手足无措,青春期已经离你很远了,如果说你曾有过充沛的难以发泄的激情,也早在长达十年的暗恋中一点点蚕食殆尽,因为在乎,所以不敢泄露一丝一毫。 你本可以编上一百句安慰人的甜言蜜语,却选择了最笨拙的坦诚:“是,我叫理查德·皮尔森,不叫罗恩,我想这中间可能有什么误会。” 你又加了一句:“当然我肯定对此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安塞尔,我很抱歉。”你垂下肩膀,内心的煎熬与外表的平静呈现鲜明的对比,你对此又爱又恨,沉着的特质帮助你在商场上赢得一场又一场的战役,却令你在情场中一败涂地。 “我不明白,”安塞尔收起了眼泪,气冲冲地瞪着你,他站了起来,像只炸毛的猫:“不管你有没有记忆,你都是我的罗恩,我根本不在乎你的名字究竟是罗恩,还是理查德!我们结了婚,是合法的伴侣,我爱你,我知道你也是,你只是——”他焦虑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同时挥舞着手臂,亢奋得像喝了一百杯咖啡:“你只是不记得了!对!就是这样!” 最后,他坐到你的身边:“理查德?” 你点点头。 “我不会放弃你的,就算你是个逃犯,我也要跟你一块偷渡到墨西哥去!” 为什么是墨西哥?你简直哭笑不得,他为什么擅自决定了你逃犯的身份?然而下一秒,你就无心思考这些问题了、 安塞尔的头猛地撞上来,你俩的鼻梁磕在一起,痛得你眼猫金星,他却还不管不顾地亲着你。 半分钟后,你惊讶地发现,你并不讨厌这个吻,甚至在他结束的时候还有些恋恋不舍。 “上帝在上,罗恩,我爱你。”他又叫错了你的名字,但这回你却没有介意。 你突然发现他的双眸绿得非常纯粹,通常绿色的虹膜都会掺杂一些褐色,但他的没有,使你想起西海岸的海水,只有加州这么炎热的气候,才能哺育出这样热情似火的性格,而你已经在暗无天日的冰原上独自前行了太久。 “你终于相信我了?”他看着呆呆愣愣的你,“接下来我们怎么办?跑路吗?还是再等等?”他苦恼的抓了抓头发,又抬头环顾四周,显然十分舍不得你们现居的公寓。 墙壁上到处都是抽象派式的泼墨,地板上还有不少滴落的油漆痕迹,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些正是出自你身边这位的手笔, 你从来都无法欣赏抽象派的作品,无论是波洛克还是毕加索,在你眼里都不过是意味不明的色块和线条。 不过他的配色功夫确实不错,你们的小窝在凌乱中有种奇异的和谐。 “我们不用跑路,”你说,“只需要回一趟纽约。”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你都在拼命祈祷自己没有因为冲动而犯下大错。也许安塞尔真的如他所说,与你相识半年,但你和他相处的时间满打满算才半天。 但是他看着你偷偷傻笑的神情叫你无路可退。 手机早就不知所踪,你打开邮箱,发现里面有几百封未读邮件,多数都是在你刚离开纽约的一个月内,有家人朋友的来信,也有合作伙伴和同事的工作邮件,唯独没有莱斯特的。 你的心底有些发凉。 继续翻看,一个月后,只有你爸妈和妹妹还在坚持,还有一个朋友说他酒驾进了大牢希望你能为他作保见鬼的! 再接下来,就只有广告了。 你的心脏像在冷柜里冻了一夜。也许莱斯特给你打过电话,发过短信呢,你安慰着自己,开始给家人和朋友写邮件宣告自己的回归并希望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不会揍你 突然“叮”的一声,邮箱的提示音响了起来,你点开那封新邮件,在看到署名的一刹那,心脏几乎停止。 它来自莱斯特! 邮件的内容非常简单。 “亲爱的理查德: 我们已经失去你的消息整整半年了,不知道你是否安好。我几个月前已经为你办理了停薪留职,对外宣称你只是去欧洲进修——我希望这是真的。 想念你。 莱斯特。” 你发现这封邮件里有好些拼写错误——这对于严谨的好友来说是难以容忍的,又看了看现在的时间,美西下午6点,纽约已经是晚上九点了,也许莱斯特喝醉了,才给你发了这么封邮件。 人们不是常说吗?酒后吐真言。 没准你消失了半年,莱斯特突然发现其实他的真爱是你呢? 这个猜想让你满脸傻笑,但傻笑很快变成了苦笑——彗星撞地球的概率都比他喜欢你要大一些。 也许是你盯着电脑的时间太长,安塞尔又凑了过来:“你在看什么,罗恩?订机票需要那么长时间吗?” 他似乎改不过来了,一直把你的名字喊错。 “是理查德。”你纠正了他,不动声色地关掉了邮箱的界面,飞快地给两个人买了机票,谢天谢地银行还没有冻结你所有的账户。 “所以理查德,你从前跟我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吗?”安塞尔坐在床上,抬头看你。 “那些?”你合上笔记本。 “就我跟你认识之前。” 你疑惑地眨眨眼,对此毫无印象:“我怎么和你说的?” “你说你是个孤儿,在福利院长大,上了社区大学,最后来洛杉矶做了学徒,成了厨师。”他爬了两步,跪坐在床沿上,和你视线平齐:“是这样吗?” “呃……不是。”你决定坦诚一点,“我出生于俄亥俄州,在纽约上了大学,后来也留在那里工作。 “噢……”安塞尔露出失望的表情。 “你呢?” “我出生前父母就离婚了,”安塞尔说,“法院把我判给了我妈,她不怎么管我,上了大学后我基本就没怎么见到她了。” 他看上去一点也不沮丧,可你就是心底一软,想把他抱在怀里,温声安慰。 人不可能得到月亮,莱斯特就是你无法企及的月亮。 房间很小,电脑桌就在床边上,你只要一侧身,就能抱住他。 也许是时候放弃痴心妄想,转而面对现实了。 现实就是你现在有一个合法丈夫,就在你的面前,用他绿汪汪的漂亮的眼睛看着你。 飞机进入平流层,距离纽约越来越近,无数往事控制不住地涌上心头。 最先出现在你的眼前的却是一张不甚熟悉的脸,那是一个仅有十六七的少年,黑发棕眸,脸蛋的线条相比于其他男孩线条更圆滑一些,鼻梁和两颊上洒满了大大小小的雀斑,额头上还有几个红肿的青春痘。他既不高且不壮,四肢纤弱皮肤苍白 你知道他是你的同学,却想不起他的名字。你之所以记得他,是因为他是高年级男生们霸凌的对象。 起因不过是某天,一个男生在他的课桌里搜出了画满阴茎的素描本,从此他就成为了全校的笑柄。 殴打和戏弄总是毫无理由地发生,他们把他逼到角落里,将他的头摁在马桶中,在他的课本上画满阴茎,可憎的点子层不出穷…… 你不一样,你高大英俊,成绩优异,高二就成为了校橄榄球对的四分卫,是最受欢迎的那一拨,你甚至换过不少女朋友。 但你知道,骨子里,你们其实都一样,带有着同样的原罪。 他是背负着十字架的耶稣,而你是犹大,你背叛了你的良心,对着一切冷眼旁观的同时,内心却坠入地狱的火湖,时时刻刻都被炙烤着。 只有一次,他在储物柜前被你的几个队友打得鼻青脸肿,瘫坐在走廊里,你见四下无人,才伸过去一只手,他惊讶又惶恐地向你道谢,而你却因为看到不远处队友的身影落荒而逃。 你同样忘记了这个男孩的结局,只记得他那张满是伤痕的脸和含着泪困惑而痛苦的眼睛。 时光流转飞逝,你独自一人拖着行李来到纽约,在大学的校园里,你第一次看到同性的情侣并肩而行,趁周围人不注意时偷偷接吻,背上的重量似乎一下子消失不见,你努力压抑着即将翘起的嘴角,来到了宿舍楼。 306,黄铜的门牌号有些参差不齐,一层门板的背后就是全新的生活。 你敲了敲门。 里面传出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请进,门没有锁。” 这声音奇异地拨动了你的心弦,你推门的手一顿,不知怎么有些无措,这或许是一个征兆,而当时的你并未留意。 如果上帝再给你一次机会,让你在经历了所有一切后重新选择,恐怕你依旧会毫不犹豫地推开那扇门。 03 自欺欺人 门里是十七岁的莱斯特,他坐在床上,光着上身背对着你,那一片洁白优美的脊背使你目眩神迷,你的脑海中一瞬间掠过无数赞美的语句,然而你连半个词语都没抓住,目光贪婪地从呼之欲出的肩胛骨,沿着凹陷的脊柱往下,裤腰很低,你甚至能看到他微微隆起的尾椎骨,还有那饱满的山丘般的双臀,皮肤呈现的细腻质地使你不由自主地想起油画里少女雪白的胴体。 随着他的动作,背部的肌肉缓缓起伏,这是一个即将成熟的男人的脊背,尽管还带有几分少年人的青涩和单薄。 艾斯蒙蒂斯在你的耳边低语,你引以为傲的自制力险些一溃千里。 后背很快被衣物遮盖,你终于能移开目光,也许是刚洗了澡,他的头发还在滴水,将深蓝色的布料洇湿了一片。发色是阳光般的淡金,稍长,留到耳边。 这竟然是个男人,你感叹道。 他转过来,有些疑惑地看着你:“你是?” 你意识到你已经就这个姿势保持了太久,显得十分可疑了。 “理查德·皮尔森,你好,接下来我们就是室友了。”你连忙放下行李,向他伸出手,然后心安理得地观赏他的脸。 他的轮廓稍显柔和却线条流畅,下巴并非广受赞誉的方正刚毅,而是呈现尖削的形态,上唇薄而下唇丰满,颜色偏粉,鼻尖小而挺,十分精致,单是这下半张脸,未免太过雌雄莫辨,好在两道英气的眉毛和高挺的鼻梁中和了女气,这张脸便呈现一种十分均衡的美。 十七岁的莱斯特,有一张令人过目难忘的脸。他的美貌独立特行,毫不收敛,就像他脸上贯穿始终的冷淡神色,令人难以接近。 “皮尔森?”他从床边站起来,你注意到他的身高几乎与你平齐,而你已经有6尺2寸。 “是的。”你沉浸在他冰蓝色的眼瞳中,过了3秒才意识到那是一个问句,立刻为自己的笨拙而脸红。 “我想你可能弄错了,”他说,“我已经有一个室友了。” 另一张床上确实已经堆了不少杂物:“这里不是306吗?” “这里是309。” 你往后退了两步,看了看门牌,发现“6”上的一枚钉子不翼而飞。 巨大的喜悦转变为沮丧:“对不起。我弄错了。” “309在斜对面。”金发的青年帮你指出了正确的方向。 这就是你们的初次见面。 对于你来说是创世纪般的惊天动地,但莱斯特却毫无印象。 “达令。”安塞尔推了推你,“我们马上就要降落了。” 你睁开眼,透过舷窗的光线使你的双眼发痛,飞机掠过城市的上空,你看到了纽约的林立的高楼群和东海岸。 你心乱如麻,因为他在机场等你。 你拿完行李,走向出口,一眼就发现了莱斯特,和他的未婚妻妮可。 并不是你的视力格外出色,而是他们在人群中太过显眼,妮可高挑纤瘦,穿着一袭黑色长裙,美艳的脸蛋在人群中闪闪发光,而莱斯特身着裁剪合宜的深蓝西装,外表丝毫不逊于身边的未婚妻。 妮可热情地向你招手,你出于礼貌,也向她招手,这有些怪,因为你跟她根本算不上熟悉。 你在莱斯特面前停了下来,笑了笑,却想不出该说什么。排演千百次,也终究无法控制自己的内心,倒不如什么都别说,什么也不做。 莱斯特却一反常态地上前一步,猛地抱住你,熟悉的古龙水味争先恐后地钻到你的鼻孔里。 “感谢上帝。”你听到他在你耳边说,这有些奇怪,因为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 但那双手臂箍住你的力道使你无法控制地雀跃,你扔下行李,情不自禁地抱了回去。 你想起那些烂大街的言情里的语句:如果时光能够停留在这一刻…… 如果时光能够停留,你情愿你的生命终止在这一秒。 妮可的脸色变得有些微妙。 “好啦,小伙子们。”她不动声色地拍了拍莱斯特的手臂,“再站在这里,通道就要堵塞啦。” 莱斯特放开了你,同时视线落在你的身后。你沿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安塞尔正闷闷不乐地倚在柱子上,他看了眼你,又看了眼你身边的莱斯特,绿色的眼睛里露出怨怼的神情。 ——就像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猫。 不知道从何时起你就对这种生物毫无抵抗力了。 “不为我们介绍一下吗?”莱斯特说,同时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你对安塞尔伸出手,把他拉到身边,向莱斯特和妮可介绍:“这是安塞尔,我的……”你看了一眼莱斯特,心虚地降低声音:“……朋友。” 安塞尔猛地掐了一把你的手心,猫一般的眼睛瞪着你,燃起怒意。 你装作若无其事:“安塞尔,这是莱斯特,我的好哥们,这是他美丽的未婚妻——”你努力露出最灿烂的笑容:“妮可·安德森女士。” 妮可大方地与安塞尔握手,轮到莱斯特时,对方却貌似不经意地避过了安塞尔伸出的手:“理查德,你和你的朋友一定累了,有什么事之后再说,不如妮可和我先送你们回家吧?” 公寓的租约在两个月前就到期了,显然是莱斯特帮你续了约,你请他和妮可上来喝杯咖啡,对方只是笑着婉拒,递过来新的门禁卡。 黑色的卡,白色的手,你小心翼翼地接过,避开了他的手指。 一到公寓,安塞尔就一溜烟奔向厨房的冰箱。 “渴死我了……”你听到他一连串模糊的嘟囔,自己却站在门口,好一会都没迈开步子。 记忆还停留在醉酒的那一晚,时钟仿佛只在你的体内拨动了几圈,但这个两室一厅的公寓却令你感到由衷的陌生。 这真是种奇怪的感觉,明明家具摆放的位置分毫没有变化,黑漆桌面的茶几更是亮得能照见人影,一点也不像空置了六个月的样子。 也许这六个月的时光终究还是在你的身上刻下了痕迹。 曾经你埋首工作,根本无心打理这间公寓,现在的你却觉得大片的黑白灰未免过于单调,而窗外阴沉的天空让整个房间更加死气沉沉了。 是时候添点色彩了,也许你可以让安塞尔去家居市场挑几件东西,你暗自打算起来—— “叮”的一声,裤袋里的手机一震。你摸出手机,屏幕已经自动点亮,浮现出最新的短信: 不用担心工作的事情,好好休息 他总是这样,外表疏淡却体贴周到,不动声色地为周围人安排好一切。 仅仅几天功夫,你就得以与原来的生活无缝衔接,仿佛缺失的六个月根本不曾存在过。 有这样的朋友,明明应该很高兴的,心脏却不合时宜地颤动起来。 “达令?”安塞尔的头伸出了门框,他一手拿着开了盖的矿泉水,一手捏着一张绿色的便利贴:“伊芙是谁?” “我妹妹。”你接过那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今天有课,晚上回来给你庆祝,爱你,XXX,落款是伊芙。”你盯着末尾处那个画得歪歪扭扭的小人,露出微笑。 伊芙琳去年也考上了纽约的大学,她是个圆脸蛋爱笑的金发姑娘,比你整整小了十岁,你和父母保证会好好照顾她,也给了她公寓的备用钥匙——她的大学在曼哈顿下城,距离你的公寓不远,周末的时候她会过来和你同住。 “哦——”青年把尾音拖得长长的,扬起两条眉毛,站了回去,当他再次伸出头的时候,手上已经多了两片夹着生菜的面包——安塞尔对吃的可真是一点都不讲究,你曾看见他毫无知觉地把烤焦的肉排往嘴里送——“你还有妹妹?” “嗯。”即将见到妹妹使你心情愉悦,你转过身去,把行李都拖进客厅,关上门。 “她长得好看吗?和你像吗?”安塞尔把面包片叼在嘴里,过来给你搭了把手。 你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不许打她的主意!” 安塞尔碍于嘴里的面包不能说话,只是送了你一个蔑视的眼神,等他把行李拖到卧室放好,立刻气鼓鼓地跑回你面前,叉腰道:“我可是gay!纯的!别侮辱我的性向。” 你几乎被他这种幼稚的行为逗笑了。 “刚刚在机场是怎么回事?”他板起脸,“什么叫朋友?” 你有些心虚,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我还没有出柜。” 他改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你,那双灵动的眼睛仿佛在说不敢面对自己的人最可悲。 “给我点时间?”你决定安抚一下他,试着将他搂入怀里,却发现多少还是有些别扭,于是转而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口:“我会和他们好好解释的。” 这话不仅仅是对安塞尔说的,也是对你自己说的。 莱斯特的举动给了你太多的希望,不该有的希望,你就是那头被胡萝卜诱惑着一直前进的驴。 既愚蠢又可笑。 “别用这种哄小孩的方式。”安塞尔移开视线,小声抱怨着,红晕却涌上双颊。 04 被动出柜 伊芙琳在晚上7点准时到访。你打开门,将她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蜷曲甜美的金色长发不见了,代之以齐肩的直发,显得更加成熟,除此以外,没有纹身没有鼻环手臂上也没有针孔。 你暗暗地松了口气,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总是变得很快,上次见面还是风一样的假小子,下次可能就是性感撩人的美艳女郎了也可能是哥特族。 “哥,你是不准备让我进去了吗?”伊芙琳举起手里的香槟。 “我错了。”你立刻接过香槟,把她让了进来。 “这个鸡窝头是谁?”伊芙琳一进门就指着打游戏的安塞尔。 “一个朋友。”你搪塞道,然后把她哄去洗手。 安塞尔大概是听到了响动,他摘下耳机,看着你手里多出来的香槟:“伊芙琳来了?” 恰好伊芙琳洗完手走了出来,糟糕的是,你还没有和安塞尔窜通供词。 “嗨,你一定是伊芙。”安塞尔冲上去热情地拥抱了你的妹妹,“我是理查德的……”你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朋友。” 他朝你挤弄眼睛,用口型和你说话:“时间,我懂的。” 伊芙琳狐疑地看着他过于年轻的脸:“你好?” 她看着你,你耸了耸肩膀,于是她闭上了嘴巴。 晚餐就在这种沉闷的气氛中开始了,你端上精心烹饪的熏鲑鱼和奶油汤,主菜是咖喱鸡。 伊芙琳做了简短的餐前祷告,然后你们开始用餐 安塞尔和她聊了一些你的事情,他很擅长逗女孩子笑,可惜你对过去的六个月一无所知,根本搭不上腔,只有在他描述的格外生动时眼前才会掠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甜点是焦糖布丁,伊芙琳的最爱,在冰箱里冻得恰到好处。 “所以,迪克,你都不准备和我说说这六个月的事吗?”伊芙琳把布丁吃得干干净净,然后瞪大眼睛看着你,安塞尔也跟着转过来,这下子有四只大眼睛盯着你了。 你后背冒汗,不知道她期望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呃……我都忘了……” 你说的是真话。 “他说的是真的。”安塞尔为你作证,“他遇见我的时候还说自己叫罗恩,是个孤儿呢,我都不知道他有你这么漂亮的妹妹。” 这绝对是过誉。 “在收到你的邮件前,我已经放弃希望了。”伊芙琳把手搭在了你的手上,眼眶湿润,“上帝把你送了回来,我真高兴,理查德,你不用向我解释,我根本不在乎这六个月里发生了什么,爸妈也是。” 她脸上那种成熟的神情使你意识到你的妹妹在短短的几个月内成长了很多。 没有充分顾及家人的感受使你倍感惭愧,但对于这次出走,你确实和他们一样毫无头绪。 晚餐后你把伊芙琳留了下来,这样一来,你就得继续睡客厅了。 要和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人同床共枕还是太难了一些,尽管这个人是你的合法丈夫,你查过文件,这一点安塞尔的确没有撒谎。 你在沙发上铺着枕头被子,伊芙琳从厕所伸出来一个湿漉漉的头:“迪克,我忘记带睡衣了,帮我拿一下,在客房的柜子里。” 于是你开始翻箱倒柜地给你妹妹找睡衣,这里的东西都被人重新整理过,整齐却令人毫无头绪。 安塞尔企图过来帮忙,但他糟糕的整理能力只是把柜子弄得更乱了,于是你把他送去打游戏,终于在抽屉的深处找到了伊芙琳的睡衣。 “谢了。”伊芙琳拿过睡衣,扭头看见安塞尔坐在你的被子上,她看着你,似乎期待你说些什么。 你回以耿直的目光,于是她翻了个白眼,关上了浴室的门。 这个白眼使你感觉你的妹妹真的是一个刚出青春期的十八岁少女。 你不喜欢晚餐结束时她的神情——只有忍受过痛苦的人才会露出那种神色,而你希望痛苦永远不要降临到她的身上。 “我洗完了,晚安。”伊芙琳走出浴室,走过你,径直入了房间。 “晚安。伊芙。” 10秒后你收到妹妹的短信:除非着火或是恐怖袭击,任何事情请call我或短信联系。 你无奈地摇摇头。 “你洗澡吗?”你转向安塞尔,对方沉迷游戏,根本没空理你。 于是你拿了换洗的衣服,哼着歌进了浴室,洛杉矶那间公寓的浴室很小,时断时续的热水更令你崩溃。 如果说这世界上能有什么能令你完全放松,毫无疑问就是洗个热水澡了,你闭上眼睛,任凭水流冲刷你的身体。 有那么一小会,你几乎成功地忘记了莱斯特、妮可、安塞尔和其他令你心烦意乱的一切,浴室的门却在此时被推开。 你根本没有锁门的习惯,伊芙琳即使偶尔来住,也从来不会在你洗澡的时候闯进来。 “安塞尔!你知道什么叫隐……”你睁开眼,正要发难,却被别人猛地从后背抱住。 更要命的是,安塞尔和你一样的一、丝、不、挂! “这个味道,你喜欢用的牌子一直没变啊。”他的话语中带着戏谑的笑意,额头抵着你的后颈,温热的胸膛贴着你的后背,尚未觉醒的阴茎抵在你的腿根。两颗乳珠摩擦过你皮肤的触感简直令你浑身战栗, 你吓得立刻转身跟他拉开距离。说来惭愧,虽说你的处男之身早在高中就已经被第二任女友带走,但活了近三十年,你与男人实战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方才他说话时的气息喷在你的后颈上,酥麻的感觉从后脑一直蔓延到脊椎,你猜你的后背现在一定满是鸡皮疙瘩。 “干嘛这样看我?”安塞尔笑了,“又不是第一次。”他像只骄傲的小兽,在你面前不知羞耻地袒露身体。 热水将他淋了个彻底,蜷曲的短发贴在额头上,显得顺服了很多。 水流淌过他形状优美的锁骨,两颗小巧的粉色乳珠,一路下滑到平坦的小腹—……你在看到他腿间蛰伏的阳具时移开了眼睛。 说起来,这家伙的耻毛竟然和他的头发一样也是卷的。 这具身体正从少年向男人过度,毫无疑问正享受着阿芙洛狄忒的慷慨的赏赐,他使你想起另一具梦寐以求的肉体,记忆与眼前的画面重叠。 “你不想做吗?”他笑着看了一眼,似乎觉得你呆若木鸡的状态十分有趣。 不想,但你说不出话。因为你的小迪克被他一把握在了手里——你的第四任女友曾经很喜欢它,并觉得两周一次是一种天大的浪费。 呼吸霎时粗重了起来。 “这里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贴上来,抬起眼睛看你,浴室里水汽蒸腾,就这么一小会,他的的睫毛上挂满了细细的水珠, 毫无疑问,一个活色生香的美男正对你投怀送抱。 艾斯蒙蒂斯在你的耳边循循善诱。 他放开手,缓缓地半跪在你的面前,向一个骑士对他的主人宣誓忠诚。只不过骑士追求荣誉,而他追求色欲。 你几乎要溺死在那片西海岸的绿中。 温热的手掌抚过你的小腿,指尖像带着电似的,轻柔地捻过你小腿内侧那道长长的伤疤——大三时的那场意外彻底葬送了你的运动生涯,尽管你现在能走能跑,却再也无法回到橄榄球场上。 “不!”你说,艾斯蒙蒂斯的魔咒破解,身体终于重获自由。 你后退一步,后背贴上了冰冷的瓷砖。 “为什么不?”他逼到近前,笼罩全身的纯真而淫邪的光芒消散一空。 你看着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你以为他是一只可怜兮兮的猫咪,结果对方根本就是一头气势汹汹的小豹子。 “不就是不。”你挺起胸膛,要论体格,你可是占据了绝对优势。 青年猫眼石般的眼珠子怒瞪着你,挥舞着手臂:“你在机场和莱斯特抱的那么亲密,却对我这个态度,罗恩,我不是某个随便的朋友,我是你的男友!” 他气急了的时候就会叫你“罗恩”,你看他把粉嫩的下唇咬得嫣红,一时也有些心疼。 你知道他是对的,你对莱斯特的感情才是个错误。 可是你的心脏却疼得要命。 你将张牙舞爪的安塞尔抱在怀里,于是小豹子在瞬间变回了小猫,他靠在你的怀里,身体僵硬,一动不动,你轻轻地用手指梳理着他的头发。 “对不起,安塞尔,我只是一下子没法接受。” 他浓密的睫毛小刷子般刷过你的肩膀。 “对不起,理查德。”他闷闷地说,“我太激动了。” “我们慢慢来?” “deal.” 于是你们心照不宣地假装之前的三分钟什么也没发生,一起洗了个澡。 这家伙竟然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拿进来,你只好把自己的浴巾分给他,只穿着内裤就出了浴室。 结果你们俩被你正要去厨房拿零食的妹妹撞了个正着,三个人六只眼睛互相瞪来瞪去。 “我……”你一时语塞,竟想不出合理的理由来搪塞。 伊芙琳耸耸肩:“拜托,哥,现在是21世纪,同性恋都能结婚了。”她显得满不在乎且毫不吃惊,“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你们两个是情侣。我只是以为……”她瘪了瘪嘴,“算了,这关我屁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厨房。 纽约到底对你的妹妹做了什么。 你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的背影。 “你妹妹可真酷。”安塞尔凑过来小声说。 “闭嘴。”你脸色铁青地说。 05 旧梦重温 被动出柜的第二天早晨,你开始想方设法的旁敲侧击。 “你到底想问什么?”伊芙琳放下左手的面包片和右手的手机。 “爸妈知道吗?” “不知道。”伊芙琳又拿起了手机,她的手机一天能响上几百次。 你松了口气:“把牛奶也喝了,再吃点水果。” 安塞尔在一边窃笑,你瞪了他一眼:“吃你的早餐。” 虽然你实际上的顶头上司——也就是莱斯特——说你可以再休息几天,但懈怠工作可不是你的个人风格。 把伊芙琳送到学校,你又开车去了公司。 你大学主修金融,毕业后就进了投行,莱斯特订婚时,你已经在高级经理VP的位置上干了两年,几个项目经手的部分都做的很出色,只要继续保持,今年应该能顺利升任总经理Director,但关键时刻却出了这种事,在投行这种竞争极其激烈的地方,能保住职位就已经非常不错了。 “早,理查德!” “早,黛安!” 电梯里同事带着吃惊和你热情地打招呼,也只有这种无事可做的时候大家才有闲心浪费在交际上。 “你刚从欧洲回来?” “啊……对。” “瑞士怎么样?”詹姆斯露出羡慕的神情。 你生怕露出马脚,只好随便搪塞了几句,好在电梯终于到了,你赶紧出了电梯,先去人事部门报到销了假,然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不知不觉一个上午就这样过去了,公司几乎没有午休,大多数时候你们只是在茶水间里吃个三明治,女同事往往是沙拉,就在这时,你收到了莱斯特的短信。 “上来一下。” 你看着电脑上无穷无尽的表格、数据和文件,叹了口气。上司可不会管你休的是生病回来还是进修回来,一上来就给你塞了一大堆活。 在你的列表里,各项事务的重要性排列的井然分明 但莱斯特的优先级永远第一。 你抓起手机,走到电梯前按了上行。 “去上面?”莱昂·弗里曼刚好从你身边经过。 “嗯。”你仓促地点头,你不喜欢他,因为他的眼神总是让你浑身不舒服,现在他正在用这种眼神看你。 他和你一样是VP,已经干了四年,业绩同样出色,按道理去年就该升了,却到今年还没能升上去。 你晋升的速度确实比一般人快了些,你无法确定这里面是不是有莱斯特的作用,他曾经有意无意地和你透露过擢升的人选。 真是一想到这些就头疼。 好在这个时候电梯也来了,你逃也似的进了电梯,下意识地擦了把并不存在的汗水。 莱斯特的办公室位于大厦的顶层,其实你也只去过几次。 秘书小姐只是冲你点头示意,就把你放了进去。她可能是公司里为数不多知道你和莱斯特私人关系的人,好在她的嘴巴够严。 你敲了敲门:“莱斯特?” “进来。” 你推开门,首先映入眼底的是整面墙的落地窗,纽约的天际线像一副巨画,将曼哈顿的繁华尽数收入其中。 办公室宽敞得能跑马——这点令你十分羡慕——大面积的黑白灰夹杂少许的亮色,简练又不至于太沉闷。 房间的一侧摆着一整排高至天花板的黑胡桃木文件柜和几张沙发,柜子里密密麻麻放着各种书籍资料,甚至还有几部。 办公桌在房间的另一侧,左边是几张朝向内侧的照片,起先只有你和莱斯特大学时的合照,后来又加上了他和妮可的。 中间放着电脑和堆的高高的文件,你了解莱斯特的习惯,左手边是已经处理完的,右手边是待处理的,看起来他今天还要工作很长时间。 最右边是一盆不知名的艳丽花朵——你猜这应该是出自妮可之手,以你对莱斯特的了解,他根本不会有这种闲情逸致。 见你推门而入,莱斯特的笔尖也随之停止,他合上文件,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露出笑意。 “迪克,吃饭了吗?”四下无人时,他会和家人一样叫你迪克。 拘谨的感觉稍微褪去了些。 “没有。”你关上身后的门。 莱斯特放下笔,关了电脑,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我也没有。我们一块吃个午餐吧。” 你注意到他今天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搭着深蓝的领带——这种蓝色和他的眼睛相得益彰。 “你只是来叫我吃饭?”你想办法把自己的注意力从他的眼睛上移开。 “不然呢?” 他已经走到了你身边。 “我还有工作没完成。”你说。 “工作永远做不完。”他笑了,“先吃饭吧。就耽误你一个小时。” 这听上去真不像是莱斯特这种加班狂魔说出来的话,要知道你们都是凌晨四点也要起来回复邮件的工作狂。 你们坐着他的专属电梯下了楼,莱斯特的司机把你们载到了大学旁边的咖啡屋。 这是你们学生时代常常光临的地方,莱斯特从来没有主动和你谈过他的出身,所以那时你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他和你找了个街边的座位,服务生过来给你们点单,结果你们俩不约而同都选了清咖和三明治的套餐。 莱斯特笑着看了你一眼:“我一直很想念这家的咖啡和火腿三明治。” 时光一转七年,西装革履的你们俩和周围穿着休闲的学生们格格不入。 莱斯特的外貌几乎和毕业时没有什么明显差别,时光女神对他格外慷慨,但你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我也是。”你说。 “为什么不多休息几天?”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皱眉的动作都显得极其优雅。 你耸耸肩膀:“我又没什么毛病,为什么不上班?” 莱斯特看着你,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的心理医生向我推荐了威尔森博士,说他在专业方面非常出色,一定能对你有所帮助。” 你敏锐地抓住了他话里漏出的信息:“你有心理医生?” 你一直不怎么喜欢那些干心理的家伙,他们就像法医解剖尸体一样解剖人的内心,但你的内心是你最不愿意向外展示的部分。 “很奇怪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好在服务生恰好送来了三明治。 “迪克,你对我来说就像我的家人,明白吗?”他的眼睛却一瞬也没从你身上移开:“你在我的订婚宴后出了事,我很难过,你刚失踪的那段日子,我常常感到内疚,猜测你是不是为了躲开我。” “没有的事。”你连忙说,“我们认识这么久,你还不了解我吗?” “那么,是妮可?” “我很喜欢妮可。”你撒了谎,但这是为了不破坏他们的感情,上帝会原谅你的。 “工作压力太大?” “工作挺好的,不让我工作才难受。”你想赶紧结束这种要命的拷问,低下头开始啃自己的那份三明治。 “迪克,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失忆出走。”他冰蓝色的眼瞳盯着你,明明神色十足温和,却让你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蛇盯上的老鼠。 嘴里的三明治变得索然无味。 “好吧。”你放下三明治:“你想要什么?” “我已经帮你约了威尔森博士。明天上午9点,我的司机会来接你,请假的事情不用担心。” 这才是他约你吃饭的真实目的。 他真心实意地把你视为亲人,面面俱到地给予关怀。 可他越是向你施舍这种温柔,就越是叫你体会求而不得的痛苦。 06 千头万绪 晚上九点,你下班回到公寓,像只斗败的公鸡,莱斯特和工作一起榨干了你身体里的每一滴精力。 “怎么了达令?你看上去不太好?”安塞尔把游戏手柄扔在一边,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没事。” “我叫了披萨外卖!”安塞尔说,“来点吗?” 换做平常你一定会拒绝这种垃圾食品,但此刻的你身心俱疲,于是在他边上坐了下来。 “买的什么?”你从盒子里拿了一片。 “海鲜披萨,双倍芝士,怎么样?” “不错。” 高热量的食物令人心情愉快,一片下肚,你饿到麻木的胃重新恢复了知觉,于是你又拿了一片。 “今天过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安塞尔说,“纽约的天气太差了。” “天气预报说周末是个晴天,我们可以去中央公园散散步,怎么样?” “好啊。”安塞尔的眼睛亮了起来,有时候你实在觉得他太容易满足了。 “你的嘴角。”他忽然说。 “什么?” “番茄酱。” 你舔了舔嘴角。 “不在那儿。”安塞尔伸过手来,食指在你的嘴边一蹭。 “好了。”他说,然后自然而然地把蹭到番茄酱的食指伸到嘴巴里嘬了一下,眼睛满足地微眯。 你的目光从他的嘴唇移到手指:细白的指尖染上了一层润泽的水光。 “看我干吗?”他说。 你把手里的披萨扔回盒子里,然后抱住他的头,开始啃噬他的唇瓣。 他挣扎了一下,很快热情地回应起来,向你敞开齿关,灵活的舌头伸了出来,与你的交缠在一起。这个吻持续了很久,直到你们都几近缺氧。 “哇哦,”他说,瞪大眼睛,“这就是你说的慢慢来?” “抱歉。”你说。 安塞尔抹了抹嘴角,笑得像只偷腥得逞的猫:“你可以更慢一点的,我不介意。” 然而你这天还是睡了客房。 第二天你准时起床,为安塞尔准备了早餐,然后走进卧室叫醒他,对方只是在被窝里哼哼了两下。 你无奈地摇摇头。 出了门,莱斯特的司机已经等在了楼下。9点30你准时进入了诊室。 房间的摆设十分简单,墙壁刷成米色,中间是一组浅灰色的沙发,最里面是医生的办公桌,百叶窗紧闭,温馨的装饰风格和柔和的灯光让你少了几分顾虑。 威尔森博士年轻得出乎你的意料,他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黑发、戴着一副金边眼镜,长相英俊,脸上带着和气的笑意,一身白大褂,周身的气息十分温雅,使人不由自主地产生信任和好感。 你猜他大概有几分意大利血统。 “你好,理查德·皮尔森先生。”他从办公桌后起身,热情礼貌地与你握手。 “你好,博士。” “叫我道格就好。”他说,做手势邀请你在沙发上坐下,“咖啡还是红茶?” “咖啡。谢谢。” 他倒了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放在你的面前,露出笑容:“大多数人刚开始咨询时都难免会有些不自在,这是正常的,通常过一段时间就好了,你可以把我看成是一个年长些的朋友。” 他沉稳的声音和温和的目光的确有一种奇异的魔力,你内心的不安削减了许多,从进入诊室起就咚咚跳个不停的心脏也慢慢平缓了下来。 他向你解释了保密原则还有些注意事项,然后端正了神色说道:“希望你能放松地向我提任何问题,任何难题我们都可以一起解决。” 你点点头。 他在你的面前坐了下来,翻开记录本:“我从另一位医生那里大概的了解了你的情况,这次不如先从你的家庭开始吧?” 你握紧了手中的马克杯,企图从千头万绪中抽出一缕:“我来自俄亥俄州,父母都是传统而保守的天主教徒……” 你缓慢但是有条理地讲述着你的过去。 博士多数时候只是听和记录,偶尔才打断你,确认细节。 在你不可避免地向他坦诚自己的性向时,他显得一点也不吃惊,这使你更安心了一些。 “……四天前,我突然恢复了记忆,那感觉就像是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不知怎么身在洛杉矶,和安塞尔在山上的一间公寓里同居。” 听到这里,威尔森博士停下了书写的笔,合上记录本,他伸手扶了扶眼镜:“不如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他看起来和那些急着得出结论或找出症结所在的医生不太一样:“我们下次再更深入地讨论,怎么样?” 你没有异议,和医生约定了下次会面的时间,径直回到公司,再度埋首在工作之中,时针不知不觉指向了六点,手机嗡的一声把你拉回现实。 是莱斯特。 ——下班了吗? ——嗯。 ——早上感觉怎么样? 你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刚往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单词,通话界面就猛得跳了出来,莱斯特竟然直接给你打了电话。 手机险些从你手里蹦了出去,你慌忙地抓住手机,心虚地环顾四周,才想起这是在你的办公室,旁边根本没有人。 你接起电话:“喂?” “你听上去不太开心?” “没有的事。”你立刻否认,“威尔森博士看上去是个很可靠的医生,我得谢谢你。” 对方的声音带上了愉悦:“你要怎么谢我?” “请你吃饭?” “在你家?” “最近有想吃的餐厅吗?”你打开网页,开始浏览纽约最近新开的米其林餐厅,查询他们近几天的余位。 “我更想吃你做的,怎么办?”他向来清冷的声音竟然带上了一点撒娇的意味。 “我怎么比得上米其林三星的大厨。” 对方的轻笑声滑过你的耳畔,却敲打在你的心弦上。 “我当你答应了?” “行,叫上妮可吧,我早该请你们两个吃顿饭了。” “好。” 莱斯特挂掉了电话。 你关了电脑,结束一天的工作,身体轻飘飘得像是踩在云彩上,一路哼着歌,晚高峰的堵车都没能破坏你的好心情。 回到家,客厅已经大变样,沙发和电视被拖到一边,地板上铺了报纸。安塞尔穿着件宽松的染满油彩的白T恤,坐在画板后面,一脸专注地涂涂画画。 他根本没穿裤子,两条白生生大长腿就那么随意地向两边岔开,呈现一种大理石般的温润质地。 你停下脱外套的动作,几乎无法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安塞尔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你的存在,做贼心虚地吐了吐舌头,放下画笔和调色盘,从画架后跑了过来,张开双手,似乎要给你一个大大的拥抱,你赶紧摆摆手阻止了他,心想这一抱下去昂贵的西装就是五颜六色的烂布了。 青年的喉咙里发出抱怨的响动。 你不为所动,把外套脱了挂在门边,卷起袖口:“晚餐想吃什么?” 他脸上顿时阴转多云:“意面!” “行。”你满口答应地走向厨房,他亦步亦趋跟在旁边:“今天心情不错?” “有吗?” “比昨天可好多了。” 你摸摸脸,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这样感情外露。 “别摸了。”安塞尔说,踮起脚尖在你的脸上亲了一口:“我好饿。” “知道了,先去穿裤子。”你打开冰箱,努力不去看他若隐若现的大腿根部,但浴室里的情景却反复地在你脑中上演。 安塞尔碧色的眼睛滴溜溜地一转,倚在冰箱上:“不喜欢?” 你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不是很饿吗,怎么还有力气诱惑我?” 他咧嘴一笑,十分坦诚:“真不容易,你终于意识到我在色诱你了。” 你很想对他翻一个白眼。 半个小时之后,意面端上了桌。安塞尔像是真的饿狠了,一口气吃了一大盘。 你觉得这是一个谈心的好时机:“安塞尔?” “嗯?” “我把过去都忘了,你会怪我吗?” 他绿色的眼睛里满是诧异,仿佛你问了一个怪问题:“为什么要怪你?你又不是故意的。虽然这的确有点叫我伤心啦。”安塞尔装模作样地捂住胸口,垂眼说:“要是你能记起来,我会更高兴的。” 你松了口气,顺便宣布了莱斯特和妮可要来吃饭的消息。 安塞尔唰地抬眼看你,张嘴似乎要说什么,却猛地涨红了脸,咳得撕心裂肺,你赶紧给他递了杯水。 安塞尔撅着嘴道:“为什么他要来家里吃饭?” 你知道他指的是莱斯特,赶紧解释道:“是他和妮可,我能保住工作多亏了他们,总得表示感谢吧。” 安塞尔继续嘴硬:“没有他我们也不会饿死。” 你无奈地看着他:“我不工作你来养活我吗?” “好啊。”他回答地毫不犹豫,理所当然,似乎对自己穷得快要买不起颜料这个事实视而不见。 他或许真的得到了缪斯的偏爱,但那才华的光芒还远不曾被世人所察觉,他不愿躬下身去在艺术上有所苟且,去迎合某些人的品味,距离养你那更是遥遥无期。 你笑了笑,越过餐桌去揉他的卷发:“我等着。你先去把碗洗了。” “别把我当小孩。”对方吹胡子瞪眼以示抗议,最后还是拿着两个盘子进了厨房。 07 强颜欢笑 周六晚上,莱斯特和妮可如约而至。 你为这一顿已经准备了好几天,既有莱斯特最喜欢的菜,还特地问了妮可的偏好。 妮可对你的手艺称赞不绝。莱斯特保持了一贯的优雅得体,浅浅微笑着,与你讨论几句烹饪的心得,只有安塞尔埋头苦吃,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 “理查德,你的手艺可真了不起。”妮可切了块牛排送入口中,露出享受的表情,“我真希望自己也能做出这么好吃的食物。” 你早知道她在烹饪方面毫无天赋,却还是鼓励道:“这并不难,只需要一点点练习。” “是吗?”她漂亮的眼睛看着你,苦恼地皱起眉头:“可我连炒个蛋都能把厨房弄得一塌糊涂。” “我刚开始的时候也一样,”你笑着说,“那会儿我炒个蛋都能做成焦炭,你不信问问你的未婚夫。” 莱斯特飞快地看你一眼。 “是这样吗?”妮可转过头去看他。 “是。” 那些焦炭都在他肚子里呢。 运动生涯完蛋以后,你开始尝试各种事情,最后在烹饪中找到了真正的激情,还特地去报了个班,和莱斯特站在一群家庭主妇里绝望地翻着炒锅——顺带一提,他的成绩可比你好多了。 后来莱斯特偷偷地帮你投了简历,你稀里糊涂地通过了实习面试,成为大厨的梦想也无疾而终。 实际上你的厨艺并非因为长期努力而稳步提升,而是在前阵子清醒过来后才突飞猛进。 “哇哦,那我可要好好努力了,”妮可扬起眉毛,冲你眨了眨眼睛,“记得要把独家配方留给我哦。” 安塞尔猛地将叉子扎进了牛排,金属与瓷器相撞,发出脆响,所有人都朝他看过去。 妮可仿佛才意识到对面坐的是两个人,她笑了笑,试图转移话题来化解尴尬:“理查德,你没带你的朋友到处转转吗?” 安塞尔冷笑了一声:“他上司天天让他加班,哪有时间带我转?” 作为你的顶头上司,莱斯特向你投来疑惑的眼神。 你慌忙在桌底下撞了撞他的腿。 “什么意思?”妮可问。 你笑道:“我刚回来,项目很多东西都跟不上了,所以最近比较忙。” 安塞尔板起小脸,扭开了头。你连忙打圆场:“他最近创作不太顺利,所以有些心情郁闷。”与其说是创作不大顺利,倒不如说是几乎没有创作,你看过他的画,据说卖出去过几幅,更多的就堆在他洛杉矶的画室里。 “创作?”妮可来了兴趣。 “安塞尔是画家。”你说,“抽象艺术,对吗,安塞尔?” 安塞尔气呼呼地吃着牛排,对你不理不睬。 “我知道几个画廊的经纪人。”妮可说,她从前是一线超模,近几年转型,现在是个小有成就的服装设计师,人脉也很广,“也许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安塞尔停下了进食的动作。 你赶紧趁热打铁:“是吗?那太感谢你了。” “能让我看看你的画吗?安塞尔?” 安塞尔看了看你又看了看妮可:“当然可以。” “那太好了。”妮可高兴地一拍手,转过头去看莱斯特:“哈尼,我正好需要给我们的公寓买几幅装饰画,想这几天去画廊看看呢。” “你决定就好。”莱斯特微笑地回答。 我们的公寓……你一愣,猛地盯着莱斯特看。 安塞尔的腿在桌下用力地撞了你一下。 你一惊,叉子划过嘴唇险些插进鼻孔,为了掩饰失态只好装模作样地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 莱斯特似乎有所察觉,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掠过桌下,然后与你的视线相遇。 也许他在你的眼中读出了惊讶,或许还有狼狈。但从很早起,你就无从揣测他的心思了。 “公寓?”你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 “莱斯特和我年初看中了一套公寓,现在正在置办家具,准备六月初就搬进去。”妮可的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第一次,你觉得别人的笑容如此刺眼。 你桌底下的手攥紧了餐巾:“听上去棒极了,到时候开派对一定要邀请我哦。” “当然了。”妮可满口答应,然后微微歪着头与莱斯特交换眼神,“你可是莱斯特的伴郎呢。只是这回可别喝得太醉哦。” 这颗脑袋被赞为厄洛斯再现,纽约曾为之疯狂,你却只想朝她的脸来上一拳。 嫉妒使你丑恶不堪。 看到被你攥得皱巴巴的餐巾,安塞尔皱起了眉头,你连忙放开了那块可怜的布料,从座位边起身,露出你能捏造的最完美的笑容:“谁想吃水果塔?低糖无麸质哦。” “你真好,理查德。”水果塔是妮可最喜欢的甜点。 “我来帮你。”安塞尔也随之起身。 你们走进厨房,你正要打开冰箱,安塞尔却猛然按住了你的手,他嘴角挂上一抹嘲讽:“理查德,你真该拿镜子照照你那虚伪的脸!” “你在说什么?” “你说莱斯特是你的朋友,什么样的朋友才会在朋友要和未婚妻同居时露出那种表情?” 你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我只是——” “只是什么?” 你咽了口口水,头上高悬着达摩克利斯之剑似乎随时都要落下。 “我承认我喜欢过莱斯特,”你说,“但那都是过去了。他直得像把尺,笔直笔直的,你懂吗?我们没可能的。” 安塞尔绿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你,过了一秒,他放开了手:“最好这样。” 谎言给了你片刻的安宁。 吃过晚饭,安塞尔向妮可展示他的画作,妮可看起来挺喜欢。 “你画的什么?”她指着画面上大片灰、蓝、绿和稍许的黄白。 “纽约。”安塞尔回答。 于是她弯下腰眯起眼睛细细地观摩起来:“曼哈顿?” 安塞尔眼睛一亮。 妮可知道她说对了,于是露出快活的笑容,打趣道:“你眼里的纽约可真是惨淡。” 他们在一块讨论得十分投机,也许是某位画家或是某件作品, 你把剩余的盘子和餐具拿进厨房,发现莱斯特已经开始洗了起来。 他将衬衫卷到肘部,露出一段象牙般的小臂。 那双形状优美的手应该用来拿画笔或是弹钢琴,洗碗这种事情在你看来简直是玷污。 你连忙走到他身边,接过他洗了一遍还残留着泡沫的餐具,放在水流下冲洗干净。 “莱斯特?” “嗯?” 你沉默了下来,为自己的卑劣感到可耻,最好的朋友获得了幸福,你却不能真心地给予祝福。 他停下擦洗盘子的动作,转过头来,几缕浅金的刘海搭在额头上,蓝色的眼睛平和沉静,却有一种锐利的洞察:“你是想问我为什么没有告诉你同居的事情吗?” “不……”你徒劳地辩解:“这是你们的隐私。” 他笑了笑,递给你一个盘子,你接过来,却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战栗一下子从指间窜到了心口。 你装作若无其事地接过盘子,莱斯特也转了回去:“你知道的,我不是个善于和人相处的人,这半年来我和妮可花了很多时间磨合、讨论,最近才下定了和她同居的决心。” 哗哗的水流掩盖了你颤抖的呼吸声。 “当然。”你说,“我真为你感到高兴。” 08 逆水行舟 星期一上午,你再次去见了威尔森博士,这次你们花了整整一个上午做各种测试问卷。你不太理解那几百道问题的意义,有些东西甚至叫你摸不着头脑。 威尔森博士一贯的波澜不惊,他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分析结果,说:“根据测试的结果,还有你的叙述和经历,我想你应该是得了分离性漫游。” “分离性漫游?” “对,得了这种病的人会忘记自己所有或者大部分的过去,突然离开家去漫游。” 这的确就是你经历的情形,你皱起眉头:“为什么?” “病因非常复杂,它倾向于发生在严重的心理创伤后。”威尔森博士合上笔记本,又打开他的记录本,翻到某一页:“你是在好友的订婚宴会后才失去了整整六个月的记忆,对吗?” “是。” “醒过来身处异地,且失去了期间的所有记忆?” “对。” 博士在记录本上写了几句话,然后抬起头来重新对你对视:“出走前的几天,除了订婚宴会,还有什么令你感到有压力的事件吗?” 你沉默了一会:“……没有。” 他镜片背后的眼睛直视着你:“那么我可以认为,你对你的朋友莱斯特抱有超越友谊的感情吗?” 你霎时脸色发白,这个问题像一记重拳,震得你头昏眼花。 长久以来,你根本无法正视这个问题。这种对内心的强制解析使你感到不适,你感觉自己就像解剖台上的青蛙,于是你不安地挪动身体,迫切希望话题能从这里转移开。 “也可能是我那天喝了太多酒,后面又遇到了什么,但我记不清了。” 威尔森眯起了眼睛:“是这样吗?” 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种可怕的寂静, 你垂下头,用手搓了搓脸,焦躁地把十指插入短发间,从前向后捋动,直到把你的发型搞得乱七八糟。 整个过程威尔森博士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你,他的脸上并没有任何批判的神色。 “是莱斯特。”你败给了他的眼神,“我一想到他要订婚,就浑身难过。” “这种感情使你困扰吗?” 你苦笑了一声:“是。” “能跟我讲讲具体的情形吗?” “我一直都喜欢他。”你下意识地攥紧了杯子,一颗心像大海中漂浮不定的小船,而这个冰冷的瓷器是你此刻唯一的船锚,“从大学到现在,这份感觉随着时间越来越难以控制,但他是异性恋,现在也有了稳定的关系……” 噎在喉咙口的话语仿佛河流终于冲破阻挡般倾泻而出,说出这个深藏心底整整十年的秘密使你肩上的重量骤然减轻。 “这确实令人难过。”威尔森也沉默了一小会。 “可不是嘛,我真是倒霉。”你勉强笑了笑,希望气氛变得轻松一点。 “有想过改变现状吗?” “唔……” 你很早就知道自己永远也无法在莱斯特身上得到想要的回应,却几乎没有想过离开他,不知何时起,莱斯特于你,就像毒品于上瘾者。单是离开他的想法就足以使你坐立不安,慢慢地,你就不再试图戒除。 “试着想一下,如果没有莱斯特的存在,你的人生会是什么样?” 你沉思了一会,慢慢地放开了杯子:“我对现在的工作挺满意,但我其实一直想到各处去看看,有段时间还计划过到法国进修烹饪。” “很好。”威尔森赞许地点点头,“我也很喜欢烹饪。” “也许我会遇到一个我喜欢也喜欢我的人,和他恋爱,进入一段稳定的关系,就像我的父母那样……” “你之前也提到了你在出走期间结识了现在的伴侣?” “没错。” “你对他的看法是什么?” “他有点过于年轻。我是说,相对我来说,但心肠不坏。”安塞尔坐在沙发上打游戏的背影,他画画时的专注神情,还有他以为你没看他时偷看你的表情,你的心此刻像是变成了一块棉花糖,柔软而甜蜜。 “嗯。”威尔森挑起一边的眉毛,用一种期待而又充满鼓励的眼神看着你。 他的话语就像一束射入黑暗洞穴的光,慢慢地,你看到了一些从前从未看到的东西。 “罗恩”仅仅存在了六个月,却几乎实现了你所有的梦想,他去了洛杉矶,他做了厨师,他还找了个小情人,甚至结了婚。 你蓦然发觉,没有莱斯特的人生,并不可怕。 威尔森露出和善的笑容:“我想你已经自己找到了答案,当然,针对你的病症,我们还有不少工作要做,但我相信,经由我们的通力合作,一切一定会好起来的。” 你点点头,从沙发上起身,与他握手道别,离开诊所,回到了公司。 报表、数据、分析、PPT,你用这些东西填满脑海,拒绝回忆这次会谈,但在你的心底,你已经明白,对莱斯特的感情才是你混乱生活的究极原因,失忆也不过是另一种逃避方式。你必须正视这个事实,把一切纠正过来。 即使…… 你敲打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双眼失去了焦点,视野中的表格渐渐模糊。 ……即使这意味着你必须离开莱斯特。 心情焦躁地难以自持,你忽然很想抽烟。你拉开抽屉,空了一半的烟盒还摆在那里。 你一把抓起烟盒,进了吸烟室,想起没带打火机,和同事借了个火。 对方和你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你靠到窗边,楼下车辆来来往往,纽约像一部精密高效的仪器,一刻不停地运转着,你猛抽了几口,烟雾一点点渗入你的肺泡,尼古丁安抚了躁动和疲惫,你盯着缓缓上升的烟雾,思绪回到很久以前。 你就住在莱斯特的斜对面,你们是一个专业,上着差不多一样的课,每天在同一间食堂里吃饭,你甚至还设法和他的室友埃文·汉密尔顿打成一片——你们到现在还有联系——但在最初的大半年里,你硬是连一句话都没和莱斯特说上。 如非必要,他似乎从不和人说话,脸上的淡漠神色像一堵墙,挡住了包括你在内的所有人。 这也不妨碍你意淫他,你干过不少大学男生的龌龊勾当,比如想着他手淫。 你坐在马桶盖上撸动着你的老二,一遍遍地回忆着他那片洁白无瑕的后背和漂亮的脸蛋,仿佛一个小孩不厌其烦地嚼着口香糖,直到里面的甜味消失殆尽。 如果这种生活一直持续下去,你可能会成为一个变态。 一个活了十九年,还没有尝过男人的滋味,心理却已经阴暗扭曲的可悲的男同性恋者。 忽然有一天,在又一次把手纸扔进废纸篓后,你下定了决心,是时候结束这种生活,主动出击了。 幸运女神很快就光顾了你,教授布置了小组作业,而你“恰好”坐在莱斯特的身边。 “你好,”你对他说,“我是理查德·皮尔森。” 他转过来,脸上没有神情。 你的心脏“咚”地一声锤了下你的胸口,手心分泌出黏糊糊的冷汗:“进校第一天,搞错门牌号闯进你们寝室的笨蛋,记得吗?” “要不要和我一起做报告?”你紧张地想抖腿,为了在心上人面前保持形象,只好拼命忍住。 “呃,你放心,我不会拖你后腿的,这门课我还挺拿手。”毕竟坐在你身边的是一个上学期拿全A的学霸,你猜他应该很在意分数。 你还想再说些什么,对方却冷淡地点了点头:“可以。” 耶!触地得分!干得漂亮!理查德! 你的脑中已经响起了万人体育场般的欢呼声,一路从并排走过校园的草坪脑补到了在时代广场的跨年烟火下拥吻,但表面上必须保持四平八稳的冷静,以免吓到他。 他匆匆收拾了课本资料,从座位上起身,仍待你像一个从未认识的陌生人。 你陷入回忆之中,烟草无声地烧着,暗红的火星慢慢上行,身后落下一截烟灰,你却浑然不觉。 大二时你选了戏剧赏析,作为一个几乎只知道莎士比亚的人,坐在了满堂的文学青年中。 这堂课讲的是王尔德的《莎乐美》。 教授在讲台后问:“有谁能告诉我,《莎乐美》的主题是什么?” 也许是你显得太格格不入,在无数双充满表达欲的眼睛中,教授偏偏选择了你。“第三排中间的那位同学。” 你指了指自己。 教授一点头。 你站起来,开始背资料:“《莎乐美》王尔德的唯美主义的代表性作品,表现出强烈的非理性主义和肉体崇拜主义,探讨了‘爱’与‘美’、‘爱’与‘罪’的主题。” “很好。” 其实这出剧你昨天才读了第一遍,剧本中充斥在字里行间的疯狂使你心惊肉跳,你想起那个为莎乐美自杀的可怜军官。尽管他死在莎乐美的面前,鲜血染红她洁白的双足,她却丝毫也没有因此而感动。 有那么一瞬间,你觉得你就是那个可怜人,如果莱斯特的眼睛能望一望你,你就敢为他赴汤蹈火。 身边的人恰在此时低笑了一声。 你不由自主地去看他,对方也正转过头来,用一种饶有兴趣的目光打量着你。 他使你想起南极的冰川、海上的月轮、一望无际的雪原,所有清冷而美好的事物。 “好巧。”他说。 “好巧。”你说。 世上哪有什么巧合,是你拜托莱斯特的室友打听了他的课表。 他微微低头,垂首的姿势像只天鹅:“有兴趣加入戏剧社吗?” “当然!” 你想象自己是阿波罗和兰斯洛特,把他当成你的达芙妮和桂妮薇——当然是男版——并且在脑内上演了一百遍凄美动人的情节,你摩拳擦掌,信心百倍地走入戏剧社,最后却发现自己变成了每个人都可以使唤的杂务工。 那段时间你一边进行橄榄球的训练,一边想办法抽出时间去戏剧社打杂,每天搞到精疲力尽才回到宿舍,连澡都不想洗只想瘫倒在床上。 你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看着它们变幻成各种形状,你知道你回忆里的青年就坐在你的头顶,穿过几十层楼板才能到达。 也许每个人年轻的时候都会有一段疯狂的时光,你的生命不可避免地烙满了莱斯特的印记。 过去的岁月苦里掺着甜,像一杯浓茶。 曾有过几个时刻,你怀疑自己被莱斯特玩弄于鼓掌之间,却总是很快把疑虑抛之脑后。 那时你跟他的关系始终有如逆水行舟,不拼命靠近,就就会越来越远。 你们天天见面,却始终不能更进一步,而你已经竭尽了全力。 直到那一年的圣诞假期…… 09 永葬心底 一支烟燃尽了,滚烫的火星落到你的手指上,回忆骤然终止。 许多年后,你读过王尔德的生平,才明白他为什么而笑。 爱本就毫无理性,更无法用道德束缚,又何必探讨。 你浑浑噩噩地回到办公室,几番犹豫后,终于鼓足勇气打开了邮箱。 邮箱里有一份辞呈,收件人是人事部门。 辞呈是在莱斯特的订婚宴前写的,你曾经以为自己无法承受他成为别人的新郎,但实际上,你最不能承受的还是离开他。所以它一直留在你的草稿箱里,像一根刺扎在你的血肉深处,不敢想起,无法遗忘。 也许现在是离开的最好时机。 鼠标再一次停留在了发送键上。周围的一切潮水般离你远去,变成了无意义的白噪。 只要按下去…… 只要按下去,一切就干脆利落地结束了。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心跳便不由自主地加速,胸口像是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插了一刀,利刃穿过你的胸膛和灵魂,切割你的心脏还残忍的来回搅动。 你开始出汗,呼吸急促,按着鼠标的手微微颤抖。 “下班啦,工作狂!”詹姆斯过来不耐烦地敲了敲你的办公桌,“还不去吃饭?” 勇气立刻就像是被扎破的气球里的空气,跑了个精光,你慌忙关闭了邮箱的界面。 辞职信仍然没能发出去,躺在草稿箱里,像一份无法消灭的罪证。 你对莱斯特爱情的罪证。 你再次把它锁在了心底。 安塞尔依然在家中等你,客厅的落地灯亮着,暖色的光芒从灯罩里流淌到四面八方,灯下坐着那个棕发绿眼的年轻人。 他看着一本书,正到入神的地方,听到声响,头也不抬地说了句:“欢迎回家。” 你脱下鞋子,轻手轻脚地走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了他 他抬头,将你推开些,把书放到一边的茶几,眼睛看着你,露出一点好奇和笑意:“怎么了?不是去看医生了吗?医生怎么说?” 你说:“安塞尔,我大概、也许、可能永远也想不起我们的过去了。” 他眼里的那点笑意渐渐灭了,神色转为黯然,脑袋耷拉下去,像只斗败的小兽。 你捧起他的脸,亲了亲他的嘴唇:“那么,甜心,你愿意和我重新开始吗?” 他眨了眨眼,眼里立刻明亮起来,像是有一蓬火在里面燃烧,照亮了他的脸庞:“乐意之至!” 于是你放开他,站直身体,后退一步,伸出右手:“你好,我叫理查德·皮尔森。” 他也很郑重地站起来,握住你的手:“安塞尔·温彻斯特。很高兴认识你。” 他轻易地宽恕了你,这使你感到松快。 你们一起做了晚餐,安塞尔给你打下手,把蔬菜切得七零八落。难以想象他这双创造美的手竟能做出这么丑陋的食物。 好在味道还是一样——多亏了我的手艺,你暗暗想。 你们对坐着吃饭,吃到一半,你忽然起了好奇心:“说起来,安塞尔,我们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安塞尔没有立刻回答,瞧了你一眼,接着喝了一大口奶油浓汤。 “怎么突然问起来?” “好奇。” “很普通,”他说,眯起眼睛,“有天晚上我去酒吧,看到你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上去有点失魂落魄,我心想,这么帅还一个人,我运气真不赖,就找你搭讪,请你喝了杯酒,然后我俩就睡到一块去了。” 你险些把面吃到鼻子里去。 “睡到一块?” “对啊。”安塞尔说,“有什么奇怪的吗?” “没……没有。”你慌忙低下头。 没想到“罗恩”是个这么奔放的人,你平常连gay吧都很少去,更别说跟第一次见面的人约炮了。 不过说回来,一个能在拉斯维加斯即兴求婚的人,又能保守到哪里去呢。 好了,现在你可以心安理得地把放在心愿单里十年的“一夜情”划掉了。 第二天你哼着歌去上班,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中午。 你从抽屉里掏出了午餐盒——安塞尔破天荒起了个大早为你准备了三明治,含羞带怯地把餐盒塞到了你手里——走到茶水间,正要推门而入,你听到一个声音低声抱怨说,公司高层最近的决策简直就是豪赌,天天提心吊胆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玩脱了。 你推门的动作略一迟疑,又听到另外一个附和说不如趁早找下家。 你一把推开门,里面是两个正在喝咖啡闲聊的下属,看到你,立刻闭上了嘴。 于是你装作什么也没听到的样子,跟他们互打了招呼,闲聊了几句说最近的天气可真是糟糕,几个人虚伪地寒暄了一轮,对方就火烧屁股一般地离开了。 这仍然没有破坏你的好心情,但你的笑容在打开餐盒盖的一瞬间凝固了。 两片面包黑的像焦炭,上面用番茄酱歪歪扭扭地写着“loveyou”,火灾现场一般的触目惊心。 你忽然明白了安塞尔神情的含义,哪里是羞怯,分明是羞愧。 你果断把三明治扔进了垃圾箱——开玩笑,吃下去是有可能被送急诊地好吗——下定决心回家告诉安塞尔他做的午饭很好吃你很爱他,然后拿起手机,准备下楼找家餐厅吃个简餐。 你在电梯里碰见了詹姆斯,对方拿胳膊肘支了支你,揶揄道:“你这个工作狂竟然还有准点吃饭的时候?” 安塞尔的三明治飞快地掠过你的眼前。 “对啊,不行吗?” “附近新开了家餐厅,我听说还不错,要不要一起去?” “好啊。” 十分钟后你们坐在了餐桌前,这家不仅环境优美,服务良好,而且上餐也上得很快。 詹姆斯像是饿狠了,唰唰唰地干掉了自己的份,又把魔爪伸向你的餐盘。 “你最近很忙吗?”你有些诧异,把面包让给了他,他点的那些都够他平时吃上一天了,通常他只有在工作不堪重负的时候才会这样胃口大开。 “唉,忙到出翔,你是不知道。”詹姆斯愁眉苦脸。 “怎么了?” “你看看最近的大项目。都说上帝欲使之灭亡,必先使之疯狂。”他叹了口气,“你觉得这日子还能过下去吗?” 莱斯特的决策一直都非常激进,在别人看来的确是过于冒进。 “我们这些人担心有什么用?”你悠闲地吃着炸鸡块,似乎不为所动,“安心干好自己的活就是了,大不了也就是辞职走人,再找下家。” 詹姆斯是你的学弟,比你晚了两年进公司,所以并不知道某些旧事。 六年前,莱斯特经手了一个十分不被看好的项目。 他一进公司就是MD,虽然以他的家世根本不算什么,和现在的职位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毕竟是空降,手头的资源并不多,又四处不讨好,阻力层层。 所有人都等着看他狠狠地摔跟头。 你虽然只是个分析员,也意识到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那时的你看来,他无疑是自寻死路。 可莱斯特不仅做到了,还做得非常漂亮,狠狠地甩了所有人一个大大的耳光。从此以后,他一步步进入公司的核心,扳倒了一个个对手,坐到了今天的高度。 他的对手里面有一个被迫辞职,也许是打击太大,听说不久后就跳楼自杀了。 然而你还是感到了一丝怪异。 那是部门庆功宴的当晚,到最后所有人都喝得七荤八素,你跟他一起靠在阳台上吹风。 十二月初的纽约,那几日正经历着一股寒潮,气温骤降,夜风很凉,吹得你瑟瑟发抖。 莱斯特喝得很少,他从头到尾都端着同一只红酒杯,从庆功会开始到结束,杯中的液体才减少了一半。 “你一开始就确定会成功吗?”你问他。 他从来就不是亡命之徒,而是善于精确控制一切的谋划者。以你对他的了解,你知道他必然有相当大的把握才会做出决定。 他注视着前方,眼瞳在夜色中呈现一种深沉的蓝:“六成吧。” “那么也有很大的可能会失败咯?”你向后靠在露台的栏杆上,半个身体落入漫天的风雪。 “当然,世上从没有百分百的事情。” “要是失败了呢?” “那就失败了。”他语气平淡,无谓地勾了勾嘴角,一口气喝光了杯中的酒。 雪花飘进你的衣领,被体温融化成雪水,你因为醉酒而昏昏沉沉地脑袋顿时清醒了几分,寒意在你的脊柱上淌下,也在心头滚过——那是上亿美元的项目,失败了,可能有很多人因此而蒙受损失,严重者甚至丢掉生计,无家可归,连莱斯特自己都有可能因此在公司里无法翻身。 可一切在他的口中却轻飘飘的好似一局游戏。 “进去吧,”他说,“我有些冷了。” 也许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莱斯特确实有点疯狂。 你看着神色苦恼的詹姆斯,在心里叹了口气。 10 分离发作 周六的时候妮可邀请安塞尔一起去画廊挑装饰画。 “我相信你的品味。”她在电话里是这么对安塞尔说的,你于是便嘲笑说她连买幅画自己都做不了决定。 安塞尔站在门口穿了鞋,手里拿着外套,绿色的眼睛瞪着你:“你怎么能在背地里这么说一位女士。” “好了好了。”你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是我错了。” 他转过身去,又转回来:“你真的不去吗?妮可可是邀请了我们两个呀。” “我活没干完呢,周一就要去见客户谈合同了,上司催得紧,这个周末得必须加班加点。” “工作狂。”他习惯性地撅起了嘴,于是你扳起他的下巴,低下头在他的下唇上亲了一口,他立刻揽住你的脖子,把你拉得更近,迫不及待地加深了这个吻。 你的拇指捻过他鲜艳欲滴的唇瓣,擦去上面的水渍:“满意了吗?” 他移开眼,红晕浮起在白皙的脸颊上:“晚上我要吃烤鸡。” “好。”你说,“现在请大画家快去为美丽大方的妮可小姐挑画,展现一下你非凡的审美。” 你把安塞尔送出门,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里,脸上的笑容也跟着渐渐隐去。 你又一次撒了谎,你的确有活要干,但更多的,是不想看莱斯特和妮可卿卿我我。 在订婚宴上,你仅仅是站在莱斯特的身侧看着他们四目相对,就像被送上了火刑架,妒火无休止地炙烤着你的灵魂,直到它彻底化为灰烬。 你已经下定决心,慢慢地疏远莱斯特,又何必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治疗情伤,时间和距离是最为有效的。 你用一个周末的时间顺利地完成了工作,周一和客户的沟通也非常顺利,工作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不知不觉你已经有大概十天没有见到莱斯特。 和医生的预约改在了周二,你准时赴约,这一次,博士会尝试用催眠恢复你失去的记忆。 威尔森用一贯的和气态度邀请你在沙发上坐下,向你简要地介绍了催眠治疗的过程,又做了一些简单的测试。 恢复记忆这件事令你激动的同时又忐忑不安,但你还是闭上眼睛,努力排除杂念。 医生慢慢地走到你的身后,双手轻轻地搭在你的身上,他微凉的手指触摸着你的脸颊。 这种触摸奇异地安抚了你躁动的情绪。 你听到他用沉静的声音说:“慢慢地呼吸,听我数数,5、4、3、2、1……睡着。” 你缓缓地陷入一种混混沌沌的状态,能听见外界的响动,却像隔着一层薄膜,朦胧而不真实。 “你站在森林里,脚踩着柔软的树叶,大地的能量会从你的脚底开始,经过小腿、大腿,腹部,胸部,脖颈直到你的头顶……” 他轻柔的声音带领着你一步步放松身体:“现在,你走到了楼梯口,面前是一段向下的阶梯,你走到楼梯的尽头,回到了莱斯特订婚宴当天晚上。”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你躺在床上,已经吐过几轮,头依然很沉,像是有几吨的重物挂在脖子上,除此之外,你还很晕,看什么都是好几重,台灯、天花板、窗帘,它们不停的在你眼前旋转。你就这样躺了很久,也许只有一个小时,你说不准,血液里的酒精让你失去了时间概念。 但你还是听见了隔壁房间房门打开的声音,那是莱斯特和妮可的房间,深夜放大了每一丝响动。 换做平常,你绝对不会出去,然而酒精叫你失去了判断力。 你迫切地想证明什么。可是证明什么呢?你沉重的大脑无法思考。 你从床上爬起来,踢倒了一张凳子,脚趾传来的剧痛让你更清醒了一些,眼前的景象总算不再高速旋转了,你扶着墙一步一步走,用尽全力才没让自己滑下去,好一会才摸到门口。 你打开门,往隔壁看,正撞见男人女人贴在一起,忘情拥吻。 他们听见了响动,没有分开,只是停下接吻的动作,一齐向你看来。 “理查德?”你看到莱斯特皱起了眉头,他放在身侧的双手一动,似乎要向你走来。 妮可穿着高跟鞋还踮着脚,搂着莱斯特的脖子不放,淡雅的绿色礼服勾勒出她曼妙修长的身形。 绿色很衬她的肤色,你想,她确实很美,就像一朵袅袅婷婷的百合,难怪男人都爱她。 脚下柔软的地毯忽然变成了一滩血色沼泽,缓缓攀住你的腿要将你整个吞没。 你说了对不起,又或者什么也没有说,在他们的注视下落荒而逃。 “然后呢?你去了哪里?” “我下了楼,坐在街边抽了半包烟。”你听见自己说,纽约的清晨如约而至,鳞次栉比的建筑上蒙着一层灰色的薄雾。 初秋早晨的冷风一吹,你顿时清醒了很多。其实你从头到尾都明白。 你知道莱斯特是无辜的; 你知道整个过程,都是你一人做戏; 你知道你应该祝福他们; 你清楚地知道一个好朋友的职责,却再也无法继续扮演下去,你对莱斯特的爱就像不受控制的熊熊野火,将自己烧得遍体鳞伤,只留下一片荒原。 你买了去洛杉矶的早班机票,几个小时后,你坐在西海岸的沙滩上望着大海。 沙滩上人来人往,不时有人从你的眼前跑过。 他们的世界是快乐的,而你的世界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的冰原。 你忽然发疯了似的脱下外套和长裤,把它们揉成一团,用力扔向大海。 身上穿的西装是莱斯特在订婚宴前送来的,一套需要花费纽约最好的裁缝一整个月的时间,他把一切都打点得完美无缺,唯独漏算了你这个缺陷。 沙滩上的男人们女人们向你投来惊异的目光。 你安然处之,内心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所有的记忆慢慢地模糊褪色,最终变成一张白纸。 “然后呢?” “然后我就进了警局。” 有人报了警,控诉你公共场合不当地裸露身体。 你失去了所有记忆,钱包和手机随着衣服一起扔进了大海,他们想把你送到收容所去,你却趁警察不注意,溜走了。 失去记忆的最初几天,你的意识一直都非常模糊,你感觉自己像一具行尸走肉。为了填饱肚子,甚至还试着在路边乞讨,期间所有的细节你都无法记起。 等到再清醒时,你发现自己正被一把枪顶着,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你的太阳穴——你当然无法看到那景象,但皮肤传来了冰冷的机械的触感。 “他妈到底是谁?”那个高壮的男人问,腥臭的口气直冲你的鼻孔,抵住你的枪口更加用力,迫使你向另一边歪头。 昏暗的路灯下,你看到他的一只眼睛高高肿起,像被人打了一拳;另一只眼睛血红,恶狠狠地盯着你,犹如魔鬼再世。 你毫无头绪,根本不知该如何回答,一滴冷汗从你的额角滑落,掉进你的眼睛里,刺得你的眼睛生疼,你却根本不敢动作。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对方手指扣上扳机,狞笑了一声,露出鲨鱼般的牙齿:“你他妈去死吧!” “嘭!”你听到了肉体的沉闷声响,想象着自己脑瓜开花,白花花黄澄澄的脑浆混着血液迸得到处都是…… 紧接着一只手就拉住了你,你发现自己没有死,脑瓜开花的是那个袭击你的男人,你低头,撞进一双绿色的眼睛里。 对方扔掉手里的石块,擦了擦嘴角的淤血,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地上昏迷不醒的罪犯。 “快走!这里是毒贩子们的领地,他们很快就会发现的。”那个卷发的青年说。 你甚至还没看清对方的脸,就被他拉着跑过了午夜的洛杉矶,跑过景色萧索,画满涂鸦的街道,在一家关了门的咖啡馆前停了下来。 他扶着大腿,弯下腰像个破风箱般拼命喘息,好一会才直起身体,心有余悸地往后看了一眼:“我操,幸亏跑得快。” “什么?”你一无所知。 “兄弟你从哪里冲出来的啊。”他看着你摇摇头,不敢置信似的,“一拳就把那个毒贩子打懵了,要不是他有枪,你肯定就把他干倒了。不管怎么说,我得谢谢你,不然我这回绝对完蛋了。” “安塞尔·温彻斯特。你呢?”他向你伸出手来。 “我?” “昂?” 你扫了眼周围,对面的书店贴着哈利波特的旧海报,颜色已经褪了一半,红发的小男孩灰头土脸显得有些滑稽,又有种不谙世事的天真。 你奇怪地发现你知道他的名字,于是理所当然地纳为己用。 “罗恩,罗恩·沃客。” 你跟他握了手,但还是摸不着头脑:“安塞尔,你这么晚,怎么也在那里?” “唉,说来话长。” 原来安塞尔室友是个瘾君子,他半夜犯了毒瘾,苦苦哀求他帮他去弄毒品。 “他看上去像是快要死了。”安塞尔说,“我总得想想办法。” 这个室友是他学校的同学,曾经是个很有天赋的年轻人,本来最多也就抽抽大麻,慢慢地发展为吸食海洛因,吸得厉害了之后因为偷窃被学校开除,也就是安塞尔还会收留他。 “喂,你有地方去吗?” 你低头看了眼身上脏兮兮的卫衣和牛仔裤,摇了摇头,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那今天先去我那儿住吧。”他说,露出爽朗的笑容。 你跟着他回到公寓,刚开门又吓了一跳,那个室友不知道从哪里扒出了一包毒品,注射过量濒临死亡,只好连忙把他送去抢救,两个人整整一夜都没能合上眼睛。 安塞尔的朋友最终抢救了回来,被送去强制戒毒,他的公寓也空了出来,你就这样顺理成章地住了进去,还真的找了一份厨房学徒的工作。 “5、4、3、2、1——”空中传来男人熟悉的声音,随着“啪”地一声脆响,你睁开了眼。 你并没有身处热火朝天闷热窒息的后厨,你完好无损地坐在威尔森博士的诊疗室里。 只是脸上一片湿热。 你在感情上从来不是一个非常果决的人。 你的父母教会了你在学习和生活上积极上进,却没有教会你如何表达感情。 有时候你会觉得家就像一个冰冷的洞窟,甚至回忆起来的时候还瑟瑟发抖。 但你知道,你不能继续放任自己犹豫不决,你与莱斯特已经走到了岔路口。 如果不做出了断,你只会再一次悄无声息地自我毁灭。 11 步步紧B 妮可的服装发布会定在五月中旬,主题是FirstofMay,这是一首BeeGees的老歌,你一听名字就知道一定是婚纱系列。 你有心逃避和莱斯特相处,却躲不过妮可的热情邀请——再一次,她明明和你不熟。 还没开始安塞尔被妮可拉去后台参观,到开场了也没回来,于是你只好不情不愿地坐在了秀场的最前排,莱斯特的身边,靠盯着高挑纤瘦的模特们来来去去转移注意力。 紧身鱼尾裙真是个要命的设计,你心想,这些可怜的姑娘们根本就迈不开腿。 “为什么那天没一起去画廊?”莱斯特忽然问,他仍看着前方,仿佛只是漫不经心地提上那么一句。 你敷衍道:“工作忙,没时间。” 他没有再追问,而是沉默了好一会。 T台上的姑娘来来去去,各种各样的婚纱花了你的眼睛。 当你的目光第N次落在那个因为穿了鱼尾裙而走得磕磕绊绊无比别扭的姑娘身上时,莱斯特忽然凑到你耳边。 “你喜欢这种类型?” “不……不是。”你下意识地否认,被耳畔温热的气息分了神,幸好灯光昏暗,不然他就会看到你耳朵迅速充血,现在已经红到快要滴下来了。 “她是很漂亮,如果你喜欢,我可以让妮可给你牵线。” 一句话吓得你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千万别!” 他奇怪地看了你一眼。 正常来说,确实没有哪个男人会拒绝一个天仙般的嫩模。 “咳,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从来不觉得莱斯特会是那种给人拉皮条的人,然而他现在的行为毫无疑问就是在拉皮条。 可惜你偏偏不喜欢女人。 他笑了笑:“不想的话就算了。”继续转回去看秀,身上丝丝缕缕的淡香水的味道却一直往你的鼻孔里钻。 你控制不住地想去看他,想和他挨得更近些,仿佛磁场中一颗身不由己的小铁钉。 哪怕只是皮肤不经意的触碰,都像是一颗陨石坠入你的心湖,何止是泛起涟漪,根本就是引发海啸。 你眼里早就没有了模特和婚纱,有的只是莱斯特完美无瑕的天使般的侧脸。 光影变换,会场内明明暗暗。 他目不交睫地看着秀场上的展示,似乎对你的注视毫无察觉。 你渴望得到那双眼睛的注视,又恐惧着他的视线,像一个渴求光明又不能见光的黑暗生物。 时光倒退无数年,你再一次回到了十九岁,变成那个想着他打飞机的大学男生。 煎熬把时间拉到无限长,你像块被放上铁板炙烤的肉,后背被汗水浸透,不知道是因为会场里太热,还是你的心火烧得太旺。 终于,一场秀走到了尽头,妮可出来谢幕,她把秀发拢在一侧,身着同系列的露背白色礼服长裙,艳光四射,即使站在青春洋溢的超模中间也毫不逊色。 莱斯特对等在一边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对方一溜小跑上了T台,把一束白百合献给了妮可。 她收下花微微一笑,向你们所在的方向招了招手,你立刻做贼心虚地转过脸。把目光移回台上,你听到她说:“最后,我要真诚地感谢我的未婚夫,是他一直以来的支持才让我走到了今天,我爱你,莱斯特。” 妮可在台上优雅地向莱斯特送了个飞吻,含情脉脉地看着你身边的金发男人。 全场人的目光霎时聚焦在莱斯特身上,携裹着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和刺探,还有不时亮起的闪光灯。 人群躁动了起来,不少人自发欢呼起哄,催促莱斯特上台。 前超模设计师突然向外界公布婚讯,配上莱斯特的颜和身材,如果那些娱乐小报再厉害些,挖出莱斯特的身份,那么这则报道就更有冲击性了,你仿佛看见了明天推特的热搜。 这一点上,你根本无法理解妮可的做法,你恨不得把他深藏起来,贪心地冀望他的光辉只照拂你一人,又怎么会甘心将他拱手献给世人评头论足。 然而就如同太阳的光芒无法被掩盖一样,莱斯特天然就是目光的中心。于是这种想法也只能深藏在你的心底。 身边人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你知道他向来低调,不喜欢引人关注。 但台上的妮可在满怀期待地看向这边。 “莱斯特?”十秒之后,你忍不住推了推他,“让女士难堪可不是绅士的做法。” “她在等你,快去啊,当着所有人的面抱住她。”你催促着他,脸上挂着揶揄的笑容,每说一个字,都像往自己的胸口插上一刀。 你知道在你胸膛中跳动的早已不是心脏,它只是一块腐坏的烂肉,千疮百孔,连血都流不出来。 高挑的金发男人最终站了起来,稳步走上了T台,与妮可紧紧相拥,隔着无比遥远的距离,你仿佛看到了妮可眼中的泪光。 安塞尔偷偷穿过人群坐到了你身边的空位,他的头发有点乱,衣服也被挤得皱巴巴的,他拍了拍,低声嘟囔道:“你们纽约可真疯狂。” 你早已习惯了飞快地收拾自己的情绪,此刻已经恢复到能跟他拌嘴:“你们洛杉矶也不遑多让。” 手机响起了提示音,你打开社交软件,莱斯特的照片还有他和妮可拥抱的视频已经在脸书和推特上传得到处都是。 妮可是时尚圈的名人,两年前认识莱斯特的时候就已经红到发紫,却不知道为什么在他们相识不久后突然决定急流勇退,创立了自己的品牌,转行做了设计师。 她有上千万的粉丝,当初为了避嫌,连订婚宴都只邀请了家人和亲近的朋友。 安塞尔凑了过来:“他这是要火吗?” 你耸耸肩膀:“看来是。” “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啊,他的脸色还那么难看。”安塞尔吐槽道。 你关掉了屏幕,把手机塞了回去:“大概不是所有人都想出名吧。” “可能吧。”安塞尔的声音低了下去,眼中闪过冷光,“出了名也不见得都是好事。” 你听出了他话里的异样情绪,转过头去看他,他的神色却已经回归平常。 台上的一对璧人一起向在场的观众鞠躬致谢,安塞尔跟着众人一起拍手,一脸兴奋的神情。 你看着他,感到有一点不可思议。 你没有忘记,安塞尔满不在乎地对你说了谎,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你的心里有些不安,却说服自己相信他并非为了隐瞒。 又是一个周一。 今天你没有去见医生,因为威尔森博士认为第一次催眠有些过火,为了使你的心情彻底平复,特地把预约推迟了一周。 于是你只好来上班。 你逃避莱斯特的大计仍然在进行着。 发布会那天,你已经知道他对你理智的冲击不亚于彗星撞地球,唯一的办法只能是远离。 一般来说,一个员工想要见到顶头上司总是不容易的,而不想见就容易多了,但莱斯特偏偏就能把这件容易的事情搞得很难。 他分别在周一和周三给你发了两条短信,邀请你一起吃午餐,你以工作忙为由拒绝了他。 周四的时候他给你发邮件,问你周末要不要跟他一起去打高尔夫。你回邮件说你周末可能还要加班,他说工作的事情不必担心,你只好说你其实答应了安塞尔陪他去逛美术馆。 周五的时候你以为你能成功地挨过这周,结果他直接给你打了电话。 他很少给你打电话——为了不打扰你工作。 你也很少挂他电话——因为你无法拒绝他。 你盯着通话图标上的红色数字,第一次觉得莱斯特是这样令你窒息。 四周突然安静得可怕,往常办公室里总有各种各样的声响,复印机打印机的轰鸣声,翻动文件的纸页声,键盘鼠标的敲击声,急促的脚步声……你已经很习惯这些声音细微的透过玻璃墙,交织成办公室的背景乐。 这些声音却同时消失了。 你奇怪地抬起头,透过办公室的玻璃墙,发现所有的人都看向一个方向,但又不敢光明正大地看,仿佛那边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很快你就知道是为什么了——莱斯特出现在了你的视野中。 他隔着玻璃对你微微一笑,推开了办公室的门:“工作顺利吗?” 你从椅子上站起来,讷讷道:“顺利……” 他挑眉道,蓝宝石般的眼睛闪过嘲讽:“我还以为你遇到了天大的难题呢。” 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不是……” “不是?” 你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只好呆若木鸡地站着。 他走到你的办公桌前,冷着脸说:“要保存的文件赶紧保存。” “哈?”你根本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照做了。 他伸出手,死死地摁住了你笔记本的电源键,几秒后,你可怜的电脑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哀鸣,就彻底黑了屏。 在他身后围观的同事们全部倒吸一口冷气。 “强制关机对电脑不好……”怎么说你的笔记本也用了四五年,都用出感情来了。 “为什么总是躲着不见我?” “我……”你想辩解,却发现根本无从解释——你可是刚被抓了现行。 “是我令你讨厌吗?” 他的眼神利箭一般刺穿了你的灵魂,脸上冰冷的神色更是让你如堕冰窟,你从没见过他这样生气,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愣愣地摇头。 空长了六尺三寸的高大身躯,在他面前渺小如尘埃。 他的脸色缓和了些,只是仍皱着眉:“那么你说你喜欢妮可,是骗我的?” “我不是……”你就像一个被判了死刑却还想辩解的囚犯。 “我知道你肯定会对妮可的在场有些不适应,所以见到我也有些不适应,对吗?”他擅自给你编好了理由。 这理由简直是狗屎,三岁小孩都不会信,但你要是不赶紧顺着这个台阶下,未免太不不识相。 “对,我是有些不适应。”你觉得上帝应该不会原谅你了。 他上半身撑在你的办公桌上:“今天晚上去我家怎么样?” 你应该拒绝他。 他露出笑容,冰蓝色眼睛清澈得像雨后的天空:“就我们两个。” 你应该拒绝他。 你才注意到他今天没有戴领带——这很奇怪——衬衫的第一和第二颗扣子开着,露出一段修长的脖子和精致优美的锁骨,这个角度,你甚至还能看到他白皙的胸口。 这太放浪形骸,太不莱斯特了。 “我们很久没有两个人聚了,我来做饭,怎么样?” 你应该拒绝他。 “迪克?” “好。” 你再一次败给了自己。 12 手下败将 莱斯特凯旋而归,留你一个手下败将独自懊丧。 詹姆斯闻讯而来,一脸同情:“听说大boss亲自下来训你了?” “嗯。”你不敢跟他说他下来只是为了找你吃饭。 “很严重吗?”詹姆斯的眼睛有些湿润:“学长,我下周一还能看见你吗?” “不至于啦。”你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瘦得可怜,突出的骨头有些硌手。 你心道这家伙怎么能比安塞尔还要瘦,转念一想,干这行天天熬夜又不喜欢健身,也是难免,不由安慰他道:“我以前和boss共事过,他只是看到我工作出了疏漏,下来提醒我而已。” “那就好。”他夸张地捂住胸口,“你别忘了还欠我三顿饭呢。” 感情是想着这个。你锤了他一拳,他装作吃痛地后退,目光哀怨地看着你。 “好啦。”你说,“整个人跟竹竿似的,多吃点鸡胸肉吧。” 詹姆斯咧嘴笑:“你请我吃啊。” “行。” 被他这么一闹,心情也好了不少。 往好处想,至少你能蹭到一顿不错的饭。 大四的时候你和莱斯特搬到了校外合租,他一手包揽了你们所有的早餐、中餐和晚餐——这家伙把做饭变成了科学实验,洒点黑胡椒都恨不得用厨房秤称一下——你都不知道这个人哪里来那么多时间做饭。 你安慰自己莱斯特又不是洪水猛兽,疏远大计更不差这一顿饭,然后给安塞尔发了信息,告诉他今天要晚点回家,让他自己出去弄点吃的,对方满口答应,还给你连发三个“咧嘴笑”的神情。 你忽然有点愧疚。 但这点小水花很快就消失无踪了。 你算好时间打卡下班,去店里挑了瓶酒,然后站在莱斯特的公寓楼的电梯旁,读着秒在7点25分按下了通讯器。 莱斯特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上来吧。” 电梯停在8楼,莱斯特站在门口迎接你。 他换了身白T恤和黑色休闲裤,冷漠的气质被中和了不少,清爽而年轻。 身上系着条深蓝色的围裙——是你七年前送给他的那条。 本来也不是什么高级货,没想到他到现在还留着。围裙很干净,但终究有了岁月的痕迹,也许是洗过的次数太多,有几处已经褪了色。 你不由得怔忡——以你对他的了解,他必定是用一次洗一次,竟然还没成破布。 “我带了瓶酒。”你回过神来,看着他这一身装束,“我不会来的太早了吧?” 莱斯特笑了笑,接过你手里的酒:“不早,刚刚好,你先去餐厅,等我一下。” 莱斯特住着近三百平的房子,这么大的地方只有一个人,简直空得可怕。 你的公寓才六十平,已经令你觉得十分冷寂了。 理查德,你不能总是那么自私,总得为他想想,也许他和妮可搬到一起是件好事。脑子里有个声音冒了出来。 你穿过客厅,走到餐厅,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前菜。左边是一筐面包。你抓起一个塞在嘴里,自己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莱斯特脱了围裙,拿着两个高脚杯走了进来,杯子里装着小半杯的白葡萄酒。 他把其中一个杯子放在你手边,然后瞟了眼你手里的面包:“这么饿?看来我应该直接把主菜端上来。” “嗯。”你说,嘴巴里鼓鼓囊囊有点口齿不清,“从一点到现在没吃过东西。” 莱斯特拉开椅子在你对面坐下来:“没有我做饭你就连饭都不好好吃了吗?” “忙啊。哪有时间好好做饭。”要工作要健身还要喂家里的小米虫,中饭吃的仓促,晚餐就会吃一大堆,但纯鸡胸肉简直难以下咽,尤其是你桌对面的安塞尔在大吃特吃各种美食的时候。 你下意识地摸摸肚子,这样下去你的腹肌就要和你说再见了。 莱斯特喝了口酒,看着你在五分钟内吃掉了两个面包。 “你怎么那么忙?” 你反问:“你怎么那么闲?” 明明对方才是那个日理万机的人,难道他晚上都不睡的吗? 莱斯特神秘莫测地一笑。 看你把前菜消灭了个精光,立刻端上浇了黑椒汁的牛排。 面包非但没有填报你的肚子,还把你的胃口调动起来。莱斯特煎牛排可谓有一手。 三分熟的雪花牛肉切开犹带着丝丝血水,入口娇嫩细致,难以形容的美味。 莱斯特一口没动,支着手臂看你:“那我以后就多做一份便当,让秘书带给你怎么样?” “不好吧,人家还是单身。” “单身不是更好?” 你停下了挥舞的刀叉,喝了口酒掩饰尴尬,失笑道:“莱斯特,你不会是自己订了婚,就恨不得全世界都跟着你一起告别单身吧?” “哦?”他抬眼,神色瞬间转为锐利,“有些人恐怕早就不是单身了。” 你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你调查我?” “你有半年的记忆空白,我当然要追查。” 你深呼吸,努力保持冷静:“这是我的隐私。” “你是一个病人,理查德。”他把手伸过来,抓住了你的手:“你可以申请婚姻无效,理查德,那是在你发病期间,你根本不是你自己,你甚至都不喜欢男人!” 最后一层遮羞布被无情撕下。 你震惊地注视着他,仿佛你从未看清过他。 你骤然意识到你不仅一直在纵容自己的感情,也一直在纵容莱斯特对你的生活横加干涉。 他一笑,可以使天地回春,他一怒,也可以叫凛冬骤至,他就像一个至高无上的神明,主宰着你的世界。 “我失去了记忆,但没有失去理智。”你抽出手,不顾心脏懦弱的瑟缩,“与安塞尔结婚是我自己作出的决定,至少那个时候,我是真的想和他过一辈子。” 凛冽的气场从他身上迸发出来,气氛急转而下,直奔冰点。 这并不是你想看见的局面,确是不得不面对的场景,很早之前,你就知道这一天总要来临。 “我是gay,莱斯特,一直都是。”你脸色惨淡,大概死人与你相比都会显得面色红润,“我承认我不够坦诚,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们还可以继续做朋友。” 他并没有可怜你这个受苦的灵魂,反而一声冷笑:“你被他迷惑了,理查德,即使你喜欢男人,也不该是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子。” 你猛的起身,椅子摩擦大理石的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小子,”你大声说,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是安塞尔,我的合法伴侣。” 愤怒和痛苦在你的体内来回肆虐,你疲惫地摇头:“……莱斯特,这回你真的越界了。” 没有人可以被允许做到这种程度。 现在,该是结束一切的时候了。 无论是为他,还是为你自己。 你曾像犹大出卖耶稣一样,出卖你无罪的同类; 你贪恋情爱和色欲,隐藏在心上人身边; 你通过谎言和自欺欺人,换取虚假的平静; 现在,所有的报应都回到了你的身上。 你浑身上下疼得像是被恶魔的鞭子抽打,又或是被蒂斯的尖牙利齿啃咬咀嚼。 你的灵魂早已在地狱里哀嚎,只剩一副躯壳还留在人间。 13 水R交融 你不知道你是怎样地离开了他的视线,又是怎样开着车穿越过纽约的大街小巷,回到了公寓。。 你掏出磁卡,祈祷安塞尔别在家里,至少别让他看见你的丑态。但门一开,你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你脸色一变。 这是大麻的味道,从卧室的方向传来。 你几步冲了进去,安塞尔正躺在床上,眼神迷离地看着上方,白净的手指间夹着一支大麻烟,只烧了短短一截。身边放着一个透明塑料袋子,那里面还有两支。 他看起来有些吃惊,但并不慌乱:“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你从齿缝间发出声音:“你怎么搞到的,这可不是在加州!” “别说的你好像从来没吸过大麻似的。”安塞尔一扬头,缓缓吐出一口烟雾,显得毫不在意:“我去了布鲁克林转了转。” “你在纽约住过?” 他承认得很爽快:“小时候待过几年。” “可你没跟我说过。” 他一愣,接着嗤嗤笑了,用手指掩住眼睛,烟卷的火星忽明忽暗:“我不可能事无巨细地都跟你报告啊,达令,何况那几年也没留下什么好回忆。” 怪不得他老说纽约天气不好。 他从床上坐起来,把烟递到你面前:“要不要来两口?你今天看起来糟透了。” 你应该拒绝他,并且让他扔了这些东西,免得警察找上门来,但你刚和莱斯特闹掰了,你需要这个。 你接过来猛抽了几口,然后在烟灰缸里摁灭了烟卷。 “看来你心情也没那么差。”他绿色的眼睛飘向床头柜,似乎有些不甘。 “够了。”你苦笑道,抽再多的大麻也无济于事,现实难以改变。 安塞尔没再说什么,拉着你坐了下来。 大麻确实起了功效,发冷的身体开始转暖,那些堵在你胸口的黑色情绪也逐渐消退。 眼前的景象变得绚丽而不真实起来,你仿佛身处云雾之中,身体轻飘飘的。但知觉却仿佛变得更灵敏了,你感觉到安塞尔细腻的指尖,听到他细细的呼吸声,还有布料下他温暖的身体。 “我跟莱斯特出柜了。”你忽然说。 安塞尔眨眨眼,但什么也没说,绿色的眼睛像是春天的溪流,安静而温柔。 “我和他掰了。他不能接受我是gay。” 说出来仿佛就没有那么难过了。 安塞尔的手悉悉索索地摸了上来,他捧住你的脸,亲亲地啄了下你的嘴唇:“理查德,一切都过去了,会变好的。” 你紧绷的身体慢慢地松软下来,和他并排躺倒在床上。 过了一会,也许只有一秒,你说不准,他翻过来压在你的身上。 成年男人的身体真是沉重得可怕,哪怕对方还比你小上一圈。 “别闹,”你说,“快下去,压死我了。” 对方却不管不顾地和你接吻,解开你西装和衬衫的扣子,伸到你的衣服里到处乱摸。 他年轻又莽撞,却不使你讨厌,你向来就喜欢漂亮的脸蛋和肉体,要不然也不会一栽十年。 也许是时候从名为莱斯特的深渊里爬出来了。 安塞尔的手在你身上逡巡,勾引起欲火,他的触碰好像带了电,使你一阵阵发抖。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你,你被他的眼神抓住了,像蜘蛛网里的猎物,挣扎只是白费力气。 “理查德,我好喜欢你。”他攀上来,与你咬着耳朵,酥麻的感觉从后脑一路蔓延到脊椎。 “我也喜欢你。”你说。 “那么,给我好不好?” 空气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你费解地看着他,发现自己似乎对你们两个床上的位置有什么误解。 你想你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因为安塞尔唇角的笑一点点冷了。 你只好示弱:“我几乎没有做过bottom,那里进不去的。”你看过安塞尔的性器,他虽然比你矮了点,但尺寸却差不多,勃起后可以说极其恐怖了。 他笑了:“你做过,只是忘了而已。”又补充了一句:“相信我,我床技很好的。” 你不知怎么对他更没有信心了,但你不想再伤他的心,只好皱着眉勉强答应,反正进不去的话,他应该就会放弃了吧。 放在以往,你根本不会就这种原则性的事情妥协,也不会有这种荒唐的想法 大麻不仅软化了你的心肠,让你比修女还要心软,还使你失去了正常思考的能力。 他在你脸上亲了一口,伸手从床头柜里拿出润滑剂和安全套。 你不禁纳闷这家伙究竟是怎么找到你藏好的东西的。 他嘿嘿一笑:“达令,把腿张开点好吗?”他的神情天真无邪,仿佛孩子问家长自己能不能吃根棒棒糖。 你想说不能,但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个时候再矫情也来不及了。 何况你又不是没跟男人做过。 在妮可和莱斯特刚开始交往的时候,大概两年前,你也试着交过一个男友,做过几次top,对方想在上面,但你果断而坚定地拒绝了他,很快对方就劈了腿,这段感情就这么无疾而终了。 对此你只感到如释重负。 男人通常可以把性跟爱分得很开,但你每次跟他做,都会无法自控地想象身下的人是莱斯特。 这想象几乎要把你逼疯。 你稍稍张开腿,感觉自己像一条咸鱼,老二已经半勃起,安塞尔贴了上来,把两根沉甸甸的性器贴在一起撸动。 画面和触感简直刺激地不可思议,你差点就叫了出来,好在你及时捂住了嘴。 他弹了弹你的大家伙:“他怎么看起来不怎么耐久啊?” 事关尊严,你怒瞪他一眼,对方笑盈盈地松开手,用嘴撕开安全套的包装,取出套子套到阴茎上,又往手上挤了点润滑剂,就要往你身后去,你吓得一咕噜坐起来,抵住了他的手:“要不还是算了。” 安塞尔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你:“达令,你怎么出尔反尔啊。” 你一阵脸红耳热:“我有点怕疼……” “不会疼的。”他温声安慰了一句,拿开你的手,然后朝你的身后摸去。 你紧张得无法呼吸,眼前一阵阵发黑,他也发现了这一点:“你躺下去别看就好了,我保证会很轻的。” 你觉得这就像小时候打针的护士忽悠你说不看就不会疼了,但此刻你们两个箭在弦上也不得不发,只好捂着眼睛躺下去。 他在你腰下垫了个枕头,让你的臀部抬得更高,你两眼一闭,自暴自弃地屈起双腿,分到最大。 他的手指沾着黏滑的液体,在你的穴口打转按摩,然后轻巧地深入。 “放松。”他说,另一只手抚摩你紧绷的腹肌和大腿,“疼吗?” 你摇摇头。 不疼,只是有点怪。 于是他伸进了第二根手指,两根手指作剪刀状,松弛着你的轮匝肌,更怪了。 你简直脸色惨绿。 他低笑了一声,然后抽出手。 这就结束了?你心里满是疑惑,是不是还少了点什么?他难道不该再放个一两根手指吗?你满脑子胡思乱想。 安塞尔把手伸进你的膝弯,推着一条大腿压到胸口,你顿时一个激灵,睁开了眼,起身一看。 对方的大鸡巴已经对准了你的穴口。 你顿时冷汗涔涔,身体绷得死紧,仿佛要插到你里面的不是男人的老二,而是一把刀什么。 会疼,会疼得要命。你浑身都开始发抖,连呼吸都跟着紊乱。 安塞尔连忙用空出来的手捂住了你的眼睛:“别看。” 黑暗温暖而安全,你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他慢慢地插了进来,身体一点点被挤开,你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他龟头的形状,一个椭圆形的膨隆,这是最粗的部分,然后是稍细的茎身,最后,他停在了你的身体深处。 不疼,只是有点胀。你渐渐放松了身体。 他的老二在你的身体里。 你发现认知和体验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他挪开了手,没有立刻就动,而是温柔地亲了亲你的眼皮和鼻梁。 “疼吗?”他漂亮的绿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你,大概你先前的反应太激烈,把他也弄得很紧张。 不疼,但是更气了,看来你做“罗恩”的时候被他上得不少。 你想你的脸一定红得要命。他在你的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沿着你的脖子慢慢亲了下去,一路到你的胸口,同时下身缓缓地动了起来。 这种上下夹击的感觉太难受了,尤其是你的乳头被他含在嘴里的时候。 你都不知道被舔胸口会那么舒服,这简直要命。 他吸完你左边吸你右边,不仅用舌头舔还用牙齿轻轻咬,弄得那里又痒又麻。 “别舔了。”你的腰被他弄得软到像面条,趁自己还没有彻底丧失理智抱住了他。 “爽吗?”他眼里有着玩笑似的恶意。 “爽。” “想要吗?” “想。” 阴茎擦过G点,丝丝麻麻的快感和瘙痒从你的身后升腾起来,你恨不得他赶紧狠狠捅你。 他重重地在你脸上亲了口,发出响亮的“啵”声,下身跟着疯狂动作起来。 你觉得自己表现得像是个初尝肉欲的弱鸡,比他多活的那八年都废了,丢脸得要命,却只能紧紧抓住他的后背,双腿扣住他的腰身,让他带着你在欲海里沉浮。 你们一起射了。他射在了套里,你是被插射的。 但是你泛滥着高潮的大脑无暇思考这个问题,只顾着享受着灭顶的快感。 做完后你们谁也不想动,只是拿纸巾草草擦了擦身体,就抱着躺在了一起。 安塞尔疲惫地睡了过去,眉眼清秀而安详,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着,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 你仿佛漂浮在温暖而安全的河流上。 只是偶尔的某个瞬间,脑海里闪过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你对着自己笑了笑,想,其实离开他也没有那么难,只要有人能来填满你的身体和灵魂。 14 乘人之危 你高三时的女朋友是个金发大波的啦啦队妞,用你哥们的话说长得“超——正——”,她在和你交往前,已经带走了半个橄榄球队的童贞,你对此倒不是很介意,只是想和她尝试一下,确认自己是不是只能对男人硬得起来。 她的技巧确实很好,先给你口了一次,接着就把你给骑了。 你们都从性交中获得了快感,你却并不感到开心,因为你的心里仿佛有一个黑洞,肉体的快感再多,也填不满它的胃口,据此你确定你对女人是真的提不起性趣。 后来你们就和平分手了。 再后来你遇见了莱斯特,才明白爱是一种贪婪的欲望,不仅想要灵魂,还想要肉体,缺一个都不肯善罢甘休。 你不仅觊觎莱斯特的灵魂,还无时无刻不觊觎他的肉体。 可惜你连装成好哥们和他互相打个飞机都没可能。 他活得像个没有欲望的圣人,你怀疑他甚至不手淫——这对于年轻气盛的大学男生来说简直不可思议,要知道你的室友一个礼拜要撸上五次,直到他有了女友。 他的发色瞳色肤色都那么浅,天生就是个冰美人,除非必要,从来不对别人展露笑颜,那菲薄的无情的上唇,还有那冷淡得要命的神情,仿佛没有一个人可以进入他的眼底。 你依然无数次在旖梦里见到他。 也许苍天真的不负有心人,你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 那是大二的圣诞假期,你因为橄榄球的训练耽误了几天,所以回去得比大多数人都晚。 你训练归来,看到309的灯依然亮着——莱斯特也和你一样没有回去。 这有些奇怪,因为莱斯特家就在纽约,没道理放着舒服的家里不呆,住在逼仄的宿舍里,你决定跟他道个别,顺便预祝他有个美好的假期,于是你敲响了309的房门。 宿舍的走廊里空空荡荡,往常那群吵吵闹闹从不消停的年轻人跟人间蒸发似的,一下子都没了踪影,四周安静地令人惊慌。 门一开始就没锁,你才敲了一下,就缓缓地打开了。 莱斯特软软地靠在床头,两腿交叠在一起,看向一侧的窗口,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里除了深沉的夜色一无所有。 他的指间夹着的烟草散发出袅袅烟雾,但那并不是香烟的味道。这味道你并不陌生,你高中的时候,有几个队友就会偷偷地抽,这是大麻。 一支烟烧到了尽头,火星就要烫到他的手指,他一定是抽了很久。 你根本想不通看上去这么无欲无求地一个人竟然也会飞叶子。 你抽掉他指间的烟,扔进矿泉水瓶里弄灭了,回头发现眼前的人竟毫无反应。 他的瞳孔有些放大,也许是抽了太多,已经彻底陷入了幻觉里。 “莱斯特?”你轻声唤道,他微微转过了头,动作有些笨拙和迟钝。看来对方不仅认不出你,甚至连他妈都不一定认得出来。 这不就是你梦寐以求的机会吗? 你坐在床边,捧起他的脸。近乎贪婪地注视着这张令你日夜渴慕的脸庞,他的瞳孔涣散的双眼也注视着你,一泓清泉般映出的你的样子。 这张脸简直是阿芙洛狄忒的神迹。 “我喜欢你。”你说。 对方只是眨了眨眼,显得有些迷惘。 渴望从你内心深处升腾起来,它爬山虎一般在你的灵魂里肆意生长,贪婪地将触须伸向每一个角落。 也许你不是那个可怜的军官,你才是莎乐美,为了得到对方不择手段。 你颤抖着亲吻他的嘴唇,那绯红的唇瓣比蜂蜜更甘甜,比花露更芬芳。 你小心翼翼地分开他的唇,舔舐他白珍珠贝似的牙齿,舌头深入到他的口腔里去,勾引他的舌头一起交缠,他的味道使你沉迷,仿佛怎么也尝不够似的。 他与你亲吻的时候微微歪着头,流金似的头发擦过你的皮肤,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是满是疑惑。他就像一个乖顺的人偶,任你为所欲为,偶尔才做出微弱的回应。 你与他拉开距离,看着他因为亲吻而水光润泽的唇瓣,内心的黑洞非但没有得到满足,反而愈发扩大。 你必须彻底占有他! 这卑劣罪恶的想法凭空出现你的脑中,仿佛恶魔的循循诱导,你吓了一跳,触电似的从床边跳起来,想要逃离这个令你失控的地方,但你走到门口,脚步却慢了下来。 恶魔再度于你耳边低语。 理查德,你真的就此满足了吗? 你努力了那么久,他根本就无动于衷,这可是一个天大的好机会。 你转动门把的手停了下来,淫欲不仅主宰了你的灵魂,还蒙蔽了你的良知。 你反锁了门,回到床边,恐惧和兴奋让你的双手发抖。 你用这双发抖的手一点点解开他的衬衫,就像拆开一件贵重的礼物。 他洁白却并不瘦弱的胸膛袒露在灯光下,泛着令人目眩的光泽,胸前两点小巧的乳头,差点叫你流下了鼻血。 你爱不释手地来回抚摸他象牙一般的皮肤,那些高潮时的梦幻变身真实,仿佛女神揭开面纱。 老二硬得发痛,你一鼓作气脱下了他的裤子和内裤,在整个过程中,他甚至没有最微弱的反抗。 他赤裸裸地躺在你的面前,纯洁无暇就像一个新生的婴儿。而你,就要用你肮脏的欲望去污染这具身体。 这个想法反而让你激动了起来。 你脱下自己的衣服,飞快翻到他的上方,沿着他的眉眼轻轻地啄吻,一寸寸膜拜他的身体。 他向你伸出手来,一阵温柔立刻轻轻淌过你的胸口。 “我喜欢你。”你抓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莱斯特,我喜欢你很久了。” 他琉璃珠般的眼睛看向你,一抹淡淡的笑意在唇边漾开,你知道他大概根本没有在看你,只是凝视着某个并不存在的幽灵。 你低头虔诚地亲吻他手背和手心,沿着白皙的手腕向上,却停顿在手腕的内侧——那里有一道长约一寸的伤痕,经年的伤口泛着浅浅的灰白。 那伤痕立刻刺痛了你的眼睛,你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你绝不忍心在他身上留下这样的痕迹。 没有润滑的直接进入会很疼,而你连个套子都没有,于是你在一瞬间改变了主意。 那时你毫无经验——你和女人的那几回全赖你前女友技术高超,长久的蛰伏又耗尽了你的耐心,你把他的阴茎撸硬了,就这样以勇士赴死般的态度,把它对准了你的穴口,开始用力往下坐。 龟头分泌的前列腺液提供了可怜的润滑,好歹进去了半个头——这家伙的尺寸十分可怕——但穴口已经痛得像要裂开了。 既没有适度的前戏,又没有充分的扩充,整个过程纯粹属于蛮干,当然行不通。 你痛得冷汗直冒,龇牙咧嘴地想,还是放弃吧,正要从他身上移开,身下人却搂住了你。 强烈的恐惧瞬间支配了你,你僵住身体,像一个被枪口指住的逃兵,天旋地转间,不知怎么就被压在了下面。 他的身躯挡住了灯光,所有细微的神情隐入晦涩不明的昏暗。 “莱斯特?”你试探着叫他的名字,伸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 他没有回应,脸上的表情仍然是木讷的,也许他没有恢复意识,只是凭本能行事。 你松了口气,伸手推他,但推了两下却发现根本推不动。他的手劲大得可怕,铁钳一般钳住了你的腰,叫你无处逃遁。 不详的预感在你的心里升起—— 下一秒,金发的青年挺动腰杆,狠狠地撞了进来。 疼。 被操真的很疼,哪怕你才是那个乘人之危的小人。 一把利刃捅穿了你的身体,你疼得眼冒金星,颤抖不止,却还是喘着气努力放松,容纳对方的性器。 因为你不想让他疼。 过程你几乎无法回忆,也根本没有从这场性交里得到半点快感,莱斯特持久得可怕,几乎把你做晕在那张狭窄的床上。 其实你恨不得彻底昏过去。 与其说这是性爱,倒不如说这是刑罚,你没有从中获得一分一毫的快感,有的只有让你两眼发黑的回忆,从此你再也不敢躺在男人的身下,除非他们是主动骑乘。 但你自作自受,谁也怨不得。 你偷偷摸摸地下了床,去厕所。 他射在了你的身体里,白浊的精液从穴口流出,沿着大腿直往下淌。 你哆嗦着抹了一把,没有红色。肛口没有裂,只是有点肿。 你苦中作乐地想还好没裂,要是真裂了,你要怎么跟你笃信上帝的家人解释? 你为他穿上衣服,盖好被子,扶着腰灰溜溜地离开了他的房间,在第二天一早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初冬的校园里清清冷冷,天色朦胧,行人寥寥,没有人看见姿势怪异的你。 你却一直低着头,仿佛全世界都知道你的罪行。 地狱里恶鬼的长鞭已经扬起,你再也不清白无辜。 15 寂然无声 你在清晨醒来,身后没有记忆中那种的疼痛,只是有点被操过后的异样感。 身边空空荡荡,你摸了一把,床单已经冷了,安塞尔大概起得很早。 于是你也从床上爬起,从衣柜里拿出睡衣穿上,哈欠连天地走过客厅。安塞尔在落地窗边支起了画架,借着尚未明朗的天光作画。 他只穿着一件睡袍,衣领从肩头滑落一半,下摆也没好好系上,一条腿露在外面,头发乱蓬蓬的,有一小撮还遮在眼前,但他浑然不觉。 你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不到一个月的功夫,你已经看他好几次亢奋地在半夜里爬起来,手舞足蹈地在床前徘徊,一边抓耳挠腮、苦思冥想,然后,某个瞬间,他像是突然找到了答案,跑到客厅去,铺上画布,调制油彩,画上半天搞出一堆你根本看不懂的东西。 你猜这大概就是许多艺术家的通病,他们怎么也得有精神病人一半那么疯才能创作出世人无法理解又超前时代的作品。 当然安塞尔对此是嗤之以鼻的,他说这纯粹是偏见,大部分的艺术家们都是规规矩矩地创作。 于是你闭上了嘴巴,不是因为讨厌争执,而是因为你很喜欢他说这话时的样子,气鼓鼓的,像是一只被踩到尾巴的小猫。 你走到他的背后,看到一团形状奇怪的深蜜色嵌在灰黑色的背景中,莫名觉得有些眼熟,眼皮也跟着一跳,直觉告诉你这不是个好东西。 “你画的什么?章鱼吗?” “你啊。”安塞尔专心致志地涂涂改改,甚至没有回头看你一眼。 “什么?”你不敢置信地看着帆布上糊成一团的颜料。 “看不出来嘛?”他一歪头,用笔尖指了指某处,“这是头。” 你以为你看到的是一颗鸡蛋。 画笔接着向下:“这是身体,这是腿……” 你的目光随之向下,当你意识到他画的究竟是什么的时候,立刻窘得脸色发绿。 一个裸体的、双腿大开的、“呐喊”版的你——安塞尔大概受过几分蒙克的影响。 你还注意到鸡蛋人的腿上有一条橘红色的蚯蚓。 “这太荒唐了。”你嘟囔说。 “他们发现不了的。”安塞尔满不在乎地说,“要是真有人能看懂,我倒是很欣赏他。” 你怀疑那些评论家能从里面解析出一个宇宙,但也绝对看不出那是一个人。 安塞尔的创作似乎受到了某种阻滞,他咬着笔杆,身体靠后审视着整个画幅,并且接下来的两分钟里一笔都没有画。 艺术家的世界俗人根本理解不了,你只好悻悻地绕过他去了厕所,走到盥洗台前,与镜中的自己四目相对。 苍白的灯光下,你发现镜子里的男人看上去槽糕极了:面色黢黑,双眼血红,眼下是两道厚重的阴影,额头上还冒出了一颗红肿的痘痘——青春女神都有多久没有造访过你了。 你往牙刷上挤了一大坨牙膏,塞进嘴里到处乱捅。你知道你的牙医如果知道了一定会严厉地教育你,却偏偏享受着这种隐秘的叛逆感。 你和莱斯特的友谊稳步提升。到大三时,你的室友搬出学校和女友同居,他便顺理成章地搬了进来。 莱斯特后来问过你那晚的事情,大概他那时并不是全无意识。 你背对着他,脊背挺得很僵,却企图让声音显得随意:“哪一晚?” 身后一片沉默,你转过头来,只见他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你:“圣诞假期,你回家的前一天。” 你满心羞愧,怎么敢让他知道,只好满口编着瞎话:“我那天看你抽大麻抽嗨了,就走了,你放心,我不会跟舍管举报你的。” 莱斯特点点头,只是眼里残留着一点疑惑。 你没有在莱斯特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你确信你的谎言天衣无缝,还觉得一切越来越顺利,甚至乐观地想,假以时日,莱斯特一定会爱上你。 至于那件事,你只把它当做是你一时犯了糊涂,谁年轻的时候没做过错事呢?你一厢情愿地相信这个错误永远不会被人发觉。 那时的你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对莱斯特的爱会是一场西西弗斯式的悲剧,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想什么呢?刷牙都能发呆。”安塞尔走进了厕所,拿过他的漱口杯接了水。 “没什么。”你吐出满嘴的泡沫,漱了口,又飞快地洗了把脸。 你出了厕所,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打开了邮箱。辞职信仍然在你的草稿箱里,这回你没有半点犹豫地点了发送。 你合上笔记本,随手把它扔在了沙发上,然后去厨房给安塞尔做早餐。 太阳跃出了地平面,在高高的天穹上俯视着这座逐渐苏醒的城市。 在千千万万庸庸碌碌的凡人中, 你不比谁伟大,也不比谁卑劣。 你只是一个普通人,逃不过普通人的爱恨情仇。 你不够坚强,只有选择遗忘。 五月末的纽约下着雨,天气很是沉闷。 安塞尔开始还奇怪你为什么整日宅在家里无所事事,总拿那双眼睛看你,后来到了周一你依然没有去上班,他就不再问了。 妮可之前给他介绍了几个画廊的经纪人,其中有一个对他很感兴趣。 对方在几个城市分别经营着数家画廊,现在正在洛杉矶,便邀请安塞尔也去洛杉矶,顺便看看他之前的画作。 安塞尔小心翼翼地和你说了这件事,你当然十分赞成。 你的确和莱斯特闹掰了,但没必要因为这个而放过大好的机会。安塞尔干脆提议说让你一起去洛杉矶放松一下心情。 “纽约的天气糟糕透了。”他说,做了个嫌弃的表情,“就算乐天派在这里也会得抑郁。” 你想了想就同意了,和他一起订了第二天早上的的机票。 这天晚上纽约风雨大作,窗外的世界无比喧嚣。 你在半夜里醒来,吵醒你的并不是雨声,而是手机的震动。 24小时接电话回邮件已经成为你经年的习惯,你睡眼朦胧地抓过手机按了接听键,放到耳边。 “喂?” 听筒里寂然无声。 “喂?是谁?”你又问了一句。 对面仍然一片沉默,你等了几秒也不见有回音,心想也许是谁的恶作剧,就挂了手机继续睡觉。 睡梦里依然是风声雨声,十分不安稳。 第二天为了赶飞机,你把闹钟定在了6点,闹钟一响,你立刻睁开眼,按掉闹钟,习惯性解锁手机,翻了翻纽约和洛杉矶的天气,翻着翻着,忽然想起昨晚的那个电话。 你吃不准那究竟是梦还是确有其事,于是打开通话记录,列表的最上面赫然写着莱斯特的名字。 你的手一颤。 “几点啦?”安塞尔的手伸过来揽住了你的腰。 “6点。”你飞快地删除了那条记录,“起来吧,甜心。” 安塞尔哼哼唧唧了两声,把头埋进你的后背。你叹了口气,心想他大概还要好一会才会清醒。 窗外的雨停了,但天还阴沉沉的,房间里十分昏暗。 你觉得安塞尔说得对,纽约最近的天气是太糟糕了。 你扒开他的手坐起来,回过身去拍拍他的脸蛋:“再给你10分钟?” 对方意识模糊地点点头,抓住你的手指嘬了一口,然后像一只小兽钻回巢穴一样迅速地钻回了被窝,你摇摇头,对这种赖床行径无可奈何,只好穿好睡袍,去给他准备早饭。 几个小时后,你们站在了洛杉矶的街头,美东和美西有三个小时的时差,你已经饥肠辘辘,路人们却还在吃早午餐。 安塞尔和对方约在了下午,于是你们决定先找个地方吃饭。 你随便选了一家口碑不错的意大利餐厅,安塞尔却显得很高兴,他说你以前经常来这里,这里的意大利面是一绝,你尝了一口,发现它和你自己做出来的意面味道很像,安塞尔果然没有说谎,你不仅常来这里,还仔细研究过这家的菜式。 下午你回公寓休息,安塞尔去见经纪人。 房子还保持着你们离开时的样子,你放下行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突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从前,莱斯特和工作塞满了你的生活,现在你的内心就像这间公寓一样,空空荡荡。 墙壁被安塞尔刷成了一种沉静的墨绿色,这种绿色看着很舒服,就像是夜晚的橄榄球场。 大学时,你常常训练到很晚,踩着路灯斜斜的影子回到宿舍。 在很小的时候,你就跟着父母一起收看超级碗,那种全场沸腾的欢呼声常常环绕在你耳边。 进入大学后你拿到了橄榄球相关的奖学金,效力于校队,是队里的主力,如果不出意外,你将会成为职业球员。 你渴望着在超级碗总决赛的球场上举起“文斯·兰巴迪”杯,让整个国家为你而欢呼。 每一天,你都感到梦想在你的血管里沸腾不止,你一步一步向它挺近,在精疲力竭后重新爬起,感觉它为你干枯的身体注入活力。 甚至有那么几个瞬间,你感到你的身体仅仅只是梦想的载体。 这种生活却在大三即将结束时戛然而止。 那是暑假前的最后一场比赛,你在欢呼声中向前进攻穿越一道道屏障,眼看胜利在握,意外却在此时发生了。 你一直都知道橄榄球是一项充满了对抗性的比赛,却从没想过,厄运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对方如坦克车一般气势汹汹地向你撞来,你躲避不及,被狠狠铲中小腿,在倒下的过程中,你看到前排的观众们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有几个年轻的女孩子捂住了嘴,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惊恐。 这情景至今还历历在目,仿佛一张定格的照片。 你的记忆在这里出现了断层。当你回过神来时,你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地上,至少有一打人围绕着你。那么多个头挤在一块,你甚至都看不到天顶。 你的下半身,尤其是右腿,疼得要命,你努力撑起上半身,看到你的一条小腿从中间折成两段,下半段可笑地歪向一边,就好像你是个没有骨架的玩偶一样,然而你的骨头明明白白地从模糊的血肉里支棱了出来。 该死的,你想,这可能是你这辈子唯一一次看到自己骨头的机会。 队医为你做了紧急处理,也许还给你上了点镇静剂,之后的记忆又是大片大片的断层。 当你再次醒过来的时候,你已经躺在了病床上。 整个病房里非常安静,除了你的心电监护仪,就只有微风吹过窗帘发出的窸窣声响。 你转过头,莱斯特就坐在你的床边,拿着一本书在读,浅金色的头发垂落到眼前,软化了脸上那种冷漠的神色。 你动了动手指,又试着动了动脚趾,但你几乎感觉不到你的右腿,你已经不怎么疼了,你猜他们一定是给你上了很多止疼药。 你的嘴巴很干,很想喝水,但除此之外,你还有一个更迫切的需要。你叫了莱斯特的名字,他抬起头,把书放到一边,然后把耳朵凑到你的嘴边。 他听完你的话,走到床尾,拿来了病历夹,放到你的眼前。 你看到那诊断上白纸黑字地写着:右腿胫腓骨粉碎性开放性骨折。 你的医生判定了你职业生涯的死亡。 所有的努力,十几年如一日的刻苦训练,流过的汗水和眼泪,经历的痛悔和喜悦,驱动你奔跑不止的梦想都在这一刻变成了飞灰。 半个月后,你坐着轮椅离开了病房,小腿里打了十几块钛板。 在医院的大厅里,无数来来去去的身影把你淹没,你茫然而无所适从,生活就像一艘就像没有了领航员的船,彻底失去了方向。 16 蜜汁烤 晚上安塞尔一脸兴奋地归来,看来事情谈得很顺利,你跟他又做了一次以示庆祝,你没再那么害怕被肏这件事了,安塞尔的技术的确不赖,你也的确很爽,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第二天你们决定去海边。 洛杉矶的天气很好,大大的太阳挂在没有一丝云彩的蓝天上,再没有比这种晴朗的天气再合适出游的了。 你对洛杉矶并不熟悉,于是换成安塞尔开着他那辆破破烂烂的旧福特载你。 你们在一片海滩旁停了下来,你下了车发现自己与半年前身处同一片海滩。 半年前,你在这里失去了自己,半年后,你找回了记忆,却又失去了生活的目标。 生活真是一个毫无道理的怪圈。 好在海风吹得你很舒服。 “发什么呆呢?”安塞尔猛地扑到你的背上,你险些一趔趄摔倒在地,好不容易才稳住身体,立刻回过头去准备斥责他这种淘气的行径。 “会好的。”他在你耳边说。 你一愣,他却已经一溜小跑奔向了大海,飞快脱下身上的花衬衫,像牛仔甩动绳圈似的一路狂甩。 你看到他光着上身混入一群晒成古铜色的男男女女,白皙的皮肤在太阳下反着光,像一条南极鳕鱼误入了热带鱼群,不知怎么就笑了起来。 你知道一切会好起来。 你把鞋子扔回车上,取了毯子和墨镜,然后一脚踏进沙滩。 脚下的沙子被太阳晒得发烫,又松又软,热气从脚底蒸腾到头顶。你的下巴长出了胡茬,衬衫只扣了一颗,外表潦草,衣衫不整,但这里没人在意。 脑子里绷紧的那根弦一下子松弛了下来。 在纽约呆了一个月,从前晒成蜜色的皮肤都白了些回来,这可不太好,于是你找了个人不太多的地方,铺好毯子,脱下你半旧的花衬衫,前前后后抹上防晒油,然后平躺下来,决心把自己当成一块烤肉好好烤上一烤。 墨镜外的世界看上去一点也不炎热太阳却晒得你头晕脑胀,好在海风时不时吹过,周围虽然热,却并不闷,让你觉得很是惬意。 有个穿比基尼的大波美女拍了拍你的肩膀,礼貌地问你能不能帮她抹防晒油,你欣然同意,接过她手中的油瓶,对方背对着你坐下,把一片古铜色的美背朝向你。 你刚抹完,安塞尔就跑了过来,他已经疯过一轮,因为没有抹防晒霜,皮肤晒得红通通的,像只被烤熟的螃蟹,你仿佛已经听到他第二天脱皮时的哀鸣,于是对他招招手,示意他一起来抹点油。 美女看了看你们俩,知趣地一笑,从你手里拿回防晒油,道了谢,然后自己走向了海边。 在你给安塞尔糊防晒油的时候,他不老实地摸了把你的胸肌:“达令,你现在好像蜜汁烤肉哦。” 你面无表情地让他闭嘴,示意他转过身去。 他撅起嘴,嘴里嘟囔着什么,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地转过背对着你。 “要不要去游泳?”他问你。 你犹豫了一下:“我没在海里游过。” “我会呀。”他唰地摘下你的墨镜,贱贱地露出两排白得晃眼的门牙。 于是你们两个牵着手一前一后地走向海边。浸了水的沙子踩着挺坚硬,但很凉快,海浪扑到你的脚边,在沙滩上留下啤酒一般的泡沫。 安塞尔兴奋地往大海深处冲刺,海水渐渐没过了你的腰,他放开你,一头扎入海水中,还对你招招手,你只好追着他游。 在海里的阻力要比在泳池中大上许多,海浪时不时迎头打来,让你偏离方向,但只过了一小会,你就学会了随波逐流,不让自己去对抗海浪,游泳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 安塞尔游了回来,他在水里像泥鳅一样灵活,见你游得慢,就换成了仰泳的姿势,你也学他翻了个身。 你们并排漂浮着,像海面上无拘无束休憩着的海鸥,太阳晃得你睁不开眼,你后悔没带个泳镜,但安塞尔显得毫不在意,甚至还同你在水里嬉闹,好几次你们都沉入水里,又拍打着海水浮出来。 你仿佛回到了很小的时候,所有的烦恼都离你而去,挣脱了地心引力,满脑子只有这片无边无际的海和天空,还有旁边的绿眼睛的安塞尔。 你们游了好一会,决定往岸上游,又一起躺在沙滩上晒太阳,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安塞尔的思维很飘逸,前一句还是说艺术史,后一句就变成了今天的晚饭。 等到太阳快把你们晒成咸鱼干,两个人才拍拍黏在身体上的沙子往回走。 安塞尔坐进车里,过了一会,忽然嚎道:“达令我的脸好疼啊。” 你一阵无语,只好带他去药房买治疗晒伤的药膏,药剂师同情地看着他晒得几乎发出红光的皮肤,对你们说接下来最好都不要出门见太阳了。 你一路嘲笑着安塞尔回了公寓,对方气得整顿晚饭都没和你说话,好在他的脾气一向来得快也去得快,到九点钟看电视的时候,你们又和好如初了。 你的好心情只持续到第二天早上,伊芙琳的一通电话叫你的阳光假期戛然而止。 “爸妈这个周末要来。”她说,背景音里她的室友一大清早就在鬼哭狼嚎,大概是最近的什么流行曲。 你正在做鸡蛋卷,听到这话愣了会,一股蛋白质的焦糊味顿时弥漫在你的厨房里。 “你在哪呢哥?” “在洛杉矶。” “啊?出差吗?” 你犹豫了一秒,然后说:“我辞职了。” “啊?!”伊芙琳显得很吃惊,“为什么?” “就是厌倦了。”你关了火,把锅里的焦炭倒进垃圾桶。 伊芙琳沉默了一会,然后低声嘟囔说:“也好。” 这个话题就此结束,她又问:“那么,你要回来吗?” “回来啊。”你说,算起来你有两年多没有见过你的父母了,自从恢复后也没跟他们说过几句话,你想起父母写给你的邮件。两周一封,从不间断。 他们一定是在台灯下戴着老花镜,摸索着一字一句地在键盘上敲下单词。 早饭时你和安塞尔说起了这件事,对方把盘子里的鸡蛋扒了个精光,然后耸耸肩说他也挺想和你一起回去的,只是还有些事没商量定。 于是你定了机票独自回到纽约,第二天一早开着车搭上你妹妹,和她一起去机场接人。 你的父母似乎比你记忆中衰老了些,尤其是你的父亲,记忆中他的头发还是发亮的棕色,现在已经斑白,皱纹深深地刻在他的额头上,让他显得十分疲惫。 他在和你拥抱的时候显得有些别扭,倒是你的母亲非常地热情。 你在青春期时对男性身体的兴趣陡然上升,房间里不免藏着几本GV艳星的杂志,被你的母亲发现后捅了出来。 你控诉他们侵犯你的隐私,她斥责你道德败坏,你的父亲更是在你顶撞他们后勃然大怒,生平第一次扇了你的耳光,自此以后你与父母的关系便十分僵硬了。 也许他们对你的性向多少有所察觉,但就像第二十三条军规,他们从来不问,你也从来不说。 尽管如此,他们依然极力反对同性恋婚姻法的通过。在你的父母看来,同性恋是道德败坏的象征,是不为上帝所容许的。 你先是把他们送到酒店放了行李,你的母亲琳达提出一起用午饭,于是你们找了家餐厅。 吃饭期间说到你的病,你回答说这病对你的生活毫无影响,而且现在已经在接受心理治疗了,威尔森医生对你帮助良多。 母亲又问你工作是否顺利,伊芙琳不安地瞧了你一眼,你猜她还没有告诉父母你辞职的消息,但你也没有隐瞒的意思。 你据实说了,母亲脸上的笑容霎时凝固,父亲更是皱起了眉头——你暗暗想他额头上的皱纹不是毫无道理。 他们就像听了个冷笑话,感觉内容十分荒谬且根本笑不出来。 ?大概过了几秒钟,你的母亲打破了僵局:“工作不顺利吗?” “没有。” 她更迷惑了:“我记得你跟莱斯特的关系很好?是你的同事难以相处吗?” “也不是。”你说,一边往嘴里塞了块肉,你原本很饿,但此刻却没什么胃口,“我想去学烹饪,也许今年就会去法国。”你还没问过安塞尔的意见,你猜他多半愿意跟你去欧洲待一阵子。 “可是——” “够了。”你的父亲忽然说。 于是你的母亲噤了声,低下头吃着她的凯撒沙拉,但她的表情像吞下了一只青蛙,餐桌上沉默了下来。只有顶上的空调在源源不断地递送着冷气。 有一会儿你觉得空调的温度调的太低了些。街边的行人个个大汗淋漓,你却冻得起了鸡皮疙瘩。这很怪,因为你很少感觉冷,你来自俄亥俄,大冬天也只穿一件衬衣加一件厚外套而已。 在这阵沉默中,旁边一桌忽然爆发出了一阵大笑,于是四个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投向他们。 那是两个年轻小伙,穿着打扮都很纽约范,其中一个拿着手机给另外一个看,你猜也许是猫咪视频或者是恶作剧,社交网络上有很多这种东西,你有时候也会无法控制地点进去。 两个人贴得很近,太近了。 盯着别人并不礼貌,你们飞快地把目光收了回来,你的父亲又皱了皱眉头——他一天皱眉的次数可能要超过他说的话——然后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你听见了“上帝”和“宽恕”之类的字眼。 你忽然很想夺门而出。 17 大雨将至 你的父母并不是专程来纽约看你,于是下午你开着车送了他们一程,又把伊芙琳载到了学校门口——她和朋友约好了在校门口见面。 临下车前,她忽然抓住你换档位的手:“别介意哥哥,他们总有一天会想明白的。” 你点点头。 你猜你笑得很勉强,伊芙琳看表情似乎想再说什么,但她的朋友已经在窗外叫她,她转而在你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打开车门,欢快地跑向了她的朋友。 你看到那个金发的高个女孩子看了看你,然后在她的耳边说了什么,伊芙琳回以诧异的神情,你有点怀疑她就是那个在背景音里鬼哭狼嚎的室友,这个想法几乎让你笑了出来。 接着她的朋友冲你挥手,你也冲她们招了招手,两个女孩子一起朝着你的方向开怀大笑。 你疑惑地想你的鼻尖上并没有红色的小球,不知道她们的笑点在哪里。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们就是毫无道理,但两个人明亮的笑容却让你的心脏陡然轻快起来。 安塞尔在洛杉矶待了一周还没回来,你们每天都会视频电话,他告诉你需要和对方进一步洽谈,你知道他在说谎,他一定是有什么其他的事情。 但你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每个人都有需要说谎的时候,说出来很难相信,但谎言的确构成了我们生活的很大一部分,就连确信自己生活在真实之中都是一句谎话。 你告诉自己,他只是多半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或单纯不喜欢纽约的天气,只是没有了他的公寓变得格外难以忍受。 纽约已经进入了六月初,随着一盆盆的大雨,气温逐渐上升到一个令人躁动不安的高度。 威尔森医生的预约你没有再去,他的助理曾打来电话询问,在你说明意向后也表示理解。 你已经不再需要那些心理治疗,也很久没有想起莱斯特和有关于他的一切了。 夜里你独自入睡,摸着安塞尔睡过的枕头,不免有些想念他的温度。 你嗅着他残留的味道睡去,然而梦里,你非但没有见到安塞尔,反而回到了莱斯特家位于近郊的宅邸。 那是一座堪称城堡般的古老建筑。 说来也怪,这座宅子给你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既不是宏大壮丽的外貌,也不是富丽堂皇的装饰,而是那种挥之不去的阴沉的感觉。 屋外明明阳光灿烂绿草如茵,屋内却始终像蒙着一层薄纱,到处灰蒙蒙的。 在梦里,你在一楼的客房内醒来,唤醒你的是一阵若隐若现的琴声。午睡使你头脑昏沉,你听了好一会,才辨别出琴声是从头顶传来的。 那是一个十分炎热的午后,阳光把一切都晒得泛白。室内的空调却把窗外的炎热隔离开,仿佛夏天不过是你窗外一幅挂画。 这座宅子里,会弹琴的大概也只有莱斯特了吧。 他的手指纤长白净,仿佛象牙雕成的一般,你想象那双手敲击琴键的情景,顿时心痒难耐。 这时你已能不用拐杖行走,只是姿势难免有些别扭。 你循声琴声上了二楼,穿过长长的走廊和许多扇紧闭的房门,莱斯特就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里。 他没有察觉你的存在——地上铺着纹样精美的地毯,厚而软,人踩在上面,几乎没有一点声音——独自坐在钢琴前,脊背挺得很直,双眼低垂,面色平静,指下流淌的旋律流畅优美,琴声却莫名显得忧伤。 那种孤单的感觉似乎无人能够打破。 你扶着墙,迈到半空的脚生生停了下来,转过身去想要离开。却发现管家不知何时出现在你的背后,高而瘦,站在你身后投下一个巨大的阴影。 他的装扮在你看起来有点古板得可笑,大夏天仍然穿着黑色三件套西装,戴着个领结,像从老电影里爬出来似的,厉害的是竟然没有一点要出汗的样子。 你吓了一跳。 他问你:“要我去叫一下少爷吗?” 你摇摇头:“不用了。” 于是他便搀着你一道往楼下去。 走到一半,你忽然问起莱斯特的母亲——你从没在晚餐桌上见到过他父母的身影,而走廊上挂着的画像里有一位与莱斯特十分相像的美人。你暗自猜测他的母亲应该是很早就已经不在了。 管家回答说伊丽莎白夫人很早就生病去世了。 你没再追问,只是为红颜薄命感到惋惜。 到楼梯口时,管家忽然说:“您是少爷第一个带回家来的朋友。” “啊,是吗?”你有些沾沾自喜。 他垂下眼去,看着楼梯的边沿,说:“雷蒂娅夫人出事后没多久,老爷就不再这里长住了,过了一年,少爷也转去了寄宿制的男校。这里就长年地闲置下来。” 你有些疑惑:“我记得莱斯特的母亲并不叫雷蒂娅?” 管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又笑一笑,指了指你的脚下:“雷蒂娅夫人是少爷的继母。她就是从这里失足摔了下去。” 你心惊肉跳地看了看那道长长的楼梯。 一个死过两任女主人的宅子。 窗外的景象忽然阴沉了下来,雷声从铅黑的云层里传来,闪电划破天空,预示着一场大雨的到来。 你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梦里惊天动地的雷声来自你的窗外。 大雨轰然而至,整个纽约都被淋成了落汤鸡。 你左右翻动无法成眠,于是下了床,去阳台上抽烟——尽管理智告诉你你应该去喝杯牛奶而不是抽烟让自己更清醒。 远处的霓虹灯在雨幕中闪烁,星星点点的光芒时明时暗,要被大雨浇熄了似的。 这些年莱斯特做过无数令你感动的事情,总让你觉得,你对他而言是特殊的。 你觉得你只要想办法捅开那层阻拦你们的隔膜,就能立刻在一起。 可每当你试着越过界限,对方却总是及时后退。 再后来你才明白,在你们之间的,不是一张薄膜,而是天堑、是深渊,是明明可以望见对面,却无法到达。 在你住院期间,父母虽然来看望过你,却很快又因为工作繁忙而离去。莱斯特反倒成为了最常照看你的那个人,他甚至想办法帮你补上了落下的课程还有学期论文,其中几篇的草稿还是他帮忙起的——毫无疑问这是一种不光彩的作弊行为。 你拖着一条断腿,连最简单的活动都会大汗淋漓,他便邀请你去他家,说是家里有人方便照顾,你没有多想便答应了,一来他的邀请解了你的燃眉之急。而来你那时十分无助,对他有很重的依赖心理。 那座宅子里有许多佣人,待你也都十分和气,你却无法适应那种事事假手他人的生活,到了晚上洗澡的时候,你更是一口回绝了男仆的帮忙。 莱斯特有些担心,你跟他保证你不会淹死在浴缸里,对方却一闪身进了浴室。 “我跟你一起洗吧。”他说,没等你拒绝,就脱下身上的衬衫长裤,迈进了浴缸里。 你看着他修长有力的身体,脑子瞬间涌过无数少儿不宜的画面,脸也红得要命。 然而他口中的一起洗是真正字面意义上的一起洗。 他动作温柔,但你只觉得你自己像一个巨大的面团,被对方揉圆搓扁,而且你的下身还起了某种尴尬的反应。 他的眼神轻飘飘地落在你的鸡巴上,淡淡地说了一句:“发育不错。” 男人们总是很在意尺寸问题,上厕所撒个尿都要暗暗互相比较,本来也没什么,然而这句话由莱斯特说出口,就显得很怪,就好比看女神抠脚。 但除此之外,他的反应却是平淡得不能再平淡了。 “憋得久了。”你说,一边盯着他的嘴唇,某个声音又开始蠢蠢欲动。 莱斯特没说什么,转过身打开了花洒,温热的水花撒了下来,你甩了甩头,一坨泡沫掉在了莱斯特的脸上。 你立刻伸手去擦,对方却不着痕迹地避过了,气氛顿时尴尬了起来。 第二天,你的床头柜上多了几本最新的《花花公子》,封面女郎个个热辣劲爆,你却只想苦笑。 他待你好,是因为他是一个忠实的朋友。 可他也只能是一个忠实的朋友。 18 重蹈覆辙 雨势越来越大,屋檐根本无法阻止雨滴溅到你的身上,没一会你靠在外面的肩膀就湿了个透,丝质的睡衣贴在你的皮肤上,雨水沿着你的手臂,从指尖滴落,没一会就在地上积了一滩。 你似乎毫无察觉似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游走,从对面大楼黑黢黢的影子,到远处顶着雨艰难前进的夜行人,最后落在楼下的街道上。 你的目光像是被黏住了,再也无法移开。 那里停着一辆车。莱斯特的车。 你一眼就认了出来。 “咚!”你听到你的心跳猛然加重。 “咚咚咚……”它拼命捶打着你的心口,似乎想要提醒你什么。 一支烟燃尽了,又或许是被雨水打得太湿,火星悄无声息地熄灭。 你手足无措地看着车门打开,一个高而瘦的身影毫无遮挡地跑进雨里。 你走进卧室,唰地一声关上落地窗,然后贴着玻璃站了一会,拼命告诉自己那不是莱斯特,他决没有任何理由在这样一个下雨的深夜来拜访你。 你信了自己的说法,失魂落魄地走向你的床,准备把自己埋在柔软的床铺之中,在睡梦中忘却所有,然而你才迈出一步,门铃就骤然响起。 身体立刻自行改变了意志向玄关走去。 你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却在即将打开门时停了下来。 别开!你听到一个声音说,难道你又想重蹈覆辙吗? 开呀!另一个声音与他争吵,那可是莱斯特! 你转下把手,将门一把打开。 高个的金发男人站在门外,他被从头到尾淋了个透,头发一缕一缕搭在额头上,雨水蜿蜒着流过他的脸庞。 你从没见他这么虚弱不堪——白皙的脸透着病态的潮红,面容疲惫,眼下是浓浓的阴影,原本就削瘦的脸颊有些凹陷。 你们互相注视着彼此,时光仿佛停滞不前。 金色的睫毛下,他冰蓝色的双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你,而你把着门的手也一动不动。 你在等待,等待什么打破这份僵持。 莱斯特的唇瓣颤了颤,说:“妮可和我吵架了。” 整个纽约的雨“哗”地浇在你的身上,每一滴都像一支箭刺穿你的身体。 他在门外,你在门里,却一样的狼狈不堪。 你从未如此憎恨仍抱有期待的自己。 为了不再失态,只好移开目光,低头说:“先进来吧。” 他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水滴仍然从他的衣角和指尖滴落,在地板上留下潮湿的水痕。 “我给你去拿毛巾。”你关上门,越过他往里走,他忽然一把抓住你的手臂:“别离开我,理查德。” 那手心的温度骤然烫伤了你,他分明是发着高烧,怪不得说话间带着轻微的鼻音,你心下一软:“我只是去拿毛……” “我不同意你辞职。”他打断你,攥着你的手越来越用力。 “你烧糊涂了。” “我没有。” “莱斯特,我他妈不是谁的替代品!”怒气勃然而发,你决心不再向那个执迷不悟的自己屈服,“你与妮可的事情必须你们自己解决!” “你不明白。”他摇了摇头,望着你的眼里露出恳求与焦急,“理查德,你不是谁的替代品。” “那我是什么?”你冷下脸,“一个应该看你脸色找男人的玩具?一个在你和未婚妻吵架后用来移情的对象?” 他苍白脱水的嘴唇颤抖起来:“对不起,理查德,我是个混蛋。” 你的心也跟着颤抖。 “我不该干涉你跟安塞尔的事情,这是一个错误,”他露出痛苦而迷惘的神色,“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也是我唯一的家人。” 一滴清亮的液体从他的眼角滑落,挂在他尖削的下巴上,你不知道那是雨还是泪。 他苍白单薄的身影刻刀一般划过你的心口。 有人说心痛的次数多了,心就会像染过病的身体,渐渐拥有免疫力。 但关于莱斯特的心痛,却总能有千百种方式使你难受,就像是流感,在可见的未来里永远不会有疫苗。 你悲哀地、长长地叹了口气:“你知道我不会改变。” “你不用改变。”他忽然抱住了你。 冰冷的雨水渗入你的睡袍的衣料,也许是因为寒冷,他的身体在无声地颤栗。 你想起了那个无声的午夜来电。推开他的手一顿,轻轻地拍在了他的背上。 “为什么吵架?”你低声问。 莱斯特沉默以对。 “你不告诉我,我怎么帮你?” 他在你的怀中,你曾无数次幻想过这种场景,却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实现。 死灰复燃,野火再起。 你爱她吗?你想问,但你知道这毫无意义。 你无声地沉沦,双手轻轻搂住他因为高烧而发烫的身体。 “因为我的病。”你听到他弱声说。 你以为自己没听清楚:“什么?” “理查德,我一直有心理障碍。”说出这句话似乎令他极度难堪,他把下唇咬出了血痕,移开眼去,不敢与你对视。 客厅里再次上演死寂,你的脑中掠过无数蛛丝马迹,渐渐拼凑出一幅不甚完整的图景,有什么呼之欲出。 你看着他。 沉默令人窒息。 “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在和妈妈争执时杀了她,他们告诉我他是自卫,所以法院判他无罪释放。” 窗外的天空划过一道雪亮的闪电,紧跟着接连数声沉闷的巨雷,雨中的纽约似乎跟着颤栗起来。 “他们还说我当时也在现场,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从没听他讲起过这些事。 “我六岁的时候,爸爸娶了第二任妻子。他是个风流成性的男人,所以我想,我的继母大概也是一个可怜的女人。” 他的双眼看着虚空,用背诵般的平板语气说出了这段话,似乎努力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合理化,将那个幼小无助的自己从故事里割裂出去。 你听着他的声音,越发心如刀绞。 “她吃很多药,总是喝酒……” 你想起了他手腕上的那道伤疤,那不是自伤的痕迹,只有成人拿着刀在幼童的手臂上划才会形成那种形状。 你忽然理解了许多从前不明白的事情。 为什么他总是拒绝别人的靠近,为什么千方百计地待你好,又为什么执着于拥有家庭。 “她虐待过你,是不是?”你在他面前半跪下来,抓住他的手腕,那道伤口仍藏在他的袖口下。 你见过他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你见过他时的恬静淡然,你见过他在你病床边的体贴细致……你几乎见过他的每一面,却从没见过他软弱彷徨的模样。 他与你对视,又像被灼痛般垂下眼,痛苦地嗫嚅:“也许我根本没有能力给妮可想要的爱。” 他从未伤害过别人,也从不说自己承受的痛苦。因而你对他的困境视而不见,只顾沉湎于自己的痛苦。 现在他把自己敞开在你面前,像贻贝打开外壳展露他最为脆弱的内里般,向你揭示他血迹斑斑的内心世界。 你不能再自私下去了。 你不知道你还能忍受多久和他这样的关系,但至少不是现在,不是在他最为脆弱崩溃的时候。 你抱着他,向他保证你会一直一直在他身边,直到他停止颤抖。 莱斯特的情绪转为平缓,你把他推进浴室,然后到客房去给他找换洗的衣物——和妮可交往前,莱斯特偶尔会在你的公寓过夜,那些衣服都被你压在最底层。 你曾嗅着他的衣物入睡,幻想他就躺在你的身旁。 你一拍脑袋,把胡思乱想从脑子里甩了出去,抱着衣服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里面许久都没有回应。 不好!你想到他还在发着高烧,当机立断撞开了浴室的门,莱斯特果然浑身赤裸地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莱斯特?”你连叫了几声,焦急地抱起他的头,用手背试了试他的额头——那里烫得就像是烈日下的柏油路面。 他睁开眼,吃力地向你看来,瞳孔一缩,又迅速涣散,仿佛不能聚焦似的。你知道他一定是烧糊涂了,今夜又淋了雨,才会这样,连忙用毛巾擦干他的身体,半拖半抱地带着他往客房去。 好在你身体强壮,若是换了妮可该怎么办呢? 你费了不少力气把他弄上了床,又找来感冒药,扶着意识模糊的他吃了,在他床边守了一会,就在你准备去冲个澡换件衣服的时候,莱斯特却一把拉住了你。 “冷。”他说,声音轻的就像就像一句无意识的呓语,拽住你的手也虚软无力。 你拉开他的手塞回薄毯下,发现他浑身上下都烫得跟火炉似的,却抖得像个光着身子呆在冰天雪地里的人。 你早出了一身的汗,睡袍都还没换,湿漉漉地贴在你的身体上,难受得要命,却无论如何也不能从他身边走开了。 你叹了口气,脱了自己的湿衣服,钻进被窝里,抱住了他。 19 情不自 你从小就身体健壮,几乎没有进过病院,也不知道该怎么照顾病人,只记得伊芙琳发烧的时候,你的母亲会彻夜地抱着她入睡。 其实大夏天抱着火炉睡觉十分难受,没过一会你又是满身的汗,更别说安然入睡了,但莱斯特却渐渐停止了颤抖,他紧皱的眉间舒展开来,呼吸慢慢由急促粗重转为绵长。 你听着他的呼吸声,思绪慢慢地四散飘远,也许是因为夜半的那个梦,那一年的事情不断在你眼前重现。 你的恢复得很快,到大三的暑假结束时,你已能自由走动。 你想医生也许给出了错误的估计,他们不总是这样吗,热衷于告诉你最差的结果好使你的期望降低。 你满怀希冀地回到无人的橄榄球场,在广阔寂静的草地上试着奔跑,但没跑多远,腿上传来的疼痛就把你狠狠绊倒。 你摔在地上,青草苦涩的草汁流进你的嘴里。 绝望是最折磨人的,但更折磨人的是希望。 你愤恨不甘地用力捶地,从头到尾没有流过的眼泪在这一刻汹涌地流过你的脸,无声地滴落进草地。 那之后,你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梦想熄灭了,你的身体仿佛是燃烧殆尽的火炬。 莱斯特把你从自怨自艾的深渊里拉了出来。 他拖着你离开寝室,把你塞进车里,然后一路开出了纽约市区。 几个小时后你发现你莫名其妙地站在了飞机上,身上穿着跳伞的装备,和莱斯特绑在了一起。 “准备好了吗?”他在你耳边问。 你木然地点点头,仍然无法理解他的意图。 下一秒,你们一起跳下了飞机的舱门。 呼啸的风声瞬间灌满了你的耳朵,高空凛冽的空气狠狠地拍打着你的脸,你张不开口,无法呼吸,心跳却因为体内的肾上腺素骤然飙升。 麻木不仁的躯体变得灵敏起来,恐惧随着血液灌注到全身各处。你的身体、你的灵魂、你的心都在这一刻被重新点燃,叫嚣着渴望着活下去。 “睁开眼!”莱斯特在你的耳边喊着。 “我不行的!”你也高声喊。 “别怕!”他收紧了手臂,这使你感到安定,于是你慢慢睁开眼。 整片的大地迎面砸来,你正与他一起急速下坠。 你一阵头昏眼花,立刻紧张地抓住了莱斯特的手。 最初的几秒过后,来势汹汹的恐惧就像一个空有外表的纸糊怪兽,迅速消褪,兴奋转而占据了高地。 这时,他的嘴唇贴到你的耳边,温声诱导:“看看你的周围。” 你循着他的声音看向四周,云絮在你的不远处,棉花糖一般松软。 你在飞,你在自由坠落。 你挣脱了地心引力的束缚,沉重的身体变得无比轻快。 下方绿色的大地被分割成无数小块,道路像是用铅笔绘成,火柴壳般的汽车沿着灰色的线条缓缓移动,道路的尽头,绿色渐渐被密集成簇的高楼取代,纽约港以东的大西洋辽阔无边,在远方与青空深情相拥,圆融一体。 护目镜外的景象,鲜艳而生动。 你像是重新发现了这个世界。 你听到莱斯特在你的耳边笑了起来,嘴角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上翘。 几十秒后,莱斯特打开了降落伞,你们下降的速度顿时减慢。 你回过头去看他的侧脸,而他仍注视着远方的天际,对你的目光毫无察觉。 高空的风仍然无休无止,你急促的心跳却渐渐平静下来。 有人曾振振有词地告诉你,爱不过是一种靠激素维持的浅薄的冲动。 但在那一刻,你的灵魂战栗着告诉你,你爱莱斯特,不止爱他的外表,也爱他躯壳下的那颗灵魂。 你会爱他夺目璀璨的模样,也会爱他无法克服的阴暗与痛苦。 ——无论时光过去多么久。 莱斯特在你的怀里陷入了熟睡,你摸了摸他汗湿的发,看着他泛着红晕的脸颊和微微扇动的鼻翼,忽然想,如果安塞尔是一只小猫的话,那莱斯特一定是白天鹅,孤高清傲,轻易不肯向他人袒露伤口。 你以为你是猎人,最后才发现自己只是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而已。 这个比喻不知怎的使你感到好笑。 也许是不适,莱斯特无意识地咳嗽了几声,你于是轻轻地拢住他,拍了拍他的后背。 那种不停沸腾的心情还在胸口激荡。 一转已是七年。 在宏大而莫测的命运面前,你们本该是互相搀扶并肩同行的战友,他从头到尾没有放弃过你,你却为了内心的平静做了逃兵,留他一人面对枪林弹雨。 你用目光描绘着他的轮廓,情不自禁地在他紧锁的眉间落了一吻。 你希望他获得幸福。 你决心始终站在最好朋友的位置,直到亲手把他交付至妮可的手里。 清晨如约而至,云收雨霁,纽约又迎来了晴好的一天。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间偷偷溜入,停在你的眼皮上休憩,你被温热的感觉唤醒,手下意识地伸向身边,却摸了个空——莱斯特竟然已经起了。 你走出房间,发现那道瘦长的身影长久地伫立站在安塞尔为你画的画前,阳光为他秀美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他脸上病态的红晕已经褪去了,整个人散发出白瓷般温润的光华。 你十分害怕他看出画的内容,以至于无心欣赏这幅美丽的图景——虽说安塞尔的画绝大多数人都看不懂。 他听到你的脚步声,很快转了过来,对你温柔地一笑:“他画得很不错。” 你的脸一定是烧了起来:“你看得出来?” “嗯?”他眨眨眼睛,显得有点疑惑:“什么?” 看来他没发现,你松了口气。 “饿了吗?”他漂亮的眼睛一弯:“我给你做了早饭。” 听他这么一说,你的肚子立刻就配合地叫了起来:“还真饿了。” “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莱斯特走到你身边,“毕竟也很久没给你做了。” “合不合我的胃口不重要,合妮可的就行。”你开了个玩笑。 他跟着一笑,没说什么。 前阵子的龃龉一扫而空。你们一起用了早餐,你劝莱斯特主动向妮可服软。 莱斯特只是奇怪地看了你一眼,然后点头答应了。 饭后莱斯特直接去公司上班,他站在门口同你告别,忽然说:“记得明天要去销假哦,迪克。” 你才知道他昨天说的不同意你离职并不是一句胡话。 你一犹豫,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考虑最近去法国学烹饪。” 他眨了眨眼,有些无奈:“迪克,我以为这事我们很早就已经有共识了呢……” “什么共识?” “你一向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迪克。烹饪可以是你的爱好,但你知道这不能作为你的职业。”你没有反驳,于是他继续说了下去,“你真该看看你工作时的样子,我的朋友,那才叫耀眼夺目呢。” “不过当然了,”他的语气狡猾地一转,“我尊重你的选择。” 说完,便和你以贴面礼作别——他的高中时期在法国度过,多少沾染了些法国佬的习气。 莱斯特离开了,但他的话使你陷入了深思,你是很喜欢烹饪没错,可你也清楚自己在这件事情上的确没有太多的天赋。 你左右为难地想了一会,门口传来“滴”的一声。 有钥匙的只有你、安塞尔和伊芙琳,伊芙琳不会不打招呼突然出现,那么就只有安塞尔了。 你立刻从沙发上起身,向门口走去,门轰然洞开,安塞尔的身影出现在玄关。 他提着行李,风尘仆仆,一头浓密蓬乱的短发,鹌鹑可以在上面筑巢。 “达令——”安塞尔扔下箱子,对你张开双臂,给了你一个大大的拥抱。 “不是说还要几天吗?”你问,一边将他搂入怀中。 他在你的脖子上重重亲了一口:“想你呀,一结束我就赶回来了。哎呀,真是饿死我了……”说完,放开你一阵风似的地往厨房跑。 你无奈地笑了笑,看他小火箭一样在房间里冲来冲去,将行李箱拎起来放到一边,然后跟着他走到厨房。 他气都还没喘匀,就已经抓了几瓣生菜放在嘴巴里嚼。 “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什么都行。”他一边嚼,一边往餐厅走。 你打开冰箱点了点里面的存货,决定给他煎两个蛋,又切了几片火腿,莱斯特做的华夫饼也还有剩,你一并往盘子里加了上去,弄成一盘大杂烩。 安塞尔已经在餐桌上铺好了餐巾,拿好了刀叉,正眼巴巴地等着你上饭,简直就是一只嗷嗷待哺的小奶猫。 你把吃的和果汁放在他面前,看着他狼吞虎咽,不由得有些心疼。你知道他一工作就会废寝忘食,加上他糟糕的烹饪水平,恐怕这些天吃的还没猪食好。 “谈得怎么样?”你在他面前坐下来。 “很顺利。”安塞尔的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的,却还一个劲地往嘴巴里送华夫饼。 吃了两口,他忽然减慢了速度,露出奇怪的神色。 你想到你之前从没做过这个,又想到莱斯特才刚走,没由来地有些心虚。 没想到安塞尔眼睛一亮,一脸兴奋地看向你:“达令,这是你新开发的吗?” “啊?”这实在出乎你的意料。 “真的好好吃!”说完他又咬了一大口,这回却贪心不足地噎到了自己,想再说些什么又说不出来,只好凸着眼睛拼命喝果汁,好不容易咽了下去,“明天再做给我吃好不好?” 这是莱斯特做的,这句话你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只好答应了他,心里已经盘算着向莱斯特要配方——用他那种配方精确到克,时间精确到秒的保姆式教程,大概菜鸟也能做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