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江山外》 1野画(被打了、) 我第一次去野画舫,就被人打了。 事情是这样的,说来很简单。本来那日,我是和我的几个狐朋狗友一起,正在升平坊中、闲都楼内玩乐。我身上坐着一连拿下闲都楼花魁三个月的意飞妍,她正面色绯红,娇喘不已。我又转过头去,搂过这翊临阁内头牌花叶书一寸腰,将脸埋去她胸前,舔得带劲。 “二公子,”有人在叫我,是刑部尚书的公子陈察,他看着意飞妍,对我笑道,“她啊,二公子都占了一个月了,还不够么?什么时候,才让我们也试试呢。” 意飞妍闻言,似笑非笑,一双斜飞的桃花眼中,浅色眸子转过去,又冷又魅地给了陈察一个眼刀。 我轻笑一声,微抬起意飞妍下颌,说,“别生气。” 我半躺半坐在榻上,将伏在我身上的意飞妍,一手抱在怀里,又一手撑头于桌上。花叶书也过来,靠在我肩旁。我看向陈察和另外几个人,说,“你们三位,在一旁看了这么久,又学得怎么样了?”我从意飞妍发下过手,碰上她的耳垂,笑,“我们妍儿,可从来看不上本事差的东西。” 陈察笑意微僵,这时寿远郡王府的公子李同裕又过来,摇扇笑道,“这是自然。无论什么,都是胜者为王。这花魁么,不也是一场场比出来的?说来,衡哥哥上月一掷千金,也只为搏这美人一笑,这偌大京城中,还有谁不知道此事?不过衡哥哥,弟弟我听闻啊,本月的花魁楼会,抛开衡哥哥身上这位,闲都楼可还有一位万众瞩目的夺魁选手,据说现在,她身上就已经压赌了帝京三成青楼的金银,可想而知啊。” 意飞妍在我颈间冷哼一声,伸出舌来,在我下颌游走了一番。 “哦?”我微微挑起唇角,“那么齐王殿下想必也下赌了?我啊,倒不必次次都和殿下相争,这次,不如就让给殿下罢。” “衡哥哥如此气量,”李同裕说,“我当真是佩服不已。” “二公子,”银青光禄大夫、威远将军蒋奕家的三公子蒋临笑着坐上我撑手的桌子,“但齐王殿下说了,这次若二公子不下赌,齐王殿下就要把赌金全收回去呢!再说……”他一手放自己支起的腿上看我,说,“二公子若是看都不去看一眼,这恐怕,有些像临阵脱逃罢?” 我哼笑一声,“你们三位倒是,一个比一个嘴厉害。那么,恭敬不如从命,稍等我收拾一下便是。”我盯着他们三个人,说,“不过,我还会回来的。若是让我们妍儿久等了……”我笑一下,“我撕烂三位的嘴。” 于是,等清洗一番,又换好衣装,我便和蒋临三人一同下了翊临阁。闲都楼规模极大,我说,“她在何处?” “二公子,”蒋临说,“楼下的人刚刚来说,她正在闲都第一层。”我笑了笑,说,“那可真是走下去就要费好些时间。” “衡哥哥,”李同裕摇扇一笑,“若要我三人抬衡哥哥,也不是不可。” “这倒不至于。”我将李同裕手上的扇子拿过,自己摇起来,“我还是比较喜欢自己动。” 再几番言语过后,我们到了闲都二层。我摇扇说,“不用下去了,我就在此处看。”陈察一愣,说,“二公子,此层高,我们可都看不清楚,那不就是白来了么?” 我说,“我看得见就行了。下面那么挤,你们看不清,就自己下去。”李同裕向蒋临和陈察两人叹道,“可不能见色忘友,看来你二人与我,今日是没有这般眼福了。” 只见楼下,正是一个鼓面舞台,其后是一展四折的巨大赤红血绢屏风,与鼓同色。那象白鼓面上,洋洋洒洒是殷红花瓣。台前周围,熙熙攘攘,席无不人。 “就这样么?”我轻笑一声,“妍儿的舞,可是冠绝京城呢。” “据说,”蒋临在我身旁道,“她今日不止是跳舞。” 蒋临话音刚落,便有几道红绸,从三层下来。一个红衣女子,同样地顺绸而下。我一眼就看见了她腰间软剑,心下了然。只见那女子以绸作倚,在空中舞起几番剑式,随即便飘旋下落,身轻如燕,体势翻演。她涂蔻赤足带银铃环,踩于鼓面,略带铿锵地击点。这击鼓之声,仿照兰陵入阵,随即她提剑,自行快速旋舞起来,衣袂翻飞,柔和剑风带起落花,不几时,便是红衣红绸交错,血色的花飞满天。 她舞剑时,闲都整整三层楼都寂静无声,只有剑声、摇铃声与击鼓之声相彰。朱红舞衣与雪色剑光在她身上相缠相生,血绢的屏风,被她带剑以花相画,花与剑,皆潇潇然。 她持剑结束时,闲都楼掌声雷动,喧哗彼伏。而她,缓缓抬头,朝我的方向温婉一笑。 我看身旁三人,尽已看呆。我于是击了击掌,说,“不错。” 蒋临回神道,“二公子,这剑舞得甚好啊!我看,京中也找不出几个来了。” “确实不错。”我对上那女子的双眸,说,“可惜,软了一点。” “这不正好么!”蒋临道,“二公子若想一个女子舞剑如男子一般,那二公子直接去北大营罢!” 我笑了一下,说,“并非如此。只是觉得少了些剑意罢了,我并不太喜欢花剑。”蒋临看我一眼,我又说,“不过,下赌自然是可以了,齐王殿下赌了多少?” “五千金!”蒋临说。 “那么,”我说,“我也赌五千。”我又看着他们三人,说,“不过,我给意飞妍赌一万。”说罢,我就摇扇,要向上回翊临阁了。 晚上,我准备从闲都楼回府。这时,一个没见过的小厮跑过来,对我说,“二公子,蒋公子说您今日没有尽兴,想邀您去野画舫。” 我盯他一眼,说,“我从来不去野画舫。” “二公子,”那小厮赔笑道,“蒋公子也知道。这不,就派小人我来和二公子说说么。蒋公子现在呀,自己来不了。” 我哼笑一声,说,“原来是这样么?”我一甩衣摆,“那就走罢。” 我和那小厮策马去野画舫。下马后,那小厮赶紧给我引路去了野画舫背后几个巷子,才过去,只见一遥遥衣影,又近一些,再往下一看,果然就看见蒋临正鼻青脸肿地被那个缃衣少年踩在脚下,隔着麻布碾着头。同样被打倒的,还有一个侍从。蒋临一看见我,就挣扎道,“公子!你可算来了!” 接下来,蒋临的头就被狠狠一踢,那少年怒道,“怎么,原来你这个败家东西还有帮手!”随即,他转过头来,冷冷看我。 他这一转,我竟登时就看呆了。那扫睫抬眼的风采,莫说潘郎卫玠,怕是昭君玉真见了都想重生过来,与他一争貌名。当真是个玉人。 那少年看见我,似乎也是微愣了一下,但随即,他就冲过来,“有帮手又怎么样!”他一手刀向我劈过来,我旋身躲开,心里却是一惊。看来蒋临今日被打成这样,也不完全是他自己的原因。交手间,我已察觉他武功在我之上,出手更是相当凌厉,毫不留情。“你是什么人?”我微微蹙眉,“你敢打我?” “为什么不敢打你?”那少年冷哼,“你不过是另一个败家东西罢了!” 我被那少年一腿踢中,砰地一声砸去墙上。那小厮慌得不行,“野画舫的,你别打了!这人……”他还没说完,就被那少年一下踢晕过去。“你是野画舫的?”我哼道,“你不想活了么?” “我才是现在就可以打死你!”那少年道,“方才,我不过站在此处等人,你那兄弟竟然准备动手将我迷晕,拿麻袋来套我!”他冷笑一声,“半点本事没有,还敢行强盗之事?你们每日都吃了些什么,成了这般蠹贼!” 他过来打我,“你不是他兄弟,要过来帮他吗?那就替他挨打!”我险些又被他踢中几脚,却真真切切挨了几拳,我佯怒道,“你再打!你信不信我明日就把野画舫掀了!” 那少年动作一顿,哼道,“我不是野画舫的!”他一脚踩在我肩膀上,说,“你看着是个贵人,被我打了,很丢人罢?”他说,“那就别说出去!”又用力将我一踩,“不然,我会找你麻烦!”说完,那少年就迅速撤身,消失在了这阴暗后巷中。 没过一阵,徐斐和童大哥就找来了,徐斐震惊地看着我,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对徐斐笑道,“没事。” 没错,我确实觉得相当丢人,我,李皆衡,良朝帝京翊王府二公子,居然会在帝京的青楼后巷,被青楼里一个人打了……不过,这根本算不上什么事。我叫人过来,将被踢晕了的蒋临和他的人都送回他们府上,随后自己和童大哥他们回府。 “二公子,”童大哥开口,“方才到底……” “没什么。”我看着童大哥,说,“今晚,蒋临叫人来让我帮他解围,却是他自己找上了别人麻烦,以至于被打成那样。我本以为没什么大不了,倒不想那个少年还挺厉害的。” “他怎么敢这样对二公子动手?”徐斐说。 “他看起来心思单纯,似乎并不知晓我的身份。”我似笑非笑,“随便威胁一下便自乱阵脚,还居然就这么把我放着,自己跑了。” “不过……”我轻轻一笑,“他长得倒是很好看。” 2雪纭(遇见了、) 没过几日,我居然鬼使神差地去了野画舫。野画舫坐落于京城西南的西情湖中,正如其名,是一处高耸庞大的水上园林。我去的时候,野画舫正灯火通明,周围又湖潮上下,远远一看,如星河倒注,浴浴熊熊。 我走在水上道时,野画舫的人俱是一惊,连忙一一向我招手,“二公子请。” 我一进野画舫,便直接点了野画舫的头牌之一,名为青几韵,擅音律。我撑头坐在软榻上,看见数重薄纱帘幕之后,青几韵抱着琵琶缓步出来,倒没有半遮面,一身华丽青衣,而腰间镂空,风格融合南北。 青几韵着实生得花容月色,丝毫不愧对头牌之名,可相比那日将我打了的缃衣少年,他还是少了几分姿色。青几韵给我唱词,伴弹琵琶。他唱,“霜天秋晓,正紫塞故垒,黄云衰草。汉马嘶风,边鸿叫月,陇上铁衣寒早……剑歌骑曲悲壮,尽道君恩须报。塞垣乐,尽櫜鞬锦领,山西年少……岁华向晚愁思,谁念玉关人老?太平也,且欢娱,莫惜金樽频倒。”我听得若有所思。随后,我让青几韵只弹不唱,发觉他琵琶果真弹得极好,珠迸玉落,刀戟枪出,很有些行军的意味。我倒是更喜欢他弹琵琶的模样。几曲毕,我给他击掌两声,说,“弹得甚好。” “二公子谬赞。”青几韵起身给我一礼,垂头,泼黛的长发半绾出一场青愁,模样温顺极了,他说,“二公子出身将门,奴家拙技,今日能得到二公子的称赞,已是三生有幸了。” “不必如此客气。”我笑道,“虽出身是将门,可我确实是家门之耻。我不喜欢舞刀弄剑,只喜欢啊,和你这般掐的出水的美人,风花雪月。”我着重地咬了后面四个字,招手让青几韵过来。 青几韵软跪在我腿边,抖睫看我,如建兰初开,很有些楚楚动人。我弯腰,一手微抬起青几韵下颌,拇指也拨弄起他的唇瓣来。“你很漂亮。”我说,“却有些太乖了。此地不是叫野画舫么?就没有一点野东西?” “野画舫,并非人野。”青几韵说,“既说闲情野志,也说野画舫大多人的擅长之技,不入主流。” “这样。”我不甚在意,只说,“那想来,擅长之技——”我将手指伸进青几韵口中,出入搅动,坏道,“该有这方面的才是。” 青几韵被我欺负得快喘不过气来,最后只得伏在我腿上喘息。 “也罢。”我说,“那你就给我说说,还有些什么别的擅长之技?” 青几韵这时,给我介绍起另一个人来,说是他认的弟弟,擅舞软剑。 我微微一笑,便对青几韵说,“那就让他来舞一曲罢。” 谁知那人进来后,我一愣,那人的神情也是变了一变。我着实没想到,青几韵这个弟弟,竟就是那晚将我打了的缃衣少年。此刻他一身绡白舞衣站我不远处,我差点就又被他迷了心神。我身上好像在隐隐作痛,却又舍不得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去。 眉如霜柳,容相抹挼山水色,满江南。 那少年面色虽是不太友善,却向我行礼。 他说他叫雪纭。我心里想,这个胡扯的名字与他今日衣装,倒是相配。 青几韵坐好,向雪纭微微点头。随即青几韵手指一拨,清脆的琵琶声起,雪纭便应声而动,开始舞剑。我没想到,雪纭第一剑一出,竟就是出其不意的凌厉残酷,不似舞,而像交锋。我不禁坐正了身子——这若是误伤,怕是会一剑封喉。他手上拿的,确是软剑,但,却被他用得如同长剑一般,锐直刺骨。他的剑意,如孤梅霜月,冰冷寒傲,不过,十几剑之后,便和他的腰身一样,逐渐柔软起来,雾绡轻裾,飘飖流风。 雪纭的剑,时而清亮锋利,时而又真软如绸匹。尤其那一抹扭旋细腰,入格风流,当真是看得我心神晃漾。 他行剑身姿,翩若惊鸿,落地无声,而剑花如雪,纷纷纭纭。 雪纭、雪纭。当真是个好名字。 直到一曲奏毕,青几韵的手都缓缓从弦上离去时,我还仍旧恍而未回神。 青几韵看我神色,不由笑道,“今夜,就让雪纭伺候二公子罢。” 于是等只我与雪纭二人共处一室,我看见雪纭低头,一点点解下衣裳时,不由道,“现在只有你我二人,你就免了罢。” 雪纭低着头说,“怎么就免了?我哥哥说了要让我伺候你。”说着,他就继续脱着衣裳。 我直接递给他一件睡袍,说,“你非要脱,那就把这个换上。” 雪纭难堪道,“你……”又侧头垂睫,干巴巴说,“我那日,不知晓来的人是二公子。二公子大人有大量,要么就忘了,要么就将我同样打一顿罢。” 我倒是第一次听闻这般了不得的语气来讲条件的,不禁觉得好笑。我说,“我并不想将你打一顿,但也忘不了这事。” 雪纭蹙眉道,“那你要如何?”随即想到了什么,微咬牙,“你别想其他的,我还没有、还没有多少历练,在床上也取悦不了你。” 这话令我更想笑了。我伸了伸腰,躺在床榻上,轻笑说,“我没有打算对你做什么。我与你今夜就这般相遇,着实是不曾料到。”我说,“那日,要绑你那个人么,倒也不是我兄弟,他不过是想要我去救他罢了。我去之前,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还是多亏你告诉我,也不至于我被白打一顿。” 雪纭沉默一阵,却有些讥诮地开口,“那,原来你是正人君子?那你来野画舫又做什么?” 我心中一愣,看着浮丽绢绮的帷幔,只觉头脑微空。我说,“遇见你那日,是我第一次来野画舫。今夜来,是我想着,能不能再见到你。” 雪纭一愣,随即低哼一声,“你……你这说得是什么痴话,我才不信。那今夜,我正好要伺候你……”他忽然下定决心一般,说,“就将衣裳脱了罢!与我一夜春宵,你也不枉此行了。” “你真是这儿的人么?”我不禁失笑,又说,“你不像……” “我怎么不像了?”雪纭有些不高兴,“我只不过是第一次,不熟悉罢了!” “既然如此……那,”我撑头支起身子,看着雪纭近乎无暇的侧颜,说,“你说说,为何青几韵今夜要把你安排给我?你这样手生,不怕我不高兴?” “谁管你高不高兴。”雪纭小声嘟囔。他又说,“我哥哥说,既然我都要破身了,不如给我选个见多识广、床上功夫了得的,这样,不至于第一次就让我疼得死去活来。” 我直接愣住,继而忍俊不禁。我笑了两声,饶有兴味地看着他,说,“是这样么?真是有趣。” “莫说废话了。”雪纭有些不耐烦。他骤然欺身过来,直接扑到了我身上。他搂住我脖颈,我只觉一阵清冽梅香扑鼻,更觉一场心乱。只听雪纭在我耳侧低道,“你先说,到底做是不做?” 我摸到了雪纭绸缎似的头发,我说,“不。”我又补充道,“我可以常来看你么?” 于是那一夜,我与雪纭当真什么也没发生,我们和衣共榻了一晚。雪纭身上尽是梅香,将我也沾染上了。从那日后,我便直接将雪纭包了下来,即使我不去,他也不会再接别的客。可我总觉得,我真是有些忘不了他了。这是怎么回事?我老是出神想到他,以至于,我在禁苑的马球场时,被齐王李嗣成一球砸到左臂上才回神。 “哎呀!衡表弟,当真是不好意思!”李嗣成一身烈烈红衣,他策马过来,在我跟前下马,快步到我跟前来察看,“衡表弟,你没事罢?” “放心罢齐王殿下,无妨——”我拍开李嗣成的手,拖长语调。 “我才不是故意的。”李嗣成说,“方才击球时,我才看到衡表弟走到这边来了,我大声喊衡表弟,衡表弟却一动不动。”李嗣成凑近我,冷情眉眼有些飞扬,“衡表弟,你如此出神,在想什么呢?” 我微微挑了挑眉,看了李嗣成一眼,说,“殿下猜猜?” “我又不是皇兄,怎么猜得到别人在想什么?”李嗣成轻轻一哼,也挑眉,“难不成,衡表弟在想当年自己在百骏园,受到忽兰烈马惊吓的旧事?” “齐王殿下,可真是过分。”我哼哼,又笑一声,说,“明知道我如今马术不精,今日殿下还非要叫上我,让我在这儿陪殿下玩马球,我好不容易在这里找到一方休息之地,还要被殿下的球击中。殿下可做个人罢。” 李嗣成笑着说,“那一球,衡表弟知道我不是故意的,所以才没叫疼。” 我笑一声,说,“并非如此。”我对李嗣成一笑,“我不过是近日心情好罢了!”李嗣成闻言微愣。语毕,我倒是甩下李嗣成,上马一策,就离开了。 我在翊王府用过午膳,又出神起来,于是下午就去了野画舫。我到了雪纭那里,就故意在榻上痛哼起来。雪纭于是过来问我,“李皆衡,你怎么啦?”我蹙眉说,“我上午在马球场,不小心被马球砸了左臂,好疼。”雪纭便去翻箱倒柜,给我找了一瓶药油出来。 “你将衣裳脱下,”雪纭认真道,“我给你擦点药。” “好。”我将外衣一脱,将左边里衣也扒了大半下来。不过,我按住了肩膀上的衣服。然后,我趴在软榻桌上,看着雪纭。 雪纭将药油瓶微倾,于是清凉沁润的液体覆上我左臂痛处,然后,雪纭带着薄茧的指腹、掌心,开始一点点给我揉按。我瞅着雪纭,看着他的眉眼、神情,竟觉得,心里有些未曾体验过的悸动,渐渐漫出来。 “你老看我做什么?”雪纭发现了我的目光,有些不自在起来,“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有啊。”我对雪纭说,“你靠近我,我就告诉你。”雪纭半信半疑地坐在我旁边镂空圆凳上,开始将脸凑近我,我看着雪纭长睫,距离一近,更觉其长得过分。我说,“再近一点。”雪纭便又近一分。直到我和雪纭已经距离咫尺,呼吸相触,彼此都能看见对方眼中的自己。我看着雪纭形状姣好的唇瓣,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我说,“啊,方才看错了,你脸上没有东西。” 雪纭顿时恼了,“好呀,你耍我!”他起身,用力在我左臂处揉起药油来,痛得我呲牙咧嘴,我嚷嚷道,“好痛!痛死了!”雪纭哼一声,说,“看在你受伤的份上,便饶过你罢!”后来上好药,我将衣服又穿好了。我实在受不了雪纭那抹细腰在我面前乱晃,我便起身,从后一下就将雪纭拦腰抱住。雪纭明显一僵,说,“你做什么?” “我好痛,又好累。”我沉浸在雪纭身上的梅香中,在雪纭耳后说,“你就这样扛我去床榻上好不好?” “你是手臂疼,又不是腿疼呀!”雪纭说,“你还这么重,我才不扛你。” “我哪里重?”我哼道,“别人只都夸我,可没人说我重。倒是你,不会这点力气都没有罢?”雪纭被我一激,立刻说,“才不会!扛着你走就是了!” 最后,我被雪纭扛去了榻上,我也将雪纭一同拉倒在了床上。“陪着我。”我对雪纭说。雪纭有些不情愿地起身,我立刻拦住他的腰。 雪纭蹙眉,又低头见我横在他腰间的手,不自然地说一句,“我脱鞋袜。” 我有些尴尬地哦了一声,也起身脱起鞋袜来。然后,我与雪纭,便一同去了被子里。 忽然,雪纭抱住我。他微颤长睫,说,“来罢。做事罢。” 我低低道,“做什么事?” “就是那种事情呀!”雪纭有些气愤,“野画舫里都做的那种事,你又不会不知晓。”他又拍了拍我,说,“你快点!就这样盖住,我也看不见……你就动就好了!” 我不言,只是手才放在雪纭腰上些许游走,雪纭就微抖起身子来。 “可以不用做。”我垂睫说,“没关系的。” “为什么?”雪纭不解。 “因为我今日手臂疼。”我说。 “那好罢。”雪纭低低嘟囔,“那就等你好了再来。” “为什么这样想做那种事?”我问雪纭,去摸起他的漂亮耳垂来。 “因为他们都在问我呀!”雪纭扑睫说,“问我,和你睡觉,感觉好不好。” 我轻笑一声,捏着雪纭耳垂,说,“那这个答案,他们可得等些时日了。” “你,”雪纭有些别扭地说,“你这几日,天天都得来我这一趟,听到没有?我天天都给你擦药的话,就会好得快些了。” “好。”我说。 3京林(去约会、) 于是那之后几日,我当真日日去野画舫。我从青几韵处得知,雪纭是差不多在两年前被他捡到的,雪纭被捡到的时候,头部受了伤,恢复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名字都还是野画舫取的。野画舫里自然不会白养这样的弟弟,本来雪纭会功夫,是当打手用的,但有这么好的一副模样,心思也单纯,很好教引,那自然是要出来接客了,头一个客人便是我。不过,我自然也不能只听青几韵说什么,自从雪纭那儿呆了头一夜出来,我便开始着手查他。但,倒也还真没查出别的什么。 自从我包下雪纭后,我便要求他不要随便出野画舫。雪纭坐在榻上,没好气地看着我,说,“你不让我随便出去,在这里又不和我做事,我真是要闷死了!”我喝了一口酒,看着雪纭说,“今日下午我倒没什么事,外面天气又还不错,便带你出去一阵,好不好?” “好呀!”雪纭立刻站起身来,说,“我去换套衣服。” “不必。”我说,“就穿这个。”又补充一句,“再把幕篱带上。” “为什么呀!”雪纭哼哼,却是去乖乖地找出一帘白纱幕篱了。“你会骑马么?”我问雪纭。雪纭一愣,说,“我还没骑过。”我放下酒杯,说,“无妨,我带你。” 接着,我便出去吩咐人,然后带着雪纭去了野画舫西北方向的巷子,等我们到时,果然已经备好一匹马。我对雪纭说,“这马很温顺,你先上去试试?”雪纭说,“好。”然后,他直接过去,一踩上马蹬,迅捷一个翻身就上了马,还将缰绳抓得有模有样。 我微愣,随即低哼道,“你是不是骗我?你这个样子,你说你没骑过马?” “我本来就没骑过。”雪纭也哼,“明明是这个太容易了!”这时,雪纭问,“怎么只有一匹?难道你不骑?” “你说呢?”我向雪纭那匹马走过去,也是一个翻身就上了马。随即,我将雪纭的幕帘一掀,低头弯腰,自己钻了进去。雪纭一呆,我在雪纭耳后说,“幕篱太挡事了,若是策马,会撞到我。” “那你为什么又要我戴!”雪纭嚷嚷,“我取下来不就好了!” “这不就是为了更好地教你骑马么?”我低笑一声,双手覆上雪纭两只手,整个人也挨靠上雪纭。一凑得这样近,我便觉得这幕帘中的空气都微热起来,又尽是雪纭的气息。我垂睫看了看雪纭,忍不住探出舌,轻轻去碰了碰他的耳垂。 雪纭顿时烧起耳根,说,“什、什么东西在碰我!” “明知故问。”我低低笑,“自然是我的东西。”说罢,我就一夹马腹,带着雪纭,穿坊过巷,最后过帝京西侧延平门,策马出京。 我与雪纭共乘,一直奔到京郊的一处林中。“好了,到了。”我说,随即我就出了幕帘,又下马。雪纭也要下来,我却拦住他,说,“等等。” “怎么了?”雪纭看着我,问。 “你知不知道,第一次骑马是有规矩的。”我一本正经道,“若是随便下来,那可是对马的不尊重。” “什么呀!”雪纭嘟囔说,“我为什么要尊重一匹马?” “你不明白万物有灵么?”我说,“你要是把这匹马气跑了,一会儿我们该怎么回去?” “我不信!”雪纭哼道,“我一直牵着它就行了。” “这可不行。”我说,“我不想它和我们一起。” “那你要怎么样!”雪纭瞪我一眼。 “你要很温柔地下来才行。”我轻笑,“不能用力。” “那我怎么能下来?”雪纭蹙眉,“你要我摔下来吗?” “当然不能。”我笑,“我勉为其难地抱你下来,好不好?” “你……”雪纭顿时明白了,他面上微红,“你直接说不行么?非要绕我一阵。”我过去牵住雪纭的手,直接用力将他一扯,雪纭就向我的方向栽过来。他胸口扑在我肩上,我抱稳雪纭的腰,随即,就将他轻轻放在了地上。 “我怎么知道你这都听不明白?”我看着雪纭,笑,“倒弄得我像个坏人。” “你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雪纭微微气愤,“就知道拿我取乐!” 我哼道,“不是你自己说想要出来的么?”又说,“还不跟着我走?”雪纭只得跟上来。 我带着雪纭走到了一处湖边,周围古木高耸。此时,天光正好,透洒于湖面,浮光跃金,神肤动澈。湖周围松石青绿,远远处又有巉岩峥窅,回溪小涧过其中,窈然委潆。 “此湖无名。”我说,“不过是我之前闲走而发现,景致却不错。” “我还以为,”雪纭取下幕篱,又蹲下身子,伸手去点沾湖面水,“你要带我在城内逛呢。” “城内有什么好逛的?”我哼一声,“平平无奇,又容易生事端。” “我还没逛过京城呢。”雪纭嘟囔。 “你不喜欢这里么?”我问。 “没有呀。”雪纭说,“我只是说一句而已。” 我不言一阵,又说,“其实,这里该晚上来更好看一些。如今天气渐热,到了晚上,此湖旁边,会渐渐有许多流萤。它们在夜色中,飘忽闪烁,倒令人难忘。” “那我们就呆到晚上呀。”雪纭说,又瞅我一眼。 “今晚不行。”我说,“晚上,我要去参加百花宴。”雪纭问,“百花宴是什么?” “陛下爱花。”我说,“每年的这个时候,宫中西苑就会举办百花宴,邀各路达官贵人前往,一同宴饮赏花。” 雪纭“哦”了一声,我向雪纭走过去,说,“你若是喜欢,改天晚上,我们再来就是。” “那就说好了,”雪纭抬头看我,“你要带我再来。” “嗯。”我点点头,又在雪纭旁边坐下,问,“你在野画舫里,就一直跟着青几韵么?” “是呀。”雪纭说,“是我哥哥救了我,还收留了我。那我哥哥说什么,我就听我哥哥的。” “如今,”我看着雪纭说,“你哥哥让你跟着我。那么你得知道,以后便是我说什么,你就得听我的了。” “我知道了。”雪纭不太情愿地看我一眼。我凑过去,抬起雪纭下颌,说,“真知道的话,就别这样看我。” “我知道了!”雪纭扭开头。 我看着雪纭,忽然就不知道怎么地,又扳过他的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雪纭面上飞红,又不自在地想要挣开我的手。我于是松手,看着湖面说,“你若是乖些,自然可以多亲一些。” “谁想要你亲我了!”雪纭将头埋去膝盖乱蹭。 我看着雪纭,不由低笑一声,说,“你到底几岁啊?” “我不知道!”雪纭哼道,又说,“我也不知道我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我微愣,于是说,“你看着,怎么也比我年纪小罢?既然要跟着我了,那么生辰以后也就和我同一日罢。我也可以多认个弟弟。” “谁说我看着比你年纪小了。”雪纭看着我,“你看着才是没多大。” 闻言,我有些不悦,说,“你怎么说话的?是不是就是不想认我?” “我又没说错!”雪纭不甘示弱。 我蹙眉,一把搂过雪纭的腰,他撞在我怀里。我捏着雪纭的腰,在他发顶哼道,“你别不识好,非要来惹我。”雪纭被我捏得身子一软,他在我怀里动着,说,“你别捏我了!” 我缓和一口气,将他推开。 雪纭在一旁地上吃痛,正想说什么,我却忽地瞥见那湖水有些不同寻常的波纹。“别说话!”我压低声音,按住雪纭,“这附近有人。” 雪纭一愣,随即就乖乖不动了。 “跟着我。”我低声道,随即便极轻声开始在湖边走。雪纭也同样跟在我身后。 我与雪纭走了好一段距离后,我才让他和我一起藏身于丛林间。只见不远处,正有两个人,一人服装像是暗卫,脸覆面具,一人则是一名青衫人。那青衫人侧背对着我,又带着帷帽,看不到面容。 我向雪纭示意噤声,听那二人说话。 “今夜要怎么做,你都清楚了罢。”那暗卫对那名青衫人说。 “自然。”那青衫人说。 “……那,你保重。”那暗卫说。 青衫点头,“你帮我,照顾好他。”又说,“方才,我来的时候,看见的那匹马,当真无妨么?” “那马一看便不是习武之人所用。”暗卫说,“这附近有个湖,风景幽胜,想来是来看景的。”那人轻轻一笑,说,“说起来,那湖水清澈,倒有几分镜依湖的风采。” 此刻,我顿时捏紧拳头,呼吸都乱了几分。 没想到,那暗卫竟然察觉出来,喝道,“谁在那里?!”语毕,那青衫人就消失不见,那暗卫更是快要冲过来。 我侧头,对雪纭低声咬牙道,“你先跑!”随后,我便从藏身之处冲出去,和那人交起手来。那人看见是我,似乎微微愣神,手下的力道减了几分,随后,他便想抽身而退了。 “别想跑!”我追过去,抽出腰间长刀,狠狠朝那人的方向一甩。那人侧身险险躲过,我的长刀直直劈在树上,同时飞散的,还有那人几方衣料,一抹鲜血。 电光火石间,我看见,那人手腕上,纹有一株赤色曼珠沙华。 那人似乎被我弄恼了,一手直接横出我嵌在树上的长刀,同样往我的方向甩来。我本可以完全避开,却看见雪纭冲了过来,我一下就没有多想,只向雪纭扑过去,带他躲开。于是,我肩膀被浅浅划了条口子。 等我回头,那人早不见了。 我咬牙,恼怒地拔出我插在树上的长刀,又更恼怒地向那树一刀劈砍过去。只听咔嚓一声,那树便摇摇欲坠了。 随后,我直接使劲将长刀一甩,它狠狠插在远处的地上,雪亮刀身晃了晃。 “李皆衡,”这时,雪纭慢慢地向我走过来,他的手碰上我肩膀,说,“你受伤了……” 我打开雪纭的手,不悦地向插在地上的刀走过去。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握住刀柄,一拔,“唰”地将长刀回鞘。 雪纭似乎被我吓到了,他微哑道,“我方才,不是故意要跑出来的。” “不关你的事。”我说,“是我想要发脾气。”我冷笑一声,“让他跑了,是我没用。” “那个人,他很厉害。”雪纭说到这里,欲言又止。 “我知道。”我说,“不然,也不会我呼吸一乱,他就发现了我。”我又说,“只可惜,他似乎不敢对我动手。不过……”我冰冷一笑,“今天晚上,恐怕有好戏看了。” “你别说了。”雪纭说,“你的衣服被划破了,肩膀还在流血……” 我伸手随便去摸了一下,说,“没事,很浅,没什么感觉。” “我给你看看罢?”雪纭想来察看我的伤。 “不用。”我偏开肩膀,“我说了,没事。” 雪纭沉默一阵,咬了咬唇,还是开口,“你刚刚,听那个人最后说话的时候,为什么就突然,看起来好生气……” “那个人,恐怕和北地脱不了联系。”我声音冰冷,“所以我才生气。” “这样呀。”雪纭看着我说。 “我们回去罢。”我对雪纭说。 随后,我就和雪纭一道策马,从无名湖畔,回到了京城中。 4花宴(两个表哥、其实是一个、) 我将雪纭送回野画舫,又回到府中,和杨眠等说起今日京郊林中一事。 “那人手腕上,纹有红花?”杨眠蹙眉,“最近,各地似乎都有一些案子与这个相关……” “不错。”我说,“我记得,之前听陈察说起过,御史何倪巡去携州时,还被身上纹有此花之人暗杀……他们估计,已成组织。” “不仅如此,”我冷笑道,“我还听到其中一人,说起镜依湖来。” 杨眠一愣,随即微叹,“这就是你今日被划了一刀的缘故么?” 我沉默一阵,说,“也不全是。” 当晚,便是百花宴。不过今年这次,百花宴换了地方,不是在宫中,而是在北邙山巅,星月阁。星月,触星摘月之意,而此阁却并不高。据说是因皇帝舅舅今年有几株十分喜爱之花,正近日恰好开放在此处,因此,整个宴会都搬去了星月阁。 我上山时,所见一路,树头林尖皆有灯,几乎是整山张灯,一路沿下,如火龙直袭,灿烂靡沸。万千灯火将山上黑夜,明明映亮,只是,更不见星月。 “衡表弟,你可听说了么?”李嗣成在我身旁,抬头看灯,明丽灯火将他身上赤烈的绸缎莽袍映得发浅,却愈发耀眼。“此次百花宴,父皇听尚书右仆射陆顶释之言,还特意叫上了新进的翰林学子,这其中一位啊,乃是今科探花,姓项名丹故,据说六岁便能出口成文,天资聪颖。今年他其中一篇奉敕试文,书与北营将士,行文锋利无比,字字珠玑,连陆顶释看了都赞不绝口,帝京更是传遍了,如今洛阳纸贵。这不,”李嗣成说,“父皇大悦,可要那项丹故今日给自己钟爱的花儿写诗作赋呢。” “如此惊才绝艳之人,”我笑道,“我今日能一见,倒是有幸了。” “而且,他长得也还不错,”李嗣成一笑,“据我所知,这人虽谈不上是陆顶释一手提上来的,但也被其暗中相助多次,如今,更恐怕是要当女婿了。” “这样么?”我说,“听闻,陆家大小姐的眼光向来很高,坊间传言,她不是定要当上太子妃么?” 李嗣成哈哈笑了两声,“太子妃?若她当真见识了我皇兄的本事,恐怕会被吓死。倾心项丹故之人,自然不是她,而是陆家二小姐。不过,说来……”李嗣成忽然撞了我肩膀一下,调笑道,“衡表弟,今日琅环郡主可也在呢。” “殿下别撞我,”我说,“今日练刀,肩膀被砍了。” 李嗣成微愣,“当真?”又一惊,“哎呀,若这样,琅环郡主恐怕更担心了罢?衡表弟,你可真是好心机。” “若殿下要去告诉郡主,”我看着李嗣成,“那我可真就不单纯了,殿下可非要这样置我于不义?” 李嗣成哼一声,“我又不是专门牵红线的,做什么多此一举?” 没多久,我二人便到了星月阁。我们到时,星月阁已聚集多人,除却女眷,其余基本分作两团,一团文臣,一团武将。蒋临一看见我二人,就笑着过来,“齐王殿下,二公子!” 李嗣成蹙眉看蒋临,说,“你这脸怎么回事?” 蒋临呵呵一笑,说,“不过是遇上歹人,一时不敌。”又对我抱拳行礼,“那晚,多谢二公子相救!” “不必言谢。”我似笑非笑,“不过我终究本事一般,下次再有这种事,蒋公子还是找齐王殿下罢。” “衡表弟可不能这么说,衡表弟可是我们家的大将。”李嗣成看着我,故作认真道,“我平日,可也是很难从百忙之中抽出身来看顾蒋临他们,衡表弟更当替我多分担点才是啊。” “殿下所言也是。”我微笑,“只要蒋公子不惹事……”我冷眼盯一下蒋临,慢慢笑,“什么都好说。” 蒋临尴尬笑了一声。 接着,只听遥遥一声,“陛下驾到——”随即,便是黄龙幔幔,华盖纷叠,金炬荧煌,执扇宫人浩荡。 “陛下万岁——”众人均行礼回应。 “诸位,都平身罢。”我听见皇帝舅舅的声音。没多久,一身明黄衣袍就出现了我的视线中,正是皇帝舅舅。同时,和皇帝舅舅一起的,不仅有御前之人,还有贵妃娘娘,以及其余几位妃嫔。 这时,贵妃娘娘邵霁迟向李嗣成的方向看过来,于是,她也看见了李嗣成身旁的我,对我浅浅笑了一下。说来,哪怕贵妃娘娘如今不在盛年,可我也的确没有见过能有几个女子容貌与贵妃娘娘不相上下,当真是艳绝群芳。哪怕只一颦一笑,也足矣令众花失色,更何况六宫粉黛。李嗣成与我同岁,年方十八,是皇帝舅舅与贵妃娘娘的爱子,排行二,封号齐,只说封号,便与太子李嗣齐同名,皇帝舅舅对李嗣成的宠爱,可见一斑。李嗣成眉眼像极了皇帝舅舅,冷冽咽雪,但李嗣成只要稍稍带些神情,如一回眸,一笑,便很有贵妃娘娘的神韵,见者仿若置身群玉山头、瑶台月下,而千般万种风情,都绰绰绕去李嗣成眉梢,若眼波同样妍媚,定是能勾魂、摄魄。花林流霜,不过如此。 “今日花宴,并不摆在宫中,”皇帝舅舅微微一笑,“又选了山巅、夜下,以致朕来迟了,诸位莫要见怪。”他又说,“正因夜色如斯,才举万千明灯替诸位引路。如今星月阁中,更是宫灯辉荧,洞若白昼,有此才能细细看花,莫使其如隔云端。先赏花,再宴饮,夜游应如是。”说完,皇帝舅舅率先踏入星月阁,“那么诸位,都随朕进来罢。” 星月阁虽是一阁,却非常宽广,如楼,又足有三层。我们一进去,只见整整三层,尽是万紫千红、霏霏霭霭,随目之所见,有雁来、秋葵、蜀葵、茉莉、决明子、剪秋菊、万寿芙蓉、虞美人、望江南、牡丹、芍药……望之不尽。一楼中间夺人眼目的,更是那大片高大兰花,高于人身,又从地而生,其香气扑鼻而来,透袭衣裾,几乎令人微窒。 “花宴之花,从不分季节。”皇帝舅舅道,“这点,诸位都知晓罢?”皇帝舅舅又笑,“不过如今正值初夏,星月阁又是悉心栽培,各类兰花,如建兰、珍珠兰等,还有茉莉,都开的极好。朕今日摆宴于此,说是单赏夏之兰也不为过。”这时,皇帝舅舅问,“翰林项丹故,在何处?” 只见文臣那边一人出来,拂摆行礼,道,“臣在。” “一会儿,等赏花毕,朕可是要问你要一纸兰赋的。”皇帝舅舅笑道,“今日你注定无法一心赏花,得多费些心思了。” “臣遵旨。”项丹故应道。 我远远瞧着那项丹故,似乎身影竟与今日所见那名青衫人有些相似,不由蹙了眉。 “如此,诸位便随意罢。”皇帝舅舅微笑,“不过,不要弄伤朕的花就是。” 于是,众人便游走起来。我假装看着一株血红芍药,其实眼神一边往项丹故那边过去。这时,李嗣成过来碰了我肩一下,说,“衡表弟,你看那边?”李嗣成示意的方向,是二层,都是女眷。我看过去,正好看见母亲和琅环郡主在同赏西府。那西府是插枝,亭亭簇簇栽于她们面前。我一抬眼,就和琅环对视了一下。我忽然发觉,雪纭和琅环,眉眼似乎有些许相似,不由走神一下,琅环却已垂下眼睫低头,而面上漾出笑意。 “衡表弟。”忽然一个温润声音出现,与李嗣成同样地叫我,却并不是李嗣成。我应声转头,只见太子李嗣齐,已经走到了我附近。李嗣齐比李嗣成年长五岁,他在皇帝舅舅还是王爷时便是王妃乔清嫡子、王府世子,自皇帝舅舅登基后,便是太子,而王妃早逝,只做了一个月的皇后不说,那一个月,她还被打入冷宫,徒有皇后之名。说来,贵妃娘娘不曾入府,只有进宫,或许都不曾见过先皇后。李嗣齐出生是在府中,而李嗣成一出生便是在宫中,不仅如此,据说李嗣成出生之时,不仅帝京有红紫龙蜕云气浮浮冉冉,贵妃娘娘所住的长生宫,还有祥瑞之鸟带百鸟绕行盘旋三日不走,暖风重重,百花齐放。李嗣齐与李嗣成二人,风格迥异,不仅是给人之印象,更是本身之性格。此刻,李嗣齐身着淡黄色太子服,黑发及腰,姿态从容。他整个人,就像他腰间的瑜玉双佩、翠绥白珠,并不像李嗣成一般招摇刺眼。但李嗣齐虽然衣着颜色与面上神态都温和,立在那儿,却如冰柱矗在当场,他看着我,唇边笑意淡薄,微风都能将那笑意吹散。 “太子殿下。”我说。 “皇兄。”李嗣成似笑非笑,“皇兄怎么有兴致走这儿来了?” “自然是因为这里的芍药开得甚好。”李嗣齐笑道,“不然呢?” “我倒以为,”李嗣成笑一下,“皇兄会去和父皇一同赏兰呢。” “不是有贵妃娘娘在陪着父皇么?”李嗣齐伸手碰了碰芍药,说,“美人如花,我又算什么呢?” “皇兄此言差矣。”李嗣成笑着,慢慢说,“可从没人敢小瞧皇兄。” 李嗣齐轻笑一声,“那也挺好。”他朝我和李嗣成微笑一下,便说,“就这样罢。我便听二弟之言,去陪同父皇赏兰了。告辞。”语毕,他就转身离开,走去了皇帝舅舅那边。 “齐王殿下,”我看李嗣成一眼,“你怎么不去?” “衡表弟,”李嗣成低哼一声,“你可不知晓那兰花,不知道哪儿来的,简直是香气酷烈。再说,有母妃在父皇身旁,还要我去做什么?” “行罢。”我说,又不经意看一眼项丹故,“不过那花香,我也觉得确实有些太冲。” “真是奇怪。”李嗣成低声道,“父皇平时,可不喜欢这么烈的香气。” 言语间,项丹故已走去了高丛兰花旁,一手抵着下颌,若有所思。他眼睫低垂,但目光炯炯,眉如锋,身形亦挺拔。 “这个项丹故,”我对李嗣成说,“看着倒不似寻常学子柔弱。” “听说,他会使剑。”李嗣成说,“唐悬还愿意和他一同在父皇面前表演过招呢。” “哦?”我微微挑眉,“那倒是真有几分本领。” “不过啊,”李嗣成一笑,“再怎么样,也不及衡表弟回京时半分啊。” 我哼笑一声,“殿下这话,恐怕也是在夸自己罢?” 李嗣成正想说什么,这时,御前的太监花侈过来,向李嗣成和我行礼。“齐王殿下,”花侈对李嗣成笑道,“陛下想要您过去,一起赏花呢。” “知道了。”李嗣成点点头,又对我笑道,“衡表弟,可不要太想我。”我微笑道,“我看,殿下还是快些走才是,莫要让陛下等急了。” 5兰血(表哥出血了、) 花宴上,百花之席摆得迂回,此时,大多人都向四周散而去,赏那高兰的人疏疏散散。我的目光跟着李嗣成过去,看他一身锦绣红衣,在百花丛中,依旧丝毫不失昳丽,在贵妃娘娘身侧,也是增光添彩,不由得轻轻一笑。 在李嗣成走后不久,我又把目光隐隐落去了项丹故身上。项丹故还是在看着那几束高兰,他之前便没有与其他人攀谈太多,现在似乎更是专注了,而尚书右仆射陆顶释同礼部之人正在火冠睡莲一方谈笑晏晏,只见陆顶释远望着项丹故,笑意盈盈。说来,陆顶释寒门苦读二十五年,昔日也是探花郎出身,之所以是探花郎,则是因一副好样貌,在玄昴三十年的殿试上被先帝钦点探花,赐下文胆二字。而后,陆顶释入了翰林,三年后却因涉朝宰之争,被贬官流放至晖州七年,直到皇帝舅舅登基以后,陆顶释才被重新调回京中任职,或许是锋芒已敛,或许是苦尽甘来,陆顶释回京后,步步平升,如今更是官至尚书右仆射,颇有几分炙手可热。 我看着陆顶释望着项丹故的模样,看来,他的确是有几分满意项丹故这位准快婿。若是真入了陆家,项丹故往后的仕途,不说不可限量,也得是大有可为。 只是,我越看,越觉得项丹故的身形,与那青衫人,更为相似了。 我看见,皇帝舅舅、贵妃娘娘、李嗣齐和李嗣成,还有御前之人,在高大兰花背后影影绰绰。织锦与花姿动曳,皇帝舅舅等人已经绕去了兰花旁盛放的牡丹处。那些重重牡丹,摆形似云光朝飞暮卷,即使是远看,也个个大如斗织,檀晕玉华,色泽鲜艳若云霞,真国色。 这时,项丹故在那兰花前,忽然惊讶一声,“陛下!” 皇帝舅舅转头,说,“怎么了?” “这兰花中,似乎有一株已枯死了!”项丹故惊道。 “什么?”皇帝舅舅蹙眉,接着就快步过去,“真是如此?” 项丹故将手伸进那兰花丛中,说,“当真!我替陛下摘下,陛下快来看!” 皇帝舅舅正快走,我只见那项丹故手腕一翻,我顿时一惊,喊道,“陛下小心!” 只见那项丹故哪有摘下什么兰花,而是径直从那兰花丛中抽出一剑,寒光凛冽,剑风尽带杀意,迅速直向皇帝舅舅胸口。 此时此刻,整个花宴上的人都大惊失色,更有甚者已经尖叫起来。 与此同时,李嗣成俯身冲过去,站挡在皇帝舅舅身前。他单手直接拦握住剑刃,鲜血直飞,落溅他一身衣袍,长剑被他一推,剑尖更是差点捅进他肩膀,李嗣成毫无知觉一般,只面色冰冷,接着便是更用力握刃,狠狠向旁边一扯,项丹故被带得踉跄,手腕又霎那间被李嗣成踢腿重重一击,剑于是脱手。也就在这个瞬间,李嗣成已甩剑一换,剑风厉扫,剑刃便已横架在项丹故脖颈间。 “成儿,”皇帝舅舅笑了下,“不错。” 项丹故已经被一众侍卫按压制住。这时,尚书右仆射陆顶释过来,指着项丹故,又惊又怒,“你……你……” 皇帝舅舅看陆顶释一眼,陆顶释连忙一跪,“陛下!此事,臣……臣当真毫不知情啊!”又将头重重一磕。 李嗣成将剑一甩收至腿侧,那雪亮剑锋便垂在陆顶释面前,更有殷红鲜血,一滴滴落下。 “朕先不问你。”皇帝舅舅看着陆顶释,“来人,先带下去。”接着,皇帝舅舅又向项丹故走近几步,笑了一下,问,“项丹故,你有这样恨朕么?” 项丹故垂头不言。 皇帝舅舅一笑,又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你以前的千种努力,百般奋读,皆在今夕毁于一旦。所作诗文、所负名誉,不过在你这一剑过后,从此如烟。”皇帝舅舅咬着后面四个字,又冰冷道,“你是孤身一人,朕也威胁不了你什么。不过这一剑之重,你可当真有想清楚了?” “我自是无悔。”项丹故抬眼,看着皇帝舅舅。 皇帝舅舅笑一声,说,“好。”又冷冷喊一声,“沈鸾。” 我微愣,不想今日沈鸾也在此。只见沈鸾带人,从三层而下,最后跪礼在皇帝舅舅身旁,回道,“陛下,臣在。” 皇帝舅舅微笑,走到项丹故和那丛丛高兰前,说,“项丹故,你在这处兰花看了这么久,闻了这么久,当真没有想出几个句子么?”皇帝舅舅道,“你可以说说。朕就当听你遗言了。” 项丹故笑了一下,却冰冷地一字一句道,“你不配。” 皇帝舅舅更是笑了两声,说,“那倒也罢。不过……”皇帝舅舅说,“这底下,该有个人配罢?” 项丹故一怔。 “沈鸾。”皇帝舅舅说,“挖出来。” “是。”沈鸾随即带人,将那处高大兰花尽数劈砍,又将地撅开。没多久,只见那乱花泥土之中,赫然有一具尸身。 “你在这儿,”皇帝舅舅看着项丹故,说,“闻这么久都闻不出来有什么不对,还敢行刺朕?”皇帝舅舅冷笑,“真是笑死人。你也配?” 项丹故怔怔地看着那具尸体,随即双目变红,泪流满面。他狠狠闭眼,沙哑道,“老师……” “朕告诉你,他是怎么死的。”皇帝舅舅微笑,“首先,朕扒了他的皮。其次,朕让人将他剖腹,里面的东西,能取的都取出来。”皇帝舅舅一叹,“自然,过程中不能让他死了。不过,他倒也挺能挨的。”皇帝舅舅笑道,“因为朕说啊,他多受一分,你就少受一分。”皇帝舅舅说,“不过这种人,朕可不想他脏了宫中的地。” “你闭嘴!”项丹故几乎是在嘶吼,“李交宜,”他双目赤红,“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嗯,说得很好。”皇帝舅舅笑了,“你可一定要做到。”皇帝舅舅又思索道,“朕想啊,那一纸兰赋,还是陆顶释来作,再用你的血写罢。”他对沈鸾示意,“带下去。” 项丹故被拖下去以后,整个花宴都寂寂无声。皇帝舅舅这时对李嗣成道,“成儿,手怎么样?” “回父皇,”李嗣成说,“无关紧要。” “那就好,一会儿让人包扎一下。”皇帝舅舅说,又看向我,笑道,“方才,朕听见衡儿喊了一声,可真是用心了。” “臣愧不敢当。”我对皇帝舅舅行礼。 “自是有赏。”皇帝舅舅笑。又对众人道,“诸位,今日这星月阁脏了。不过,朕已在这山巅背后备好了溪桃屿梅,也是明灯高悬,风景如画。诸位便跟朕一道,移步饮宴共赏罢。” 于是,浩荡众人,便跟着皇帝舅舅的鸾驾,向北邙山巅背后去了。 外景宴上,我选了一处清净的圆桌坐着,一边喝酒,一边看景。举目,皆是花树混珠翠,夜风飔飔,只见空中瓣瓣细碎花影,在山水、夜色与灯景间纷飞。“衡表弟,”李嗣成正坐在我旁边,扯了扯自己手上绷带,冷哼一声,“这项丹故,可真是视我无物啊。” “谁让殿下成日游走闲都娥玉,”我说,“连翰林学子都敢在殿下面前动手了。” “不过他么,也不是一般学子。”李嗣成看我一眼,“方才若不是衡表弟喊了一声,恐怕我这伤就不仅是深可见骨了。” “我不过是多看了两眼而已。”我说,“我就算不出声,陛下也不会有什么事。” “这是自然。”李嗣成说,“沈鸾就算是在三楼,也能要了他的命。”李嗣成又说,“方才我去拿药时,看见陆家大小姐已经吓晕过去了呢。”他微冷一笑,“也不见皇兄去看她两眼,真是扫兴。” “太子当然聪慧。”我说,“不该看的时候,自然就不会看。” “不过啊,”李嗣成哼笑一声,“这事肯定还没完。恐怕好戏还在后头。” “殿下所言甚是。”我笑了下,起身,走向一株黄梅,抬眼看道,“不过,说起花宴,连冬日之花,都可以在此处盛开,当真是奇妙。” “自然是从别处栽过来的。”李嗣成单手端起一杯酒,抿了一口,说,“衡表弟莫不是醉了才这样问?” 我折下几支黄梅,稍稍放在鼻下一过,说,“的确是暗香浮动,不过,香非在蕊,香非在萼……”我轻笑一声。 “衡表弟嘟囔什么呢?”李嗣成端着酒凑过来,扯下一瓣黄梅,又让它消散在风中。他说,“不过父皇此地,比之星月阁,确实选得甚好,可风,可月。” “正是如此。”我说。 “那边的白梅倒也还不错。”李嗣成说,“听说是花侈从钟山上搞过来的,那落的一地白花,恐怕就是一地银子呢。” “那更是要去瞧瞧了,”我笑,“莫待无花空折枝。” 于是,我和李嗣成的身影,渐渐向另一处遍是雪色的梅屿远去。 6过酒(喝酒了、可以亲亲、) 今日,我将那日花宴上所折黄白梅花,都带到了雪纭那里。雪纭惊讶道,“现在怎么还有梅花呀?”我撑头看着雪纭插瓶,笑道,“百花宴上的花,都是从各地寻找移栽,因此可以不分季节。” 雪纭点了点头,又凑近梅花去闻嗅,说,“好香。” 我低笑一声,说,“虽然如此,不过……”我看着雪纭,起身凑到雪纭身上去闻香,“又怎么比得上你呢?” 我低声一句,“我喜欢身上带香之人。” 雪纭面色微红,说,“你这样喜欢,不如我就将我所用之香再配一副,做成香囊送给你罢。” “好啊。”我欣然答应,“你若是要送,我自然收着。” “不过……”雪纭微咬了下唇,说,“不过,我绣工不太好,到时候你可不要笑我。” “自是不会。”我笑道,“我都没想到你还会绣东西呢。” “你说什么呢!”雪纭微恼地拍了我一下,“你非要取笑我是不是!” 我故意吃痛,在一旁哼哼唧唧。雪纭立刻道,“你的伤怎么样了呀?”我哼笑道,“肯定是好了啊,还没有你方才拍我一下疼。” “我有用那么大力气吗?”雪纭看我。 “你的力气可不小。”我笑道,“那天打我身上的时候,可真有些疼呢。” “你怎么这么记仇?”雪纭说,“我还不是因为误会才打你,又不是故意的。” “我都没找你报仇,怎么算是记仇?”我微哼,“被打了就打了,又有什么?” “当真么?”雪纭有些不相信地看我一眼。 “怎么?”我说,“你这么想我对你做什么?” “才没有呢!”雪纭不自在道。我看着雪纭,逐渐向他凑近,停于他面前,咫尺。我黏黏看着雪纭的唇,笑,“你可以主动一些。” 雪纭呼吸一乱,却扭头,“我才不。” 我轻哼一声,“那就算了。”随即便撤身,随意在榻桌旁斜身撑着。 雪纭看我一眼,忽然慢慢走到我身边,微踮脚倾身,在我面颊上亲了一口。 我唇边一下漾出笑意,又说,“就这点算什么?”雪纭于是,又来亲了一口。我侧头抬起雪纭下颌,垂睫定定看着雪纭。雪纭长睫微颤,我轻笑一声,落吻去了雪纭面颊,舌在他肌肤上顶过,又逐渐吻去他耳根,最后,浅浅含了一下雪纭耳垂。 雪纭的脸烫得不行,我双手捧起雪纭的脸,说,“若是冬日,你倒还能暖手呢。” “不许拿我的脸暖手!”雪纭气愤道。 “那就看你到时候可有没有些许进步了。”我笑。雪纭看着我,说,“我肯定有进步的,你可要等着。” 我说,“好啊。”便放开了雪纭。“你今日,有事情么?”雪纭问我。我回道,“没什么事。你想要做什么?” “楚扉和我说,”雪纭对我道,“前几日北邙山张灯结彩,那些灯都可漂亮了,拆灯的人都舍不得扔,听说他们把南坡那条路的灯都收集起来,准备今晚在群贤坊到永阳坊的西街,办一个青面灯会呢。”雪纭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袖,说,“你带我去看看,好不好?” “他们怎么办的?”我说,“恐怕,是野画舫出的钱罢。” “你到底要不要带我去?”雪纭嘟囔一声。 “好罢。”我说,“若是和你走走,也不是不可。”我见雪纭笑起来,又说,“不过,现在到晚上还有一段时间,做点什么好呢?”我看着雪纭,说,“不如,喝酒罢?” “要是喝醉了,晚上还怎么出去呢?”雪纭有些不情愿。我说,“我又不会喝醉。”雪纭嚷嚷道,“我当然是说我,你怎么只考虑你一个人!”我抬眼看雪纭,“你酒量很差么?” “也不差!”雪纭一哼,又说,“但也没多好。” 我轻笑了一下,“若真不行的话,自然得多练练。” 于是,等上了酒,我便和雪纭对酌起来。“野画舫的酒还是不错,”我说,“不似闲都楼那般甜。” 雪纭看我一眼,慢慢喝了一口酒。 “听说,这是野画舫新上的酒,名为无劝。”我说,“一身犹在乱山、深处,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不知是否是此意。”我又喝了一口,说,“只可惜,不醉人。” “我觉得不好喝。”雪纭放下酒杯,“喝酒到底有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想喝便喝,不想喝便不喝。” “搞不懂你。”雪纭低低道,却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这次直接一饮而尽,结果有些被呛到了。我伸手拍了拍雪纭的脊背,说,“既然不行,那就别喝那么急。” “怎么不行了,我可以的!”雪纭坐直身子,又给自己倒一杯酒。 “你怎么总是那么喜欢逞强?”我看着雪纭,说,“还做不到的事,就可以不用说。” “谁说我做不到了!”雪纭不高兴,咬牙看着我,“你以为自己很厉害吗?” “确实比你厉害,”我说,“在喝酒这点上,毋庸置疑。” “现在不如你,可以后,我肯定会比你厉害。”雪纭哼道,又迅速喝一杯。 “是么?”我似笑非笑,“不过,告诫你一句,有些东西是天生的,你练了也比不过我。”我又看一眼雪纭,说,“还有,喝酒么,又不是看谁喝得快、喝得多才厉害……喝得不醉,才是根本。” 雪纭被我呛了一下,却将喝酒的速度放慢了。 “你这么容易被激,”我喝一口酒,说,“往后,还是不要在别人面前喝酒比较好。” “那怎么在你面前就能喝了?”雪纭看着我说。 “自然因为我是个好人。”我笑一声,“我可从来没兴趣去灌醉别人。” 雪纭低哼一声,喝一口酒,却一直将目光落我身上。 “怎么一直看我?”我凑近雪纭。 雪纭看着我,闻言,微微面红,随即他也凑过来,将含有酒息的温热唇瓣,印抹在我的脸颊上。“果然要喝些酒才行么?”我低低一笑。 雪纭单手将酒端来,与我碰杯。 “绿酒一杯,歌一遍。”雪纭看着我说。 我轻笑道,“他们教你的?” “我不能学么?”雪纭轻哼。 “自是可以。”我说,“既然会学,那就多学点。” 这时,抿着一口酒,我忽然就想到,小时候和师父喝酒的场景。自我有记忆开始,师父就在我身边。师父年长我二十来岁,模样很年轻,小时候,只要师父在我身边,我就觉得很安心。师父用长刀,于是我也用长刀,师父喜欢穿白衣服,于是我也喜欢穿白衣服,师父会吹的笛曲,我也都会。我和师父,有时在飞亭中坐着喝酒,有时在廊檐上躺着喝酒,后者更多。我十岁开始喝酒,后来才发现,师父竟然喝不过我,师父的酒量,当真不是很好。在扬州时,师父最喜欢一边看着甘棠湖出神,一边喝酒。师父一喝醉,身上的郁郁熏香就和酒气混杂在一起,可依旧盖不住那熏香的气息。从小,师父喝醉以后,我便根本不敢过去靠近师父,师父本来脾气就很差,喝醉了以后更是,我当真怕一过去,师父直接就反手一刀给我劈过来,比平时教我练长刀时还凌厉无情数倍,我几乎是接不住。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师父常常喝醉,一点也不会管我,连我也习惯了在师父喝醉时就不去打扰他,往往都是自己去练长刀。但自从,我十岁那年,师父因为喝醉没看顾我,童大哥又出门去了,而我正好跑出去乱晃,因为搭救一个同龄小孩儿,结果差点被追杀得没命,师父虽然狠狠骂了我一顿,但以后,师父便很少再喝酒了。 师父说,衡儿,若是酒都喝不醉,那可当真没有意思了。 而如今,我早已再听不到师父的声音,哪怕是师父的责骂。我又想到那日在京郊林中,我甩出去的长刀,居然被甩回来划到了我身上,便只觉心中一阵苦涩。上一个用长刀划在我身上的人,还是师父。 如果师父看到了我如今这个样子,会怎么想呢? 我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一下,我早已无颜去见师父了,还用说么? “李皆衡,”雪纭的声音将我唤回神,“你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我沉默一阵,又开口说,“想到了一位故人。” 雪纭低低“哦”了一声,又瞅着我问,“他是谁?” “不告诉你。”我垂睫,喝一口酒。 “不告诉我就算了!”雪纭生气一哼,狠狠地将杯中剩余的酒一下喝完。 酒过三巡以后,雪纭似乎微醺。我一手拿过他的银杯,说,“行了,你就到此为止罢。”我又给自己斟上一杯,喝起来。 “喝了这么多,你真的不醉呀?”雪纭嘟囔。我低笑一声,说,“你若真能把我灌醉,那你可就成了第一人了。” 雪纭哼一声,“我又没说要灌醉你。” 我也轻哼,将杯中酒饮尽。“时间也差不多了。”我说,“可以换衣裳出去了。”我撑头,看着雪纭说,“我还没见过你穿红色,今夜,你就换套红衣裳好不好?” “好。”雪纭说。 7灯游(又去约会、) 我换了一套玄衣,锦缎织绣,暗纹流光。雪纭换了一身朱砂颜色的衣裳,衬得他愈发白皙胜雪。我在房里就看了雪纭许久,看得他渐渐面与红衣同色。我笑一声,过去雪纭耳后说,“走罢。”我与雪纭出野画舫时,西街灯会已经人潮鼎沸,烟火喧哗,长空与街坊、楼阁,均燃灯高挂,绵延数里。 雪纭一双琥珀眼眸映着灯火,微亮,“好漂亮。”他说。我这时却将一张玄色罗刹鬼面具从后戴去他面上,又为他扎系起后脑数根红绳,问,“紧么?” “刚好。”雪纭回应。 我笑着从正面看向雪纭,说,“这张罗刹鬼面具造型甚是诡异复杂,颜色又是黑色为主,间以血红,乍一看,你真是可怖呢。” 雪纭哼一声,说,“你怎么还不戴上!你肯定比我更吓人。” 我给自己系戴上一张赤色护法神面具,两处耳侧还坠着铜片佛火轮。我说,“我这可是神明,只有威严,怎么会吓人呢?” 雪纭撞我一下,说,“你就仗着我不懂,给自己选好的!”我差点被雪纭撞得踉跄,嘟囔道,“你说话就行了,撞什么撞?真是过分。” “是你自己气人。”雪纭说。 我忽然过去,从后牵起雪纭的手来,与他十指相扣。我看着雪纭的琥珀眸,轻笑着说,“这里人多,你又容易生气,我可得把你牵好才是。”雪纭扑扑睫不言,我将他拉着走,说,“走啊,不是要看灯么?” 西街灯轮千影,举目暖色,月华不如笼中火。我抬眼见灯角棱棱,不仅有昨日熟悉的宫中样式,还有帝京各家名灯铺之作,不仅如此,周围还有许多各异扎灯,草木形、鸟兽形等。雪纭一路且看且走,我就适时跟他介绍一阵。 “原来你知道这么多。”雪纭似乎有些佩服我。 我轻轻一笑,“这倒也不是什么本事。”我又说,“此次灯会仿照元宵,不仅有灯火,还有些吃食。你可有些饿了么?”雪纭看着我,回道,“有一点。你呢?” “还好。”我说,“我方才看到前面有卖乳糖元子的,你就在此处等我一阵,我去买来。” “好。”雪纭说,于是慢慢松开我的手。 我向熙攘人群中去,走了好一阵,才挤到了一处摊位。我站着在等乳糖元子煮的时候,注意到我旁边有个戴监斋使者面具的白衣少年,一直在一旁偷偷看我。直到那老板提醒白衣少年该付钱了,他才反应过来,在身上摸索了半天,有些尴尬地对老板道,“抱歉,那个,今日没带钱袋……” 那老板似乎要发作了,我倒不想因此耽误我时间,便对老板说,“我给他付。”那少年立刻道,“多谢公子。”我说,“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敢问公子,”那少年靠近我,“可否告知姓名?”他轻声道,“日后,好答谢。” “方才说了,举手之劳。”我说,“不必如此。” 那少年面具下的眼眸还是看着我,在我接过装好的乳糖元子,将要走时,他忽然凑过来将我半挡住,说,“阁下可是,二公子?” “多少府上都有两个公子,”我说,“不知道你在说谁。” “可是帝京只有一位二公子。”他说。 “不管是哪个,”我说,“都不该你突然来挡路罢?” “自然。”那少年说,“我不过一介野画舫之人。” “知道就好。”我看他一眼,说,“让开。” “可今日与二公子同游之人,”他说,“不也是野画舫的么?” 我看着那少年,蹙了眉,这时,我倒同时也看见雪纭夹杂在人群之中——他已经从之前的地方向我过来。雪纭挤过人群,走到我旁边,看一眼那白衣少年。 “我们走罢。”我对雪纭说,抓住雪纭胳膊。雪纭被我拉着走,却转头继续盯着那白衣少年,低哼一声。 “怎么过来了?”我看着雪纭,说,“不是说好在原地等我么?” “等了你那么久,也不来!”雪纭气哼哼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别人去赏灯了呢!” 我低笑一声,问,“那少年是谁?”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雪纭哼道,“你感兴趣,就自己去打听!” “谈不上感兴趣,”我微挑眉,说,“不过胆子倒还挺大的。” “那也没我胆子大!”雪纭说。 “这是自然。”我笑道,又将雪纭带进了一家常安坊的晩膳铺子,和他走上楼梯,去二楼单间点了一份文思豆腐羹、一份盐水虾和鲳鱼汤,又将乳糖元子放在雪纭面前,说,“就在此处吃罢。”于是雪纭解下面具,打开装盒后,便吃起来。他一边吃,一边问,“他怎么就突然到你旁边了呀?” “他没带钱,我替他付的。”我撑着头,看着雪纭。 雪纭重重哼一声。这时,我也解下面具,对雪纭道,“你来过这家店么?在野画舫,我看你挺喜欢吃清淡的,今日又正好走到这个店附近,就带你上来了。” “没来过。”雪纭看着我,笑了一下,又哼哼道,“我看,都是你喜欢吃的罢?” 这时,我点的鲳鱼汤和盐水虾都上来了,香气、热气蒸腾。我给雪纭盛了一碗鱼汤,也哼哼道,“今天晚上吃点清淡的,有什么不好?再说,我可不是个挑食的人,喜欢吃的也不止淮扬菜。”接着,我又给雪纭剥起虾来。 雪纭继续哼哼道,“我才看不出来呢,你平时在野画舫就那么挑剔。” “我那是对野画舫有要求。”我哼一声,又看着雪纭,认真说,“这家店在帝京开了许久了,店主是扬州人,我觉得味道还不错。” 雪纭吃了只虾,对我笑,“我知道,你是在扬州长大的。” “不错。”我垂睫说,“我从扬州回京,也不过快六年。” 言语间,我点的文思豆腐羹也上来了。 “扬州,”雪纭似在遐想,说,“是不是很美?” “是。”我回忆了一番,慢慢说,“风景如画。” 雪纭扑睫看我,嘟囔道,“你就不能多说一些?” “现在倒是不太想说。”我看着手上一勺晾了一会儿的豆腐羹,将它递去雪纭唇边,说,“你尝尝?我放了一阵,已经不烫了。” 雪纭看我一眼,便咬起我的勺子,我将那勺豆腐羹喂去了雪纭口中。“嗯。”雪纭看着我,说,“好吃。” “那,”我笑道,“你可得多吃一些。” “你一点也不吃吗?”雪纭说,又嚷嚷道,“我也没有那么能吃!” “我本来就不饿。”我轻笑,又将自己剥好的一碟虾放去雪纭面前。没多久,雪纭当真就吃完了那盘虾,连鱼汤和豆腐羹也喝了许多。 “很听话。”我忍不住轻笑。 吃完以后,我和雪纭便又重新戴好面具,从云吞铺子出来,走上西街继续赏灯。 我二人经过一处挂灯展时,雪纭定定看着一盏四角宝盖玻璃挂灯,缠枝莲纹,灯身框架、穗帷吊坠皆是画珐琅之艺。 “喜欢么?”我问。 雪纭看着我,点点头。 于是我给雪纭买下那盏灯,等拿到时,我低头对雪纭说,“这灯有些重,我为你提着罢。” 雪纭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说,“你花了钱,我提这个又怎么样呀?” 我轻笑一声,说,“你分得这么清楚做什么?这灯是我想给你买,也是我愿为你提。” 雪纭忽然搂上我一只手臂,说,“那我就搂着你罢?”我低头笑,“你若是以后想搂,直接搂便是,非要说什么理由呢?” “我才没有找理由。”雪纭哼哼,倒将身子靠拢了我一些。 “总是口是心非,可会不讨人喜欢的。”我微微甩起那宫灯来,坠穗跌宕。 “不喜欢就算了!”雪纭哼哼说。 “你可真是嚣张。”我低哼一声,“小心我收拾你。” “我才不怕呢。”雪纭在我身旁说,也看着我,微动眉梢,他那双浅色眸子在灯火中,更胜琥珀。我看着雪纭的神态,心里又悸动起来,逐渐就将他拐进了一个侧边的巷子里。巷外,灯火明明,巷内,光影暗去。不过我提着的宫灯一放进去,冷巷内就辉映出一片炽影,缠枝莲纹也被放大、虚虚映在墙。我将雪纭压在墙上,与他双脸是面具相抵,他的眸子一对上我视线,我就捏起他的一抹腰,他身子微颤。而我一手往上捏腰,一手往下捏腿,雪纭很快便招架不住,几乎是要瘫软。我低笑道,“这你还不怕?你可是都站不稳了。”雪纭扑向我怀里,面具有些硌我。他抱住我的腰,微喘道,“我知道了,你别捏了……” 我低低哼笑一声,抱了雪纭一阵,便将挂灯提起,说,“先走。” 我将灯提起来时,才发现末端穗吊似乎沾了些水。我蹙眉,动了动鼻,顿时微冷面容。 “怎么了?”雪纭见我不动,不由问。 “恐怕,”我冷道,“这西街,是真的要燃灯而上了。” 我话才说完,刹那间前面崇化坊方向便传出来一阵刺耳爆炸之声,在这个瞬间里,雪纭捂住耳朵,朝我身边靠过来,我一手抱住雪纭,迅速将他一把带进巷子里面来。只见那灿焰之猛烈,以致于有许多那处过来的燃烧灰烬都纷乱飞过这边的巷外,星如雨。 又几乎是一瞬,西街上方灯带被猛烈火舌烧过,一盏盏宫灯、团团花伞、大把绸带等,几乎立刻成为火海中的陪葬,有些被燃烧坠落。无数观灯游人在西街上尖叫、乱跑,也疯狂地在往巷子里涌。我将挂灯甩下,对雪纭说,“走上面!”我和雪纭都翻身上了两侧飞檐。接着,我迅速就往崇化坊方向翻跃疾跑,这时,更远的群贤坊方向也传来一阵阵震耳爆破之声,焰光煊天、灯带断裂飞散。等我过去,只见崇化坊处的西街中央,有一座数层莲台大灯座正熊熊燃烧,冲天烈焰之中,它本来该是什么面目都不知晓了,周围,更尽是火光与乌黑灰烬,还有无数在方才那场爆炸中死去、受伤的人。只要是在地上躺着的,又在被从群贤坊方向奔流过来的庞大人群踩踏,惨叫呼喊声不绝。这时,我竟然看到有个身影在擦着人群边缘逆流而上,熟门熟路拐进了一处僻巷。我冷笑一声,立刻去追他,与此同时,居然还有个带着獠牙面具的人和我一道去追那个人。戴着獠牙面具的人先我一步与那个人交手,那人明显不敌,我吼一声,“等等!”便一刀劈过去二人中间,那戴着獠牙面具的人只得闪开,而逆流而上之人直接被我砍断了半只手。我又以最快速度过去,一手狠掐逆流而上之人下颌,可惜还是晚了一步,黑血从他唇边涌出——已咬毒自尽了。 我一下将那人甩在地上,转身看那獠牙面具之人,问,“阁下是?” 那人取下面具,我见到一张熟悉面容,正是昭明大将军唐若靖府中嫡子,唐悬。 “原来是唐小将军。”我说,也摘下来面具。 “我倒没想到,二公子也在此处。”唐悬看我。 这时,雪纭过来了,他跑到我身边,看见地上尸体,又一怔。 “别过去。”我将雪纭拉得离我更近。 唐悬上下打量了一番雪纭,说,“原来二公子是陪人的,怪不得这灯都看过了,还来看。” 我笑一下,说,“绮丽之物,自然可以多番赏玩。” “方才,倒是我动手冲动了。”唐悬看着我,微微蹙眉。 “恐怕他从看见我们两个人开始,就有此打算。”我说,“自然十有八九都赶不及。” “恐怕是如此。”唐悬说,又抬头,看着西街满天火光,说,“此地还是危险,不宜久留,我看,我和二公子还是各自快回去罢。” “好。”我说。 8初心(冲一下、) 回野画舫的时候,我看见雪纭的衣领处有些被烧灼的痕迹,于是问,“是那些火星弄的么?”雪纭点点头,我接着就探手去了雪纭衣领,一翻一扯,只见雪纭锁骨之上,有一点点被烫伤的痕迹。我顿时蹙眉,问,“怎么不告诉我?” “又不疼。”雪纭说,又要扯开我的手,赌气地说,“我自己回去随便擦点药就好了。” 我看雪纭一眼,就不松手。“你干什么呀?”雪纭有些生气,“你非要在街上扯我衣服吗?” “你怎么了?”我看着雪纭,问,“在发什么脾气?” 雪纭不说话,我又放柔语气,说,“你告诉我,好不好?” 见雪纭还是不说话,我于是松开了手。雪纭便将自己的衣领扯回原位,又加快了步子,我也快步跟上他,就这样一前一后地,我和他回了野画舫。 到了雪纭房间,雪纭就解甩下面具,一个人去桌子上坐起来。“发脾气了一路,”我走去了桌子旁,“现在可以和我说说了吗?” 雪纭扑睫不言。 “怎么了?”我坐在凳子上,又趴在桌子上,抬眼看雪纭。 “纭儿,”我第一次这样叫雪纭,“你怎么了?” “到底怎么了,嗯?”我轻声说,“你告诉我罢。” 雪纭又沉默一阵,终于开口,“……你为什么不说,”雪纭低头道,“你明明都看过了,为什么不和我说?” “我当时说的你也听见了,”我看着雪纭低头的模样,只觉一阵心软,说,“可以多看一次,又有什么。” “如果今晚我们不去,”雪纭垂睫,“就不会遇上这种事。” “倒不能这么讲。”我说,“谁去之前又会知晓呢?”我又似笑非笑,“何况,这些人早有准备,不是今天,也是明天。” 雪纭沉默一阵,又慢慢说,“你丢下我就跑了,我找了你半天。” 我微愣,连忙说,“抱歉。当时情况紧急,就没有多想。” “我还去找了灯。”雪纭双手放去了桌上,他说,“但是,已经坏了。” “我再给你买一个,好不好?”我看着雪纭。 “我又不是小孩子。”雪纭说,“不用。” 我正想说什么,这时,雪纭又问,“戴面具的那个人,是谁?” “他叫唐悬。”我说,“是大将军的儿子。” “这样么,”雪纭若有所思,“确实气宇轩昂。” 闻言,我心里竟然有一丝不舒服,哼道,“那又怎么样,若不是唐悬先动手,我可以将那个人活着送到衙门去。” “你方才在他面前,还不是这么说的。”雪纭看着我。 我嚷嚷一声,“那不是为了给他点面子吗!”我说,“他自己听懂就行了。”我又哼一声,“他还问我为什么在那儿,我还想问他呢!” “方才,”雪纭说,“我看见他过去的时候,本来还和两位女子一路。其中一位,直接把另一位女子扛着跑……” 我微愣,随即说,“那应该是他的妹妹唐姻。他们兄妹俩自幼习武,连功夫都差不多,唐姻的枪,玩的还挺不错。”我又想了想,说,“百花宴那天,好像没看见唐姻,听说唐姻前些日子练武不小心把自己伤到了,大概就在府中休息。” 雪纭“哦”了一声,又看着我,问,“那个人的手,是你砍的吗?” “嗯。”我看着雪纭,又不自觉放轻了声音,“是不是吓到你了?” “才没有。”雪纭也趴在了桌上,却背对我,说,“我就是之前也想问……我那天打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动手?” 闻言,我轻笑一声,说,“因为我是个好人啊。”我笑着说,“我只对坏人动手。” 雪纭轻哼一声,他嘟囔道,“有没有可能,是你打不过我。” “你说什么呢!”我重重哼一声,拍桌,“当时我可有刀!” “行罢。”雪纭哼哼,“我也不擅长空手接白刃。” 我也哼哼一声,却凑近雪纭,说,“你转过来嘛。” “我不。” “转过来嘛。” 雪纭还是没动,于是我将镂空圆凳移过去,离雪纭近极了。我轻轻说,“你不转的话,我就要抱你了。”我见雪纭不动,不由低低笑,“是不是想被我抱?” “谁想被你抱!”雪纭一下转过来。 我直接侧头倾过去,第一次挨上了雪纭的唇。雪纭的琥珀眼眸一呆,怔怔看着我。我就这么浅浅地挨着雪纭的唇,微微垂睫,随后,我的唇就离开了。这个吻,舌头一点戏份都没有,或许都称不上吻。 雪纭的面颊开始透红,他把下半张脸埋进自己手臂间,不好意思看我。 我只感觉自己快要受不了了,我狠狠地在桌子上趴着扭蹭了几下桌面,桌子都被我弄得晃。然后我坐直身子,微哑道,“我得先回去了。”我对雪纭说,“记得擦药。” “嗯。”雪纭看着我说。 我硬着下面回了府,到府上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浴一番。我很无耻地在浴汤里头一次想象起一个人来,自然是雪纭。直到洗得浑身通畅了,我才出去。我走在廊下,倒是遇见了杨眠。 “你怎么洗了这么大半天?”杨眠蹙眉看我,“齐王殿下来了,等了你一阵了。” 于是,我一到正厅,就看见一个红衣身影,果然是李嗣成正坐着。“衡表弟,”李嗣成正端着一盏茶,他浅浅抿了一口,抬眼看我,“你洗好了?” “未想这时候殿下还大驾光临,”我一笑,也去坐着,“让殿下久等了。” “我倒也没想到呢,”李嗣成一手放下茶盏,笑道,“今夜发生了什么事,想必衡表弟很清楚。刑部和大理寺的人,都在西柳偏巷发现了一具尸体,我看那断手刀伤,相当利落,想来是出自衡表弟之手罢。” “确实是我砍的,”我说,“不过,那人还是咬毒自尽了。” 李嗣成哼一声,“衡表弟这样冲动么?真是丝毫不见昔日在北大营审人的风采。” “倒不是我的失手。”我也哼一声,“先和那人动手的,是唐悬。” “唐悬也在?”李嗣成又哼,“唐大将军当初把自己的儿子带到居晖去,到底都让他学了些什么?” “殿下去问唐悬就是。”我说。 “懒得过去。”李嗣成说,“想来唐悬也不知情。”李嗣成冷道,“如今夜禁相当开放,四更以前都能上街,民间更是只要有集会盛宴,只需上报官府,通过了皆可举办。这般的享乐自由,可不是拿来给有些人为所欲为的。”他说,“果不其然,那尸体身上纹有赤花。”又冷笑一声,“可惜这次死得最多的可不是什么达官贵人,而是无辜平民。泄愤于弱者,最是令人不齿,看来那项丹故心之所依,也不过如此。” “听殿下所言,”我看一眼李嗣成,“那项丹故,也是与赤色红花之人有联系?” “他身上自然没有。”李嗣成一手撑头,说,“不过,都到那般地步了,还能没有些许牵扯?不管什么蛛丝马迹,迟早找出来。”李嗣成冷哼道,“我看此次灯会事故,也不过他的同党发疯,增加帝京压力罢了。”他说,“说来,这次灯会在西街,自然是野画舫想的点子,也是主办……”他似笑非笑看我一眼,“衡表弟,你说,野画舫会不会也脱不了干系?” 我冷笑一声,“若真是如此,那我可真有点担心野画舫金主的脑子。” “衡表弟,你怎么回事?”李嗣成低哼一声,“我自然是说的某些人,可不是指野画舫!”李嗣成冷笑,“野画舫那么多人,又鱼龙混杂,谁知道里面有些什么东西?” 我面色微冷。 “行了,我不与衡表弟说了。”李嗣成起身,长睫在灯烛明光中扑闪。“天色已晚,我要回府了。衡表弟,改日再见。”说罢,李嗣成便一甩红缎衣摆,出去了。 当夜,我想着李嗣成所言,心中也有些不快。我自然知道李嗣成说的什么意思,可是,我很难将这些事与雪纭联想在一起。我心里,一点也不愿意去想雪纭会是那种人。但,这个组织牵涉甚广,甚至已经动手行刺皇帝舅舅,若是不小心将翊王府牵扯进去…… 我微微咬牙——我可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翌日,我哪也没去,就坐在府中一处亭子发呆。我忽然想,我要不要将雪纭接到府中?可是,我还没查出来雪纭到底是什么身份,万一……更何况,跟着我,也并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衡叔,你今日怎么不出门?”此刻,李为贺走到我旁边,凑过来问我。 “我又不是天天都出门。”我摸一下李为贺的头,笑一声,“怎么,我碍着贺儿啦?” “当然不会,我可喜欢衡叔了。”李为贺过来抱住我手臂,嘟囔道,“衡叔才是,没出门也不来陪陪我。” “有嫂嫂,有母亲,贺儿还要我陪么?”我将李为贺这个快将三岁的小孩儿抱到身上,说,“贺儿若是无聊,专门跑来找我,倒还不如去找童大哥和徐斐练功夫。”我捏着李为贺的脸,哼哼说,“贺儿,我跟你说,你要是功夫不好,以后都没人跟你玩,这可是很严重的,贺儿知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李为贺被我捏得哼哼几声,又说,“可是衡叔又不练,衡叔从来也没陪我练过!” “我当然不一样,”我挑眉道,“我就算不练,也能把别人吓死,更不会没人和我玩。” “凭什么!”李为贺哼唧唧道,“练武又痛又累,我快要受不了了!” 我忽然想到雪纭,于是我对贺儿说,“我还不知道你么!贺儿,你说,如果我找个漂亮哥哥来教你武功,你是不是就变得勤奋了?” “我哪里不勤奋了!”李为贺嚷嚷,“还有,童大哥和徐哥哥明明也长得很好看!怎么可能是因为这个!” 我忍俊不禁,又微微得意,“可是呀,那位哥哥不是一般的好看,自然么……”我想到雪纭的功夫,若有所思,“似乎,也不是一般的厉害。” “难道他比徐哥哥还厉害么?”李为贺一哼,“我不信。” “这我倒是不知道。”我在栏杆上撑头,笑道,“不过,肯定不如童大哥。” “那是自然。”李为贺说,又想到什么,问我,“衡叔,你最近出门看起来都很高兴,不会就是去见那位哥哥罢?” 我微愣,说,“我有那么高兴吗?” “当然啦!”李为贺笑一下,又说,“说来,我还没看见过衡叔这么高兴的样子呢。”他说,“连祖母都在说,这帝京中还有什么好东西是祖母她不知道的呢。” 我更是愣了,忙问,“母亲还说什么没有?” “没有。”李为贺看着我,嘟囔说,“衡叔想知道,自己去问祖母就是。” “我不去。”我也嘟囔一声,“我肯定要被骂。” “祖母明明没那么凶,”李为贺又看我一眼,哼哼,“是衡叔总是惹祖母生气。” “反正,”我继续嘟囔,“现在不被骂,以后也会被骂,迟早的事。”我又忽然愣了愣,我怎么在这么想? 一直到去母亲那里用过晚膳后,我都还神思呆滞地在想这个问题。连嫂嫂当时都在问我,“衡儿,怎么吃饭都在走神呀?” 母亲看我一眼,哼一声,“不必管他。一顿吃不好,也不会饿死。” 晚上,我躺在梨木床榻上,怔怔地盯着帷顶。我想着,我和雪纭已经差不多相识快一月,而直到昨日我才亲过他一次。怎么会这样呢?我当然对他有冲动,可我竟一点也不想为难他、强迫他。自然,以往我也没强迫过别人,若真发生了什么,那也不过合情合理、各取所需罢了。与我相处过的人里,从来没有谁,当真要与我谈情说爱,我也没有想过。我觉得,以往经历,都和认识雪纭这次不一样。为什么这一次,我会觉得自己这么不同呢?似乎,从第一次相见的时候就不同了,难道,我真的已经喜欢上他了吗? 我在床榻上翻了个身,半张脸埋在丝枕里。我突然想,如果雪纭就睡在我的床上,睡在我旁边,那我还睡得着吗?我只这么想着,似乎就觉得身下已经微微兴奋起来,我烦躁地将丝被盖过头顶,告诉自己别再想些乱七八糟的。然而,我的思绪真如一趟流水从高处倾泻,怎么也止不住。我又开始仔细想象雪纭。结果,我心里暗骂一声,只得把手伸去双腿之间。 我在被子里狂乱动作了不知道多久,最后我趴在丝枕上,喃喃道,“纭儿……”这时,我神思游走,还忽然想到许多诗三百里的句子,原来,里面当真说的都是真的,当真有人眉目自成诗文,当真有人令我如此…… 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9相问(幻想了、蹭蹭了、) 我得知,西街灯会的事,野画舫赔了大半的钱,刑部和大理寺还抓住了几个要犯,正在审问。不过那几个所谓要犯,估计都是纹有赤花组织的边缘人物,就如同李嗣成所说,不过泄愤之举,恐怕审也审不出什么。 不过,无论如何,我都得注意一些。因此我也亲自探看了一番关着那几个要犯的刑牢,确定他们所言所行与翊王府无关。自然,我也遇到了李嗣成。 “衡表弟今日也有时间来了?”李嗣成依旧一身红衣,正抱手站着。他看我一眼,似笑非笑。 “察看一番情况而已。”我对李嗣成说。 “那么,野画舫的情况,衡表弟可也察看了?”李嗣成说。 “我自然会留意着。”我说,“这几个人,殿下可有查出别的什么?” “小喽啰而已,没有别的。”李嗣成冷哼一声,“哪怕突然死了,其实也无所谓。” “不过,我听闻,”我微微蹙眉,“此次灯会,运盐大商之一的闵润也死于崇化莲灯爆炸,此人喜好淫乐,子嗣众多,恐怕现今都忙着瓜分家产,他这一断,携州那边可不好办了。” “不错。携州路况复杂,剩下几个运盐都被闵润压制得难以维计,几乎退出,不熟悉的过去,又不讨好。”李嗣成说,“本身携州就处于边境,琵袭常来侵扰,这样一弄,又不知道会生出些什么事。不过,听说携州赵家其实一直看中这项生意,之前和闵家没谈拢,这次倒能捡个便宜。” “那倒真是凑巧。”我低哼一声,“这赵家么,也不是什么善类。昔日徐斐走投无路,被赵家收留,结果竟是被赵家拐卖去有血海深仇的琵袭。” “那,可真是幸好遇见了衡表弟。”李嗣成说着,忽然顿一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我也想到了,不由笑一声,“殿下这一语双关,我可都明白。” 李嗣成低哼一声,说,“说来,衡表弟小时候就总是帮着模样好的少年,怪不得如今进了野画舫。” 我哼道,“我若真是如此,恐怕早就被徐斐砍死了,还能站在这儿和殿下说话?” 李嗣成只哼一声。 今日,我去了一趟初上斋,买了一盏与西街灯会那晚、雪纭看上的那盏差不多样式的挂灯,随即我就去了野画舫。我到雪纭那儿的时候,雪纭还不在房里。我一时就有些不太高兴,于是坐在桌子边,自己给自己倒起茶水来。我看一眼那茶水,还不是十分新鲜的,一时又增了些不快。 没多久,雪纭就进来了。我立刻问,“你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就在野画舫里。”雪纭似乎也有些不高兴,“自从西街灯会出事以后,舫主就天天早上将我们一班班地喊去训话。” “那不是早上的事吗?”我哼一声,“现在又不是早上。” “我是去看楚扉了。”雪纭不高兴道,“如果我那天没去灯会,恐怕也会被打。” “你们这个舫主,”我冷笑一声,“是不是真的脑子有问题?且不说作案之人也可以去灯会,甚至就该去灯会,他还敢打你?若是脑子没问题,那也是被驴踢了!” “去灯会的太多,他又查不出来有谁参与,不过就是找没去的撒气罢了。”雪纭低哼道,“反正,以后不管出去做什么,都要向上报备,真是麻烦死了。” “这不是他自己要办的吗?”我将茶杯在桌子上重重一磕,“当时不弄清楚、不做好准备,现在又做这些多余的无用功做什么?他这种蠢材,不赔这钱,我都为之不平!”我又冷笑道,“怪不得野画舫近年从来无法跟闲都娥玉争风,原来是他太有本领。” 这时,雪纭看见了我给他买的那盏灯,微微惊讶,“你又买了一盏呀?” 我哼哼道,“你不是喜欢么?那一盏又被踩坏了,我就去给你买了一盏新的。” “我说了不用嘛。”雪纭说,却低蹲下身子去看起那灯来。 “我当然知道有些人就是口是心非。”我笑一下,走去雪纭身旁,“若是这点意思都不能明白,那我可真是白当个公子了。” “我说的就是实话,没有别的意思。”雪纭抬眼看我。 我垂睫看着雪纭,说,“那我问你,你和西街灯会之事,应当没有关系罢?” “当然没有关系!”雪纭微微生气,“我才不会去做那种事!” 我不言,雪纭一下站起身来,生气道,“你为什么这么问我?你就这样不相信我吗!” “我不是不相信。”我看着雪纭,“我不过想听你亲口所说,确认一下。”我认真语气,说,“况且,我从不会相信一个人说了什么,我只会相信他做了什么。”我说,“你方才说,你朋友因为没去灯会被打了,可你不是听他之言,才让我和你一起去灯会的么?” “那是因为他那天身体不舒服!”雪纭微微咬牙,“因为他和我关系好一些,所以他才给我这个建议!” “是么?”我说,“这种事情,最好不要有下次。” “不会有了!”雪纭很不高兴,“以后,就只去你要去的地方就好了!” 我低哼一声,“你不要摆出这么生气的模样。最近京城并不太安宁,我自然要多问问。” “但是,也不该你来这样问我!”雪纭生气道。 “为什么不该我问?”我蹙眉,“怎么,是该一不小心被抓去衙门,被拷问才对么?” “你这样问我,就是你不相信我!”雪纭依旧生气,“既然如此,你也没必要再来野画舫看我!” “我不过就问了一句,”我声音微冷,“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我冷笑一下,“莫非,还真有什么关系?” “李皆衡!”雪纭显然被我气到了,“我不要你的灯了,你今天就自己拿着灯走罢!” “你少和我发这样的脾气。”我冷道,“自己不能说服我,就向我发脾气,我身边可没这样的人。” “你要我怎么说服你?”雪纭说,“你又要楚扉怎么做?” “我没那么多兴趣去管他!”我微微动气,“我是在提醒你,凡事多长个心眼!” “我当然知道!”雪纭说。 “我看你不太知道。”我低哼一声。 雪纭咬唇,随即生气地坐去了榻上,不再看我。 这时,我也坐去了榻上。我看着雪纭,说,“我再问你一个事情。” 雪纭扭头,说,“你问。” “你愿不愿意,”我问,“到翊王府来?” 雪纭沉默一阵,说,“不想去。” “好。”我点点头,心中却有些微凉。我说,“不管你是在和我赌气,还是什么,反正这个问题,我只问这一次。” “我没有赌气。”雪纭转正头,“我就是不想去。” “嗯。”我也不再多说什么,于是房间里便沉默起来,沉默了好一阵。我开口问,“你的烫伤,怎么样了?” “没什么。”雪纭说,“只是会有一点印子而已。” “我明日给你拿些别的药来,”我说,“你自己再擦擦。” “嗯。”雪纭说。 我也轻咬了一下唇,总觉得心中不舒服。我仿佛故意要让雪纭生气似的,我问,“灯会那天晚上,我帮忙付钱那个少年,他没事罢?” “没什么事。”雪纭说,“跑得很快,最多也就被用力撞了几下,也是用些药就好了。” 我有些更不舒服了,说,“那么,明日我也顺便给他拿些药。” “好。”雪纭说。 我咬了咬唇,说,“我要吃果子,你给我削。”于是,雪纭便去拿刀,给我削起榻桌上的果子来。我盯着雪纭削果子,看见果皮迅速又单薄地圈圈落下,竟然觉得挺好看。“好了。”雪纭将削好的果子递给我。 “我不吃整个的。”我说,“我要吃一片一片的。” 雪纭于是又用刀划起那果子来,他一下就动手划了半个,片片单薄地在果盘中一字摆开。“这下总可以吃了罢?”雪纭看着我,说。 “你也得吃。”我说。 雪纭哼一声,说,“我削的,我当然要吃。” 于是,我拿起一片果片,吃了一半,叼在嘴里,然后我倾身凑过去,将那剩下半片递到雪纭唇峰下。 雪纭扑了扑长睫,还是动唇,将那半个果片咬进嘴里了。接着,我就去亲了一口雪纭的唇,伸舌,在他唇面上舔走了一下。 雪纭垂睫,面色微红。 我看着雪纭,笑了,又拿起一果片放在嘴边,故意伸出舌头在那果片上舔了一下,说,“真甜。” “我不吃了。”雪纭说完便起身,有些急冲冲地走去床榻上坐着,他说,“早上没睡够,现在我要睡觉了!”说罢,雪纭就脱了鞋袜上床,盖上被子,背对起我来。 我低哼一声,也走去床榻边,我坐在榻边,抱手说,“我昨晚没睡好,现在我也要睡觉。” 雪纭说,“你自己去榻上睡。” “我不。”我说,“我就要睡床。” “那我去榻上睡。”雪纭坐起身来。 “我不。”我说,“我就要和你挨着睡,你睡哪儿我就睡哪儿。” “凭什么?”雪纭说,“我又不想和你挨着睡。” “我不管。”我哼哼道,“反正我今日就是狗皮膏药,你去哪儿我都黏着你。” “你能不能别这么不讲道理?”雪纭说。 “我从来就是横着走!”我低哼一声。 雪纭似乎懒得和我说话了,又躺回了床上。于是,我也脱了鞋袜,翻身就进了雪纭被子里。一进去,我就凑到了雪纭背后,闻着他的发香,忍不住就动手捞过他的腰。 雪纭挣了一下,说,“放开。” “我不。”我反而将他搂得更紧。 雪纭也不动了,说,“反正,你就仗着你是二公子,就随便对我动手动脚。” “本就是如此!”我哼道,“既然反抗不了,那就自己乖乖的。” 雪纭不说话了,我便和他凑得更近,我说,“我哪有随便对你动手动脚,你难道,自己也没有一点愿意么?”我哼道,“你不是第一次看见我就打我吗?如果你不愿意,你又不是当真反抗不了……”我低低哼道,“你就是对我欲擒故纵,是不是?” “我才没你那么多心思!”雪纭说,“你不是有刀吗,我不是打不过你吗!” “我又不可能对你出刀!”我哼一声,“你若是真想定胜负,那我们光明正大地打一场就是了。” “我才不想和你打。”雪纭说,“把你弄伤了,我还要负责。” “你以为,你现在就不用对我负责了吗?”我又抱紧雪纭一分,“你知不知道,几日不见,我有多想你?” 雪纭低哼一声,“我才不想听你的花言巧语。” “怎么就是花言巧语了!”我说,“本来就是真心话。乘彼垝垣,以望复关!” “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别和我说这些。”雪纭哼道。 我不高兴了,八爪鱼一样攀上雪纭,我嚷嚷道,“你怎么对我说这样无情的话!” “把你的腿放下去,”雪纭嘟囔道,“重死了。” “我不!”我狠狠地把脸蹭上雪纭的头发,“我才不重!” “你别说了。”雪纭说,“我困了,我要睡觉。” “好罢。”我低低道,慢慢将腿放了下去。 后来,雪纭当真是在睡觉。而我抱着他,只觉心猿意马。我趁雪纭睡着,就轻轻的将手放在他腰间游走,后来,又四处游走。就这样,我果然就有反应了,我呼吸微重,忍不住用下身去蹭起雪纭来。雪纭似乎感受到了有些不舒服,但还没醒,只浅浅嗯了一声。我差点就没把持住,只觉得时间是如此难熬。我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无耻下去了,于是,我转身平躺在床榻上,大脑都是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雪纭悠悠转醒,他坐起身子来,揉了揉自己眼睛和额头。 “醒了?”我躺着看雪纭,问。 雪纭点点头,说,“想喝点水。”于是便跨过我下了床,给自己倒了杯水喝。我也下床,走去雪纭身边,也喝了杯水。然后,我凑近雪纭,在他面颊上亲了一口,又将雪纭从后抱住,不住地将脸放在他颈间蹭他,又闻他。 “纭儿,”我低低道,“可不可以和我接吻?” 雪纭似乎被我这话给呛了一口水,他说,“我不要。” 我嘟囔道,“你试试嘛,我会很温柔的。” “我不要。”雪纭耳根微红。 “那,”我低低嘟囔,“你什么时候想了,就和我说。”我又用脸蹭了蹭雪纭,说,“你一定要告诉我,好不好?” “知道了!”雪纭耳根更红了,他似乎不想再说了。我又在雪纭颈间蹭了半天,才心满意足地放开雪纭。这时,雪纭对我说,“你等等,我给你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我疑惑道。 只见雪纭去床头的柜子里,拿了一个东西过来,等他走近,我才看清是个香囊。“给你。”雪纭将那香囊放在我手中。 我盯着那缃色香囊上的图案半天,蹙眉说,“这是绣的什么?” “这你都看不出来吗?”雪纭一哼,“我绣的梅枝和梅花呀。” 我这才有点看出来了,我认真说,“实在是巧夺天工、出神入化,以至于我这等凡夫俗子如此有眼无珠,不曾参透半点……”我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笑。雪纭顿时生气,“我说了不许取笑我!”随即,就狠狠给我一掌拍来。 我吃痛,说,“痛死了!”我哼道,“你再打!你刚把我打痛了,我没力气挂这个香囊了!” “我不管,我绣了好久,晚上都没睡好,你必须给我挂上!”雪纭也哼。 “我的意思,自然是你给我挂。”我看着雪纭说。 于是,雪纭就将那香囊系去了我腰间。等他系好后,我又一把抱住了雪纭,低低喃道,“辛苦纭儿了。” “没什么。”雪纭也低道,“我不辛苦。”我低头,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和雪纭的缠在一起,我狠狠去亲了一口雪纭耳根,又舔了半天。这时,我垂睫看着雪纭雪白脖颈,我伸手,去翻开了雪纭衣领,在他锁骨之上的点点烫伤印子上,细细落吻。 雪纭身子微颤,呼吸也有些紊乱,我感觉我的呼吸也被他带得有点乱了,于是,又给雪纭回好衣领。 “我先走了。”我在雪纭耳旁说,“明日,我给你带药来。” 10朱华(硬得要死、) 我一回府上,就立刻去找杨眠,问他,“有没有淡化疤痕的药?” “你要这种药做什么?”杨眠蹙眉,“怎么,有人要看你肩膀上的伤么?” “不是。”我说,“你还能不知道?我那个伤疤,用了多少药也没用。我是认识了一个人,他被烫伤了一些,我想给他拿点药去。”我又说,“还有,我还要一些治疗跌打损伤的药。” “你认识的那个人,是男是女?”杨眠看着我,“有些药可不能乱用。” “放心罢,是个男子。”我说。 杨眠哼一声,“是和你一起去西街灯会那个罢?野画舫的?” “正是。”我说。 “你少认识些这种人。”杨眠说,“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才愿意拿些药给他。” “他不一样。”我说。 “有什么不一样的?”杨眠看我一眼,“反正你就是年纪轻轻,喜欢折腾罢了。” “谁说的?”我一哼,“他就是不一样。” “我懒得和你说这些。”杨眠说,“你不过是正好上了兴头而已。”杨眠又哼,“再不一样,野画舫的能有什么本事?你别一天搞这搞那的,将自己糟蹋得一塌糊涂。有这个精神力气,不如练点别的。你自己想想,你有多久没练过长刀了?” “我不练!”我抱手扭头,“还有什么好练的?” “也罢,还是得看你怎么想。”杨眠说,“说来,也确实没人再教你就是了。” 我好一阵沉默,又听杨眠说,“你这个样子,万一哪天枫倚回来了,他也不会高兴。”说罢,杨眠已经找出来一些药,递给我,“给你。这些是淡疤的,这些是用于跌打损伤的,拿过去罢。” “多谢。”我低低一声。 我想着杨眠的话,就不自觉绕走经过府中习武院,此刻此处空无一人,我却又是一阵失神。这时,徐斐过来,问,“二公子,手上怎么拿这么多药?”我说,“我倒没什么事,这些是给别人的。” “我替二公子装好罢。”徐斐说。 “好。”我点点头,便和徐斐一起进了一处房间。我看着徐斐装药,说,“闵润在西街灯会上死了,闵家没一个扛的起来的,听说携州赵家想去接替他的位置。”徐斐装药的手一顿,冷哼一声。 “我怀疑赵家和那红花组织脱不了联系,该是有什么合作。”我也冷道,“虽然十分明显,不过,赢了可是一本万利,倒真的像他们干的出来的事。” “徐斐,你去携州看看。”我对徐斐说,“我总觉得,姓赵的他们活不了多久了。” 翌日,我就将药带到野画舫去。好巧不巧,我在去雪纭房间的路上,正好遇到了一个少年,站在廊下。他看见我,行了一礼,“二公子。”我看了他一阵,他便说,“我是那晚,监斋使者。”我说,“果然是你。”于是,将自己手上的一份药给了他,说,“既然今日正好遇见了你,又听说你被撞了,便顺手给你些药,收下罢。” 那少年一愣,说,“多谢二公子。” “不必言谢。”说着,我便要走了。 “二公子。”那少年忽然跟上我,说,“我有一事,想与二公子说,不知二公子可否愿意进房一聊?” “什么事?”我看他一眼。 那少年忽然执起我的手,在我手心写了个“花”字。“好。”我说,“看你今日就是等我的,那便走罢?” 于是,我和那少年便进了房。“你叫什么名字?”我问那少年。 “回二公子,我叫西回。”那少年说,他忽然颤起睫来,“其实,那晚我一直在远远地跟着二公子,我不过,只想和二公子搭话。” “嗯。”我说,“你可是知道了什么?” “那晚之前,”西回看着我,低声说,“也是一个晚上,我偷偷溜进去了楼下嘉月的房间,没想到,他突然半路就折回来了,我于是就躲到他的床下。然后没多久,我感觉是从窗户外面进来了一名男子,他们开始在床上做事。那男子没多久就停下来。我听见嘉月说,我这次,就要死了,你还不和我多做一会儿吗?那男子说,一会儿他还要回去准备,不能呆太久。清澈淡味的燃油,只有携州北边的雪木花混合北地的双退散,才能制作出来,数量还不太够。” “嘉月说,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嘉月就不让那个男子走,还说什么,为了你加入朱华会,我一点也不后悔。那男子一直不说话,嘉月就越哭越凶,就说你是不是心里只有那个人,他说你什么都听他的,他要你死你是不是也去死?” “那男子说,他是一位贵人,我自然什么都听他的。”西回看着我说。 我蹙眉。 “后来,那个男子就走了,我看见他下床的时候,脚踝上,纹有一株红色的花。”西回抖睫,“那个男子,肯定会武功,我当时害怕极了,连大气都不敢喘,还好嘉月一直在哭,又在撒泼,让他没怎么注意到床下。我当时就想到,马上要办灯会了,说什么燃油,可不就是要出事吗?” “你为什么要偷偷溜进他的房间?”我问西回。 西回非常不好意思起来,说,“我小时候,练了一些小偷小摸的本事,翻墙上瓦也会一些,本来都快好了,那天又突然……嘉月长得很漂亮,又是从携州来的,会的很多,生意很好,房里有很多好东西。”他丧着脸,“我现在是再也不敢了。” 西回又说,“这件事,我谁也不敢告诉。之前就听说了好多那个红花,也就是那个什么朱华会的传闻,本就很害怕,还有,那个男子的意思,指使他的可不就是位贵人吗?我一点也惹不起……”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我问。 “二公子,不是还很喜欢雪纭吗?”西回说,“应该不会想让他出事的。何况,我那天晚上,还看见二公子去追人了。” 我点点头。西回又说,“不过这件事,我也不想跟雪纭说,我以前犯毛病翻去楚扉房里的时候,被他打了。”西回哼哼道,“真是痛死我了。” 我不由低笑一下,说,“多谢你告诉我,这药,你记得用,我就先走了。” 随后,我就出了西回的房间,一路上若有所思。没想到,我差点撞上雪纭,他居然就在门口等我。 “我倒要看你,究竟什么时候才从里面出来!”雪纭颤睫,我微愣,随即雪纭就用力拍开他自己的房门,气冲冲地走进去了。 我关上房门,忙过去坐在雪纭身旁、床榻边,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怎么不是我想的那样!”雪纭打断我,他声音微哑,“我都看见了!他牵了你的手,你就和他进去了!” “他是在我手上写字,有事和我说,”我看着雪纭,“我就听他说了事,也把药给他了,其他什么也没有。” “他为什么要在你手上写字,他为什么不能直接说?”雪纭双目微红,“你也一直记得他!” “纭儿,”我将雪纭搂进怀里,说,“你听说过身上纹有赤色花纹这些人罢?” “我知道。”雪纭将头放在我颈间,声音还是微微哑,“他们说,灯会的事情就是这些人弄的。” “没错。”我说,“他今日叫我去就是告诉我他所知晓的、关于这些人之事。” “他怎么知道?”雪纭的手抓着我衣摆。 “他不是有些手脚不干净的毛病么?”我低头说,“机缘巧合,偷听到了一些事。” 雪纭沉默一阵,却将我抱得更紧。 “不许骗我。”他闷声道。 “我才没骗你。”我说,又将雪纭抱正一些,抬起他下颌,将唇挨上他的唇瓣。我用唇在雪纭唇上磨了一阵,融乱呼吸,我看着雪纭琥珀色的眼眸、浓长的羽睫,低低道,“我昨日来,有些人对我那么无情,我才看不出来,他还会为我这样生气呢……” “可不可以,”我低道,“和我接吻?” 雪纭轻颤了一下眼睫,“嗯。” 于是,我立刻压上雪纭的唇瓣,头一次用舌头撬开雪纭的牙关,搅去雪纭口中,挑逗着雪纭的舌头,也尽情扫动整个温热的场所。 雪纭身子更软了,他被我这个绵长的吻弄得喘息不已,我控制着力道,温柔地碰过每个角落,接着,我吸起雪纭的舌头来,雪纭果然不太会反应,我却死缠烂打,更深入,更用力舔吸,最后雪纭仰颈哼喘一声,脱离了我的唇。 我咬了咬雪纭下颌,又去将舌头碰过他下唇。 雪纭面色红红,我微哑道,“纭儿,你不要去接触身上纹有红花之人,听到了吗?” “嗯。” “还有……”我说着,忽然就将雪纭抱到腿上坐着,我拦着雪纭的腰,说,“没点亲人的本事怎么行呢?我教你,你和我练。” “你会不就行了吗!”雪纭嘟囔,“我为什么要练。” “你不想更开心么?”我也嘟囔,“这事一个人努力又没用,要两个人才行!” 雪纭最终是慢慢把唇挨了过来。于是,那个午日,我和雪纭接了一下午的吻,不过,几乎都是我的主场。我将雪纭的唇亲得艳红欲滴,我舔了舔雪纭的唇,笑喃,“少年游乐,胭脂点……” 雪纭面红着搂着我的脖颈,在我身上动了动,说,“李皆衡,你都起来了。” “亲了这么久,我当然得有反应了。”我嘟囔,“别动,我如今可受不了。”雪纭于是不动了,我开始说起浑话,“你知不知道,自从认识了你,我那儿平时就再也不听话了,你可别刺激我,不然,最后疼的可是你自己。”我又哼哼道,“最开始,你不是成天都要做事做事的吗?怎么如今不说了?” “就是不想说了!”雪纭说。 “行罢。”我摸着雪纭的腰,“我看你腰这么细,想来,我得温柔一些,别用太大力,可别把你弄得不好受了。”我哼哼道,“不过,我们还没做过,若是你,前面几次,说不定我会失控弄疼你呢。” “才不会!”雪纭捶了捶我肩膀,“我力气比你大!” “你不许打我。”我嘟囔道,“做事又不是打架!” 雪纭低哼一声,“你就仗着我没做过,故弄玄虚!” “我说的可都是真话。”我低低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雪纭不说话也不动了,我于是将方才着急就放在床榻上的药盒拿过来,对雪纭说,“你自己把衣服扯开一点,我给你擦药。” 雪纭于是微微低头,一手将自己的领口扯开了一些。如今夏日渐热,雪纭也穿得单薄宽松,他这样一扯领口,我凑过去,几乎可以将他胸口给看光。我手指沾着药,给雪纭颈下烫印揉擦起来,眼神却很无耻地滑落去雪纭领口深处。 “行了罢?”雪纭低低一句,“你到底在看哪里呀?” 我微愣,一时竟在有生之年第一次感受到了面上微烫,我一下抱住雪纭,将脸埋去他颈肩。 “我又不是故意要看的!”我埋在雪纭颈间说,“谁让你扯这么开!你才是故意的!” 雪纭嘟囔一声,“扯这么开,你还是将药都擦歪了。” “就是因为你扯这么开,我才擦歪的!”我想到方才看见的,雪纭白皙胸口上的浅朱色软点,一时身下更是硬得发烫。“我受不了了!”我嚷嚷一声,“我还不如不举!” “你说什么呢。”雪纭轻哼道,“我还是喜欢你现在这样。” 我开始使劲舔吸起雪纭的脸、唇、脖颈来,雪纭面色绯红,我哑道,“不行了……你快下去,再这样,我真要做事了……” 雪纭于是乖乖下去了。我站起身来,我说,“你去叫个人来,给我准备好水,我现在就要洗。” 后来,我泡在浴桶里,先解决了好一阵,水都变得微凉。然后,我便开始想朱华会的事情。 不仅与北地有联系,还是一个贵人。我面色微冷,真是觉得有些凶险。这朱华会,当真是留不得。听西回所说,此次灯会事故当真与携州有联系,若是通过运盐来准备燃油原料……携州军府,驻将为齐民和,又是郑国公、左骁卫大将军萧明伊遥领,但萧明伊与皇帝舅舅,一向关系很好。只是,那个运盐商闵润,有那么重要么?哪怕就这样把矛头指向携州,也要他死? 后来,我总算出来了。雪纭说,“你怎么洗了这么久呀?” 我哼哼道,“我就是这么磨蹭。” 雪纭看我一眼,低哼一声。我于是过去,贴在雪纭耳旁,说,“今晚,我得回去了。改日再来。”说罢,我就轻轻去雪纭唇上点了一下,“药记得用。”随后,我就离开了。 11抽丝(脑子装不进别的东西、) 一连好几日,我都呆在府中,翻查朱华会相关之人。 “衡表弟,”今日,李嗣成来了,他对我说,“那项丹故的老师么,衡表弟可有所耳闻?” “听闻此人叫仇屏,是钟山一名隐士。不过……”我说,“他本来该叫什么,殿下该清楚。十五年前,勋国公侯氏被满门抄斩,当时那可是,只要在府中之人就杀……据说,只有当时侯府世子的老师,不见尸身。” “不错。”李嗣成端起一盏茶,“就是他。本来也姓钟,又跑去钟山,以为隐姓埋名这么多年,结果只教出个项丹故来,真是令人惋惜。”李嗣成声音微冷,“百花宴那日,父皇后来当真有些动气。他死那么惨,也不过是因侯家以前,曾侍奉、还祭拜禧灵。”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我说,“为什么,还要跳出来?” “我也想问。”李嗣成冷道,“如今都还是谁也不敢在父皇面前提起禧灵二字,这群人,当真是不怕死。”李嗣成又冷笑一下,“想来,这都归功于忽兰,当年如此凶狠残暴,整个良朝,说得只有从忽兰回来的禧灵能带兵拦下,焉能不收买些人心?”他说,“衡表弟,听说当年禧灵在忽兰,可是都跟赤礼权过打过的呢。” “那又怎么样?”我冰冷地笑一声,“他与忽兰关系不是好得很么?谁会当真对他动手!” “自然。”李嗣成也冷笑,“若不是勾结,只凭居庸关一战,就知晓忽兰的实力,那是他能挡得住的?”李嗣成说,“不过,忽兰也过于自负,毫无布兵排阵不说,还日夜兼程,长途跋涉,一路杀到山河关时,已经疲惫不堪……”李嗣成看着我,“这不,就被翊王府挡下去了。” 我冷哼一声,“不仅如此,还将其从山河关,径直驱逐出境。”我冷笑道,“自那以后,忽兰便一蹶不振,如今,更是不值一提、烟消云散,连人都找不到一个了。” “正是。”李嗣成道,“不扯远了。说来,陆顶释这些与项丹故在官场上有关的人,百花宴后全部下狱,近日全被挨个审问,剩下还能上朝的都战战兢兢,皇兄近日更是像疯了一样,拼命查项丹故。”李嗣成冷笑道,“衡表弟,你说,他身上究竟有什么好东西?我倒要看看,是皇兄先找到,还是我先找到。” “我倒是不知道项丹故身上有什么好东西,不过,我自然押殿下。”我一笑,又说,“说来,我在野画舫问到一人,恐怕这红花组织,当真与携州运盐脱不开关系。不过,那个闵润身上,到底有什么要害?” “这闵润么,”李嗣成微微撑头,“我倒也不是很了解。听闻,他黑白道都沾点,平时也乱得很。本身在携州混得很开,不仅漕运也帮衬着,还与齐民和关系不错。”李嗣成笑一下,“他这次来京,为赔命的野画美人,可就是齐民和向他推荐的呢,据说啊,是个携州人。” 我微微蹙眉,又见李嗣成瞧着我笑,“怎么,衡表弟认识那个美人么?” “谈不上认识。”我放下茶盏,抬眼说,“不过,估计齐民和也不是无辜。” “这样么……”李嗣成似在思索,忽笑,“说来,那齐民和本身武功,确实也就一般。他能当上军府守将,不过是凭借丘牢一战。丘牢此地,时而琵袭,时而良朝,互相争夺,本地也混杂,他派人扮作琵袭商贾,潜入丘牢,继而向复冲渠投毒,拿下丘牢至今。”李嗣成微哼,“本来当时,魏放都要到了,正大光明地来一场又有什么?也不知道萧明伊怎么看上他这一战的。” “琵袭商贾?”我冷笑一下,“到底是他派人扮的,还是本来就是对面的人?” “衡表弟这么一说……”李嗣成若有所思,“据说复冲渠当时在丘牢,可以说是横行霸道,城内不管做什么,都要给他送上许多金银珠宝才行。”李嗣成微笑,“真的委屈他了,明明可以直接抢,还要说成是别人送的,我都为他落泪啊。这么一看,我要是琵袭商贾,我也给他投毒。” “琵袭商贾,本来就依靠和携州边境一些人私贩通商来牟取暴利,大多都是危险珍稀之物。”我冷道,“当初,琵袭派卒叶妥来清扫那些不听话的,他确实也扫了,却自然不会扫清,能在他手下留下的人,还不对他感恩戴德?卒叶妥和复冲渠,据我所知,似乎一直针锋相对,不然,琵袭也不会派复冲渠再来清理一次。”我哼一声,“没想到,这个便宜被齐民和捡了。” “若真如此,他这可是欺君之罪啊。”李嗣成哼道,“难道,闵润手上有证据么?他手上若真有什么,还这样听齐民和的话?还有,这个当真不好说,别人做的事,自己捡个便宜说成是自己的,能有什么证据。” “不错。”我说,“可若是,不止如此呢?他既然武功一般,又是如何守住丘牢至今的?” “这些年,琵袭也没派什么大将来丘牢,根本不足为惧,他也不至于这点本事都没有。至于私贩一事,更是屡禁不止,数见不鲜,他只要不把这趟水搅得更浑就是。”李嗣成说,“不过么,也不排除他有什么异心,我会再查他就是了。”他冷笑一声,“说起来,那灯会上的燃油,可真是有些不简单,不知道怎么搞出来的,灯会那天抓到的几个人,全是运油刷油的,连炼油的地方都不知道在哪,若是这东西再出来,那可是相当危险。” “确实。”我蹙眉,“明日可是端午了,会不会又弄些什么出来?” “帝京民间,明日已经什么活动都禁止了。”李嗣成说,“宫中,还有端午宴,这次,可是我母妃主办。”李嗣成冷冷道,“谁要是这时候趁乱弄点什么东西出来,我可是要找回去算账的。” “想来,除了红花组织本身,谁也不会没有这个眼力见。”我看着李嗣成说。 李嗣成冷哼一声,“这些日子,宫中对明火灯油等等都看管得极严格,应当不会出什么差池。何况,参加这个端午宴的,几乎都是女眷,如此他们也要动手么?” “他们可是一视同仁。”我也冷道,“只要达到目的就行了。” “父皇和皇兄近日都忙着呢,不会出席。”李嗣成说,“我自然也不会去,他们还有什么见不得的?” “总之,还是多多注意才好。”我说。 李嗣成走后,我便去找嫂嫂和母亲。我到母亲那里时,正看见她和嫂嫂在绣织一副大屏女红。“衡儿来了?”嫂嫂看着我笑。“怎么了?”母亲问我。 “母亲,嫂嫂,你们明日去参加宫中端午宴时,可千万要小心一些。”我蹙眉认真道,“若此次有那个红花组织的人混进端午宴,或者是动了什么手脚,可是很危险。” “我知晓。”母亲说,“这种事情,我们自会多加防备,你不必太担心我们。”说罢,母亲又看着我,“倒是你,近日常往什么地方跑?” 我一时语塞,只听母亲冷哼一声,“你以前到处浪的时候,我都没说什么,难道就是因此,才纵容得你愈发放肆么?我告诉你,在那个红花组织的事情没解决以前,你少给我去野画舫。明日,更是给我好好呆在府中,哪儿也不许去。” “明日,”母亲又说,“我不仅会好好看着挽儿,还会好好看着琅环。”母亲盯着我,“我的意思,你都明白罢?” “这是母亲的意思,”我扭头嘟囔,“又不是我的意思。” 母亲哼一声,“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琅环说?” “没有!”我抱手,“太子殿下肯定会关心她的,我还说什么?我可不想惹太子不舒服。” “若真是为了一个人,太子便如此,”母亲冷哼,“那他也是废了。” “怎么不至于了?”我嘟囔道,“若换做是我,我就要把那个人当眼中钉,肉中刺!” “我懒得和你说。”母亲转头,“我看你是公子哥当久了,脑子都装不进别的东西了。”母亲说,“还有,最近齐王殿下都来了几次,你既然和齐王殿下关系好,还担心惹到太子?你别和我扯这些。” “母亲当然知道,我和齐王殿下以前有段时间在北大营一同呆过,我们还一同比武过,”我哼哼道,“齐王殿下自然可以来和我多说说话,而太子殿下以前都不怎么出东宫,连宴会都几乎不参加,与世无争,和我都见不上什么面,又话不投机,才不说话。” “那是以前,”母亲说,“现在太子可有些不一样了。以前,太子的确可有可无,都说陛下是看在当初居庸关的事情上,才一直没改立太子。如今,倒可真是要多注意些。” “既然如此,”我嘟囔道,“那母亲如今怎么还要撮合我和琅环?” “我方才说了,不过一个人罢了。”母亲说,“何况,琅环本就一直倾心于你,太子总没必要强人所难罢?既然金石不为开,更应早些解脱才是。” “百骏园的事,本就是个误会!”我蹙眉道,“我都与母亲说过了,母亲更应该给琅环好好解释才对!” “你以为我没说?”母亲冷哼,“我也不知道人家怎么就这样看上你了,我都替琅环不值。” “没错。”我说,“我如今,确实配不上她!我如今,也不愿意!”说完,我就快步从母亲房里出去了。 我有些气冲冲地一路走回自己房外,踩去栏杆上蹲起来,这时,童大哥向我走过来,问,“二公子,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母亲不让我明日出门。” 童大哥微微愣了一下,我又嘟囔道,“她还说,让我以后少去野画舫。” “野画舫里,到底有什么令二公子如此念念不忘?”童大哥倚到了我旁边的柱子上,问。 “我在野画舫认识了一个人,”我抬头对童大哥道,“他的功夫很好。” “是么?”童大哥看着我。 “当真。”我说,“就是,蒋临被人打了的那天晚上,他不是叫我去帮忙么?结果居然把我也打了的那个人。” “就这样么?”童大哥问。 “不仅如此,他长得也很好看。”我说,“眼睛也是浅色的,和师父一样,我很喜欢。” “二公子,是个念旧之人。”童大哥垂睫,说,“不过,浅瞳之人数不胜数,随处可见,倒也没有什么特色,如今反而是深瞳难见了。” “说到深瞳,那,可没人比枫倚更好看了,当真是目似点漆。”我说,“也不知道他如今在北地如何呢?” “今日才收到来信,安然无恙。”童大哥说,“还没来得及告诉二公子。” “那就好。”我一笑,又说,“不过,我还是希望他快些回来。这红花组织,我从他人处得知,名为朱华会,朱华,诛花……”我声音微冷,“又牵涉北地,想必那边也不太安定。” “确是如此。”童大哥看向阔邈天空,“不过,他功夫相当不错,又长于医术,想来没什么大问题。” 说到功夫,我又想到雪纭了。我说,“野画舫那个人,他叫雪纭。雪处疑花满,花边似雪回,纷纭。他的名字,就和他的剑舞得一般好呢!” 童大哥不禁笑了一下,说,“看来,二公子倒当真很喜欢了。” “其实,我有些想带他回府。”我嘟囔道,“这样我就不用跑野画舫去了。” “这恐怕,府上大多人都不会同意。”童大哥看着我说,“不过,他功夫当真很好么?” “至少不错。”我说,“童大哥不是用剑么?童大哥若是看了他舞剑,就知道了。” “说到用剑,”童大哥轻轻一笑,“其实,宋泷用得比我好很多。我倒觉得,他用长剑比用长刀都更合适,不知道怎么选了用长刀。” “这个师父倒是与我说过。”我看着童大哥,说,“师父说,他当年和父亲比剑,说若是他输了,他就再也不用剑,结果,他居然真的输了!” 童大哥一愣,我又说,“但,我回来以后,父亲身体就不是那么好,我还从来没见过父亲用剑呢……” “虽然如此,”童大哥说,“不过老王爷的剑术,确实闻名帝京。” “我觉得,帝京闻名才没什么难的呢,”我嘟囔道,“赢了师父才是!我从小练长刀,却没一次能打得过师父!父亲果然是相当厉害。” “那不过是因为二公子当时年纪还小。”童大哥说,“何况,闻道有先后,道之所存,师之所存。若是二公子都能胜过他了,那还怎么当师父?” “就是我不行,我不是个出色的徒弟。”我说,“我都不是打不过,我是被按着打。”我喃喃道,“如果我当时更努力,我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这并非二公子的原因。”童大哥说,“若二公子真是如自己所言,那怎么会一回京,同龄人中只有齐王殿下能与二公子过招呢?贵妃娘娘,可是几乎有半个良朝武林的人脉,齐王殿下,更是天赋异禀,又相当刻苦。”童大哥又说,“况且,二公子当时才刚十四岁,再怎么样,也不是赤礼权过的对手。若说得不好听,当时若将二公子换做还是的世子的王爷跟赤礼权过交手,一定得死。” 我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笑,“并不是这样,我本来也是一定得死。赤礼权过,他不杀我,也不过是单纯想折磨我,明明一枪就能解决,却给了我那么多枪……如今,我虽然还活着,可也被他打废了,当真有些,生不如死……” 童大哥冷道,“他身为忽兰名将,几乎是战无不胜,当时却针对一个少年,下如此狠手,当真不算什么东西。” “他唯一一场败仗,不就是当年在山河关,败在父亲手下么?他当初不得不撤退时还要突然甩枪重伤父亲,过了这么多年,依然对翊王府,恨之入骨……或许,我还得感恩他不杀我……”我笑得冰冷又出神。 “他也配?”童大哥冷哼。 “我如今用长刀,还远没有徐斐用得好呢……”我喃喃,好一阵才回神,抬头问童大哥,“徐斐什么时候回来?” “估计明日就能回来。”童大哥说。 我点点头,说,“我让徐斐去查携州赵家的事,他出身携州,熟悉情况,就看他能带回来什么消息了。” 12午赠(审问、) 今日端午,母亲和嫂嫂一大早就起来梳洗更衣,等一切准备完毕以后,便进宫去了。我送她们到丹凤门之外,看着她们进去。然后,我骑马回程,这时却正好看到了虞国公府的轿辇,毫无疑问,那里面坐的,就是琅环郡主李棠存。 我只得过去打声招呼。我还没过去的时候,那轿辇的帘子就已经掀了一半。我慢慢过去,拽着缰绳,停在那帘子处,只见琅环郡主正浅笑着看我,明眸皓腕。 “二公子好。”琅环说,定定看着我,竟然面上微红。 “郡主好。”我看了一眼琅环,就赶紧转头,说,“今日府中还有事,我就先走了,郡主也尽快进宫罢。” “好。”琅环说,目光就没离开过我身上。 我有些如坐针毡,说,“那我走了。”接着,就迅速策马离去。 直到我在王府门口下马时,我才松了一口气。我当真是不明白琅环的心思,李嗣齐身为太子,再怎么样,也比我好罢?不仅母亲不知道,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琅环到底看上我什么。这时,我倒看见角门处,有个没见过的人影。他一看见我,就向我过来。 “二公子好。”那人向我行礼。 “什么事?”我问。 那人说,“回二公子,小人是野画舫的人,今日前来,是受雪纭公子之托,将此物交于二公子。”说罢,他就将右手提着的一个朱漆食盒,双手呈递于我身前。 “好。”我接过那个食盒,还有些沉甸甸的。“多谢。”我说,然后,给了那人一些银钱。 “你帮我,向雪纭传个话。”我说,“就说,我这几日有事,过几日再去看他。” “好。”那人说。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那人回答道,“小人阿风。” “好。”我点点头,“你回去罢。” 我进了府,回到自己院中,在自己房里将那三层食盒打开。第一层,底下铺了一层菖蒲,上面放了三角粽子,有五个,其上红绳缠绕;第二层,是艾草做成的碧色团子,有六个;第三层,是一层新鲜荷瓣,一支艾草,一把坠有雪白流苏的丝绫团扇,还有一张飞花笺。我看那飞花笺,上书“五日为期,六日不詹。之子于狩,言韔其弓。”不由低笑一声。又拿过那团扇细看起来,左下角有一小处刺绣,和雪纭所赠香囊的刺绣手笔如出一辙。 那粽子还是热的,我于是立刻就拆起一个粽子吃起来,所拆的这个是个肉粽,味道还不错。我吃着一个,又拿起一个粽子,就去了童大哥的房间找他,我高兴地对他说,“童大哥,这是雪纭送的。”童大哥看我一眼,就接过了那个粽子。我又说,“我还要给杨眠和贺儿拿过去。”于是,我便拿着两个粽子去找他们了。我先去的杨眠那里,正好杨眠在给贺儿看伤,我于是将粽子放在桌子上,说,“给你们两个人,一人一个粽子。” “衡叔,我早上才吃过。”李为贺一点兴趣也没有,“我吃不下了!” “我也是。”杨眠甚至看都没看一眼,“你突然给我们粽子做什么?”杨眠忽然看向我,“这不会,是你包的罢?” “若是这样,”李为贺倒是去盯着粽子看了,说,“那我更不敢吃了。” “这不是我包的!”我一掌拍向桌子,那两个粽子都震了震,“所以,你们更应该吃了!” “我不吃。”杨眠哼一声,“我本来就不喜欢吃粽子。” “我也吃不下了。”李为贺哼唧唧道。 我哼一声,直接坐到了桌子上,背对杨眠。接着,我拿起那两个粽子,迅速地都拆开,然后,一人一个地塞到了杨眠和李为贺嘴里。 杨眠接住那个从他嘴里掉下的粽子,对我嚷嚷,“你干什么!一天没事干也别在我这儿撒野!手这么脏还敢往我嘴里塞粽子!” “我的手只拍了你的桌子,才不脏!”我也嚷嚷,“再说这粽子又不是不好吃,今日端午,本就该多吃一些,我这是好心分享,怎么能叫做撒野呢!” “确实还挺好吃的。”李为贺嚼了一口。 “你看到没有!”我立刻气焰更盛,“连贺儿都说好吃,贺儿一个三岁小孩,怎么会骗人?说不定吃了这个粽子以后,还能改变你对粽子的看法,从此你不仅不会被说脾气坏,还又多了一个爱好,如此两全其美之事,你居然不高兴!” “你给我闭嘴!”杨眠指着我,“趁我还没真的发作,赶紧带着你的粽子给我滚!” “都塞到你的嘴里了,怎么还能是我的粽子?”我哼哼道,“你不必为了一个粽子如此生气,我走就是了。”说罢,我就迅速地离开了杨眠房间。 我又调回头,对李为贺道,“贺儿,你可要努力啊!下次若不受伤,就不用找你杨眠哥哥了!”才说完,我就差点被杨眠扔出来的一个凳子砸到,“快滚!”我听见杨眠的声音。 我吃完粽子,洗了一番手,又回了房。我拿过那个团扇,就躺去床榻上,又解下自己腰间的香囊,一同看起来。看着看着,我就不禁笑出声,甚至有点傻。我又将那个香囊放到脸上闻了一番,一时垂睫出神。不知雪纭此刻,又在做什么呢?母亲这段时间让我少去野画舫,我也明白。何况,既然人都不能去,更不能有什么我给雪纭的通讯、相赠之物了,只能让人传个话。 我感到一阵烦躁,帝京一定要尽快把朱华会铲了才好。不知道母亲和嫂嫂这时呆在宫中又怎么样了?李嗣成昨日跟我说,他会让内监注意着,一有什么不对就给我和他传消息过来。 一直到用过午膳后,都还风平浪静。这时,我听到一个声音,“二公子!”正是徐斐。 我赶紧出去,只见徐斐风尘仆仆,身上更是有打斗痕迹,他和童大哥一同向我走来。 “怎么回事?”我赶紧问。 “正如二公子所说,那姓赵的一家果然死了。”徐斐微微咬牙,“不过,我去的时候,他们还活着。我潜伏在赵府里,没几天,那朱华会就找上门来,几乎是灭门。当时,在齐王殿下的人帮助下,我抓到了赵家长子赵枝舟,他为了活命,什么都给我说了。”徐斐交给我一张纸,他的手都微抖。我接过一看,竟然是齐民和与户部侍郎吴碚的密信。其上所言,竟然是当年卒叶妥清扫琵袭私贩,却趁机入侵携州边境之事。此事正是吴碚与齐民和串联,谋害将领,守军一路退散,好为日后收复从而私吞军饷而生。便是压定,卒叶妥好大喜功,会一路而下,却兵力又不足以驻守。 “赵枝舟说,当初朱华会找他们合作,说是可以杀了闵润,帮赵家拿下携州运盐的位置,只要赵家帮他们从北地换到一种名为双退散的东西。但赵家始终身在携州,因为闵润和齐民和关系不错,便害怕之后被齐民和报复,他们又对当年卒叶妥仿若无人入侵携州盘沙一事一直存疑,齐民和经常与琵袭商贾来往,赵家便一直都有在联系琵袭商贾,千方百计收集当初信息,于是找到了这个。”徐斐声音冰冷,“我看到以后,几乎是无法控制自己,便去了携州军府,定要会会那齐民和。却没想到,齐民和那儿居然也有朱华会的人,朱华会手上,也同样有这个证据,应该是从吴碚那儿拿到的。齐民和被威逼利诱,杀了闵润,还参混燃料。不仅如此,他们似乎还要商量什么……”徐斐说,“但这时,有人被发现了,我听朱华会的说,那人是太子的人。后来,我和那人都跑掉了,太子的人和朱华会,应该都没发现我的身份。” 我冷笑,“如此,恐怕他们的燃油都已经准备充分了。他们要齐民和做什么,带着携州叛乱么?他有这个本事?” 徐斐咬牙,“万一,他们和琵袭里应外合……” “那个齐民和,若真为了一己之身便要令山河沦陷,”我又冰冷道,“我也不信琵袭会留他。琵袭作风虽然恶心残忍,但其王对于忠诚这一点,可是要求极高,不然,也不会没事就派人来清扫私贩。”我冷哼一声,“也就是卒叶妥时常发疯,若不是卒叶妥打仗好使,还能留他至今?” “最可能的,还是和帝京里应外合。”我冷冷道,“如今,太子既然也已经知道,想必就会有所动作,我们也要尽快告诉齐王殿下此事才是。”我把那一张纸,也交回了徐斐手上。 “是。”徐斐说,随即便快速离开了。 “太子如今,果然是有点东西。”我对童大哥道。 “不错。”童大哥说,“不过太子在陛下身边,自然消息更为灵通。” “那么这朱华会,到底又要做什么?”我冷道,“不管怎样,还是得先把吴碚控制住……” 这时,府上一个侍从跑过来,对我说,“二公子,宣阳坊、道政坊的宅子方才突然走水了好几座!”我和童大哥闻言都微愣。我咬牙冷哼道,“吴碚不就是住道政坊么?” “我去看看。”童大哥说。 我便接着在府中等待,我蹙眉想着,最近京城已经管控得十分严格,怎么还会走水?莫非,是那宅子本身就有问题…… 没多久,童大哥就回来了,同时还拖着一个人,那人一身玄衣,双手双脚已经被童大哥卸下。童大哥在我面前一扯那人头发,只见头皮中纹着赤花。我冷笑起身,对童大哥说,“我们下去。”于是,我便和童大哥带着那人,去了翊王府地下私牢。 “我方才过去吴碚住所,在一处僻井中找到此人,原来,那井之下,还有一个地道。”童大哥冷笑一下,又说,“不过么,他武功不错,既然看见了我,也知道跑不了,就用机关,将之封住了。” “那么,”我对那人笑,“那个地道,到底通往何处呢?”我用冰冷刀柄支起那人的下颌,说,“好不容易亲自对上朱华会的重要活人……”我缓缓转着刀柄,说,“可不能,让你一无所用。” 我扯下那人口中抹布,他笑了一下,说,“二公子,既然已经失火,我为什么还要呆在那里?我所言是真是假,你并不会知晓。” “你说什么,那是你的自由。”我说,“至于我信不信,那是我的事情,更是你的能耐。” “你方才说得不错,”我继续说,“既然已经失火,说明你的任务也差不多完成,自然可以随便死。可是……”我轻轻削下那人一绺额发,“若是他没死呢?” 那人冷冷一笑,“无稽之谈。” “你别不信。”我放轻语气说,“吴碚与齐民和当初为军饷串通一气,故意令携州盘沙惨遭卒叶妥屠戮,这件事,如今,其实可是很多人都知道了。不然,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动手了呢?你当然得在那井里呆着了,你得确定……”我又用微出鞘的刀身在他脸上轻划,“他到底死没死啊?” “你们手上,不是有证据么?”我说,“那为什么还要自己动手杀了他呢?齐民和居然那么厉害,能指挥你们替他解决吴碚?吴碚到底与你们的谁有牵扯?吴碚这个人么,虽然是个文臣,但是武功却还可以,近年见风使舵的本领更是精益,若被抓到了陛下手里……” “他反正都得死。”那人打断我说,“你们陛下,也不会饶了他。” 我冷冷一声,“死一个还是死一群,他还是能考虑的。” 那人冷笑,“死一个?你第一天认识李交宜?若不是怕李交宜让他全家死无葬身之地,你以为他当初能与我们一起?”他忽然要咬舌。 “他做这种事,任谁都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我一下狠狠将刀柄撬入那人嘴中,猛击他的牙齿,“我告诉你,别想咬,方才不是说得好好的吗?突然寻死做什么,不会就是为了和我说几句话罢?” “你审不出来我什么,我不用浪费你时间,你还不如去抓吴碚,”那人冷笑,“别太自负了。” 我冷笑一声,“你也别太自负。”我说,“你不必担心,自会有人去抓他。想必宣阳坊等其余几处起火,不过是为了他虚晃一枪罢?” 那人慢慢笑出来,“你若是只会用他威胁我,还是算了罢。” 我幽冷道,“那,你们那位贵人呢?” 那人笑意一凝。 我倒是慢慢笑了,“他当真是很擅长笼络人心,或许,都不只是人心,而是真心啊。实在是一位人物,风华无双,我是都不敢和他多说几句话呢,免得自己做鬼也风流了。”我说,“愿意为他而死的,可真是多如过江之鲫。” “你若是想他多安然无恙一阵,而不是被我这般对待,”我微笑,“就乖乖告诉我实话。” 那人沉默好一阵,说,“那地道,通往京郊东边,一处炼油之所。” “就这样么?”我说,“他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可你若多说一个字,我就在他身上少划一刀。” 那人冷冷看着我,我又说,“你如果说得好,我不会让他活着去陛下手上。”那人还是不说话,我冷哼一声,“他既然长得那么好看,我不会让他死得很痛苦。我迟早还会带他来看……”我说,“你为他而死。” 那人沉默,终于开口,“地道一封上,就不会再打开,没什么用了。吴碚,他吞下了萧明伊指使项丹故,且意欲谋反的证据,要引着太子和齐王去京郊。” 我微微咬牙,我也没想到,被吴碚弄得完全中计就算了,之前种种,又让我误以为那个贵人,也就是幕后操手是萧明伊,但,如果当真不是萧明伊,那到底是谁?竟然如此厉害,我不过就根据西回所说,将他胡编乱造又威胁了这人几句,这人就转变得如此之快。 不过他所说,也恐怕,不一定是真话。 “到底有多少地道?”我问。 “这个,我不清楚。”他说,“接下来要做什么,我也不清楚。” “萧明伊,到底是不是你们的人?”我咬牙问。 “是。”他说。 我继续咬牙。 “童大哥,我们走。”我叫上童大哥,又对外面人说,“把他看着。” 13剑影(不够带劲、) 从翊王府一出来,我便立刻要去找李嗣成,童大哥说,“我是没看见吴碚到底在不在火中,想必他已经跑了。不过,我路上知道了刑部和大理寺的人集中在宣阳坊,方才从道政坊回来的时候,看见了齐王殿下和徐斐带人出府前来,太子带着东宫率卫,还与同样带着人的萧明伊一起来道政坊察看情况。” “什么?”我咬牙道,“太子怎么和他一起了?吴碚那么能跑,萧明伊想必也会助他一臂之力让他跑去东边,若正好是一处灯会油坊,炸起来可不得了!京郊想必还有埋伏,到时候直接一下杀三个,可真有萧明伊的!” 我和童大哥都出了春明门,一路快到了禁苑附近,只见前面都是黑压压一片人正在追人。我和童大哥正悄悄过去,只听萧明伊喊一声,“要活的!别让他死了!不许放箭!” 李嗣成此刻搭弓,居然被萧明伊直接拦下,萧明伊说,“说了不可!此人手上捏有信号,哪怕是受伤,那么宫中也会出事!” 李嗣成咬牙切齿,“朱华会已经要杀他了,还听他的做什么!反正今日,无论如何他插翅难逃!”手上却也松了弦。李嗣成冷道,“最多再等上一等,我就……” 而这时,太子李嗣齐却一声令下,“放箭!” 李嗣成和萧明伊显然都惊了一下,只见那箭雨相当迅速,前方的吴碚直接身中数箭,栽到了地上。 “这不就是没有信号么?”李嗣齐微笑,“只要够快,他又有什么用?”又看一眼李嗣成,说,“我可不像二弟,有诸般顾虑。” 李嗣成冷笑道,“皇兄,人都死了,皇兄还怎么审?” “不必审。”李嗣齐说,“两位,随我下马来察看他就是。”说着便下马,萧明伊也下马,李嗣成依旧冷笑道,“我对死人没兴趣,你们二位前去便可。” “齐王殿下,”萧明伊看着李嗣成,说,“万一,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呢?” “怎么,萧将军难道只偏心皇兄,不能帮我带过来?”李嗣成也看着萧明伊。 “自然可以。”萧明伊说。说罢,他便和李嗣齐一同走去吴碚处。 还没走到吴碚那儿,李嗣齐突然停住。“怎么了,太子殿下?”萧明伊问。 “萧将军,”李嗣齐说,“你说,父皇今日,真的在元心殿么?” 萧明伊微愣,随即笑道,“殿下,怎么突然有此疑问?”我却见萧明伊腰间长剑寒光一闪,我想,这若是真的无人,恐怕太子会死。但,也就在这个霎那间,我只听一阵锐利刺耳的兵器相接之声,几乎是激鸣。接着,萧明伊与那个过来的锦衣人已经打起来,只见残影相交。 “是沈鸾。”童大哥说。 与此同时,萧明伊带的人也与李嗣齐、李嗣成的人即刻厮杀在一起,李嗣成更是已经向萧明伊冲了过去,拔剑与沈鸾一同向萧明伊交手。 此刻,只见李嗣齐一手提剑向吴碚尸体跑过去,将吴碚翻了个面,一剑扎下,直接剖开了吴碚的腹部,然后伸手进去,取了个什么东西出来。 这时,忽然从吴碚更前方,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沉闷爆炸之声,只见鸟群惊飞,枝桠丛土高飞上天,焰光偶现,一响接着一响,一浪接着一浪,白烟浩大。 “不好。”童大哥说,“二公子,我们先去齐王殿下那边。”于是,我和童大哥便向李嗣成的方向过去。这时,北面忽然有人放箭,更是带火之箭,铺天盖地铸就火帘。此刻,沈鸾已经到了李嗣齐身边,一边挡箭,一边带他跑。再眨眼间,那带火之箭在漫过来的烟海中,又复带起阵阵爆炸,余破之浪已将吴碚尸身带起、破裂。 我和童大哥也是一边跑,一边挡,逐渐到了李嗣成附近。只见此时,李嗣成正被萧明伊一剑劈得后退几步,他反手一旋,先一阵砍箭挡箭,萧明伊也是趁机同样挡箭。箭雨一消弭,李嗣成又迅速一剑,向萧明伊斜斜挥刺而去。萧明伊也用剑接下,剑锋铮铮相磨间,剑光也辉映,只听李嗣成冷笑,“萧将军,不用长枪,你就只有这点能耐吗?” 萧明伊微笑道,“齐王殿下,你的剑术也还有待进步。”李嗣成冷哼一声,接着便是剑锋擦下剑刃,压身而旋,凶狠敏捷地向萧明伊全身一顿转接、连续劈斩,红衣闪动间,剑势如风如电。萧明伊阵阵后退,我感觉萧明伊该是有些被震得手腕发麻,动作都迟钝了一些。 “齐王殿下这剑用得,当真是很好。”童大哥不由道。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李嗣成冷声道,又是狠狠将长剑电掣一劈,压得萧明伊的剑刃都堪堪触到了他脖颈上。“以后,殿下就知晓了。”萧明伊说。 “别叫我殿下!”李嗣成冷笑,与萧明伊较力,“这样违心的话,我听了可不舒服!”李嗣成说,随即向上挑剑,又更凶猛地向萧明伊反身一个戾斩,萧明伊差点接得没站稳。这时,突然从林中冒出好几个玄衣之人来,我更看见了有个藏身之人已经抬起了弓弩,要向李嗣成动手。 我迅速一个抽刀而甩,刀风破空,李嗣成一个低身躲过,我的刀,将那弩箭斜飞砍断,同时也砍断了那用弩之人的头。 “衡表弟!”李嗣成喊我。又接下萧明伊破风刺来的一剑,两人又开始过招。 童大哥又给了我一把长刀,说,“这几个人我来收拾就是。” 我看见,沈鸾已经带着李嗣齐到了踏马前来的羽林军那边,方才放带火之箭的人也几乎被清理完毕。萧明伊的人,也差不多都被控制住。这时,又是一阵马蹄阵阵之音,是南衙威领营的人,为首是威领参将江缨,也就是萧明伊手下一把手。 “沈鸾,禁军就只有你身边这点是陛下的人了,劝你束手就擒,否则陛下若真没了你,只会更加危险啊。”江缨说,接着一个手势下去,威领营居然直接和羽林军交战,他又更是派了一支过来驰援萧明伊。 “开什么玩笑!”李嗣成明显有些恼怒,手上也开始动了真格,剑剑都带上杀意,“萧明伊,父皇给你这么大权力,可不是让你带人来谋反的!”萧明伊有些难以招架,手中剑被李嗣成挑飞,李嗣成用剑柄将萧明伊双肩卸下,又将后者双腿膝弯猛击,直接踹在地上,一剑横上萧明伊脖颈,剑痕带血。他踩着萧明伊,对着来的威领营之人怒道,“你们敢动手?!” “不必管我!”萧明伊喊。 于是,李嗣成和我都与威领营的人混战起来。威领营擅用长枪,李嗣成不悦地收剑,对我说,“衡表弟,你和童诀看着他!”说罢直接夺过一人手中枪,开始挥枪捣突,他长发与红衣都狂乱翻舞,被他以枪挑出的血肉都能飞上天。只见李嗣成此刻是横竖转轮长枪,枪风若刃,一路鲜血狂溅,如杀无人之境。童大哥在我周围与威领营的人交战,我同时也将萧明伊的后领拽起,让他好好看着这一切。远处,沈鸾和江缨也在打得相当激烈,李嗣成对沈鸾喊一声,“你走,我来!”便一枪向江缨刺去。江缨侧身躲过,李嗣成又是回枪一扫,江缨一跃,也是凶狠地向李嗣成一劈。李嗣成旋身躲过,随即两人便劈挑拦防地打起来。江缨不会是李嗣成的对手,但沈鸾倒也没走。南面又听来人之声,且人数显然不少。果然,我远远就看见了皇帝舅舅在马上的身影。 我对萧明伊说,“萧将军,你为什么会今日就这样冲动?难道,萧将军就这样想杀了太子和齐王?他二人不过是晚辈而已!” “二公子,”萧明伊说,“我不分什么年龄先后,只分情况先后,先选陛下两个儿子,一起也来得直接容易一点。” “容易?”我冷哼,“太子一看就知晓萧将军在打什么算盘,齐王殿下方才更是将萧将军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不知萧将军如何产生这样的幻觉。” “太子么,沈鸾方才突然冒出来,想必都是陛下告诉了他。”萧明伊说,“至于齐王,不过是因为我已经和齐王沈鸾联手打了一架,而且与陛下一样,都有眼疾,齐王的剑快而已。” “萧将军既然知道自己有眼疾,”我冷笑,“今日还敢这样做?” “这算什么?陛下也有,可陛下不仅会赏花,还君临天下。”萧明伊说,“只是有些担心,陛下往后会不会真的因为这个吃亏。” “这已经不需要萧将军担心了。”我哼一声,说,“我来猜猜萧将军为什么加入朱华会。”我看着萧明伊,“当年在绛砂城,萧将军和禧灵被霍真俘虏时,是禧灵救了萧将军。” “并非如此。”萧明伊似乎笑了一下,“当年和我同行之人,是陛下,并非禧灵。至于霍真,那不过是一场计策,并不是真的被俘虏。后来真的抓了我们俩的,可是忽兰。救下我的,是陛下。陛下一刀,就扎进了那个忽兰将领的胸口。” 我一愣,萧明伊又说,“二公子不久后,也会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做。” 这时,前方都已经渐渐安静下来。我看见江缨被一群人制服,皇帝舅舅带着李嗣成、李嗣齐,还有沈鸾,都一同走过来。 “参见陛下。”我带着童大哥,对皇帝舅舅行礼。 “免礼。方才就听成儿说了,衡儿也在。”皇帝舅舅笑了笑,“辛苦衡儿了。这个人,就交给朕罢。” “沈鸾,”皇帝舅舅说,“把他拖进宫里去,朕亲自审审。” 归程时,我看见李嗣成眉间还是有些不悦。于是我问,“殿下,怎么了?” “虽然猜想过是他,”李嗣成垂睫,说,“可我还是并不那么愿意相信。他是与父皇拜了把子的兄弟,为了他舒服,父皇可以把南衙都改制,相当信任他。小时候,他还教过我一段时间枪法,我与他以前关系也还可以。”李嗣成神情微冷,“我还在想,他今日为什么不带枪?带把他不擅长用的剑算什么,项丹故无视我就算了,可以理解,他也这样?”李嗣成冷哼一声,“和我动手的时候,感觉也不是那么带劲,果然还是得衡表弟来才行啊。” 我不言,李嗣成看我神色,说,“我不是衡表弟,无法设身处地体会。不过,我可不是那种落井下石的人,我只会因为这件事,佩服衡表弟。” “我并不值得殿下佩服。”我垂睫,又说,“不过,我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今日我审了一个朱华会之人,听他所言,可能幕后还有人。” 李嗣成蹙眉,又说,“确有可能。今日之事,父皇早有所准备,皇兄看起来也知晓一些,我倒是蒙在鼓里。或许当真还有什么后续,毕竟这确实不太像父皇的风格,万一我做了什么多余的事情出来,那可不太好收拾。” 我轻笑,“能与萧明伊直接交手,自然只有殿下,太子又做不到。” 李嗣成哼一声,“虽然如此,可我也不喜欢这种感觉……该说,相当讨厌才是。被蒙在鼓里,这是其一,”他说,“其二则是,百花宴之事,我与皇兄都不知情,这次皇兄竟然还演上了,怎么,我若是演,会演得不如他好?” “殿下此言差矣。”我说,“在帝京,可没人不是演一手好戏。” “自然。”李嗣成看我道,“衡表弟更是。” 我轻笑一声。 14夜走(幻想结婚、) 我回到翊王府时,府中人对我说,那朱华会的死了。我微微不悦地下去看他,只见他已毒发身亡。想必这毒药,是早早就服下了,或许,他本身都不知晓。 “将他收拾了。”我对周围人说。 没过多久,母亲和嫂嫂也从宫中回来。我赶紧去问,“母亲,嫂嫂,你们没事罢?” “也不算什么事。”母亲说,“宴后,贵妃娘娘让众人去舟误湖赏荷,有一处船舫,在水中炸了而已。”母亲微冷地笑了一下,“想来,本该是炸别处的。” “衡儿,”嫂嫂说,“我们还听见了东南方向,好一阵闷耳爆炸之声。听说,萧将军被擒了,你不会也在那儿罢?” “我确实在,”我说,“不过没什么用就是了。” 母亲哼一声,“我不是让你就呆在府里么?” “童大哥抓到了一个人,我得了些情况,就想去帮齐王殿下。”我说。 “想帮忙,也要帮得上忙。”母亲看我一眼,“我看,你还是多呆在府里练练长刀比较靠谱。”我嘟囔道,“我再怎么练,也练不好了,我不练。” “怎么就练不好了?”母亲看着我,“杨眠和我说了,你还能练。” “练,和练好,又不一样。”我低低说,“我不想自取其辱。” 母亲沉默了一阵,说,“那,便等枫倚回来罢。”又说,“不过,偶尔练一下又怎么了?你如今真是有点不像样子。”我哼哼道,“我没有偶尔练一下这种说法,我只有练和不练。” 母亲低哼一声,“总之,你很难将就,又全是歪理,谁想和你多说话?”我说,“总会有人喜欢和我说话的!”母亲冷道,“你少给我去找野画舫那个人,别给我整些不正经的东西出来。” “我哪有弄什么?”我蹙眉,“他也没有不正经!” 母亲蹙眉,“你是不是觉得如今没有人能收拾你?李皆衡,你非要和我顶嘴是不是?” 我咬唇,嫂嫂赶紧道,“衡儿,今日是端午,过节的好日子呢,可不该吵架的。”又拉着母亲道,“母亲,你今日也累了,先回屋子里去休息一阵罢?” 母亲对我哼一声,“看见这个不听话的,我不出门都累!”说罢,就和嫂嫂一起走了。 我感到一阵不舒服,也快步回了自己房里。我看到自己桌子上,雪纭送来的食盒,一时又站着出神。没多久,我就将那食盒第二层拿出来,又将剩的一个粽子放了上去,带去了厨房。“帮我热一下。”我对厨房里的人说。 我百无聊赖地在院子里踢着白色的圆润卵石,想到萧明伊的话。我当真是没想到,也没看出来,皇帝舅舅居然这么厉害……一刀就……那可是,忽兰将领……我微微咬牙,不禁想到赤礼权过。但,赤礼权过据说是忽兰将领中的翘楚,更是忽兰出了名的杀神。听闻,赤礼是个姓氏,这一族的人都十分强悍。我想,其余人,应该不至于那般……据说,忽兰的历史有多久,赤礼权过这个名字就有多久。我低哼一声,心想谁信这些诡异的忽兰传闻,不知道的,还以为赤礼权过是个老妖精。这不过,只是想令人未战先怯罢了。当时他看起来,也就和童大哥差不多年纪。 自从十七年前,忽兰被翊王府击退后,就率军归去,一直蜷缩在自己的偏远地界,也就是北地最北,直到赤礼权过的弟弟,也就是赤礼钟过发生叛变,忽兰王族军队与叛军自相残杀,无一生还,都没有对外出兵过一次。因此,除了曾交手过的赤礼权过,其余人,我知之甚少。 我一回忆起赤礼权过身上那股浓重的血腥气息,便身心都极不舒服起来。我心中冰冷一笑,我当初被赤礼权过打废,从北大营回京时,忽兰便因内乱而灭,赤礼权过更是死无葬身之地,实在是天道好轮回。 还有,既然皇帝舅舅是萧明伊的救命恩人,那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莫非……这是一场,将计就计? 我不由想得愣住,似乎,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这时,厨房的人过来对我说,“二公子,都热好了。”我点点头,便向厨房走去,拿起一个艾草团子吃起来。我想,这都是雪纭做的么?看来,厨艺尚可。我让厨房里的人都来一起尝尝,他们也觉得不错,我不禁轻笑起来。我又想,今日雪纭会不会也看到了失火、听到了动静?他会不会,有些害怕?他会不会,有些担心我呢? 我出神起来,一时将艾草团子都吃冷了。 晚上,我真是有些辗转反侧。雪纭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总是在我脑海中出现、重复,重复得甚至有些让我精疲力尽。这该怎么办?我突然从床榻上坐起身来,撩开帷帘,下了床,向窗牗处走去。窗外有月,树影摇曳,月华如水如银。何月初照?一时,竟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我与母亲的观点,一点也不同。长刀,只分练与不练、心中人,也只分有与没有。 我呆呆地看着窗纸上清光与浊影流动,没来由地就想到一些烛影对坐、成双成璧的情景来。神思飞游间,我更是开始幻想,高堂对拜,宝眷合卺,春山红妆,共许天明。于我而言,这才算是,奈何天的良辰美景。若眷恋一人,却无法与他长相厮守,该有多痛苦?能花烛相迎是最好,但,即使无婚、无名,只要两情相悦,我也愿意守护在他身边。只是,我有些怔然地想,我当真能做好么?我当真能守护他么?我是愿意无婚、无名,可我如何能要求别人这样想、这样做?甚至婚姻之事,我可能会身不由己,他如果当真与我在一起,便很有可能,有朝一日会被我伤了心。如果他不愿意,我便不会强迫他继续,可是,我也能选择,我为什么要为了这一点可能,就对他放手呢?我不会放手。总会有方法,我不信我做不到。 我拿上长刀,直接从窗牗处翻了出去。我在童大哥那儿留了个消息,让他明天早上来接我。接着,我出了王府,好一阵翻跑跳跃,在夜色中小心地躲避金吾。我记得,延平门这个时候还会为夜间贩酒等活动开门,哪怕之前朱华会已生种种事端,但皇帝舅舅还是没禁止此项。我一路过去,果然看见有马车在往延平门方向过去,于是,我就顺着这个运气,躲去了一架马车底下,准备出城。 这架马车通过了城门守卫检查,不过,若不是我躲得快,那刀都差点刺到了我身上,真是不留情。我随着马车晃晃悠悠地到了城外,只听马车上的人说,“听说,过不了几日,延平门这个时候就不会再开了,到时候可真是麻烦。” “这还不都是因为那个红花组织,”另一个声音说,“说实话,现在虽然只剩我们家还敢晚上出来,但我其实心中还是不安得很,我看,明日我们还是先别弄了。还有刚才那些城门卫,我看他们不如直接将酒桶捅坏算了——我们分明还是出城,都验了那么大半天。” “他们和官府那些人相比,已经好一些了。你不知道么?近日上街,若遇到官府的人,官府的人可是动不动就让人脱衣,说要查身上有没有那个红花印记。”那声音不屑道,“如此风声鹤唳,这种方法,真是亏得那些人能想出来。” “反正,最近又是失火又是爆炸的,谁能不怕?那些大人的府邸,还不是说查就查,说封就封,有些人甚至直接从府里被拖着出来,血都拖了一地,还有好多都被扔了满门抄斩!昨日白天,还看见太子、齐王那些带那么多人,听说禁军都出事了。” 后来,他们也没再说什么,我见行路将悖,便悄无声息地从马车底下出来了。我借着月光,在林间寻路,走了好半天,远远就看见了一些细微萤光。我心下欣喜,果然,上次带雪纭来的这个无名湖边,已经有了阵阵流萤。我过去,随意坐在了一株古树下,近日无雨,地也相当干燥,不错。不过我想,等叫雪纭来的时候,我还是多带一件披风比较好,这样,他可以躺着,不必费力也能望看湖上星河。我看着漫湖漫天的流萤,飞而复息,如月边星,更觉得它们丝毫不比华灯逊色。我还要把雪纭送我的那把扇子带上,轻扇扑流萤,有什么不好?那么,要不要带酒?不过,这倒并不是很想带,没什么意思。 我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于是我起身,抱手支下颌,盯着我方才所靠古树,若有所思。我一下拔刀,径直向那树交叉劈了菱形出来,然后一刀刺入,又旋转划撬,钻了一块木头出来。我将那小小木块放在手中,甩了甩,觉得重量还可以,于是,又动刀开始削它。朗朗月光下,我见它造型大小都与一般骰子差不多了,这才有些满意地停手。我收刀,将那骰子握在手中,又重新找了块地背靠起来,望着月湖与萤火发呆。我想,此处惟有的遗憾便是,看不见日出全貌。不过,今夜我既然来了,便会注意挑个视野好的位置,大不了,带着雪纭上树就是。 后来,我便靠着树,渐渐睡着了。等我醒来时,正好是将将日出。我的衣裳有一点点湿润,想来是夜里露重。我起身举目望去,只见远东天际辽阔,东曦既驾,平平缓出,金雾渡漫在尚为珠母色的云海边,平湖与古木都沐浴在初生日光中,渐渐,寒轻霁晴,飞鸟出声,更有远处流水潺动。我窜上身后这颗高树,在枝桠间扶树站好,又远看,越看越觉气势磅礴。 “确实不错。”我喃一声。心想一定得选个天气好的晚上。 没再过多久,童大哥就牵马找来了。他见我正在树上出神,不由笑道,“二公子,许久都不曾见你上树了。” 我哼哼道,“小时候,就因为我爬树都比他们爬得好,他们就更说我是个野孩子了。” 童大哥微愣,说,“怪不得二公子小时候老是去打架。” “他们一群都打不过我!”我说,“更别说见了师父,师父随便一个刀鞘甩过去,树都倒了两颗,他们就吓得连滚带爬呢。”我也不禁笑了一下,“不过,喜欢师父的人才是更多,喜欢童大哥的也是!我记得,经常有许多姐姐,都给我送好吃的过来,还问我是不是你们的儿子!” “自然不是。”童大哥一笑。 我从树上下来,和童大哥一同牵马行走,说,“我知道,师父和童大哥的心上人,都是很早就去世了。”我沉默一阵,说,“那样的话,该有多难受?”童大哥也沉默一阵,说,“的确难以言表,不过,总有自己选择的路。” 我说,“师父和童大哥都这么厉害,还不能保护好她们吗?” 童大哥说,“有些意外,无法避免。”他又沉默一阵,“不过,据我所知,宋泷的心上人……她是自杀的。” 我一愣,又喃喃道,“怪不得师父脾气这么差。” “其实还好。”童大哥说,“只是对二公子练刀时比较严格罢了。” 我嘟囔道,“哪里是严格,我小时候真害怕师父把我打死。” 童大哥忍不住笑了一下,说,“那当然不会,不过他武功高强,有时容易没控制好力道。” “才不是,师父就是一直那么用力!”我嚷嚷一声,又沉默一阵,说,“但,我宁愿被师父打死,也不想被赤礼权过打成这样。” “二公子自幼刻苦习武,不仅是因为宋泷要求相当严格,更是因为二公子从小知晓自己的身份,”童大哥说,“既然是出身将门,那么迟早都有上战场的一天。北地诸将凶悍,忽兰更是。无论先后,二公子自然得做好与他们一战的准备。不过,当时忽兰远在北边,又不动已久,谁也没想到,二公子和世子会那么早遇上他。”童大哥看着我,说,“身在帝京,二公子如今武功,其实也足以应付许多事情。但既然事已至此,二公子,还是不该自暴自弃。” “我知道。”我低低道,“其实,才被他废了的时候,我在北大营还像往常一般日日练刀。可是后来发现,没有什么用……”我的手拂上刀柄,说,“再怎么练,也回不到以前的样子了,甚至,这三年能保持在现在这个水平,都是一件幸事……”我也低喃道,“至于枫倚,他当初是非要去北地,可是我,从来没有对恢复武功这件事,抱什么希望。”我喃道,“我已经做好,日后有一天,连长刀都拿不起来的准备了……” 童大哥看着我,似乎有些不忍,说,“枫倚不是还没回来么?二公子不该如此悲观。” “这件事,”我低低说,“我不敢押上一丝希望。这本就与枫倚无关,若我真在他身上寄托了什么,这样的压力,无论是对我还是对他而言,都无法承受。” 童大哥沉默一阵,说,“无论如何,二公子如今还是继续在杨眠处将经脉调养着才好,我觉得,总该有什么办法才是。” “嗯。”我低声回应童大哥。 15雨注(湿了、) 没想到,后来几日,帝京天气都不甚好,夜间常有惊雷,更是下起大雨来,有些暴雨如注的意味。我倚靠廊柱,在长廊下抬眼看雨时,府中人和我说,宫门外,鲜血和雨水混杂,都快注成了一条血色溪流。我垂睫,自从萧明伊被擒那日以后,携州也很快发生暴动,甚至萧明伊的人,直接带兵朝帝京一路杀上来,途经泾州,还有人与他们汇合而上,直接举起朱华会的旗帜。皇帝舅舅派安羡川、杨积青,还有李同衿前去镇压。安羡川手下有霜台十三骑,当初是打得霍真从遥山节节败退的存在,镇压一州叛乱,自然毫无问题。杨积青以前跟着唐若靖,是有北地交战经验的年轻将领,对付这些,也不在话下,而李同衿则更年轻,应该是带去见见。 携州将领,估计会遭血洗,不过,那里几乎也没有什么能干又干净的人,迟早会被换掉,皇帝舅舅此次动手,不仅是要除掉朱华会的人,更是要向携州后来人示威、警告,杀鸡儆猴。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但我也听说,皇帝舅舅因为萧明伊一事,心情很是不好,自那以后,不仅元心殿几乎无人能进去,连沈鸾都只有在外面守着,皇帝舅舅还因这几日暴雨不停,气温骤降,不慎感染了风寒。这真是,相当少见。我认识的皇帝舅舅,从来都是笑意盈盈,甚至鲜少生气,但手段却从来是狠绝冷酷无比,将暴戾帝术玩弄于股掌之间,当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至少,我还没见皇帝舅舅失算过一次。我想着,皇帝舅舅杀的人,是不是和北地将领一样多?皇帝舅舅从不亲征,可我总觉得,他似乎都没把忽兰放在过眼里,更别提霍真、琵袭。我想,哪怕是赤礼权过踏入元心殿,一枪直指皇帝舅舅额前,皇帝舅舅也照样在龙椅上以手撑头,抬眼波澜不惊。当年忽兰一路南下,将要大军压境时,皇帝舅舅还能和禧灵斗得死去活来,只注重清扫禧灵势力,丝毫不管大局,似乎整个良朝如何,皇帝舅舅其实无所谓……尽管最后良朝也赢下了,可在皇帝舅舅心里,到底还有什么东西是重要的? 不过,皇帝舅舅确实很喜欢李嗣成就是了。说来,这几日李嗣成进了宫,说是要看望皇帝舅舅,我都没见到他。我还听说太子李嗣齐最近在东宫忙着帮皇帝舅舅整理萧明伊在官场上的相关事,有些不可开交。 我望着浓云阴翳,在如瀑雨声中,我也想到,我已经有十日都没见过雪纭了。夜里雷声响动,连我也有些无法入眠,不知道雪纭是否能睡好呢?我想,帝京的朱华会,应该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我看着自己手心里的骰子,正是那日从无名湖旁古木所削得,我回府以后,又给它细细雕刻了一番,还刷上了防水防尘的上好朱漆。我对杨眠沾沾自喜地说,自己真是显然有当木匠的天赋,杨眠很无语地看着我,说我要是连个方形的东西都削不出来,师父都能活过来把我打死。他还说我第一次做饭的时候,也说自己有当厨子的天赋,结果做出来的东西只有我一个人能吃得下去,厨房更是差点黑了。不过,最后,他终于舍得夸我一句,说虽然如此,只说这个骰子,看着还是不错。 “不过,”我记得杨眠对我说,“长这个模样的骰子,不说一千也有八百,你这有什么特色?又怎么证明这是你做的?” 我陷入了沉思,然后我把师父留给我的赤色珊瑚手钏找了出来。这个手钏很长,可以在手腕上缠绕几圈,在我的印象里,师父的手一过来,除了刀柄,便是这手钏。不过,我的长刀不管怎么劈,连刀风都碰不到其上珊瑚一分。倒是师父有一日喝醉了,他将这手钏直接扯断了,珊瑚珠四散,落了一地。结果师父酒一醒,就要我帮他一起找珠子,差点没把整个屋子都掀了过来。然后,师父又重新把这手钏串好,缠戴在了手腕上。师父快走的时候,把这珊瑚手钏交到了我手上,说随便我怎么弄,送人也可以。 我当然不会随便怎么弄,既然是师父给我的东西,那便是我十分重要的东西,我一直都悉心保管着,自己更是戴也没戴过一次。我想,这珊瑚手钏,一定是师父的心上人送给他的,若我要送人,那也只有我的心上人可以收下。 我将那珊瑚手钏中的细线小心翼翼地剪断,又对那个朱色骰子动工了一番,等弄好后,我把它们一同串了起来。我将新串好的手钏拿在手中,端详了半天,又给杨眠、徐斐和童大哥都看了看,他们都觉得模样不错。杨眠蹙眉看我,“莫非,你要把这个送给野画舫那个人?”我点点头,杨眠相当不悦地哼一声,“早知你要这么做,我方才真是不该对你说什么建议。这个你都能送了,我看,你不如挑个日子,直接把我们全都安排去他身边算了。” “怎么可能。”我说,“这个是师父的私物,师父说了我有权处理。你们可又不一样了,于我而言,亦师亦友。尤其是你,”我指着杨眠嚷嚷,“你那么凶,平日里我都害怕,哪里还敢指挥你什么?” 杨眠冷哼一声,“恃才傲物,你不懂么?”又看着我,说,“我是怕你,万一一心错付不说,还自己主动赔了条珠子进去。” “才不会。”我哼哼道,“就算他不和我好了,我也要把这手钏拿回来,这可是师父给我的东西。” “行罢。”杨眠说。 今夜无雷,雨依旧如注。我撑起一把青伞,出了王府,往西南行,往野画舫去。 长夜里,街灯也在雨幕中昏暗,甚至若隐若现,才出王府不久时,我甚至察觉,自己所踩水洼,都萦绕淡淡血腥之味。不策马,我当真是走了许久许久,才到野画舫。雨顺伞棱直下,如泼,我的足靴与衣摆,都沾淋上雨水。 我到雪纭那儿的时候,雪纭竟然不在。我登时就有些火气上来了,这么晚,又下雨,他还跑哪里去了?我立刻去问青几韵。青几韵见到我,微愣,说雪纭和楚扉,今晚一同往南忆楼去了,说要买些糕点。我不悦地离开了野画舫,马上撑伞就往南忆楼方向疾走。 路过昌明坊时,我似乎听见里面有打斗之声,我也不知为何,就忽然把这和雪纭联想起来,于是回头,转身就进了昌明坊。 我还没向那打斗声走得多近,甚至还没看到,就见几个官府之人从一个染坊巷子中狼狈踉跄地拐冲而出,一过来看清了我,马上喊道,“二公子!这里面有歹人,您可别进去!” “知道了。”我说,“不过,你们这是被歹人打出来了么?” “我们这就去叫人!”他们说。 “不必。”我说,“你们直接回去就是。这里,我来收拾。” “这……”那为首之人看我一眼。 我也盯他一眼,他立刻道,“只要交给二公子,自然谁都放心。那今夜此处,就劳烦二公子整理了。”他对后面人道,“走!”于是便带人离去。 我也撑伞快步走去了那染坊,一进去,果然看见雪纭。只见雪纭站在雨中,正要将自己头上的青色染布扯去。我迅速过去,给他执伞,又帮他直接一把将那染布扯开,甩在地上。 “李皆衡。”雪纭看着我,他此刻头发散乱,脸上更是有青色染痕,一身也淋湿了。 “拿着。”我把伞柄递给雪纭,雪纭乖乖接住。我又解下身上披风,给雪纭披上,系好。 “楚扉还在这里。”雪纭看着我的手,说,“我去把他叫过来。”我点点头,于是,雪纭带着我走去了一角檐下,雪纭对我说,“你就在这里等我。”说罢,他便走远一截,又从窗翻进去一个房间里了。没多久,雪纭就将楚扉带了出来,楚扉手上,还提着一个食盒。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楚扉,人如其名,确实长得非常清秀。楚扉见了我,就对我行礼道,“二公子好。” “不必多礼。”我看着楚扉,又对雪纭说,“你们还有伞么?” “在跑的时候,就将伞扔了。”雪纭说,“反正我已经淋成这样了,你和楚扉打伞就行了。” “我可不会这样。”我说,“这伞给你们撑,我不用打伞。”说罢,我就将伞交到了楚扉手中,对他说,“你提着东西,不方便,让雪纭撑伞就是。”我又对雪纭说,“快来撑伞,早些回野画舫去。” 雪纭看着我说,“你直接淋雨怎么行呀?”他便将方才我给他系好的披风又解下递给了我,说,“你用这个挡挡罢。”我也接过了。 于是,便是雪纭和楚扉在前方撑伞而行,我撑手搭着披风,跟在他们身后。我盯着雪纭的腰身,几乎是目不转睛。雪纭此刻,在我眼中,与没穿衣服也没什么区别。 等到了野画舫,雪纭与楚扉便各自回房了。一到了雪纭房间,我就冷哼一声,说,“是怎么回事?” “一会儿再和你说。”雪纭说,“我现在浑身不舒服,我要去洗澡。” “我也要洗!”我说,“我好端端地,也被淋湿了!” “那就你先洗罢!”雪纭说,“反正水已经好了,你自己洗快点。” 我朝雪纭身后凑过去,低低说,“一起洗也可以,还更快。”雪纭耳根微红,说,“谁要和你一起洗!你再调戏我,我就去楚扉房里洗!” 我低哼一声,说,“那你先去洗就是。”说罢,我就去镂空圆凳上坐着了,对雪纭哼道,“你可要洗快些,免得我着凉了!” “知道了!”雪纭说着,就拿着衣裳去了浴房。 没多久,雪纭就洗好出来了,对我说,“他们在换水,你再等一等,就好了。”我点点头,又扯过一个凳子放我身前,拍了拍其上软垫,对雪纭说,“过来。”雪纭于是坐了过来,我早已拿了一张巾丝,给雪纭擦起头发来。我低哼道,“我不是说了让你这段时间不要随便出去么?” “这又不是随便出去。”雪纭扑睫说,“最近天气变凉了一些,阿风没注意就染了风寒,楚扉可担心了。今夜阿风睡得很早,楚扉就说他要去给阿风买南忆楼的糕点吃。他当然不能晚上一个人出门了,我就和他一起了。” “为什么非要晚上去?”我蹙眉,“白天让南忆楼直接送过来不就好了么?” “那阿风不就知道了吗?”雪纭说,“就是得他不知道,他才最高兴!” 我凑近雪纭,盯着他说,“高兴?他若是知道你们今夜出门遇到这样的事,恐怕生气都还来不及!” 雪纭正想说什么,只见浴房处有人出来,对我们示意水好了。我哼一声,“我先去洗,洗了再来问你。” 我也迅速洗好,换了件衣裳,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坐到了雪纭的床榻边上。见雪纭也过来了,我于是抬眼问他,“为什么官府的人在和你动手?” “我和楚扉买了糕点,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几个官府的人,”雪纭哼道,“他们说我们行迹可疑,怀疑是朱华会的,要我们脱衣服!怎么可能,我当时就带着楚扉跑了。”雪纭说,“后来,本以为甩开了那几个,结果又遇上一队人,他们看见我们在跑,立刻就来追我们,楚扉又跑不动了,我只得带着他躲进那个染坊里,那些人又要来搜,我只得蒙上脸出去和他们打架了。” “行罢。”我低哼一声,揽上雪纭的腰,将他搂进自己怀里,说,“反正本来只要不出去,根本不会有这些事。” “我就只出去了这一次!”雪纭说,他又垂睫,“反正你也没来看我,我也没什么事情做,整日都很无聊,陪楚扉出去一次又怎么了。” 我低低说,“你是不是想我了?你好好说,可不要这样赌气。” “才不想你。”雪纭转头,“你不来就算了。” “我不是和阿风说了吗?”我一手捧去雪纭的脸,“我是近日有事,才没来。” 雪纭不言,我于是去轻轻亲他的面颊,亲着亲着,雪纭就慢慢转过头来,随即,唇瓣相触,我便伸舌,雪纭于是和我接起吻来。雪纭逐渐软在我怀中,我咬了咬雪纭唇瓣,说,“以后,若你有什么事,或者有什么想我帮忙的,直接来翊王府找我就好。” “如果每次都让阿风在外面等你等上半天,我可不好意思。”雪纭低头说。 “那你就直接给我传消息罢。”我想了想,说,“我改日给你带只翊王府的鸽子过来,你好好养它,一放出去,它就会飞到我那儿去,也会再飞回你这里。” “还有这么厉害的鸽子呀?”雪纭看着我,有些好奇。 “信鸽而已。”我哼哼,“不过翊王府的鸽子确实挺厉害的,都是仿照以前忽兰驯鹰的方法驯出来的,相当认主不说,性子还有些暴烈,我要是给你带过来了,你没事可别去逗它。” “你都要将它送我了,那我不是它的主人吗?”雪纭也哼哼道,“它怎么还敢啄我呢。” “它有脾气的。”我笑了一下,“不过,你要是能让它不敢动你,说明你还有点本事呢。” “当然!”雪纭一哼,“区区一个鸽子,怎么还能不听话呀?” 我更忍不住笑了,凑近雪纭说,“那当然了,我都听你的话呢。”雪纭面色微红,说,“我才不信你的话,你不过就是心情好来哄我罢了。”我低哼一声,“你说什么?你知不知道我对你是认真的。” “不信。”雪纭的琥珀眸子看着我,“你对我说的这些,肯定对好多人都说过。” “才没有。”我又将雪纭抱紧一分,“我如果早些认识你,就不会那样了。” 雪纭依偎我一阵,又嘟囔着问我,“那,你都跟她们说什么呀?” “当然什么都说。”我哼哼道,“但我们可不会说情话。只要互相愿意,我们直接开门见山。日后若她们遇到了什么难题,我也都与她们说过,来找我就好。” 雪纭低低道,“我看,翊王府的鸽子都要送光了罢。” “你是我第一个送鸽子的!”我又将雪纭抱紧一分,嘟囔说,“她们没事才不会来找我呢,她们也看不上什么男子,个个都是高手,像我也不过是不喜欢就被一脚踢了罢了。” 雪纭一哼,“所以你是被踢了才来找我的!” “才不是!”我嚷嚷道,“我明明是主动来找你的!”我认真道,“我还从来没有与谁谈情说爱过呢。”我去亲了一下雪纭的唇,说,“你是第一个。” “我不信!”雪纭在我肩膀上蹭了蹭。 “那你要怎么样才相信?”我又认真问。 “我就是不信。”雪纭的声音很低,“除非,你一直都不碰我,还能来看我。” “好。”我低头去看雪纭,“我既然答应了你,自然说到做到。”我说,“只要你不愿意,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雪纭咬了咬唇,说,“你不许乱碰我,不许脱我衣服。” “好。”我说,“我做什么都先问你,可以么?” “嗯。”雪纭这才点点头。 这时,我将雪纭压去床榻,搂着他,哼哼两声,低笑说,“那,我想接吻。”雪纭看着我,点点头。接着,我和雪纭便在床榻上亲吻起来,雪纭第一次搂上我的颈肩,也开始回应我,我于是吻得更起劲了。帷幔中,津咂喘息声不绝。 “我好想你。”我摸着雪纭的脸,低低道,“你呢?” “我也是。”雪纭轻声说。我顿时感到心中一阵欢愉,又去深深吻起雪纭来。后来我和雪纭都滚去了床榻最里面,被子里,抱着对方。“你怕打雷么,纭儿?”我问。 “不怕。”雪纭说,“我没什么怕的东西。” 我轻轻哼一声,“你忘了,西街灯会的时候,你明明怕我呢。” “可我现在不怕了。”雪纭看着我,琥珀的眸子在暗色下也隐隐流光,他说,“你不是答应了我么?” “当然。”我说,我又凑近雪纭面前,低低道,“但,你可别因为这个就觉得自己赢了,我是因为喜欢你才答应你,你可不能用这个来威胁我的喜欢。” “我又不是什么坏人。”雪纭也低低说,“我只是,不想你对我那么随便。” “我哪里随便了?”我说,“有个词语,可叫情不自禁呢!” “那我怎么就能控制自己了?”雪纭一哼,“就是你不行。” 我低哼一声,说,“我就是比你敏感,又怎么样?我要是不敏感,我们不知道现在才到什么地步,恐怕手都没牵过一次呢。” “这才不是什么你的敏感呢!”雪纭看着我,哼哼,“只不过是我不好意思罢了!” “你既然知道自己有这个缺点,”我哼哼道,“你还不改改?你现在可是近朱者赤。” “我就不。”雪纭说,“明明是近墨者黑。” 我将雪纭抱得更紧,说,“反正,你都得和我一个色。”我想到什么,问,“端午那天,你给我送的东西,都是自己做的么?” “嗯。”雪纭说,“那天野画舫都在做,我也去做了。”他问我,“好吃吗?” “还不错。”我说,又哼哼道,“不过,迟早有一日得让你见识我的厨艺。” “你还会做东西吃么?”雪纭有些怀疑地看着我。“当然。”我说,“翊王府里的人都知道。” “好罢。”雪纭垂睫说,“我不是翊王府的,当然不清楚了。”我微愣,却也没说什么,而是去吻住雪纭,与他吻了半天,我低低说,“我是你的就行了。” 雪纭不言,我对他说,“这几日天气都不好,等什么时候天晴了,我就把鸽子给你带来。”我定定看着雪纭,说,“我还要送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雪纭抬睫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卖了个关子,笑了一下,说,“反正,我觉得很适合你。”雪纭看我半晌,说,“我可不要奇奇怪怪的东西。”我哼道,“才不奇怪,正经得很!你要是不喜欢,不收下还给我就是了。”雪纭也哼,说,“你这么小气,我更要看看是什么了。” 后来,也没再多说什么,我和雪纭就这样彼此相拥着,睡着了。 15雨注(湿了、) 没想到,后来几日,帝京天气都不甚好,夜间常有惊雷,更是下起大雨来,有些暴雨如注的意味。我倚靠廊柱,在长廊下抬眼看雨时,府中人和我说,宫门外,鲜血和雨水混杂,都快注成了一条血色溪流。我垂睫,自从萧明伊被擒那日以后,携州也很快发生暴动,甚至萧明伊的人,直接带兵朝帝京一路杀上来,途经泾州,还有人与他们汇合而上,直接举起朱华会的旗帜。皇帝舅舅派安羡川、杨积青,还有李同衿前去镇压。安羡川手下有霜台十三骑,当初是打得霍真从遥山节节败退的存在,镇压一州叛乱,自然毫无问题。杨积青以前跟着唐若靖,是有北地交战经验的年轻将领,对付这些,也不在话下,而李同衿则更年轻,应该是带去见见。 携州将领,估计会遭血洗,不过,那里几乎也没有什么能干又干净的人,迟早会被换掉,皇帝舅舅此次动手,不仅是要除掉朱华会的人,更是要向携州后来人示威、警告,杀鸡儆猴。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但我也听说,皇帝舅舅因为萧明伊一事,心情很是不好,自那以后,不仅元心殿几乎无人能进去,连沈鸾都只有在外面守着,皇帝舅舅还因这几日暴雨不停,气温骤降,不慎感染了风寒。这真是,相当少见。我认识的皇帝舅舅,从来都是笑意盈盈,甚至鲜少生气,但手段却从来是狠绝冷酷无比,将暴戾帝术玩弄于股掌之间,当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至少,我还没见皇帝舅舅失算过一次。我想着,皇帝舅舅杀的人,是不是和北地将领一样多?皇帝舅舅从不亲征,可我总觉得,他似乎都没把忽兰放在过眼里,更别提霍真、琵袭。我想,哪怕是赤礼权过踏入元心殿,一枪直指皇帝舅舅额前,皇帝舅舅也照样在龙椅上以手撑头,抬眼波澜不惊。当年忽兰一路南下,将要大军压境时,皇帝舅舅还能和禧灵斗得死去活来,只注重清扫禧灵势力,丝毫不管大局,似乎整个良朝如何,皇帝舅舅其实无所谓……尽管最后良朝也赢下了,可在皇帝舅舅心里,到底还有什么东西是重要的? 不过,皇帝舅舅确实很喜欢李嗣成就是了。说来,这几日李嗣成进了宫,说是要看望皇帝舅舅,我都没见到他。我还听说太子李嗣齐最近在东宫忙着帮皇帝舅舅整理萧明伊在官场上的相关事,有些不可开交。 我望着浓云阴翳,在如瀑雨声中,我也想到,我已经有十日都没见过雪纭了。夜里雷声响动,连我也有些无法入眠,不知道雪纭是否能睡好呢?我想,帝京的朱华会,应该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我看着自己手心里的骰子,正是那日从无名湖旁古木所削得,我回府以后,又给它细细雕刻了一番,还刷上了防水防尘的上好朱漆。我对杨眠沾沾自喜地说,自己真是显然有当木匠的天赋,杨眠很无语地看着我,说我要是连个方形的东西都削不出来,师父都能活过来把我打死。他还说我第一次做饭的时候,也说自己有当厨子的天赋,结果做出来的东西只有我一个人能吃得下去,厨房更是差点黑了。不过,最后,他终于舍得夸我一句,说虽然如此,只说这个骰子,看着还是不错。 “不过,”我记得杨眠对我说,“长这个模样的骰子,不说一千也有八百,你这有什么特色?又怎么证明这是你做的?” 我陷入了沉思,然后我把师父留给我的赤色珊瑚手钏找了出来。这个手钏很长,可以在手腕上缠绕几圈,在我的印象里,师父的手一过来,除了刀柄,便是这手钏。不过,我的长刀不管怎么劈,连刀风都碰不到其上珊瑚一分。倒是师父有一日喝醉了,他将这手钏直接扯断了,珊瑚珠四散,落了一地。结果师父酒一醒,就要我帮他一起找珠子,差点没把整个屋子都掀了过来。然后,师父又重新把这手钏串好,缠戴在了手腕上。师父快走的时候,把这珊瑚手钏交到了我手上,说随便我怎么弄,送人也可以。 我当然不会随便怎么弄,既然是师父给我的东西,那便是我十分重要的东西,我一直都悉心保管着,自己更是戴也没戴过一次。我想,这珊瑚手钏,一定是师父的心上人送给他的,若我要送人,那也只有我的心上人可以收下。 我将那珊瑚手钏中的细线小心翼翼地剪断,又对那个朱色骰子动工了一番,等弄好后,我把它们一同串了起来。我将新串好的手钏拿在手中,端详了半天,又给杨眠、徐斐和童大哥都看了看,他们都觉得模样不错。杨眠蹙眉看我,“莫非,你要把这个送给野画舫那个人?”我点点头,杨眠相当不悦地哼一声,“早知你要这么做,我方才真是不该对你说什么建议。这个你都能送了,我看,你不如挑个日子,直接把我们全都安排去他身边算了。” “怎么可能。”我说,“这个是师父的私物,师父说了我有权处理。你们可又不一样了,于我而言,亦师亦友。尤其是你,”我指着杨眠嚷嚷,“你那么凶,平日里我都害怕,哪里还敢指挥你什么?” 杨眠冷哼一声,“恃才傲物,你不懂么?”又看着我,说,“我是怕你,万一一心错付不说,还自己主动赔了条珠子进去。” “才不会。”我哼哼道,“就算他不和我好了,我也要把这手钏拿回来,这可是师父给我的东西。” “行罢。”杨眠说。 今夜无雷,雨依旧如注。我撑起一把青伞,出了王府,往西南行,往野画舫去。 长夜里,街灯也在雨幕中昏暗,甚至若隐若现,才出王府不久时,我甚至察觉,自己所踩水洼,都萦绕淡淡血腥之味。不策马,我当真是走了许久许久,才到野画舫。雨顺伞棱直下,如泼,我的足靴与衣摆,都沾淋上雨水。 我到雪纭那儿的时候,雪纭竟然不在。我登时就有些火气上来了,这么晚,又下雨,他还跑哪里去了?我立刻去问青几韵。青几韵见到我,微愣,说雪纭和楚扉,今晚一同往南忆楼去了,说要买些糕点。我不悦地离开了野画舫,马上撑伞就往南忆楼方向疾走。 路过昌明坊时,我似乎听见里面有打斗之声,我也不知为何,就忽然把这和雪纭联想起来,于是回头,转身就进了昌明坊。 我还没向那打斗声走得多近,甚至还没看到,就见几个官府之人从一个染坊巷子中狼狈踉跄地拐冲而出,一过来看清了我,马上喊道,“二公子!这里面有歹人,您可别进去!” “知道了。”我说,“不过,你们这是被歹人打出来了么?” “我们这就去叫人!”他们说。 “不必。”我说,“你们直接回去就是。这里,我来收拾。” “这……”那为首之人看我一眼。 我也盯他一眼,他立刻道,“只要交给二公子,自然谁都放心。那今夜此处,就劳烦二公子整理了。”他对后面人道,“走!”于是便带人离去。 我也撑伞快步走去了那染坊,一进去,果然看见雪纭。只见雪纭站在雨中,正要将自己头上的青色染布扯去。我迅速过去,给他执伞,又帮他直接一把将那染布扯开,甩在地上。 “李皆衡。”雪纭看着我,他此刻头发散乱,脸上更是有青色染痕,一身也淋湿了。 “拿着。”我把伞柄递给雪纭,雪纭乖乖接住。我又解下身上披风,给雪纭披上,系好。 “楚扉还在这里。”雪纭看着我的手,说,“我去把他叫过来。”我点点头,于是,雪纭带着我走去了一角檐下,雪纭对我说,“你就在这里等我。”说罢,他便走远一截,又从窗翻进去一个房间里了。没多久,雪纭就将楚扉带了出来,楚扉手上,还提着一个食盒。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楚扉,人如其名,确实长得非常清秀。楚扉见了我,就对我行礼道,“二公子好。” “不必多礼。”我看着楚扉,又对雪纭说,“你们还有伞么?” “在跑的时候,就将伞扔了。”雪纭说,“反正我已经淋成这样了,你和楚扉打伞就行了。” “我可不会这样。”我说,“这伞给你们撑,我不用打伞。”说罢,我就将伞交到了楚扉手中,对他说,“你提着东西,不方便,让雪纭撑伞就是。”我又对雪纭说,“快来撑伞,早些回野画舫去。” 雪纭看着我说,“你直接淋雨怎么行呀?”他便将方才我给他系好的披风又解下递给了我,说,“你用这个挡挡罢。”我也接过了。 于是,便是雪纭和楚扉在前方撑伞而行,我撑手搭着披风,跟在他们身后。我盯着雪纭的腰身,几乎是目不转睛。雪纭此刻,在我眼中,与没穿衣服也没什么区别。 等到了野画舫,雪纭与楚扉便各自回房了。一到了雪纭房间,我就冷哼一声,说,“是怎么回事?” “一会儿再和你说。”雪纭说,“我现在浑身不舒服,我要去洗澡。” “我也要洗!”我说,“我好端端地,也被淋湿了!” “那就你先洗罢!”雪纭说,“反正水已经好了,你自己洗快点。” 我朝雪纭身后凑过去,低低说,“一起洗也可以,还更快。”雪纭耳根微红,说,“谁要和你一起洗!你再调戏我,我就去楚扉房里洗!” 我低哼一声,说,“那你先去洗就是。”说罢,我就去镂空圆凳上坐着了,对雪纭哼道,“你可要洗快些,免得我着凉了!” “知道了!”雪纭说着,就拿着衣裳去了浴房。 没多久,雪纭就洗好出来了,对我说,“他们在换水,你再等一等,就好了。”我点点头,又扯过一个凳子放我身前,拍了拍其上软垫,对雪纭说,“过来。”雪纭于是坐了过来,我早已拿了一张巾丝,给雪纭擦起头发来。我低哼道,“我不是说了让你这段时间不要随便出去么?” “这又不是随便出去。”雪纭扑睫说,“最近天气变凉了一些,阿风没注意就染了风寒,楚扉可担心了。今夜阿风睡得很早,楚扉就说他要去给阿风买南忆楼的糕点吃。他当然不能晚上一个人出门了,我就和他一起了。” “为什么非要晚上去?”我蹙眉,“白天让南忆楼直接送过来不就好了么?” “那阿风不就知道了吗?”雪纭说,“就是得他不知道,他才最高兴!” 我凑近雪纭,盯着他说,“高兴?他若是知道你们今夜出门遇到这样的事,恐怕生气都还来不及!” 雪纭正想说什么,只见浴房处有人出来,对我们示意水好了。我哼一声,“我先去洗,洗了再来问你。” 我也迅速洗好,换了件衣裳,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坐到了雪纭的床榻边上。见雪纭也过来了,我于是抬眼问他,“为什么官府的人在和你动手?” “我和楚扉买了糕点,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几个官府的人,”雪纭哼道,“他们说我们行迹可疑,怀疑是朱华会的,要我们脱衣服!怎么可能,我当时就带着楚扉跑了。”雪纭说,“后来,本以为甩开了那几个,结果又遇上一队人,他们看见我们在跑,立刻就来追我们,楚扉又跑不动了,我只得带着他躲进那个染坊里,那些人又要来搜,我只得蒙上脸出去和他们打架了。” “行罢。”我低哼一声,揽上雪纭的腰,将他搂进自己怀里,说,“反正本来只要不出去,根本不会有这些事。” “我就只出去了这一次!”雪纭说,他又垂睫,“反正你也没来看我,我也没什么事情做,整日都很无聊,陪楚扉出去一次又怎么了。” 我低低说,“你是不是想我了?你好好说,可不要这样赌气。” “才不想你。”雪纭转头,“你不来就算了。” “我不是和阿风说了吗?”我一手捧去雪纭的脸,“我是近日有事,才没来。” 雪纭不言,我于是去轻轻亲他的面颊,亲着亲着,雪纭就慢慢转过头来,随即,唇瓣相触,我便伸舌,雪纭于是和我接起吻来。雪纭逐渐软在我怀中,我咬了咬雪纭唇瓣,说,“以后,若你有什么事,或者有什么想我帮忙的,直接来翊王府找我就好。” “如果每次都让阿风在外面等你等上半天,我可不好意思。”雪纭低头说。 “那你就直接给我传消息罢。”我想了想,说,“我改日给你带只翊王府的鸽子过来,你好好养它,一放出去,它就会飞到我那儿去,也会再飞回你这里。” “还有这么厉害的鸽子呀?”雪纭看着我,有些好奇。 “信鸽而已。”我哼哼,“不过翊王府的鸽子确实挺厉害的,都是仿照以前忽兰驯鹰的方法驯出来的,相当认主不说,性子还有些暴烈,我要是给你带过来了,你没事可别去逗它。” “你都要将它送我了,那我不是它的主人吗?”雪纭也哼哼道,“它怎么还敢啄我呢。” “它有脾气的。”我笑了一下,“不过,你要是能让它不敢动你,说明你还有点本事呢。” “当然!”雪纭一哼,“区区一个鸽子,怎么还能不听话呀?” 我更忍不住笑了,凑近雪纭说,“那当然了,我都听你的话呢。”雪纭面色微红,说,“我才不信你的话,你不过就是心情好来哄我罢了。”我低哼一声,“你说什么?你知不知道我对你是认真的。” “不信。”雪纭的琥珀眸子看着我,“你对我说的这些,肯定对好多人都说过。” “才没有。”我又将雪纭抱紧一分,“我如果早些认识你,就不会那样了。” 雪纭依偎我一阵,又嘟囔着问我,“那,你都跟她们说什么呀?” “当然什么都说。”我哼哼道,“但我们可不会说情话。只要互相愿意,我们直接开门见山。日后若她们遇到了什么难题,我也都与她们说过,来找我就好。” 雪纭低低道,“我看,翊王府的鸽子都要送光了罢。” “你是我第一个送鸽子的!”我又将雪纭抱紧一分,嘟囔说,“她们没事才不会来找我呢,她们也看不上什么男子,个个都是高手,像我也不过是不喜欢就被一脚踢了罢了。” 雪纭一哼,“所以你是被踢了才来找我的!” “才不是!”我嚷嚷道,“我明明是主动来找你的!”我认真道,“我还从来没有与谁谈情说爱过呢。”我去亲了一下雪纭的唇,说,“你是第一个。” “我不信!”雪纭在我肩膀上蹭了蹭。 “那你要怎么样才相信?”我又认真问。 “我就是不信。”雪纭的声音很低,“除非,你一直都不碰我,还能来看我。” “好。”我低头去看雪纭,“我既然答应了你,自然说到做到。”我说,“只要你不愿意,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雪纭咬了咬唇,说,“你不许乱碰我,不许脱我衣服。” “好。”我说,“我做什么都先问你,可以么?” “嗯。”雪纭这才点点头。 这时,我将雪纭压去床榻,搂着他,哼哼两声,低笑说,“那,我想接吻。”雪纭看着我,点点头。接着,我和雪纭便在床榻上亲吻起来,雪纭第一次搂上我的颈肩,也开始回应我,我于是吻得更起劲了。帷幔中,津咂喘息声不绝。 “我好想你。”我摸着雪纭的脸,低低道,“你呢?” “我也是。”雪纭轻声说。我顿时感到心中一阵欢愉,又去深深吻起雪纭来。后来我和雪纭都滚去了床榻最里面,被子里,抱着对方。“你怕打雷么,纭儿?”我问。 “不怕。”雪纭说,“我没什么怕的东西。” 我轻轻哼一声,“你忘了,西街灯会的时候,你明明怕我呢。” “可我现在不怕了。”雪纭看着我,琥珀的眸子在暗色下也隐隐流光,他说,“你不是答应了我么?” “当然。”我说,我又凑近雪纭面前,低低道,“但,你可别因为这个就觉得自己赢了,我是因为喜欢你才答应你,你可不能用这个来威胁我的喜欢。” “我又不是什么坏人。”雪纭也低低说,“我只是,不想你对我那么随便。” “我哪里随便了?”我说,“有个词语,可叫情不自禁呢!” “那我怎么就能控制自己了?”雪纭一哼,“就是你不行。” 我低哼一声,说,“我就是比你敏感,又怎么样?我要是不敏感,我们不知道现在才到什么地步,恐怕手都没牵过一次呢。” “这才不是什么你的敏感呢!”雪纭看着我,哼哼,“只不过是我不好意思罢了!” “你既然知道自己有这个缺点,”我哼哼道,“你还不改改?你现在可是近朱者赤。” “我就不。”雪纭说,“明明是近墨者黑。” 我将雪纭抱得更紧,说,“反正,你都得和我一个色。”我想到什么,问,“端午那天,你给我送的东西,都是自己做的么?” “嗯。”雪纭说,“那天野画舫都在做,我也去做了。”他问我,“好吃吗?” “还不错。”我说,又哼哼道,“不过,迟早有一日得让你见识我的厨艺。” “你还会做东西吃么?”雪纭有些怀疑地看着我。“当然。”我说,“翊王府里的人都知道。” “好罢。”雪纭垂睫说,“我不是翊王府的,当然不清楚了。”我微愣,却也没说什么,而是去吻住雪纭,与他吻了半天,我低低说,“我是你的就行了。” 雪纭不言,我对他说,“这几日天气都不好,等什么时候天晴了,我就把鸽子给你带来。”我定定看着雪纭,说,“我还要送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雪纭抬睫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卖了个关子,笑了一下,说,“反正,我觉得很适合你。”雪纭看我半晌,说,“我可不要奇奇怪怪的东西。”我哼道,“才不奇怪,正经得很!你要是不喜欢,不收下还给我就是了。”雪纭也哼,说,“你这么小气,我更要看看是什么了。” 后来,也没再多说什么,我和雪纭就这样彼此相拥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