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或我》 1他们一口子人已经不在了。 爷爷去世了,孟远在老屋里收拾东西,无意看见落在鞋边的信封。 信封上很干净,一点灰尘也没有,孟远有些疑惑,明明方才自己扫地时都没看到这封信,这会儿这封信又是从哪落下的? 抱着好奇的心思,他弯腰将信封捡起,打开后,里面是一张科作业纸。 纸上写道: 小远,你终于回来了。 我是任让,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我一直在等你,还记得我家吧? 来找我,我在等你。 纸张很新,看着像是刚撕下的,上面的笔迹也还未干透。 孟远看到最后,落笔日期显示的却是二十年前,也就是1996年。 ......任让? 孟远看着信封的目光变得深远。 任让......任让...... 孟远突然想起了自己儿时确实有个玩伴叫任让,只是那个玩伴在他高中那年就去世了,怎么可能现在会给他寄信件呢? 孟远自动忽视掉了信件上的日期,想着定是整蛊他的,他将信纸塞回封里,最后看着爷爷的遗像,还是选择去任让的家里看看。 任让的家住在村口,他们这个村已经没什么人居住了,政府要搞拆迁,但还是有几位留守老人住着。 孟远身材高壮,村也不大,他很快就走到了任让家。 任让家是一户三层小木屋,这在当时算是村里顶顶有钱的人家了,小院里尽是些枯树枯枝,木门上也落满了灰尘。 孟远没打算进去,他的视线从一楼打量到二楼、三楼,他依稀还记得自己高中那会儿常到任让家玩,任让开朗、热情,总是邀请他到三楼的房间去。 房间不大,但承载了许多回忆,他们在房间里写作业、吹口琴,任让会给他讲故事,讲很多好玩的,他们甚至约好了以后大学要考一个地方,一定要住在一起,那样才会一直开心。 孟远想到这些,嘴角浅浅上扬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了根点上。 孟远小时候因为父母在国外赚钱,所以就把他养在了爷爷身边,从七岁一直到十八岁,这期间他有个最好的玩伴,那就是任让。 任让长得很好看,甚至可以用漂亮来形容,他五官深邃,面部线条却很柔和,留着及肩的中长发,喜欢在脑后扎个小揪揪。 其实孟远的记忆也有些模糊了,只记得任让这人很好,和他相处感到很开心,他印象最深的就是自己成年那天,任让跟他说:“等我成年,你来我家找我好不好?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说,你一定要记得,一定要过来。” 当时孟远怎么说的来着? 孟远记不清了,只记得他答应了,但事与愿违,他在任让生日的前一周参加了葬礼。 是任让的葬礼。 任让去世的时间是1995年7月29日,忌日就是今年的今天,说来倒挺巧合,孟远是在前天回来的,信件上的日期正好就是1996年的7月27日。 孟远在这个村里也有过几个玩伴,但那些人大多都搬往市中心居住了,这些年来也一直有联系,所以他实在想不出这封整蛊信件是谁邮来的。 一根烟抽完,孟远转身刚要走,才走出两步,身后遽然响起口琴声。 修长的腿顿在原地,他扭头往木屋方向望去,三楼的窗户不知何时打开了,窗沿与窗口衔接的地方还挂着一网蛛丝。 什么意思? 窗户刚才是开着的吗? 孟远没注意,他轻叹了口气,静静站在原地,听着悠扬的琴声。 虽然这么看有点诡异,但孟远是无神论者,就算这世上真有鬼,他也不信任让会害了他。 不知道站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孟远就像从前一样,跟任让心有灵犀似的,一直站在原地,烟不知不觉已经空盒了。 远处有道人影渐行渐近,走到孟远身边时,对方惊诧地问:“小远!?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闻声的瞬间,口琴声戛然而止,孟远低头看了眼佝偻的老妇,妇人眼眶红润,臂弯上挂着一只竹篮,他没有说话,只听妇人又道:“我啊,我是你徐姨,就是小让的妈妈,你记起来了吗?” 孟远这才点头,礼貌地上前搀住徐姨:“姨好,不好意思,刚刚没认出你。” 徐姨摇了摇头,“你都长这么高壮啦,成家了没有?上周你爷的葬礼我还想着你怎么没回来......” “没结婚呢。”孟远淡笑着说。 他何止没结婚,这些年他连恋爱都没谈过,不管喜欢谁或是谁与他有意都没顺利过。 可能他天生就不适合恋爱,总会在刚萌出想恋爱的苗头就被多种因素给扼杀在摇篮里。 徐姨:“你怎么想着来我们家看看呀?早知道你回来了,今天就该去问问你要不要一起去祭拜小让,他要是见到你呀,肯定高兴......” 孟远不知道说什么,他搀扶着徐姨,一同进了方才自己没想踏入的领域。 徐姨很热情,牵着他推开了大门。 很奇怪,孟远刚刚在外头看里头时,明明很是脏乱,看着就像许久没有人住,木头都已经发朽了。可现在一看,院里虽然还是枯枝,但少了许多黄土灰尘,木门上、大厅都是被打扫过的样子。 孟远心思杂乱,他抿着唇不语。 徐姨还在说:“小远要上三楼看看吗?三楼姨都打扫过了,你们小时候玩的东西也还在上面呢,上去看看吧,小让在天有灵,要是看到你来找他玩,肯定很高兴。” 孟远刚想拒绝,却被徐姨执意推上了木梯。 梯木的每节都已经朽掉一小块,孟远有些抗拒,如果按他的体重踏上脚步,怕是二楼都没办法抵达。 可他还是上去了,因为他没办法拒绝徐姨的好意。 徐姨在以前就对他很好,把他当干儿子对待,时常将他留宿在三楼跟任让一起睡,说是任让开心,她看着也高兴。 孟远走上三楼,三楼的陈设几乎没变,书架、书桌、铁架床,还有一处专门放置琴具的区域。 回忆渐渐清晰,与任让待在一起的片段开始回笼,画面一帧一画地从面前闪过。 “你不要跟那人太好,明明我们才是最好的,你跟除了我以外的人待在一起我都会不开心。” “好听吗?我以后都吹给你听。” “你说你想当体育老师,那我就要当音乐老师,我要跟你在同一个学校教书!” “喜欢啊......我最喜欢你......我说的是,我最喜欢和你做朋友啦。” “等我生日那天,一定要来找我......” 任让的声音孟远已经记不得了,可此时却很清晰地在耳间回放。 孟远吸了吸鼻子,眼眶不经意湿润,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烟,却摸了个空,这才突然想起自己刚才已经抽完了一整包。 他走到儿时经常跟任让睡的那张铁架床旁,床头旁的木桌上放着一本日记本,他本没想打开,可窗外突地传来一股妖风,将日记本狠狠掀开。 风一卷而去,笔记本大敞开来,停留的页数是落笔的最后一页,上面写着: 还有九天。 九天后我就要跟远告白了,他会怎么回答我? 他应该不会拒绝我吧...... 好期待,可又好害怕。 希望神明能听见我的心声,遂我心意,让我和他好好的吧。 1995年7月20日。 孟远看到这儿,他愣了愣,拿起笔记本从第一页开始翻,指尖开始轻颤,这是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 任让喜欢他......? 怎么可能? 孟远不知道,喜欢是有迹可循的,表现在任让对他的可怖占有欲中;表现在任让对他的无尽分享欲里。 无尽的期待,暗恋的酸涩,让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独自兵荒马乱。 暗恋对象在他死去的第20年才发现这件事。 当年孟远赴约了,哪怕是知道任让已经车祸去世,他还是到了任让家,在家门口独独坐了一整夜。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对折的纸,看着依旧很新,按纸张的行距来看,应该是从笔记本里撕下的。 孟远掀开对折的纸,眼泪终是控制不住地落下。 :远,你别哭。 我知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一定会哭,可我还是想说。 你不要恋爱好不好?你已经38岁了,我知道是该结婚的年纪了,但你不要结婚好不好? 我知道自己超自私的,但是我真的不想看到你恋爱、结婚、生子,我觉得我会超级不开心的。 不知道你来我家的时候怕不怕,我家是不是完全没有变化?就像以前一样,就跟你我一样。 我真的很喜欢你,你要相信,我就算死了也不可能会害你,可是我没有能力让你幸福......这个......真的蛮可惜的。 1996年,你应该上了大学了吧?那时候肯定不在这个村里了,但是我会等你,因为我没赴约...... 至此便中道而止了。 孟远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这封信到底是谁写的?他不怎么纠结,此时他心里反复回想一句话,那就是……任让喜欢他...... 对方十八岁时的心意,他在三十八岁的时候才知晓。 任让已经不在了,他也没办法给任让答复了,这场约定总归还是他失了约。 孟远在木屋三楼待了很久,他坐在窗口、琴具区、铁架床、书桌,所有他和任让产生过记忆链接的地方,他都摸了一遍。 时间的沉淀,让这份迟迟接受到的爱意变得沉重,孟远沉着心,最后坐在窗口发呆。 脑子里突然显现出任让教他吹口琴的画面。 “你吹看看,以后我再教你曲目,你先练习。”任让白皙的双肘撑在窗口,扭头看着孟远笑弯了眼。 孟远的表情有些窘:“我真的学不会......感觉我吹起来好难听啊。” “不会啊!超级好听的,你很厉害!我真的超喜欢。” 孟远按照任让教的重新试了一下,最后大喘着气说:“算了吧,我真的学不会。” “那好嘛,下次再学!你听我吹给你听好不好?” “好。” 回忆由此掐断,孟远起身走到琴具区,拿起一只口琴,口琴已经绣了边,但他还是老实地攥在手里,心里如是道:“对不起,将你淡忘了好多年。我会去学口琴,等来年回来吹给你听。” 孟远在木屋里待了许久,外面看着无常,圆月高挂天边。 孟远下楼时,徐姨早已不见踪影,他在一楼找了找,走出客厅门时还是报备了声:“姨,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您。” 脚步刚迈出院子,孟远走了几步便碰上了儿时开小卖部的陈伯,陈伯问他:“是远呐,你来这干嘛?这儿不是上锁好多年了,你怎么从里面出来的啊?” 陈伯年迈了,他视力不好,但他很清楚那屋子已经十多年没人回来过了,自小让那小子去世后,两夫妻也搬去了城里,听说他们夫妻俩在前几年也意外去世了,这会儿更是不可能会回来开门了。 而小远从里头出来,他觉得奇怪,便多嘴道:“远呐,知道你想那小子,你每年去祭拜可以,但那屋子还是少去好,邪得很,他们一口子人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孟远再次顿住脚步,“什么意思?伯的意思是......徐姨跟任叔......” 孟远扭头望向木屋,此时木屋哪还是方才所见的样子,木屋破败不堪,蛛网灰土布了整片院子。 陈伯点头应道:“是啊,就前几年的事儿吧,小让他叔姨们清明来扫墓我们才知道的。” 2我是孟远,我没死。 “什么原因有说吗?”孟远问。 “没啊,白事我们哪好意思细问呐。”陈伯双手负在身后,抬头看着孟远说:“远呐,伯的拐子不知道丢哪了,你要不要顺路送伯回去啊?” “好。” 孟远没再多问,他怎么可能拒绝陈伯,记得小时候陈伯也对他很好,尤其是在爷爷工作时总会留他跟任让一起吃饭,还会在去打牌的路上顺路送他俩去学校。 陈伯家就住任让家隔壁两户,看着那与记忆中相差无几的草屋,木门上贴着两张褪了色的倒福,刚要推门而入时,孟远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猛然想起陈伯已经去世了这件事,并且去世了三四年。 孟远前几年还听爷爷跟他说过这事,想到这,他低头看了眼佝偻的老人,老人脸上还挂着和蔼的笑容,嘴上说着:“好久不见,你个小娃娃都长这么大了,要不进屋跟伯坐会儿,多年不见也怪想你这小子的。” 是自己记忆出现了偏差,还是......自己现在在做梦? 一旦认知到了这一层面,梦境瞬间冰裂,在陈伯推开木门时,一道强光令周围的场景碎成无数细碎的渣。 孟远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便感受到太阳穴的刺痛,旋即睁开了带着迷雾的眼睛。 此时孟远正躺在爷爷的铁架床上,床头放着一个脏朽的墨色木箱,箱子呈打开的状态,里头放着杂乱的几张纸、一本笔记本、一只锈了边的口琴,貌似还有几封烧掉一半的信纸。 孟远的意识还未回笼,那么真实的体验居然是梦境吗? 简直不敢相信。 孟远清晰地记着梦中发生的事情,梦里见过的脸一一刻印在了心里,本不觉得如何,可如今回想起来却有些毛骨悚然。 手机铃声适时响了,是爷爷的按键手机,正整点报时:十八点零零到了。 原来是六点了,孟远伸手关掉了手机的报时,也不再纠结于梦中发生的事情。 他还有屋子没有整理完,只当是自己清扫旧物时睡了个午觉。 这个木箱里装着的都是孟远的东西,几张纸是自己写的情书草稿,笔记本是自己的日记,而那几封信......是任让寄来的,却不知道为何被烧了一半。 孟远对这些完全没有印象。 像是要验证自己的好奇,孟远撑起身靠在床柱上,伴随动作响起的是铁架的咯吱声,他伸手拿起那本笔记本。 287. 我很恶心吗?为什么小让要这么说我呢? 291. 我真的受不了了,明明我和小让才是最好的,他为什么要跟除了我以外的人说话!? 293. 他就不能只跟我好吗?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让我难过、生气呢? 410. 爷爷去世了,我该怎么办? 416. 我只剩小让了,可是他的身边不只有我,甚至并不缺我的存在,我到底该怎么办? 428. 小让成年了,可我没有。 我也快了,还有半个月......还有半个月我就成年了。 429. 我跟小让说了,让他在我生日那天一定要来找我,一定......希望他不要失约。 444. 还有九天。 九天我就要跟让告白了,他会怎么回答我? 他应该不会拒绝我吧...... 好期待,可又好害怕。 希望神明能听见我的心声,遂我心意,让我和他好好的吧。 孟远看到这一愣身,眉头紧蹙。 这不是梦中任让的日记本吗? 为什么现在变成我的了? 孟远往后翻,444号后再也没有记录任何日常。 随之,孟远拿起那几封被烧掉一半的信封,打开后更是僵住了手。 孟远疯了。 前两封信纸上写的都是这四个字,而最后一封写的是: 远去世了,今天是赴约的日子。 我去了远家的地窖,发现了一个木箱,木箱里装着许多我和远的回忆,包括那只丢失的口琴也在木箱里。 那只并不是我给远的,我亲手交给远的那只不知所踪,被我发现的这只是我每次教他口琴时常用的,我不会将用过的东西赠予他人,是远也不行。 可......为什么会出现在远家? 我还发现了远的日记、草稿,上面写的全是喜欢我的话。 我很震惊,同时也觉得细思恐极,因为......这些印证现实的事件,全都在我梦里发生过。 我逐渐开始分不清,主人公到底是我还是...... 信的内容明显还有,后半段已经被烧毁了,但孟远还是捕捉到了重要信息。 那就是,任让也发现了异常。 任让的梦境主人公是谁?会是孟远吗? 孟远不敢肯定,但他敢肯定的是,自己绝对没有死。 任让写的这几封信日期都在1995年八月份,那个时候任让已经去世了,写信的人是谁?这几封信又是要寄给谁?又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木箱里? 这一切还无从得知。 感觉像是没睡够,脑子里很钝,孟远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逻辑,越想越心烦,抬手在自己裤兜里摸了摸,却只摸出了个打火机不见烟盒。 他想起梦中的自己抽完了一整包烟,觉得奇怪,但现在不是纠结于那包烟去哪的时候,他起身从床尾拿起自己的包,从里头拿出一包新烟。 抽出了根点上,孟远感觉自己脑子彻底清醒了,他将包放回原处,低头将床上的东西收回木箱,唇上还叼着烟,他深吸了一口,双腿立在床边时,他俯身摁了爷爷的手机看时间。 时间显示的是2016年7月29日,傍晚六点四十五分。 孟远眉头皱成川字,他愣神的期间,烟上的灰烬很长一条直接掉落,砸在了手机按键上。 六点四十五分? 梦里的自己,这个时候已经站在任让家门口抽烟了吧? 孟远扯唇轻笑,这还真是......做了个很离谱的梦。 孟远将手机拿起,扫掉按键上的烟灰,可烟灰就跟扫不干净似的,一碰便贴进了键盘沟壑里。 他扭头打量四周,想拿条抹布擦手机来着,这一扫视才发现不对。 孟远如今所处的地方哪是什么爷爷家,这屋里的陈设分明就是任远家! 回头一看铁架床,刚才还没注意到,这铁架床分明就是任让的床!还有床头的木桌、书桌、琴具区,记忆中跟梦里出现的一切都印证到了现实。 孟远后背冷汗直冒,他颤着手又重新点上一根烟,同时步伐也往窗边移去。 窗被轻轻推开,屋外一点风都没有,天还没黑全,孟远走近往下一探,心跳得更悬了。 这里真的是任让的家...... 孟远深吸了口气,刚想退步转身往楼梯方向走,蓦地看到一道颀长的背影。 那人身材精壮,脑后扎着一个小揪揪,此时西装革履地站在院门口,转身时,双手插着裤兜,一张白皙深邃的脸正看向孟远的方向。 那双视线上下打量,从一楼、二楼,再到三楼,孟远站在窗边,揉了揉狭长的眼,眼眶瞬间红了。 是梦吗......? 可为什么这次没有醒来? 他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还能见到任让,是长大后的任让。 孟远记忆里的任让永远地停留在了十八岁,他曾经有幻想过任让长大后的样子,但时过境迁,外加上他许久未回到村里,所以渐渐地淡忘了任让的存在。 此时孟远虽然感性上头,但还保留着一丝理性。 这几天发生的都太过诡异了,从他回到村子那天开始,就好像有人在引领着他一样,总能让他发现一些记忆中缺失的bug。 而现在,要搞清楚近日所发生的奇怪事,还得从事情的根本揪起,那就是任让。 孟远站在窗口朝外喊着,想到自己同任让多年未见,况且任让已经去世多年,这会儿出现的残影也许会是鬼神论,他只好谨慎地呼唤:“让!小让!你听得见吗?我在你家!” 站在院外的任让好似与世隔绝,此时正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点上了根,继续观察着孟远的方向,却屏蔽了孟远的叫唤。 起先孟远还觉得疑惑,但他很快想起了自己的梦,梦中他也和任让一样站在院外抽烟,当时他好像是听到了口琴声才停下脚步。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孟远走到琴具区拿起口琴,口琴看着、摸着意外地崭新,他不会吹,但为了打通和任让的连接,他硬着头皮吹响了口琴。 孟远不知道吹了多久的口琴,期间任让一直站在原地,他感觉自己吹得唇都要破皮了,现在还发着麻,可对方仍不为所动。 想着应该是这方法行不通,孟远也不打算跟“任让”耗了,他走到楼梯口刚下二楼,倏忽地传来脚步声,旋即便见那张漂亮的脸露了出来。 任让就跟看不见孟远似的,在二楼里外走了一圈,径直地穿过孟远的身体上了三楼。 孟远紧随其后,之后任让的所有动作都跟自己梦中别无二致,孟远蹙着眉,从自己的包里找出纸和笔,写上了几个大字推到任让眼前,对方像是没看到,依旧在发愣。 最后没法,孟远只是猜测,他用木箱里的笔记本重新写上:我是孟远。 这回笔记本放在床头木桌上,任让倒是看到了。 那张漂亮的脸上一改平常的冷脸,深邃的双目有些泛红,骨节分明的手正微微颤抖,拿起那本日记本。 笔记本被拿起,孟远看着这方法见效,便思索着上了床,壮硕的胸膛贴在任让的后背上,双手绕到前边继续潦草地写下: 可能你觉得有点荒谬,但是事实就是这样,我是孟远,我没死。 任让这时出声了,嗓音喑哑:“孟......远?我这是还在做梦吗?” 孟远心一紧,继续写道: 我不知道。 但你听我说,在我记忆中你已经死了,在我们高中时,在你生日的前一周。 现在我有点混乱,感觉记忆被混淆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你家,你又为什么会活生生出现在我面前,今天我发现几封信,最后一封信上说我死了。 这不可能。 ......所以我想知道在你记忆里的你我是什么样的。 3你放心,我是孟远,货真价实的。 “......你现在是鬼吗?”任让问。 孟远写下:不是,我活得好好的,并且上个月刚过完生日。 “不怪我会这样想,因为......在我印象里,你确实死了......而且也是在高中时,你生日的前一周。” 那就对上了,和日记本、信封里的重点对上了。 孟远刚要再动笔,任让问:“你说你上个月刚过完生日?” :是啊,6月28日,我生日。 任让:“那天也是我生日。” 啊?孟远哑然,他清楚地记得任让的生日是8月6号,怎么可能会是6月28号? 同时他也出声问了,可任让好像听不到,自顾自地说:“你的生日是8月6号,也就是下周。今天是你的忌日,我前两天就回了村里,今天在你墓前坐了一天,下山时路过就想着来你家坐坐的......” 孟远听懂了,任让的记忆也出现了偏差,在自己这儿,高中死的是任让;而在任让那儿死的却是自己。 孟远猜测自己与任让的身份好像对调了。 这样想着逻辑挺对,可孟远怎么听着任让的话觉得奇怪,死人的家还敢贸然进去,任让是得多喜欢自己才敢啊? 于是他又试探性地写下:徐姨跟任叔怎么样了?现在住哪儿? “他们很好,现在在美国定居。”任让的手紧紧攥着笔记本边沿,幻想着自己正抓着孟远的手,攥得很深,低喃道:“你去世后,我就被爸妈接去了国外,我大学、工作都是在国外进行的,每年只在你忌日那月回来,一直待到你生日后才回去。” 徐姨和任叔没死? 孟远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这消息是他在梦中得知的,从去世的人口中,幸亏只是个梦,孟远想。 :为什么你说这儿是我家? “这里就是你家,小时候你总邀请我到你家玩,就在三楼这,我会教你吹口琴,给你讲故事,你都没有印象了吗?”任让道。 :那我爸妈呢?我爷爷?还有,你家在哪? 孟远的问题很多,但任让都一一回应:“你爸妈在你小学的时候意外去世了,你爷爷是在你高中时,我家在村中心,但我已经不住那儿了。” 孟远闻声一愣。 自己的父母还在美国活得好好的,怎么在任让口中就成了死人?爷爷不是在上周去世的么? 还有,自己的家就住在村中心,可此时自己的家却变成了任让的家,这很奇怪,于是孟远在纸上写下: 你听我说,我们两个一定不要带偏对方,你就带着你的记忆,千万不要怀疑或者否定自己,包括我也是。 这一切都很奇怪,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我没有死;我的生日在6月28;这里不是我的家,你口中的村中心那屋子才是我的家。 我不知道我们两个哪个才是对的,现在你看不见我,而我看得见你,但我们除了笔记本外,完全没有办法产生连接,所以,我们两个在对方眼中完全就是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 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但是......我要找到答案是需要你帮助的,你愿意帮我吗?和我一起? 孟远看着任让紧抿薄唇,那双长睫微微煽动,就在他以为对方不会回答自己时,对方颤着声问:“你是真实存在的吗?还是......又是我臆想出来的小远......” 什么意思? 孟远没心思揣摩对方想法,又写下道:你放心,我是孟远,货真价实的。 “真的吗?” :真的。 任让深吸了口气,“好,那你现在需要我做什么吗?” 孟远抬头看了眼周遭,脑海里想起信封中提及的地窖,于是道:我们先在这屋找找有没有线索,然后去村中心。 两人相继起身,笔记本被任让拿着。 笔记本的圆环圈处被孟远系上了手机的电话线,两人虽然无法直面彼此,可当孟远想说话时就会扯动电话线,导致笔记本掉落,这是两个方才做好的暗号。 :你要跟我挨在一起,不然我没办法完整写字,委屈你一直举着笔记本了,虽然很荒诞,但为了交流,你还是委屈着吧。 任让看着笔记本上歪七扭八的字迹,浅浅勾唇:“没关系,能和你交流我就很满足了,无论多荒谬我都能接受,就算继续被当成疯子也没关系。” 孟远专心写字,没注意听任让的话。 :直接去地窖吧,我之前看你写的信里有提到地窖。 “你看了信了?”任让脸色一变,立马解释说:“信是我写的没错,但那时我精神状态不好,我并不是讨厌你、嫌你恶心,我只是在和自己说话,写完并没有要寄给谁,所以后面就把它烧了......” :那你是烧到一半灭火了? “嗯。” :为什么? 两人已经走到了一楼,地窖在次卧的书桌底下,任让单手将西装外套脱下,搭在布满灰尘的木桌上,旋即将手中的笔记本放在了外套上。 任让抬手解开衬衫的手臂袖口,将其撸起,露出白皙且布着青筋的小臂,淡道:“你能听到我说话对吗,那我说,你听。你一定要给我回话,写在笔记本上,我搬完桌子打开地窖门会看的。” “其实我十六七岁的时候一直被一件事困扰,那就是我的精神状态。我经常做梦,梦见我很喜欢你;梦见我写情书、日记;梦见自己的死亡。” “梦里的场景和现实全然不同,但唯一一点符合的就是......现实中我和你关系很好,而且,现实是你很喜欢我,为我写情书、日记,甚至想跟我过一辈子。” “梦境很真实,做得多了,我就开始逐渐分不清现实了。”任让仍在徐徐说:“而你去世后,我的情绪彻底到达顶峰,我的脑海中臆想出了无数个你,我和你的故事在我脑海里也是真实的。” “为了让自己清醒,我来到你家,那段时间几乎住在你家,我一点也不怕,因为只有住在你家,睡在那张我很熟悉的铁架床上,我才感觉自己现在所处的世界是真实的。” “信也是在那段时间写的,我发现了你家的地窖,发现了你喜欢我的秘密,我感到很愧疚,因为之前我真的太敏感了,我真的分不清现实跟梦境哪个走向才是对的,所以你的一句玩笑话,不过是说了一句喜欢我......喜欢跟我做朋友,却被我用恶心给堵了回去......” 这时地窖的门已经打开,任让走回到笔记本旁,看了眼空白的笔记本,眉头猛地皱起,“远,你不在吗?你是骗我的吗?为什么笔记本上没有字了!你去哪了?!” 下一瞬,本子上神奇地显现出文字:我在,你别激动,我就在你旁边,在听你说。 任让看到了纸上的回复,面上的表情转换极快,这会儿又浅浅扬起嘴角,“那就好,我相信你是真的,绝对不是我臆想的,对吗?” 对。 我们现在下去吧,别走太快,你继续说。 “好。” 任让修长的腿往木梯探去,站稳后,他重新拿起笔记本,“我先下去。” 孟远看着任让先下去,下面好像没有灯,他扭头看着四周,木屋失修已久,实在找不出什么可以替代电灯的东西。 正想着要不要去摸摸任让的外套口袋,却听任让在下面呼唤,孟远顿了顿,最后还是摸黑下了地窖。 地窖里并不是黯然无光的,孟远入目就瞧见一簇火光,任让就站在火堆旁举着手机,他看着任让用手机自带的手电照着四周,听任让唤道:“远,你下来了吗?你在哪?为什么笔记本没有拉扯的动静......?” 孟远看着那火堆愣神,火堆旁分明还蹲着另一个人,蹲着的那人看着很熟悉。 孟远迈着脚步走到任让身侧,伸手重新拉起笔记本的电话线,他借着任让照射过来的灯光看清了蹲着那人的面目,那张脸...... 那张脸是任让! 孟远扭头看向任让,又回头看着蹲着的任让,旋即扯动电话线。 任让问:“你现在在我身边吗?刚才你在干嘛?为什么没有动静了?我还以为你又不见了。” :你没看见吗?这地窖里除了你我,你还看到了什么? 任让拿着手机照向笔记本,“地窖里除了我自己,我什么也没看见。怎么了?你看见了什么?” 蹲着的任让就在两人身边,孟远看见他将手上的信件扔下,却又在几秒后快速踢着泥土灭了火,将信纸捡起。 这一幕,恐怕就是为什么信纸烧了一半的真相。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能看到这一幕?而......任让却不行? :你当时没说完,你为什么把信烧了又灭了火? “......因为当时觉得,如果把信烧了,就没证据证明自己有段时间不正常过了,好在火不大,所以当时就快速灭了火。” 任让又道:“你刚刚为什么会问我看见了什么?你是在这地窖里看见了什么吗?” 任让真的很聪明,孟远不止一次这么认为,他本就是无神论者,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这会儿接触的任让可能不是真的任让,可他仍会向对方交出后背。 因为任让值得相信,这位......应该也是可信的。 起码在这熟悉又陌生的环境下,他的唯一帮手就是任让。 :是,我看见了另一个你蹲在火堆旁,“你”在烧信,可又灭火捡信。 任让看着字迹,突然笑了,他轻叹了口气问:“远,还记得二十年前你跟我聊未来吗?” :你说。 孟远现在连当时和任让聊过什么话题都记不清了,哪还会记得这个。 “你说如果未来能和我上同一所大学,能和我住在一起,能跟我生活一辈子就好了。” :还有呢? 在孟远的印象里,自己的性子比较闷,这些话向来都是任让说的。 任让突然默了片刻,不答反道:“我以前总在想,过去、现在、未来,会不会是在同时进行的?我一直没想明白,你觉得呢?” 4他看见了自己,是十七八岁的孟远。 如果是以前,那孟远会毫不犹豫地否定,时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哪可能同时进行。 可现在,孟远正在遭遇棘手的事情,所以他对于这个问题有些犹豫。 :我不知道,可能是吧。但是,我们得相信科学。 任让宽肩微耸,失笑道:“你还是好可爱,好单纯。你觉得......我们现在科学吗?刚才就连你自己都说了,我们现在的情况是科学无法解释的。” :那如果这么说的话,我觉得你会是我记忆里......活在过去的人。 “可能吧,但也有可能,我们来自不同的时空呢?”任让玩笑说:“我为了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钻研了很久,可是也没有找出个所以然。” 不同的时空...... 孟远像是被当头一棒,旋之醍醐灌顶。 是啊......如果......只是假设,假设自己跟现在的任让真的来自不同时空呢? 假设可以成立,但孟远得找出证据来。 “你怎么不写字了?”任让问。 :在想事情。 “想什么?我能知道吗?” :在想,如果你的话是真的,那我们两个肯定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为什么?” 孟远: 因为我和你生活的环境,发生的事件虽然近乎一样,但是产生的蝴蝶效应是不同的。 在我的世界,我父母在美国生活得好好的,我爷爷上周才去世,而你......高中时去世的。 我是在前天回的村子,而你也是。 你的世界里是我死了,我父母死了,我爷爷死了。而你父母在美国活得好好的。 在你这,我们的身份好像对调,我是你,又不是你;而你是我,又不是我。 可是......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我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我和你又为什么不能直面沟通?重点是,我要怎么脱离现状。 “你的意思是......你想离开?” :对,这一切都太诡异了。事出必有因,我想找到源头让我们回到正轨。 任让闻言,即使不舍,也轻点着头表示赞同,“不然去村中心的屋子看看?那是我家,但你说是你家,这样争辩也找不出结果,不如我们去看看?” :好。 两人一前一后从地窖上来,孟远跟在任让身边,看任让打着手机电筒找东西,他们翻遍了木屋三层,实在找不出一点关于另一个任让存在的痕迹。 “走吧,回我......不,回我们家看看。”任让道。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到了十点半,村里路灯只剩一两盏亮着,灯光昏暗,巧是电路不通畅,此时正一闪一闪地运作着。 孟远没有近视,外加上他比任让还要高上几厘米,借着暗黄的灯光,他瞧见了自家的瓦房。 走近时,孟远手上带着的玛瑙戒指霎时闪过红光。 任让轻手推开发朽的木门,里屋适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啊......闩怎么掉了,我今早明明把闩放在了储物箱里。”任让弯腰将木闩捡起,扭头看着四周问:“远,你在我哪边?” 一直站在任让身后的孟远这才回神,忙在笔记本上写道:你的右边。你先等等,我有发现。 任让摁开白炽灯的按钮,灯泡好像要烧了,或是老屋电路不稳的原因,此时也如方才路灯那般一闪一闪。 好在不影响任让和孟远沟通,任让低头看了眼笔记本问:“什么发现?” 孟远抬手揉了揉眼睛,闻声并没有再写字。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当下的心情,因为......他在这屋里看到了另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而那张脸的主人...... 是自己,是十七八岁的孟远。 少年孟远好像并不意外孟远的到来,他站在任让的左边,伸手好似想触摸任让,可却摸了个空,灵体状态的他从任让身体里径直穿过。 旋即他扭头看向孟远,那张平静的脸终于有了别样表情。 不过两秒时间,孟远看见少年孟远的身体变得血肉模糊,对方歪着头,眼珠子从眸中脱落垂在鼻梁旁,膝盖骨从腐烂的皮肉里露出了头,双手指节弯曲成诡异的形状。 模样虽然看着唬人,但孟远不怕,他看见对方努力张大那张糜烂的嘴,试图在向他传递什么信息。 “你也是孟远对吗?”孟远问。 对方僵硬地点了点头。 “那你是我吗?” 这回孟远看不出对方是点头还是摇头了,他又指着身旁低头等待笔记本的任让问:“你不是我,你是他所认识的孟远对吗?” 看着对方继而点头,孟远心中了然,开始更加关注他,同时也不害怕对方的靠近。 “你知道我是谁吗?你靠近我是不是有话要说。” “Ba......别......别来......” 孟远看着少年孟远的口型,试探性地问:“......你是说别来吗?” 对方仍在重复,“走......别......别来......” 旋即孟远便见少年霁远缓缓抬手指向主卧。 “那?”孟远浓眉微挑,“你是想跟我说里面会有我们想要的东西吗?还是......”还是将有更离奇的事......? 遇到死去二十年的亡魂已经够离奇的了,孟远心中闪过了阴谋论,于是他秉着质疑的态度继续打量着少年孟远。 这期间任让一直在等着孟远的回话,分明时间才过了七八分钟,任让却觉得分秒如年那么久,他憋不住了,出声问道:“远,你到底发现了什么?很重要吗?你还在我身边吗?” 两个孟远同时看向任让,可任让全然看不见他们。 想到任让过于缺乏安全感,孟远轻叹了口气,伸手扯了扯任让看不见的电话绳,拿笔写下:你放心,现在我的身边只有你了,你可以相信我,我不会轻易走的。 “那你发现了什么?” :我晚点告诉你,我先去主卧看看。 “一起吧,我也去。”任让道。 孟远在少年孟远的指引下,找到了一个挂锁的铁皮箱,箱子没上锁,他将要打开时,任让貌似也注意到了这箱子,浅笑道:“这箱子居然在这吗?我前几天要找一直找不到来着。” :箱子里装着什么? 孟远看见少年孟远的手一直指着箱子,他又写下:你前几天住在这吗? 任让一愣,似是没想到孟远会问这个,但还是如实道:“没有,我前天到的,虽然白天我都会在村里,但这两天夜里我都回镇上宾馆睡的。” 孟远看着在一旁嘶吼的少年灵体,心中有些不忍。 :你想他吗?我说的是另一个孟远。 “啊......?” 少年孟远停止了狂暴状态,此时愣愣地望着任让的背影,听任让说:“想啊,肯定会想,而且很想。不然我就不会一直幻想他存在了......” 看着本该是最佳拍档的两人,此时天各一方,两两相望,却又触碰不到彼此,孟远觉得很心酸。 他和任让又何尝不是,他还没赴约呢,再也没机会跟任让实现那个约定了。 任让边说边打开了木箱,木箱里放着几只口琴、几张纸条,还有孟远的衣服,而最下面,是被寿金包着的一枚玛瑙戒指。 戒指跟孟远食指上的戒指是一样的。 孟远看着一愣。 他手上的戒指是父母留下的,他高中时刚拿到就戴在了手上,这么多年除了洗澡以外都没摘下来过。 而任让箱子里那枚......又是谁的? 孟远下意识看向少年的灵体,他看着少年一改方才可怖的模样,转换的是一张干净偏硬朗的长相,身体看起来也很健全。 任让这时说话了,“这里面装着的都是我和远的东西,我将它们放在箱子里,这样就好像回忆被锁在了里面,只要不打开就会永远存在。” “这戒指是远高二时送我的,他当时送戒指的模样磕磕巴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想跟我求婚......”任让说着便苦苦扯了道笑容。 :好好珍惜,那是他很重要的东西,在他心里......你们可能是同一位置的。 现在戒指被任让握在掌心,孟远刚写完要说的话,一旁的亡灵遽然疯狂起来。 孟远看着少年孟远双目闪出绿光,旋即落下血泪,声嘶力竭地朝他们吼道:“......走!快——走——” “不——要——回——头——” “别——陈——” 那叫声凄厉尖锐,孟远看着少年的异样,忙低头写下:走,我们先出去,出去我跟你解释来龙去脉! 两人刚走出瓦房不过五米范围,正厅的木门猛地大力合上,孟远看了任让一眼,虽然心中疑惑,但还是将自己所知道的告诉了任让。 :你信不信,我在屋里看见了孟远。是你的孟远,不是我。 “我的......孟远......?”任让有些迷茫,他站在路灯下,看着笔记本上的字逐渐显形。 :是,是你认识的孟远。他指引我去主卧,指引我让你拿到戒指,还告诉我叫我们离开,叫我们别回头。 :而且,他话没说完,但我还是听到了他说的几个字。 “什么字?” :让我们走,还有一个陈字。 5远,你发现了吗今晚没月亮。 “陈?”任让淡粉色的薄唇轻抿,俊眉微拧道:“你是说......” 话还没说完,孟远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于是道:对,陈伯,我们村里姓陈的人家就陈伯了。 “可......陈伯前几年已经去世了,他又和我们这件事能扯上什么关系?”任让问。 这也是孟远疑惑的点。 死去二十年的亡魂在这个任让的家中停留,还一直指引他、向他传递薄弱的信息点,再是提到了去世多年的陈伯...... 包括自己做的梦,还有这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好像自孟远回村起,他便踏入了步步谜团之中。 :我也不知道,所以我要去看看。 “......”任让没有马上回应,而是在沉思。 孟远又写道:你怕死吗?我感觉我们应该是入局了,但具体是什么局,暂时无从得知。 “不会。”任让回答得很果断:“我不怕死的,而且和你一起我会更勇敢。” :好,但是为什么会更勇敢? “因为我想保护你。虽然你跟我说过很多遍你不是我所认识的小远,但你说你也是孟远,所以我坚信。只要你是孟远,那不管你到底是或不是,我都会想跟你一起共生死。” 孟远知道,任让是将他当一颗定心丸了。虽然任让这么说的,但内心定是期冀着他的小远能活生生出现在他面前。 而换位思考想想,如果此时是孟远遇到了自称是任让的人,那他定也会留存私心,会将对任让的那份好用在那人身上的。 要论自私,他们同样自私。 所以这没什么的,当下孟远很清楚,他们要做的就是破局。 他就不信完美的棋局没有漏洞,也许真的会没有,但要摊上棋艺不好的人,那可就不一定了。 “......你刚才说你看到小远了,那你看到的他是出现在哪里?客厅吗?” 孟远看任让那张俊脸上挂着悲悯的表情,他写下道:对,在客厅,就在你的左边。 “真的?......” :真的,不然他怎么指引我方向?又是怎么告诉我让我们离开的。 “那他有变化吗......?” 任让想问的是......孟远所看到的小远是长大的形态还是......停留在十八岁时的状态。可话到嘴边他却哽住了嗓,问得委婉起来。 孟远闻声一愣,提笔的手一僵。 这要他怎么说? 孟远看到的是“孟远”是少年时的模样,但在方才他也见到了“孟远”死去后的模样。 那模样很瘆人......眼珠子掉出眼眶,唇周腐烂、白骨衔在腐臭的皮肉里,叫声也凄厉哀转。 为了不让任让难过,又或是想让任让只记得“孟远”美好的模样,孟远写道: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只是五官还偏少年气了些。 “哦......这样吗?”任让的心骤然下沉,喉道里像是吞了墨汁,苦涩得很,他将掌心的戒指攥得死紧,“他除了叫我们离开,还有跟你说些什么吗?” “比如......他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之类的?” :这倒没有,我进屋就看见他站在你面前,伸手应该是想触碰你,可他跟我一样碰不到你。再然后就是他怒吼着让我们走,好像屋子不能多做停留一般,拼了命地朝我们吼叫。 闻言任让那双卷翘的长睫微煽,旋即低垂掩饰眸中的哀伤,他很不敢相信,不敢相信小远居然会出现在自己的老屋里...... 任让此时双目通红,鼻尖泛着酸意,“我很好奇,好奇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我......我们的家里......” :我也不知道,但我敢肯定,他会在这间屋子里停留,应该......应该是想守护你。 孟远回头看了眼瓦房,屋内灯盏未熄,那被铁网罩着的窗户上显现出一团黑影,他顿了顿,耳间奇异地听见少年孟远的声音,“远,你好。请你帮我。” “帮你什么?”孟远脱口而出问。 “请帮我......帮我好好保护让。” 孟远:“好,你放心,你不说我也会好好保护他的。” “你们不要去陈孔的屋子,不要让小让回到木屋来......” “还有,保护好你手中的戒指,一定......一定要交到小让手中。” “戒指?”孟远低头看了眼自己右手,“为什么?它对我、对任让会有帮助?” “对。我......我已经维持不了多久了,你听我的,一定、一定不要再和让踏入这间屋子。因为......会被抹杀......强制......” “孟远”的声音越发空灵,以至于孟远没有听清,等他出言追问几声后,那笼在窗后的黑影消失了。 抹杀?强制? 什么意思? 强制抹杀吗? 孟远紧抿着唇,若是以前他定会觉得自己是见鬼听了鬼话,可他如今确实见鬼了,说是无稽之谈也没人会信。 当下最该相信的就是自己,而最值得信任的就是任让。 “你在我哪边?远。”任让道。 :就在你右边,我没离开过。 “好,你在就好......”任让看见回复后松了口气,他将手掌展开,掌心已经覆满了细汗,旋即他将那枚玛瑙戒指戴在了左手无名指上,“走吧,你不是说想去陈伯那儿看看吗?” 戒指戴上的一瞬间,任让眼前闪过刺目的白光,他本能地闭上眼,再睁开时,便看见孟远站在他身侧,那只黝黑结实的手臂正搂着他的右臂,低头拿笔正在笔记本上写字。 ...... 任让一时没缓过来,有些迷茫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一眼不眨,他根本就不敢眨眼。 生怕一眨眼,心心念念的孟远又会消失不见。 以前任让在心里幻想过千万次孟远长大的成熟模样,他时常陷入自我打造的囚笼里,精神恍惚、失常,他吃了多年的药,配合心理师的治疗才慢慢好转。 眼前的男人,留着一头利落的板寸,肤色是彰显男性魅力的古铜色,身上肌肉发达,看着身高也长了,比任让还要高几分。 任让有些看呆了,他愣愣地看着孟远在笔记本上写字,在他没反应过来时,白皙的手已经贴在了对方脸颊上。 滚烫的温度贴在脸颊上,孟远怔住了身,他抬头看着任让,有些疑惑,继而斜眼看向任让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试探性地问:“你听得见我说话吗?看得见我吗?” 孟远甚至抬起握笔的右手在任让眼前招了招,还不等任让回应,身体在没有任何防备的状态下被搂住。 任让正抱着孟远,双臂将他圈得死紧。 “远......我真的没有想到还能见到长大的你......我不敢相信,真的......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做梦了,因为今天发生的事情真的太惊喜、奇幻、难以置信了......”任让哑着嗓,呼吸不匀,眼角已然落下清泪。 孟远这下得到了答案。 任让已经能看到他了,他能和任让没有阻碍的交流了。 可是......这是为什么? “好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而且我也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孟远。你先收拾好心情,我们来捋一捋。”孟远这么说着,却没有伸手推开任让。 任让喃喃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他,我也没有把你当成他,只是......只是我见到你依然会感到惊喜,因为你......你也是我认识的孟远......” 等任让松开手,后退一小步,孟远才看到任让左手上带着的戒指。 霎那间,他想到了“孟远”重点提及的戒指。 难道是这枚戒指的原因? 孟远立马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你突然能看到我、跟我说话,但我猜会不会是我们手上这枚戒指的原因?” “......戒指?”任让仍有些茫然。 孟远的手还被任让牵着,他回头看了眼木屋:“对,你认识的孟远跟我说这枚戒指很重要,说是能帮到我们,可......他并没有说这枚戒指究竟能帮到什么,他只说了最后一定要交给你,差不多这个意思吧。” “不然我们测试看看?”任让打量着孟远的表情,轻声问。 孟远点头:“你先把戒指摘了,要是看不到我就戴回去。” 任让听完乖乖摘下戒指,戒指从指节脱落,他确实看不到孟远了,而孟远也摸不到他了。 任让心中没由来地慌张,忙快速将戒指戴回,刚一戴上,却见对方的手停留在他结实的腹部。 两人对上视线,像是有电光往来,孟远身子一颤,心脏失控般乱了节奏,周遭静谧,两人又挨得极近,一时间,竟分辨不出是谁的心跳声最响。 孟远触电般将手收回,冷硬的面容有了不一样的表情,他尴尬地扭头不再看任让,“看来真的是戒指的问题了。” “是......是啊。”任让眼尾还衔着泪痕,他眨了眨深邃的桃花眼,有些羞赧,转移话题道:“可是......这一切是为什么?” 孟远:“不知道,但这枚戒指确实重要,起码能让我们自由沟通,不再需要那么麻烦地写字了。” “戒指应该还有其他用途,只是......暂时还摸不着头绪。”任让点了点头,接话道。 “我打算去陈伯的屋里看看,虽然“孟远”跟我说过千万别去,可我偏就是个不怕死的。”孟远扭回头看向任让,“本来说好的一起去,可是......可“孟远”拜托我一定要照顾好你,我是肯定会照顾好你的,但,你怎么想?” 听到孟远提到小远,任让心猛地一紧,他没有立马回话,而是思索了会儿,抬头看向孟远,眼神非常坚定。 “我也不怕死,我也想将一切搞明白,所以......我要跟你一起。” 孟远浓眉微蹙,“好。” 返回村口的路上一片漆黑,任让打开手机照明,另一只手正牢实地牵着孟远的手,“很奇怪,刚刚我们来的时候还有路灯,这会儿也没到路灯自动熄灭的时间,为什么那几盏路灯都灭了?” 任让继而道:“还有,远,你发现了吗?今晚没月亮。” 6是小丑。 “发现了,虽然很不符合我对宇宙的认知,但是对于我这几天发生的奇怪事来说,倒是不太见怪。”孟远看着前方的道路,倏忽停住脚步,声音低了下去,“停下,握紧我的手。” “怎么了?”任让刚问完,他也意识到了不对,立刻屏住呼吸,试图用耳朵去分辨声音的方位。 心跳不自觉地加快。 孟远警惕地看着四周,他手上力道加剧,将任让往自己身上扯,直到感受着两人的手臂紧紧挨在一块儿,他才感到一丝放心。 “没事,是老鼠而已,继续走。”孟远微微侧身将手搭在任让的肩上,此时低下头,将唇凑到任让的脖颈处,缓缓上移,轻声道:“别回头,有脚步。” 此时孟远的侦查能力意外地很强,方才他注意到了除他俩外多出的脚步声,步伐听着缓慢且沉重,像是蹑着脚走的,又或不是,可以猜到对方很小心地隐藏,可他还是敏感地注意到了。 他停下脚步时往四周探去,手机的灯光虽然昏暗,但他还是观察到了周围并没有人,可不合常理的是......脚步声仍在响起。 他们被尾随了。 于是孟远轻轻搂住任让,与对方制造暧昧的互动,借机传达信息。 孟远和任让都是凭借着记忆绕到陈伯家后方,随着脚步声渐近,孟远将任让拉至身后,随手从地上抄起一块红泥砖,戒备地扫视四周。 踏哒......踏哒,脚步声愈发清晰地落在两人耳旁,孟远咽了咽口水,心跳声如擂鼓作响,他后退一小步,跟任让说:“蹲下去,我的身体能完全罩住你,如果我失利了......那你就跑,知道吗?” “我不会跑的。” 孟远回头看他,见他执着的模样,不由心中一暖,可面上却蹙着眉头,用着气声道:“蹲下。” 任让见拗不过孟远,便轻叹了口气,将手机塞到孟远的左手,“拿着,照前面。” 看着任让蹲下后,孟远将身体往右边挪了一步,他听着沉重的喘息声,他很清楚地知道那喘息声不是由他或任让发出的,于是便用力握着泥砖,抬手冒险地往前方一劈。 “啊——” 孟远闻声一愣,他用手机的光去照前边,看见的是一张混着七彩颜料的脸,脸上还挂着诡异的裂口笑容。 是小丑,准确地说......是穿着玩偶服画着小丑妆的人。 孟远瞧见对方额角流下了鲜红的血痕,他确信跟踪他们的是人类后,伸腿轻轻踢了一下对方小腿,沉声斥道:“别装死,你跟着我们做什么?为什么跟着我们?是有什么目的?” 期间任让已经站起身,再次同孟远并肩站在一块儿。 孟远见小丑抬手遮住额头,应该是想阻止血液继续往外冒出,旋即便见他扭了扭脖子,嘶了一声道:“......对不住啊,我叫黎空,是跟着团队来这镇上准备活动的。活动今天刚做完,本来是要一起回城里的,可我的同伴却抛下我先走了......” “所以呢?”孟远对黎空的说辞持有怀疑态度,他不为所动道:“如你所说的,那你现在应该是会在镇上的,为什么在深更半夜出现在我们村里?” 黎空顿了顿,似是对孟远的话感到意外,他沉默少顷,叹了口气说:“我也不知道,一睡醒我就出现在村口了,我对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一直没敢轻举妄动。” “我等了好久才终于发现了人,就是你们两个,我真的很饿,我被困在这里一整天了,我什么也没吃......”黎空那双画着颜料的眼睛直直盯着孟远身后的任让,“我跟着你们......也只是想寻求你们帮忙而已,我真的没有恶意,真的。” “口说无凭,你要怎么让我们相信你?”任让问。 只见黎空在身上摸了摸,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往前走了几步,特地绕过孟远走到任让身边,很有诚意地双手递上道:“这是我的身份证,我确实没有什么能让你们相信我的,但你们要是一直不信,可以拿着我的身份证......” “我相信你们,所以我不怕把身份证交到你们手上,我只希望自己能跟着你们,暂时也好。”黎空继而道。 孟远拿着手机照向身份证,期间任让与孟远对了一眼,将证件正反看了几遍,证件不像伪造的,可他们的疑心仍未打消。 任让:“你是赣市的,你们团伙也是从赣市来的吗?” 黎空看任让愿意搭理他,表现得很是高兴,他点了点头:“对,我们是从赣市来的,期间去了很多城市表演。我真的没有恶意的,跟着你们只是想请你们帮忙,我也不想一直呆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可我待了一整天也确实找不到回去的路......” 这话跟方才的话术产生了分歧,黎空原先是说他在村口不敢乱走,这会儿又说一整天找不到回去的路。 不怪任让心思敏感,因为孟远也和他想到一块儿去了。 眼前这凭空冒出的“可怜人”跟着他们肯定不简单,于是孟远低头在任让耳边轻喃,两人打算将计就计。 “行,你走前面。”孟远伸手扯住黎空的手,将他带离了任让身边。 黎空不值得信任,所以孟远不可能让他跟在后边,更不可能让他一直待在任让身旁。 “可......”黎空踌躇着说:“可我不认识路呀......” 孟远:“这里已经是村口附近,你就往前走,我们的家就在前面,到了地方我会叫你停的。” 黎空见人态度执着,他愤愤地看了孟远一眼,旋即变脸极快地扯起笑脸:“那好吧,我谢谢你们的帮助了,你们可千万别丢下我跑了呀。” “不会。”孟远道。 陈伯的家距离木屋就十几米距离,黎空走得快,孟远与任让却走得极慢。 孟远将任让手中的笔记本拿过,在纸上写下:看看他要做什么,到了家我会找机会去寻防身的工具,我离开后不管他跟你说什么都别上心,我会很快回到你身边。 任让看着字迹点头。 三人一起回了木屋,孟远道:“屋里简陋,因为我们两个久居国外很少回来,所以几乎没打扫过,你就随便找个凳子擦擦坐下吧。” 黎空点了点头,就近找了把矮木凳坐下,“孟......门没关。” 孟远看了他一眼,将门大敞开来,“屋里没电,开着门凉快些。” “好吧。”黎空听着木门推动的嘎吱声,表情看着有些落寞,他又道:“壮大哥,你们这有吃的吗?我现在真的好饿......” 孟远还在思考刚才黎空脱口而出的“孟”字,这会儿听见了黎空的话,愣了片刻,“有,我一会儿上楼给你拿,我的包放在楼上。” “好,谢谢了,我真的要变饿死鬼了......”黎空说笑道。 话听着像是玩笑,可落在两位主人耳朵里,倒像是在间接催促。 黎空好像......好像格外喜爱任让。 从刚刚的一些细节来品,黎空应该不太喜欢孟远,这会儿的话更像是希望着孟远快点离开,好给他一个能和任让独处的空间。 这些只是孟远的猜测,此时手机时间显示的是凌晨4:44分,看着即将天明,屋外确实有些许亮光初升。 孟远与任让对视一眼后,他便转身朝楼梯口走去,“那我上楼拿给你吧,我的包里只有牛奶和小面包。” 黎空惊喜地“诶”了一声,忙抬头应声:“好好好,谢谢大哥了,好人一生平安!” 听着孟远的脚步声渐远,任让始终与黎空保持着一米间距。 没有孟远在的地方,任让永远都是一张矜贵的冷脸,他没有主动找黎空问话,因为他不好奇,也对了解孟远以外的事或人不感兴趣。 两人就在客厅里各坐各的,周遭气氛尴尬沉默,任让不甚在意,反是黎空憋不住了。 黎空找着话题问:“帅哥,你怎么都不说话啊?” 任让低头看着笔记本,语气淡漠:“你有事直说。” “那......那我找话题了啊。”黎空道:“你知不知道你们村的故事啊?我在镇上听到了个关于你们这的传说。” “什么传说?” 黎空见任让愿意搭理他,立马坐直身子,兴致盎然道:“就说你们村好像闹鬼,好像是村中心那儿吧?说是里面有宝物来着......哎我也不是很懂,你们有去看看吗?” 7他不是人。 与此同时,孟远正在三楼收拾包袱,他的包跟着他一起来到了这间木屋,包里除了些吃的还有一些用来帮爷爷修复桌椅的工具。 孟远拿起一把T形的螺丝刀,带着厚茧的手指头在刀尖处摩挲,他不能确认这把工具能不能让人一击毙命,但好歹防身还是可行的。 手机叮咚一声闪出提示框:电量仅剩20%,是否开启省电模式。 孟远摁下了按钮,将手中的螺丝刀放入包里,他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拿着一盒牛奶和一袋面包,起身时,手机照下的光从床边的木桌上扫过。 别信陌生人! 孟远愣了一下,他再看向木桌时,木桌上确实刻着几个大字:别信陌生人! 而木桌边角,孟远在谨慎查看时,又捕捉到了重要信息。 除了你和让,其余都是“死”的。 死?为什么要加双引号? 孟远仔细地看着木桌四角,确定没有其他信息后,抱着疑惑的心思下楼。 他的脚步放得很轻,木屋隔音不是很好,他清楚地听见楼下的谈话,黎空正在跟任让打探他。 等孟远下至二楼,这时脚步声隐藏不住,楼下人似是也注意到了孟远的行动,倏地住了嘴。 “牛奶和面包。”孟远将手中的面包递给黎空。 “啊。好,谢谢大哥。” 手机被抬高,孟远与任让投来的视线对上,旋即道:“吃吧,我手机没电了,我回卧室找一下充电器。” 黎空点头:“好。” 孟远要找充电器只是个幌子,他是想来主卧里找找有没有其他的防身工具,修长的腿立在床边,床上放着的是两人从地窖带上来的木箱。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孟远再次打开了木箱。 木箱里自然没有他所需的东西,只是,几张叠得方正的纸条吸引了他注意。 黎空目前还没有动作,孟远料想他也暂时不敢有动作,于是便伸手打开了纸条,将手机递近查看。 孟:让,你说平行时空是不是真的啊? 任: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可能,你觉得呢? 孟:我总觉得是真的,还记得我跟你说的吗?就那次我见到的你和现在完全不一样,那时的你性格超外向,还说很喜欢我,跟你现在这闷骚的样子完全不同。 任:......你那是做梦吧。 字迹歪七扭八的是孟远,字迹娟秀的是任让。 孟远翻开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最近做梦老是梦到一个小丑,他说我是破坏游戏秩序的坏人,一直在追杀我们。 任:别怕,只是梦而已。 :别信小丑,我说真的。 :让,其实这个世界并没有那么好。 :真实又不真实,你懂吗? 孟远看懂了,几张纸条应该是另一个孟远的玩笑话,又或是真心话,只是借着玩笑的口气说出。 另一个孟远对这个世界很熟悉? 他的出现和提供的信息都在试图告诉任让,可任让并没注意过。 如果“孟远”早知这个世界,那他的死会是这个世界所为吗? 会不会现在有人正上帝视角地观察他们? 孟远也只是凭空冒出的想法而已,毕竟这一切都太缥缈、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此时正厅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孟远宽肩一颤,反应过来后火速盖上木箱,长腿一迈走出房间。 “滚开。” 黎空被推倒在地,任让就站在对方一米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黎空,“别再说那些,等天亮你就走吧。” “真的不吗?你如果不听我的,你真的会后......”黎空正要撑着起身,却突地被扼住喉咙,旋即刺痛感通遍全身,由于事发突然,他甚至忘记了挣扎。 是孟远,孟远用那把T形的螺丝刀狠狠刺向黎空的颈动脉,一下不够,他又狠狠地来了好几下,直到对方彻底断气他才停了手。 血……喷洒在孟远的身上。 孟远那张硬朗的脸都被鲜血染脏了…… “......”任让僵在原地,目睹一切的他,如今血脉好似倒流,他愕然地唤道:“远......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孟远没有回话,而是抱着黎空的尸体,像是在等待着验证。 如果尸身冷透开始变得僵硬,那他便是杀了人,等搞清楚一切,两人出了村子后他会去自首。 但,如果是另一种......那便证明孟远的猜测是对的。 “为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这是要坐牢的!”任让哑着嗓吼道。 “果然,他不是人。” 此时天蒙蒙亮,日头快要冒出山顶,孟远怀中的尸体化作灰烬一样消散,就在两人眼前,凭空消失了。 任让瞪大了眼:“这是怎么回事?” “他跟你说了什么?”孟远不答反问。 “他跟我说你没有影子,说你不是人,还跟我说起了当年的新闻。” “什么新闻?” 任让:“你车祸的新闻。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但我没有信他。” 孟远点头:“不信是对的,你没事吧?我不在的时间他有没有做什么?” “没有,就一直跟我说一些关于你和我们村子的事。”任让走到了孟远身侧,伸手将人拉起,“总感觉......” “总感觉他在引诱着你是吗?”孟远接话道。 “对,我就是这么想的” 孟远很自然地牵起任让的手,将他带向主卧,“你还记得你跟小远传的纸条吗?就我们在地窖角落发现的那个箱子,我就是在里面看到了那几张纸条才猜测的。” “纸条?” “对,就是纸条。”孟远坐在床边,将木箱打开,拿起方才自己看过的纸条,转手递给了任让,“上面写了一些你们探讨时空的话,还有小远说的关于小丑的梦境。” 任让接过纸条,将其展开。 孟远:“你不觉得你们二十几年前的玩笑话,在现在几乎都对上了么?” 平行时空。 如果真的有平行时空,那现在的孟远和任让一定不是同一时空的。 “通俗一点来说,假设有时空A和B,那我暂时先算A时空的,而你算B。” 孟远继而道:“在我的时空里,你已经死了;而在你的时空,也就是现在,我是死了的。这个可以认证,因为我确实见到了死去的孟远。” “嗯。”任让应了一声,抬头看着孟远,示意着他继续说。 “我们之前的疑惑暂时解开,但不敢肯定。现在我们有更新的谜题要解,那就是为什么我能见到死去的孟远,还有......那个小丑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身边。” “抛开鬼神论,我觉得两个时空的人碰面是世界的bug,这是相斥的,可问题就出现在这,我和“孟远”接触,还有我杀了那个“活人”黎空,结果这个世界却没有产生任何蝴蝶效应。” “所以呢?”任让问:“小远曾经跟我说过梦境,可是二十多年过去,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孟远:“那你还记得什么?说出来。” 任让轻轻摇了摇头:“真的记不清了,这些纸条我当时也没当回事,现在一看,确实很惊骇。” 任让喃喃问:“难道一切都是被定下的吗?小远怎么可能未卜先知呢?” 两人一坐一站,互相看向对方,孟远沉默了会儿说:“假如我们真的混淆在不同的时空中,那......我们得找到出口才能破局吧?” 任让被孟远的话语带偏,脑海中闪过这一整天下来的相处回忆,心猛地一紧。 这十几个小时的相处,时间过得很慢,慢到任让险些以为自己跟孟远已经走了小半生。 如果他们找到了可以修复bug的出口,那到时孟远是不是又要消失了? 任让不想,他已经失去了挚友小远,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再去面对分离。 所以,他不想再失去孟远了。 “再说吧,不一定呢。”任让强颜欢笑地转移话题道:“幸好你刚刚杀的不是人。” 孟远闻言笑笑,“下次不会这么鲁莽了,刚刚是以为他要伤害你才冲动上手的。” 任让问:“那小丑不是人,如果对应了小远的梦,你觉得......它还会出现吗?” 孟远:“不一定,反正我们别信陌生人,除了你我,其余的人千万别信。” 因为“孟远”给的信息是:除了他俩外的,都是“死”的。 这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在现在,除了他俩外的人都不是有血有肉的活人。 8游戏出现偏差 孟远拉着任让坐在床边,他从包里取出牛奶和面包,“吃吧,没多少存货,本来是打算应付无聊当零嘴的,没想到突然来到你的世界。” 外头现在天色大亮,他们两人一夜没睡,孟远将牛奶插上吸管,又用嘴撕开面包袋子,两手将食物递给任让,轻声问:“困吗?你吃完先睡会儿,怎么样?” 任让低头看了眼木板床,淡粉色的薄唇轻抿,那双深邃明亮的眼睛直直看着孟远,好似在控诉着什么。 孟远一看便知道任让这是在拒绝,于是笑了笑:“是不是觉得脏?要不我待会看看能不能洗洗,你再睡。” 任让低头咬了口面包,他的吃香很优雅,细嚼慢咽,一直到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了才道:“不要,你一会儿肩背可不可以借我靠靠,我就眯一会儿就行。” “这样你睡得着?” “可以。”任让坐正了身体,将头歪靠在孟远的肩上,“我本来就睡眠不好,这么多年也已经习惯了,所以你就借我靠会儿,我眯一下就好。” “行,那你靠。” 两人倚靠在一起休息片刻,期间孟远丝毫不敢松懈,任让倒是睡得熟,孟远无聊时便会低头打量着任让的睡颜。 分明已经是三十八九的人了,任让脸上却丝毫没有岁月留下的痕迹,身体肌肉摸起来也是很年轻,孟远看得有些愣。 如果他世界的任让没有去世,那是不是也会像现在的任让一样? 应该会很夺目吧,跟他一样。 孟远低头看着任让,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摸那双卷翘的长睫,指尖刚一碰上,他便受惊似的将手缩回。 好在任让没醒。 一直到了中午,两人才终于出发去了陈伯的屋子。 陈伯的屋子已荒废多年,孟远拾了根木棍简单撩开蛛网,先任让一步进屋查看,屋子背光,是间小单间,屋里只剩一扇破铁窗能勉强通风。 “远,你看。” 孟远一回头,见任让站在布满裂缝的泥墙旁,白皙的手指正掀开挂历查看。 挂历经过时光的沉淀,边角已经朽烂了,任让指着挂历上圈起的数字,“你看,这幅挂历和墙上剩下的两幅都有做记号。我刚刚只是随意看了下,没想到这挂历上标注的日期都有些奇怪。” “奇怪?”孟远已经蹲下查看挂历,“是挺奇怪的,你发现没有,这几份挂历上都标注了几个日期。” 任让:“发现了,我这几份标注的是6.28,你呢?” “是8.6号。”孟远将地上的几幅挂历拢在一起,起身道:“我这几幅都是1977年的,你呢?” “1977年?三十多年前的挂历怎么会保存这么完好?” “不清楚。”孟远摇了摇头,上前一步走到挂历面前,“1995年?” 孟远:“我从不知道陈伯有收集的习惯。还有,你发现没有,1977年是我们出生的那年;而1995年......是“你”和“我”去世的那年。” 任让看向孟远的眼睛,若有所思道:“你是不是想说......这一切是早被定下的?而陈伯是知情者?” 孟远点头:“对。我只是假设,假设地上那几本挂历是来自我的时空,那8.6号是任让的生日;而标注6.28的是你的时空,8.6是孟远的生日。” “嗯,然后呢?” “然后就是,标注时间点所出生的人,撇去外人,就剩你我还有小让和小远,而被圈起的日期,会不会是......预定下了死亡的人选?” 孟远又道:“可能我说得有点绕,就是......被陈伯着重圈起的日期,在那个日期生日的人会死的意思。” 任让笑了笑,看向孟远的眼睛里盛满了光。 “我听懂了的,就比如说是,结合你之前说的AB时空,可能我们现在不一定是AB时空,而是很多个时空中的意外碰撞所以产生的连接。” “你的意思是,陈伯也许是知情人,并且已经经历过多个时空?” 孟远扬唇一笑,点头道:“对,但还只是猜测,我们得找出证据来。如果我们的假设是正确的,那我们还得确定下一步,那就是找出我们原本的时空是存在于哪幅挂历。” “那到时候你会走吧?”任让看着孟远的背影问。 由于是任让在低喃,所以孟远没听仔细,他回头问:“你说什么?” 任让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他深吸了口气,薄唇微抿,勉强扯出一道笑容:“没事,我们找找有没有其他线索吧。” 两人从陈伯床底下拖出一个不大的木柜,柜子上落了把崭新的数字锁。 这很奇怪,这把锁很不符合年头。 孟远与任让对了一眼,旋即试下了第一个密码:0806。 打不开。 任让道:“0628试试?如果还是不对......” 这回开了,密码是0628。 是孟远和这个时空任让的生日。 柜子里是几张旧照片、一本笔记本,还有一个生锈了的铅笔盒。 几张旧相片已经褪了色,但孟远还是认出了那是两人的小时候,任让亦是如此,他接过孟远手中的照片,道:“原来我们真的有合照......” “什么意思?” 任让那双深邃的眼睛瞬间泛红,他低沉的嗓音也发着颤,“我一直记得我小时候和你有拍过照的,可是小远说没有,当时的照片不在我手上,我还以为是小远取走了,结果小远说过很多次很可惜,因为他说他和我从来就没有合照过......” “你的记忆里是这样的?”孟远问。 任让点头:“对,我记得很深,我们确实是有合照的,我们还经常一起玩,可是小远说没有。” 孟远:“我也是,当时我和小让拍完照,陈伯说过几天照片洗出来再给我们,之后我去找陈伯领的时候,陈伯说小让已经取走了......” “我们的记忆是一样的。误以为照片被对方取走,实则没有。” 任让道:“......那陈伯为什么要留下照片?这几张照片对他能有什么帮助?” “不知道,我们先看看别的。” 说完,孟远拿起了那本笔记本,笔记本上满是灰尘跟蜘蛛丝,脏得很,孟远徒手撇开,伸手递到两人背后甩了甩灰尘,才缩回手将其打开。 笔记本上写着: 1. 体验了两把游戏,发现毫无新意,剧情太过老套,创新点不足。 2. 双男主之间未产生羁绊,逻辑出现错误,需要修复。 3. 剧情出现偏差。 4. 开始第2版内测。 5. 角色转换确实有点兴趣了,但不够抓人眼球。 6. 出现了未知bug。 笔记本记录到此,孟远眯起眼睛沉思,一旁的任让打开那个生锈的铅笔盒。 铅笔盒里装着的是一只口琴,下面垫着一张寿金,寿金上被用红笔写下了:不到危机时刻别吹口琴。 9办法就是让任让杀了你。 “远,这有只口琴。”任让道。 “口琴?” 孟远将笔记本放在腿上,伸手拿起铅笔盒里的口琴。 口琴已经生锈了,看着很脏,都不知道放在嘴边还能不能吹出声音。 孟远喃喃道:“不到危机时刻别吹口琴......不到危机时刻......危急时刻又是......?” 旋即他猛然清醒,扭头看着任让,“等等,我们先不管这口琴。刚刚我看了陈伯的日记,日记里的话......” 孟远:“我怀疑我们现在的世界是假的,是“人”造的。” 任让接过笔记本,反复看了几遍,越看越是觉得奇异。 “双男主?是你和我吗?还是你和另一个我,又或是我和另一个你?”任让又道:“这未知bug......是指你吗?” 这话点明中心了,孟远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清楚。正当他想说些什么时,他的耳边遽然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孟远错愕地回头看向门口,生怕又是那小丑寻来,谁知一瞧不是,来的人是一纤瘦的小姑娘。 “你们......” 小姑娘看着应该不超过二十,肤色非常白皙,面看着还生得很,孟远和任让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很快作出应对之策。 由于孟远长得凶,所以是任让开口询问的。 “妹妹,你哪家的孩子?怎么这时候跑这儿来玩了?”任让微笑道。 小姑娘明显有些内敛,她眨了眨无辜的眼,后退一小步,轻声说:“我叫孔晨,我是回来看看我外公的。你们怎么会在我外公家?” 外公? 孟远狭长的眼微眯。 这小姑娘是陈伯的外孙女? 陈伯孤寡老人,早年有个干女儿,孟远是认识的,他常常唤人家陈姐。 他记得,陈姐早在大学毕业后就定居在深圳了,已经好几年没有回来过了,这时候怎么会突然冒出个女儿来? 就在孟远思索时,任让凑到他耳边,低声说:“她有古怪,但她表现得太怕生,所以我想上前跟她聊聊。” 孟远点了点头,这时候他们确实需要打探些有用的信息,于是他便站在两人一米外,眼睛时刻打量着那姑娘。 这时是下午,一两点的太阳还是很烈,孟远脑子里无端闪过一些画面。 紧盯着孔晨的眼睛骤然一缩,他赶忙上前将任让扯到自己身后,扬声斥问:“你到底是谁?!” 任让似乎被他吓了一跳,看着小姑娘被吼得要哭了的模样,任让便知孟远是注意到异常了。 “我......我我就是孔晨呀!倒是你们!在我外公家里干什么呢!?”孔晨再也禁不住吓,眼泪夺眶而出。 小姑娘哭的那叫一个我见犹怜,可孟远却毫不在意,他将任让拉至身后,自己则用高壮的身躯挡住对方,抬眼时,眼里冒出杀意。 孟远:“陈姐根本就没有女儿,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冒充陈家的孩子,又为什么会这么巧的出现在这里?” “你和我妈又不熟,你怎么就知道我妈没有女儿了?”孔晨说这话时底气很足,像是对孟远和她妈之间的关系甚为了解。 孟远模糊的回忆渐渐清晰,他记得自己十三四岁时,那会儿陈姐正读大学。 陈姐一年只回家两次,那是一年暑假,孟远和小让吃着山上摘的龙眼,坐在村口木墩上听着陈姐跟他们说心里话。 “我真的好喜欢她,可是我太怂包了,我不敢。”陈姐扭头看着他俩,看着孟远傻里傻气的喂任让吃龙眼,她深叹了口气,“算了,我跟你们两个说这些做什么,你们也不懂。” 这时,一直静静听着陈姐说话的小让回道:“不是的,姐姐,我懂的。” 陈姐笑了笑:“你小子能懂个啥?” 孟远也道:“啥懂啥?你们在说啥?” 任让问:“那姐姐你会结婚吗?” 陈姐:“不会啊,为什么要结婚?我没想过和其他人过日子。” “那你已经很勇敢了,姐姐。” 回忆中断,孟远只是迟疑了片刻,此时他在下一场赌,赌自己的记忆是正确的。 “陈姐喜欢女生,喜欢的是和她和你一样的性别,她曾说过不会结婚。而且,现在没准正和她喜欢的人在甜甜蜜蜜呢。” 孔晨闻言一怔,她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急忙反驳:“胡说!怎么可能!NPC怎么可能会有意识!怎么可能会喜欢人!” “NPC?”孟远气笑了,同时也松了口气,他赌对了,这个世界是假的,自己的存在是这个世界的bug。 “你到底是谁?” “黎空......孔晨......黎、空、孔、晨......”任让喃喃着,脑中闪过一个佝偻的身躯,他怔然,“陈伯?你是陈伯吗?” “我怎么可能是他!我是女的,怎么会是我外公?”孔晨也知道自己刚才失言了,于是下意识抬手擦了擦额间冒出的冷汗。 “陈孔......”孟远这时也反应过来了,只是这信息量实在大,他不敢置信这是真的,可任让的解释又把他拉回现实。 “黎空是您,现在这个孔晨也是您,陈伯您在我们身边究竟是扮演什么角色?”任让道。 两人记忆中的陈伯和蔼可亲,在村里开着一家小卖部,对他们很好,还经常一起去散步、看戏,陪伴着他们成长。 他们是真的没想到自己记忆中的陈伯会是假的,也许是真的,但眼前这一幕,外加上最近发生的事,实在是太令人难以接受了。 这也使他们猜到真相后,不得不对这位长辈加以防备。 只见孔晨叹了口气,笑了笑道:“好吧,你们确实很聪明,被你们猜出来也是早晚的事。” 孟远仍在打量着“孔晨”。 “小远,你这时是不是在想我笔记中的bug是什么?”披着孔晨皮的陈伯又道:“那个bug就是你。” “这里是游戏世界,我是这个游戏的开发者,这个世界是我准备了十年的心血,你们两个对我来说是最亲密的伙伴。” “我创造了你们,构建了属于你们的世界。” “我想你们应该顺着程序走到结局,可我的创新点不足,于是我在这期间修改了数十次,我爱你们,爱你们这个世界,因为这是我的全部身家。” “陈孔只是我在内测后创造出来的角色,作用是为了更加深刻地认识你们,你们的意识觉醒确实是意外,这个bug让我推翻了自己苦心创造的剧情世界。” “小远啊,在这个新世界里,你早该死了。” “我只是看你出现为我的剧情增添了悬疑感,我放任你在这个世界游荡,是念在我对你的旧情,你应该感到满足的。” 陈伯呼吸频率加快,他语气中夹带怒火,“你不该把我的主人公唤醒!不该搅乱我的剧情!我的剧情逻辑线现在崩得一塌糊涂!我后悔为什么要将你定为第一版主人公,我也爱你的,我曾经也很爱你的,只是你没有用,你身上没有亮点,你太死板了你懂吗!” “现在你作为bug,我作为开发者却如何也修复不了,我只是想让我的游戏快点上市,我有什么错,我也是病急乱投医,胡乱地把自己的剧情搅乱......” 屋子里回响着女孩的哭嚎声,孟远和任让看向对方,对了一眼后,孟远问:“你不能抹除我么?游戏不都可以抹除吗?” 任让一听便红了眼,他伸着轻颤的手去握孟远的手腕,却怎么也不敢说出心里话。 “抹除?我怎么抹除?我要是能抹除我还会变着法子阻挠你们吗?” 孟远:“真就一点办法都没有?那我是不是会留在这个世界一辈子?” 陈伯一听扯出一道苦笑,“办法......办法就是让任让杀了你。” 10杀了我? “杀了我?” 孟远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回答,他扭头看任让,见对方那双桃花眼里已经盛满泪水,不知为何,心中骤然一紧。 “那我死后,会回到我的那个世界吗?还是彻底消失了?”孟远问出这句话时,嗓子艰涩,心中想起这两天与任让的亲密相处,久违地有了不舍的情绪。 知道这一天会来临,可没想到这么快。 他才刚适应任让,还想着多贪图几天,不想这么快就又要面对分离。 陈伯:“你的世界早就崩塌了,虽然我存档着,但你要真能回去,那只会永远定格在那个时间。” “哦,那我死后,这里就会恢复正常是吧?让还会活着......”一个人孤零零的,不再有我,不再有他的小远,是吗? 后半句,孟远看着任让的眼睛实在说不出口了。 “是,你死后就正常了。这世界将不会再有你,只会有我编写的剧情继续走下去。” 孟远深吸了口气,他并不打算全信陈伯的话,可他会离开却是迟早的事情。 见孟远沉默,任让是彻底慌了,误以为他是要牺牲自我来保护这个世界,如果真要那样的话,那任让宁愿选择和这个世界一起塌陷。 他真的不想......不想再失去孟远了,此孟远非彼孟远,他很清楚。 “我不可能会杀你的......”任让上前一步,将脸埋在孟远那壮硕的手臂上,轻声道:“大不了我们一起没,反正他是开发者,他可以再创造出无数个孟远和任让。” “而......我和你,我和你是独一无二的,就像你跟我说的那样,你不是小远,我也不是你的小让,我们是独立的个体。” “我在挽留你,不是因为你是孟远,而是因为你是我新认识的......最熟悉的新朋友。” 看着两人这副悲痛的模样,陈伯心头一颤。 这不就是产生羁绊了吗?两位男主之间,可这男主不是他设定的那位男主啊! 这个凭空冒出的想法并没有阻断陈伯坚定的念头,陈伯深吸了口气,只好拿出最后的办法,道:“其实还有另外一种办法。” “什么办法?”任让立马接话问。 “哝。”陈伯态度接近不耐,只是面上强忍着,这会儿他指了指地上铅笔盒里的口琴,“就是你吹响口琴,试图将剧情引正,但是这个办法成功的概率不大。” 任让:“如果引正了呢?远呢?他会在哪?” 这问题倒把陈伯问倒了。 引正后当然是死了啊。 他当初设定的是,只要任让亲自吹了寿金包住的那只口琴,那作为亡魂的孟远就会进入狂暴状态,那时的孟远才是任让最亲密的搭档。 而不是现在这个串了空间的外来者。 化身恶鬼的孟远会铲除所有对任让不利的人,而吹响口琴的那一刻,任让周遭的人都会被他视为不利对象。 这才是陈伯想要的,他要让孟远来杀死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他早就做好了游戏角色死亡的打算。 “真的?”任让狐疑问。 他确实不信任陈伯,但这个办法对比第一个来说,明显要更好接受的多。 就在任让犹豫着拿起口琴,望着生锈的琴口,想着要不要吹响时,突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别相信他!别吹!” 声音嘶吼着,但任让还是听出了声音的主人是谁。 声音的主人是自己,那声音是任让的。 不止任让吓了一跳,孟远和陈伯亦是如此,陈伯看着好不容易引导的纠正环节被阻挠,整个人心态几近要疯魔了,这期间他不想再跟两人耗下去,于是选择了最拉垮的方法,握着把不长的匕首,尝试着能不能杀了孟远。 姑娘瘦小的身体猛地奔向孟远,任让最先注意到了,他上前试图挡在孟远面前,可双手却被孟远牢实握住。 孟远用身体勉强能将任让罩全,他微微低头,闷哼一声,咬唇忍了片刻后,轻声道:“把我的笔记本收好,没准哪天你又见鬼了呢。” 看着任让三十好几的年纪,此时清泪滑落,哭得那可比刚才陈伯扮演的孔晨好看多了,他虽然不舍,但有机会怎么能不尝试。 于是孟远接受了陈伯的刺杀,他忍着后背变成血洞的痛感,暂时松开任让的双手,自顾自地准备将手上的戒指摘下,嘴上还说道:“戒指......戒指小远说一定要给你,现在陈伯已经疯......疯了,一会儿戒指落地,你一定要立马捡起戴上,知道了么?” “不!不行......戒指摘了我就看不到你了......!”任让吼着,双手在阻止孟远的行动。 与此同时,陈伯杀了自己最爱的那个版本的主人公,现在吓得早不知跑哪去了。 陈伯是彻底疯了,在游戏里疯了,游戏外没准也是吧? 执念太深,误了次元也误了自己。 “皮肉伤死不了,你待会戒指戴上,我会一直......” 任让最终还是没能阻止孟远摘下戒指,他连孟远最后说的那句话都没听完,孟远就这么消失了。 戒指落地是“无声”的,细微的声响尽数被任让的哭泣声掩盖。 他看不到孟远了...... 孟远还受着伤...... 怎么办? 任让听话地捡起戒指戴上,嘴上一直喊着孟远的名字,他不知道喊了多久,他不敢离开陈伯家,他怕孟远会死在这...... 他拿起自己随身带着的笔记本,上面一点字迹也看不到,还好初见孟远时留下的字迹还在。 修长的手指,带着薄茧的指尖在那些潦草的字迹上摩挲。 :我是孟远。 :我没死,我活得好好的。 :你放心,我是孟远,货真价实的。 “我会一直......” 不知道是不是任让心理有疾病的原因,他觉得和孟远度过的这几天,好像已经和他认识并且相处了好几十年。 他对孟远和小远是全然不同的感情,他不知道孟远对他和那个小让又是什么看法,可他现在已经适应了孟远的存在,他真的接受不了孟远消失......! 久违的老朋友突然又跟任让打起了招呼,任让又恢复到了小远去世后的日子,那段时间过得灰暗无比,还没认识孟远,并且失去了小远。 就在任让觉得自己也要疯魔时,他的面前突然闪过白光,很刺眼......心也跟着一颤,再睁眼时,他看着年轻的父母正弯腰低头看着自己。 “咱这孩子咋三个月了还不哭不闹啊,该不会是中邪了吧?” “瞎说啥呢?孩子只是比较高冷,别说那些邪门话昂。” “我们还是回老家住一段时间吧?上回咱妈不是说让让命中有一劫么?咱还是回乡下躲躲吧?” 任让这回听懂了,他好像回到了自己幼儿时期。 这是重来一世吗? 还是陈伯新构建的世界? 这个世界里是小远吗?那孟远呢?还是新的角色出现? 这些问题随着任让一天天的成长也揭晓了,任让好像成为了孟远世界里的任让,生日是八月六号,家住在村口;而他的发小孟远,生日是六月二十八日,家住在村中心。 拥有中年人心智的任让喜欢教孟远吹口琴、讲故事,他开始勇敢地跟任让表达喜欢,情书、情话、告白一一赠给了孟远。 在这个故事里陈伯还是那位和蔼的伯伯,有个干女儿叫陈琳,任让和孟远喜欢叫陈琳叫姐。 这位陈姐和她喜欢的人在一起了,陈伯和女方家长也见过面,之后便定居在了深圳,一切好像都跟记忆里一样,但又有点不一样。 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任让和孟远都没死,并且他们考了同一所师范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