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总受的摆烂日常》 第一章 初始 “魏慎!你是不是找死!” 在河里沉浮呛水的魏慎听到魏津的怒骂声,差一些要哭出来,内心只余了无穷无尽的悔恨。 五月初刚落了几场大雨,这贯穿了恒州城的新庆河水位便一直在涨。水流湍急,这处河边又少有防卫,一到夜里便不知要吞掉几个醉鬼的性命。 岸上的魏津想不明白,魏慎自己也想不明白,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现如今又是哪来的胆子跳下了水去。 他虽同卫袭偷偷去野泳过几回,但水性也不十分的好,勉强从背后扣上已神志不清的卫袭,撑不过几秒就只能勉强浮出个脑袋来了。 魏津不会水,干看着,只恨不得替了他去。 魏慎力气小,却又是倔,死死不肯放掉手中的人,被卫袭的重量带着沉沉浮浮,难免呛了水,逐渐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水流卷着他,河岸眼瞧是愈发远了。胸口处闷得慌,眼鼻喉中刺痛,呼吸不得,眼前发黑,不自知地松了手去。他迷蒙想起傍晚出门时姨娘的叮嘱,当真是欲哭无泪。 “今晚吃了喜酒就耐心等上我再一齐回去,少跟卫袭混在一块玩闹!”卫扬兮指挥着小丫头给他系腰带、挂坠子,上下打量他这身装扮,明显满意,又絮絮叨叨叮嘱起来,“你爹是不怎管你,但要让他知道你同卫袭赌钱,你看他将不将你打死?” 话毕,又止不住地叹息,“好歹你大哥也关照你的,你怎不多黏一黏他学点好来!” 魏慎任人摆弄了大半个时辰,又听卫扬兮教训了许久,耳朵都起茧。加上嫌身上被逼着穿的衣裳颜色不好,显得古板又沉闷,面上便不怎高兴。 “——姨娘,我还是想换身衣裳。” 卫扬兮瞪他一眼,心内叹息,这几年是把人养得太好了,双腮上那肉虽渐消了,也还是显小。皮肤又那么白,今后还得多逼他出去晒晒日头。 “这衣裳又哪里不好?上好的料子,又是石青色的,衬得你沉稳些,不然总同小孩儿似的。” 也不待魏慎回应,她转头便问起屋里几个小丫鬟魏慎穿这身是好还是不好。她们哪敢说不好的,嘴巴又最甜,直把魏慎说得双颊连同后耳一块热烫起来,嚷嚷着打断她们:“哪那么夸张!” 卫扬兮满意地点点头,软下声道,“不说了,快先用些糕点垫垫肚子,到那头我便没功夫管你了。” 魏、卫两家离得近,慢悠悠坐轿子过去两刻钟不用便到了。 此番是卫袭的亲哥哥卫珑娶妻。皇帝于病中赐他驸马之位,权做冲喜。公主下嫁,虽说匆忙,排场却不小。 卫家几代经商,说来是京中巨贾,现如今还是皇商,但到底也是高攀了。 魏慎到了卫家,卫扬兮便因帮着娘家做事忙得脚不沾地,打发他去找魏津,又警告说不许同卫袭厮混。 可魏津也正帮着卫珑招呼宾客,一面都见不上,只让人来叫他找小辈玩去。兜兜转转,他同卫袭还是凑在了一处。 他两个年纪相当,学堂一起上,日日都见面,再熟悉不过的。魏慎前世穿来时堪堪十七八岁,他一直心念自己事实上比卫袭要大,从小就把他当弟弟看。 卫袭这人爱闹腾,同他哥哥是阴阳两极,很能惹人心烦。 现下一见了魏慎,左瞧右瞧,吊儿郎当噙着笑问:“怎么穿件表哥的衣裳来?” 他表哥,不就魏津么。 魏慎气得“你”了又“你”,顶不上话,便追着他打,被卫扬兮瞧见又骂了一通。 卫袭嫌他姑姑看魏慎看得太紧,喝杯酒也要叫人过来拦,看过一对新人行礼后,按宫里规矩是没有闹洞房这一出了,心下便顿觉无趣。 他见魏慎还在兴头上,两眼都亮晶晶的,便凑到他耳边小声问:“要不要和我出去玩儿?” 府内人声喧嚷,烟花爆竹噼啪作响,魏慎没听清他话,大声问:“你说什么?” 卫袭“啧”一声,怕别人听了去,直接将他从东门扯出去了,见他还懵着,说:“现下府内没什么看头了,我们去别地玩玩儿。” “这……要同姨娘她们讲一讲吧?”魏慎四处瞧了瞧,这也不知是哪条巷子,黑乎乎的,心中便有些惴惴,“还是回去吧。” “我姑姑管你那么严,哪能答应的?你见着谁家有这般管教的?”卫袭愤愤道。 魏慎一想,也觉如此,姨娘未免太放心不下他了。他同卫袭一起,有事还能管一管他啊。 谁成想,卫袭二话不说就勾着他肩要去赌场。魏慎上回就因着同他赌钱被罚抄了一部《论语》,现下听他又提这事儿,气不打一处来,大骂:“你是不是钱多得没处使!我不去!” 卫袭倒实诚,挠头说:“确实是这样。” 魏慎气极,拉着他往回走,“不许去!回家了!” 卫袭一手就将他扯了回来,硬拖着人走,哪想得一直到赌场门口魏慎都还在推扯。卫袭看赌场里头热热闹闹的,也烦了,挥挥手气哼哼道:“你走你走!别拦着你表哥我赢大钱!” 魏慎还待要劝,却瞧有人端个铜盆笑嘻嘻从赌场里头出了来,喊了声卫袭,而后浇头就泼了盆水过来。魏慎吓了一大跳,赶忙退步躲开,看见里头又出来几个捂腹大笑的男孩,“你们——” “操你娘的史安彦!”卫袭破口大骂,见他们跑走,提步就追,“给爷站住!” 他想起魏慎,也不希冀他能帮上什么忙,只是扭头喊说:“回家给我叫些人来!” 那史安彦在学堂里同卫袭一向不对付,魏慎见史安彦他们人多,当真怕卫袭同人打架被打死。他刚又没听清卫袭对他喊的话,半跑着跟过去,也不知怎么这群人就追闹到了新庆河边。 魏慎大喘着气跟上他们,却见史安彦一群人围在岸边,惊慌无措地朝河中喊话:“你丫不是会水吗?现下装什么装!” “他——他怎么不挣了?” “卫袭?” “操,走了!” 这处靠近皇城,又是夜里,人本就少,魏慎听到他们的话心都凉了半截。卫袭那半吊子,水性还没他好。 他们回身瞧见魏慎,跑得更快了。倒是那史安彦,见魏慎将外衣鞋子迅速脱了,片刻不带犹豫就要跳下河去,反倒转回来欲将他拦下。没拦成,又急得满额的汗大喊:“你,你傻啊你!” 被气哄哄的卫扬兮赶出来寻人的魏津,正正好遇上那群胡乱奔走的小孩。他止了马,还没发声,他们就已吓得和盘托出了。 内心燎火急切地赶过河岸,却只见魏慎跃下了黑乎乎一片水,紧接着便是水花激溅出的响声,他不由吼骂出声:“魏慎!你是不是找死!” 他从不知道魏慎会游水,待看清他尚能在水中动作,心下稍安。 同他寻来这头的就只两个人,一问,却都不会水。他紧咬着牙,叫一个快些去周围寻人,又叫一个回家里知会一声,迫自己冷静。可见着魏慎不时被卫袭带下水里,心中发冷,一出声便如何也掩不下怒火:“你别管他了……!” 哪想魏慎却听也不听他的,好似偏要逞强。 魏津眼前一阵阵地发黑,正当焦躁之际,却听静夜里一串铁蹄声传来。 魏慎被人扯出水面时还尚有意识,大口呼吸着,胡乱扒住了架着他那人的手臂。 上了岸,贴到地,他是如何也不肯放手,不住地呛咳干呕。待缓过神来,瘫躺在地面,勉强瞧清空中高挂着的弯月,霎时大哭出声。 被他扒着手的人暗暗嫌他,欲抽开手去,却又被魏慎抱得更紧,只好被迫半俯在他身上看他皱着脸哭。 魏津助着他们将人带上岸后大松了口气,对那人道:“多谢殿下相救。” 又轻声对魏慎说:“好了,没事了。松手。” 魏慎满眼的泪,不住地抽噎,听到魏津声音,泪朦朦看不清人,却松了手去,下意识呢喃:“哥……卫袭呢?” 陈阴禾顺势抽出了手,站起身来。 “他没事。”魏津将魏慎勉强扶起,拿他丢在岸边的衣裳给他披上,到底又不忍心再责骂他,环着他腰背,任他将全身重量压在自己身上,埋在他肩上啜泣。 一旁卫袭比魏慎早被带上岸,有侍卫将他横向俯卧在马背上,带马前行,不断颠簸,好一会儿方吐了水清醒过来。 陈阴禾接过身边人递的帕子慢慢擦手,瞥过缩在魏津胸前的人,瞧着这一幅兄弟情深的景象,脸上噙了笑道:“这夏日水凶,要小心些方好。” “殿下说得是,家里小弟太不懂事,竟也劳烦殿下亲自下水。” “你也太客气些。今夜带的人少,到底怕误——” “哥,我想回家,我要回家。”魏慎紧贴在魏津胸膛前,声音干哑,浑身湿冷,满心的后怕,完全没有打断了别人言语的觉悟。 魏津不痛不痒地训了他一句:“没规矩。” 魏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也不知他哪里没规矩了,晕晕乎乎的,只是哭。 陈阴禾见状,笑了笑,只同魏津简单含蓄过,问了问卫家婚事,便让他快些将人带回去瞧瞧大夫,又留了两个侍卫顾着卫袭,先走了一步。 第二章 休养 卫家那头得了信儿,一下乱作一团,卫扬兮同卫袭母亲险些便晕死过去。 卫袭他爹卫有庐如今当家,嘴上冷骂了几句卫袭,心内却也着急,一边抚慰妻妹,一边安排人手车马立时去做接应。 闹哄哄喜洋洋的半夜过去,余下半夜两家人都几乎睁着眼一宿未睡。 魏慎在马车上换过干净衣裳,喝了些匆忙带来的热汤水,丫鬟又给他擦头发,稍微舒服了些,却因着后怕紧扯着魏津衣裳没让他走。 “撒手。”魏津被他攥着腰间衣裳,坐也坐不正,干脆接手做了丫鬟的活,语气淡淡,“现在知道后怕了?” 他没留力气,魏慎被他粗暴的动作弄疼,不敢怒也不敢言,紧闭着眼,咳了几声,去推他:“哥,干了干了,不擦了……” 魏津冷哼,停了动作,扯开马车帘子,望外瞧了眼。 外头还能见着新庆河,黑沉沉的一片水,哗哗东流。 一处河岸边上坐有个人,抱着酒坛子正猛灌酒,而后又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将酒酹在了地上,嘴上像在大声说着什么。 魏慎不敢再看,马车也驶了过去。 车里头灯蜡正亮,烛火幽幽轻晃。魏津浓眉深目,眼睫又长,侧面瞧去,眼窝处打下了一片暗影,忽地直同魏慎双目相对,把魏慎惊得要哭出来,眼角直沁泪,颤声说:“哥、哥你别吓我……” “我吓你?”魏津声色冷冷,“是你吓我方对罢?你惊了我便也罢,你可想过姨娘禁不禁得你吓的?” “今日是什么日子,你也要同卫袭上赶着惹事?也是了,不管惹了什么祸事,姨娘也总罩着你的,你只管惹她伤心便是。” 魏慎被他这一顿教训惊住了,平日里再如何魏津也未这般凶过他,也未同他一下说过这么多话,可见他现下是如何着恼了。 这几日他看魏津面色都不甚好,心内暗猜他是因着事情多不高兴,便全不敢在他面前多说一句话。 魏慎现下刚经了生死,心内本就亟需宽慰的,哪知受了相反的待遇,怎不气恼委屈。他到底又不敢凶回去,只攥紧了被褥,憋着泪声音哑哑地解释:“又、又不是我们惹事,是那个、那个——” “我知道。”魏津自是知道他要说谁,可史家如今却是轻易不能招惹的,便引开话题去,“先歇会儿,别再说话。” 魏慎两眼泛红,瞪了他眼方将被子掩过头,又翻过身去。 魏津见他在被底下微微发颤,到底是忧着他,皱起眉头,问:“冷么?” 没听魏慎应他,便犹豫着拍了拍他肩,见他不住往里侧躲去,暂且便再不去碰他。 魏慎抹掉脸上的泪,埋在枕上抑着颤动,心内怨魏津好不会看人脸色,哭着便迷糊睡去了。 这也怪不得魏津。魏慎从小给他的印象便是弱不禁风,日日要看大夫,一身的药味,现下他只怕自己一个疏漏便让他丧了命去。 到底还是放不下心,等了会儿,将那被褥半扯下来,看过去,这方知晓这人刚是在哭,沾了满面的泪。 他心内暗叹,多看了魏慎几眼,手贴到他脚踝处摸了摸,僵僵地给他多添了层毯子。 回了卫府,魏慎被人声吵醒,魏津要抱他回屋,他心内还不舒服,又觉着他一个男的,给人这般抱着好生丢脸,便犟着不让,要自己走。 魏津不想同他多纠扯,费时耗力,便强硬将人抱走了。 还没待魏慎如何反抗,卫扬兮一见了他兄弟俩从马车上下来,忙忙上前哭抱了魏慎好一会儿,便惹得魏慎也落起泪来。接着又看大夫、灌姜汤、泡热澡,闹了快一个时辰。 卫扬兮怕他体虚要发热,守了他一夜。果不其然,后半夜这人就烧起来了。也幸得跟在她同魏慎身边的都惯了的,不至于忙乱,辛苦些也不当回事了。 魏津将人交给卫扬兮后便去同卫有庐一齐盘问起奴仆今夜之事,最后干脆也在卫家住下了。 翌日,卫袭底子好,休整了一夜便也调整过来了,早早来看魏慎。 他隐约记得魏慎跳下河来捞自己的事,感动得不成样,过魏慎这头见着他吃饭都要丫鬟喂,也不知是病成什么样了的,瘪嘴哭道:“好慎儿,你竟这般舍命救我!你放心,你尽管在我家住着,我家要什么都有!我养你一辈子!” 魏慎轻轻“哼”了声,病怏怏的,也不搭理他献的这半日殷勤,大热的天儿,喝过药也只埋进被子里,闷闷说:“你别来烦我。” 卫扬兮从外头进来,正预着收拾衣物回府,不想见了卫袭,火气直冒。她真也不知她哥哥是如何生出的这般儿子,拿起桌上玉麈上前狠狠抽了他几下,“你还敢过来!” 卫袭疼得连声求饶。 他今早见着大表哥就被迫同他过了几招,脖子被箍得现在还隐隐作痛,加上卫有庐也训了他许久,现下当真是觉得委屈。昨夜明明是史安彦那群人害他踩空落水的,哪儿就都是他的错了? “去去去,别碍着我们收拾东西。”卫扬兮烦他,直赶他走。 卫袭不肯,却不想见着魏津正往这屋里来。他大表哥人生得高,一皱眉气势就起来了。他不敢再多留,赶忙就跑走了。 “又跑这么快做什么!”卫扬兮高声骂道,扭身见了魏津跨步进来,也吓了一跳。 “姨娘,我来瞧瞧小弟。” 卫扬兮当初是同自己亲姐姐卫盼兮一齐嫁给魏道迟的,这魏津便是卫盼兮所出。虽说因着魏慎是自己亲手带大的,她要疼他许多,但卫盼兮留下的一双儿女她也从未亏待。 魏津这些年跟着魏道迟做事后稳重不少,她看在眼里,不知多希望魏慎也好好学一学。都快十六的人了,还总同卫袭混在一起,以后能成什么事。 这般想着,应了魏津,叫他落坐,忙去拍魏慎挂在床榻外晃悠的腿,恨铁不成钢道:“你大哥来了,还不快起来说说话。” 魏慎早探出了头来,被卫扬兮一瞪一凶,委屈说:“我又怎么了?” 虽是如此,还是乖乖叫过人,坐起了身。 他穿过这头的初两年,见也没见过他所谓的爹爹和兄长,是三年前卫盼兮去世,魏津方从西州回了来为母亲守孝。 姨娘总让他跟着魏津,可魏津比他大上七岁,同他哪有什么话讲。大抵又见他总躲懒,身子也差,便不怎严拘着他。每回魏津去找卫珑,他便被打发去同卫袭玩儿。 这般久了,他也还是愿意跟着他哥躲一躲姨娘的训导。只是他俩一直并不十分亲厚的,想起昨晚,他心下便害怕这人在姨娘面前又要来训他,却不想人家只是问他吃药没有,好些没有,摆得一幅好兄长的模样。 魏慎被姨娘盯着,哪敢不应,诺诺点头,又听他说:“还记不记得昨夜救你那人?” “不,不记得了。”魏慎愣愣摇头。他是连那个人长相都没看清的,声音他倒有些印象,还挺好听。 “你别指望他记得。”卫扬兮直叹气,又忙朝了魏津道,“昨夜也没来得及细问,现下可还有法子能寻到他么?我们家定要重谢他一番的。” “倒也不用再找,”魏津顿了顿,“昨夜是遇着了二皇子。爹过几日正要去拜访,小弟跟着去道个谢便可。” 卫扬兮怔了好一会儿,反复多问了几遍,又惊又喜:“这可好,自家人,自家人!” 自知晓了此事,卫扬兮嘴上的笑便没下来过,一路上都在念叨。魏慎哪里想到是那人救了他同卫袭性命,心里别扭,不住驳她:“现下还不是一家人呢。” 皇帝要病死了,不还需等上三年么?那姓陈的也要守孝才是。在卫扬兮面前,他没敢将话说全。 魏家有一女儿,是魏津的亲妹妹,比魏慎只大上一岁,名魏潇。因着魏道迟早年做陈阴禾武课老师的缘故,两人幼时见过几面,陈阴禾方十四五岁便求了皇帝指婚。 自这姓陈的回来,满城都是他的传闻。魏慎自然没少听别人提起他,还有人说皇帝要封他做太子呢。这般看来,魏潇以后便是做国母的,魏家身价因此而水涨船高,魏道迟前不久便刚升了官。 魏慎来的这么些年,同魏潇被养在一处,自是亲近,因而他对那姓陈的便多少有些敌视。 只见了魏潇长相就来求亲么?真是好肤浅的人!更何况,那时魏潇也不过才十一二岁! 在他眼里,魏潇同那些个只会女红女德的女孩子很不一样,哪有人配得上她的。 他姨娘一落了轿就说要找魏潇好好将那二皇子救他之事说道说道,魏慎如何也没拦住,只幸得魏潇去了训练场上,留了信说明日方回来。 魏慎在家将养了三四日,学堂也不用上,高兴得很。在姨娘面前巴巴就说难受,装模作样翻一翻书,背后便偷着躲着消遣。 卫扬兮哪里不知道他的,全因这些时日魏道迟忙于朝事,常不在家,她便也能纵一纵他。 五月初十这日,也不知是什么稀罕日子,魏道迟竟得了空,吩咐卫姨娘备好谢礼,要领着魏慎、卫袭过陈阴禾那头。 来之前,魏道迟训了魏慎好些时候,叫他少说话,少动作,全听他安排,态度也要恭敬些。魏慎听惯了这些话,已很有敷衍的经验了,哪想魏道迟忽地又瞪了虎目,说他生得同个女人一样,丢魏家的脸。 魏道迟这人最不喜男孩生得白净,魏慎每见回他都要因此受些责骂。不是说他晒太阳晒得少了,同死人一样白,就是说他生得矮小。 姨娘护他,每听到都会同魏道迟大吵一架。 魏家是贫农出身,魏道迟近三十岁才成的亲,最早是借着卫家的家财起家的。他人生得高壮威武,却颇有些妻管严,魏慎在卫扬兮的羽翼下很得了些庇护。 魏慎从没真把魏道迟当父亲,他说的话,便也不怎在乎,常自己在心中朝他翻个白眼也就罢了。 五月的日头正辣,又因刚过端午,街上雄黄同烧艾的残味仍未消散。 魏慎一路坐轿子都闻得鼻子发痒,越近了陈阴禾宅子,这节气之感倒越淡了下来,舒服不少。 那人早早派了人于门前接客,魏慎跟着魏道迟,没敢多看多走。 只是初踏进那府邸,映目的翠竹如何也令人忽视不去。日光好像晒不进这头来,阴凉静爽的,风一吹,满鼻便都是竹叶的清香。 他脚步正轻松,却觉衣裳被狠狠扯了一下,不由侧头瞪了眼卫袭,小声道:“做什么!” “有、有蛇,慎儿,有蛇!”卫袭语无伦次,步子都有些迈不动。他不过是悄悄抬眼望了望四周,就见着前方有株竹树上绕了条青蛇,跟着竹树一晃一晃,似不怕人,直勾勾盯着他们。 这本也没什么,却不想再细看,别株竹树上好似都缠有小蛇。抹眼再看,又好似没有,再看,又觉四处都有掩在林间的蛇身蛇尾,吓得他战战去扯魏慎。 “哪有?”魏慎顺着卫袭眼神看去,什么也没看出来,同他嘀咕,“你少来吓我。” 卫袭还待要指给他细看,前头魏道迟已反手拍了魏慎脑袋一掌,叫他俩少说话。 魏慎捂着半边脑袋,眼泪都出来了,气得大力踩了卫袭一脚。 第三章 登徒子 魏慎正气闷,忽地就见前方有人迎了上来。 他身形修长,着了身银白的圆领袍衫,些许祥云点缀在上头,腰间系了玉带,笑容可掬,眉目清朗。 魏慎一下忘了收回视线,那人倒不避讳,笑盈盈同他相视,惊得他忙垂了眼去。 “劳老师亲自过来,学生惭愧。” 魏道迟领着魏慎二人行过礼,恭敬道:“做臣子的,哪儿有让殿下亲临的道理。” “老师言重了。不知您脚上旧伤可好些了?我从扬州那头得了几剂药方,待会儿老师看看可用不可用。”陈阴禾言语间皆是谦逊,又处处体贴。魏慎心想,他倒比自己做儿子的还尽心。 他两人一路寒暄一路进了屋内,魏道迟对这学生看着倒是真心喜爱,吃茶聊了好半会儿才似想起来意,提了前几日落水之事,先表了谢意,又朝一旁只埋头吃茶点的两位沉声示意:“在家里头还千恩万谢,怎到了殿下面前一句也不多说了?” 魏慎听他们打官腔正不耐着,颇有些不情愿地同卫袭一同起身,在家里被教了规矩,正要上前行礼作揖,陈阴禾就含笑摆了手道:“那点子小事不算什么,老师真是同我生分了。” 又转朝他俩人说:“只今日是第一次正式见两位小兄弟,我备了些薄礼,也不知你们喜不喜欢。” 他走上前,示意奴仆将两个锦盒递过来,亲自送到了魏慎同卫袭手上,笑道:“里头是兰轩阁的文房四宝,不喜欢便来找我换。” 卫袭始终惦念着路上见着的景象,面对这府中主人,心中惴惴,举止言行比起平时倒要小心了百倍。 陈阴禾将东西递给魏慎时又像想起什么,吩咐身后小厮:“将前些时日打的长命锁也拿来。” “听闻小弟身子不好?这锁本是制给我五弟的,你若不嫌,便给你了。”他声音柔柔。 魏慎并不想收他东西,况且谁还戴长命锁这般的小孩玩意? 于是只垂着眼小声道:“我家里也有……” “没见识的,还不快谢过殿下!”魏道迟睨他一眼,断了他言语。 “……多谢殿下。”魏慎拧眉,胸内吊着口无处抒发的闷气。 眼见得下人递了个镀银的木盒子过来,陈阴禾打开,魏慎正要去接,却不想身前人将长命锁拿出,往前了一步,竟是要亲自给他戴了。 魏慎见他微微倾身过来,又闻到他身上不知有股什么淡香,吓得忙往后退,“我自己来!” “莫动。”他轻声道,动作却也快,话音刚落便将东西给人戴好了。 脖上一下受了银链的凉,魏慎颇有些不适,抚了抚脖间,又低头去看那锁。 这锁是银制的,花纹繁复,镌得极精巧,上头刻有“长命富贵”四字。 也无甚特别,同从前姨娘让他戴的明明差不了多少。魏慎只拿指尖点了点锁身,却恰恰好同陈阴禾指腹相触。 陈阴禾收回手,轻瞥过他,背过手去,只是一笑:“链子刚好。” 魏慎不住摩挲指尖,心中闷闷。魏道迟斥他无礼,替他再道了谢他也没个应答。 见状,魏道迟心内又气卫扬兮没将魏慎教导好,但到底自己也没对他抱多大期望,便只朝了陈阴禾道:“他俩个年纪小,坐不住的,不若让他们先回了家去,免得再扰了殿下。” 他俩正求之不得,见陈阴禾微笑点头,行过礼便忙不迭跑走了。 魏慎一出了这宅子,上了轿,便嫌恶地把那锁拿了下来,举手要扔,忙被卫袭拦了:“你不怕被砍头啊?好歹你也出了这巷再扔。” “我姐姐怎么能嫁给他呢!”魏慎憋气了半日,最后却也只得将东西塞进了荷包里。 若那人只是个寻常百姓,救了他,那他当真是要千谢万谢的。可他同魏潇那桩婚事,是总让魏慎觉着不满的。长久以来,魏慎早在心内将那姓陈的面容妖魔化了,只道他是配不上魏潇万一的好的。 如今见了陈阴禾的“真面目”,同他想象的无半分相像,倒让他因此气急着恼了。 “哎——”卫袭长叹口气。忆起魏潇面容,一瞬失神,又怅然道:“你瞧他身份长相,同表姐相配,倒也不差的。” “你说你姐姐会喜欢他吗?” “我怎么知道!” 两人一路闹回魏府,卫袭没回家,嚷嚷着要留下来吃晚饭。 魏道迟出门前就留了信说不回来用膳,魏津也在外头,卫扬兮想着家里就这俩小孩,再有个魏潇,便叫人去东街买了些平日里鲜少让他们吃的零嘴杂食,又让厨房从冰窖里凿几块冰做些去暑的茶饮来。 她方吩咐完事在屋里坐下,正要细细问魏慎俩个今日的见闻,卫袭就东瞟西瞟地问:“表姐呢?表姐怎么还没到?天都快暗了呢。” 魏慎瞧了眼窗外明晃晃的天,皱眉踢了他一脚:“你少来!” 卫袭刚要同卫扬兮告说魏慎好没规矩,却不想就被卫扬兮狠狠掐了一把:“你要还存了那些心思,从今往后,你只别来我们家了。” 他蔫下来,瘪着嘴躺倒在榻上不言语了。 卫扬兮转去问魏慎见着二皇子没有,又问他人如何,从前她听魏道迟讲,这人是姿容俊秀,万分机敏的。 “爹都多少年没见他了!我看他相貌平平,人还没大哥高,穿的也寒酸。”魏慎自顾自说着,忽地指了指卫袭,“卫袭同我讲,他府里还有好多蛇!哪有好人家里会是这般的!” “净瞎说!”卫扬兮啧啧摇头,半分不信,“他母后未出嫁时我便认识了,那是一等一的长相,她儿子能有多差?” “你要说他寒酸,那我们家都得算成破落户去了,你别瞎编些有的没的唬我。” “姨娘又不信我,还问我做什么?”魏慎气得跳脚。 卫扬兮递了酸梅汤给他同卫袭,含笑道:“好,那便不提他了。用碗酸梅汤先解解暑气罢。” 几人捡家常事说了会儿话,先还只提着卫袭他新婚的兄嫂在家里如何如何,后头不知怎的又绕到学业上去了。 魏慎只想快些结束这话题,不住地点头附和,又直喊自己肚饿了。 正嚷嚷着,门外魏潇便掀了珠帘进来。 几人听得帘子脆响,便停语望去。 魏潇身量较平常女子要高,进来先瞧见魏慎愣愣盯着她,嘴角便含了笑,眸中水光点点。 她一身藕色旋袄,领抹是桃色的,里头抹胸是温温的月白色,乌发半披着,只簪了个玉簪子,一幅秀雅的女儿家装扮。 魏慎极少见她这幅模样,平日里她都是着干净利落的衣裳多些,一时间满是惊奇。 卫袭早看过去,目光沿着她发丝走,从她光洁的脖颈一路往下,双颊都烧起来,眼睫闪闪,不敢再看,只一下从榻上跳下来,穿好鞋整好领子,立得端正,脆生生叫了声“表姐”。 魏潇只是颔首,走上前来先同卫扬兮问了好。 魏慎见了卫袭那不知往哪瞟的眼神,想起陈阴禾这般的见色起意之徒,一下怒气升腾,高高站在榻上拿着软枕毫不客气地砸向卫袭脑袋。 卫袭被打懵了,一回身又再受了打,在心上人面前,只觉好没面子。到底是年轻气盛,竟骂骂咧咧同魏慎在榻上扭打起来。气虽气,他对着魏慎却也不敢用力,都是让着他,不多会儿就被魏慎骑在他腰上压住了。 “你往哪儿看呢你!登徒子!” “你少混说!”卫袭脸红到脖子根,“我看什么了?我什么都没看着!” 卫扬兮都呆了片刻,大怒着叫丫鬟小厮去拉,脸上好没光彩。 幸得魏潇习武,力气奇大,动作也快,见着魏慎骑人腰上的模样早冷下了脸,上前几步将人抱小孩一样提了下来。 “要不是哥哥我让着你——”卫袭气呼呼坐起身,对着魏慎直瞪眼,“哼!” “你快些回你家去!”魏慎眼都气湿了,卫袭却因着在魏潇面前,有意要摆出副大人模样,并不去同他斗嘴。 魏潇将魏慎大力扯在跟前,替他整领子袖子,见他还一脸不忿地盯着卫袭,隐怒道:“有你这般打架的么?” 他姊弟俩身高差不大多,魏慎垂着眼任她摆弄,想说什么,又只偏过头去,轻哼了声。 “……弄疼哪里没有?” “我可没用力气。”卫袭嘀咕。 “疼?他俩个就是欠揍的!”一旁卫扬兮冷笑,柳眉半挑,抓了卫袭来训,没想他倒是个能弯曲的,认错认得干脆,上了饭桌还故作大方地坐到魏慎旁边同他道歉,一口一个“表哥的错”,不住给他夹菜。 魏慎多少也后悔自己先时的鲁莽,气虽不气了,但心中仍别扭,只不应他。 魏潇微蹙着眉,定定瞧了会儿卫袭动作,找丫鬟拿了双干净牙箸,一点点将他夹在魏慎碗里的菜都拨开去了,轻声道:“你这筷子脏。” “是呢,是呢。”卫袭眼神不住瞟着她那头,故而接话极快,放了筷子,一手正要殷勤去揽魏慎肩膀,“今日——” “有话便只说话罢。”魏潇声音轻细,抓了他手腕,轻轻往后一扭。 “是、是了。”卫袭脸都白了,来不及多留恋与心上人的第一次相触,心惊肉跳收回手来。 魏慎不知两人于他背后做了什么,看了看正吃菜的魏潇,只觉赏心悦目。 又去瞧卫袭,暗暗哼声。见他右手微颤,好似连碗筷都拿不起,观察了会儿,没忍住,斜眼问他:“你做什么?” 见他只摇头不说话,便觉他是公子哥的毛病犯了,想骗丫鬟来喂他饭。又见他总偷眼去瞟魏潇,心内便很不高兴,胡乱夹了两筷子菜给他,凶巴巴道:“快些吃你的菜!” 卫扬兮目睹全程,只不当一回事。 第四章 姐姐(上) 吃过饭去,外头天儿便彻底昏黑下来,热气渐消,蝉鸣切切。 魏道迟忽地来了消息说今晚要宿在卫扬兮处,魏慎听了,好不烦躁。 他现如今还是同姨娘在一处院子住,偶遇着魏道迟在卫扬兮这处留宿,难免便要受些教训。 因着魏潇院儿里清静,姨娘又乐意见他们姐弟在一处彼此伴着,他躲去魏潇那儿歇着便是常有的。 乘卫扬兮安排完卫袭回家,魏慎便巴巴凑上了她跟前道:“姨娘,我屋里熏了一日的艾,好难闻的,我今日去姐姐那头睡好不好?” 卫扬兮一愣,多有顾虑,心里却又想着说魏道迟过来,有魏慎在,他们也不甚方便。 “你同姐姐说了没有?” “说了说了,她答应了的。”魏慎忙忙接话。 卫扬兮犹豫着答应下来,又有些放心不下,催了魏慎先在这里洗漱,自己亲领人替他去收拾了衣物用具。 忙了好一会儿,进得主屋里见魏潇正静静翻书等候,便坐过去同她道:“潇儿,你若不想,只同我说,他最会找些借口烦人的。” “姨娘不必多想。”魏潇微微笑着,轻声应。 卫扬兮知她同魏慎要好,讲话也只同魏慎讲得多些,斟酌着道:“那今晚劳你做姐姐的多照看他些。他受不得凉,任他怎么求,你也别给他屋里放冰块儿睡觉,这是一个。” “再有一个,他明日要上学,今晚不温书也罢,只别闹得太晚,不然明日又该起不来身了。” 魏潇一一颔首应下。 卫扬兮稍顿片刻,又续道:“他现在也大了,总不好再和你一间屋睡的,叫嬷嬷往西厢房那儿看一眼,今日应还收拾……” “我洗完了,东西也收拾好了!” 魏慎兴冲冲跑了进来,一下断了卫扬兮的话。他双颊透红,衣裳都不端整,身子也没擦干,头发丝儿都还黏在脖上,显是刚出的浴室,赶着过来的。 “你急什么?把衣裳穿好了!”卫扬兮没好气道,“现下还早着,待会儿你去了姐姐那儿也要温书,记着明日要上学堂的。” “知道了,知道了……” 他半是央求半是撒娇,卫扬兮见此便没再多说,同魏潇相视一眼,心想该避讳的魏潇应也知道,便挽着魏慎手臂送他们出了院子,叫人护他姊弟俩过去。魏慎一走,她也难得躲闲。 魏慎一路上都难掩兴奋,有种囚鸟出笼的自由感,走了一段路,身上闷得复起了汗也不觉苦热,同魏潇道自己带了牙牌和六博棋来,还有前几日买的话本,够玩上一晚了。 “我说你怎叫人提了这样多的东西。”魏潇盈盈笑着,“可姨娘不是叫你温书吗?” 魏慎脚步一滞,小声埋怨:“做什么要浪费时间看书。” 两人一面闲话一面进了魏潇院儿里,里头清净得很,只有先时卫盼兮留下的几株白玉兰,并些宜时花草。 主屋用作待客,魏潇住在东厢房,里头置有道碧纱橱,将一间屋隔作两间,魏慎今晚便宿在外间的床榻上。 他本以为自己要避嫌,应歇在西边,没想魏潇同他说那里久没收拾,住不得人了。他乐得离魏潇近些,便全未多想。 他瘫在榻上等魏潇洗漱,嫌房里热,却又不好在女孩子屋里只穿内衣,便勉强还着着里衣,将衣袖捋上肩膀,又将裤脚挽上了膝盖,四肢裸露出来,方觉舒服一些。 闻得房中隐约的粉香花香,他倒泛起困来,心内暗道魏潇洗漱好慢,她房里明明有好多嬷嬷丫鬟伺候的。 魏潇进了屋来,只觉这屋比她沐浴的隔间还闷热。她见魏慎裸露了四肢,额际脖间都覆了薄薄的一层汗,就这般竟也睡着了。 她想着弄些冰块儿凉一会儿应也无大碍,便退步出去叫自己身边的丫鬟代杏弄了两盘冰进来,里间外间各放了盘,又叫人拿了两把绢扇。 她坐在床榻边沿,给魏慎慢慢扇风,代杏见了,小声道:“小姐,让我来吧。” 魏潇只摇头,又示意她出去。 代杏别扭地站了会儿,不住想着嬷嬷刚叮嘱让她多瞧着点这两姐弟,免得二人一下玩闹得高兴了要有些不得体的触碰。 魏潇平日本就不耐嬷嬷们的管教,许多事都不让底下人经手的,代杏不敢不听她的,却又怕出了屋嬷嬷要抓她来教训。 “你还站着做什么?”魏潇见她还在,皱着眉,略有些不耐。 代杏两手绞在一起,忙低头出去了。 魏慎睡得不甚安稳,不住地去扯自己衣裳,双腿大剌剌张开来,小腿白细,毛发又不多,魏潇静静看了会儿,以指背轻轻触了下他腿肚子——凉凉的——又迅速收回手来。 仔细端详他面容,又忍不住碰了碰他面颊,仍是迅速收了手。 再往下瞧去,隐隐看见了他里衣内透出的些许红来,瞧着那轮廓,不知怎地,倒有些像小儿家穿的用来暖肚防踢被的兜肚。 魏慎这般大的人了竟还穿这玩意儿。她禁不住笑出声来,忽地却想起什么,手上动作一顿。 她早便开始学女红,只技艺不好,见绣出的图案丑了便要扔。卫姨娘叹说那些料子丢了可惜,便总拿来拆线改成给魏慎的兜肚和亵裤。他一日日地长,那些贴身衣物换得便也快。 卫家虽富裕,卫扬兮那辈人却是被教养得很生节俭的。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床上人便在梦里呢喃道热了,她只好又动作起来。拿了巾子正要替他擦汗,魏慎就猛然惊醒,坐起了身,见到一旁的人,脱口便道:“我没睡着,我等你呢。” 魏潇见他瞪圆了眼,衣袖也滑落下来,心中好笑,便说:“那你要什么时候睡下?” “现下还早!”魏慎一下打起了精神来,接过魏潇递给他的扇子,不住扇风,“我们先玩几局六博如何?” 魏潇应下,勉强撇开思绪,同他一齐设了床几,摆了棋位。 第四章 姐姐(下) 也不知怎么,魏慎今晚运气倒好,连赢了两局。他面上掩不住心情,笑得两颊发疼,坐也坐不住,跪起身来,打了个呵欠,又继续动作利索地摆棋子,同魏潇说要再来一局,保定让她赢。 魏潇见他一副强打精神的模样,止了他动作说:“太晚了,白日再玩儿罢。” “我白日要上学堂,你又要去骑马射箭的,哪里有空?” 魏慎积了好长时间的委屈。她一个女孩儿,怎么有时比魏津还来得勤快,前些时日是总也不见人影,同他说话也少了。 好巧不巧,外头嬷嬷正好来敲门催促道:“小姐,到熄灯的时辰了,快些睡下吧。” “知道了。” “不熄!”魏慎不肯,又拉着魏潇衣裳不给她动作,“姐姐你坐呀!” 外头人对上他有的是经验,不恼也不泄气,好声好气劝了许久。 魏慎不时顶上几句,魏潇倒只默着,到底还是轻拂开他手去,将灯熄了,叫嬷嬷先走,又同他说:“难道我们明日不见面了吗?哪里稀得晚上不睡觉来玩儿的。” 她一面讲,一面摸黑收拾好床榻,将冰盘抬进了自己卧房。 魏慎跟进去问:“明日说不定就没法见面了呢!你不去训练场吗?” “去,但晚间我总也要回来。” 里头昏黑着,魏慎勉强辨着魏潇轮廓,并不很信她,气哼哼的,见着她屋里已有一个冰盘了,又不满起来:“让我睡觉,你还拿我冰盘做什么?” “你病才刚好,且先忍一忍。” “我——” “好了,”魏潇推他出去,半掩了房门,“歇着去吧,记着盖好被子。” “姐姐!”魏慎瞪大了眼,愣愣瞧她将门阖了。 平日里,姨娘是等他睡熟才会将他房中冰块拿走的,这样第二日他便会连赖床都不舒坦,变相地督着他起早。 “我睡下了。” “姐姐……”魏慎贴着她门叫唤,在门外瘪嘴又站了好一会儿方爬上床榻去。 他闷闷地躺了段时候,凉气很快便散了,觉着实在热,便摸出门,见到在门外守夜的两个嬷嬷和代杏,求说:“姐姐,拿盘冰进来吧,我要热死了。” 代杏也就十六七的年纪,身材高挑,相貌姣好,人也温和,软声应说:“这么晚了,找谁去弄冰呢?不若我给你扇扇风,也算凉快的。” “……算了算了,别弄得你手酸。” 魏慎泄了气,自己拿扇子扇了许久方迷糊睡去。谁成想,半夜里他又热醒过来,眼皮直打架,实在受不住,抱了枕头被子想去魏潇房里打地铺也好。 他轻轻推了推魏潇房门,没想那门是未锁的,这么进了去,被染了熏香的凉气一冲,舒服得要哭出来。 怎奈何里头暗黑,他又困得厉害,撞了桌又撞了椅,声响不小,把自个儿的瞌睡都吓跑了。 他怕闹醒了魏潇,静站了会儿,揉了揉眼,又蹑手蹑脚到了她床侧,将被子随意铺在地上就趴在枕上睡了。 魏潇盯着床角上挂的香囊,清醒到如今。魏慎的动静她听得一清二楚,半撑起身来见着他呈了个“大”字趴着的模样,无声叹了口气,掀开纱帐,将他轻轻推醒,说:“上来睡。” 她见魏慎迷蒙摇头,又阖了眼埋头睡下,抿唇道:“想我抱你上来么?” 魏慎并不怀疑她能将自己抱起这事儿,惊得抬头,支吾犹豫道:“地上也舒服。” 魏潇没再多言,作势要下床,魏慎便立时抱了被褥爬上床去了。 魏潇一点点靠进里侧让位置给他,两人身子便多少碰在一块。 魏慎两眼闪烁着瞧她面容,可昏暗里又看不清人的,不多久忙又背过身去了,紧往床沿那头靠,舒一口气,呢喃说:“我就占一点点位置,不碰着你的。” 魏潇看着他背影,总觉他半夜会摔下床去,便道说:“你睡里头。” “嗯?”魏慎还未反应过来,魏潇就迅速揽上他腰将他推抱进床内侧了。 “睡吧。”魏潇替他掖了被角,又将自己的被褥也分了点给他。 魏慎嫌热,偷偷踢了踢被子,两手规矩地搭在小腹上,心内莫名兴奋,睡意早消没了。 他不住想起很多事,大晚上的,压根憋不住话,小声开口:“姐姐,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和你一张床睡,你还把我踢下床了?” 其实说起小时候,也不过就是前几年。那时魏潇母亲新丧,发丧时家里人都在城郊住了几日。为了方便看顾,卫扬兮便安排他俩在自己那屋的外间住着。 “我摔到腰,好痛的。” 那床对两个小孩儿来讲明明很大,他却总也怕睡梦里不小心要碰了踢了魏潇,哪里想得半夜里被踢的人是他。 “我爬上床,还没睡着,你又将我踢下来了。” 魏潇自是记得的,却只默默不发一言。 她自小便不大习惯有人同她睡在一块,三四岁时便不用嬷嬷陪着睡了的。那晚上她情绪不好,一旁的魏慎偏又早早入了睡。 她心下烦躁,魏慎明明什么也没做,只有熟睡后平稳的呼吸声传来,却也惹得她不满,一时没忍住,腿上便有了动作。 现在到底是不能与从前相提并论了,平日里轻轻说他一句都怕要惹得他不高兴的。 魏慎被踢落床榻两回,第一回摔了腰,第二回手臂撞到脚踏边沿,闷疼闷疼,隔日便起了淤青。他彻底清醒后去看魏潇,人家又当真阖着眼在睡觉。 他只能咽下委屈和不平,忍着疼痛,后半夜将半边身子挂在床外头,一点不敢再靠魏潇近些。 “——不会了,再不会了的。”魏潇轻声哄他,“慎儿睡吧,我困了。” 她哪里困,只是觉着魏慎靠她那么近,惹得自己心中悸动,身子紧绷着,莫名又起了阵热潮,实在不好受。从前夜里念魏慎念得久了,身子便也会这般热起来,总要待段时候方会慢慢平复。 魏慎也会同她一样……起这般的反应么? 她看向魏慎,谁想他也没阖眼,觉察她望过来,只偏过脑袋朝她笑。她心内莫名恼起来,不再多看多理他。 魏慎有满心想说的话,却也觉出魏潇不愿搭理他,只好自觉闭了嘴,阖眼欲逼出睡意来。 ——可他睡着的这瓷枕未免也太硬了! 唉,魏慎心内暗叹,不住调整位置,好半会儿方于半梦半醒间迷糊抱怨起来:“姐姐……瓷枕好硬啊,脑袋好疼。” 魏潇一顿,默着将绵枕换给他,自己睡了瓷枕。 魏慎鼻间浮着淡淡的薄荷和茉莉香,倒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 第五章 兄长(上) 魏慎昨夜睡得舒坦,今儿醒得比魏潇还要早一些。他见窗外还蒙蒙亮便没舍得起身,嗅着帐中淡香,扭头傻傻瞧了会儿魏潇睡颜,两眼愈眨愈慢,又眯眼睡去了。 再醒来时,身旁人就不见了,只纱帐外有个朦胧身影,瞧那轮廓身形,魏慎正要张嘴唤她,帐子却被掀开了。 魏慎一愣,原只是代杏,身后还跟了两个小丫鬟来叫他起身。 他听到外头似有人声,忙问:“什么时辰了?姐姐呢?” 许是刚睡醒,魏慎只觉喉中干涩,声音发哑。 “早过了卯时,同大少爷一齐在外头等您呢。”代杏温声应他,一面着了人替他洗漱穿衣。 魏慎自己接了热帕子胡乱擦脸,不解道:“我哥等我做什么?” “说是来送您去学堂。” 魏津现下还在为他母亲守孝,朝中职务皆免去了,平日里帮着打理家中的庄子商铺,也不见得多有空闲。魏府一直是姨娘在管事,怕是他去姨娘那头交接账目时又被差使了。 魏慎怕他哥等得不耐,忙忙束发,衣裳刚穿好便匆匆要出去,站在门前,又犹豫起来,只将门开了个缝往外瞧。 那两兄妹正对坐着沏茶,彼此都无言语,房里莫名静悄悄的,只有院里传来的虫鸣鸟叫。 魏津正对着他,瞧见他动作,皱眉催促道:“收拾好了就出来,还站那儿做什么。” 魏潇闻言便也回身来看他,这两兄妹当真是有几分肖像的,魏慎一时顿住了,好半会儿方出了房门同他俩个问好,坐在了魏潇身旁。 外头嬷嬷送了早膳过来,三人围坐在桌前一齐洗手用膳,倒是难得。 魏慎见他俩不讲话,一个眼神都没有多的,自己也不敢多言语,只埋头吃着,不时问一问时辰。 魏津虽同魏潇是一母所出,但他多跟着魏道迟在外头,同魏潇接触不多。他这妹妹性子又略有些孤僻的,到了训练场上两人虽在一处,她却多只避开人去一个人呆着,这番下来,他对魏慎都要更熟悉些。 几人用完膳,时辰便不早了。 魏潇早晨只在家中上些女儿家的课,魏慎艳羡她,却也只能急急向她道了别。魏津倒不慌不忙的,说是骑马去,不用急的。 出了院门,见魏潇身影也远了,魏津方秋后算账,掐了魏慎后脖颈低声训道:“你多大了?还同你姐姐一起睡。” 魏津并未用多大力气,只魏慎脖间敏感怕痒,起了阵鸡皮疙瘩,忙缩着脖子躲开去,犟道:“怎么不能一起睡了?只是睡觉而已。” 小厮们听到他这话都暗暗笑起来,被魏津一盯,忙又止住。 一路上魏慎都离了魏津段距离,连偷眼去看他也觉别扭,只到了要上马几番尝试无果时才仰视了马上的魏津,窘迫地央求道:“哥,你扶扶我?” 骑马上街是要证件的,魏慎懒散学了几年,到现在也才勉强过了第一科,驾马证都未拿下,现下便只能同魏津共骑。 魏津高高坐在马上,瞧他动作了好一会儿,心内暗笑,面上神色不显,几次想助他都忍下来,待他开口求了方伸了只手将他扶上来。 魏慎不是第一次骑魏津这马,却仍不适应。他这坐骑全身乌黑顺滑,只四肢呈了奶白色,生得较常马都高壮,魏慎坐稳了便动也不敢动,眼睛也不敢往下看,心底直发虚。 “胆子小,脾气大。”魏津在他身后评论,“靠我这么紧做什么?坐前一些。” “我哪有……”魏慎只敢低声抱怨,抿着唇往前坐,心内暗气,第无数次发誓要学会骑马,到底又不敢得罪魏津,也不多顶嘴了。 两人上了路,魏慎嫌魏津骑得太快,眼睛都没胆量睁开,不多会儿还是不住地要往后靠着他胸膛。 到了学堂门口,魏津利落下了马来,魏慎却还恍惚握着缰绳动也不动的。 魏津见着零散有那些个富家子弟或落轿或下马进了书院,又去看魏慎,只见他面色泛白,眼里都有水光,呆呆同他相视,无奈道:“等什么?还要我抱你下来吗?” 魏慎是腿脚发软,没力气动的了,正要点头,身后却传来卫袭的声音:“表哥!” 魏津一顿,颔首应了他。 卫袭精气神十足,倒有了几分翩翩公子的模样,大步走上前来,打量魏慎僵直着身板的模样,掩不住笑道:“慎儿,怎么还坐在表哥马上?要不要下来同我一起进去?” 魏慎瞪他一眼,微抬了下巴道:“你自己走吧!” 卫袭还想逗一逗他,魏津却道让他先走着。他偷朝魏慎做了个鬼脸,便领着替他提书箧的小厮先进去了。 魏慎见他走远,又瞧四周人少了,忙弱弱对魏津道:“哥……” 半是央求半是可怜的,魏津只好将他半抱下来,到底这也不是第一次了,用臂弯又撑了他会儿方提醒道:“要迟到了。” “……哥,你上街就一定要骑马吗?坐轿子多舒服呀。”魏慎两腿发软,瞧着魏津神色,越说声音越小。 魏津没应他话,只没好气道:“快些进去吧。” 一直望他过了门槛,又补说:“头发乱了,自己理一理。” 魏慎听了他这话,忙手忙脚弄了一阵,又回身来望他,状似询问,得了他点头,朝他挥挥手便跑丢了影。 第五章 兄长(下) 许是昨夜屋里太凉,魏慎在学堂呆了只一二个时辰便觉喉间发痒,不住低咳起来。 他久病成医,心内不想多声张,哪想得卫袭注意到,见他咳得愈发厉害,忆起经年前他咳血的事,先生还正上着课便按捺不住地大声嚷起来,直像魏慎要撒手人寰了似的。 魏慎被他弄得好不尴尬,暗自踢他,终却被先生请去静室歇着。 学堂里要遣人去魏家告说,忙被魏慎阻下,只说他自让身边小厮去便是了。 他哪里真打算同家里说一声的,昨夜他歇在魏潇处,今日要就病了,姨娘怕是又要指着他同魏潇身边人来罚了,今后想再去魏潇那头也不知要多难。 可他一人躺在静室里又着实无趣。 身边人见他只静静躺着,毫无吩咐的,不由焦急起来:“少爷,我叫人去同夫人说一声罢……” “不要!你也不许偷偷去同姨娘讲!” 小李是伴他读书的人,不怕他骂,只怕在府里挨罚,到底比他年长几岁,便哄劝道:“身子不舒服,终也要看看大夫的,这般瞒又能瞒多久?” 魏慎不高兴地皱眉:“不要同姨娘讲!你……你去叫我哥来?” 现下已近午时,魏津应忙完诸事了的。他下午按理讲要去城郊训练场上督管,魏潇也在那头,说不定他能跟着魏津一起去找魏潇呢! 魏津上午被一众杂事弄得焦头烂额,过来时实是带了不满的。他见着魏慎怏怏躺在榻上的模样,即便暗压了情绪,一张口语气仍是有些不好:“又是如何弄的?” 魏慎见他来,早下地穿了鞋,抑着喉间痒意,小声说:“有些咳嗽罢了,许是昨晚着凉了。” 又连声道:“我睡了会儿,已经不怎咳了!” 魏津打量了他神色,没再多言,只让人备了礼去同他先生告说一声便将人带去医馆了。 路上到底怕日头晒得他头晕,便给他雇了顶轿子,甚合魏慎心意。 魏慎一出了学堂便心情大好,不住掀开帘子,欲同前头的魏津搭话。 “哥,你晒不晒呀?” “不晒。” 魏慎有事要求他,又见他面上不似喜悦,说话便小心起来:“咳、咳……哥,你用过午膳了吗?” “没有。” “……那你用过膳,要去训练场那头吗?我,我也想去。”魏慎几度欲言又止,终鼓足了勇气问他。 那训练场实是卫、魏两家盘下的草场,专供两家族里子弟同家丁学习骑射之术。里头有专人打理,食宿俱全。春夏之际,绿草茵茵,就连魏慎都能被引得去多练上几日骑射。 “我去,你不去。”魏津应得干脆,骑着马,头都未回。将他带去了,又要看顾他,不知要多出多少麻烦事。 “为什么!”魏慎一下不满起来,又觉出自己语气太过激烈,忙小声补说:“为什么?我听话的……” “你待会儿便回家罢。” “我、我不想回家!姨娘知道要骂……要担心的,我不想姨娘担心。”魏慎嘴上说得可怜,眉眼都耷拉下来,“我去到那头就只在屋里呆着,哪儿也不去!真的,待会儿方大夫开了药,我去到那头便吃!哥你不用管我的!我还有小李他们跟着呢。” 魏津瞧他两眼泛红,也不知是真是假,轻“啧”一声,皱眉说:“先看了大夫再言其它。” 魏慎连连点头,说:“嗯!我都听你的。” 那方大夫自魏慎出生起便给他看病,魏慎对着他是再熟悉不过,老实交代了病因病情,连自己要吃什么药,吃几日的药都估出来了,免了这老先生的许多啰嗦与责骂,倒把在一旁几欲插嘴的魏津给惊得愣神了。 这么一恍神,竟真便将人一同带去了训练场上。他并不很放心,又实在没空看着他,便只着人盯着他吃饭吃药,督他老实在屋里歇着。 魏慎见他走远,便借口说要消食,凭着记忆寻去了魏潇上武课之处。 给魏潇授课的老师都是女子,她近日在学着使剑,同师傅正过招,剑锋所指处,忽地却窜了个魏慎出来,即使两人相隔尚远,这却仍惊得她迅速收了招式,心内后怕,大怒:“魏慎!” “姐姐……”魏慎嘴里还含着止咳的梨膏糖,说话时便有些含糊,又不明她怎如此生气,踌躇着没敢过去。 “离得这般远,无事的。”魏潇她师傅吴映笑道,又认得魏慎,便招呼他过来,“怎么有闲情到这儿来了?” “我同学堂告了假。”魏慎低声说,犹豫着走向魏潇,“姐姐,我来找你。” 魏潇抿着唇,敛了神色,说:“今日不是要上学吗?” 魏慎吞吐着道了原委,见魏潇脸色愈发不好,怕她自责,忙道:“原是我自己贪凉的。我让小李拿了好多梨膏糖,每咳起来我就吃一颗,现下都不怎咳了。” 魏潇定定瞧了他会儿,缓声叫他在这头先坐着歇会儿。 魏慎心满意足地在一旁瞧她使剑,只觉她如何动作都是好看的。 “你同大哥一起来的?”魏潇不时分心同他讲话。 “对呀。” “……大哥骑马载你?”魏潇暗瞥了他眼,手上动作却是稳辣,弄得吴映都不大好意思提醒她专注些。 魏慎目不转睛地瞧着,想起魏潇是不大喜他同魏津多接触的,忙道:“不是,我坐轿子,大哥自己骑马的。” 魏津回来这几年,魏慎每跟着他出去,魏潇知道了,神色都不大好。她虽不明言,魏慎却瞧得出来,虽不知道缘由,但在她面前便不怎提他同魏津一道的事了,免得惹了她不痛快。 到底是因魏慎在这里,魏潇课也说不上了,一下午只顾同他一齐吃点心说话。 魏津从底下人处知晓他俩在一块呆着,稍放了心去,又暗恼魏慎食了言,只四处乱跑的,太阳一落了山便差人要将他送回家去,借口说姨娘要疑心的。 魏慎自无法说什么了,只扯着魏潇衣袖叫她今晚要记得回家,不然他一个人好无趣的。 第六章 情动(上) 等魏潇回到府中,时辰已经不早了。 今夜魏道迟仍宿在卫扬兮那头,魏慎便仍说要住在魏潇院儿里,早早洗漱完在房中等她,抓着头发在熬先生布置的文章。 他从窗户里见魏潇一身劲装进了院门,忙不迭放了笔跑出去,嘴上忍不住抱怨:“姐姐,这么晚了你才回来!” “嗯。” 魏慎见她兴致不高,忙敛了性子道:“累了吗?洗漱完就好了的。” 魏潇勉强勾起个笑来,点了点头。夜里家中族人彼此比试射箭,她败在魏津手下,如何也失了同魏慎说笑的心情。 “嬷嬷你等等。”魏慎见嬷嬷叫人下去备水,忙拦了,“姐姐,厨房留了八珍糕,你吃过再洗漱吧。” “我不饿,你吃了罢。” 她说完便同嬷嬷走了,魏慎一下受了冷落,不甚适应,见有人抬了热水进她沐浴那隔间,便自气闷地回了屋去。 应付完那篇文章,只待写上自己名姓时,魏潇便进屋坐到了他身旁来,瞧了会儿,问他写的什么。 魏慎只当没听见,佯装着认真写字,鼻间嗅到她身上清爽的淡香,不敢多闻,暗暗屏息。 魏潇便止了话语,默默端详他。魏慎写字一向是不肯悬腕的,魏潇瞧他生生将一个“魏”字写作了块墨团,不由提醒:“手要悬起来些。” 魏慎手上动作不停,一个“慎”字仍是写得粗肥。 魏潇便没再多言此事,只是道:“慎儿写得真好,先生给的是什么题目?” “……叫解释‘物有本末,事有终始。’这话。”魏慎得了夸奖,便没忍住不理她,将纸张拿到了一旁晾着,“我还要临张字帖呢!” “功课也太多了,不若我帮你临了罢?反正我也久未练字了。”魏潇轻声道。 “这怎么好,你都这么累了。”魏慎嘀咕,在桌上左右翻着,将字帖摹本同纸张都寻了出来给她,“不用写得很好,不然先生要起疑的!” 魏慎有了魏潇帮他,自己只闲坐着,端过做成了花瓣状的八珍糕来吃,又拿了块想喂到魏潇嘴里,说:“姨娘说这是养胃的,可以多吃些。” 原本魏潇就没怎么专注行笔,被他一闹,手下便写歪了一笔,只得停下来,接过他手中糕点放回盘里,说:“等我写完。” 魏慎自讨了没趣,便只一面吃一面看着她写,心中气她对自己如此冷淡。 “吃过药没有?”魏潇专注于纸上,低声问。 “吃了。”魏慎不情愿地应。 “屋里一股子药香。”魏潇笑起来。 魏慎见了她笑颜,总忍不住多看,好容易嚼下糕点方道:“你不喜欢我便不在屋里吃了。” “没有不喜欢,很好闻。” 魏慎一时又高兴了,手上便再拿了块八珍糕来吃。 魏潇见他已吃了两块,忙将盘子端过了自己这头来,“吃这么多,积了食,也要胃疼的。” “我不怕疼!”魏慎顶她,说虽如此说,吃却没再吃了。 魏潇只轻轻笑了声,魏慎的气焰便一下消了下来。 他可记得了,从前有段时日魏潇是总吃不饱的,总有嬷嬷在她身后提醒饭菜用量。前些年为她母亲彻夜守灵,她肚子半夜饿得直叫,要借着他的名义方能去厨房拿些零嘴来充饥。 如今她年岁大些了,嬷嬷不敢多管她,便好一些。 魏慎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加之忆起往事,现下对着魏潇,便只余了满肠的柔情同喜欢。 “姐姐,你临得真像。”他不由趴在桌上,两眼专注瞧着那笔尖黑墨落在纸上。 先生叫临的帖子是《兰亭集序》,他现下看魏潇临的,主观色彩浓厚,觉着原帖比来都要稍逊几分。 在她沾墨的空隙,魏慎的眼神便没离过她的指尖,不知怎地,忽就见着她拇指里侧的软肉破皮泛红,好似还渗了血。 魏慎惊得坐直身子,叫她停住动作,道:“你拇指怎么出血了?不疼的吗!” 魏潇一愣,顺势看了眼那处,道:“无碍的。” “你、你做什么弄的?” “想是今日射久了箭吧,不疼的。”魏潇一向都惯了的,自然不觉有什么。见他脸色不好,便道:“不用这般大惊小怪。” 魏慎半分不信,夺了她笔,推己及人想了一番,右手便隐隐作痛起来,“我把弓拉开手都嫌疼!” 他叫小李拿了常备的药粉药膏来,给魏潇上过,又如大夫般嘱咐说再不能碰水,箭也再不能多射了,自己皱着眉头临起剩下的帖子。 魏潇怕他半夜都临不完,在一旁陪着他写,要替他临帖的话却再没提了。 魏慎摹本看也不看,也不在意写的好坏,不多会儿就说写完了,魏潇只在一旁夸他写得很好。 叫人将糕点包了放了,收拾好床榻,魏慎今晚倒很生自觉地按时熄了灯,乘着屋里黑蒙,方有脸说起昨晚的事来:“姐姐,我今晚不去闹你的了。” “今天大哥还说了我的。我们都这么大了,是不该再睡一起了。”魏慎到底 古代的女孩本就早熟的,魏慎心想。他虽好面子,讨厌魏津说他哪怕一点半点,但人又确实没说错的。 魏潇愣愣听了会儿,见他已抱了被褥在外间床榻上,走近了些,轻声道:“你同我客气什么,哪里便要说对不住了。” 魏慎乱七八糟地说了些什么男女轻易不能同床的话,也不能什么亲、什么抱,自己都说得糊涂了,魏潇便也没认真去听,只是同平常一样夸他:“慎儿懂的真多。” 话毕,便回了她屋里。 魏慎看着她背影消失,想叫住她,又不知要说什么了,听见门阖之声,一时有些泄气。 他在床上翻覆着,被子也踢掉,衣裳也半解,不多会儿便被热出一身汗来,边咳边又求着要冰,逼得代杏坚持要进来替他扇风,冰是不能给的了,到底又怕他热出痱子来。 魏慎今日多少疲累,先还咕哝说他要没那么快睡着,就让代杏别理他了,谁想转眼他就入了梦乡,唤也不应了。 代杏坐在踏床上,手上漫不经心动作着,自己也迷蒙犯困,半趴在床沿上瞌睡。 第六章 情动(下) 魏慎入睡快,魏潇却不然。她总是清醒至半夜,心里将一日之事想了又想。 她倒不是不知道魏慎讲的男女大防,书上读过,嬷嬷同她讲过,但为何她要去守这些规矩,他们明明没什么两样的。魏慎真也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这些,只知些皮毛便要来教她了。 她仍将床里侧的位置空出来,手轻轻抚过去,想魏慎白日里的嬉笑,又想他睡在自己身旁的夜晚。从前厌烦身旁人的呼吸声,现下却是喜欢都来不及。 他这几年是很愿叫她作姐姐了,直听得人心间发痒。若倒回三四年前,他还总装着不小心要叫出妹妹来的。 她时时注意着外头动静,觉着现下已是许久未传来声响了。 无知无觉踩了鞋摸黑出去,模糊见代杏半趴在床沿上,心里生出不满,踢了踢她脚踝,见她惊醒,便低声叫了她出去。 床榻上的人兀自睡得香甜,她每见了心内都有些恨恨,怎么他便能如此安稳地睡去。 借着透过窗棂的些微月光,魏潇方勉强看清这人半截小腿都裸露着挂在床沿外,暗绿色的被褥只堪堪遮盖了肚腹,枕下还压了他水红色的兜肚,如今大半截都露在外头,大抵又是被他胡揉胡塞在那的。 将他腿扶上床榻去,又把他那兜肚拿来,大致摸了摸,花样绣的应是鸳鸯戏莲。帮他叠好了,坐在床沿处,又不舍放回去,只不住摩挲上头两只并游的鸳鸯。 月光愈发暗了,大抵是月亮又躲进云里了。 她微微俯下身来,替他理了发鬓去,细细地欲将他看清,又抑不住想靠他再近些,双唇贴上去,心中砰跳,轻慢地吻过他面颊,最后停在他唇畔。 手上从他脖颈、胸膛一路往下探去,粗粗略过,不敢多做停留,指尖微颤,只最后握着他腰,或轻或重地揉摸。 她从前哪里有多见过、碰过别人的身子呢,如今这般的做法,是新奇的,到底又因夜里梦里想过多次,不很陌生。 她唇瓣只是久久停在他唇上,密密贴着,细细亲吻,并不敢多做其他。慢慢地,终敢以舌尖去点触了,而后便轻轻地咬。 她呼吸乱起来,无师自通地沉浸在他双唇软绵的触感中,动作愈发收不住。本握在他腰间的手不由往下滑去。 她手钻进他亵裤里,摸到他翘起的臀肉便再不动了,慢慢轻揉了下,顺势便将那亵裤半褪下来,指尖又极小心地贴划至他大腿内侧,隐隐欲往他阴私处靠近。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俩个从前在一张床榻上玩闹起来,魏慎都不很在意身上衣裳整齐与否的,一到了夏日,只着内衣亵裤都有,想是后头被姨娘骂怕了,再不敢在人前这般。她是总也忍不住的,瞧他偶尔显露的细白胸膛,又瞧他翘起的臀部。 魏慎也会看她,但同她不一样。魏慎多看几眼她面容就要不好意思,视线触及她胸前他便要忙忙偏头躲开。 她一面想魏慎醒来,一面又怕他醒来。他定要被吓坏的吧? 魏慎迷蒙轻哼了声,总觉着身上不舒服,面庞都湿湿热热的。 魏潇一惊,在他睁眼之际拿了那兜肚来盖了他眼,自己又以手压着——即使这房中失了月色,实是瞧不清人脸的。 魏慎半夜被闹醒,自是委屈,声音哑哑,同哭过一般,抱怨道:“哎,做什么?” 他侧头不住躲着盖在自己眼上的物什,却很快察觉到自己腿根正被人抚摸,还未等他惊叫出声,身上就压了人下来,胡乱地亲他,堵了他话语。 魏慎一下乱了阵脚,却觉出这人唇瓣很软,身上又香,挣推间也不觉他身形多么壮硕,心道莫非代杏还没走么?可平日里,代杏哪是这般模样的。 他来不及再想,只是躲着她亲吻,连声低哭道:“代杏……代杏姐姐!” 魏潇一愣,停了动作。魏慎见她不言语,心下已是半认准了她的身份,用力去推她盖在自己眼上的手,“做什么呀?为、为什么要这样?” “……想这样。”魏潇故作了代杏温软的声线。 魏慎一时无言,知晓面前人只是个娇娇的女孩子,一下松了精神。他微微喘着气,小声说:“……不能,不可以这样。” 又想她一个丫鬟,伴在魏潇身边这么久,要是这档子事被那些嬷嬷知晓,再传到姨娘那里去,哪里还会留她,好心提醒道:“被人看到了,不好的。” “这里没有别人了。” “姐姐、姐姐还……” “她不会知道的。”魏潇心神稳下来,以食指轻轻抚着他一侧面颊,见他不住闪躲,又贴过去亲他。 魏慎不敢闹出大动静来,踢蹬推挣便不敢用力气,气闷道:“别亲我了!” “少爷,少爷。”魏潇定定看他,凑过去,下巴压在他肩上,唇瓣贴在他耳侧,“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你要不要娶我?” 她好似真将自己当作了代杏,说着从话本戏曲里看来听来的话语,语气那么娇柔轻松,手还刚从他亵裤里收起。 “你这、你这……”她那吐息弄得魏慎脸上飘红,心里也不舒服,不住缩躲着身子。 但被人喜欢,到底又是让人欣喜的事。他心肠软软的,吞吐半日,终道说:“我、我又不喜欢女人,怎么娶你?你、你再别这般了……” 他等了好一会儿,没听得动静,怕她不信,小声又说:“真的,我真的不喜欢女人。” 魏潇好半日没能说出话来,撑起身,只是呆呆盯着他,喃喃失神:“是卫袭对不对?……是卫袭吧,怪不得,怪不得你舍了命都要救他。” 魏慎觉着莫名其妙,“不是,我怎么会喜欢他!” “你怎么这么奇怪?怎么会有男子不喜欢女人的?”魏潇恨恨道,丝毫不觉自己话语里的矛盾。 “我、我……”魏慎哪里想得自己会受她数落歧视,心中很不好受,“与你何干!” 魏潇面目冷冷,想掐他咬他,说清楚、问清楚一切。却又忍下来,喉中挤出女儿家的哭腔:“你不许睁眼。” 她立起身来,转身欲走,却因着心神不宁踉跄了一步,差些跌倒。 魏慎当真未敢睁眼,也未扯下眼上那布来,听得“代杏”动静,下意识问:“怎么了?怎么了?” “闭嘴。” 魏慎便闭嘴了。 他听得门阖之声,松一口气,心内一时高兴被人喜欢,一时恼她讥自己性向,一时又难过今后要同代杏疏离起来了。 代杏是跟着他姐姐的,他总不可能因此远了魏潇,这可如何是好?他这般胡思乱想着,竟也没注意魏潇里间那房门是开着的,迷蒙熬了好一会儿方再阖了眼。 守夜的两个嬷嬷正瞌睡,被那门声惊醒,见着魏潇,万分奇特,见她嘘声示意,便没敢多言,却不知她为何在院儿里坐了许久方进去。 第七章 夏至(上) 五月十二,夏至。 万物至极,至极而衰。雄鸡破晓,天空昏白,几点星子淡淡闪烁,环拱缺月。 恒州城下,绿瓦流光,鸱吻吞脊,皇帝的清平殿里静悄无声。 殿外头日夜皆有禁军护卫,围了重重一片,宫人、太医跪地待诏,大气不敢出。 殿内二皇子侍奉汤药,代理朝事,已在这头守了整两晚了。 “什么时辰了?”陈阴禾手上翻着奏章,一目十行扫过去,低声问。 “快卯时了。”他身边伺候的太监齐甫轻声应了,小心递了杯茶在桌上。 晨间温凉,他将手贴上瓷杯壁暖着指尖,扫见奏章里提议严禁民间小报的言论,哼笑了声。 小报早明里暗里传起今上染了花柳病等语,这为人臣者大胆将之摘抄下来,大力抨击,言辞激愤,洋洋洒洒好几千字。 小报是民间百姓私自刊印的,如今传得比官家的邸报还快。其中内容虽假多真少,但百姓乐得拿来做谈资。 他合上奏章放了,抿了口茶,却听寝殿内传来“砰”的一声。 他同齐甫相视一眼,放了茶盏,整了整衣衫,踱步进去,正见着地上被摔下来的玉枕。 床榻之上,暗蓝色的纱帐轻垂下来,一只手从其中搭落,指尖微颤。 齐甫将纱帐钩起半边来,又挑亮了烛火,映在国君身上。 陈常照粗粗喘着气,不惑之年,却已被这病磨白了大半头发去。他声音嘶哑,眼眸灰败,一身的红疹脓疱,早已无法言语,不能视物了。 每至夜间,骨头剧痛,实难忍受,只是嗓眼干渴,连哀痛之声也无法发出。奋力摔下枕头去,他便没了力气。脑子混沌,连来人也不知是谁。 陈阴禾眸中冷冷,难掩嫌恶,只漠然立在榻旁,口中急道:“父皇吃了王太医那药,却总也不见好,儿臣瞧在眼里,痛在心里!” “——长痛不如短痛,就让儿臣帮帮父皇罢。”他话音一转,轻轻叹息。在床沿处坐了,低声对齐甫道:“将百花拿来罢。” 齐甫自去提了个竹制食盒过来,动作轻稳地移交到陈阴禾手上,掩过心中惊战,见他要将盖子掀了,忙忙俯下身来道:“殿下,让奴才……” “你来?”他轻笑着打断他话,“孤怕百花将你伤了。” 齐甫未敢起身,窥见他已将盒中毒物取出,任由其蜿蜒缠绕在臂上,不由心头发冷。 那玩意儿头似三角,身有斑纹,受其啮者,传说五步即死。陈阴禾亲手喂养的这蛇,常抓来把玩,这毒物便也不怎怕人了。 殿中静谧,齐甫只听得国君喉中的嘶嘶声。 他再接过那重重的竹盒,只听陈阴禾吩咐道:“找个隐秘地烧了罢。” 王太医听得殿内传来的惊哭声,不由浑身一震,欲站起身来,却因跪得太久腿脚施力不得。 他被急唤进去,两个小太监扶着他,未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却先受了二殿下的窝心一脚与厉声责骂,生生呕出血来。 昨日给皇帝诊治时,他心中暗计,皇帝应能撑过五月的,怎地会如此突然便…… 他虽心中起疑,却全不敢再多想多说,只颤颤跪俯在一旁,生怕再受了罪责。 妃嫔皇子们匆匆赶来,在殿内跪了一片,哀哀哭泣。 自先皇后去了,朱贵妃便是众妃之首,她本应做些表率,可现下是再没眼泪留给自己的丈夫,只干干跪着,无悲无喜。 皇帝多情,她早如先皇后一样受了厌弃。她本育有一子,排行第四,皇帝喜他,早年便有立他为储君的想法。可谁想她这个儿子沾了脏病,半年前竟生生病死。 陈阴禾回京,掌了大权,朱家备受打压,她的日子也愈发难过起来。 一众妃嫔里,只皇帝的新宠丽妃最为哀恸。她年纪轻,身量纤纤,哭得梨花带雨,惹人怜惜,不管不顾扯着陈阴禾袍子哀求要进去瞧皇帝最后一眼,又请求亲替皇帝装殓。 太监把她大力扯开,陈阴禾作势拦了一拦,暗暗拂袖,红着眼眶哑声劝:“父皇想来也不忍让诸位娘娘见他遗容,只怕平添了伤心。替父皇装殓一事,儿臣会亲自来做。” 朱贵妃冷冷瞧着他同先皇后肖似的一双桃花眼,想起五年前皇帝因着对他的忌惮,不顾朝臣反对,生生将他调离京城,专捧她的儿子。那时候,便也是她最风光的日子。 他是嫡长子,却离京整五年,心中怎会无怨?如今做出一幅孝子模样,直让她嗤鼻。 陈阴禾瞥过众人神色,辞向内殿,并不让人跟着,独进了去。齐甫同几个带刀侍卫守在殿外,无人敢上前。 陈常照受了蛇毒,此时已是手脚发黑,肚腹肿胀,形容痛苦。 陈阴禾吞了口冷茶下肚,上前再探了他鼻息方动作起来。熟稳地替其换好寿服,殿中烛火恰好燃尽,朝阳便也初升起来。 第七章 夏至(下) 皇帝薨逝,百官戴孝,万民同悲。六月初一,新帝登基,改元崇宁。 魏慎第一次经历国丧与新君登基之事,颇为新奇,可大抵这些都难以切身影响他,便也没甚体会。 他只知道魏道迟又升了官,魏津出孝除服,也做了官。家里往来的人渐多,姨娘被扶了正,打理人情事务,愈发忙起来了。 他只是照旧地读书,时间便过得飞快,冰饮撤下,衣裳添上,转眼便到了中秋。 学堂有三日的假,他待在家里,总也没什么新鲜事儿做。按理讲是要出门烧香,再顺道瞧瞧山间景色的,却又因着卫扬兮忙于府内事务而耽搁下来。 魏津只放这么一日的假,大清早来卫扬兮这头请安,说了会儿家务事,又用早膳,顺嘴提了自己同卫珑要去澄湖垂钓的事儿,魏慎听了,又闻说卫袭也去,便赖求也要跟着。 魏津久未见他,本也想带他一起,免得卫袭没伴儿要吵嚷,便点了头。 魏慎自是欣喜,碗里粥没用几口便放了勺,猛地立起身来说:“那我问问姐姐去不去!在家里呆着太没意思了。” 还没待魏津应他,卫扬兮就扯了他坐下,说:“未出阁的女孩子,还是不要一起了,更何况你姐姐今儿还有早课。” 陈阴禾即位,魏潇的身份大不一样。因着魏家族里子丁稀少,从前都只将她假充男子来教养的,礼部那些侍臣隐隐对此有些闲话,魏道迟便着意让卫扬兮严加管教着她了。 “这有什么的!”魏慎不满道,眼巴巴朝向魏津,“哥,你说呢?” “说什么说?我说了不许。”卫扬兮瞪他,佯怒着。 魏津不好驳了卫扬兮话,便同魏慎道:“今日太过匆忙,人多了也不好照顾,等下回再一起去罢。” 听他这般讲,魏慎也无法,虽不高兴,到底又不敢同卫扬兮对着干。不多会儿换了利落的衣裳同皮靴子,便同魏津骑马过去了。 现下时辰早,魏慎兀自犯困,不住打呵欠,话也没有几句。魏津瞧不见他神色,只当他还闷郁,略揽紧他腰,倒少见地搜肠刮肚地想寻些话讲。 行到半路,同卫家两兄弟遇上,魏慎便清醒过来,彼此打过招呼,又被卫袭嘲起他不会骑马的事来,一路上两人便都拌嘴,吵吵闹闹的。 魏津同卫珑俩个便都只听着看着,懒得掺和进他们小孩儿家的事。 他们在澄湖岸常年租有亭子同小船,到了地方,魏慎心情早轻快起来。 彼时湖面上尚起着雾,岸上有不少披了蓑衣的垂钓之人。 魏慎哪里会钓鱼,都是底下人同魏津替他弄好鱼竿鱼饵,寻了个位置给他,叫他好好拿着竿坐着便可,脚下连块泥都没沾。 他就这么坐了会儿,四处乱望,见到染了金的树木,见到雾里只露出半边的扁舟,还见到近处浅浅往外扩的水纹。 他心里高兴,想找卫袭说话,却见他拿着钓竿靠在椅上睡觉。又转向一旁的魏津,见他同卫珑都静静的,不会说话的玉人一般,张了口就怕惊了他们。 只好又看向远处,见了那些穿戴有蓑衣竹帽的人,心中好奇,以手臂小心撞了撞一旁的魏津,问:“哥,我们怎么不穿那些草衣裳呢?钓鱼不都穿那些吗?” 魏津顺着他目光瞧了眼侧岸的人,说:“那些穿着不舒服。” “想穿的话……”他正说着,却见坐在魏津身旁的卫珑微微笑着看他,便顿了一顿,“要去哪里买?” “人是自己家做的。”魏津心中好笑,随意捡了个由头答他。 “好吧。”魏慎轻晃了晃腿,又问:“我们要多久才能钓到鱼啊?” “我也不知,且耐心些。”魏津侧过头来应他,同他相视。 “那我换个饵料吧?这么久了,那个丑虫子都没有鱼去吃的。”说着,他就欲将竿收上来。 魏津忙压了他手说:“再等等。” 又补道:“你再说话,鱼都被你吓跑了。” “哪里有鱼。”魏慎小声嘀咕,左右摇了摇竿子,不再说话了。 卫珑着人烫了酒又端了些糕点过来,递给他那杯却被魏津拦下了,叫人去煎茶给他。 “你也不问问弟弟想不想喝茶。”卫珑笑着,随口调侃。 “就是嘛!我不想喝茶。” 魏津瞧了魏慎一眼,“那你要喝酒了?” 魏慎点头称是,魏津只是由他,全不拦着。 魏慎没想得魏津真与了他酒喝,心内暗道不好,手上却迅速接了酒杯过来。 他只将那杯子抱着暖手,见魏津、卫珑都看着他,只好勉强将酒杯拿近,轻嗅了嗅,实在没忍住,打了个喷嚏,两眼便被激湿了。 卫珑一下笑出声来。 魏津将那杯子从他手中夺过,边将酒倒入自己杯里边问:“还喝吗?” 魏慎一点不想应他,只说自己要钓鱼了。 “哪有你这般管教兄弟的。他到底年纪轻,好歹你也说几句好话给人点台阶下。”卫珑低声同魏津道,一幅经验十足的样子。 “他好话听得多了。”魏津心内暗道按他这法子来,指不定他们家也要教出个卫袭了。 魏慎隐约听见了他们对话,总觉魏津意有所指。 是对姨娘惯他疼他的做法不满吗?可魏津还有什么不满的呀,自己又不会像那些大家族里的庶弟一般要同他争家产,他没这个心,又没这个本事,姨娘也从未表露出这般的想法。 家里总是更看重他哥的。 从小事说,两人生辰在同一日,他哥在的话,家中就要为他先庆贺三日,再为魏慎庆生。 从大事说,家中向来都是不惜钱财地给魏津请最有名望的老师的,八岁起他便跟着魏道迟在外征战,同魏道迟一般地不着家。 姨娘总喜欢给他讲这些,总望他同魏津一般,只是他身子受不住半分的苦头,卫扬兮归根结底也舍不得让他去受那些磋磨。 可姨娘还是要求他同魏津多接触,这么些日子下来,魏慎再迟钝都感受出魏津对他的不看好了,前几年尤甚的。 魏慎心内想了许多,对他同魏津的差距不甚在意,却对魏津平日有意无意透露出的对他的不满而气闷。 他再也不想跟魏津出门了!魏津就像第二个魏道迟,总冷不防就要教训起他来。 魏慎这么想着,扭头朝他两位哥哥凶道:“你们讲话,把我的鱼都吓跑了!” 第八章 生长(上) 魏慎肚子都咕咕叫起来,几人里却只他那木桶还空空如也,就连甩竿睡觉的卫袭都钩上来两条鱼。 他又急又泄气,魏津还叫他耐心等等,先去亭子里坐一坐,吃些点心。 他在亭内的软垫上坐了便再不想回岸边,看年轻靓丽的小丫鬟煎茶煮酒,比起钓鱼,不有意思得多吗? 他酸酸地盯着那三人背影,见魏津不时侧头同卫珑讲话,心内又暗气,是谁刚还叫他别讲话的! 朝阳斜照过来,愈发显出他哥侧容的俊挺。魏津偏回头去了,魏慎都还巴巴瞧着。 从前总是这般的,他同卫袭一起,跟在魏津同卫珑身后,从背后望着他们。 魏津似有所觉,瞧了眼亭内动静,惹得魏慎忙忙转过身子来。 魏津正想寻个借口叫他回来,忽地觉出手上钓竿轻轻动了一动,应是又钩上鱼了。 他拿过魏慎的竿子,甩过自己这头,正想将魏慎叫过来,就听卫珑闷笑了声。 魏津并不以此为光彩,便没多解释。 魏慎正同小丫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忽听魏津叫他过去。 他忙忙要起身,又一下停了动作,故作矜持地说不想动。魏津便又唤了一遍,说他的竿子钩着鱼了。 魏慎呆了一呆,嚷嚷道:“怎么不早说呢!” 他匆忙跑过魏津那头,一路盯着湖面下钩处,勉强看清点水花,见魏津在慢慢收着线,便喘着气想抢过那竿子来,可又碍于对魏津的一点畏惧,手不敢真去碰着他,只一会儿看湖一会儿看他,急急求道:“哥,让我来收线!” 魏津便把竿交给他,卫珑见了直摇头。 魏慎这线收得好生轻松,只钓上一尾幼鱼,瞧来不过三两重的模样。 这鱼虽小,劲头却大,鱼尾甩得厉害。魏慎不敢亲替它摘了嘴上的钩,便眼巴巴地示意让魏津帮着放木桶里了。 他欣喜到底大过没钓着大鱼的失落,扶着木桶不敢多动,见这小鱼身上鳞光闪闪,游弋生姿,很是喜欢。问了魏津方知是尾鳊鱼。 魏慎只有了那么条鱼便再懒得多呆,抱着那木桶说要先回家,要把这鱼放院儿里的石缸子里养着。 卫袭瞧着他便觉可怜,说:“哪就稀得这么条鱼仔啊,哥哥我给你几条大的,待会儿便煮了吃。” “我自己钓上的怎么一样!” “嘿,你这是自……”卫袭被魏津瞥了眼,便霎时没敢再说,只怏怏躲去了卫珑身后,嘀咕说:“我怎么没这么个哥哥。” 几人在魏慎的催促下打道回了魏府,将鱼悉数都交给了后厨处理,只除了魏慎那尾。 魏潇方下了早课,便被魏慎缠着说要带她去看他自己钓上的鱼。 “怪不得去姨娘那时没见着你,原是去钓鱼了。”她声音柔柔的,弯眼盯着魏慎,只似随口问:“是和谁一起的呀?” “和卫袭他们……”魏慎一顿,眼神避开她,“我本想叫上你的,可你有早课呢。” “好玩吗?” “那头秋景很好!”魏慎引她去自己院儿里,“姐姐,你怎么老上课啊?现下不乘假日出去,等冬日落雪,就更无法出门玩儿了。” “嗯。”魏潇只是点头,见了石缸子里那鱼,也只淡淡无言。 魏慎一心想同她搭话,拿了竹夹子,从一旁瓷盒里小心地夹了些新买的蚯蚓红虫丢进缸子里喂鱼,说:“你看,有吃的它就游上来了。” “这水还是打的澄湖水。”魏慎不住地笑。 “好小的鱼,也不知如何咬的钩呢。”代杏同几个魏慎院儿里的小厮也凑过来看,眼睛瞪大了,小声嘀咕。 自那晚的事过后,魏慎便甚少同代杏讲话了,看也不敢多看她的,现下便也只抿唇没应她话,可又觉自己这鱼也没那么小,到底没忍住,说:“是缸子大才显得它小呢,它很快就会大了。” “起风了,你去拿件衣裳给我。”魏潇微微偏转身来,对代杏道。 代杏不疑有他,应声便走。魏慎不由叹息,瞧她出了院门。 “怎么了,叹什么气?”魏潇冷静地问。 魏慎略不自在,只不认:“……哪有?姐姐你听错了。” 魏潇没同他再纠缠,看着在瓷盒里蠕动的虫,皱眉说:“你怎么喜欢这些了?” “没有,大、大哥说这鱼吃虫子长得快。”魏慎见她不喜欢,忙把盒子盖了。 “吃草不行吗?虫子好吓人。” 魏慎连连点头以示赞同:“你别怕,以后我都只喂它草吃。” 第八章 生长(下) 说是这般说的,可魏潇不在时魏慎都偷喂着蚯蚓,早晚一次,每日里还叫人大老远地打澄湖水回来。 这么养了好几月,要冬至的日子,终长得比魏慎巴掌还大了。 魏慎愈发宝贝它,京中初雪落了后不敢再放院儿里,想将它移到屋里来,被卫扬兮说了一通,讲什么要坏了他房中风水,便只好放到廊下去给它挡一挡雪。 这几日天冷,清晨时那石缸子内水面都要结层薄冰,魏慎总怕这鱼冻死,每每拿个木棰将冰层敲开来望鱼望个半天。 他今早起晚了,赶着上学堂便没亲去喂食,待得傍晚回了家,一瞧那缸里,却连草也没了,哪还有鱼。 急得拿院里的人来问,又都支吾,说不出句整话来,反催他换衣裳,说今晚在魏潇院里用晚饭,卫扬兮都已过去了。 魏慎气得头疼,只说回来再审,平复了好一会儿方去屋内收拾。 怕夜里风大有雪,嬷嬷给他强添了层棉服,他便穿得同熊一般肥厚了。他心中嫌丑,现下又憋着气,少爷脾气犯起来,死活也不肯穿出门,脱脱换换的拖拉了半日。 又因魏潇这段时日长高了不少,两人同站在一起,要较魏慎还高。 魏慎很生在意这事儿,平日卫扬兮给他备的增高汤膳是一碗也不敢落下了,如今靴子内垫了两层鞋垫方肯说去见魏潇。 嬷嬷都忍不住说他,一个男孩子,打扮起来要比他姐姐还麻烦。 他到魏潇那儿时,天已全黑下来,北风呼呼作响,不多会儿又飘起雪来,他便暗暗庆幸起自己到底穿够了衣裳。 卫扬兮每月都要亲来看魏潇院里情形,管教管教下人的,因前些时日见魏潇幼时穿的耳洞堵了,便顺道同她讲乘现下天冷,重穿一次,不易起炎症。 魏慎眼尖得很,一来便瞧见魏潇两边耳垂泛红,凑过去细看细问,才发现其间穿了银耳钉,只不住地问她疼不疼,将要问卫扬兮那鱼的事儿忘了精光。 魏潇只轻轻摇头。 “定是嬷嬷穿得太用力了!怎耳朵到如今还泛红呢?”魏慎一时没忍住,指尖将将要抚过魏潇左耳,却被卫扬兮一掌拍落。 “说话便说话,少动手!”卫扬兮不满地瞪他,将他拉至自己身侧,“你姐姐抹过药,不疼了的。” 卫扬兮握上他手摸了会儿,问:“手怎这么凉,穿了几件衣裳过来?” “刚从外头进来手才凉的!”魏慎抽出自己手来,又怕她啰嗦,便坐到魏潇身旁去了。 卫扬兮看他俩个贴得这般近,小小声也不知在说什么私密话,差些肌肤相亲了,便觉魏慎行事毫无尺度,全不知男女有别的。她心下不知有多少训斥堵在了胸口,现下碍着魏潇在,不好说出口,便打定主意今晚要好好同这人言语几句。 魏慎没注意到卫扬兮脸色,任魏潇给他拍去下袍的雪粒,又自顾自提了袍子伸直腿要给魏潇看他的新鞋。 魏潇余光瞥到卫扬兮紧皱了柳眉的模样,忽地偷握了握魏慎的手,又立时松去。 魏慎只觉手心覆上了层暖热,又很快散了。他疑惑地望着魏潇,见她低着头微微地笑,更是不解。 他尚未想明白,便见卫扬兮瞪着他,说:“坐好,衣衫也整好!” “哦……” 魏慎心内暗道不好,卫扬兮今晚怕不是又要同他讲上一通大道理了。他一下坐得笔挺,上了饭桌方敢稍稍松懈下来。 桌上是早架了铜锅的,里头米汤已飘出香味来,也不知要滚什么肉吃。他心下正想,又见嬷嬷们端了三碗汤上来,浓白鲜香的,上头还洒了些细葱。 “这是什么汤?”他不由问。 “闻着是鱼汤罢?”卫扬兮应说,“许久未弄过鱼头汤喝了。” 魏潇一点头,说:“今早去您院儿里请安,恰巧见缸里那鱼已长得肥了,午后便叫厨房去捞起了。” 魏慎都已吞了半碗汤水下肚,听了她这番话,动作一滞,面容上也一惊:“……什么?你——” “还没来得及同慎儿讲这事。”魏潇见他怔怔的,笑问,“鱼汤好喝吗?你亲喂的鱼,当同别的不一样罢。” 话音方落,嬷嬷便端了两小碟生鱼片来。 魏慎手脚都复凉起来,定定看了会儿片得齐整的鱼片,只觉愈发喘不过气。 魏潇不动声色拿了筷箸,拨了几片鱼肉下锅。 魏慎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一把夺过她手上物什,止了她动作,又委屈又愤怒:“你为什么、为什么不问问我!我的鱼!你凭什么叫厨房拿来煮了!” 卫扬兮正舒服地饮着汤,又叫身边人去给魏道迟和魏津也送一碗,哪想被魏慎吓了一跳。她见魏潇面色不好,调羹一放便斥道:“真是好大的脾气,你养那鱼不就是拿来吃的?” 她倒没想得魏慎会因着这事儿生气,她只以为依着他同魏潇相处的模式,魏潇要什么他便会给什么的,哪里又稀得一条鱼去。 “不是,不是拿来吃的!我想一直养着它的!”魏慎气得话都说不大清,双颊连同耳朵根激动得通红。 他对着魏潇到底说不了多少狠话,现下只呆坐在座位上,闷垂着头,眼眶都已半湿了。 魏潇反复搅着自己那一小碗的鱼头汤,她是一口未动过的,只静静看着魏慎,说:“那我叫人明日去市里再买条给你养着,好么。” “很好呀,养哪条鱼不是养呢,对不对?”卫扬兮赶忙应声,见着魏慎那副将哭未哭的模样便心软。 “不好,才不好,都不一样了!” 魏慎狠狠抹了把泪,语气很差,看也未看魏潇,一起身便跑走了。 “你……魏慎!站着!”卫扬兮半怒半愁的,终只叹息,“真是反了天了。” 第九章 别扭(上) 魏慎是半分不觉自己有错的。 他全然想不明白,魏潇这么个温柔漂亮又和善的女孩子,日日来他院儿里,因而日日也都能见着那鱼的,怎么她便会想着要把那鱼吃了呢!她是如何舍得的? 好几日过去,两人没见上几面,话也没说上几句。 卫扬兮是好好说过他的,讲他脾气大,没规矩,又让他尽早去同魏潇道个歉也便罢了,何至于为一条鱼真伤了感情。 魏慎左耳进右耳出,这么几日满心满眼地只在等着魏潇来给他赔不是呢。 可魏潇那儿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明明还说隔日就赔他条鱼的,即便她送来自己也绝不会收,但她怎么能毫无表示呢? 他一面更加气愤,一面又焦急。有时便想是不是自己小题大做了,原就不该发那么大一通脾气的,他现下是着实拉不下脸面,也没有台阶下了。 偶见着魏潇来请安,她话也淡淡,笑也淡淡。魏慎兀自傲着,见她全似忘了那回事,自己也不多提,但到底心里是想着又难受着的。 临近年关,卫扬兮没那么多功夫搭理他同魏潇的那点别扭,家里家外的千万件事堆在一起。 正月初六、初九要分替魏津、魏慎过生不说,又和魏道迟商量,明年如何也要把魏津婚事定下来,还有魏慎满十六岁,为他立了个独院,赶着要在年关前搬进去的,当真忙煞个人。 崇宁元年的最后一月,魏慎过得很不好。 先是照例病了一场,窝在府中小半月。 卫袭同他几个同窗来看过几次,魏津也亲来了几回,净同他商讨他那新院里的装潢和花销。府中账目的事,卫扬兮这两三年渐渐地交予魏津管了。 魏慎不耐烦听这些,可又阻不了他哥讲,后头知道魏津厌什么了,便有意听卫扬兮讲哪家哪家小姐适配,专拿这些来堵一堵他。 他这月很少见着魏潇了,她央着家里总住在训练场那头。听卫扬兮说,近日边疆战事吃紧,指不定哪一日魏道迟便又打仗去了,魏潇想跟着呢。 这般大的事,卫扬兮都知晓,他去问魏津,人家虽不愿同他多讲,但显然也是知道的,魏潇竟一句话也不同他提,这是暗自也生他气,有意把他当生人看待了! 她生什么气?她凭什么生气呀?明明是她做错了! 偏他没出息,当真受不住这般的冷待,又想不明白魏潇为什么会喜欢那些打打杀杀的东西,这么些日子,夜里都已偷偷蒙枕上哭过好几回了。 直至大年三十,魏慎掐着手指算,两人已整整有二十二日未正经说上话了。 就连七八日前他正式搬院子,小摆了一桌宴席,请她来,她也连个人影都没有,送他作装饰的两幅字画还是差人跑腿递来的。 这便也罢,可那些字啊画的又不是她亲笔作的,这却有什么意思?她全不肯花心思的。 他现下这处院子离得魏潇远了,也无法偷着她给卫扬兮请安的时候见着她了。他心内慌得要命,不住想起魏潇的许多好,先时的愤懑早已化作委屈同不解。但凡魏潇愿给他一个台阶,他必麻溜地下了。 白天魏家族里人一齐祭祖,男女分开,两人隔得老远。到夜里人声喧哗,觥筹交错,两人又是分桌坐的,更无法说话。 卫扬兮破例许了魏慎饮酒,他心里闷,便同那些个堂兄堂弟强吃了几盅,宴饮到一半又一齐放爆竹烟花助兴。 他老早便捕捉到魏潇的位置了,不住偷眼看她那桌在做什么。魏家女孩儿少,同魏潇同桌的只三人,年纪方七八岁,都只巴巴看着兄弟们放焰火,一时鼓掌惊呼,一时又躲到嬷嬷怀里去。 不知第几次抬头观望,两人的眼神便正正撞在一处去了。魏潇只静静看他,眼底映着焰火,时亮时暗。魏慎惊得无措,忙偏过头来。 他犹豫着,到底是想靠她近些,胡乱抱了一大把花炮,没敢再看她,只跑去她那桌一个女孩面前,轻喘着气,蹲下身来问:“池池妹妹,你要同我放烟花么?” 魏池缩在嬷嬷怀里,两眼亮晶晶,又怕,扭捏道:“我、我不会。” 魏潇已离他很不远了,魏慎稍一动眼珠子便能瞧见她今夜穿的是哪双绣鞋。他一面偷瞧人家鞋子,脑子里乱糟糟、晕乎乎的,一面软声道:“我教你呀,你来。” 他牵着魏池手,就在桌旁不远处引着她点了个大花筒。“嘭”的几声,夜空中又多出几多桃花、杏花来,人声欢呼,而后落星如雨。 魏池吓得往他这处躲,他一下笑起来,又忙忙护着她说:“不怕不怕,伤不着人的。” 好似去年他同魏潇也放过这般的花筒。 他强忍了会儿,终松了气儿,扭过头直直看向魏潇处,却见她的位置不知何时已无人了。 魏慎面上霎时没了笑容,要不是另两个堂妹妹扯着他袖子也让他带着放焰火,他差些便掉出泪来了。 第九章 别扭(下) “小、小姐!走慢些罢……”代杏踉跄着勉强跟上魏潇,还要催着身后跟着的几个嬷嬷丫鬟,大着胆子开口劝。 明明在席上坐得好好的,也不知怎么就说要走了。 魏潇皱眉不语,只兀自大步往前走,忽地停下来,说:“把李言叫过来。” 李言在魏慎身边伺候了五六年,是早年卫盼兮做主母时指过去的。他们一家子是作陪嫁的,卫盼兮临终前便将其分给了魏潇使唤。 一家子的职务命运大都掌在魏潇手上,李言哪敢不听她的,只现下听她又问些莫名其妙的话,心中很是无奈。 “你主子同魏池什么时候好上的?”她微笑道。 魏池不过七八岁,这“好”字也不知能不能这般用,李言心道。最初寻他来问魏慎的事,她是很规矩克制的,左不过是让他讲一讲魏慎在学堂里都同哪家的公子一处玩儿,玩儿些什么,听了也只点点头,赏他些银钱。 他们伺候人的,最能体察主子喜怒。李言这些时日算是明了,只有听得他讲魏慎日日闷在屋里,谁也不见,她方会真正满意高兴。 否则便像现在这般,面上笑盈盈,言语里却半分不觉她欢喜的,总怕她下一瞬便变了脸色。 他于心中不住挑着词句,小心道:“今儿、今儿是今年第一次见呢。” “哦,是么。你家主子当真奇特的,同谁都能要好。” “哪、哪有同您这般好。”李言下意识便道,一点不敢抬头,“三少爷近日见您见得少了,都、都常躲着抹泪。” 魏潇一下敛了笑,冷冷地看他。 她同魏慎,还称得上好么?她不主动寻他,这么一月,他便也理都不理的。就为一条鱼,给她摆那么久的脸色。 他卧病在床了,不是李言,他又哪会主动向她提一提让她知晓。好容易拉下脸面,打定主意暂把前事放下,去哄一哄他,可他哪里缺人哄着陪着的。 她去的那几回,不是卫袭在便是魏津在,瞧他说笑的模样,可有半分想着自己的? 嘴上说不喜欢卫袭,可他们到底是日日见面玩耍,还有生死之交的!她算得什么!那夜里这般说,也不知是不是因将她当了代杏便以为她好糊弄的! 男人都是三心两意的。她现下倒很信起卫扬兮不经意说出的话来。 和卫袭牵扯不清便也罢,可他同魏津又是怎一回事。 魏慎不知道,她却晓得。前年中秋,魏慎在家养病,卫扬兮同她去庙里替他烧香祈福,又写了他们三兄妹的生辰八字去找人算命。 那算命的老瞎子,偏说魏慎同魏津同月同日生,具都是老来孤独,病弱飘零的命。若想化解,须得两兄弟一世也不分家,同夫妻一般互敬互重方好。 卫扬兮听得面色煞白,不住点头。 那老不死捋着胡须,皱眉静了阵,心中嘀咕,一家子兄弟的,怎就算出红线姻缘来了。他兀自不解着,卫扬兮见他面色不妙,便忙叫人再塞了几个荷包。 他掂量着手上银钱,终只含糊道:“夫人宽心,他两兄弟只要按我说的办,便无不好的。” “要不是他二位生落在一家,又同是男子,算来还有些夫妻缘分的。” 这倒一下把卫扬兮逗得笑弯了眉眼。 魏潇暗自冷笑,将自己的生辰八字抽了回来,任卫扬兮如何劝说也不愿让这老东西替她算上一算。 魏慎那么听卫扬兮的话,叫他跟着魏津他便跟着,两人行在一处,就连衣裳便也是相仿的。 事实上,魏津刚回府时,常还去她院儿里问询关照的,只她言语淡淡,不似喜他迎他的,魏津便鲜少再自找没趣了。 她对着魏津总也喜不起来,打娘胎里的不和。生了魏津,卫盼兮身子方弱下去,怀魏潇时,她身子便很不好了。 魏潇未足月出的娘胎,生生要比魏津轻上两斤,好好将养了几年方未落下病根。 魏津少在家中,卫盼兮在时总揽着她道说她哪一处生得像魏津,又说他如何有出息,还问她想不想哥哥。只有魏慎在方会有人应说想念。 她生到七八岁时,老师道她于武学上有天赋,却因卫盼兮说有她哥哥便好,不再让她深学,直荒了她几年的光阴。 她最好便没有这个哥哥了,又怎还会想他。 魏津有那么多东西,有一家子的人念着他,靠着他,何苦要多魏慎一个? 魏慎不喜她舞刀弄剑的,却会看着魏津骑马射箭的模样发愣。 是她将魏慎想得很好,总以为彼此心有灵犀,她厌谁喜谁他都会知晓,自己钟爱的他便也能理解支持。 他理应要站在自己这头的,不要总同卫袭玩闹,也不要总同魏津在一处了。魏津算得什么,当真便要同他一世都不分家了么? 第十章 醉酒(上) 魏津是差一些想甩手走人的。 好容易年夜饭过去,应付完长辈的全方位问询,终说回房洗漱再去主屋内守岁的,哪想院儿门未入,半路上遇了魏慎撒酒疯,哭哭嚷嚷地要扑上他身来。 路上灯昏,他一躲,魏慎便摔了一跤,却不气馁,半爬起来攀着他腿继续哭。 “姐姐、姐姐,我错了,我错了……你别不理我了……” 他身后跟着一长串伺候的人,便也一齐扑过来要扶他起身。 魏津额上青筋都显出来了,又听这一长串人咋呼不已。 魏慎身边那姓常的嬷嬷忙同他讲,这人今夜里第一回饮那么多酒,找他姐姐找不着,撒酒疯便撒了半夜,一路哭回来的,望他莫要罪责。 那嬷嬷转头又训起小丫鬟来,道:“早便说不要由着他穿这般厚底的鞋了!今夜都摔上百回了!” “那也要他听嬷嬷您的话方是!”倩双刚过了热孝回来伺候,忆起今早替魏慎穿衣时的折腾,忍不住回嘴。 她一面同几个小丫鬟欲将魏慎扶起,心里直嘀咕也不知李言又跑哪儿浑去了,全留她们这些没力气的在此处,一面劝他:“少爷!你认错人了!你看看,这不是小姐,是大少爷!” 魏慎勉强止了哭声,愣愣地抬头望了眼,迷蒙看不清人,只觉轮廓仍像魏潇。他紧抱着人一条腿,低头瞧见她鞋,又忍不住哭道:“姐姐,你穿错鞋了……” 魏津半偏了身子,脚上压根不敢使力,深深吸了口气,说:“我不是你姐姐。” 又见这好没用处的一圈人半日也拉不起魏慎来,便自扯了他手臂强欲将人搀起。 魏慎被夜间冷风吹得稍稍清醒,呆愣愣盯了好一会儿魏津。有人挑了几盏灯来,终让他认出面前人了。 虽是如此,心内却仍一根筋想去寻魏潇的,身子歪斜着,很不配合魏津动作,呜咽起来。 倩双偷眼瞧魏津,见他面色沉沉,忙小声对魏慎说:“少爷,我们快起来罢,地上凉。” 魏慎委屈,却觉出魏津扯他手臂的力气很大,到底晓得害怕,脚颤巍巍踩了地要起,又觉脚腕有阵刺痛袭来,身子一歪,又跪地上去了。 这一下惹得身边人惊呼,忙围上来问询。 “又闹什么!”魏津终忍不住骂道。 其余人哪儿还敢说话,都垂了头去。 魏慎脑袋胀痛,手上冰凉,脚上也疼,浑身的不舒服,朝地上一坐便哭诉道:“我、我痛死了,我要痛死了……” “哪里痛?摔着哪儿了?”常嬷嬷急道,不住朝他身上摸,怕他受寒,一面又替他掩衣裳。 “是不是脚上伤了?”倩双问,见他不住点头,泪水又那么多,忙拿了帕子给他抹,自己也哭起来,说:“你消停点罢!叫了大夫来有谁能好过呀?” 魏津皱眉,虽不耐,终也蹲下身问他:“哪只脚伤了?” 魏慎靠在常嬷嬷怀里,抽噎着应:“左边……” 魏津将他鞋袜脱下,魏慎便被冻得一哆嗦。 这人脚踝处果然已肿胀起来,魏津看了会儿,并不觉此有多严重,可轻轻碰一碰他便又要掉泪了。 魏津是真欲说他几句的,奈何被他那双泪眼盯得浑身不自在,便去同常嬷嬷讲,让她先回院儿里备好干净衣裳同热水,他将魏慎背回去。 如今大过年的,上哪找大夫?只忆起自己屋里还有几瓶药酒,便差了人去拿。 魏慎是攀上了魏津背方缓过劲儿来,一路歪着脑袋在他肩上偷偷抹泪。 倩双她们压根跟不上魏津步子,前头挑灯的小厮也被骂说行得太慢。魏慎听他冷言冷语便怕,彷若被责备的人是自己,带了哭腔道:“哥、哥你慢一点,倩倩她们跟不上了,我、我都看不见她们。” 魏津全不理他的,不多会儿便将他送到榻上,一面解他鞋袜一面冷声叫人弄盆外头的新雪来。 魏慎恍恍惚惚的,由着人给他添换衣裳,被强喂了几口难闻的汤药,手上又被塞了香炉暖手,见眼前那么多人影恍过,也只呆呆坐着。 魏津叫小厮来将他腿压在绣墩上,魏慎愣愣看着,配合地道:“我不乱动的。” 他哥瞥他一眼,握了厚厚一捧雪,隔着片干毛巾将之覆到他脚踝肿胀之处。 那地方一时冷一时痛,激得魏慎差些从榻上跳下来。他身上好容易舒服些了,怎还要这样来作弄他? 他千求万求地哭说不弄了,对着魏津好话说尽,到底又被人按压着动弹不得,见魏津一个眼神都不给他的,便开始唤起卫扬兮和魏潇来。 “忍一忍啊。”魏津瞥他一眼,敷衍道。 第十章 醉酒(下) 过得一刻钟,魏慎只觉自己脚上冻得无知觉了。他哭嚷的声音愈来愈小,半瘫在榻上,喉咙都嘶哑了。 常嬷嬷伴在一旁,不住给他擦汗抹泪,还哼起他幼时自己常给他唱的童谣来。魏慎总听她哼这些,心内不耐,又没空隙阻停她,哭得更厉害,直至魏津道说:“他又不是三岁,嬷嬷不用这般哄他。” 魏慎这方觉耳朵好受些。 那盆雪将将用完了,底下人开始收拾残局。魏津两手通红,自拿帕子擦手,又吩咐道:“去凿些冰来备着,过得一个时辰再弄一回。” “不弄了,我不弄!”魏慎一下坐起身,哭倒是不再哭,只脸上尚挂着泪,“我还要洗澡换新衣裳去、去找我姐姐……” 魏津差些气笑,说:“你今夜别再走动,嬷嬷已差人去同母亲告说了。” 魏慎下意识动动左脚,仍是疼得掉泪。他现下脑子转得慢,听得魏津话却也知忧惧卫扬兮要将他打死,不由哭诉:“怎么、怎么不拦着嬷嬷呢?我我我定活不到明年了……” “你再熬两个时辰便到明年了。”魏津道。 倩双在一旁听见,不由一笑,又听她家大少爷吩咐说:“弄两碗解酒汤来。”便忙叫小丫鬟去舀。 榻上布了案几,那两兄弟面对面饮汤。魏津吃了半碗下肚,便觉魏慎瞧起来顺眼许多,缓声问他:“同你姐姐闹脾气了?” 魏慎尝了口那汤,不知怎地吃出点鱼味,差些吐出来,听魏津问他,又开始抹泪:“哥,你不知道,姐姐、姐姐她好过分,她把我养的鳊鱼吃了!好不容易养大的!就是,就是我钓上的那条!呜……” “不是你钓上的,是我的竿子钩的。”魏津见他脸上仍红扑扑的,又道:“快些把这汤喝了。” 魏慎一下瞪大了眼,立时否认:“才不可能!明明是我自己钓上的!” 他见魏津不应,模糊忆起那日情境,有些羞怒又有些委屈:“你,你骗我……” “你一条鱼都钓不上,可怜得紧。”魏津如实道。 魏慎面上涨得通红,拧着眉头说不出话,又听他哥说:“别生你姐姐气了。” “我没生气了!我都原谅她了,可她都不理我,也不同我讲话……” 魏慎模糊忆起自己今夜在几个妹妹面前便掉了泪,而后又去灌了不少难吃的酒水,魏池见了他都怕得躲藏。他四处去寻魏潇,却如何都寻她不着,走几步便拌一跤,只不住怀疑魏潇是不是成了神仙到天上去了。 魏津见他两眼已肿胀得厉害,先时不耐他哭,现下已没了办法,便拿了帕子学着倩双轻轻给他拭泪,语重心长道:“那你要好好同她说一说,哭又有什么用?哭是最无用的。” 魏慎没想他会这般,兀自不好意思,呆愣过后便只诺诺点头。 魏津也觉出些尴尬来,便将帕子塞进了他手里。指尖相触,魏慎忽地想起他哥被冻得通红的手,手忙脚乱地寻起他身旁的手炉来,好容易找到,忙递过去说:“哥你手冷不——” 他话未说完,魏津都已起身背着手要走出门了,好生的迅速。他想叫倩双去追一追的,哪想喉咙实在哑了,再一开口便不住咳了几声。 魏津走后他又被喂了几碗汤药,心内很不愿意,便蒙在被褥里再不去理嬷嬷他们了。屋里人哄了他会儿,灭了几盏灯,魏慎便昏昏欲睡起来。 “我就说那孩子缺心眼罢?这么一大家子人在那,说哭就哭,我们家面子给他丢尽了的。谁十三四岁了还要找姐姐?幸好不是要找娘……”魏道迟今夜喝得多了,话也多起来,紧跟在卫扬兮后头,欲牵她,又被甩开,“唉,一天到晚的我都操了些什么心!” “他都要十六了!你当的什么爹!”卫扬兮不愿多理会他这副醉样,平日鲜少在奴仆面前驳他面子的,此时却再忍不住。 魏慎方躺下一会儿,迷蒙间便听见他爹娘在吵嘴。要不是倩双几个拉着他起来穿衣裳,他还以为自己在梦中。 “噢,十六……十六?长这么大喝点酒便那般了?”他惊得直瞪眼,回身又训起魏津来,语气一派沉重,“他也是你弟弟呀,这些东西好歹你也要教一教他罢?” 魏津路上遇着他们,说什么今夜干脆便在魏慎那院儿里守岁,便只好跟了过来,此刻面上无甚表情,只垂眸应道:“儿子的错。” “好了!”卫扬兮呵道,忙叫自己身边人去弄碗解酒汤来,又柔声对魏津道:“你爹醉了,别理他。” 第十一章 守岁(上) 卫扬兮吩咐这两兄妹先去魏慎那屋子,自带了魏道迟去另外的厢房解酒。 那两兄妹并肩走着,彼此好一会儿静默,还是魏津先开的口,不紧不慢问:“你同魏慎闹脾气了?” 魏潇面上悄然一冷,不由咬紧了牙,终只轻巧道:“哪有,我们总这般的,过几日便好了。” 魏津看她一眼,委婉劝说:“他心眼小,那点子事,你便不要同他计较。” “大哥说得是。” 魏津见她只是轻笑,一派松快的模样,心中暗叹,不再说话。 魏潇是第一回来魏慎这新院子,瞧哪儿都觉陌生,悄悄地打量周遭,一草一木便都记在心里。踏进魏慎卧房,倒先见了墙上先不久自己送他的字画。 一幅是草书,上书了些恭维的套话,都不知魏慎看不看得明白,另一幅则是富贵牡丹的画作。他怎偏将这两样摆在一块了?当真是俗上加俗。 魏慎刚穿好衣裳,见了魏津进来,一时高兴一时又怕他再弄自己那脚,坐端正了同他招呼:“大哥。” 魏津点头应了,瞬即魏慎便见着了晚他一步的魏潇。他面上哪还挂得住笑,满心的委屈冒出来,巴巴唤她:“姐姐。” “好一些了?”魏津也未走近他,只踱步在桌边坐了喝茶。魏潇便也同他一般,早将落在魏慎身上的眼神收了回来。 魏慎点头如捣蒜,见他们离那么远,自己又不方便走动,忙叫倩双将榻上的案几架起,再拿些甜点小食来,不住整着被褥,对他们道:“大哥、姐姐,坐、坐这头来吧,榻上很宽敞的。” “我先去瞧瞧爹娘。”魏津早见了榻上那位不住瞄着魏潇,眼底还有水光便的,有意让他们独处一处。 两人瞧着魏津踏出房门的背影,房中便只有他们二人了。 魏慎两手紧攥着被子,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明明心中早说着自己已原谅魏潇的,真与她面对面了,却又抿着唇组织不出道歉的言语来。 他扮足了可怜,把自己那伤腿裸露出来,有意要魏潇看到。只可惜那处早不如先时肿胀了,她坐那么远,定也看不分明,不然怎还不过来劝慰他。 魏潇见他眼周都红红肿肿的,这么抬眼巴望着,弄得她心中砰砰地跳撞,呼吸也稍乱起来。好容易平复下来,也不知如何行至他身旁的,只是凝着他说:“好像许久未见慎儿了。” 魏慎再想不起什么男女大妨,见魏潇走近自己挡去了烛光,就这么坐在他的榻上,还唤他的名字,不由一下靠过了她一侧肩膀上,怕她跑一般的,紧环上她一条手臂,委屈地唤了她声姐姐便又掉起金豆子来。 魏潇心中还有闷气,可面对面地见他这般,早已下意识地将他揽在怀里,上下抚着他肩背,明知故问:“怎么了?哭成这样……要生病的。” “我错了、我错了……你不要生我气了,我不计较那么多了……”魏慎顺势环着她腰,同她紧紧抱在一起,声音哑哑,哭得一颤又一颤,幸而这些话已十分顺嘴。 “我没有生——” “你骗人的,你骗人的!你明明,明明在生气是不是?”魏慎打断她,不住在她肩上埋头抹泪,“我都知道的,呜……” 魏潇略略低头,亲吻在他发上,魏慎无知无觉,只还在哭说:“姐姐,姐姐,你不要偷偷地生闷气了。” 魏潇垂眸问他:“我气些什么?最近课业重才同慎儿疏远了。” 她后头那话声音很轻,魏慎自己又哭得昏天暗地,难受得要命,只抓住了前头那句,更加委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气些什么……” 魏潇:“……” 魏慎只将她越抱越紧,不住凑过去,将自己大半重量都压在她身上了。 “不管是什么,都、都是我的错,姐姐你原谅我罢……我再不这般了的……” 魏慎初时的愤恼已被磋磨尽了,现在或许连渣都不再剩。 魏潇第一次在他清醒时吻过他耳侧,心内悸动又忍不住泛酸,想得魏津心中便像在被小人撕扯,可有些话又着实问不出口。她手不由紧环上魏慎腰间,弄得他哭着说疼方松了些力气。 “姐姐原谅我、原谅我罢……”魏慎不住呢喃。 “……原谅你啦,原谅慎儿。”魏潇两手抬起他脸来,用拇指轻轻替他将泪都抹了,见他抿唇又哭又笑,差一些将吻落在他唇上,“……好傻,怎么变脸变得这么快?” 魏慎搂上她肩,轻轻靠过去,尚还在哭喘,慢慢地静下来,声音哑哑地道:“就知道姐姐舍不得我的。” 魏潇失语,只盼两人能抱得再久一点。 哪想得不多会魏慎就将她推开了,她很不情愿,又只见他扯着自己新衣袖子可怜地道:“姐姐,我、我今夜扭到脚,差点儿便痛死了……” 第十一章 守岁(下) 魏津踱到卫扬兮夫妻小憩那厢房外,正想进去问候,听到里头交谈之声,又停了脚步。 “……我告诉你魏道迟,你少给我在这头装醉!” 魏津一向知道他爹在卫扬兮面前是不怎拿主意的,如今听得他夫妻二人吵闹,便转身欲走。 “从前那事儿你大哥还没长教训?如今竟也敢说要慎儿过继给他!” 魏津拧了眉头,不由再次停步。 魏道迟那哥哥,名魏道远,出了名的油头滑赖,前些时因同人争京郊一块地惹上了官司,还是魏道迟督着魏津去打点的。 魏道远早过了半百,府中却仍无一儿半女,偶也有妻妾怀孕,可具都保不过五个月。 魏津依稀记得他娘怀魏潇时,魏道远也不知从哪打听得消息说卫盼兮此胎是个男孩,便同他们家提了要将魏潇过继去的事儿。 卫盼兮重情护子,又很看不上魏道迟这个哥哥,态度强硬,坚决不同意。 魏道远那时也已过了四十,为了他那一脉香火不断,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女人把戏便都拿来用过。家里为此事闹了好大一通,连魏老爷子都大老远地从齐鲁被他请来论理。 那时卫家势大,两边僵持不下,卫盼兮回了娘家,连和离都提过。只幸而得了魏潇这么个女儿,那魏道远方怏怏消了念头。 “我看这都怪不到大嫂嫂她们头上!这几年借着你的势头,他府里什么杂七杂八的人没有?可见得他有一子半女的么?” “唉,好啦!你不愿意,我去同他说便是了。”魏道迟揉着眉心,疲累道,“你那么宝贝魏慎,我又怎可能答应的?” “哼。”卫扬兮睨他一眼,勉强满意,又忍不住道:“你可别嫌我多嘴,这话我说了千百遍!你多少得叫大哥收敛些,你可知别人都怎么说他的?”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卫扬兮没敢将这话真说出口,只是道:“他再这般,指不定哪日便将火烧到我们头上了。” “夫人说得很对。”魏道迟不由叹息,心中却到底念着手足情义,怕她再提此事,便牵上她手,有意哄她,“大好的日子,不提他了。走吧,去找那几个孩子守岁。” 魏津松一口气,大觉荒唐。他大伯府里妻妾多,杂事儿便也多,他伯母那般心机的人瞧着都一年比一年消瘦,魏慎这样的去了也不知能活过几日。 那夫妻两同门外魏津相遇,彼此具都一惊。 卫扬兮先缓过神来,道:“怎地过这头来了?” “出来透会儿气。”魏津低声应。 “那便一齐过去罢。”卫扬兮笑,挽上魏道迟手臂,“今夜真要替慎儿多谢你了。” “都是应该的。” 卫扬兮对他向来喜欢,面上掩不住笑,一面走一面随口道:“明日去你大伯家拜年,你伯母娘家几个女孩也过来的,你可要好生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姑娘。” 魏道迟插嘴说:“不是说要找你们家姑娘吗?” “我们家姑娘自是好的,但也多看看么,要津儿自己喜欢。” 前儿是将画像都拿过去了,可也没听他说有中意的,卫扬兮想想又愁起来。 “哪有你这般挑拣法的?”魏道迟不由扭头斥向魏津,“你当姑娘家都等你呢!” “你当津儿同你一般啊?全京城的女孩可不都望着他?”卫扬兮没好气道,“一辈子的事,自是要好好选了。” “我是怕你受累!”魏道迟忙转了话头。 魏津任凭说道,并不掺和进去,见他们十指相扣,贴得紧密,只识相地垂眸沉默。 卫扬兮心道这人怎越老嘴却越甜,碍着魏津在,便只道:“哪有什么累不累的!等这事儿定下,慎儿的亲事便也要安排上了,我高兴还来不及。” 魏道迟苦思了会儿,不由问:“……他可通了人事的?” 魏道迟这一问,便也说了魏津想说的。魏慎房里也不曾见有通房丫头,他尚什么都不懂,又谈何婚嫁。 “他还小啊!”卫扬兮驳道。 魏道迟小心说:“十六也不小了罢。” “他这年纪就得将身子先养好!”卫扬兮果断地道,“那些个事儿难管得很,若上了瘾当如何?再等一两年罢。” 自魏慎有了独院后,她夜里睡觉都怕有丫头偷爬了魏慎的床。他这般的年纪最是惹人,不明不白被人缠上受了骗都不一定分得清楚。 如今他身边只得倩双一个贴身伺候的丫头,又有三四个嬷嬷看着,她都仍惴惴着。 魏道迟自然没有她的心思细,只忆起魏津十四五岁同他还驻守在西北的时候,是卫盼兮写信来提醒,儿子大了,该晓得的要让他晓得。 魏道迟也无二话,隔日便叫人买了两个丫头送过去。 他后头也未见魏津有因耽于此事而误了课业,如今见卫扬兮这般小心,便很不理解,心中直念慈母多败儿,慈母多败儿!万幸魏津自小多是他管着的。 “你也想得太多。他那般身子,想上瘾怕也不容易。”魏道迟禁不住说,见卫扬兮脸色大为不好,忙又低咳着补充:“我这般年纪了,还不是想早些抱上孙子么?” “津儿,你可听见?你得抓紧了,叫你爹爹早些抱孙子呢。”卫扬兮瞪了丈夫一眼,又不欲在孩子面前下他面子,“你弟弟多怕是指不上了,我只望他一世康健的。” “我也一样这般想的!”魏道迟抢说,“魏津,听见了罢?” “知道了。” 魏津只敷衍着,脑内却不知怎地跳出魏慎同一女人共枕的画面。女人赤身裸体,骑在魏慎身上,魏慎只捂着脸不敢看。 他被自己吓了一跳,差些笑出声来,又觉荒谬,慢慢敛了笑容,晃了晃脑袋,将此般思绪甩开。 刚方觉魏慎同一女人一道是颇为不可思议的,此间进得他屋内却见他同魏潇正亲密着。 两人靠在一处,魏潇将手心搓热,敷在魏慎一双眼上,问:“舒服些没有?” 魏慎右手轻搭在她手腕上,闻到她袖里清香,咧嘴笑说:“好舒服,能不能再弄久一点?” 魏潇正要应好,听得门外动静又忙收了动作。魏慎一时不妨,差些撞进她怀里,见了那三人吓了一大跳。 卫扬兮见他二人和好如初,心中稍有宽慰,又暗觉魏慎未免太过亲于魏潇,就连醉酒唤的也是姐姐,而不是她这个做娘的,真让她疑心养他这十几年是不是白养了! 该教训的虽要教训,到底又顾着是除夕夜,不欲让阖家人不痛快,只捡了魏慎醉酒摔跤的事儿说道了几句,最后道了句下不为例便不了了之,也不许魏道迟多说。 魏家守岁照例都是聚一块打雀牌,卫扬兮姐妹是广汉人,自是教得丈夫孩子都会了。 这夜卫扬兮没上牌桌,只说让他们父子四个先玩儿几轮,她就坐在魏道迟身旁看,常指挥着他。 魏慎对家是魏道迟,抬眼便见着他,骇得很,在牌桌上不敢怎么讲话,更别提叫倩双喂他吃点果子,教他打几张牌了。 卫扬兮见那几个孩子因着魏道迟在都缄默,不住叫他们放松些,输了钱都算她的。 魏慎连输了两轮,搓牌都兴致缺缺,不由抱怨:“再输一回我就不要玩了。” “早些让你娘上来也好。”魏道迟说。 “没有母亲帮忙,爹也连赢不了两局。”魏津说。 “就是嘛。”魏慎小声说。 魏潇微微勾了嘴角,盈盈水眸只望向魏慎。 魏津对家是她,自看得清楚,不由也瞥了眼魏慎,见他气鼓鼓拧着眉的模样面上便也轻轻笑起来。 魏道迟怒道:“说的什么话!反了天了!” “实话还不让人说么?”卫扬兮说。 “哼!” 这般拌了几句嘴,魏慎终也敢说话了,一会儿说要吃栗子一会儿又说要喝茶水,他不怎注意牌面,倒忽地发现自己只差一张幺鸡便能凑刻子和牌了。 他好不激动,先凑过魏潇那侧说:“姐姐姐姐,你有没有幺鸡?待会儿给我个幺鸡罢!” 魏道迟正摸牌呢,早嫌他吵了,“吵什么!” 魏潇看了她爹一眼,正想应魏慎,站她身后看了半晌的卫扬兮眼见她要拆自己的牌,忙一按她肩,说:“不能给啊!打牌不能徇私的!” “娘!你不要管呀!”魏慎气道,见轮到魏津摸牌,又凑过他那头求说:“大哥!好哥哥!你有没有摸到幺鸡?你给我罢!” 哪这么巧魏津也有的,卫扬兮这般想。 魏津摸着那张幺鸡,想了想,还是将其推出了牌面。 “慎儿,我给你。”魏潇说,到底又晚了一步。 “谢谢大哥!你最好了!”魏慎兴奋地道,忙收了牌,“碰!” “我和啦!” 第十二章 新年(上) 魏慎很快被赶下了牌桌。 他赢了钱,便也不恼,让人搬了小凳子在魏潇身旁看,闲着又替桌上人剥了好些瓜果橙橘。只是时辰愈发晚了,他又半日没再上桌,很快熬不住,频频打起呵欠来。 他睡眼朦胧的,如个醉鬼般,一时晃着脑袋靠在卫扬兮肩上,一时又抵在魏潇背上,终是卫扬兮看不下去,赶他上了榻。 今夜过去,他半分心事也无了的,睡得很是香甜,期间脚上又受了回冰敷、抹了药酒也只于梦中哼了几哼。 子时一过,街巷噼里啪啦的炮竹声将他震醒,揉眼半撑起身来方发现家里人都去了外间说话。 等外头彻底静下来,他又迷糊趴枕上睡过去了。卫扬兮临走前进来瞧了眼,塞了八个铜板在他枕下作压岁钱,又同他院里人好一阵嘱咐。 魏潇乘此也去同他道别,见他沉沉睡着,心下舍不得离去,一会儿替他掖被子,一会儿又碰他的手摸他的脸,外头催她要回去了方迅速倾身在他软绵的唇上印了个吻,小声说:“新年好,慎儿。” “魏潇——”魏津半掀开里间的帘子,正想催她妹妹出来好送她回去,哪想见着这一幕,余话便梗在喉中,连呼吸都差些滞住。 他见魏潇看过来,面色沉沉,道:“出来。” 那夫妻两安排了人护送他们,便手牵手已先行了。 他放下帘子,惊怒过后便开始疑心是不是自己眼睛花了,短短一瞬心中就转过了千百种念头。 魏道迟在养育孩子这方面心比海宽,他从来是看妻子重过孩子的,此刻去问他魏潇生辰是几时怕都应不出来。卫扬兮虽也照顾他们,但到底不是亲生的,心思又多分给了魏慎,还能余多少给他兄妹两个? 魏津开始反省,并回忆这几年魏潇与魏慎的相处。 果然奇怪,哪里有人家的儿女这般年纪了还睡在一处、抱在一处的,再好的姊弟也应有界限分寸,不应是像他们这般亲亲密密贴着,眼神也总粘在一起的。 这哪像姊弟,分明、分明是同新婚夫妇一般的。 她如今做出这般举动,明明有迹可循,怎偏偏府中的许多人都疏忽去了,就连他这个同胞兄长也从未将他们间的亲密再做深想。 ……也不知此二人有无酿成大错。 他想得冷汗直冒,见里头那人慢慢行出来,心中竟烧起簇无名烈火。 魏慎并非性格强硬之人,又未曾通过人事,他同魏潇,如何想都不应是他主动的。 魏津双手握了拳,又想魏潇一向有主见,且习武多年,魏慎在她面前估计一招也过不去,再加之方才那一幕,魏津已归了九成因在魏潇身上。 他哪想得魏潇一派淡然,全无隐秘心思被人探知了的窘迫,反还生出些不知所起的坦荡。 外头许多奴仆等着,魏津也不好于此时此地发作,两人便一路缄默到魏潇院儿里。 她那院子是从前卫盼兮的住所,当着这深夜,魏津心内生出些凄凉之意,益发恨叹于魏潇的不自爱。 只他开口时,却是冷静的,在仅两人的屋内问她:“你方才在魏慎房里……还做了什么?” “只是看他睡得好不好罢了,哪里有做什么?”魏潇说,自顾自在榻上坐了,也不避讳同他相视。 两人间隔了段距离,魏津见她不认,向前跨了两步,冷声说:“你要我说说我看到的吗?” 魏潇沉默片刻,笑道:“好啊,大哥可要讲明白我到底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魏津哪里真说得出口,怒火中烧,恨其不争,再不遮掩,肃声道:“你可想过自己身份?若有一日这事儿被他人知晓,你要如何自处?魏慎又要如何自处?” 魏潇静默着,只面上笑意渐渐没了。 “阖府的人,连带舅舅他们家,又会如何?” 魏潇且悲且怒,她怎会未想过这些。日日想,夜夜想,而后便生出无数的愤恨。 她自认想得要比魏津清楚,现下只冷冷道:“那我得千万个拜托哥哥莫将此事说出去了。” 魏津咬紧了牙关,问:“你同魏慎到哪一步了?” 哪一步?连身子都未见过。 魏潇答说:“我们什么都做了。” 魏津瞳孔骤缩,将信将疑。要不是面前人是他亲妹妹,是个女子,他怕早已将人教训了个半死。 “都是我教他的,他什么都不懂。”魏潇到底怕他去寻魏慎麻烦,暗暗绷紧了身子,冷声补道,“大哥放心罢,你若不说,我们家的日子自然还会同如今这般好。” 此事若让魏道迟知晓,纵有卫扬兮护着,魏慎怕也得先被打死。 魏津不由质问:“今日是我瞧见了,明日又会是谁?你不同他断个干净,却又想让谁放心?” 就算没有魏慎,魏潇对魏津也总有许多的嫉恨,在他面前总是冷漠作伪,此时此刻却难得赤诚,说:“我喜欢他,我爱他,我不会同他断的。” 魏潇的话掷地有声,却让魏津想笑,又实在勾不起嘴角。她这般年纪,怕是话本看得多了,弄得他无从斥责劝导。 他们这样的人家,哪里讲得这些。纵是现在看着恩爱的魏道迟夫妻,当初也并非这般和美,其间种种的利益牵扯又岂是三言两语道得清楚的。 “就算你同……没有亲事,你们也无法在一处,你们是姊弟。”魏津缓下声音,隐隐对面前的幼妹生出些心疼和不忍。 “又不是亲姊弟,凭什么不能?”魏潇听不得有人说这种话,不耐道,“你既是我亲哥哥,为何不帮我想一想如何方能脱了那桩婚事?” “哦,我知道了,皇帝比天大,抗旨要杀头的。”她讥讽道。 魏津沉默半晌,说:“你既知道,便趁还未闹出丑事时同他断了。” “若让我……或是爹来办,便绝不会如现在这般简单了。” 他是明着威胁,到底却留了几分情面。行出魏潇院子时,心内阵阵发懵。 第十二章 新年(下) 大年初一,魏家两父子天未亮便起身去了宫里头朝贺,直至中午方才能回来。 卫扬兮忙着清点下午要送人的礼品,魏慎则因脚扭了,不曾被她叫去学东西,很是闲适。 他早晨被开门炮惊醒,吃了个早饭,而后又去睡了个回笼觉,起来时就见魏潇坐在一旁,手上拈着针,垂着头,似在绣花。 魏慎见着她自是惊喜,坐起身来道:“姐姐,新年好!你怎么来了?” “新年好。”魏潇笑着轻轻看了他一眼,“我帮母亲算完账,也不上课,便过来了。” “你在绣什么呀?”魏慎凑过去细看。 “这不是你昨夜的袍子么?都被烫出四五个洞了,帮你补补。”她拿起衣裳,将残缺处一一指给魏慎看。 “什么衣裳啊,这么不耐穿……” 魏慎愣愣道,心内却想着那袍子其实是嬷嬷特意翻出的旧衣,见他去玩焰火强要让他穿上的,就怕他粗心坏了里头新制的衣裳,好似说穿过这回就要丢了的。 魏慎见她那么认真,即便看她补的花样歪扭不好看,嘴上也只说:“姐姐你真厉害,绣得比从前好多了。” “是么?”魏潇低头忍着笑意,她是知道自己绣得不好的,“那明儿去卫袭家时你便可以穿上了。” 魏慎倒吸一口凉气,结巴着含糊“嗯”了几声,忙转了话头道:“我、我房里那两盆腊梅都开了,你进来时可看到了吗?” “鹅黄色的,当真好看,又香得扑鼻,我送你一盆好不好?”魏慎殷切地问,“这还是大哥送我的乔迁礼,据说是难寻的品种,在屋子里好好养了一个月方开的花,我院里那株红梅都还只含着苞呢。” 魏潇面上的笑淡下来,说:“我不喜欢腊梅,等你屋外的红梅开了花再剪几枝给我罢。” 魏慎倒没想得她会不喜欢,心中可惜,说:“怎么会不喜欢呢?那花就同、就同你一样好看的。” “我更喜欢红梅。” “好吧,我记着了。”魏慎只好应下来。 他静静看她补了会儿衣裳,忽地透过窗户见了外头阳光,很是稀奇,前几日恒州城里是阴阴地连下了好几日雪的。 他顿时在屋里坐不住了,求着要穿好衣裳让魏潇和李言一齐搀着他去院儿里看看。 如今这气候,树木是光秃秃的,只那株梅树上头星星点点落了红,莹白的雪盖着,太阳光映着,倒也是一番景色。 魏慎便在那株梅树前停看了许久,同魏潇一齐挑着要折给她的枝桠。 两人站立着凑得近了,魏慎便觉出魏潇比他想的还要高些,不由挺直了腰板,下巴尖都微微地抬高了,艳羡地对魏潇道:“姐姐,你去年长高了好多,比我还高。” 不仅如此,力气还比他大上许多。李言退下去,她自己一人竟也能搀得动他,这让魏慎十分挫败。 魏潇揽着他腰往屋内走着,彼此后背都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 “我年纪比你大。”魏潇笑说。 “可是就大十一个月呀!”魏慎不解地道。 魏道迟足有一米九,卫扬兮在女子里也算高的,父母都这般,他怎么还不快些长到同魏津那般?真是让人郁闷。 “慎儿多出来晒晒日头,很快便能长高了。”魏潇宽慰他说。 瘸着腿走路很不方便,魏慎现下已满头大汗。 魏潇正扶他在桌旁坐了,却不想见魏津进了院子,远远便皱起眉盯着他们动作,身后跟着的个小厮推了辆四轮车。 魏慎灌口茶水下肚的功夫便见他哥立在了他面前,脸板着,神色很不好,当真将他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地开始想自己又做了什么不好的事,要站起身来,反被魏津按在座椅上,叫小厮推了四轮车到他身旁,说:“试试用这个。” 魏慎在心内偷偷嘀咕,新年第一次见,连个新年好都不说便罢了,怎么还这么凶。 但他见了那四轮车觉着新奇,不住打量着,知他为自己特意寻来,又掩不住高兴,矜持地应了声“噢”,便依着他坐上去了。 魏津推着他便往外走,步伐很快,也不说话。 “啊!”魏慎差些被颠出去,立时握紧了两侧把手,后怕道:“太快了太快了!” 他扭头往身后望,见魏潇离他们有些远,便对魏津道:“哥,等一等姐姐罢。” 魏津只瞧他一眼,并不应他。魏慎见魏潇还是未跟上来,忙去扯魏津,说:“大哥,姐姐在追我们呢。” 听了他这话,魏津也回头看去,同魏潇相视一眼,她便慢慢停了脚步。 第十三章 探亲(上) 魏慎都不晓得他哥为何那么赶,等也不等魏潇的,心内便有些生气。只是很快又被他推去了魏道迟他们面前,拜年道好的,连耍点性子都未来得及。 下午家中热闹起来,后头去了些长辈家里,男女分开,他又行动不便,坐轿子也是一个人,同魏潇连话都未说上几句。 他坐了一日的四轮车,魏津在时便多是他在推。 晚间回府时魏慎已很疲累,外头下起雪来,魏津便同他坐进一乘轿子去。 魏慎今夜吃得多了,揉着眼犯困,却因被轿子晃得头晕想吐,实在睡不着觉,面前又只有魏津一人,便盯着他看。 这轿子有些小了,魏津坐上来脑袋差些便能碰着顶。 魏慎见他坐得端正地闭目养神,想起白天在魏道远家里见到的女孩子们,不由问:“大哥,今天去大伯家,你有看到中意的女孩吗?” 他心内有些紧张,想起卫袭同他讲他那个公主嫂嫂嫁过来后常向卫珑吹枕边风,每月的零用都给他砍了不少。 魏津睁眼看他,说:“你有吗?” 魏慎一愣,应道:“我没有呀。” 魏津到底想着他同魏潇那档事儿,对他有气,不欲同他多言,皱起眉头又阖了眼。 “哥?”魏慎弄不明魏津做什么又不理他了,“我们说说话罢。” 他等了片刻,没等到魏津睁眼看他,便腆着脸自顾自说下去:“我、我今日瞧伯母的三侄女儿,性子可好了,又温和又……” 话音未落,轿子却忽地一停,弄得魏慎猛地向前俯冲去。 魏津终有了动作,掀帘子问了问外头情况,原是路道滑,前头抬轿的人脚溜了。他回头去看魏慎,却见他眼睛瞪得老大,手紧捂着自己的嘴。 他顿了顿,凑过去问:“怎么了?” 魏慎胃里头翻滚,面色泛白,喉中烧灼,再忍不住,扶着魏津一下吐了出来。 魏津惊得动也未来得及动,被他吐了半身。 魏慎呆呆看着他,吓得要命,大喘着气。 魏津面色并不很好,立时将脏了的袍子同外裳都脱了下来。魏慎更是紧张,忙要去帮他,却被他一手推拦着。 “对、对不起,哥对不起……”魏慎眼睛早被激红了,声音都发颤,“我、我不是有意的!” “坐好了!” 魏慎便坐得离他远了些,不敢再动。 轿上备了茶水瓷盅,魏津递给魏慎让他漱口,又开了条窗缝透气,见他模样可怜,下意识缓了语气问:“还要吐么?” 魏慎连连摇头,自己从身上翻了帕子出来抹嘴,余下路程都只是乖乖坐着,再不敢说话。 因着这事儿,魏慎心里总是忐忑,郁闷了一晚。卫扬兮嘱他背几首道贺的诗,明日回卫家念给老太公听,他也没心思理会。 第二日同卫扬兮回娘家,那么多子孙给卫家太公磕头念诗拜年,只魏慎念得结巴,还是魏潇在一旁不住提醒,气得卫扬兮转身便扣下了他在这头收的压岁钱。 卫家人散钱很大方,魏慎在这头一日领的银钱都能抵过他半年的零用。 卫扬兮拿了他钱,他忍不住委屈,顶了几句嘴。可他也知道卫扬兮被他丢了脸面,仍在气头上,不敢多去招惹她,现下便只敢跑去魏潇面前哭诉,连带着将昨夜吐了魏津一身的事儿也告给她,心里这方好受一些。 魏潇和些女眷在一间屋子里,两人是躲在角落处小声说话的。 她昨夜里见魏津衣衫不整地同魏慎从轿里出来,心中本躁郁的,得了魏慎解释,一时高兴起来,又见不得他苦着脸的模样,便自叫代杏用红纸封了五十两银票去哄他。 魏慎将红纸拆了一看,急忙又掩好了,又惊又喜地问:“这个给我吗?” 他一月的零用也方五两银子,但吃穿住行有府里另供,每月都还能余下许多。 见魏潇点头,魏慎立时便笑出声了,又不好意思起来,“太多了罢!” “不多,母亲也拿了你许多罢。”魏潇好笑地看着他。 “姐姐你真好!”魏慎高兴得要跳起来,将银票仔细地放进腰间荷包里,精气神即刻便不一样了。 他二人说了会儿话,晚些时魏慎又被卫袭叫着去打雀牌,说是卫珑同魏津都在,四缺一呢。 魏慎不愿离了魏潇,可口袋里有银钱就想花出去,便拉着她一齐过去了。 原以为只叫了魏慎来,谁想多了个人,另三人具都一愣。 魏津不由皱眉盯了魏慎一眼。这屋里都是男子,怎好让魏潇也过来的,也不知他二人怎又粘在一起了。 魏慎畏他,只刚到时偷瞧了他一眼,而后再不敢多看他,便未瞧见他脸色。 卫珑倒不觉有什么,还叫人给他姊弟两各封了五两银子。 他见了魏津不悦的模样,多少猜得出他心内想法,低声同他道说:“都是家里人,无碍的。” 魏津见卫袭殷勤地给他二人端茶倒水,只是沉默。 如今四人多了一人,卫袭主动提出让位给魏潇,但到底晓得分寸了,只凑在魏慎身旁。 几轮打下来,魏潇输光了卫珑刚给的五两,魏慎又把自己的钱给她,卫袭不住在一旁扯着魏慎小声说:“你怎么不让着你姐姐的!这也输得太多了……” 魏慎也怕她不欢喜,偷偷翻出那五十两银票来悄声对卫袭说:“帮我兑了钱来罢。” 正递给他,哪想得坐他右侧的魏津瞧见,一手夺了来在牌桌底下细看。 “哥!”魏慎慌起来,又下意识去看魏潇。 魏津瞧了金额,又见票上的银号是自家的,不由生疑,卫扬兮哪会一下给他那么多钱?于是端了兄长架子问他:“哪来这么多钱?” “我给他的。”魏潇说。 “我不会乱用的……”魏慎小声道。 魏潇看也不看她哥哥,温声朝魏慎说:“给你你便安心用。” 卫珑眼观鼻鼻观心,招了卫袭来慢吞吞去泡茶了,并不打算掺和进他们家事。 魏津也只是冷了声同魏慎道:“别人刚给的你,你便要兑了来赌钱?” 魏慎发了懵,事情怎么上升到赌钱的地步了?打雀牌不只是自家人玩一玩的吗? “我,我没有啊!”他不解道,“打雀牌又不是赌钱。” “大哥也当真言重。若这般讲,我们全家都是赌鬼了。”魏潇淡淡道,“更何况这钱是慎儿的了,他想如何便如何。” 魏津沉声道:“按你的说法,他用这钱无论做些什么也都由着他么?” 魏潇极自然地点头道:“我同你不一样,他做什么我都信他的。” “姐姐,我还是把这钱还给你罢。”魏慎心内慌乱,隐隐觉得他们要吵起来。 “我不要。” “那最好。” 魏津和魏潇同时道。 第十三章 探亲(下) 魏慎抵不过他哥的训斥,终是将钱还与了魏潇。 他自看得出魏潇不痛快,今夜他歇在卫袭的院儿里,睡前得了空,便抛下卫袭,不顾嬷嬷们拦阻地偷去了魏潇那头,与她并肩靠在榻上看了好一会儿话本。 魏慎来得匆忙,话本原也是随手拿的,哪里想得这里头讲的是一对新婚夫妇,丈夫远行经商,少妇守家偷汉的事儿,免不了有些淫词。 他看到半道便觉不合适于魏潇看了,迅速地翻完书页,也不知他姐姐看得多少,果断地道:“好难看的书!白费银钱买它了。” 魏潇一手环在他身后,看得比他快,并不觉有什么,随口评说:“这三巧也太耐不得寂寞,前头说他夫妻二人恩爱时写得倒好,后头这般真是为淫而淫了。” 魏慎没想得她竟看完了,心中很是懊悔。 他听了魏潇言语,又隐约记得这女主人公三巧是等了她丈夫三五年,而后又同丈夫失了联络的。若魏潇遇着这般让她守活寡的男人,他倒宁愿她去偷汉改嫁了。古人看重贞洁,也不知做女子守了寡要吃多少苦头。 他想到魏潇要嫁与皇帝,心内阵阵难过,对那位陈姓的九五至尊又添了许多不满。 他不由驳道:“他们是父母包办的亲事,起先的感情想必是很弱的了。三巧等了她丈夫许久方同别人一道,我看她倒是勇敢又有主见的女子。” 魏潇见他看话本还这般认真讲理,不由笑起来,弹了他脑门一下,说:“那你愿娶这般女子吗?” 她说完这话便后悔了,面上的笑淡下来。 魏慎“哎呀”一声,捂着额头,委屈道:“我愿娶,别人怕也不愿嫁呢。” 再说了,他又不喜欢女孩子的。 魏潇含着一口闷气无处宣泄,贴得他近了些,又刻意滑下身子来,将脑袋靠在他肩上,说:“我心口疼。” 魏慎便急了,低头不住想瞧她面色,问:“好端端的,怎么就疼了?我给你叫大夫!” 见他要掀被子下榻,魏潇忙拦下他说:“不用,揉揉就好了。” 魏慎不确定地问:“可揉一揉不会更疼吗?” “不会。”魏潇说,拉着魏慎手覆到自己胸口上轻轻揉按。 魏慎呆着,那上头并不绵软,可他到底还是觉出了鼓胀,脸腾地一下便红了,忙要缩回手来,又被魏潇紧扯着。 魏慎急得结巴:“这、这是右边胸口啊……心脏在左侧的。” “姐姐,你、还是你自己揉罢!” 魏慎侧着身子想躲开,又不敢施力,说到底他力气也不够魏潇大。 魏潇哪里舍得松开他,不言语了,只后头看他被吓得要哭出来方松了力气,说:“叫你替我揉一揉,便那么不情愿吗?” “不、不是,”魏慎说,“唉!我、你……” 魏慎无措得很,又见她凑近了自己,愈发显得她眉目如画,呼吸便不由快起来,动也不敢动。 魏潇心内砰砰作响,心脏麻痒,手抚上他面颊,盯着他涂过脂膏的唇瓣,离得近了连那脂膏里添的香料是什么她都嗅得出来。 她忍不住俯身亲下去,娴熟地在他唇上印了一吻。她触到那软物便丢了神,正待要深入,却一下被魏慎推开。 她一时有些恼怒,可见他一幅欲哭的模样便停了动作,四目相对,有些悔了。 魏慎惊骇地看着她,手背紧贴上自己的唇瓣遮挡着。他当真被吓着了,魏潇亲他! 大晚上的,他由魏潇院儿里落荒而逃,连话本也忘了要带回去,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未眠。 魏潇为什么亲他?是不是喜欢他?可他们是姊弟,她或许只是想亲亲他面颊以示亲密罢?从前也不是没有过的。 但、但她今夜里亲的又不是面颊,眼神还那般……差些将他吓死了。况且他们都多大了,怎么还能亲来亲去的。 他叹息着,脑袋蒙在枕上,不住自己反驳自己,惊乱之际却听得卫府里有嘈杂的脚步声响起,灯火骤亮,竟还映到了卫袭这处。 这么晚了,做什么呢?过得两刻钟,外头复又沉静下来。 翌日,魏慎打着呵欠去见了卫扬兮方知晓,昨夜里魏家两父子被急召进宫,如今全城戒严,卫家临近的几条巷子皆被封了,不许人员走动,现下只能先在卫家住着。 附近人家非富即贵,也不知是哪户出了事儿。 魏慎并不关心这些,只顾躲闪着魏潇了。 还是魏潇借着还话本的理由先去寻的他,说:“慎儿,昨夜吓着你了罢?” 魏慎接过东西便低着头不说话了,眼神飘忽着,局促得想逃走。 “我原没想过要那般的,”魏潇说,“只是不知怎么便……” “许是因为昨夜在话本里见了有那样的描述罢。”魏潇轻声道。 魏慎耳根子也不知红了多久,憋闷半晌,想起那书中确实不止一处有写人亲吻的,不由问她:“真的吗?” “我再想不出别的理由了。” 魏慎一下轻松许多,可仍不高兴:“那、那也不能学他们做那种事儿呀!” “我再也不要看这些腌臜书了!你也不许看了!”魏慎凶道,又一下泄了气势,泪花都冒了出来,“姐姐,你把我吓死了……” “好,好。” 魏潇都没想得他会信自己的解释,只连声应他。见他耷拉着脑袋,说话都哽咽,忙将自己亲去卫家厨房督做的点心拿了给他。 第十四章 生辰(上) 魏慎几个在卫家留到了初六,正正好是魏津同魏慎生辰。可魏津同他爹都已好几日不见人影,宴席自是无法在家摆了。 卫扬兮心忧那两父子,只魏慎颇没有心肺,同魏潇、卫袭疯玩了几日方觉许久未见他哥哥了。 近日上头几个大人都忙,府中管得宽松,昨夜里魏慎在魏潇那头呆到了半夜,收了今年第一句“生辰快乐”方心满意足地回了去,今早上都是笑醒的。 他去卫扬兮那头请安,卫扬兮便将先时没收的压岁钱还与了他,见他高兴,拉着他手,耐下性子说:“你今日便十六了,娘先祝你生辰快乐。” 魏慎贴过去抱住她,真心实意地道:“谢谢娘亲!” 他在异世呆了也快六年,若非遇着这般人家和母亲,当真不知要如何过活。 卫扬兮一愣,这方后知后觉地记起他现下身形去岁便已高过自己,如今也能拥她入怀了,只她总还把魏慎当小孩看。 她眼眶微湿,同他分开,不住描摹他样貌,道:“慎儿长大了,要比从前听话许多。” “过不得几年,你也要娶妻生子,学着当家了。”卫扬兮叹道,“家里护不了你一世,再上几年学,你也要去谋份差事做的,得要为自己打算了。” “啊!”魏慎大惊,顿时萎靡下来,“家里要养不起我了吗?” “是不是、是不是爹他们出了什么事儿?” “说什么胡话?你爹他们好得很!”卫扬兮许多感慨都被他弄没了,“你就想一辈子靠家里呀?” “家里不是有我哥吗……”魏慎声音小下来。 卫扬兮瞪着他说:“今后你更要向你哥哥学,能帮着家里一点是一点,知道吗?别成日想着靠你爹你哥哥。” “我知道了,”魏慎诺诺点头,即便心内觉着这些事儿都尚远,“娘你放心罢。” 听她提起魏津,又不由问:“娘,我爹同大哥到底做什么去了?” 卫扬兮自是有收到那对父子的消息,只不愿同他多讲,说:“少议论这些!总之,他们好得很。” “您刚还说我长大了,怎么如今又不愿把家里事同我讲一声……”魏慎嘀咕。 “同你讲什么?”卫扬兮提高声调,敲了他脑门一下,“去找你姐姐玩罢!” 她这般谨慎,弄得魏慎也莫名紧张起来。 魏津不在,中午卫家人便好好备了些酒菜单替魏慎庆生。只中途得了消息说巷子解封了,正好用完午膳收拾完东西下午便坐马车回去。 魏慎同他姐姐乘一辆车,一路上不住将马车帘子掀开朝外看。 外头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只是街道上略有些冷清,路过新庆河东巷时见得有官兵巡逻把守,还从巷里头一箱箱地抬东西出来。 魏潇坐在他身旁,一直注意着他,将帘子扯下来,温声说:“慎儿别看了,同我说话罢。” “姐姐,”魏慎扭头看着她道,“刚刚那些人在做什么啊?” 魏潇默了默,说:“我也不知道。” “姐姐,你一定知道的,你告诉我罢!”魏慎求说,心内实在好奇,“是不是和大哥他们有关呀?” 魏潇怜惜地看着他,说:“……那头的朱家,被抄家了。” 魏慎一愣,又问:“是出了贵妃的朱家吗?” 他见魏潇点头,两眼都瞪大了,问:“为、为什么呀?” 他有两个同窗就是朱家人,平日里总有听得他们在哪头豪掷千金。魏慎起先觉着他们是纨绔,可在学堂里先生又总夸他们课业不错的。他虽不大同他们往来,但多少晓得前几年朱家权势是很大的。 “家里被人揭出欲举事谋逆。” “这、这可是重罪。”魏慎惊道,“被抄了家……会如何?” 魏潇不欲再说,摸摸他脑袋,道:“我真不晓得了。” 听说,朱家三族同诛,上下几百口人过了元宵便要被拉去问斩。宫里已成了太妃的朱贵妃,前几日便被赐了毒酒。 魏慎贴着他姐姐,一路上再未多问。可他心下一面惊怕一面又好奇,回到家去随口问李言,这方晓得朱家之事已闹得沸沸扬扬,全城皆知,他的那两位同窗已没几日可活了。 明明是别人家的事儿,他却被吓得厉害,夜里连做了几个噩梦,梦得那个年轻清俊的皇帝笑着道他同朱家有勾结,也要将他拉去斩了。 他第二日起来吓得直抹泪,身子都哆嗦,不住地想今日是他们家去抄别人家,今后又不知是谁来抄他们家了。他从未有这般强的居安思危之感。 卫扬兮同魏潇知道,来哄了他许久,又好生斥了李言,这方好一些。 第十四章 生辰(下) 因着明年开春是太学三年一选的时候,魏慎他们学堂管得严起来,说是年初十便要开始上学了,还建议各家都将孩子送过去寄宿。 卫家那头早说要将卫袭送在那头住的,只卫扬兮不愿也将魏慎送去。可她听了娘家人分析利弊,心内便动摇起来。 魏慎考不考得上太学倒不重要,毕竟她也不抱希望,让他有一份学好的心方是正经。 魏慎得知她想法,千万个不愿意。不肯温书,也不肯去学堂,最初还说是怕去了那头想起朱家的事儿要受惊。卫扬兮对此将信将疑,却也让他先好生将养着。 后头魏慎又装病,却不想很快便被卫扬兮察觉了,魏慎无法,将心内想法全嚷出来,说他宁愿在家里帮卫扬兮打算盘也不要住在那头考太学。魏潇护着他,却都差些没拦下卫扬兮欲揍他一遭的心思。 他这么在家中闲了七八日,挨骂都挨得心甘情愿。只魏潇早开始温习自己的文武功课,不能日日同他在一处玩儿了。 期间魏津回过两次家,魏慎见他疲累,便不敢主动去招惹他,连给他备下的生辰礼物都未送过去。 好容易到元宵节,那两父子终得了些空,好歹能一家人齐聚吃餐饭了。卫扬兮欲顺道给魏津补过个生辰,只他不愿弄得张扬,说邀了卫家人过来便好。 魏慎久未见卫袭,同他聊了会,这方晓得学堂换了个讲经学的先生。听说他从前给龙椅上那位上过几年课,很是严厉,将他们这一群娇贵的学生治得服服帖帖。 魏慎听罢,更不想回去上学了,他打六年前开始便没跟上过学堂进度。偏卫扬兮在饭桌上要提这事儿,托魏津明日顺道送他去学堂。 他现下在魏津面前压根儿不敢出声,见他哥答应下来,便只闷闷地垂着脑袋吃汤圆,心内委屈地想卫扬兮都不同他商量的,哪里知道他娘在心里头直想着她生的好儿子是专会窝里横的,要找别的人来治一治他。 这晚的饭桌到底因着朱家之事略显了沉闷,长辈们有意先走,留了他们一众同辈的在一处。 魏慎坐在他哥对面,偷偷关注着他。见他比平时还要寡言,眼底红血丝藏也藏不住,一杯又一杯地同身旁的卫珑喝酒,便多少有些心疼。 如今桌上只得他们表兄妹五人,魏潇坐了会儿便暗牵着魏慎同两个长兄道说想走了。卫袭、魏慎两个总黏着她的,便也一齐说走。 卫珑点了头,只魏津盯了会儿魏潇,又转同魏慎说:“魏慎,你去我屋里头将你生辰礼物拿了罢。” “噢!好。”魏慎有些惊喜。 魏潇扭头便走,魏慎忙忙跟上去,又抿着笑瞧了他哥那头一眼,却是一愣。 魏津正举着酒杯让卫珑替他斟酒,卫珑垂眸笑说着什么,他哥便专心盯着人家面容,见得他抬眼又霎时将先时的神色掩去。 魏慎脑中闪过些不可思议的念头,惊得厉害,不敢再看,只愣愣出了院子。 魏潇见他当真要朝魏津那屋的方向去,说也不同她说一声,大力扯住他道:“慎儿去哪儿?” “我、我去大哥那儿。” 魏潇深吸一口气,压着情绪轻声道:“叫你院儿里人去拿便好了,何必你多跑?他若有心,怎不亲自拿了来给你?” 卫袭见她瞥了自己一眼,忙附和:“表姐说得对。” 魏慎看看魏潇,又看看卫袭,说:“大哥忙。” “你真要去?”魏潇问。 明明只是拿个东西,魏慎不知魏潇怎弄得像他要同她决裂一般,小心翼翼道:“姐姐,我拿了东西就去找你的。” 魏潇只是看着他,不再说话,魏慎连忙道:“罢了罢了,我、我叫倩倩去罢,我还是同你们一起,好不好?” “甚好甚好!” 卫袭应他,有意也哄着魏潇,昏暗里却见他表姐牵上了魏慎的手,就同他哥哥牵他嫂嫂一般。魏慎竟一点反应都没有,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乖乖便跟着她走,还有心思同他讲:“卫袭,你走得也太慢了,跟上来啊。” 他心内暗暗咒骂了声,古怪地看着这对姊弟,肚里怀了不知多少疑问欲说,却被她表姐轻轻施了个眼神便全吞了回去。 第十五章(上) 夜里冷风如刀,卫袭不好在魏潇这头久留,早随他父母回了家去,魏慎便也被嬷嬷催着回自个院儿里洗漱。 往常魏慎是不愿早走的,总要同他身边伺候的人拉扯上几个来回,今夜因心内莫名的不安,倒很听话地便同魏潇道了别。 魏潇总觉他穿得单薄,将前些日子新制的紫貂毳衣和暖耳具都拿了给他方放心地让他行出去。 魏慎回到去,忙叫了倩双将魏津给他备的礼物拿来,却不想倩双道魏津院儿里人都不知他们主子将东西放哪了,要等得他回来方能找出给他。 魏慎想着他这处离魏津那儿近,便翻出自己给他备的礼打算亲去一趟了。 他备的是桂味儿的线香,小小一盒便花了他十几两银子,卫扬兮还赞助了他十两。 他到得魏津那头,却仍未见得他回来,便在他屋内坐了会儿,嫌冷了又叫他屋里人烧了炭盆来。 魏慎鲜少来这处,忍不住东瞧西望。他同魏潇的屋里都布置得精致,多少可以说奢侈,魏津屋里却要简朴许多。 他瞧见魏津这儿也摆了盆腊梅,便走上前去看。鹅黄色的花儿耷拉着,已将要凋了。魏慎轻轻一碰,竟惹掉了几朵残花,吓得他忙忙合手去接,将落花放在了盆土上。 他舒一口气,听得身后有了脚步声,回身一瞧,正是他哥哥晃着脚步慢悠悠进来了。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欲搀他,又频频被推开。 魏慎见他似醉得厉害,便后悔过来了。 他心内忐忑,见魏津走进来,瞧了眼那花儿,又瞧了眼屋内炭盆,松松往紫檀椅上靠坐了,声音干哑地问:“你来做什么?” 这哪像是迎他的。魏慎一下垮下身子,又见他眯眼拿起了桌上摆的茶盏,掀开茶盖,灌了一口,同他身边伺候的小厮道:“再倒些来。” 魏慎见那小厮已结巴应下了,便未敢说这是他刚喝过一口的。 他悄悄走上前,坐到桌子的另一旁,将那盒线香推给他,小心地说:“大哥,这是我给你的生辰礼物。” 魏津一怔,抬眸看他,倒像清醒不少,拿起那东西捣鼓了半天无果,便将其重重摔在桌上,皱着眉对魏慎道:“打不开。” 十几两的东西,魏慎听得那声响便心疼,又委屈又生气。 他是真也不知自己做错什么了,要得他这般的对待,明明年前还不是这样的。那些时虽也多有训他,但多少是为了他着想的,而非像如今的刻意刁难。 想虽这般想,却还是替他将东西打开,气闷地告说:“这个是要掀开的!不是从两边推开!” “哦。”魏津淡淡应了声,见里头细香排放整齐,拿了根出来放于鼻下轻嗅了嗅,“又花了多少钱?” “不要你管!”魏慎大声说,见他直直看着自己,瞬时便怂下来,拧眉低头瞧鞋尖去了。 魏津冷冷“呵”了声,“这些最多便值个三五两,你莫被人骗了。” 魏慎恼羞成怒,将盒子盖了要拿走,却又被魏津扣着手腕,再移一分也难。 魏慎惊得看他,挣扎不脱,两眼都湿起来,“你不稀罕,我便不要给你了!” 魏津无言地将东西轻松夺过,放在自己身后,抿了口热茶,又问他:“……来我这做什么?” 见他眼眶是红的,便不耐起来:“回去哭罢。” 他这些时日见人哭得多了。 魏慎垂着头说:“不是你叫我、叫我来你这头的么?” 魏津想了想,好似确有这一回事儿。那时是见他要同魏潇一齐走,心下不舒服,随意捡的借口罢了。 他默了默,问:“……你等了许久吗?” 魏慎听他语气似有愧疚,小声说:“也没有,我刚刚才来的。” “又同魏潇走了?”他质问。 魏慎未弄清楚他气什么,便不敢多应,只敷衍地点点头便软声转了话题问:“我的礼物呢?” “没有。”魏津说,“你当我同你一般空闲吗?” 魏慎傻楞着,没想得他这般直白。就算先时未备下,现下骗一骗他让下人立刻去库房随意挑个不都可以吗? “你、你把我的香还给我!”魏慎倏地立起身来,眼里憋着泪花,“大骗子!” 他两步走过魏津那头,欲搜出那盒子来,到底又怕,一点不敢碰他,只敢两手撑在圈椅的两侧扶手上,佯凶着。 他俯视着魏津,见他只是稳稳坐着,动也不动,心内便已畏缩,手臂都要发颤了。 魏津慢慢离了靠背,黑沉沉一双眸子紧盯着他,魏慎吓得立时便朝后跌了几步,“做、做什么!” “你做什么?”他轻声反问。 “……我做了什么?”魏慎满腹的不解,脸都苦皱着,欲哭又不敢,“为什么要对我这般凶?” 外头陪魏慎过来的三个嬷嬷小厮不由忧心地往屋内瞧了眼,魏津察觉,眼神示意底下人将门阖了。 魏慎心想他莫不是要动私刑了?泪也来不及抹,骇得转身便跑,刚到门边,又听他道:“跑什么?” 魏慎听他语气有些怪,懵懵地回过身来。 “你做了什么自己不知道么?” “我不知道!”魏慎说,“你告诉我,我改还不成吗?” 魏津差些冷笑出声,喃喃如自语:“不知道?好一个不知道,你们真是要把全家人当傻子。” 他勉强起身,又觉头昏,定了定神,看魏慎没满屋的重影了方走上前去。 魏慎原以为他已解了酒的,却不想他如今还是这般,一走起路来便晃悠,吓得拍门道:“快些开门呀!” 第十五章(下) 外头守着的是魏津的人,没他吩咐是不会做其他的。 见魏慎急得跳脚,魏津当真觉着好笑,讽道:“如今倒晓得怕了?” 他虽不甚清醒,却到底顾忌着外头一众家奴,推着魏慎腰背将他往内间暖阁赶。 魏慎两手扒着隔扇如何也不肯动,颤声说:“我又没做错事,我怕什么?我、我要回去,你快叫他们开门……” “推你也不动,将你踢进去好了。”魏津说。 魏慎吓得立即松了力气,进得里头便躲得他远远的,心内不住祈祷常嬷嬷将卫扬兮找来。 他着急忙慌地四处寻着能阻着魏津的玩意儿,见到八宝柜上摆的几樽瓷瓶,又不敢去拿,终只胡乱抓了个榻上的软枕挡在身前,一面害怕,一面气怒地道:“你、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我娘待会儿就过来了,你不能打我的……” 他终忍不住搬出卫扬兮来,说得一个“打”字,眼泪便流得更厉害。他活到如今,虽被训骂得多,可家里人哪曾让他受过一次打? “不打你,”魏津幽幽道,“审了再打。” 魏慎听他这般说,又见他比平常很不一样,胆子都要吓破。 魏津阖了门,同他老鹰抓小鸡似地绕桌转了几圈,弄得自己头晕,便不耐烦起来,说:“你站着!” 魏慎一下便呆站着不敢动了,可见他要过来,腿下还是控制不住要跑。没跑得几步,便被魏津扯着后衣领提到了榻上去。 魏津控制不住力道,魏慎又挣不过他,脖颈便被勒得生疼,禁不住呜呜地哭喘,抱着软枕抹泪,狼狈地缩到卧榻里侧。 “凭你这点本事,哪来的胆子同魏潇私通?”魏津立在榻前,轻飘飘说,语气中的不解却是真心实意的。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魏慎脑中一下惊炸开,如何也想不明他是怎么将这些字句堆在一处,还说出了口的。 说他便也罢了,把他姐姐捎上做什么?好歹魏潇是女子,也是他亲妹妹,怎么能这般将他两个说在一处!那般无来由的、腌臜的话又怎么能同他姐姐的名字沾上! “她是我姐姐,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实在、实在太过分了!” 魏慎心内愤慨,瘪着嘴狠狠瞪了魏津一会儿,可见他眼神也冷下来,好容易鼓起的勇气便消去了。他垂下脑袋,苦皱着眉头,眼里攒的泪花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说错了?” 见他摆得这幅可怜相,魏津面上冷冰冰的,只觉他是作伪。酒气与怒气烧穿了肠,魏津竟将那夜同魏潇谈话后保留的一点怀疑都抛却了,心里只当他这一双弟妹早已做尽了夫妻之事。 他现下只翻来覆去地想,这事儿纵然极大可能是由魏潇挑起的,但魏慎又不是残哑之人,他一个男子,若不自己情愿做,又哪得长久?难道魏慎真便这般无用,世间被女子强去的男人里偏就有他一个? 恐怕是尝过一两次后,他自也晓得了那些淫事的乐趣,欣然便耽溺其中了。卫扬兮到底是他亲娘,忧心他对情事上瘾原是很对的。 春来暑往,在多少个被家里人忽略去的日子里,他同魏潇都不知躲在哪头淫乐的罢? 魏慎攥紧了拳,不敢抬头,只是哭嚷道:“我们不过玩得好一些罢了,你怎便要、便要将这般的名头冠给我们?” “你还是作我们兄长的,亏你也说得出这样的话呢!” 他虽更喜魏潇,却当真也从心底敬爱魏津,可他为什么忽地变成这般模样了? “你管这叫玩得好?”魏津真恨不得扒了他衣裤,重重打他几板子让他清醒清醒,“同卫袭、同你身边那丫头,你会这般么!” 魏慎混乱起来。他同魏潇的亲密自是别人无法比的,可这又怎么了?他已经很有分寸了罢?难道、难道他同魏潇连靠得近一些都不能了吗? 他觉着好不荒谬,哭得厉害,说:“我就是同姐姐玩得好一些呀!” 他忆起今夜在宴席上看见的景象,不由道:“你、你同卫珑表哥玩得也很好罢?难道我便要说你们、你们……” 魏慎到底说不出“私通”两字,只面上很不服气,小心地看着魏津。 “我们什么?”魏津面色沉肃下来,盯着魏慎,浑身都绷紧了。 魏慎哪里敢应,只觉他眼神会吃人,见他倾身过来,吓得忙要往另一头爬,嘴里哭说:“没什么、没什么……” 他方偏转过身,脚腕便被人狠攥住,整个身躯都被拖到魏津那头。 魏慎没想得他力气这么大,被吓狠了,应激起来,不住颤抖哭挣,只觉骨头都要被他捏碎。 “疼、疼!”魏慎哀哀哭道,声音都弱下来,紧攥着身下被褥,禁不住开始求饶,“大哥,我说错话了,我错了,我错了……” 魏津见他小半张面庞都埋在褥子上,耳根通红,下唇也似要被咬出血来,手上只更添了几分力气,说:“你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第十六章(上) “呜呜……我不说了,”魏慎连连摇头,“我再也不说了!” 嘴上这般讲,魏慎心内却愈发笃定了,他哥同卫珑之间果然是很有些不寻常的地方。 魏津这方觉自己反应太过,冷冷道:“……男子间哪有可能?以后若再让我听到这种话——” “不会了!我再不说了的……”魏慎连声打断他,只是哽咽着告饶,都不想去驳他那些个古板守旧的话语了。 他是以为自己什么也不懂呢,明明这头的人是有娶男妻的,前几年还入了法说准许呢!只是在他们这般的人家,好似便没听过有娶男人来当家的。 男人娶男人这事儿入了国法后,卫扬兮还说笑似地同他讲过,若他哪日生出这般想法,她便先将他腿给打断…… 他就知道,魏津是同卫扬兮他们一道的。 魏慎面上多了几分愁绪,脚下又试着想挣开了,求道:“哥,放开我罢!” “我同姐姐什么都没有,你定是误会了的。” 他不重提这事儿,魏津都差些忘了原要做什么。他卸去手上气力,还未待魏慎喘口气,竟是以自己右小腿压了魏慎一双腿在榻上,动也不让他动,四处寻着可用来教训他的东西。 魏慎哪知道他这般又是为何,止不住地又开始哭求。 魏津忆起他柜子里收了好几根鞭子,只是怕魏慎禁不住打……他隔壁书房里倒有一把戒尺很是合适,只未免离得太远,不好取。魏慎又是不会武的,也无法摔他几跤让他吃点苦头。 思来想去,直接上手又觉他也受不住,倒看到八宝柜上放了把鸡毛掸子,心里顿觉很好,冷声叫魏慎不许动弹,自己几步去拿了来。 “干、干什么呀!” 魏慎战战兢兢,瞪大了眼,两腿麻软着,眼睁睁见他拿了根棕褐色的鸡毛掸走过自己面前。 他大惊,“我、我都说我同姐姐没有那回事儿了!你怎么就不信呢?” “我明天、明天就告诉我娘!”魏慎自己揉着腿勉强半爬起身道,“说你喝了酒就乱说话,还要打人!” “好呀,”魏津磨起牙来,“我倒要看是爹娘先将你打死,还是我先将你废了。” 魏慎不想他说出这种话来,被吓得半瘫,“我都说我没有、我没有!你还要我如何?” 外头常嬷嬷早候不住了,欲叫魏津院儿里那管事的去里头催一催,却不想人家只是陪着笑同她话了半日家常。 她怎会知道,同她隔了几扇门的魏慎,这辈子第一次那么想见着她。 魏慎只觉他哥当真是疯魔了,不仅凭空污蔑他,还要借着这莫须有的罪名打他屁股! 他一时躲闪不及,当真被他重重呼了一棒,臀瓣刺疼,霎时便惊哭出声,不住扯着魏潇新赠与他的袍子去掩自己后臀,往冷墙贴去,“你、你……呜呜,我真的没有做过那些事儿!” 哪里便这般痛了?魏津心道,面上却仍板着。 魏慎见他膝盖压到榻上,又倾身凑过来,手腕还似要挥起来,一下扑了过去压着他手腕要阻他动作。 魏慎半跪在榻上,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两手不住地想把那打人忒痛的鸡毛掸子夺走。 可他哪比得魏津的?意识过来后便马上换了法子,大着胆子将指尖往魏津握着那掸子的手心里钻,想一点点弄出隙来,微仰了脑袋哭求:“大哥,你、你还是把这东西给我罢……” 魏津皱起眉,一手欲将他扯开,却不想魏慎意识到,忙忙紧贴过去,两手大力环上他腰,攥着他衣裳,连那打人之物也不抢了,顺势还将眼泪全抹他肩上,只怕一被他拉开又要受打。 “别打我了、别打我了!” 他后臀都还隐痛着。 魏津不由往后跌了半步,心内惊恼。 他不知道,魏慎做这事儿是很有些经验的。前几年仗着自己身量尚小,也曾无数次赖在卫扬兮怀里撒娇以求些他想要的东西。但现在大了,只口头上撒撒娇还好意思些,哪敢再往他娘怀里滚。上回同魏潇吵架求和时倒是久违地这般做了。 魏津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着实想不明白魏慎哪来的胆子扑他身上。他略低头去瞧魏慎,都不知从哪处下手将他弄开。 魏慎兀自耗着气力死死环着他哥哥腰,好容易止住哭声,求他放自己走,忽地却觉腰腹间被什么东西抵着。 他愣神去瞧,只见魏津以那长长的掸子去推他,不耐道:“离我远些。” 魏慎未来得及防备,一下被他推坐在榻上。 “那你让我走呀……”魏慎望着他,以手背大力抹了几把泪,将眼周皮肤都磨得通红,“我说的话你怎么也不信,我要死了一定不是被打死的,是被冤死的!” 魏津怒气渐消,已是有些信他,只自恃身份,很不情愿低头,说:“你又不是女子,臂上有守宫砂为证,让我如何相信?” “——难道你让我去瞧你姐姐臂弯吗?” 魏慎听他提及魏潇,大怒,哑声道:“不行不行!” “是你自己莫名其妙的,你不要去扰我姐姐!” 魏津是绝无可能将魏潇同自己讲的那番话告与他的,此时见他这般维护魏潇,顿觉他很不像话,牙关紧咬,冷哼一声,攥紧了手中物什,狠道:“裤子给我脱了!” 魏慎忙忙捂紧外袍,说:“我才不脱呢!” 第十六章(下) 魏慎原以为魏津说的是醉话气话,没想得他当真要来扒自己裤子。 他哭嚷得厉害,魏津却威胁着说他要再这么嚷,便将他衣裳全扒了,拿鞭子来抽他。 魏慎觉得自己快要不认识他哥了,从前的魏津什么时候能回来啊?他整张脸埋在枕上,压抑地喘息啜泣。 魏津真将他衣裤扒了一半,他自又背着身,身子一抖一抖的,白花花的屁股便全数显露出来给人看光了。魏津立在榻旁,攥着那棍棒,抿着唇,胸腔起伏,如何都挥不下去。 魏慎只觉下半身透凉,早已做好了受打的准备,紧张地等,却半日没等得屋内另一人有所动作。他泪眼婆娑,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一眼魏津,悄悄伸下手去,欲将自己亵裤提上来。 “啧。” 只那么轻轻一声,魏慎便被吓得收了动作,趴回去呜呜又哭了会儿。 可他很快便听见魏津将手上东西丢开的声音。他回头瞧了眼,果见得他手中已空了。 魏慎大喜,是不想打他了罢?他攀爬着要起身,冷不妨被魏津一掌挥在臀肉上,发出“啪”的脆响。 魏慎下意识反了身去捂自己臀肉,呆怔着的片刻,已再被魏津握了小腿拖得离他更近。 “你还、还要干什么!”魏慎愤愤哭道,满面通红,很觉耻辱,却没了力气去挣,只不住地掩衣裳。 魏津暗同自己道,算了罢,算了,魏慎应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他垂眸去瞧魏慎,却见他扯着衣裤在遮自己早被人看光了的阴私处,不由嘲道:“有什么好遮的?你有的我没有么?” 一面这样说,心内又不由得低叹,他怎么偏同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孩过不去了? 魏慎气乎乎的,话也不应,只是瞪着他。 魏津本快将自己说服,打算让魏慎走了的,哪想同魏慎那愤恨委屈又不满的眼神对上,瞬间便改了念头,这人还是很应要受些教训的! 魏慎解不得他心中的弯绕,一面涨红着脸抹泪,一面整着衣裤,哪想魏津略俯下身来,一手撑在他身旁,施力将他裤子一扯,便让他前功尽弃。 “哎呀!”魏慎惊唤出声,离得魏津近了,又闻得浓重的酒气,便连看他一眼也不敢,只两手胡乱推他胸膛,“不要弄了!” 魏慎被逼急,想起魏潇从前教过他如何防卫,哭颤颤地欲抬脚往他哥胯下踢去,只还未来得及动作,他那命根竟便先被人把住了。 “哼,”魏津面色沉沉,盯着他那根玩意儿,“用过这处没有啊?” 魏慎大震。 他前年才有遗精,平日里许是身子过虚,连需自慰的情况都极少。就算同卫袭出去偶吃到些壮阳的东西,夜里那东西翘起,他自己用手纾解也总是不得章法,便从未觉出这事儿有什么乐趣。 可现下魏津一手便握了他那处,熟稔地揉搓着,竟是磨得他那阳物慢慢热涨起来。 平日他想自己弄一弄的时候怎么便不见这臭东西这般快起来呀!他哥、他哥当真是疯魔了,要这般捉弄他! “呜、嗯!”魏慎哭喘出声,身子一下被激得躬起,两手不住扣阻着魏津的手,心内骇极,手心额际皆冒起汗来,“不要碰,不要碰……” 魏津全不把魏慎的推阻放在眼里,见他反应这般激烈,顿觉奇特,低着头打量起他那根玩意儿来。如今魏慎也只半硬,连他掌心都未曾盈满,颜色好生的浅淡。 令魏津真稀奇的是魏慎那过长的包茎,都裹去他大半冠头了。他故意将之拨下来,拇指揉了揉那顶上肉孔,便惹得魏慎一阵痉挛哭叫,渗出的清液不多会儿就将他手心打得微湿。 魏慎大力掐着魏津手臂,紧闭着眼,哭得厉害,一句整话也说不出,只不时地蹦出些什么“不”、什么“别”的词语来。 他两腿夹得紧紧的,身下又热又涨,两个子孙袋也被人仔细抚慰到,酥麻的快感瞬间漫过全身,弄得他一身都软下来,脑袋晕乎乎,禁不住地哭哼出声。 他连喜欢还是讨厌都未分清,只渐渐地将自己现下在何地、面对的是何人都忘却了。 瞧他那副模样,就像是第一次做这事儿似的。 魏津观察着他,倒弄得自己喉中干渴,胯下隐隐也热起来,只强压了去。盘问的正经话他是再也说不出一句,现下只尽心尽力地给魏慎揉弄着。 他听得魏慎的喘息和自己手下黏糊的声音,便很有些禁不住,一时未勒住心绪竟就上了榻将魏慎紧收进自己怀中了。 魏慎声音含混,也不知哭哼着在自言些什么,原还推着他手臂的,现下只紧攥着他衣袖,声音愈来愈尖,显是要到了。 他便遂了他的愿,手上加速,掩着他阴茎让他泄在了自己手中。 魏慎急促地喘息,茫茫然睁开眼来,两腿彼此夹磨着,后知后觉地觉察出自己被人揽抱在怀里,刚出了精的那处仍被握着按揉搓弄。 那处余韵仍在,这般被人裹着很是舒服。他眯起眼,魏津便不由在他一侧面颊上落了一吻,亲走他泪去。见他无甚反应,又反复动作,直至将唇贴到他的唇上。 魏慎被吓着,皱着眉偏开头去,下意识去推他,先时的畏惧又升起来,小声地哭。魏津也被自己惊着,狠狠咬了一口舌尖,尝出些血气方罢休。 他同魏慎这般背贴着胸膛,不知是一个几暧昧的姿态。不敢再亲他面颊嘴唇,也不敢再细想,只将吻落在他脖颈处。 魏慎那点欲望散去,终算清醒一些,不再用下半身思考,便觉出不对劲儿来了。 他下身空荡荡的,亵裤便被丢在一旁,上头还沾着他刚泄出的东西。 他是清清楚楚地晓得发生什么了,战战去看魏津,却只见他两眼都是红的。他略动一动,竟只被环抱得更紧,隔着几层衣料抵在他臀缝处的物什便也更加明显。 魏津瞧着魏慎不住抹泪、身子发颤的模样,只觉嘴里血腥气极重。他一手抚上魏慎裸露的臀瓣,大力掐了一把,胯下密密地贴过去,咬牙重撞了一下……终还是回了理智,立时翻身下地,拿那毳衣将面色泛白的魏慎裹了起来。 第十七章 上学(上) 魏慎满眼的泪,攥着毛绒绒的毳衣,迷蒙见魏津推门出了去,立时强打精神翻身在榻上找起他的亵裤来。 好容易寻着了,可摸到那上头湿痕,他又禁不住哭了出声,脏死了! 虽有些嫌弃,他却还是动作着将之套上只欲赶紧离了这头才好。 方踉跄地立起身来,魏津竟又进来了,远远地在门那头停了步,望着他说:“你……今晚在这里睡下罢——” “我不要!”魏慎迅速打断他,哽咽道。 他又想做什么?刚刚那般对待他,是将他当作什么了?现在定是怕他一走就要去给他娘报信儿,先时怎不及时止损呀! “……我已同常嬷嬷讲今夜我与你补习功课,许会到很晚,要留你在这头睡下。”他慢慢道,语气和缓,却有几分生硬,视线落在魏慎身上,很快又垂了眸。 “你太过分了!”魏慎两手都握了拳,“太过分了……” 要不是方才见他出门脚步都是歪的,瞧他现下那模样,魏慎都不信他还在酒醉中!不过就是衣裳乱些,腰间带子松些,脑子却还是转着的,将善后之事想得清楚明白,清醒得很呢!连补习功课这般的借口也寻出来,他怎好意思的? “嬷嬷他们走了,我叫人进来替你收拾。”魏津忽略他话语,边讲边退了出去。 将门掩上的功夫,又轻声补道:“我今夜不在这头睡的。” 魏慎隔门吊着胆子骂道:“你、你滚远些!” 进来伺候的两个小厮见了魏慎那番模样心内都惊诧,愈发屏气凝神,小心伺候。 魏慎见他们拿了干净的贴身衣裳来,问知是他哥新制的,便说什么也不肯换,偏要他们去拿自己的衣裳来。 魏津听闻,只好着人去取,倒惹得常嬷嬷她们疑心起来,魏慎明明早洗漱过了的……问来人是怎一回事,又只听他们讲是魏慎自不小心弄脏了衣裳。 偏派去同卫扬兮报信儿的人这时也回了来,卫扬兮那头很放心,叫他们明早过去伺候便好。 这夜里,躺倒在榻上的魏慎一心一意便只想着要如何告魏津的状,等明日他彻底清醒,自己又要如何将他失态的模样一一告诉他让他难堪,还要让他同自己低头赔不是! 他一面抹泪一面这般想了许久如何才能不让魏津好受。这屋里到底陌生,他翻覆了好一会儿,将魏潇那件毳衣抱着,嗅着上头淡淡的茉莉香方慢慢睡去。 那边厢歇在书房的魏津,冲了个冷澡将酒热气洗去,左右却睡不着觉,只愈发清醒。 他唇舌间的伤处刺疼,一处处探舔过去,身下竟慢慢肿胀起来,意识到后立时便又狠咬了口舌尖。 如此反复几次,却是丝毫不见作用。他只好勉强伸下五指去,想着迅速发泄一回便也罢了,可魏慎那面庞同身子又不住闯进他脑袋来,连同他唤自己的声音。 他猛然睁眼,翻起身来静坐了会儿,舒了口气,到外头翻书去了。 魏慎隔日是被倩双推唤醒的,叫他去上学呢,还说他哥已在外头等许久了。 他听得这些,哪还愿起身,只紧扯着被褥,将脑袋蒙在里头,有意重咳了几声,反复念说:“我不去!我都快病死了!” 昨夜眼湿了半夜,他两眼当真是酸涩难耐,喉咙也哑哑的,指不定今日便要发烧,明日便要染风寒,后日便要死掉了。 “呸呸呸!”倩双生气地又推了推他,“好端端的病什么病呀!你再不起,小心大少爷又训你啊!” 常嬷嬷听了,忙瞪她一眼。到底是在魏津院里,这丫头真是不知轻重。她只朝魏慎温声道:“好少爷,快起来罢!早饭有南瓜糯米圆子,你最爱的不是?” 往日这招可是顶管用的,她们几人等了好一会儿,魏慎却仍是那幅将自己裹成球的模样。正要再开口数菜色,却只听见魏慎的啜泣声传来。 “哎呀,又哭什么?”倩双脾气躁,忍不住道,“哪家公子不去上学的?” “哎哟喂,”常嬷嬷也急,“在家里多无聊啊是不是?学堂里可多人陪着你了!” “少爷,小姐说她今夜回来要替你写功课呢。”小李悄悄凑上来说。 魏慎哭声一滞,他本也是装的,只不由问:“真的吗?那我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小李转转眼珠子,道:“等学堂散了学小姐便到家了。” 魏慎便不出声了,常嬷嬷乘此又劝:“少爷,起来罢,大少爷真在外头等许久了,去官署那儿许是都要迟了……” “我不!”魏慎怒气冲冲的,“让他快点走呀!我去学堂自己会去,不用他送!” 第十七章 上学(下) 第十七章上学下 魏慎这般大声,就立在门外的魏津自然听见了。他并无言语,默默又站了会儿,当真便先行了一步,只留自己手下的人去送他。 魏慎去到学堂时已是迟了,兀自还有些气闷的时候,环顾周围又意识到朱家那两人已不在了,心中便有些难过。 那新来的老先生午休时单独找了他去谈话,交代了一堆功课给他,弄得魏慎愈加心烦。 只幸好家里人没打算让他真在学堂住下。他今儿看到学堂里的人都好认真地读书听讲,就连卫袭都皱着眉头在翻书,当真的不适应。 他听卫袭讲,是因着朱家那事儿的余震犹在,大家性子有所收敛,都不用先生怎么管。 待散学时上了家里马车他方彻底放松下来,瘫在榻上阖眼小憩。只一会儿功夫,马车便停了。 魏慎正奇怪今日怎地这么快便到家了,揉着眼整好衣裳,李言替他掀了帘子,竟便见着魏津在外头候他。他身后不是魏府,却是处医馆,如今这时辰已没什么人出入了。 魏慎一下清醒过来,困也不困了,只对着车夫说:“在这里停做什么?快回家呀!” 车夫以一个忐忑的微笑回了魏慎话语,看了看魏津,没应。魏慎便有些生气,瞪眼看向那人,却是外强中干,声音发虚地道:“……又干什么!” 魏津平静地道:“下来罢,请人替你查查身子。” “我不要,”魏慎说,狠狠将帘子甩下,“我要回家!” 好一会儿魏慎都没等得应答,弄得他心中焦急紧张,同李言大眼瞪小眼,马车却一动未动。 李言不大明白魏慎怎么这般激动,还敢用这种语气同魏津说话,只是低声劝他:“许是今早大少爷听见您嚷病了,如今也是好心呀。” “他、他才没有好心呢……”魏慎将声音降得很低,反驳他。 魏慎盯着那藏蓝的马车帘子,又等了会儿,终失了耐心,气势汹汹地跳下马车,——差些摔一跤,大力推开魏津要来扶他的手,风风火火经过他身旁进了医馆。 进到里头,那接待的小厮却说他没有预约是看不了大夫的。魏慎转身便想走,连带对这医馆生起气来,看病便看病,怎么还要预约的! 哪想他一回身魏津便也进了门。店里人便都过了那头去迎魏津,行礼问候,浅谈了几句便要引着他往楼上走。 魏津以眼神示意魏慎跟着他,魏慎不想听他话,有意拖了会儿方不情不愿地跟过去。 瞧他那神情姿态,只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难道、难道他全记不得昨夜的事了?魏慎胡思乱想,垂着脑袋,瞧见魏津净白的后鞋跟子都想上前踩几脚解解气。 他很觉憋屈,脚下却只下意识跟着魏津,不妨他在一房外忽停了步,一下便撞在他背上。 魏慎额头生疼,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魏津回身看了他眼,微微侧过身子,说:“你进去罢,我在外头等。” 他眼睛同魏潇的生得很像,眼珠子黑,睫毛长,一垂了眸去便让魏慎看不大出情绪。 魏慎大步进了去,见里头唯一一人背着身在整理药材,招呼也没心机同那人打,只兀自在桌前坐了等他过来问话。 待他回过身来,魏慎都一愣。他还未见过这般年轻俊秀的大夫,瞧着不过二十来岁。 他倒不提看病一事,只先温和地同魏慎闲谈了几句,自言姓刘名徽,又推了桌上早备好的几盘小点心给魏慎吃。 魏慎先还端着,如今用了块甜丝丝的枣糕便被他彻底收买。见他研墨提笔似要询他病症了,便做好了将自己这辈子大大小小所有病痛都老实交代给他的打算,——以及,待回了家去,他要立马告给卫扬兮,他再也不要方大夫那老头来替他看病了。 “吃好了么?”刘徽笑问。 “嗯!”魏慎点头应和。 “好,先讲讲是什么时候遗精的罢?” 魏慎以为自己听错了,惊疑道:“……什么?” 刘徽便再说了一遍。 魏慎见他不似玩笑,心道大夫问这些应也没什么奇怪的,好一会儿方结巴应说:“十、十四吧。” “好,你不用不好意思,”他笑说,“那之后有过房事么?” 魏慎面颊通红,支吾着说不出话来,终只道:“怎么、怎么要问这些!” 刘徽想了想,停笔道:“其实也不用问,若许我简单看一看,很快便能晓得用不用动刀子。” 这头还有大夫能给人动刀子的?魏慎额上冒出冷汗来,不解地问:“看、看什么?” 第十八章 阴私(上) 第十八章阴私上 “哥!那大夫有毛病!” 听得答案的魏慎,转身便跑出了门同魏津呼救,可他很快想起是魏津替他约的这大夫。 他惊怒地瞪着魏津,面上烧得慌,“你、你……” 魏津不欲在门外同他说话,轻轻地要将他推进去。 魏慎大力一推他便想下楼,却仍被他拦在身前。 “我没有病,我要回家!”魏慎好不委屈。 “嗯,你没有病。”魏津说,却很快又转了话头,“那也先让大夫看看。” 刘徽见他们僵持不下,忙走上前来道:“哎,我都忘了我有图册可供比对的,不用看的,不用看的!” 魏慎听得他声音,身子都未转过来,耳根倒愈发滚烫,被哄着推着又坐回了里头。 他眼睁睁看着刘徽推了本干净齐整的册子到他面前,翻到一页,小心指着上头东西说:“你看看,这可同你的相像?” 刘徽瞥了眼立在魏慎身后的魏津,斟酌着词句续道:“像这般的,便不大好。一到了夏日是极易痛痒的,今后房事上呢……也易早泄阳痿。” 画得纤毫毕现的一根男子阳物赤裸裸摆在魏慎面前,弄得他又羞又怒。 魏慎一把将那册子合了,面色涨红,说:“我、我的才不是这样!” “诶!轻些!”刘徽忙把那册子收好,怪责地看着魏慎,很是后悔将之拿出来。 他见魏慎都要气哭了,又见魏津皱眉盯着自己,心道这小孩儿做了官到底不一样,官威摆得老大。 刘徽只好耐下性子好声好气地同魏慎道:“哎,这般的也没什么。我儿子与你差不多大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他那包茎还要长呢。我给他用麻药,动刀子时一点感觉都没有,事后不过一个时辰那小子便又跑又跳了。” 魏慎先是震惊于他瞧着那么年轻却有儿子一事,后又被他说得愈发脸热尴尬,气息急促,瘪着嘴说不出话来。 “那……今日便到这儿罢?你回去再好好想想。”刘徽说,又将桌上那盘枣糕向魏慎推了推示好,“再吃块罢?” 魏慎扭过头去,两眼都气得湿漉,却听他转同魏津说:“我中午翻了许久黄历,后日倒是个好日子,适合动刀。” 他看也未仔细看过自己、自己那处,怎么就笃定他有那般毛病了?一定是魏津同他说了什么的!好么,魏津倒是什么都记得清楚呀! “你、你这个庸医!” 魏慎只觉自己要气得炸开,骂了那么一句,起身又瞪了魏津一眼便跑走了。 刘徽行医二十又一年,还未受过这般指控,听得这话莫名竟觉好笑,朝魏津说:“你当真有个好兄弟。” 他从前在魏道迟手下当军医,也算看着魏津长大的,如今见了魏慎,只觉他两兄弟并无半分相像。 “他不懂事,有些话您别往心里去。”魏津见魏慎跑远,心内松了口气,朝刘徽道,“那后日便劳您跑一趟了,同样的时间,我差人来接您。” “客气了,”刘徽起身展了展身子,开了扇窗户透气,又随口道,“你弟弟喜欢男人啊。” 魏津一怔,不由拧了眉头,下意识驳道:“不可能。” “你是没见着他初见我的样子,”刘徽笑起来,“明显他就喜好我这般类型的嘛。” “……您愈发会说笑了。”魏津面色沉下来。 外头的魏慎气呼呼上了马车,只不住朝车夫说:“你快点驾马呀!” 那人却只是敷衍他道:“诶!少爷,马上就走。” 魏慎知他是唬自己的,胡乱解了个荷包就往他怀里塞,说:“我给你钱!快点走!” 那人怕受罚,哪里敢收,连连挥手摇头。李言也忙过来拦说:“少爷!很快了很快了,大少爷就要来了的。” “我不想见着他!”魏慎喉中都带了哭腔。 李言云里雾里的,却见魏津已将要行出来了。还没来得及开口哄上魏慎几句,便见他缩进了马车里头,死死憋着泪意。 “你、你……”魏慎见他哥半掀了马车帘子看他,似要上来,一下急乱了,“我不要和你乘一辆车!” 魏津便放了车帘子,朝车夫吩咐了几句就让他先领魏慎回府了。 魏慎悬着的心放下,只回到家时面颊还是通红的,弄得院儿里人都疑心他发了热。 他夜里去卫扬兮那儿陪她用晚饭,还没等得魏潇回府的消息便被她催着回了院儿里去做功课。 不情不愿在屋里看了一个时辰书,却又见卫扬兮来找他了。问她做什么,她又不说,只是坐在一旁看他胡乱写字,弄得魏慎有些不郁,——他本要去找魏潇的,现下连同李言他们说点小话都不敢了。 好一会儿卫扬兮才自觉斟酌好话语,让屋里人都退下,清了嗓子开口道:“慎儿,你哥哥今日带你去刘徽那儿了?” 魏慎写字的手一滞,脸腾地便红透,头抬也不敢抬,又哪里敢应。 魏津、魏津竟还同卫扬兮讲这种事! 卫扬兮有些忐忑。她到底是第一次养儿子,哪里顾虑得到男孩儿身子的许多毛病,又怕魏慎不好意思,也不明言,只道:“……你哥哥都同我说了,你便好好听你哥哥的,嗯?这几日便先在家歇着罢。” “娘!”魏慎委屈地看着她。知人知面不知心,她怎还要将自己往魏津那推? “怎么了?”卫扬兮忙应,“现下也难受吗?” “不是!”魏慎很觉丢脸。 卫扬兮叹了口气,心疼地道:“是不是难受许久了?怎么不同娘讲呢?又没人笑你——” “哎呀,别说了别说了……” 魏慎苦求,他只是夏日确实会、会有些疼痒罢了…… 第十八章 阴私(下) 第十八章阴私下 “姐姐、姐姐……”魏慎紧拉着魏潇的手,不住哭诉,“我要疼死了……都怪刘徽,都、都怪他!” 自他那处让刘徽动刀子,已有三日了。刘徽日日被请上门替他换药,魏慎却不肯让他碰,每日都因此要闹一通。 如今大下午的,刚折腾完一遭。魏家那两父子旬休,便同卫扬兮、魏潇一道过来探他。魏潇在里间陪他,另三个在外头同刘徽寒暄说话。 魏潇坐在榻旁的绣墩上,替他抹了泪去,很是心疼:“都三日了,怎么还痛得这般?有没有乖乖吃药?” “姐姐你不知道,我、我是伤着最痛最痛的地方了!”魏慎含泪看她,夸张地道,“吃药才不顶用。” 魏潇强压了笑意,说:“到底是伤着哪儿了?同我都不能说吗?” ——她哪儿会不晓得,李言早便同她和盘托出了。 “嗯、嗯……”魏慎犹豫着,小声道,“还是不说了罢。” 魏潇便没再问,只回握了他一双手。 “姐姐,你今日都在家里陪我吗?”魏慎躺也躺得不安分,在榻上扭来扭去,一双眼紧盯着魏潇,脑袋直往她膝上靠。 “等你午睡下我再走的。”魏潇委婉地道,手背在他额上贴了贴,指尖又轻轻揉了揉他耳坠子,说:“怎么耳根子这么红?又不似发热。” 魏慎将她手臂扯进自己怀里,皱眉说:“是屋里地龙热呢。” “——你昨几日都没回家的,住在那里多不舒服呀。没什么人伺候,又见不着我……你都不想我的吗?”魏慎不满地问。 “怎么不想?”魏潇正经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魏慎抱着她手臂,面颊都贴过去,两眼笑弯了。 可她也未免太守诺,等魏慎午睡醒来,当真又找不着她了。 他这几日在家里寻不见她踪影,总归有些闷闷。身子难受不说,同魏津那事儿又还梗在心里。 他虽日日都能同魏津见着面,可却是再未说过什么话。 他不敢真将元宵那夜的事儿告给别人,憋都快憋坏了。今日魏潇回来也没敢同她说,——要是他姐姐晓得魏津是如何想他两个的,铁定会比他还生气! 魏慎心想着他哥是顶会做事的人,总归还是要来同他讲明白赔不是的罢?冤他那么多,还打他责他,把他当、当烟花柳巷里的娈童对待…… 谁知他等了那么多日都没等得魏津来同他说上点好话,有时他都觉着魏津是有意在躲他的,就同从前魏潇和他闹矛盾的时候一模一样。 夜里家里人聚一块用膳,碍着卫扬兮他们在,魏慎总归还是要同他哥哥打招呼问好的,可那人是只点点头便再未多看他一眼,坐也坐得离他老远。 魏潇不在,魏慎没人说话,便只顾气闷地扒饭。 “魏慎,你干什么?”卫扬兮第三次看见魏慎要抢先夹了魏津筷下的菜,不由训他,“有点儿规矩没有?眼前的菜不够你吃呀?手伸那么长!” 魏慎皱着眉收回要夹鹅肝的手,看了看魏津,小声说:“他自己动作慢,也怪我吗?” 他现下就是看他哥不顺眼。 魏道迟板起一张脸来,卫扬兮见着便偷在底下扯他,抢在他前头同魏慎道:“嘀咕什么呢?别吃了!去给你哥哥夹几样菜。” 话毕,立时唤贴身嬷嬷将魏慎的碗筷收走,又叫魏慎起身去给魏津布菜。 魏津放了筷,抬眼看魏慎动也不肯动,只垂着脑袋,脸都气红了,便同卫扬兮说:“不用了,母亲,我吃好了。慎……儿同我闹着玩罢了。” 他自寻了借口先走,便也算半解了魏慎的围。 魏慎才不领他的情,见他走远,悄悄瞥了眼魏道迟,又小声和卫扬兮说:“娘,我还没吃饱呢……” “你这身板要吃多少啊?”魏道迟幽幽道,又因卫扬兮回眸瞧了他一眼,便再缄了口。 卫扬兮见魏慎还是那么坐着,不由朝他及他身边人使了眼色道:“你还呆坐着干什么?找你哥哥去!” 卫扬兮眼下尚未摸清魏慎同他哥在闹些什么,只魏津到底是嫡长,魏慎这般行径,又是在魏道迟面前,难免有目无尊长之嫌。卫扬兮忧心她这傻儿子受不住魏道迟有时口不择言的训责,便事事都抢先摆了态度。 魏慎不敢再使性子,乖乖退下了,正想回院儿里叫人开小厨房,身边人竟却哄他去找魏津小认个错。 “我才不去!”魏慎一听便怒了,“不就抢了他几口菜吃吗?若、若他不让着我,我还能从他手下抢到菜吗?我看他这般是有意想害我挨骂的……” 倩双听了他这番言论,嘟囔说:“那是你没事惹事,把人好心当作驴肝肺。” “你是谁的丫鬟呀?你怎么总为他说话!”魏慎停在路上不肯再走,委屈极了。 魏津对他做的那些事儿又无法宣之于口,本就憋屈,偏身边人个个都觉魏津是好的,好似他是天底下第一大善人,自己就是天底下第一不懂事的一般! “就是么!这丫头,净瞎说的!”常嬷嬷忙道,同倩双相视一眼,又轻声说:“哎,只是,也有那么点道理的……” “原来你、你们都是一伙的!”魏慎才消了点气,转瞬又被点燃。 他终还是被千哄万哄地拉去了魏津那儿头,却是恰好见他行出院子,换了身黑漆漆的衣裳,似要出门。 魏慎身边跟着的便都朝他行礼,只魏慎直挺挺立着,面上还挂着同倩双他们争执时出的泪,恶狠狠地看着他。 “真不巧呢,大少爷是要出门了?”常嬷嬷笑道,偷去扯魏慎,却被他躲开,只好收了动作。 见魏津点头,她忙又道:“我们主子还说要来同您说会儿话呢。” “我才没说,你们拉我过来的!”魏慎气冲冲道。 魏津抿着唇,当真不知应如何同魏慎相处。若记不得酒后事便也罢,不知能省却多少麻烦事,偏他将一切都记得清楚。 他隐约听得魏慎同身边人争说:“他才该同我道歉呢!” 魏津便觉不能再这般了,魏慎到底是家里人,要相处一辈子的。 他上前几步同魏慎道:“你同我来罢,我与你说几句话。” 魏慎见他走近了,下意识便往后退了半步,听得他话一点都不敢信,转身就要走,却被常嬷嬷他们挡着。 “嬷嬷,快点带我走罢……”魏慎苦着一张脸,终忍不住求说。 “让嬷嬷也跟着,你总放心了罢?”魏津在他身后道。 常嬷嬷便哄着魏慎说:“不怕啊少爷,老奴同你一起。” “我又没有怕……”魏慎不由驳道,声音有些发颤。 魏慎一路紧贴着常嬷嬷,进得魏津屋子,却是坐也不肯坐,只站在门口,随时准备要跑回自己的院落。 魏津无法,便也同他一齐僵站在门槛处,看了眼他身旁人,又垂眸同他道:“那晚原是我喝多了酒,是我不对,大哥同你道歉。” 魏慎一下被他的言语砸懵。拖拖拉拉这几日,现下他怎又如此果断地愿意做出这般姿态了? 他怔怔地看着魏津,又觉这般也太便宜他了,便不甘地问说:“哼、哼……就这样吗?” 魏津皱了眉道:“……你想要什么?” “你打我那么疼,我、我也要打你试试!”魏慎心脏砰砰跳得厉害,到底胆小,放完这话便不由要往后退,下意识想找自己身边人。 常嬷嬷早已惊得呆了,眼睁睁瞧着魏慎忽地被那门槛绊倒,扶也未来得及扶,听得他呼痛了方忙去搀他:“少爷!” “嬷嬷!你怎么不扶着我……”魏慎面色涨红,忙自己爬起身来,很觉丢脸,看也不敢再看他哥哥,转身便跑走了,徒留魏津立在那头。 常嬷嬷知道魏慎挨了魏津的打,卫扬兮便也知道了,隔日就将魏慎拉了去审问,先问他犯了什么事儿,又问他哪里受了打。 魏慎编了虚言搪塞过去,只说是因自己写的功课太差,魏津气不过方拿鸡毛掸子打了几下自己屁股。 卫扬兮听了,叹气叹了半日,一时觉着魏慎是该打,毕竟有时他是真气人,一时又觉她这亲娘都没怎么,怎魏津就忍不住要朝魏慎动手……她听着魏慎的描述,只觉那不像魏津平日脾性的。 可到底还是心疼魏慎,后头几日对着他一句重话都未舍得说,不上学也依着他,惯得不知怎样。 要不是魏慎极度的不乐意,卫扬兮都欲让他脱了衣裳给她仔细瞧瞧伤处了,免得她夜里总想得伤心,连带着也迁怒起魏道迟来。 魏津怎么也没想到这事儿还会传到魏道迟耳里,两人一齐上朝的间隙他爹笑着同他说:“我不敢做的你倒做了。魏慎是很欠些教训的,你下回可要学聪明些,别再闹到你母亲那儿去。” 魏津:“……” 第十九章 春笋 第十九章春笋 魏津怎么也没想到这事儿还会传到魏道迟耳里,两人一齐上朝的间隙他爹笑着同他说:“我不敢做的你倒做了。魏慎是很欠些教训的,你下回可要学聪明些,别再闹到你母亲那儿去。” 魏津:“……” 魏道迟在外向来是武人作风,魏津跟着他,幼时挨了许多打罚,只回家时因着卫盼兮在日子方能好过些许。从前见着家里弟妹,他心内是有羡慕的。 他怎么也没想得这事儿会在府中传开去,不日竟连魏潇也晓得了。 魏潇那般的脾性,对他自没了好脸色。 这几日天气渐暖,魏潇心内惦记着魏慎的事儿,心想要拉他多少再学学那些防身的招式,免得日后在外头也招人欺负。 卫扬兮听了,也连连点头以示赞同,叫魏潇荐了师傅,又让魏慎每三日寻空隙同魏潇一齐去那头上课。 其实前些年魏慎也有跟着学功夫,只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渐渐便不愿再学。 如今也是同样的。起初念着能同魏潇相处久些便坚持去了那么两三次,到了第四次,他便已不情愿再学了,同师傅练了方一刻钟便强烈要求歇上半个时辰。 他只瘫倒在特制的软垫上,不住喘气。魏潇早在一旁看着,此时走近他,微微俯下身,忍不住道:“慎儿,你才练了一小会儿,怎么会累呢?学东西不能偷懒的。” 魏慎看她一眼,不高兴了,气哼哼转过身背对她,说:“就是很累!” “我陪你练好不好?”魏潇轻轻推他肩膀。 魏慎一下坐起身来:“姐姐,我不要学了……学了我也用不上,师傅说那都是给女子防身用的!” “怎么会?这些招式不论男子女子,学好了都有用处的。”魏潇哄他,“最新那一招式,再练一次我们就去吃些东西,好不好?” 魏慎见她面色认真,心内便有些动摇。只是他这几日筋骨都练得酸痛,当真是一点都不愿再学了。 “我又不饿……”魏慎小声说,往垫子上一倒,身子又背过去,仍魏潇如何哄劝也不肯起身。 魏潇便躺到他身边去,看着他后脑,叹了口气。 魏慎听得她动作声,回头见她也躺着,两眼瞪大了,忙爬起身来拉她,道:“姐姐你不要躺!这垫子上都是汗……又臭又脏!” 魏潇动也不动,说:“你不好好学,以后定还会被人欺负的。” 魏慎半跪着,拉又拉不动她,只好歇了动作,垂眸看着她说:“像大哥那般的,我学这点功夫也比不过呀……” “若是遇上其他人想欺我,我身边那么多会功夫的,我才不怕。” 为着方便,魏慎早将头发以绸带束起,脖颈裸露出来,明明也没怎么动弹,那上头却覆了层薄汗。 魏潇静静看了阵,听他提起魏津,便不由问:“元宵那日,你从我院子走时本就很晚了,怎么好端端的便说去他那儿写功课了?我还不知你有如此勤快呢。” “要是平日,那时辰你都已歇下了罢?” 魏慎一呆,并不敢将自己主动去寻魏津的事儿说出来,两眼眨呀眨,嗫嚅着道:“都、都怪大哥他、他寻我过去……” “我怎么听说是你拿了贺礼去寻他的?”魏潇立时接道。 “你怎么知道?”魏慎又是一呆。 “你管我是如何知道的呢。”魏潇翻身起来,转身便走。 魏慎忙踉跄着起身去追,换做是他哄着魏潇了,不情不愿地应下了要再学半个时辰功夫。 同师傅练完那些招式,魏慎便连走也没了力气,一路都半依着李言走。魏潇欲替了李言,偏魏慎怕自己身上汗水沾到她,只是不肯。 他俩乘马车回到魏府时,天色已是灰暗,被夜里凉风一吹,魏慎便不由打了个哆嗦。 魏潇见着,便将他扯过来半揽进自己怀中,道她也觉寒凉,靠在一处暖和些许。 魏慎不疑有他,只不住紧着衣裳,边同魏潇抱怨自己肚饿,边朝卫扬兮那头去。 今夜又是一家人一齐吃饭,魏津今早同人去自家庄子挖了春笋回来,魏慎心道他哥当真闲得慌,成日里那么多事儿还不够他干的,转头却是被那春笋火腿汤鲜掉了舌头,一连喝了两碗。 因着先时的事儿,他哪还敢明目张胆地做些小动作,只是乖乖用膳罢了。 更何况,他那么大度一人,现下已不同魏津置气了。在欲饮第三碗汤被他娘拦下时,他不由盈着被热汤催出的热泪同魏津说:“哥,你明日还去挖笋吗?” “你若还想吃,明日自有长工送了来。”魏津看着他道。 “正是呢。”魏潇轻声说,“大哥又不是家奴,你想吃就叫大哥挖,像什么道理?” 魏慎一楞,察出她言语里的尖刺,不由小声唤她:“姐姐……” 魏潇看他一眼,垂了眸去,夹了米粒塞进嘴里。 魏慎抿了抿唇,朝魏津道:“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的。” 魏津面色不显,只说:“我知道的。” 魏潇便只将筷箸握得更紧。 吃了那嫩嫩的新笋,魏慎方觉出点二月的味道来。 夜里回到自己院子,见墙侧那株红梅在月光下开了一簇又一簇,当真悦目,便挑了灯仔细选了几枝剪下给魏潇和卫扬兮送了去。 进得屋内洗漱过,闲坐了阵,一推窗仍见了那梅树,犹豫半晌,终又去挑剪了几枝叫人送去魏津那儿,顺带便也给魏道迟送了些。 那梅树因而便秃了一侧,魏慎见着,万分心痛,将窗一掩便闷到榻上去了。 而后他掰着指头算日子,过不得多久便是魏潇生辰了,却不知今年要送她什么。 去岁初魏潇刚打了耳洞,他乘此寻了北海珍珠来,特特地拿去制了双耳环给她。只他的风头被魏津抢了,他送了魏潇一把极利的短匕首,白玉作柄,上头还缀了珠宝,听说是从番外得来的。 魏潇那时虽未显得有多喜欢,魏慎后头却总看她用呢,习武时用便罢,连给他削荸荠时却也用那刀的。 倒是他送的那对珍珠耳环,过不得多久竟就泛了黄,而后便少见魏潇戴了,她那耳洞也堵了,弄得他自己气闷了许久。 今年他定要想个最最出彩的法子方好! 姐姐の生贺番外 “我、我的老天爷!” 卫扬兮见着含着泪高高挂在桃树上的魏慎,还有树底下正欲往上攀爬的魏潇,一下惊呼出声。 她又气又急,忙忙叫人把魏潇扯住,抬头对她的好儿子骂道:“魏慎!皮又痒了是不是!” 魏慎微微朝下望了眼,被自己所处的高度狠狠吓着,心高悬起来,颤颤抱紧了身旁一根粗壮的桃枝,说:“我、我就是上来拿风筝的……” 今日是魏潇十三岁的生辰,魏慎便好生同李言学了一阵扎风筝,没日没夜扎了四五日方弄出一个能看的沙燕风筝赠给魏潇。 正好这几日家里人带他们在普济寺小住,有的是可以放风筝的空旷之处,魏慎又有意显摆自己放风筝的高超技术,一大早吃过早饭就拉着魏潇去放那风筝了。 日头渐渐升高,魏慎跑过来又跑过去,自己累得满头热汗气喘吁吁却也未能成功将风筝放起。 他怕魏潇不耐烦,气恼地跑回她面前,说:“姐姐,今日风太小了!” 魏潇抿唇看着他,说:“那便改日再放罢。” “不行!我今日一定能放起来的!”魏慎给自己打气说。 魏潇见他又跑走,手上要给他擦汗的帕子也没来得及递出去。 她远远望着魏慎,不多会儿又见他垂头丧气地跑回来,委屈地道:“姐姐,这个风筝没扎好……我都放不起来。” 魏潇便拿过他手中线圈,说:“我来罢。” 这些时日魏慎好不容易才同魏潇玩得好一些,他自觉两人的关系已达到了顶峰。如今没能成功在魏潇面前树立起一个值得依靠的形象,他便很有些气馁。 他跟上魏潇,却见她竟很快就将风筝放起了。他亲手画的歪头歪脑的丑燕子此时悠悠飘在空中,好似活了起来。 “姐、姐姐,你怎么还会放风筝!”魏慎酸溜溜道,巴巴看了会儿魏潇,又抬头望着那风筝。 他还没等得魏潇应答,便忽地见那燕子一侧尾巴散了架,再不受魏潇控制,西摇东荡地落到了不远处的桃树上。 魏慎想起自己扎风筝时手上划的好些血口子,眼泪都落下来了。 他同魏潇一齐追过去,自告奋勇地说他上去拿。毕竟再怎么也不能让魏潇去吧,她今日穿得那么好看。 李言和倩双跟过来看见,忙要把魏慎拦了,说他们去拿就好。 魏慎听也不听,平日又常有同卫袭一起偷爬家里的树,此时便很熟练地攀爬上去,抱着一根枝桠摇了摇,将散架的风筝摇了下来,还带落不少花瓣。 他看向魏潇,双眸亮晶晶。魏潇看他已爬得很高了,心中紧张,只好说:“真厉害!快点下来罢!” 李言那几个也怕得要命,已围在树下头准备接他了,“少爷,快点下来了!” 他们都弄不懂魏慎在想什么,只见他抱着枝桠不住地摇,弄得树上初长出的桃花扑簌簌落着,兴冲冲说:“姐姐,我给你下桃花雨!” “好看吗?”魏慎不住地问。 魏潇心内溢出点点欣喜,到底又忧心,只很无奈地望着他说:“……好看,下来了好不好?” 李言:“……” 倩双心内觉他幼稚,生气地说:“什么桃花雨?你都把树上的虫子摇下来了!快点下来呀!” 魏慎动作一僵,连忙打量起自己四周,“哪、哪里有虫子?” 他被倩双的话吓着,打算赶紧下树也罢,谁想脚往下一踩便弄断了根树枝,差些踩空摔下去。 他脸色煞白,环紧了身前壮枝,动也不敢动了,嗫嚅道:“我、我还想在树上呆一会儿……” 底下几人也快被他吓死,魏潇已下意识地要往树上攀爬了,只卫扬兮这时过了来。 卫扬兮真觉魏慎这两年大变了性子。小孩是有阵子脾气会不对的,她晓得,可魏慎如今也太不一样了,比从前不知活泼多少。 她有意想调他性子,——否则今后还不知要有多少心惊肉跳的事儿,现下便不许魏潇和李言他们去搭理魏慎,说让他在树上再挂半个时辰。 魏慎听了,就算有魏潇在,也终忍不住朝卫扬兮一口一个“娘亲”地撒娇哭求。 最后是魏潇母亲卫盼兮来了,她见魏慎哭得厉害,知她这亲妹妹最是嘴硬心软,忙劝了卫扬兮几句方叫人好生把魏慎搀下来。 魏慎一下了树腿都有些软,凑过卫扬兮那儿哭着撒娇道歉去了,说什么以后再也不这般,再也不让她担心了。 卫盼兮看着他们母子,其实是有些羡慕的。 魏津自小便不怎么跟在她身边,也不是魏慎那样的性格,她哪受过魏津的撒娇。 魏潇倒是她从小贴身带大的,小时魏潇同她很亲,每日睡前都还要同她讨晚安吻呢。只长到四五岁时,忽地就不亲人了,现下她想抱她亲她,魏潇哪还有一点情愿。 她见魏潇只是看着魏慎,便试着摸了摸她脑袋,笑说:“娇娇如今很喜欢慎儿了,是不是?” 魏潇躲开她手去,皱着眉,别扭地否认道:“我没有。” 第二十章 春分(上) 第二十章春分上 转眼便是春分。 魏慎这日特特地同学堂告了假欲同魏潇庆生,却没想得他姐姐是不告假的,在家中还坚持上了一早上的课。 他去寻她,想着毕竟是家里请的先生,他去听一听也可以的罢?可魏潇却说有他在这儿,她便专注不下,叫他回屋里补觉去。 魏慎只好走开,给她备贺礼去了。 他苦思了好些日子都不知要送魏潇什么。那些贵重之物魏潇又是从来不缺的,去年送她耳环便已很不该了。 只七八日前倩双生辰,恰见着她爹端了亲手擀制的长寿面来,身边人便由此劝他学一学做面条,从前他亲手制的东西魏潇总是更喜欢的。 如此,魏慎连着七八日下了学堂便去后厨里同倩双她爹学。 擀面要气力,他是常弄一刻钟歇半时辰的,学得很慢。 倩双她爹爹带着孙儿来后厨值班,总备些自制的糖果小食给自家孙儿吃,见魏慎喜欢,便备得更丰富,弄得魏慎每日在后厨便吃了许多杂食,夜里都不怎吃正经饭了,胃病犯了回方知收敛些。 因着家里今晚请了卫家人来,魏津白日里又在官署,魏潇午休过便去帮着卫扬兮一起操办,忙至傍晚方再见着魏慎,魏津这时也回了来,三人便一齐去迎了卫家人。 魏潇去换衣裳、去安排人事,魏慎只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弄得魏潇倒劝起他去陪卫家人坐坐,吃些点心垫肚子。 魏慎在后厨里早吃了许多,便摇头道还是要同她一起。 只后头魏津见了两三回他粘着魏潇的模样,实在有些忍不得,便有意着人叫了他来陪家里人说话。 魏慎方在卫袭身边坐下,便听得卫珑道他妻子已有了三月身孕的事儿。 卫扬兮听了,一面惊喜,一面心内泛起酸来,不由和身旁的魏道迟相视了眼,都禁不住瞥了眼魏津。 二人只暗叹着,魏津要比卫珑还大上两岁,如今却连亲也未订,瞧瞧人家这速度…… 魏慎心绪复杂,瞧了他哥一眼,却只见他对那夫妻俩的视线视若无睹,嘴上淡淡道了恭喜。 他移开视线,攥了攥衣袖,小声同卫袭说:“感觉你哥哥才刚成的亲,竟就要有孩子了!” “都要一年了呢。”卫袭道,他很替自家哥哥高兴,不住地同魏慎说了许多他嫂嫂的好话,魏慎只道他真是善变,前几日还说不愿受他兄嫂管教的。 卫扬兮父母前几日刚结束差旅从西北回来,家里人难得齐聚,聊得兴起,用膳的时辰便往后移了移。 魏慎是怎么也没想得他外祖父母竟这般大方,此次魏潇生辰,借着是魏潇最后一年在家中,不日便要嫁人的借口送了她京中九处铺面及京南的一处大庄子。那对老夫妇最会端水,怕魏慎心里有疙瘩,扭头便哄等他满二十岁便也送他一份大礼。 魏慎倒不觉有什么,只是、只是他外祖父母这般,叫其他人怎么将自己的贺礼拿出手! 那么多人面前,魏慎压根不好意思将那碗长寿面煮了端出来说是自己送的,只等宴席散了同魏潇独处时,乘她去洗漱的空挡方去后厨让人帮着烧火煮下了面去。 他心内很别扭,不知多后悔自己选了这般的俗礼,心不在焉,在厨房里便笨手笨脚,弄得衣裳脏污,衣角都差些被柴火点着。 那面煮好了,他也不敢端进她屋里,只叫人先端了在她院外头等。 他小心踏进魏潇屋子里,只见她坐在梳妆镜前,嬷嬷正给她擦抹湿发。 魏慎走近她去,欲接过嬷嬷手上帕子。 那嬷嬷姓冯,是从前魏潇母亲的贴身丫头,如今已有四十。 她见手上帕子已湿透,便从银盘上换了干帕子来,又拦了魏慎柔声说:“少爷,你没做惯这些,还是让我来。” “嬷嬷,你给他试试罢。”魏潇透过铜镜凝着魏慎,说。 冯嬷嬷皱了眉头,却也只好将帕子递给魏慎。 魏慎垂着脑袋给魏潇拭弄,隔着干帕都觉手中发丝又软又香。 他身影模糊地映在铜镜里,魏潇干看了会儿,终忍不住扭转了身将他看清,手握上他手腕止了他动作,双目灼灼,笑道:“慎儿再轻些罢。” 她这些时日果真是练功练狠了,手心都粗了不少,就同魏津的一般,哪像富贵人家的小姐。魏慎想着这些,又忧着那面要凉了,愣然道:“哦、哦,我知道了。” “姐姐,你不要动,擦头发要擦许久的。” 魏潇便回转了身,说:“你今夜歇在我这儿吗?外头我早便叫人布好了的。” 魏慎正想应她,冯嬷嬷却说:“小姐记错了罢?外头被褥今日是叫人拿去洗了,如今还未干呢。” 她房里哪缺一床被褥,分明是在点她罢了。 魏潇淡淡说:“那慎儿便同我睡罢。” “这……”冯嬷嬷惊道。 魏慎听了,先只觉了欣喜,后又想这也不大合规矩,便道:“姐姐,我可以叫倩倩将我房里的被褥拿来!” “那这也很好。”魏潇笑道。 第二十章 春分(下) 第二十章春分下 “少爷……” 魏潇听得这般的称呼,一身的不自在,紧了眉头,不耐道:“不要这般叫我。” 他跪坐着,强抑了胃中翻涌之意,翻完最后一页书册,随手合起,将之推回给冯嬷嬷,说:“好了,同他交代去罢。” 冯嬷嬷欲言又止,两眼闪烁着瞥过书封,——那上头方方正正书了“秘戏图册”四字,微偏了身示意自己身后不远处的丫头上前来。 那丫头原唤筝儿,是她的小女儿,方满了十五岁,在家中教授了些时日。 前些时礼部那头欲派管教嬷嬷来教授魏潇规矩,魏道迟多少不愿自家儿子学伺候男人的东西,同冯嬷嬷论起这事儿,便欲让魏潇先通了人事。别的人信不过,冯嬷嬷便忐忑着将自家女儿荐了上来。 筝儿面颊酡红,脑袋低垂,下巴尖要戳到胸口。她迅速偷瞥了一眼灯烛下的魏潇,脑袋懵懵的,又疑起她娘说的话来。小姐分明是小姐,怎么会是少爷? “少……”冯嬷嬷一顿,小心续道,“小姐,今夜便让筝儿留下伺候罢。” 魏潇扫了眼筝儿,说:“嬷嬷当真舍得。她跟了我,这一世怕连个名分也挣不到的。” “做奴才的,要什么名分?”冯嬷嬷攥紧了手中绣帕,“能伺候主子,是她的福。” 筝儿一听,已是愣了,身子微微抖着。 魏潇似笑非笑地看着冯嬷嬷,说:“家里原便将我当女儿家养的,又何来如此?” “少爷,夫人……原是为你好的。”冯嬷嬷声音小心又轻细,疼爱地看着他。 那时遇得魏道迟的难缠兄长,夫人怎舍得将他过继去?这原是个无奈法子。更何况他出生时身子不很好,他两个外祖千辛万苦请了位老道长来,便也算过说要他将这女儿身扮到十二岁方能平安长到成人。只谁想得先帝忽地便降了旨意,要他一满十五便嫁与今上……那时只差半年,他便满十二了。 谁知宫里那群最尊贵的人是如何想的,谁又知当初被遣去南地的皇子会成了皇帝…… “你只同我爹说,该晓得的我都晓得了,再多的,便不劳他操心。”魏潇一语惊醒了冯嬷嬷。 冯嬷嬷不由怔住,方想再劝,又被魏潇一句“不必多言”堵了话头。 她对家中老爷向来暗存不满。在她眼中,魏道迟这一介武夫从来是高攀了卫家。他连自己妻儿也护不住,便惹得魏潇如今前途茫茫。她疼爱魏潇,事事都欲遂他的愿,如今便也听了他的话。 纵如此,她心中仍忐忑,吩咐筝儿家去,又厉声嘱了她许多话。再回了房中,便只见魏潇懒懒倚在锦枕上,两眼望着前几日魏慎送来的红梅,一动不动。 她瞧着,不知怎地心中便揪疼起来。 “嬷嬷,男子同男子一道……应是如何做法?”魏潇慢声问,神思已漫游开了。 冯嬷嬷正给他倒茶,听得他话,“哐啷”几声,差些将瓷杯打翻。 “这、这……”她惊惑不安,“那些腌臜事儿,只怕会污了小姐耳朵!” 冯嬷嬷在卫家二十年,又在魏家二十年,两家的家训上明明白白都写有不许以娈童为乐、以男人为妻的话。坏了家风的大抵都是些不成器的子孙。 魏潇仅问出这般话,她便觉此生要无颜于地府同卫盼兮相见了! 魏潇:“嬷嬷既不愿说,便同我寻几本图册来罢。” 冯嬷嬷脸都白了,一下跪倒在魏潇身旁,声泪俱下地道:“小姐!那都是腌臜人看的腌臜物!你这般、这般……若夫人尚在,她要如何做想呀?” 魏潇静默地看她,说:“嬷嬷,你莫哭坏了身子。” “我只是一时好奇罢了。”他又道,“你不愿找,我叫别人便是。” 这样的事儿,如何能让第三人知晓! 冯嬷嬷脸色愈发灰败,百般拉扯,终却拧不过魏潇,只好寻法子托了自己丈夫去弄来,又说只许拿那些个画得最丑陋模糊的。 那之后,她便不知多久没睡踏实了,半夜里惊醒狠扇过自己几掌,直想去卫盼兮墓前谢罪。 从前她看魏潇与魏慎亲密,唯一只忧着魏潇的男儿身要露了破绽。 如今再看,她心口便一阵阵泛凉。 少年人的心意大抵是很难遮盖的,更何况魏潇在她面前已没了半分遮掩的心思。 她瞧魏慎那般懵懂无知,每日地凑上来,心内不知多么焦急,当真欲在卫家那两姐妹面前死上一回赎罪。 她现今只立在一旁,蹙眉叹息,又是眼睁睁瞧着他二个坐在一处。 魏慎正小声地同魏潇道他如何学做了长寿面,汤底熬了多久,面条扯坏了多少根,衣裳又脏了多少件。 魏潇听他这般诉说,又是心疼又是暗喜,不住地应声哄他。见那半凉又再叫人热过的面里漂有不知是何物的黑点,也没忍心指出来,到底将面吃完了。 冯嬷嬷见魏潇回眸看了她眼,微一抿唇,攥着手帕去叫代杏备了些药物来。 第二十一章(上) 第二十一章上 魏慎发现冯嬷嬷的话都是骗人的,魏潇屋子外间分明布好了香软好看的被褥。 他洗漱完,又和魏潇说了会儿话便高高兴兴地躺倒在了榻上,安心地熄下灯阖上了眼。 白日里日头好,暖洋洋的,夜里却是寒凉,屋内早便烧起地龙。 魏慎眯下眼去不多会儿,竟便隐约听得隔门的开合声。他微睁了眼,昏暗中果是见得他姐姐行了出来,鞋也未穿。 他心觉奇怪,见着她却也欣喜,欲唤她,转眼却被她捂了嘴,迷茫地睁大了眼。 魏潇小声同他说:“先不说话。” 她将魏慎连人带被抱起,悄无声息行至里间,放在自己床榻上。 魏慎满目震惊,面颊有些红,身子也僵着,终又只是脱口说:“姐、姐姐!” “怎么了?”魏潇对着他语气便娇起来,眸子里有点点亮光,在榻上躺下了,“我们一起睡,不让嬷嬷知道。” “明年我嫁了人,你便不能同我一齐睡了的。”魏潇故意道,给彼此整好了被褥。 魏慎侧着身子,小心地描她面容,心内酸酸的。 魏潇不由笑起来,也侧过身,哄说:“睡吧。” “……姐姐,你鞋也未穿便出来,脚不凉吗?”魏慎睡意散去,被她那番言语惹得难过,小声说,“你早告诉我,我便自己偷偷进来寻你了。” 魏潇足尖划过床榻,探进魏慎被子里,轻轻触了触他双足,悄声说:“你觉着我凉不凉?” “嗯?”魏慎忽地被她一碰,双腿具都往后缩了缩。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是魏潇光裸着脚来贴他,倒不好意思起来,老实应道:“不、不凉。” 魏潇却皱了眉:“你脚上这么冷,怎么也不同我讲?” 足底都同冰块似的。 “因为我才刚睡下呢。”魏慎扭捏道,“其实、其实倩倩给我塞的汤婆子还在外头……” 魏潇想了想,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道:“再去外头,嬷嬷发现了可如何是好?不如我给你暖暖。” “来,贴过来罢。”魏潇半掀了自己那床被子说。 “不、不用的!冻着你怎么办?”魏慎忙说,一时是吃惊一时是欣喜,心内只觉他姐姐真真是天底下最最可爱之人。 “我身子比你好。”魏潇说,底下已是动作起来,将他一双脚都夹在自己小腿间,又将被褥给彼此盖好。 隔着薄薄一层衣裳,魏慎只觉脚下触及之处暖暖热热的,他一动也不敢动,脸也热烫起来,马后炮道:“姐姐,我、我都说不用了的……” 魏潇没应声,只是微微贴近了他,将床的另一侧空出了不小的位置。 她见魏慎分明是嘴也弯起,同她说话的声音渐小,两眼也渐渐阖上,不由勾了个笑。 这般半个时辰过去,魏慎已是睡熟。 魏潇身上热烘烘的,魏慎总无知无觉地靠过她那头,现如今是连手也搭在了她腰上。 魏潇并不阻他,只一昧地顺势往他身上贴,不多会儿便寻了他唇轻轻贴吻。 这么弄得片刻,倒惹得他自己气息不稳起来,微微同魏慎分开些,手下便寻着隙探到了魏慎腰臀间轻抚。 他心间荡漾,虽说今夜里哄着魏慎喝了盅安眠的膳汤,到底却仍怕魏慎同那次一般,在睡梦里被他闹得不舒服要醒来。他稍克制了些许,只将许多个吻或轻或重地印在魏慎面颊上。 他禁不住地要忆起那些嬷嬷给他寻来的丑画。书上画的人面容、身子具都丑陋难看,可他也不甚在乎,只在脑海中将之代成自己同魏慎二人罢了。 他将魏慎紧揽进自己怀中,身子密密地同他贴在一块,重又亲上他柔软绵热的唇,只觉心底的快活要溢出来。 他那腌臜处,此刻正紧抵在魏慎腰腹间呢,隔着衣裳被褥也不敢随意挺动,只将魏慎不住紧在身前。如此这般,额间便不知冒了多少细汗。 “嗯……是、是你的……” 也不知魏慎梦到什么,忽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词来,眉也蹙起,将魏潇惊得一动不敢动。 他细细描着魏慎眉眼,等了会儿手方从他腰间轻探出来,牵上了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 在他手背上落下一吻,魏潇便小心地将之引入了自己衣裙内。 只是他引着魏慎在自己下腹处轻抚了抚,他便不由重喘了口气,半停了动作。 为防人看出端倪,他下身总尽量穿得宽阔些许。 他忍不住再动作起来,带着魏慎往更深处探去,悄无声息地松了裤头。 有些事做起来总是要比想起来快活。 魏潇将他软滑的手心紧按在了自己那最腌臜隐秘之处,身子都微微发颤。 那秘物自是愈发热涨起来,冠头直抵着魏慎手心。 魏潇耐不住地一手捏了他下巴,将舌尖探进去,含咬着魏慎唇瓣,忽却觉魏慎手下自发地紧了紧,激得他不住低喘哼吟,半边身子都压在了魏慎身上。 他从前是极少做这般事的,前些时日当真地晓得了房中事后,身下那腌臜物自此便总无端翘起,涨得疼痛,他难免学着去抚之慰之。 如今虽不能占了魏慎身子,能得他一只手却已让魏潇欣喜若狂,自觉胜过从前的一切。他自己弄,哪会有这般快活。 “好慎儿……”他喃喃道。 魏慎只能勉强握着他,他压着魏慎亲,底下微微挺动,好一会儿方急泄了身,靠在魏慎肩上轻喘。 身下又湿又黏,他只仍握着魏慎手不放,带着他上下挤压那物什,很快又激得自己出了最后一股精水。 无奖竞猜:魏慎梦到了啥子? 第二十一章(下) 第二十一章下 听得鸡鸣之声,魏慎不由捂着耳朵又往被窝里缩了缩。 魏潇今日起得奇早,洗漱后便只坐在床榻旁借着天光瞧魏慎睡颜。 “慎儿,还不起吗?”魏潇见他有了动静,眉眼含笑,低声开口劝说,“上学堂又要迟了。” 魏慎正想翻过身去,只是稍动一动,便发觉自己裆处湿黏。 他呼吸滞住,身子也僵着,只觉浑身都烧起来。好端端的,怎么又遗精!还是在她姐姐床榻上! ——难、难道是因那怪梦吗? 昨夜那梦中情形一时又闯进他脑海里。说来也不知多奇怪,他竟梦到自己怀了孕,古怪又莫名地挺着个大肚子站在他哥面前,竟、竟说孩子是他的…… 他隐约记得魏津说了什么,现下却再记不起。 这、这……魏慎脑袋昏昏,一面很觉羞耻,一面又因着魏潇在他身旁,心内紧张,丝毫不敢将脑袋探出去,声音闷闷地试着道:“姐、姐姐,你怎么还在呢?能不能、能不能帮我将嬷嬷他们叫来……” 魏潇轻抚了抚魏慎露出的发顶,掩不住满心的欢喜,只觉魏慎说什么她自都答应的,此时便只道:“我等你用早膳呢。你且再躺会儿,我这就将她们叫来了。” 听得魏潇阖门之声,魏慎方敢翻身起来,忙忙地用被褥掩好了身子。 他手探进被里仔细寻摸,一时却觉左手腕酸软无力,正愣着,却探到了被里头的一点湿处,立时惊怕羞惭起来。 这、这次怎好像比平日的要多,隔着亵裤竟都把被子弄脏了…… 这是魏潇屋里的被子,软滑精致,如今却沾了他那些腌臜物,真不知要如何同她解释。 常嬷嬷领着人进来,便见得魏慎那一副将哭未哭的样子,一怔。 问得他是何事,便不由重重叹气,没了半分心软,恨铁不成钢地道:“我的少爷!昨夜是不是还同你讲过,如今你不能再同小姐一起睡了的!” 魏慎不由抹了把泪,说:“我、我怎么知道会这样……” 常嬷嬷着人去替他拿了干净亵裤来,又将那床被褥秘密收走。 倩双一边伺候他洗漱一边奇道:“少爷,你嘴怎么肿了?” 常嬷嬷听得倩双话,不由也端详起魏慎面容来,皱眉叹息:“昨夜是不是又躲着我们吃了什么东西?” “我哪里有!”魏慎立时大声反驳,下意识碰了碰自己下唇,只觉是有些不大舒服。 他跳下床榻,去魏潇新得的那面玻璃镜前照了照,这方发现自己双唇红得不大寻常,一处还破了皮,一咧嘴便疼痒起来。 他想不明白怎会如此,身边人又只叨叨定是他吃错了东西,要叫大夫来看,惹得他委屈又不高兴,一换好衣裳便跑去外头黏着魏潇了。 他对魏潇有愧,一早上只顾替她端粥夹菜,伺候她用膳。 魏潇听了他道自己嘴唇疼痛,又见他吃口饭菜便要轻“嘶”一声,虽隐秘地高兴着,心内却也愧起来,待他不知添了多少疼爱与小心。 “什么?”卫扬兮怔怔看着魏道迟,一手紧掐着他手臂,“……再无其他法子了?” 魏道迟臂上刺疼,却只沉默。他愁了一日,便是不知要如何同卫扬兮提起这事儿。 龙椅上那位较之五年前,已不知变化多少。一上午与之周旋,便已很生疲惫。 “……往好处想,”他哑声开口,“魏慎进得宫,若能合得六殿下脾性,伴他读书,对他今后前程也是大有裨益的。” “我们家何用他这份前程?”卫扬兮半是疑惑半是质问。 她是知道边疆那头生了事端,也晓得家里另几位不日便要启程,却不知那皇帝这般防着他们,要以魏慎来拿捏。 当初魏道迟受了卫家的扶助方有今日种种,现今他便连卫家一起提防,自己怀了孕的异母妹妹,他也借称宫里有最好的大夫,一样要让她入宫里住着。 她仅想得魏慎要进那皇宫里头,一月只许同家里人见一次面,手脚便通凉。更别提让他做那什么伴读。 那是往好听了说的,说难听些,不就是让他给那六殿下做奴才,伺候他吗? 魏慎自幼便没学得什么规矩,那里头的哪一位却都是不好惹的,犯事儿也不似在家里这般有人护他……若、若…… 卫扬兮不敢再想,双眸生了泪。魏道迟要拉她入怀,她只一把推开了。 魏慎下午散了学回到家中方晓得一切。 他本还不觉有什么,甚至有些高兴,听闻那六殿下现今才十一岁,进去陪他读书,不就是陪他玩儿吗?应要比他现在上学堂好的。 卫扬兮见得他笑,心内不知多生气,怒其不争,便开始拿言语吓他。 魏慎是听他娘说他一个月只能回家一次方开始惊惧的,更别提卫扬兮拉着他又絮叨叮嘱了许多话,提了许多“万一……”,还说已找了全京城最好的嬷嬷,明日来教他规矩。 卫扬兮忍不住抹泪,让他着实地多长几个心眼儿,终也惹得魏慎掉起泪来,只不住地道:“那、那我还是不去了罢……能不能叫我爹再同那个人说说?” 可他娘只是将他手握紧了,并不说话。 那道旨意着急,后日清晨便要他进得里头,家里上上下下都已在为他收拾包裹了。 短短一时,魏慎已不知在心内偷骂了那皇帝多少次,好容易同他娘一齐哭完,看了半晌屋里人给他收东西,一下又跑走欲同魏潇哭诉去,留得卫扬兮在后头望着他身影,忍不住怨说他是把魏潇当亲娘了。 魏慎只在心内呆想,一个月,也太长了些…… 他跑到魏潇院儿里去,却是难得见着他兄姊两个坐在一处说话,似在商量事务。 魏潇见了他愁眉苦脸的一幅模样,眼底又盈了泪,立时起了身去迎他。 魏慎顾不得其他,只撞进她怀里,一路上跑得着急,又不住地喘气,现下一句话也说不出。 魏潇细细打量他的神色,将他收进怀里,不住抚着他后背,柔声在他耳边问:“怎么了?这么可怜,是不是受了欺负?” 那头的魏津见得他们如此,虽还端坐着,手下却已是将桌角狠狠捏握住。 他自晓得是何事,见魏慎难过,心内不忍,便一言未发,只是盯着他二人动作。 魏慎吸着鼻子,不由重重“嗯”了一声,愤愤地将事情原委同她告说了一遍。 他忍不住欲说几句龙椅上那位的坏话,却因着魏津在,不由看了他一眼方小声和魏潇道那人毫无人性云云。 魏潇心内有如一道惊雷在其中炸开,罕见惊乱地看了眼魏津,二人相视,便也彼此意会过来。 她心内满是对魏慎的心疼与紧张,嘴上只不住应和魏慎,却发觉自己丝毫助不了他。 “姐姐,你别怕。”魏慎意识到魏潇要比她还紧张,将他身子都箍疼了,不由反过来劝她,“其实、其实这也挺好的吧,娘亲和我说我是有官职的!还、还有俸禄拿呢……” 虽说那点俸禄还比不上他一月的零用。 思及此,魏慎不由又垂下了脑袋,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十二章 进宫(上) 第二十二章进宫上 这大抵是家里人第一次正经请人来教他规矩。据说那嬷嬷从前在宫中呆了二十余年,同他讲起宫中种种,饭也忘吃。 她不饿,魏慎却饿了。可她言语不停,魏慎也不敢拦阻。 家里人不好说什么,便不时借说送茶水点心进来瞧上几眼。先是他娘,又是他哥哥姐姐,弄得那嬷嬷面上虽端了恰到好处的微笑,心内却很有些不耐。 此番临时抱佛脚,魏慎并未听进去多少,反记了不少那嬷嬷隐晦提及的廷内桃色秘史。 只是今儿用早膳时他听魏道迟议说为此花了不少银钱,他娘夜里问他那嬷嬷讲得如何时,魏慎便不住说自己学到了许多。 他晚些时又想去找魏潇,只他娘不让,拦着他在自己院儿里由举止行为到吃穿住行皆叮咛了一番,连魏道迟也难得对他有了好脸色,好言提点了许多话。 翌日,天色尚还黑昏,身边人便已点起灯蜡来唤他起身了。 他昨夜里压根睡不着觉,一早起来两眼都抠搂了,屋里人忙里忙慌拿剥了壳的热鸡蛋来替他敷了会儿方好些。 可谁想刚敷完他便落起泪来,抹也抹不尽,问也不出声,只赖在床榻上不肯动。 魏潇原是同她哥一道早早便在外头候他要送他出门的,只迟迟未等得他来,便去寻他。 倩双来同卫扬兮报信儿,道说魏慎在里头哭呢。 魏潇撞巧听得,心内焦急,便跟着卫扬兮一齐进了屋内。 家里人具都在等魏慎,那两父子送了他去又要上朝,卫扬兮见他这般便着急起来,一急嘴上语气便不大好:“好了呀,前几日还未哭够的呀?我怎生得你比女人家还麻烦!” “快些起来!” 魏慎一听这话,更不愿动弹,偏过脑袋去,面庞捂在枕上,露也不肯露出来。 魏潇见状,忙同卫扬兮说:“母亲,我来哄哄他罢,一会儿就好。” 卫扬兮只觉自己要收不住脾气,看了几眼她那好儿子,又朝魏潇看去,暗叹一声,点了头便去外头安排物事。 魏慎刚换上不到一刻钟的新衣裳已被他自个儿弄得皱巴巴了,魏潇凑过去,轻轻替他抚平了衣角的褶皱,说:“慎儿……” 晓得面前只有魏潇了,魏慎胆子便大起来,翻起身强抑了哭腔朝她道:“姐姐,我不想去!为什么一定要我去?为什么?” 魏潇见他双眼肿胀,吃了一惊,心口揪疼,怜惜地看着他。 到底怕他脸上渍得难受,一面小心翼翼地替他拭起泪来,一面柔声说:“前日不是还能宽慰我么?怎地如今倒难受起来呢?” 魏慎顺势便把面颊贴到魏潇手心,瘪着嘴不说话。 “你现在是有官职的人了,”魏潇贴坐在他身旁,轻声哄说,“家里人除了爹同大哥,就数你最厉害了,是不是?” 魏慎松坐着,听得她这样说,只默默掉金豆子。 前两日他心内茫然懵懂,只觉离那处十万八千里,好不真实,尚能勉强安慰自己,可如今过不得片刻便要离家了,他一抬脚便是抑不住的难受。 他手勾上魏潇手,哭说:“我又不是真想做官……”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魏潇忙道,“没有人想让慎儿去那里头。” “不用很久,或许只等个一年……半年,我们就再也不让慎儿做那官了。” 魏慎泪眼朦朦,巴巴问:“真的吗?就、就半年吗?” “——可是、可是我要好久好久才能回家啊,我想一想,就好难过。我肯定会很想家里人的。” 魏慎只愈发止不住泪意。 “姐姐,我都不能和你说话了,也无法出去玩儿……怎么、怎么和坐牢似的呢?” “说什么傻话?”魏潇被他一句接一句的话语弄得很不好受,紧握了他手,嗓音也轻颤起来。 卫扬兮再进来时便见得他两个紧紧抱拥在一处。魏潇分明也盈了泪,眼眶红红,却又兀自强忍,不让魏慎瞧见,还一下一下轻抚他背呢。 这分明是让魏慎那情性带跑了的。 卫扬兮却也不觉奇怪,只在门槛外拦了一众丫鬟婆子,留了空间与他们,偏身静静看了会儿方缓声道:“好了罢?” “慎儿,你哥哥来催两回了,快收拾好同你姐姐一齐出来罢。” 魏慎情绪已渐次平缓下来,见得他娘,却不知多别扭。 倩双再端了温水来替他抹脸,魏潇只守在一旁同他紧牵着手,见得他对卫扬兮摆了副委屈模样,不由同他耳语道:“母亲忙了一夜未睡,很是辛苦,慎儿要好好同母亲道谢的。” 卫扬兮被身边人扶着落坐在桌旁,魏慎偷瞧了他娘一眼,听得魏潇话,却仍只垂了头,攥紧了她手。 只后头屋里伺候的都出去了,魏慎方听了魏潇话老老实实去同他娘低头道歉。 “娘……我错了……先时、先时我只是好舍不得家里才不想收拾的。”魏慎又忍不住眼湿,“姐姐、姐姐同我讲你昨夜都没睡觉,好辛苦,我不该再闹脾气烦你的。” 卫扬兮心内的紧张并不比魏慎少,只身子紧绷了一夜,疲累太过,在魏慎几个面前便未怎显露情绪。 如今听了他软声言语,差些要憋不住泪,只是反复叮咛道:“你在家里如何使性子哭闹,总是有我纵着你的,去得那里头却万万不能了。” “到底你也十六了,不能再像个小孩儿似的动不动便哭,骨气都哭没了,这一让人觉你软弱好欺,二又让人看了我们家笑话。你这脾性,要好好注意着改改的,知道吗?” 魏慎听了千百遍他娘说这话,先时总还不耐烦,此时却只乖乖点头称是,认认真真将之听进去。 黑昏的天透出点光来,魏道迟已先行一步,魏津只独在府门外候着。 清晨天凉,车夫小厮们见魏津神色不变,在马车旁站着动也不动,同根石柱似的,连搓手取暖便也小心起来,生怕扰着他。 那三母子一路行出来,魏慎总还是不舍,一路上同魏潇十指相扣,还不住朝她身上贴,却又怕他娘看到要说他,便同魏潇总慢几步跟在卫扬兮后头。 魏津遥遥见得那一众人的身影,不由松了口气,上前两步去迎。 卫扬兮叹说:“津儿,让你久等了。” “不妨事。”魏津说。 他转眼去瞧魏慎,见得他与魏潇那般密贴着彼此细声低语,心内多少不舒服,只冷硬道:“慎儿,快上马车罢。” 第二十二章 进宫(下) 第二十二章进宫下 马车轱辘行出巷子,魏慎仍有些恍惚,不住扯帘子往后瞧。后头跟了好几辆载着倩双她们和衣裳用品的马车,将视野挡着,一点都看不到他娘同姐姐了。 他头不住往外探,终是魏津忍不住,皱眉将他一按,叫他坐好些。 魏慎两眼尚还有些酸涩,紧贴着靠背看着魏津,也不敢说什么,却想今日一别,便要一月后才能见着他哥了,怎么他哥还要对他这么凶?昨几日见着他也未怎说话,就好似对他未有半分不舍。 这么一想,他已难过得要掉泪了,可又想卫扬兮才同他说过他的脾性要改改,便只强忍了情绪抠弄着自己腰间玉佩解闷。 这马车不大,一摇一晃的,魏慎竟隐约嗅出丝淡淡的桂花味儿来。 这是他精挑细选过的香料味儿,他怎会辨不出。 他傻愣愣停了动作,看向坐在他对面的魏津,纠结半晌,问:“……哥,你用了我送的香吗?” 魏津轻“嗯”了一声,又阖了眼养神。 魏慎见得他这般,还未高兴片刻便垮了神色,话语间不由流出不满与委屈:“大哥,你很困吗?为什么都不看我……” 他今早哭了许久,声音自是哑的,魏津一听,只全想出他流泪的模样来,睁眼看他:“……我看你做什么?” “对,你看我做什么?”魏慎声音愈来愈小,“你看表哥才对呢……” “什么?”魏津心中惊警。 魏慎见他盯着自己,想起他酒后那回便有些惧怕,可心内又有晓得了他秘事的隐秘得意,壮着胆子道:“我、我都知道了。” “你一个小孩儿,知道什么?少瞎猜些有的没的。”魏津暗皱了眉,平静道。 “我都不小了!”魏慎气道,“我是小孩儿,元宵的时候你、你还那样欺负我?” 魏津一滞,眼神飘开,说:“……这事儿不已翻篇了吗?” “哼……”虽是如此说,可这是魏慎难得能用来拿住他哥的事儿了,他自然要记上许久。 魏津移开话题,说:“既提到你表哥,他不日便要下江南,托我让你在宫中同你表嫂彼此多帮衬些。” 魏慎只“噢”了一声,便也学他先时那般,阖了眼靠在软枕上。可他因着紧张,一丝一毫的睡意也没有,强忍了不到半刻钟便又睁了眼,恰好见着他哥正盯着他看呢。 “……你看我干什么?”魏慎嘀咕,偏开脑袋去,又不由抱怨:“为什么这么久还没有到……” 魏津默了会儿,掀帘往外一瞧,天色业已半亮,前路平敞冷清。 他忖着语气,终将心中绕了几日的话道与了魏慎:“那六殿下是今上的亲弟弟,现下虽管教得严,却多少有些贵公子的脾性,你跟着他,吃些苦头是难免的,只千万学着忍让,记清自己身份。做不到同他亲近,却也一定不能得罪。” “他如今同陛下住得近,你同他一齐住着,难免会常见着陛下,见着他时,能不说话便不要说话,少提自己喜好同家里事儿。” “日常同家里的信件往来,不要提及宫中任何一人。若在宫中有人同你议起朝政,不能搭话,知道吗?” “还有,平日打点下人可大方些,自己花钱却不能太阔绰。想吃什么、用什么、玩什么,且都忍一忍,等你每月回家,家里自是什么都依着你。” “若在里头真生了事,也别怕,去找宫中叫王嵘的宿卫,他同我自小便认识,你今日进去应便能见着他。平日无事时,却要避免同他来往。” “爹娘应也同你嘱咐了许多,自己好好想着记着。家里是不用你操心的,你姐姐……也不用你多操心。” 魏慎哪听过他哥讲这么多话,一时懵了,又被他说得胆颤紧张,只知诺诺点头,胸腔中却一点一点泛起不一样的情绪。 马车一停。 魏慎立时看向魏津,身子紧绷,坐直了。 魏津整了整衣衫,说:“将眼泪擦擦,我先下去同那些人说几句话。” 魏慎愣愣坐了好一会儿方胡乱抹了把泪,偷偷掀了点窗帘瞧外头景象,只见得前头漫漫的朱红宫墙。 他隐约听出同他哥交谈的人是个太监,正告说魏津只能送到这儿了。 魏慎心内焦虑不安,只怕他哥招呼也不打便这般走了,留他一人。他忙忙地贴着车窗,隔着帘子,哀哀地小声唤:“大哥……” 外头交谈声因而停下。 魏津微掀了帘,同他相视,轻声问:“怎么了?” 齐甫只眯眼笑呵呵地看着。 他虽是面庞白净,眉目慈和,魏慎心中却仍警惕,歪身躲开他视线,只小心去扯魏津袖口,示意他上马车来。 魏津只好转身同齐甫说:“公公,劳您再等等。” “诶,不妨事。”齐甫忙应,“怪道陛下说大人家最是兄弟情深的。” 等得魏津上来,魏慎只觉自己有许多话想说,却没甚力气组织言语,便只哭求:“大哥,你抱一抱我罢。” 魏津见他又落泪,不由叹气,慢慢凑过去,小心地将他揽入怀中,轻声抚慰起来。 第二十三章 胜寒(上) 第二十三章胜寒上 “少爷,你别难过。”魏津要走,李言便被从另一辆马车叫来陪魏慎,见他郁郁,不由劝道,“总还有我们陪着你的。” 魏慎歪着身子靠在车窗旁,没心情搭话,便只是敷衍地点头“嗯”了几声。 一行人乘了阵马车,后又叫步行,此时天光大亮,日头明晃晃,魏慎已很觉疲累,双腿都软绵起来。 在家里受了许多的训导,一路上他便不敢到处乱望,只偶尔偷撇到红墙黄瓦白石,眼花又紧张。 齐甫早辞了去,是另一干太监同侍卫领了魏慎到住所。他忍不住抬头打量那座宫殿,却失望起来。 怎地这座比起路上他偷瞧见的那些个要寒酸些许呢?连门都窄了些,只那匾额像是新制的,上头清晰挥洒了“胜寒殿”三字。 卫扬兮信道教,又喜研究风水,魏慎多少受他娘影响,在心内一念这名儿便觉凄冷又不吉利。 那领头的太监姓秦,样貌年轻,却是惯会瞧人面色的,一面引着魏慎进去一面解释着:“主子念着孝道,性子又节俭,先皇薨后便将那寝宫留置了出来,设作灵堂,临时将这处翻了新住着,并不许工部花太多银钱操办,瞧着便要简朴些。” 魏慎一听,刚要迈过门槛的脚便收了回来,小声问:“公公,六殿下也住在这头吗?” “是呢,陛下是亲自管教六殿下的,”那人便也停了步,笑说,“里头是二进的院子,又同御花园相通,十分宽敞。” 宽不宽敞的他哪里在意,只是不想离那皇帝那么近罢了。他听面前这公公总明里暗里褒扬那人,心内只是不信又不耐。 可对着宫里人魏慎也不好说什么,只强掩了神色,勉强应和了几句。 秦公公领他从小门进,到了二进院西面一处早收拾得干净整洁的院子,留了两个丫鬟太监,叫他先好好休整一日便没了踪影。 魏慎一进屋,也未怎仔细打量,看到里头的床榻便扯了床帘先趴上去要补觉,鞋也未脱,留得倩双同常嬷嬷几个去替他收拾行李。 他哪里想得自己只睡了小一个时辰便被倩双急急摇醒。 他迷蒙见倩双白俏的面容满是不安,便不由揉着眼问:“怎么了?” “少爷,刚有位小太监来了,说皇、皇上召你中午去前头殿里用午膳,”倩双咽了慌张,平稳了声线,只怕自己情绪不稳带得魏慎要惊惧,“快些起来罢,我们给你换衣裳。” “啊!”魏慎大惊,苦着一张脸,却已没力气再哭泣埋怨,只是不住叹气,“太烦了……” 替他换个衣裳,屋里人又花了小一个时辰,仔细查望着,只怕哪处不合规矩。 常嬷嬷在一旁不住提醒:“还记得到时要行什么礼、说什么话罢?” 魏慎拉长音“嗯”了声,想了想又说:“我大哥叫我在皇帝面前能不说话便不要说话。” 常嬷嬷连连点头称是,“对,要少说话,说多错多的。” 她见倩双已要替魏慎挂好腰间的荷包与玉佩了,便从妆台匣子里翻了样物件出来,欲亲自给魏慎戴上。 魏慎见了,都不知她什么时候收了这个进宫里来,立时嚷说:“我不戴这个!” 常嬷嬷手心托着那精致的长命锁,走上前去哄说:“多好看的锁呀,怎么不戴?老爷说了,这既是圣上赠的,在他面前,便要时时戴着以示感激的。” 早知如此,他就把这玩意儿偷丢了!魏慎心道。 他不情不愿地将之戴上,稍动一动便能感知到这累赘物,不由大力扯了几下,吓得倩双忙去拦他,只好愤愤停了动作。 他一应收拾好,在屋里只坐了一刻钟喝了盏花茶,便见着先头那秦公公来要引他去前头,弄得他手心立时冒了冷汗。 他佯装无事地跟着那秦公公走,心内却翻起波浪。 上次见那皇帝,已要是一年前的事儿了,魏慎却惊奇地发现他的面容在自己心内是很清楚、熟悉的,好似提笔便能在纸上画出来。 ——也是么,魏慎心想,他偶尔是会想起卫珑成亲那晚,那人捞起他后浑身滴着水,狼狈又毫无一丝风度的模样。更况且他又总梦到那人对他姐姐不好,在梦里常要同他打架,揍的就是他的脸,自然忘不了他面容了。 他一想得那些自己出足了气的美梦,便不由窃喜,一级一级地上着台阶,却是一脚踩空,而后发出“砰”的闷响。 李言和常嬷嬷眼睁睁看着他倒下去,不由惊呼,忙忙去扶他。 秦公公便也吃了一惊,扭身说:“哎哟!小公子,这摔得可真重!” 第二十三章 胜寒(下) 第二十三章胜寒下 陈阴禾随手翻看着奏章,目光短凝在其中一个“魏”字上头,忽朝正给他研墨的齐甫问:“人是快到了罢?” 齐甫一顿,很快反应过来,微驼了腰道:“禀陛下,秦洛早去请了的,想来是要到了。” 他放了折本,立起身来舒了舒筋骨,慢慢行出内殿,顺口问:“冰阳还未下课么?” “沈翰林还正与殿下批昨日的功课呢,许是要晚些。”齐甫跟上去,一路亲替他掀着珠帘。 陈阴禾便没再问,隐隐透过镂花窗见得外头的大好日光,脚步便不由轻快起来。 门廊处的两个小太监耳朵最尖,早已恭敬地卷起帘来。陈阴禾目光往外一探,正却见着魏慎狼狈地摔磕在石阶上的模样,立时失笑出声。 魏慎差些哭叫出来,现下是只能勉勉强强地倚在李言和嬷嬷身上。 他咬牙憋着泪,不住吸气,方同秦公公告说他无事的,一抬眼却看见从殿里踱步出来的人,立时又给吓跪了。 陈阴禾见他面也红,眼也红,额上又覆了汗,不由远远的就侃说:“平身罢。” 魏慎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应,又不敢逆着他,纵使左腿疼颤,还是强忍了直起身来。 齐甫觑着陈阴禾面上神色,试探着轻声道:“陛下,小公子这想是摔得不轻,不若还是叫李太医来瞧瞧。” “宫里的台阶有这般硬么?”陈阴禾睨他一眼,说。 齐甫一听,便缄默下来,心内懊悔起为魏慎说话,只暗叹了声。 陈阴禾见魏慎被人搀着慢慢走向他,又行起跪拜礼,并未发一言,只待得最后虚虚将他一扶,笑说:“日头渐大了,还是进殿里来罢。” 魏慎心觉这人当真是面上一套背后一套的。他这么一番劳动下来,只觉半辈子都要过去了,虽不敢表露出过多不满,眉头却总是拧着的,额间冷汗直冒。 他心内忍不住想,若他娘和兄姊在,见得他那么懂事,脾气也不闹,定是要好好夸奖他了。只可惜他们具都不在。 好容易进得内殿,等得那皇帝给他赐了坐魏慎方松了口气。他不欲多引起注意,便只垂着脑袋捧着茶盏小心轻慢地抠着那上头的青花纹路,心内但求他将自己当作个哑巴,万万别同他说话。 满殿的人都只是静默,垂头看地,只陈阴禾一面啜着茶,一面上下打量着魏慎,丝毫不见避讳。魏慎也已要成鸵鸟了,哪里晓得。 这般坐了快一刻钟,陈阴禾不言语,魏慎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倒弄得他一面紧张,一面又觉无趣,眼神飘游着瞥到他的鞋靴,又一点点慢慢往上扫,只终不敢瞧他面容一眼。 陈阴禾坐得稳当,由他这般无礼地看也未恼,只笑问:“可是饿了?” 也没等得魏慎应答,他便吩咐齐甫道:“叫人去催催冰阳,先把午膳传上来罢。” 魏慎嗫嚅着,也不知要说什么,便只是不住点头,跟着陈阴禾在一张小圆桌前坐了,只是净手漱口的功夫,饭菜便已布好。 小太监一道道揭着盖,又以银针试过,魏慎见着那上头半桌的菜都红彤彤的洒了辣椒,就仿佛同他娘回了川汉似的,惊得深吸了口气。 虽说他娘是川汉人,可他却是很吃不得辣的。他外祖从前对此难以置信,还要他学,强逼几次无果后方彻底放弃。 “你幼时同你姐姐不是在川汉待过几年?”陈阴禾亲拿了公筷,夹了片灯影牛肉与他,“也不知这些菜合不合你口味。” 魏慎哪里记得他自己幼时如何,只瞪大眼同他相视,怔愣着道:“多、多谢……陛下。” 他勉强夹起那片牛肉查望着,香辣味儿窜鼻而来,直逼得他口中生津。 他察觉到陈阴禾正盯着他,便不大敢同他告说自己吃不得辣一事,只犹豫着咬了点那牛肉,舌尖却立时同着了火般烧灼起来,两眼一下被激湿了。 魏慎嘶气缓着辣意,终忍不住小心地看向主座上之人,小声说:“我、我其实吃不得辣的……真、真对不起……” 幸而他有先见之明,只吃了一点点,否则又得像从前被他外祖逼着学吃辣时一般哭上半日。 陈阴禾见他双唇愈发红起来,默了会儿,放了筷箸,淡淡道:“原是朕考虑不周了。” 他一面拿湿帕子擦手,一面吩咐人将那些个菜都撤下换新的来。魏慎便也停了筷,愈发不敢说话,心内闷闷。 第二十四章 碎了(上) 第二十四章碎了上 殿里那两人具都静默呢,魏慎见陈阴禾换了整五张湿帕子擦手,想起他先时净手也是这般,不由暗自嘀咕他这人真是麻烦又奇怪。 正无趣着,外头走廊便隐隐传了个少年音来,骂骂咧咧的:“日日都布那么多功课!日日写得我手断眼凹!分明是有意刁难我的!” 陈阴禾不由皱起眉来,面上再挂不出半分笑意。 那小少年一把掀了帘闯进殿来,一张未长开的稚嫩面庞满是怒意,见着众人,一怔,又见着他皇兄一副冷冰冰的模样,这方匆匆地敛去一身的脾气,别扭地朝陈阴禾行礼问安。 魏慎仍还呆着,被身后常嬷嬷偷偷一扯方连忙立起身来。 陈阴禾轻扫过陈冰阳身后跟着的几个小太监,心中已有了计较,此时却未发作,只是介绍他同魏慎认识。 陈冰阳心烦不已。他皇兄回来,登上这般位置,他日子自是较从前好上万分。只是他皇兄总管着他,身边人被调走许多,又插进他皇兄安排的人来,日日看管他,当真令人郁闷。 如今见了魏慎,他心内便存了反感,见魏慎同他施礼,只随意点了点头便兀自在饭桌上坐了净手。 魏慎膝盖一抽一抽地闷疼,也不知坐好不坐好,便仍站着。 “许你坐了么?”陈阴禾盯着陈冰阳,冷声道,“站着。” 陈冰阳到底惧怕他,撅着嘴不情不愿地复站起身来。 “如此目中无人,你今日便别上桌了,去里头自己吃。”陈阴禾有意挫他那股子倨傲劲儿,果然见他气红了脸,甩袖便走。 魏慎懵懵的,隐约还听得陈冰阳气呼呼地边走边小声囔说一个人吃独食才好。 陈阴禾示意齐甫跟去瞧瞧,又让魏慎坐了,说:“让你看笑话了。” “没、没有。”魏慎应。 “他从前缺管教,性子不好。你同他一起……有些事便不用太依着他,”陈阴禾不由多看了魏慎几眼,见他蹙眉,便轻轻笑起来,“——莫受了欺负让你家里人忧心方好。” 魏慎听得他的轻笑声,心内憋闷又疑惑,嘴上却仍同他恭敬道谢。 这一餐饭下来,魏慎食不知味。 他心烦着,腿软着,要同陈阴禾辞去,面上连个笑也扯不出来,只勉强起身行礼,谁想身子一晃,便碰撞了那桌上方送来的热茶。 魏慎心惊胆战地欲去托一托扶一扶,却因着紧张,反将之“啪”一声扫落在地。 他呆呆看着地上的碎瓷片与水渍,吓得面色惨白。 “哦哟,碎了。”陈阴禾先他一步惊叹出声,只微抬了眼去瞧那摊污渍,见魏慎面色难看,便温和地补道:“别怕,一个茶盏罢了。” 魏慎见他微笑着,稍稍懈下防备,方欲道歉,便听他问一旁的齐甫道:“这要多少银钱?” 齐甫微微上前查辨着那碎瓷片,思索了会儿,说:“陛下,这是去岁官窑新进的青瓷,碎了一个,一套便不能用了……官窑给的名册上头一套是二百两纹银。” 魏慎听得惧怕起来,两眼都有些湿了,难以置信这一套东西便要二百两。 “二百两……”陈阴禾微眯了眼,转而又笑起来,“如今也用了快一年,便算这套瓷器原可用十年罢,赔朕一百八十两,想来对你而言也不算多罢?” 魏慎大骇,死死憋着泪,忙垂下头去掩饰,好半日才颤声说:“我、我会赔的……” 待他离了陈阴禾寝殿,好容易回到自己院子,叫人将屋里门一阖,便忍不住埋在枕上大哭。 屋里人皆围着他不住哄劝。常嬷嬷跟了他一日,不知多心疼,哄得他坐好了,挽起他裤子,果见得他膝盖皆青紫了,瞧着触目惊心。 倩双忙拿膏药来给他抹,可稍碰一碰他便又要掉出更多珠子来,这两处同手上那点擦伤便处理到了天黑。 魏慎心里念着那二百两,总不住地问:“嬷、嬷嬷,我真的要赔他那么多钱吗?” 卫扬兮给他备的银钱都是让常嬷嬷收着的。一百八十两放在民间并不是个小数目,常嬷嬷受过家里主子的嘱咐,在宫内是万不能张扬家里资本的,心内想着若真要赔,也需得先拖上一月半月,此时便只哄魏慎道:“少爷不怕,此事不急,待会儿用了晚膳便先好好睡一觉,一切都有我们呢。” 第二十四章 碎了(下) 第二十四章碎了下 “少爷,不能睡呀……” 李言见魏慎坐着坐着眼便阖了,下巴尖直往胸口上戳,不由轻扯了扯他。 魏慎霎时惊醒,见着屋外头灰蒙蒙的天,心内不知多委屈。 他今日起得比在家里上学堂时还早,早膳囫囵吞了几个饺子便匆匆来了陈冰阳这头等他,可如今过了快两刻钟也未见他出来,他屋内人送来的茶水点心都已散了热气。 好容易等得他来,陈冰阳也不同他招呼,小小年纪便学大人一般板着张脸,脚下生风地去书房上课,身后追了一长串人。 魏慎又不识得宫里的路,忙忙跟上他们那一干人。待他小心走进书房去,只见着四周都摆满了书册,东西两面开了窗户,晨光洒进来,凉风也轻轻吹进来。 上头授课的先生早已在座上坐了,头发胡子花白,瞧着便德高望重。魏慎还小喘着气,平息了会儿方去同先生行礼问好。 陈冰阳在下头端正坐着等身边人给他研墨,一面扮得乖巧,一面偷眼瞧魏慎,见他气喘吁吁,很有些狼狈,嘴角勾的笑如何也掩不住。 魏慎座位安在陈冰阳右后方,皱着眉坐下,李言便替他收拾书具。 课上只有他二人,一上午听那先生讲《资治通鉴》,好生的无趣,倒惹得魏慎想念起卫袭来了,好歹从前在课上能彼此说些小话的。 陈冰阳先时都只是一个人听讲,如今多了一人,总佯装无意地扭头探查魏慎在做什么。 见魏慎瞌睡,便有意低声地同先生道:“师傅,您小声些讲,有人在睡觉呢。” 老先生皱眉,魏慎惊醒。 又见魏慎提笔偷偷在画窗外头的花草,便摆了幅好学模样出来,说:“师傅,他记您的话记得好认真呢,我能否过去借来看看?” 老先生抚着白须,只是叹气,看一眼陈冰阳,又无奈地看着魏慎笔下的几株萱草。 魏慎忙团了那纸张塞进袖子里,低着头去沾墨写字,心内愤愤,耳根都气红了,再不敢做其他。 那先生一讲便是两个时辰,待下了课,已是中午。 魏慎同陈冰阳一齐回寝殿,两人间仍不说话,只陈冰阳脚步悠闲轻快许多,时不时还瞥魏慎一眼。 魏慎憋了一肚子的气,心想这人尚只同他肩膀高,怎就已肖了龙椅上那位八九分呢? 他气呼呼回屋里等嬷嬷传午膳来,越想便越烦闷,终忍不住将李言叫来,同他耳语了几句。 “——少爷,你哪来那么多银钱?!”常嬷嬷痛心疾首地道。 不过就是去膳房里打点一遭的功夫,谁想一回来便晓得魏慎已让李言将那一百八十两银钱送过去了。 魏慎是很不愿欠下那人什么的,昨日为着这事儿便辗转反侧了大半夜,今儿受了陈冰阳的气,便更不想同他俩兄弟有更多牵扯。 他觉着自己并未做错,便不知嬷嬷为何生气,只猜是因他藏了私房钱未同她讲。 他低头翻搅着羹汤,小声说:“……是我姐姐给我的嘛。” “这、这……”常嬷嬷一惊,顿时语塞,又气又无奈。 李言在一旁替魏慎说话:“嬷嬷,还是让少爷先用了午膳罢,今日起得早——” “好你个李言!”常嬷嬷打断他,两眼一瞪他,怒骂,“一百八十两,说拿便拿出来了!小姐是将钱与你收着的罢?!” 李言便噤了声,躲魏慎身后去了。 魏慎忙说:“嬷嬷,是我让他拿的嘛!又不怪他……” “少爷!”常嬷嬷大叹,抿着唇,一颗心沉甸甸的,“小姐给了您多少?” “嗯、嗯……”魏慎支吾了会儿,“我没算过,反正,反正有一个大——” 魏慎眼珠子一转,忙改了口:“小箱子。不是我找姐姐要的!是姐姐不知什么时候叫人抬上马车的嘛,她也没和我讲呢……” 一提及魏潇,魏慎便不由生出许多许多想念,一颗心好似正被人轻轻撕扯,吃什么都觉苦涩了。 常嬷嬷见魏慎难过,又想他昨夜不安了许久,如今饭菜也未好好吃几口,只好安抚了一句:“原是小姐疼少爷。” “只是……终究那是小姐的资财。姑娘家的开销总是要比男孩儿大的,嫁了人更是,那都是今后的嫁妆呀。”常嬷嬷语重心长,“您要心疼小姐,便替她省一省呀。” “更何况,一个大男人怎么能总靠女人家呢?” 魏慎愣愣然,闷了好一会儿,终忍不住说:“……可我不也是用我娘的钱吗?” 常嬷嬷顿住,又说:“那怎么一样呢?夫人是——” “哎呀哎呀,我晓得了,”魏慎早被她说得羞惭,忙插了话道,“那我、那我回家就将钱还给姐姐!” “还有呢!夫人讲过多少回财不外露的道理?昨夜又是谁同我告说大少爷叮嘱过花钱不能阔绰的?一下便掏出那么多银钱来,您让别人如何做想?” 魏慎听着常嬷嬷唠叨,面庞差些埋在碗里,心内想念极了他娘同兄姊,只觉在这红墙里头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第二十五章 容容 第二十五章容容 陈阴禾听秦洛告说魏慎已将那一百八十两银子送过来时,方送走来议事的魏家父子不久,正专注翻查着前些时日新绘完的边疆图册。 “这便送来了?”他一时有些惊诧,微抬了眼朝秦洛看去,却又想是魏慎那人,倒也不稀奇,真也不知魏家如何养出他来的。 他面上已含了笑,吩咐秦洛说:“拿来瞧瞧罢。” 秦洛便捧了手中的小箱匣上前,仔细地开了锁,显出里头叠得整齐利落的银元宝来。 陈阴禾见得白花花的银钱,眉头愈发舒展,随手挑了个出来掂了掂,触感冰凉,将之放在手心摩挲了会儿,又稍稍拿近了细查,终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复将银元宝轻放回匣内,问:“今早冰阳同他相处得好么?” 秦洛回想着手下人告给他的消息,斟酌了会儿,答:“殿下同小公子尚未熟络起来,只听闻殿下课上认真了许多呢。” 陈阴禾瞥他一眼,见他头埋得老低,心中不信,却也不为难他,说:“今夜将他两个叫来用晚膳罢。” 秦洛忙忙弯腰点头。 魏慎受了常嬷嬷好久的唠叨,听她陆陆续续说什么要大度一些,不要同小孩儿计较,要同陈冰阳那人好好相处着,只觉耳朵都要起茧了。 他面上虽不甚情愿,心内却到底听进去了,自个儿扭捏了一两个时辰,下午再见陈冰阳时,便试着放了脸面同他搭话,问他几岁了,又是何时过生辰。 可陈冰阳又不领他的情,有意吓他,大呵一声,说:“你好大的胆子呀!本殿下的年龄生辰是你能打听的吗!” 魏慎从未遇到过这样说话的人,只觉他真是骄纵得厉害,气红了脸,“你、你……” 李言忧着魏慎也要犯少爷脾气,忙一扯他作提醒,魏慎只好闷闷敛了声。 陈冰阳身边跟的一个小太监附和他道:“是呢,生辰最不能问了,要被有心人拿去做厌胜之术,那还——” 他话音未尽,身旁一年轻侍卫便狠扇了他一耳光,吓得他忙捂了半侧脸跪在路旁。 “殿下,”那叫张绝的侍卫恭敬地弯腰,“小人谗言,万不可听。” 陈冰阳同样被惊着,他原只想吓一吓魏慎的,心内便也觉这小太监言语太过。 可张绝是他皇兄派过来的,总同他唱反调,一向不得他喜欢,他只“哼”了一声便未再理会。 魏慎哪见过这般场面,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呆怔了会儿方跟上陈冰阳去。 下午是请的户部一侍郎来授课,教授记账的法子。 魏慎在家时他娘同姐姐教过他许多,此时便很觉轻松,先生还夸了他几句,他便终将先时之事放下,心内不再惴惴了。 他见陈冰阳打算盘不熟练,便又主动试着去同他搭话,替他将先生布的账目算了。 陈冰阳先还傲着,魏慎说一句他总要顶上三两句的,可到底是孩子心性,一时讨厌一时喜欢,慢慢放了脾气,认真学起东西来。 魏慎不由暗松了口气,下课时面上罕见带了笑,直至听闻晚上又要去陈阴禾那儿用膳。 “真烦人……”陈冰阳背着手走着,皱眉嘀咕了一句。 魏慎听了,不自禁地连连点头。 陈冰阳看他一眼,说:“你烦什么?我皇兄又不训你。” “他喜欢你可多过我罢……”陈冰阳忆起昨日情形,便不由酸溜起来。去岁他皇兄刚回来时,对他是不知多疼爱的,只后头开始处处管教他,二人关系这方愈发不好。 魏慎没应他话,只又在心内偷骂了某人几句。 陈冰阳和魏慎的寝殿就靠在一块,魏慎肚子已有些饿了,经过陈冰阳住处时,便迫不及待地欲同他道别。 他正要开口的,却见陈冰阳殿外头一处花坛上窝了只小猫,通体纯白,瞧来不过三四个月大小,眯眼在夕阳下伸着懒腰。 有一太监端了盘肉糜来放到地上,那猫耳朵动了动,圆眼一睁,轻跳下了花坛。 魏慎见它双眸同琥珀一般透亮,轻轻晃着尾巴专注吃肉,只觉一颗心都要化掉,回院子的道也走不动了。 陈冰阳见了这猫,眼睛也亮起来,“容容!” “又这么多日才回来呀?”他几步上前半蹲下来对着那猫埋怨了几句,却是未扰了它吃肉,“在外头要被欺负的罢……怎么总不回来呢?” 魏慎跟上他,也半蹲在一旁看了会儿,忍不住想摸摸那小猫,却被陈冰阳一把扯住手,说:“你不能摸它!” 真小气,魏慎心道,嘴上却说:“……好罢,那我就看看。” “这是哪来的猫呢?”魏慎小心地问。 “是从前我母后养的猫生的小猫生的小猫生的……”陈冰阳苦思了会儿,“小猫生的小猫。” “是父皇送给我母后的!”陈冰阳又道,面上明显有些得意。 魏慎被他弄得晕了,“噢”了一声,附和他说:“原来是这样。” 二人又看了会儿方各自回去换衣裳,魏慎忍不住让李言去小厨房里拿了几个小鱼干来,迅速妆扮好后便出去寻那小猫,心怕它已走了。 陈阴禾下午召了人来议事,一时忘了时辰,回到自己殿里时魏慎同陈冰阳都已等了快半个时辰。 魏慎只觉要饿晕了,不住灌茶水同些小点心,万分后悔小鱼干竟全给容容吃了,见陈阴禾进了殿来,两眼都冒光,立时同陈冰阳站起了身去行礼。 陈阴禾本欲叫齐甫快些传了膳来的,却见他两个面上都显了不耐,口风便一转,笑眯眯问起他两个今下午的上课情况来。 魏慎没什么精神答应他,站着又觉累,因而言语虽恭敬,却只是同陈冰阳一齐敷衍他的。 陈阴禾净着手,越瞧越觉魏慎面上好似沾了什么,不由欲替他拂一拂。 魏慎没预得他有这般动作,惊乱之下,往后一躲,大力拍走他手去,见他不虞地皱了眉方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我、陛、我……”魏慎提心吊胆,一时结巴起来。 陈冰阳夹在两人间,看呆了,不由佩服起魏慎来,悄悄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榻上。 陈阴禾转身从一旁的高脚几上拿了把拂尘的麈尾,朝魏慎面容上轻拂了几下。 魏慎一面欲躲一面又不敢有太大动作,下意识闭紧了眼,只觉整张面庞都痒痒的,小声求说:“别、别弄了……难受的……” 他等得陈阴禾动作停了片刻方敢睁眼,小心地看他,两眼都红了。 陈阴禾见两人间飘了些细白的短毛,下了判断,说:“你面上沾了猫的毛发。” 陈冰阳一愣,心猜魏慎肯定是背着他偷偷去抱容容了,一时便有些生气。可他忽地想起他皇兄是很不喜猫的,上回他皇兄见他喂容容东西吃,还同他说道了好一会儿呢。 他再去瞧魏慎,见他好似已要被他皇兄吓哭了,心内那点恼怒便全数消散,反同情起他来。 魏慎满腹的不解,只觉沾了就沾了罢,又不干他事的,为何要这样捉弄他?世上怎会有这样奇怪的人! 陈阴禾见他垂着脑袋不言语,仍是顺着原先所想的道说:“沾了这些,不干净,先去洗把脸罢。” 魏慎一应下便要往外跑走,陈阴禾立时扯了他手臂将他止住,温声在他耳边道:“去哪儿呢?跟着齐甫去里头洗。” 魏慎便不情不愿地跟着齐甫走,进得一小间偏殿,在榻上坐了,大舒一口气,方想同常嬷嬷抱怨几句,却又见得齐甫同几个太监宫女便在不远处,只好噤了声。 常嬷嬷皱着眉,拧了宫人端来的热帕子替魏慎仔细地擦脸。 她于心内反复咀嚼着皇帝的动作神态,总觉有哪处想不明白,却又不欲再吓着魏慎,只轻声说:“一只野猫,摸便摸罢,哪里有人拿嘴亲的?少爷下回可不许再这般,的确不干净,更何况脸都差些要被挠破了。” 魏慎憋回了泪去,心想这回也算长了教训,诺诺点头,却又小声反驳说:“嬷嬷,那只猫不是野猫,它叫容容,是御猫呢。” 常嬷嬷无语凝噎,敷衍道:“噢,原是御猫。” 魏慎净了面出去,外头二人已在饭桌上坐了,丝丝饭香勾得魏慎肚子直叫。 陈阴禾让他坐了,又打量了他会儿,心内满意,有意缓和他面上的不安,便笑说:“总见你戴那长命锁,可是喜欢这般的玩意儿么?” 魏慎才吃了那么两口饭菜,此时不得不放了碗筷装作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心内万分憋屈地想,他送的,谁又敢不喜欢呢…… “库房里头好似还有几套同样纹饰的手镯、脚镯,你若喜欢,明日朕让人送去你那瞧瞧。” 陈冰阳扒着饭,闻言不由“哼”了声。 陈阴禾睨他一眼,说:“也送你那让你挑挑。” 魏慎心内忧着每回见他都要将他送的玩意儿穿戴上,不知多不情愿,可他也不敢显露出来,只道说:“……多谢陛下。” 第二十六章 清明(上) 第二十六章清明上 日子奔着清明去,恒州城便接连下了三四日的淅沥小雨,成日里雨雾蒙蒙。 这日陈冰阳要去上兵部的课,魏慎不用跟着,他一面在心内偷笑,一面又好奇,也不知课上会不会提及边疆如今的形势。 难得闲上一日,不用受着陈冰阳脾气,魏慎午觉便睡了小一个时辰,醒来时头脑昏昏,见外头雨丝渐小,便与嬷嬷告说要同倩双去外头园子逛一圈醒醒神。 方撑起伞乐呵地走了会儿,天上乌云忽又密重起来,雨声啪啪作响。 魏慎一心想着他今日穿的鞋是防水的,便全不怕雨,走路专踩积水,边哒哒地踩边又同倩双说:“倩倩,你还是离我远一些罢,不然水珠子要溅在你身上的。” 倩双一手撑伞一手提着裙子小心翼翼跟着,不由叹气。 魏慎高兴了没一会儿,忽便觉自己鞋内进了水,袜子都已半湿,立时惊骂出声:“还说这鞋防水呢!原都是骗人的,以后再不在那家店做鞋子了!” “再防水的鞋也禁不住这般呀!少爷,雨大了,咱还是快些回去罢。”倩双实在有些看不过去,也不知踩那些脏水有什么意思。 魏慎嫌屋里闷,转着木伞柄,有些不情愿,扭身停了步等她跟上来,说:“再走一会儿嘛,说不定待会儿雨又小了。” “少爷,要着凉的呀。”倩双说,额前鬓发被雨珠子打湿了,“待会儿嬷嬷要骂我了。” 魏慎见她在雨中狼狈,心内不忍,只好同她朝原道返回,却不想行至半路,竟遇着陈阴禾也正回胜寒殿,身边聚了许多人。 魏慎忙停了步,紧张地躲去树枝后头,唯恐被发现。 倩双见着,嗤笑出声,吓得魏慎忙瞪她一眼朝她嘘了几声。 他见陈阴禾偏身正同一人说话,面上照常含了笑,不时传来轻笑声,心内奇怪,却也只等他们影儿渐渐远去了方敢慎之又慎地回了自己院里。 他一回了屋便任由人摆布,被督着换衣裳鞋袜,又被灌了盅热热的姜茶下肚,心内只不住想及方才陈阴禾身边之人。先时只注意瞧那皇帝神色了,倒未看清那人是谁,只那身影当真是熟悉的。 正想着,李言便匆匆跑了进来道那皇帝现下在陈冰阳屋里,着人来叫他过去呢。 魏慎一瘪嘴,已是惯了陈阴禾时不时的召见,老老实实穿好衣裳便赶过去。 他进得陈冰阳那屋,见着里头众人,却是一愣。 “慎儿!”史安彦原还坐在榻旁同陈阴禾兄弟说话,见了魏慎,却是立时起了身,“原来你真进了宫里!” 魏慎只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再不敢往前一步。他什么时候有同史安彦这么熟悉?他们虽上一个学堂,话却也未说过几句的,卫袭同这人吵嘴打架他也常只是在一旁看的。 陈阴禾原还只偏倚在榻上,觑着面前两位动静,见魏慎只在那头呆站着,便不由坐直了身,笑说:“瞧着你们原是熟人?” 史卫两家在朝上本便常有争锋,去岁又出了卫袭、魏慎两个落水之事,关系已很有些紧张。陈阴禾翻着脑海里的记忆,一时却未想明史安彦同魏慎又有何牵扯。 魏慎还未来得及否认,便听史安彦道:“我们原在一处上学,日日都见的。” 魏慎又是一愣,他明明三日就有两日不去学堂,哪里就日日见了。他很欲驳一驳这姓史的,又不敢。 陈阴禾微笑着看向魏慎,魏慎也只呆呆看他,一时忘了畏惧。 陈阴禾心中有了计量,又朝史安彦看去,轻声应说:“即如此,日后也好相处了。” 魏慎虽不明白为何史安彦总同他套近乎,但自他进了宫里,自己日子便好过了些,再不用他一个人受着陈冰阳的脾气了。 可魏慎哪里忘得了先时卫袭落水之事,便有意同他保持了距离。 从前他只晓得史安彦是陈阴禾表兄弟,却不想他同陈冰阳也很是熟悉,据他说是因陈阴禾在南方时,陈冰阳总住在史家受照料。他对着宫里人,举止仪态大不一样,全无从前在学堂时的半分顽劣,活像变了个人。 魏慎不知多想让卫袭来亲眼看看史安彦这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也不知会不会激得他学点好来。 史安彦是隔个三两日便能出宫回家的,魏慎瞧着不知多羡慕,好容易淡了些许的对家里人的想念,又因为常见史安彦回家而浓厚起来,夜里总偷偷地哭,却一点也不敢给他屋里人晓得。 他近些日子回家的机会瞧着是只有清明了,那时家里是一定会去祭卫盼兮的。魏慎总念着这事儿,只是他现下同家里通信很不方便,也不知他爹和大哥有没有在陈阴禾面前提说让他回家。 魏慎心内钩扯许久,终忍不住在做功课时问陈冰阳能否帮他同陈阴禾告说清明让他回家一趟。 陈冰阳才被他皇兄训说文章写得糟烂,一点都不愿再去见他的,断然拒绝了魏慎,叫他自己同他皇兄说去。 魏慎无法,挣扎几日,眼见都已三月了,初五便是清明,只得乘几人在陈阴禾那头用午膳时鼓足勇气提了一嘴。 陈阴禾闻言,立时放了碗筷,通情达理地道:“清明了,是该要拜一拜祖宗。你们家是去哪里祭拜,又去几日呢?” “去兰通县,”魏慎也放了碗筷,见他并不刁难,倒很有些惊喜,“大抵要去三四日罢。” 陈阴禾笑看他,却久久未言语。 “嗯、嗯……恒州离兰通不远,”魏慎反应过来,试探着补说,心内却难受起来,“快的话或许两日便可回来了罢。” “陛下,兰、兰通葬的是我哥哥姐姐的母亲,”魏慎言语里带了恳求,见他一幅似笑非笑的模样,声音又渐小,“从前对我也很好,我想尽一份心……” “是该尽心,”陈阴禾点点头,宽慰他,“那便按你说的,去两日罢。” 魏慎低下头,违心地同他道了谢,一下一下戳着米饭。 史安彦看了魏慎一眼,不由说:“陛下,两日赶路未免太过劳苦,还是三日……” 陈阴禾看向他,眸中笑意淡下来,慢声道:“你心是好的,可再如何也不能耽误了课业。” “陛下,我、我不会耽误的,”魏慎忙说,又向史安彦投去感激的一眼,“我在家里也会好好学的。” 陈阴禾盯着他,只淡淡道:“怎么不会呢?冰阳也只放一日的假,你总要陪着他的。” “啊?!”陈冰阳从饭碗里惊得抬起头来,又被他皇兄一句“吃你的”逼得委屈地垂了头。 陈阴禾继续同魏慎讲道理,“你作的文章朕前些时日翻了翻,字要多练,书要多看方好。” 魏慎被他说得脸上飘红,同他对视便都不敢,心内却直念他又不是魏津,凭什么管他,这人若有心,还不如多教教他的好弟弟。 “待会儿你留一留,朕将批过的那几篇文章寻给你。” “表哥,我文章写得好,我到时候可以替他补功课的!”史安彦偷瞥过魏慎,到底年纪小,一时兴奋,称呼便忘了应有的顾忌。 魏慎吃惊地看他。他明明晓得自己是常和卫袭玩在一处的,怎地还总这般帮他?魏慎心内疑惑,不由忐忑小心起来。 陈阴禾这几日将史安彦那点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勾了嘴角道:“表弟,你的文章朕也翻改了,届时送与你瞧瞧看批得如何?” 史安彦怔了片刻,不多时便冷汗直下,慌乱地同他告起罪来。 陈冰阳一面吃饭一面暗暗观察着众人,心道史安彦是个傻的,一点也未摸清他皇兄脾性。他皇兄是最受不得别人同他唱反调的,——虽说他自己常也做这事儿。 他又看魏慎,便见他只呆着,悄悄在察他皇兄神色。魏慎真也是个蠢笨的,总掉进他皇兄挖的坑里。 陈冰阳不由深深、深深地叹了口气,只觉这世上怕是无人能制住他皇兄了。 *** 感谢留言和反馈~ 第二十六章 清明(下) 吃过午饭,另两个觑着主座之人的面色,早早跑走,只得魏慎留了下来。 那人说要去换身衣裳,魏慎便被他身边人领去了他书房里头候着。 屋里头除了几个太监便只有魏慎一人,也不知这处燃的是什么香,又浓又冽,不多会儿便染了他一身。 他等得不耐起来,已经打了好几个呵欠,心道他姐姐一个女孩子打扮起来都没那么久的。 他往门外望了几眼,仍是没见得那人来,却又松了口气,暗暗打量起周遭,未见得什么新奇玩意,只觉空净得奇怪。 这屋子位于高处,往窗外一探,整座皇城几乎就在眼下,行走在其中的宫人们也皆能被收入眼底。魏慎不由被外头景色吸引,仔细瞧来方发觉他同陈冰阳的院子在此处也是能瞧得一清二楚的。 他一愣,不由看了看屋内宫人,小心移了几步欲往窗棂边去,却又见窗边摆了一大花盆,上植了株他叫不出名的草木,有一人高,叶片厚绿尖长,长得茂盛,上头未落得一丝浮尘,显是被人侍弄得极好。 他注意力一时便移开了,小心抚着绿油油的叶片,细察上头纹路,直至一小太监小声同他讲说这树木不能碰方停了动作。 魏慎顿觉无趣,暗哼了几声,心道就一株小树么,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他回家就种个十株八株! 他便转靠去了窗前,只见雨后的天空明丽干净,日头高照着,院里一株古树参天,结了满树白花。他往自己院儿里方向瞧去,竟能隐约见得屋里头倩双正一面插花,一面同小丫头说话。 他心内震骇,好一会儿方回过神来,这人、这人平常岂不是只要往外瞧一眼便能捕捉到他同陈冰阳的动静了?魏慎惊惧着,心内直念他今后再不要把屋里门窗打开了! 他愤愤地欲将这扇能望到自己院落的窗户阖上,转眼却见着几位身着绯红朝服的官员远远地由西面被宫人领着在往这头来。 待瞧清那几人面容,魏慎立时大喜过望,里头竟有魏道迟在!他忙忙地将窗户推得大开,踮起脚朝窗外高高挥起手,连喊了几句“爹”,弄得小太监们频频看他,也不知该不该去拦。 魏慎顾不得太多,他都已半个月未见得家里人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魏道迟却那么高兴。可魏道迟压根没瞧见也没听见他,不多会儿便隐进山石里头了。 魏慎见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一下失了力气,喃喃自语:“怎么就不见了……” 他呆呆站着,心想他爹既在这处,他哥哥应也来了的,便不住东探西寻眼巴巴地搜着人影。 只幸而他很快便见到了后头与几人并肩而来的魏津,着了一身绛紫色的官袍,面上冷淡。许久未见,他哥哥的身形瞧着都似有些许陌生了。 他两眼的泪一下涌了上来,身子半探出窗外,差些便想从这窗口飞去他哥身旁了。 “大哥!大哥!”魏慎好不委屈,大力挥着手,不住高声唤他,可总也不见他望过来,“我在这儿呀!” 陈阴禾立在他身后不远处,瞧了会儿他动作,听他声音已然哑了,心内但觉好笑,终慢慢踱步上前,轻声开口:“你唤谁呢?” 魏慎吓得收了动作,一回身见着他,更是害怕,不由紧依在窗户旁,好一会儿才小声应说:“我、我见着我大哥了,他就在那里——” 魏慎想指给他看,可此时再回身,窗外头已瞧不见人了。 他心内委屈难过,又转了身来,憋着泪说:“他现下又不见了……” 午后的皇城静谧异常,魏津恍惚听到什么声音,不由停了一停,朝周遭环视一圈,却无甚发现。身旁人催促起来,他只好提步跟上。 “哦,”陈阴禾仿若恍然大悟,“你爹和哥哥是过来了。” “现下日头大,”陈阴禾又温声道,“别倚在窗边了。” 魏慎只是偷偷瞥他,脚下犹豫着,动也不动,陈阴禾便放重了声道:“过来。” 魏慎从来是禁不住吓唬的,正诺诺应下了,不想立时又听他说:“——别动,转过身去。” 魏慎愣怔着,心内暗恼,只当他耍自己的,可见他面上眉头一蹙,忙忙便又听了他话。 他很有些紧张,两眼望着窗外,一双耳却是时刻察着身后动静。 他听得身后那人几步便行了过来,好似就停在他背后,连呼吸声都显得异常分明,只觉一身都不舒坦,禁不住往前凑了些许。 刺目的日光恰好便射在魏慎面庞上,激得他抬了手去挡,又眯眼偏开头去。 他紧皱着眉,慢慢睁了眼,又抿着唇往身后偷瞧,哪想见得眼前景象后面色霎时便是惨白,惊惧之下,但觉喉中涩涩,浑身僵冷。 窗边那株草木树尖处不知何时绕了条如人拇指般粗细的青蛇,蛇腹沿呈了明黄色,慢悠悠探了半截蛇身出来,不时吐着红信,离魏慎肩膀只不过一臂之遥。 魏慎想得自己方才不住去摸这树上叶片,也不知是离这大虫子多近,便只觉欲哭无泪,腿脚愈发绵软起来,欲跑走却提不起一丝一毫的气力,看也不敢再看那株怪树。 陈阴禾眉头皱得更紧,见他全不晓得动作,便将他扯过了自己身后。 魏慎踉跄了几步,只听他冷声道:“不是叫你别动?” 魏慎死死憋着泪,满心后怕,哪里有力气应他。此时但见他伸了手出来,让那蛇沿着他手心弯爬进他袖里,一张脸便都苦皱起来,偏躲着身子看一眼又撇开视线,看一眼又撇开,反反复复。 陈阴禾回转身来,魏慎便连连地往后退了几步,惊异地看着他,身子止不住地轻颤。 陈阴禾背过手去,本不欲多言,却见他面色实在不好,便说:“这蛇自小亲人,不会伤人的。” 魏慎全然不信他说的,好容易缓过劲儿,身子好似复有了体温,却因受了惊吓,胸口闷疼闷疼,不由战战地小声反驳他:“怎么、怎么可能……又不是小猫小狗啊!” 世上怎会有人喜欢那种大虫子的?魏慎全然想不通,忽便忆起先时去他府宅时卫袭说他见到好多蛇,原都是真的! 他重重抹了把泪,忧惧地揉着胸口,不自禁地脱口道:“你、你怎么这么奇怪……” 泪花迷了魏慎的眼,他自己又不住拿手去擦抹、不住往后退步,哪里见得陈阴禾业已沉下的面色。 陈阴禾也无他话,只面上实在不好看,叫齐甫寻了他替魏慎批过的几篇文章给他。 魏慎觉着自己这般好丢家里脸面,赶紧抹干净泪,接过东西原便想走的,可一下瞧清了陈阴禾那副不似欢欣的面色,思及自己方才言语,心内便惴惴起来,却也不知该如何找补,只张口结巴地“我”了半日。 “行了,”陈阴禾也不希冀他能说出朵花儿来,“你走罢。” 魏慎不放心地看他几眼,攥着手上被批得半黑半红的文章,踌躇了好一会儿,又着实忍不住地求说:“陛、陛下,……我能不能、能不能见见我爹和哥哥?” 他觑着陈阴禾面色,声音愈来愈小,“就见一下……” 陈阴禾在书案前坐了,听得他话,半日不应他,看够了他不安的种种动作神态方哼笑道:“好啊。” 魏慎没想得他会点头,惊喜交加,连声道谢。见他不多理会自己,也不介意,忙跟了宫人去旁殿等候。 他心内十万分的期待,坐不好站不好,远远见得魏道迟先被引来,便不由跑过去迎他,“爹!” 方才那太监也没同魏道迟道说是何事,此时便一惊,“你怎在这儿?” 魏道迟见了他总气不打一处来,面上掩不住嫌弃,不住“唉”了几声,躲得他远远的。 魏慎只好停步,也不跟着他了,心内却不怎好受。 他两个在一屋子里也无话说,魏道迟专只问他在宫里惹事没有的,魏慎不高兴地摇头,问:“爹,我大哥呢?” 正这般说着,转头便见他哥进了来,魏慎立时又是冲跑过去,“大哥!” 魏津惊怔起来,不由也问:“你……怎在这儿?” “那个人说我可以见一见你们。”魏慎小声说,又忍不住委屈道:“哥,我方才在屋里好大声叫你,你都不理我。” 魏慎不由紧往他身上贴靠,两眼又含了泪,干脆挽上他手臂了。 “我、我每日都很想家里,怎么你们也不来看我?”魏慎越说哭腔越重,一双迷蒙泪眼睁得大大的,只欲把面前人瞧清,“我每天都睡不够五个时辰,还要起得好早,还要受——” “进去说。”魏津无声叹息,忙抽出手来一揽他肩。 自进宫来受过的大大小小所有委屈皆已涌上了魏慎心头,进得殿里,见宫人少了些,便不住地扯着魏津哭求:“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哥,快点带我回家罢……” “哎哟喂!”魏道迟本就不喜魏慎的性子,如今已很受不得,起身一甩袖便往外走,临了也不忘对魏津嘱咐:“你也快走,少管他!哭哭啼啼的,像个什么样!” 魏慎听他这般说,更加难过,只觉心都碎成一瓣一瓣了,一下把魏津紧抱住,哀哀求说:“别走别走!不要不管我!” “您先走。”魏津应了魏道迟,又轻轻去扯魏慎环在他腰间的手,“松一松。” 魏慎连连摇头,只将手收得更紧,呜咽着,头埋在他肩上,抬也不抬。 “我要回家,”魏慎声音沙哑,就如在菩萨座前念经般,不住在他哥耳边苦求着,“我要回家……” 半月不见,魏津只觉魏慎身形都薄了些许,轻轻握捏过他肩膀、手臂同腰间,便当真印证了自己想法。 “初四便有假休了,”魏津低头,只见得他发顶,“如今再这般哭,小心坏了身子,到时候连家也回不了。” 魏慎不由哭哼了几声,说:“就、就只有两日的假……” 他闷在魏津身上这许久,已觉着有些喘不过气来,终忍不住稍同他分开了些,抬头又说:“补觉都不够用的呢。” “怎会才两日?”魏津讶异道,见他满面通红,脸颊上还留了自己衣裳纹路的印子,背过手去,又说:“有帕子没有?自己擦擦脸。” 魏慎点点头,憋闷着掏了帕子出来,却又见魏津一侧肩上的衣裳被他沾湿了,心内羞愧,忙先要替他擦一擦衣裳。 魏津立时躲开,拦了他道:“不用。” “好罢……”魏慎小声说,擦掉泪去,将帕子叠好,又委屈起来:“那、那个人只给我两日的假。” 魏津眉头一皱,心道遇着清明,朝野上下从来都是三日的假,有父母坟头离得远的,告个一月的假便都给批的。 “那人是谁?”他放低声问,又想起魏慎说自己不理他的事儿,“——今日又是在哪处见着我的?” “就、就是那个皇帝,”魏慎看着他,小声说,“我、我方才……” 魏慎忆起先时之事,又是一阵惧怕,断断续续同魏津告说了今日的一切。 魏津听着,不住疑心龙椅上那位是哪得的功夫去搭理魏慎,可见着魏慎这般灌了满肚子委屈的模样,胸中方寸之地便已生了十分的疼爱与不忍。 日日要看人脸色的日子自是很不好过的,魏慎应是从未吃过这般的苦头。 要是从前,他定也同魏道迟一般了,很觉魏慎应吃点苦,可临了方觉他到底不如他爹一样狠心。家里三姊弟,到底他才是被养护得最好,叫人不忍他受难的。 魏慎正说着那条大虫子有多可怖,离他有多近,可他哥也不知在想什么,久久不应他,他便不由扯了扯魏津,低声说:“大哥!你说嘛,那个人是不是很奇怪?” 魏津回过神来,皱眉想了会儿,点了点头。 魏慎高兴起来,连回家的念头也淡了些,全只剩见到魏津的欣喜,“我就知道你也是这般想的!” “我不想姐姐嫁给他……”魏慎嘟囔道,“姐姐不会喜欢他的!” “大哥,能不能、能不能不让姐姐嫁给他?”魏慎小心地道。 魏津近日也在想这事儿,面上却只道:“这是你姐姐的事儿,你不要管。” 魏慎一下恼起来,小声驳他:“她是我姐姐,我一定要管。” 魏津不赞成地看着他,却也未再多言,问了几句他现下的吃穿用度,又问了他回家想吃些什么。 虽说魏慎同他哥哥因魏潇之事聊得不甚愉快,可最终听他哥说要走了,便又不舍,差些又掉了泪,不住地说要同他抱一会儿。 魏慎只觉自己心里同明镜似的,早已察出魏津这些时日对他比前些年要好上许多,柔上些许,训他的话都少了,有时还肯宽慰他,让他抱一抱,许还是因为先前的事对他有愧呢。 魏津双肩生得宽阔,魏慎又不过只比他肩膀高上一些,每每抱拥起来,同他抱拥魏潇时是很不一样的,直让人忍不住挂在他身上。 只是他哥哥从来也不主动抱他,现下便也一样,不一会儿便要推一推他,问说抱够没有。 有哪家兄弟是这样的,他只不过想他留久一些罢了。 魏慎在他肩上靠了会儿,忽想念起魏潇来,心想待回了家他一定要好好同他姐姐贴抱许久许久,他娘要骂便骂罢。 要是能回到幼时便好了,他同魏潇日日牵手抱拥睡在一处定也没人管他们呢。 他暗自哼哼几声,又听魏津催他了,只好不舍地松了手,巴巴看着他说:“哥,那你初四一定一定要记着来接我!” “若是、若是姐姐也来,那我就更高兴了!”魏慎暗示他。 魏津抿唇无言,终只点了点头。 “还有还有!哥,你以后还是用我送的香罢,我觉着你今日用的香没有我那个好闻呢……” “……” 第二十七章 回家(上) 第二十七章回家上 魏津去得陈阴禾那头时已是迟了,陈阴禾也未追究,却一眼便捕捉到他肩上湿了一片,静静看了会儿,又含了笑问:“外头是又落雨了?” “……原是不当心碰了株树木,沾了上头雨露罢了。”魏津轻声解释。 陈阴禾轻笑了声,顺着他话道:“近日里这般多雨下,倒像有人在天上哭似的,——当真烦人。” 魏津觉出些意味来,只是道:“好雨知时节,有了这雨,底下人日子便也好过些罢。” 陈阴禾但笑不语,很快便移了话题。 清明前那几日,魏慎过得像踩在云朵上一般幸福。先时虽还抱怨假少,但到底即将能回家一趟,他便也晓得知足。 更何况这几日陈阴禾鲜少理会他,常是只过问陈冰阳那二人的功课的,他心内不知多高兴。他现今见了陈阴禾都直想躲得他越远越好,只生怕他身上缠了什么吓人的东西。 好容易挨到初四,他便已全没了上课的心思,中午觉也未睡,同陈冰阳打过招呼便立时提了大包小包和嬷嬷他们跟着引路的宫人走了。 魏慎一踏出那门槛老高的西侧门便见得他哥在外头候着,面颊便都笑酸,大步奔过去说:“大哥!三日不见,我可想你了!” “哎!跑慢些罢!”常嬷嬷在后头不住地劝。 魏慎只不听的,终被魏津皱眉拦下说了一嘴:“不怕摔的是不是?” 魏慎笑了笑,双眸亮晶晶,也不驳他,看他一眼,又轻甩开他手跑去家里的马车旁,将帘子一掀头便不住往里探,喜滋滋地唤:“姐姐!” 魏慎没想得里头竟是空无一人的,初还不信,反复地探望,后头神色彻底灰败下来,又要去看后头的几辆马车。 魏津不由几步跟上将他拉停了,说:“你姐姐没来。” “啊?”魏慎惊呼,“怎么会呢!” 魏津垂眸看他,又说:“她在家里头上课,不得空。” 魏慎难以置信魏潇这日还在上课,委屈地道:“姐姐不知道我要回家吗?她要知道,怎可能不来的?” “大哥,你是不是没和姐姐讲嘛?”魏慎不自禁地问。 魏津冷瞪他一眼,道:“上车罢,一会儿便能见着了。” 魏慎见他如此,哪还敢再说什么,只闷闷不乐地上了马车,一路上不住催着车夫快些驾马,一颗心是早飞回了家的。 魏潇是家中最晚晓得魏慎今日要回家的人,她心内来不及暗恨,一放了课便匆忙地回了屋里去梳洗。 代杏见她鬓上簪了从前魏慎送的金簪,耳上又挂了她从前鲜少戴的同是魏慎送的珍珠坠子,妆扮得认真,很觉惊奇。 代杏私下是很喜好妆扮自己的,只平日总无机会替魏潇妆扮一二。 她此时细细察着魏潇容妆,不由便从匣子里翻出一盒豆沙色的口脂来,觉着这一颜色顶适合她家小姐了。 她踌躇一会儿,将口脂小心递过魏潇面前,低声问:“小姐,不如将口脂也抹上?您、您抹了一定好看……小少爷看了定也喜欢的。” 魏潇从镜子里看她,冯嬷嬷便忙把代杏拉过,说:“小丫头,小姐用不惯这些的……” 那还是去岁初大少爷从一江南友人处得的,十二盒特制的口脂、头油都送了魏潇,余下些男孩儿家的玩意便全给了魏慎,只脂膏等物魏潇是鲜少用的。 魏潇面无表情,也不言语,脑中只忆起七八日前那一幕。 这半月,魏潇全不知自己是如何过来的。周遭没了魏慎,日子清寂许多,日日不过是上课习武,好生无趣。 她夜里常睡不着觉,总念他。他这般脾性,在里头也不知要怎样过活。她不住地叹气,辗转反侧,直至浑身骨头都疼起来。 魏慎那小院子魏潇是常去的,日日替他打理花草,这阵子又给他添置了许多家具玩意儿,还特地叫人从佛庙里买了个老石缸来,放了几株鱼苗去养。 只她在那头偶也会见着卫扬兮同他哥哥的,那一回便是见着魏津领着人要将魏慎院里的几株兰花搬走。 “住手!”魏潇大怒着拦下奴仆动作,冷冷看着魏津,“不曾想大哥也会做这般的偷窃之事!” 魏津皱起眉来。他是常有听人说魏潇总在这头逗留的,饭在这头吃,书在这头翻,只差在这处住下了。 她对魏慎那番心思是从未消减过的,魏津念及便对她摆不出好脸色来,只强试着平心静气地道:“兰花娇贵,你来养护,我不放心,还是与我带回去罢。” “不行!”魏潇立时接道,“这是慎儿的东西。” 魏津知她是说不通的,不愿同她争吵,便不再理她,转了身继续督着奴仆动作。 魏潇气极,大步上前要阻停了这一众人,转却被魏津回身拦下。 魏潇怒视他,魏津便也冷冷道:“你要与我动手?” 要不是卫扬兮的声音响起,魏潇当真便要动了手。 “怎么了这是?”卫扬兮方踏进院儿里便觉气氛不大对,踱步到他两个身边,暗瞥了二人神色,“你们都在,当真赶巧了。” 他两个稍缓了神色,各同卫扬兮问了好,而后便僵持着,一言不发。 卫扬兮又察过地下几盆兰花,问:“这花摆出来是做甚?” “哼,”魏潇哼笑一声,“母亲,你大抵不晓得,大哥也有做贼的时候。” 魏津面无表情扫过她,只道说:“留在此处无人养护,倒不如拿去我那头好生将养着。” 卫扬兮心内疑惑,几盆花罢了,却有什么好争的?只是她见这兄妹二人皆不似欢喜的,便笑着打圆场道:“潇儿日日都来的,也不会无人养护。” “只魏慎最是贪多,一下便买了这么七八盆来……”卫扬兮低叹一声,“一人也确实难打理。不若留一半在这处与潇儿侍弄,津儿你再拿一半去替他养着,可好?” 魏潇心内不满,却也不再说话,见魏津点了头,她便也只得不情不愿地应下来。 第二十七章 回家(下) 第二十七章回家下 马车遥遥驶进家中所在巷子,魏慎便不住地掀帘往外观望,任由他哥哥如何劝说都不听,只央求道:“我就看一会儿的!” 魏津便也无奈,只得由他去。 魏慎见着自己万分熟悉的景物,连前路哪块青石板不平整要使马车颠簸都预料得出,热泪险些又盈了眶。 他远远便见得家门口处聚了不少人,似都在等他们,心内更激动,反复催着要马车驶快一些。 渐渐的,他瞧清了他爹娘同姐姐的面容,差些按捺不住要高声唤她们,可大抵又觉这般他哥要说他的,便只是频频朝她们挥手,胳膊不多会儿便酸软下来。 魏津在前头看了会儿,终忍不住问他:“胳膊不累吗?” 魏慎连连摇头,说:“不累不累!” 终只有那么三五米的距离了,他再禁不住地高声唤道:“娘!姐姐!” “诶……”卫扬兮迅速抹了眼角的泪,忙提了步迎上去。 魏潇跟着她,两眼只一眨不眨地盯着魏慎看,两眼慢慢盈了水雾。 车子摇晃着尚未停稳,魏慎便立时掀了帘子跳落下地,扶也不要人扶,卫扬兮不由便骂了他一句。 魏津见他如此莽撞,心都悬起来,方止了马便眼看他已大步奔过去,拘谨地同魏道迟打过招呼后便洒了性子,扑到他娘怀里拥了会儿,又去抱魏潇,而后便赖着再不肯动了。 魏慎嗅得他姐姐身上熟悉的香粉味,哪还再愿松手,环紧了她腰背,在她耳边便忍不住小声呜咽起来:“姐姐,姐姐……你怎么不来接我的?我、我好想你!” 魏潇听他这般言语,忍不住欢喜,转而又是心疼,忙紧紧回抱他,略低着头轻嗅他颈发间的味道,心中砰跳。要不是碍着众人在,她便耐不住地要亲上他沾泪的面颊了。 她略过魏津的视线,将他严实收在自己怀中,轻轻在他额上落了一吻,又专注地柔声哄他:“都是姐姐不好……” 卫扬兮看懵了,同踱步上前的魏津道了辛苦,又忙示意周遭人去将那正黏糊的两个拉开。 魏慎颇有些不情愿,即便稍分开了些,也要同他姐姐贴靠着。 魏津到底眼尖,一眼便见得魏慎额上淡淡的红色吻痕。他心内沉沉,面上展不出一丝笑意。 魏慎见他哥哥不大高兴地看着他,忙小心地抿唇朝他笑了下,心道他同姐姐都许久未见了,稍微亲近一些又没什么的。 一路行进府内,他嘴上乖乖应答着卫扬兮的万般询问,又忍不住在背后偷偷以食指勾上魏潇的手。 魏慎触得她温凉的手心,转便将她手扣紧欲替她暖暖,满脸心疼地道:“姐姐,你手好凉。” “无事。”魏潇只是轻笑着应。 魏慎巴巴紧凝着她,觉着她姐姐今日很不一样,可又觉她一直都是那么好看,便夸说:“姐姐,你又好看了!” 魏潇如何也压不下嘴角的笑意,方想问他自己哪处好看,前头卫扬兮一句话却已是问了两回。魏道迟心疼妻子,心内不满起来,眼刀刮过他两个,刚要开口训斥,便被魏津抢了先去提醒:“魏慎。” “嗯、嗯?”魏慎呆看着他哥,不由同他姐姐贴得更近。 魏津将他揽过,迅速以拇指抹去他额上痕迹。魏慎傻愣着,躲也未来得及躲,又被他推去卫扬兮身旁。 魏津提醒他说:“娘问你,在宫里头你院儿里安排了多少人伺候。” 魏潇怀中一空,见得他动作,浑身便是一僵,紧握了拳,心中思量,冷冷看他,魏津便也同她相视。 魏慎回眸望得他哥哥姐姐行在一处,尚未多看几眼便又见一旁的卫扬兮正挑眉瞪他。 “娘,我、我方才没听见嘛。”魏慎忙挽上他娘手臂,忍不住撒娇,又马上老实地答她问话,“宫里另外给了我两个丫鬟同两个太监伺候呢。” 卫扬兮此时到底舍不得多训魏慎,一众人好容易回得屋中坐了,便只把他拉过身边细细打量,一摸他身板便心疼得直掉泪:“哎,我方才看着就说瘦了!身上全只剩骨头了……是不是在里头吃的不好?” 魏慎垂下脑袋,瘪了嘴。他回家前还在心中想着不将委屈告诉他娘,不让他娘忧心,此时被她一问,念及宫里那对总给他气受的兄弟,眼泪便止不住,又气又难过,宫里哪止吃的不好? 他不由看了他兄姊一眼,朝他娘口是心非地道:“也、也没有不好……” 魏潇坐在一旁,见他面红眼也红,不时又可怜地朝她这头看一看,心内很不好受,直欲再将他抱一抱。可她转眼却见身旁的魏津也正察观着魏慎动静,立时便是火气直冒,将桌上茶盏拿起啜了口,又再重重放回桌面。 魏津皱眉瞥她一眼,心道她性子是愈发躁了。 魏道迟只注意着卫扬兮,见她掉泪,忙便道:“宫里头样样都是好的,怎会有不好呢?” 卫扬兮在他臂上狠挥了一掌,又转拿手帕子给魏慎仔细抹泪,心疼地说:“都怪你爹没本事,让我们慎儿吃了好多苦头。” 魏慎重重点头应和他娘,看也不敢看魏道迟。 魏道迟无语凝噎,一抬眼却是瞥到他那一双儿女皆半勾了唇看魏慎那小子,不由端了威权朝他们瞪了眼。 魏津端了茶盏,掩了面色。魏潇却是一动不动,全当没瞧见她爹眼色。 第二十八章 旧事(上) 第二十八章旧事上 永和二十七年,小满方过,暑气渐重。午后的日头毒辣,将院儿里的花草晒得萎败。 屋里头静悄悄,魏慎正半跪在软垫上拿了美人拳给卫盼兮捶腿,连打了几个哈欠,眼底便沁了泪。 卫盼兮缠绵病榻近一年,府中事务便多给了卫扬兮打理,魏慎跟着他娘,日日都要来卫盼兮这头。 魏潇为着看顾母亲,课也不怎再上,魏慎每日过来都能见着她,是而也心甘情愿地到卫盼兮院儿里来服侍她。 现今魏潇便坐在一旁替卫盼兮念书听呢。魏慎昏昏欲睡的,也不知她念的什么书,只是听得她的声音便觉悦耳,心内快活又舒畅,总不住偷眼看她,身子也悄悄往她那头移。 他见倚靠在榻上的卫盼兮已阖了眼,呼吸声轻缓起来,不由松了口气,慢慢停了动作,小心将自己外衣脱下,扔给了嬷嬷。 屋内未置有冰块,魏慎便热得出了满额的汗,直想再脱几件衣裳。 魏潇从书页上移开眼,扫了眼魏慎。 魏慎注意到,忙朝她笑,可很快又见她垂了眸。 魏慎有些泄气,方挺直的腰背不由便松垮下来,复又拿起美人拳替卫盼兮捶腿。 卫盼兮让身上的疼痛惹醒,到底又不愿再让屋里人忧心,便皱眉忍了忍。 她偏头静静看了会儿魏潇,觉出腿上美人拳的力气渐小,又转去瞧魏慎,见他出了满额的汗,忙便道:“——慎儿累了罢?快别锤了,上来坐会儿。” 魏慎一下清醒过来,只是脆声应她:“母亲,我、我不累!” 魏潇停了念书声,只见她娘起身将魏慎拉在榻上坐了,一面替他抹额际的汗,一面又和蔼地道:“我屋里热,快去外头你娘那凉会儿罢。” 魏慎大喜,可看了眼一旁的魏潇,又犹豫起来,“……母亲,我还是在这儿陪你!” 卫盼兮笑起来,看了看魏潇,又柔声问魏慎:“你想同姐姐一起呀?” 魏慎没好意思说话,只是巴巴看了会儿魏潇,又转看着卫盼兮。 “我看着你姐姐,不让她跑,”卫盼兮戏说,“快出去透会儿气罢,没得热出痱子来。” 魏慎听她这般说,思来想去,还是乖乖点了头应下,可他见魏潇总只盯着书页,不由便唤她:“姐、姐姐,那我先出去凉会儿,很快便再来陪你和母亲!” “你、你要觉着热,待会儿便换你出去,我来陪着母亲。” “我又不觉着热,”魏潇说,“心静便凉了。” 魏慎见她头也未抬地堵自己的话,颇有些气闷,可也不好再说什么,一转身便跑走了。 卫盼兮见魏慎气呼呼出了去,轻叹口气,手肘撑在矮几上,半托着脸看魏潇翻书。 魏潇被她娘瞧得一身不舒坦,说:“……娘,你别总盯着我看。” “怎么?”卫扬兮不满道,“我瞧自家孩子还不许呀?慎儿总瞧你,娘也未见你不喜欢的。” 魏潇蹙眉,卫盼兮便又说:“慎儿多喜欢你呀,你总摆出一副冷淡模样做什么?” 他这般别扭的脾性,真也不知何时能改改。 魏潇静了会儿,一时出神,手中书页便起了褶皱,慢慢地低声开口:“他不过是喜欢我的长相。” 卫盼兮一时无话,不多会儿又轻声细气说:“你当真该庆幸娘给了你这般长相,要只有你这脾性,慎儿还会日日凑过来吗?” 魏潇霎时恼红了脸,“……娘!” 卫盼兮见他不快,轻叹道:“娘只是觉着……你这性子要早些改改。” 魏潇看着她日渐削尖的面庞,放了书本,去给她倒了茶水来方闷闷应说:“……晓得了,娘。” 外头摆了冰块,到底凉快许多。 魏慎看他娘正翻账本打算盘,想帮忙,可他娘又说不用,他便百无聊赖地瘫到榻上去了。 他松了松衣裳,身子舒展开来,心内一会儿想魏潇为何总不理他,一会儿又想他母亲如今当真瘦脱了形,瞧着着实让人难受。 他娘每日都是要卫盼兮睡了方领他回院子,回了去他娘又总掉泪,弄得他见着也要跟着哭一会儿。 可大抵他姐姐才是最难受的罢……近日里是少见她有笑脸的。 魏慎鼻间酸酸的,立时翻身下榻欲进去帮魏潇一齐服侍卫盼兮去,方将鞋穿上呢,隐约竟便听见外头奴仆凌乱的脚步声。 卫扬兮动作一停,紧皱起眉,示意身边人去外头瞧瞧,自己也立起了身。 魏慎好奇,边跑去门外头边同他娘说:“娘,我去看看!” “你——”卫扬兮不想他这般莽撞,到底又顾忌着屋内人,声量便不敢提得太高,“跑慢些!什么也值得你去看!” 魏慎方踏出房门,便只见得家中几个领事恭敬地迎了两个男子进院里来。 那二人一前一后,瞧着面容疲惫,像是风尘仆仆赶了许久路。 他脚步顿住,只觉这二人生得好面熟,好似在哪处见过的,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前头那年纪大些的男人皱眉看了眼他,有些凶,魏慎不由便往后退了步。常嬷嬷忙将他拉过自己身旁,低叹一声说:“少爷,怎么连声爹也不叫的?” 魏慎一愣一愣的,这方想起那原是他爹,上回见他都是三年前的事了,他哪还记得。 魏道迟大步经过了魏慎,朝他身后呆立着的卫扬兮去。 魏慎未来得及多看,常嬷嬷便又将他一扯,再次小声提醒道:“少爷,这是大少爷,快叫人……” 魏慎忙抬头看向身前人,心内不由便有些吃惊。 他这哥哥同从前也太不一样,不过三年未见,他身板竟是精壮许多,面庞也愈发有了棱角,周身气息又稍显了肃厉,魏慎便不由又往后退了退,支吾唤了句:“大、大哥。” 卫盼兮在家中是总提他的,魏慎在心内也有暗念过这般称呼,是而现今叫起他来也不觉生疏。 魏津点点头,见他总往嬷嬷身上躲靠,想是自己将他吓着了,便收起一身疲惫,缓过神色,试着摸了摸他脑袋,说:“长高了。” 魏慎喜欢听人这般说,抿唇便笑起来,多看了他几眼,却见他两眼血丝明显,不由便收了笑意,道:“大、大哥,赶路辛苦了,母亲……母亲每日都在念你呢。” 魏津听他提及卫盼兮,喉中一时竟有些哽咽。他看着魏慎,半晌无话。 “大哥……我、我……”魏慎见他两眼红红的,好似要被自己激得落泪了,心内顿时慌乱悔恨,可终又不知该如何劝他。 魏津哑声开口,说:“无事。” 魏慎身后,卫扬兮已在魏道迟怀里流了好一会儿泪,却终不敢放声哭泣,只示意让那两父子先去里头瞧瞧卫盼兮。 魏慎回身瞧见他娘这般,忙忙跑过去劝她哄她,半扶着她进屋子在榻上坐下。 “娘,娘……”魏慎难受地看她,也有了泪意,“眼睛要哭坏的。” “没——” 卫扬兮以帕子掩了面,一句“没事儿”尚未说完,便听得里间传来摔砸茶盏的声响。 这母子二人皆都一惊,忙起身朝卫盼兮屋里去。 “好嘛,”卫盼兮冷盯着魏道迟,一手死死捏握着桌角,掩唇不住咳了几声,又道,“果然我是要死了,否则你也不会将我儿子带回来!” 卫扬兮见魏道迟脸色难看,下裳被茶水溅湿,脚下便是碎瓷,方想劝劝卫盼兮,可听了她话,又止不住落泪:“姐姐!” 魏潇站在榻旁,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母亲说这样的话,定是让她难受了,魏慎心内这般想着,不知多心疼魏潇,偷偷从角落踱去了她身旁。 魏潇惊异地看他一眼,又躲开了视线。 魏道迟见卫盼兮如今干瘦憔悴,同从前大不一样,心内震痛,只他向来嘴拙,很不会哄人,此时只是怔怔道:“你,不要说这种话……” 卫盼兮全不想搭理他,放柔了声让魏津过她那头去。 魏津忙便上前,在榻旁半跪了,咬牙憋着泪,颤声唤道:“娘。” 卫盼兮不住应声,又是笑又是哭,见他已全长成了大人模样,欲抚他面容身板的手便再无处可放。 魏潇低头看着自己鞋靴,面上未受触动,倒是听得身旁的魏慎不住吸着鼻子。 她默默看向魏慎,便见他已瘪嘴在落泪了。 魏慎见她看过来,怕自己要受嫌弃,想憋一憋泪意的,可又觉卫盼兮和他这哥哥的模样瞧着也太凄惨了。 他看着魏潇,一句话也说不出,泪只流得愈发汹涌。 可魏慎不多会儿便惊怔住了,魏潇竟从袖里寻了张碧绿的帕子递给他,好似是给他擦泪的。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绿帕子,接也未敢接,魏潇见此,便皱眉将东西塞在他手上。 魏慎喉中哽咽,哪里舍得用这帕子去擦自己的脏泪,只他怕魏潇反悔不给他了,忙便将手帕仔细叠好塞进了贴身的荷包里。 *** 小tips:此时魏津二十岁,魏潇十四,魏慎十三。 第二十八章 旧事(下) 第二十八章旧事下 家里少见地聚齐了人,卫盼兮儿女绕膝,精神都似好上许多。 只她心里常怨着魏道迟对子女不甚亲厚,便不愿多同他言语,日日只要她一双儿女连同魏慎在屋子里伴着。 这么些时日下来,连魏慎都瞧出他兄姊间的不对付了,更何况卫盼兮。 魏潇性子是常忽冷忽热的,魏津尚云里雾里,魏慎却是习惯了,他同魏潇总也是一时好一时坏。 魏慎虽暗觉魏津也没做什么不好的,——从前远在千里外他都常给他们寄东西呢,但他心总是偏向魏潇,便只同魏津私语,替他姐姐解释:“大哥,姐姐不是对你有意见的,她只是性子同别的女孩不一样罢了,她、她心是好的!” 他常有意在魏津面前说他姐姐的好话,盼着魏津大度一些,多体谅点他姐姐。 魏津却暗觉奇妙。 纵因着卫盼兮的病家里气氛紧张,魏慎较平时懂事许多,但他身上的少爷脾气偶也会显出来,叫魏津瞧见了便直皱眉,又只因他刚回家不久,也不好说他什么坏了关系。 可这人到了魏潇面前便很不一样,脾气收敛许多,又生出不知多少的体贴与包容来。 无论如何,魏慎到底是个易瞧透的,倒是他那妹妹颇令他头疼。他真也不知她对自己的疏远由何而起,心内便多归因于她年纪小,性子未定也是有的。 如此想着,便也不怎同她计较了。 卫盼兮却总气恼于魏潇那般的脾性,可心内到底又对他有愧,便不曾直言训斥,只是常借着魏慎来缓和那二人气氛。 魏道迟在卫盼兮院儿里又是站了一日,从窗户外偷望着里头,终等得那几个孩子要走了。 魏慎躲在魏津后头,快速经过了魏道迟,让他哥哥送回了卫扬兮那儿去。魏潇看了他爹一眼,便也回了自己屋里。 魏道迟小心踏进卫盼兮房门,到底又怕被赶,便只先探头望了眼,不曾想卫盼兮遣了奴仆出去,坐直了身正看他呢。 魏道迟尚怔愣,忽听她轻咳,忙几步上前斟了茶与她,不敢坐床榻上,便只是俯下身轻轻拍她后背替她顺气:“好一些吗?” 卫盼兮被他拍了几下,口中茶水差些喷出来,呛咳了几声,推开他手去,皱眉道:“别拍了,你不晓得自己力气大吗?” 魏道迟忙止了动作,手忙脚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是、是,都是我的不是!” 屋内便又静了会儿,只得烛火劈啪声,门外伺候的识相地阖了门。 魏道迟嫌灯烛昏暗,看不清她,小心动作着去拿了剪子欲将灯芯挑亮。 他鲜少做这些事,皱眉弄了好一会儿,一盏、两盏弄下来方熟悉些。 卫盼兮凝着他背影,忽说:“若非你三年前回来得匆忙,这些话我是早说了的。” “你应也知晓的,我想同你和离。” 魏道迟呼吸一滞,手上一抖,竟是将眼前一盏烛火剪灭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背着身,忍耐半晌方喘息急促地道:“还是因为魏潇的事,是不是?我答应你的,我已答应你的,再有几年、再有几年便好!我哪里便能真让他学女人家嫁了人!” 卫盼兮勉强笑道:“也不止是这一桩事吧。” “……当初同你在一道时,我年纪太小,单只见你英武了,哪里晓得成亲、嫁人是这般的,也真不晓得你们做武将的当真是三五年不着家。” “先时能忍一忍,只是日子也太难熬,你也总没个何时回来的准话,朝里又不许我们跟着,我在家里料理那些个事儿,桩桩件件,那么多年,实在很烦闷的。” “我从前跟着父母兄长,一年里到的地方倒比这二十年来还多呢。” “我早觉不自在了,”卫盼兮叹了口气,“只是总想着魏津、魏潇,还有我小妹。如今才与你说这些,到底晚了。” 魏道迟狠咬着牙关,回转了身来,胸腔热胀难耐,直将眼也逼红,声音又哑又涩:“是,是我对不住你们。” 卫盼兮停了好一会儿,止了喉中痒意,又静静道:“我如今也没几日可活了,唯一想的只不过是几个孩子同我妹妹。” “我知道,我都知道!”魏道迟几乎是低吼出声。 他这辈子便不应要有孩子的!一个二个夺了她们视线不说,又只带来一桩桩的麻烦事儿! 卫盼兮看他一眼,又续道:“津儿性子板正,是你从前约束太过的缘故,我只请你今后少些管教他,也请多帮我劝劝,莫让他再走你的路子。” “他如今大了,我哪还管教得了他?”魏道迟偏过脑袋去,愤愤道。 “潇儿……到底是我们做父母的对不住他,只盼你早日还了他男儿身,能依着他的便也请依着他罢。” 魏道迟听得她一个又一个的“请”字,但觉心口堵得厉害。 “他也是我的孩子,我自然晓得!请你养好了病,与我和离,再过从前自由逍遥的日子罢!”魏道迟且悲且怒,额上青筋凸起。 “你莫生气,要短寿的。你年纪本便比我小妹大上许多,再不保养起来,到时留了我小妹一人,我做鬼也要将你的魂吃了。” “你——” “还有慎儿。你一直不喜他,我看他却是个好的。请你看在小妹的份上,便也待他好一些。” 卫盼兮一时说了这许多,已然有些气短胸闷。 魏道迟察觉,忙又上前替她顺气,比先时要小心上百倍,只不住地应说:“我都晓得了的!” 第二十九章 扫墓(上) 第二十九章扫墓上 “姐姐、姐姐……” 魏慎眉头紧皱,面色泛白,身子在马车上一晃一晃,只不住扯一旁的魏潇。 魏潇先时还抚着他面庞,见他眼睫颤颤,似要清醒方收回了手来。此时见他如此,不由便惊怔住,忙问:“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家里天光未亮便出发赶往兰通县,一出了城,道路便颠簸曲折起来。 昨夜里魏慎同他哥哥姐姐一齐叠了好久的金元宝,今早一上马车便想补觉,谁想郊外的路仍是那般不好走,他睡梦中都被颠得浑身生疼,方才还吐了几个回合。 他现下脑袋昏疼,胃里又胀气,只勉强支起身来半倚在魏潇身上,哭问:“怎么、怎么还没到呀?姐姐,我好难受,头好痛。” “快了,快了。”魏潇心疼得不知怎样,不住轻抚他枕红了的面颊,将二人间碍事的软枕丢开,让他枕在自己腿上,又从一旁的小箱匣中拿了膏药来轻轻替他揉按太阳穴。 魏慎紧阖了眼,攥着他姐姐的衣衫,浅浅舒了口气,小声说:“姐姐你真好。” 魏潇便只是抿着唇笑。 前头魏津让人备了汤婆子,调转马头亲送了来,一掀帘见了这般姐弟相亲的景象,眸中便晦暗起来。 魏慎在魏潇面前面皮尤薄,绝不愿当着她面做出呕吐这般的动作,先时便是强下了马车让他哥领着在外头吐了好一会儿的。 马车里好容易只有她二人了,魏潇是很不愿被惊扰的,此时便不满地看向魏津,不由替方换过衣裳只着了里衣的魏慎掖紧了被子。 魏慎哼哼几声,迷蒙见得他哥凑了过来,半掀了他身上被褥,将什么东西塞到他肚旁,而后便是一阵暖热。 他不自禁地将那东西捂紧了,身子半蜷起来,眉头稍舒展开。 魏潇不愿闹醒了魏慎,暗自忍耐,仍替他轻揉着太阳穴,仔细察他面色。 魏津见他面容惨白,忆起他先时在外头吐得那般,连路也走不动,只得倚在他身上,心内便低叹,拂了拂他额间碎发,哪想手却忽被魏潇狠拍开。 魏津微眯了眼,却又听魏慎哭哼了哼,便未多言。 他见魏潇兀自垂眸,只仔仔细细地替魏慎将鬓发重又理好,很觉无趣,不多会儿便下了马车。 魏潇暗哼了声,收起膏药,将魏慎慢慢移放在枕上,听他于梦中又哭哼起来,便忙哄道:“乖慎儿……好乖的,一会儿便到了。” 魏慎眼角沁出泪花儿,只瘪嘴“嗯”了几声。 魏潇又看了他许久,终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欲将他怀里的汤婆子拿开,自己以手去替他捂捂,马车却忽地停下,从外头传来些杂吵的人声,逼得她止了动作。 “哎哟,去岁来时也未难受得这般,这身子是愈发不好了。” 是卫扬兮的声音。 魏潇回头一瞧,正见她由魏津扶着,踩着车下架的木梯子,一打车帘便上了来。 卫扬兮见得魏慎虚虚躺在榻上的模样,连叹了几声,忙坐去魏慎一旁察他面色,又以手背贴到他面上额上感知他体温,小声同魏潇说:“潇儿,辛苦你照顾他了。” 魏潇虽不甚情愿,到底还是让了位置给她,勉强答说:“哪里辛苦,都是应该的。” 魏家前年在兰通的墓地旁建好了庄子,依山傍水,风景很好。 到得地方,众人齐歇了会儿,用过午膳,魏慎便也像重活了一回。 他每到得这头心内都有些难过,却又想他父母兄姊到底要比他更不好受的,便最是听话,不去烦扰他们,一日里只跟在他姐姐身边。 家里请人算了时辰,说是要戌时待得天色黑了去祭扫方为最佳。魏慎先还不解,后又听那道人说,这一时辰,卫盼兮会在那儿等他们的。 卫扬兮忧着魏慎明日要先回城,今夜是万不能受惊生病的,便一面着他身边人小心照顾,一面又叫他跟好了兄姊,莫走偏了路,若是害怕,便早些回去。 魏慎哪里害怕,心内不知多期待,他很信这世上有鬼魂的,想着定要再同卫盼兮说上几句话才好。 好容易待得戌时,天色墨黑,空中只得几点星子闪烁,奴仆点起灯火,簇拥着这一户人家前行。 虽说平日此处有奴仆打理,草木修得齐整,但夜路到底难走,魏慎同他姐姐手牵手,彼此扶搀,倒好一些,前头不远处他爹娘便也是这般,只他哥哥是一人在前头走着的。 魏慎见了,心内只觉不大舒服,犹豫许久,终耐不住软下声同魏潇求说:“姐、姐姐,我们走快一些,同大哥一道,好不好?” 魏潇一怔,捏捏他的软手心,将步子放缓了,道:“算了罢,我们哪里跟得上大哥的?” 魏慎想了想,转朝了魏津道:“大哥——” “慎儿,你手上怎么凉凉的?”魏潇蹙眉,停了脚步,替他紧了紧衣袍。 魏慎便也跟着停驻,呆看着她。可他又觉自己手心要热出汗了,倒也不凉,便说:“姐姐,我未觉着冷呢,你不用担心。” 话音方落,便是一阵野风刮过,周围烛火摇晃起来。 魏潇叹息道:“夜里——” “快些提步罢,”魏津转来催促他们,“起风了。” 魏慎连连点头,忙牵上魏潇跟上去,说:“大哥,你走慢一些,我们都跟不上呢。” 魏津便放慢了步子,同他们并肩,皱眉扫过他们相握的一双手,但朝魏慎说:“听你嗓音尚哑,今夜还是早些回去。” “不要,”魏慎小声拒绝,“我要同你们一起。” 魏津瞧他半晌,揉了揉他脑袋,再未说什么。 魏慎满意地看看他哥哥,又看看他姐姐,这方觉她抿着薄唇,眸子清冷。 他心内一惊,忙贴过去,张口欲哄她,不想魏潇却挣开他手去,几步走开,将他们甩在了后头。 “姐姐!” 魏慎声音发颤,提步欲追,却让魏津扯了他手臂,说:“莫跑,这路不好走,摔了要如何是好?” 第二十九章 扫墓(下) 第二十九章扫墓下 “可姐姐她、她生气了!”魏慎有些无措。 魏津低声说:“她厌我,总不高兴你我接触的,你少由着她性子。” 魏慎一下静下来,惊怔地看着魏津,支吾半晌,终忍不住替他姐姐掩护:“没有的!姐姐没、没有不喜欢你。” “大哥,你那么厉害,姐姐心里定是服你的,只、只她不好意思认罢了。” 魏慎借着烛火月光一面巴望着前头魏潇身影,一面又察探着魏津神色,心内苦巴巴。他也想不明白为何姐姐要不喜欢大哥,这几年朝夕相处下来仍是这般,实在好愁人,他都已觉出大哥的许多好来了。 魏津:“你当真是最懂你姐姐的。” 见他眼神只不住跟着魏潇的,又忍不住提醒:“注意分寸。” 魏慎一怔,忆起前事,霎时又是满腹气愤与委屈,将两袖一甩便道:“哥!你好啰嗦,我要去母亲墓前告你!” 魏津颇有些无奈,只见他两眼又要湿了,这方耐下脾性,拍拍他肩背,含糊说:“大哥是好意提点。” 魏慎只觉背上闷疼,别扭地躲开他动作去:“大哥,你力气太大了!” 魏津叹了口气,同他道歉,见他已然是气喘吁吁,便搀着他走。 前头几人已到了地方,灯火相随着,将那一处坟茔周遭映得通明。 魏道迟回头见他二人落后,骂道:“脚断了?要全家人等你们!” 魏慎小声哼了哼,直往魏津身后躲,腿脚酸软,又忍不住靠了会儿他哥哥肩背。 “夜路难走。”魏津轻声解释了句,将魏慎从身后带出。 魏慎任他拉扯,喘着粗气,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安静立在卫扬兮身旁的魏潇。 卫扬兮斜睨了眼魏道迟,咬牙憋着脾性,先叫人给魏慎擦汗添衣,这方安排起物事来。 卫盼兮墓穴立得不大,此处又日日有专人祭扫,本便洁净,只卫扬兮仍让他们三个亲自洒扫一番。 魏慎同魏津亲去拭着碑刻,身后魏潇正同卫扬兮一齐点着香烛纸钱。 魏慎总忍不住偷瞥着魏潇,动作慢吞吞,转却见魏津半跪着,恭敬、认真地将上头阴刻的铭文擦拭了一遍,只好收了一颗心,跟着他哥哥动作。 碑石被磨得光滑,在夜里却更为冷硬,魏慎手上一时也沾了冰冷。 他暗念着上头的墓志铭,不时瞧一瞧前头隆起的坟头,念到最后一字,忽觉出不对来,小声问一旁的魏津:“……哥,母亲碑上怎么好似未瞧见爹的名字?这儿都留有我的名字呢。” 魏津见他指了“魏慎”二字出来,一阵沉默,说:“我也不知。” “奇怪,”魏慎挠头,反复又将上头字刻看了一遍,小声嘀咕,“爹怎会没发现?” “难道……爹不识字?”魏慎苦思了会儿,“不对,爹还能写奏章呢。” 魏津立起身来,又将魏慎也搀起,瞥过皱眉伫立一旁的魏道迟,小声说:“莫要再提此事。” 魏慎想不明白,却也不觉这事儿有多么重要,便点了点头。 魏津低头看他:“你连马也不敢骑,为何今夜却不怕?” “那怎么一样?”魏慎瞪大了双眼,“我又不怕母亲,我还想见她呢,那道人说了,今夜可以见着!” “……傻话。”魏津蹙眉,他是一惯不信这些的。 魏慎将周遭昏暗处扫视了几圈,到底却未能见着自己所想的,心内正泄气,忽却见魏潇朝他这头来,递了三柱香与他,淡淡道说待会儿磕头时用。 魏慎见她还愿同自己说话,大喜,同他哥哥眼神示意一番,便就此缠上她去,不住在她耳边道:“姐姐、姐姐,你生我气吗?对不起,我、我错了的!” 魏潇又递香与魏津,眼皮也未抬:“错哪儿了?” 到底对着魏津,魏慎哪儿敢当真说出自己“错处”,只瘪嘴半盈了泪道:“我、我就是错了嘛……” 魏津见此情形,冷笑了声:“他是你小弟,不是营里待驯的马。” 魏潇:“他自乐意。” 魏慎面色爆红,眼神闪烁着,却又见魏潇直盯着他,脱口便道:“我、我不是马呀,我愿意听姐姐的话罢了……” 魏津微笑道:“大哥的话,你听不听?” “我、我自也是听的!” 魏慎急躁得厉害,不敢再看他们,苦着一张脸,忽而朝卫扬兮那头奔去,惊呼:“母亲!我见着母亲了!” 众人仿佛于静夜里被他惊醒,不由四处探望。有那些个胆小的,难免发出些动静,只因平日府中教训得严,很快又静下来。 “不怕,不怕啊。”卫扬兮忙忙将他揽进怀里好生劝慰一番,握紧他手,又禁不住地反复细声问询:“当真见着了吗?在、在哪儿处?” 魏慎倚着他娘,心内不住同卫盼兮道歉,红着脸说:“娘,我们、我们要小声一些,莫将母亲吓走了。” “是、是。”卫扬兮连连点头,眼眶有些红,四处寻着那抹身影。 魏津、魏潇二个具沉默下来,只心内暗记了魏慎一笔。 第三十章 返程(上) 第三十章返程上 “那道士的话原都是骗人的,亏得娘年年月月都给他奉银呢。”魏慎提着盏昏黄纸灯笼,走在他兄姊前头,嘟囔着,嬷嬷同李言在一旁小心搀扶他。 他几个在坟前跪拜后,又将昨夜叠的元宝同些纸钱烧过,待了小半个时辰,夜风便愈发寒凉起来。 卫扬兮心内虽欲让他们再多留会儿,好让故人多瞧几眼,但终不忍见魏慎面颊被吹得虚白,便道让魏慎先行回庄里,哪想得魏潇、魏津二个也先后道说要走。 她犹豫着尚想劝劝,只魏道迟又将他三人臭骂一通,最后让他们全都快滚。 卫扬兮:“……” 魏慎一路都走在他兄姊前头,美其名曰替众人探路。 魏潇:“那群老道从来只捡人爱听的话说,本便不可信。” 魏慎小心地回头看她,常嬷嬷却不住在他耳边嘀咕:“走夜路,莫回头。” “好啰嗦。”魏慎抱怨了句,便只瞥见他兄姊二人被风吹起的衣袂。 “慎儿,你方才当真见着了?” 魏慎听得他哥哥在背后这般问,又听他姐姐哼笑着,一时慌乱,说:“我、我……好像,好像是见着母亲的一片衣角。” “鬼话连篇的,”魏潇于昏黑中都能瞧清他通红的耳根,低声道,“当真是见鬼了。” 魏慎哪里还敢应,只听得她语气松快不少,自己吊着的一颗心也落了地,静了会儿方小声说:“可、可我昨晚当真是梦见母亲了。” 魏津但觉好笑,问他:“那母亲同你说什么了?” “母亲说我瘦了,叫我好好吃饭,我今中午便吃了三碗饭呢!”魏慎笑起来,又忍不住回头看他们。 常嬷嬷再次调正他身子,说:“少爷,要看前路。” “哦——” 这般回得庄里,魏慎念着明日又要进宫里去了,一洗漱完便又欲往魏潇那儿跑,倩双将他强按了替他边抹面膏边劝:“明日要早起赶路,今夜还是早些睡罢。” 常嬷嬷也在一旁小声道:“大少爷在咱屋里坐了许久,待会儿少爷要出去陪陪。” “嗯?大哥何时来的?” “少爷进隔间那会儿便来了。” 那也坐了快有小半个时辰。魏慎虽不知他哥哥等他做甚,心内却到底少了抵触。他嫌倩双动作忒慢,自己挖了几块儿香膏胡乱抹过一双手便罢,鞋子趿拉着出了去。 他见魏津倚着榻上矮几正翻书喝茶,几步跑过去笑唤道:“大哥,你怎么来我这了?” 言语间又随手拈了片桃脯吃,嚼上几口,口内立时便道“好甜”,忙自斟上半盅茶水吞了几口。 “坐坐罢了。”魏津不动声色瞧他一眼,便也拈了几片果脯来吃。 “大哥在看什么?”魏慎有些好奇,“此处哪来的书?” “没什么,路上小庙散的佛经罢了。” 魏慎凑过去看,右膝跪在榻上。那小楷太密小,又有许多批注,魏慎半日未瞧清到底写的什么,眯眼勉强辨出些字来:“心无……挂,挂碍……” 魏津轻轻一敲他脑壳,又将书页合上:“仔细伤了眼。” 魏慎忙躲开,望着他黑漆的一双眼,只不情愿地“哦”了声,见了那书封上一长串字方醒悟过来:“原是《心经》啊,我也读过!什么‘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对不?” “嗯。”魏津将书移到一旁,“……你身上抹了什么?闻着同女孩儿家一般。” “姐姐送的脂膏,有股兰花的味道,可好闻了。”魏慎将自己手腕送到他面前,扯起衣袖,停了一停,“香吧?我还有好多,用也用不完。” 魏津只见他白藕般的手臂在自己面前乱晃,皱眉躲开去,屏息道:“不大适合你。” 魏慎见他状似不喜,“哼”了声,忍不住嘟囔:“同女孩儿家一般又怎么了?我就是喜欢……” 魏慎转去一旁坐了,接过小丫鬟递的热巾擦手,不知想到什么,忽憋着笑小声道:“大哥,你还是少看些佛经罢,免得娶不到姑娘了。” “《心经》并非讲……”魏津一顿,又沉下声,“也罢,你少学长辈拿这些戏我。” “哎呀,我就说说嘛,我也不是真想要个嫂嫂。”魏慎嬉笑着含混过去,将鞋一蹬便盘腿上了榻。他心内仍想去寻魏潇的,只不知如何能让魏津快些走开去。 “大哥,你来寻我当真无事吗?”魏慎殷勤地将自己面前的瓜果推过去,“怎么无端等我那么久呢?” 魏津一听,倒有些着恼,淡声道:“不过坐一坐,同你说会儿话,又碍着你什么?” “没有的,”魏慎忙道,“是如今这般晚了,我、我好累,想睡了。” “哦,”魏津立起身来,垂眸看他,只见他双眸发亮,哪似有半分困意的,“那你便歇着罢。” 魏慎大喜,自也下地穿鞋:“那哥我送送你!” 第三十章 返程(下) 第三十章返程下 “怎么袜也不穿?”魏津瞧见他显露出的脚后跟,不由皱眉扫了眼屋内伺候的几个丫头。 “没事儿,一会儿我便要睡下了!”魏慎仍趿拉着鞋,脚步轻快地朝门外走,好一会儿方发现魏津未跟着,正欲倒回几步去拉他,却见魏潇同三两个嬷嬷丫鬟一齐进了他院儿里。 魏慎惊喜交加,自是跑上去迎她,脚下一滑却差些摔倒,只幸而魏潇扶了他一扶。 “谁替你穿的鞋?”魏潇怒道,将他扯过身前仔细打量一番,又摸了摸他面颊,“你屋里的向来是不把你当主子看的,我今夜便替你好好——” “姐姐!”魏慎不高兴道,“是我自己这般穿的,你又和娘一样怪他们。” 魏潇抿唇看了会儿他,慢慢静下来,只道说:“脚上有伤着吗?怎连双袜也不穿。” 魏慎摇摇头,心内甜蜜,一面暗道姐姐果然不生他气了,一面嘴上乖乖应说:“我待会儿就穿上。” 魏潇见他听话,手上禁不住揉了揉他颊边软肉,含笑牵上他手道:“进屋里头去罢。” 二人便朝屋内走去。 魏津在里头听得动静,踱步出来,三人在廊下遇见,魏慎这方忆起他哥哥还在,霎时惊悔不已,忙同一旁的魏潇道说:“姐姐,我、我忘同你讲,大哥来我这头说话,我方才正是要送大哥出来的。” 魏潇笑意凝涩,正是同魏津相视了。 魏慎紧张地扯了扯身上衣袍,忙又同魏津道:“大哥,对不住,我刚同姐姐说话呢,你要走,还是我再送一送你罢。” “潇儿来了,我怎好再走。”魏津手上握着那本心经,背过手去,淡淡笑说。 魏潇不言语,魏慎手上却被她握得生疼,憋红了眼,晓得她是不高兴了。只幸而常嬷嬷同倩倩来招呼他们进屋里去,破了这僵局。 魏慎好半晌方扯出自己手来,背到身后去,再不肯让魏潇牵着,只在榻上坐了让倩双替他穿袜。 “少爷,你脚上都凉啦。”倩双摸了摸他脚踝,替他将袜子套上,叹了口气。 魏慎偷偷看了眼客座上的二位,闷闷“嗯”了声,心内憋不住委屈。 姐姐不喜欢大哥,也不喜欢他同大哥一起,怎么会有这般难办的事儿?他左手手掌痛得发颤,到底又不敢让别人晓得,只一直躲在身后。 倩双立起身来,正要净手,却见魏慎两眼微红,嘴也瘪着,落了几滴泪,又忙拿衣袖擦去,不由惊道:“少爷!你、你哭什么?” 魏慎匆匆抬手捂了眼说:“又没有哭!” “那是怎么了?”倩双只得软下声来哄劝,“如今是在家里,都是疼少爷的,怎又委屈了呢?” 魏慎抿着唇,呼吸渐重,泪也愈多,只全拭在衣袖上。 魏潇本便时时注意着他,见此情形,思绪翻涌,快步坐到他身旁去,不敢多碰他,只小心道:“慎儿,是不是、是不是手上疼?” 魏津暗暗磨牙,只先将屋内伺候的均遣了出去。 魏慎也不应她,只一昧地挡了一双眼,左手缩躲着不让她碰。 魏潇心内难受焦急,软语道:“对不起,慎儿,对不起……姐姐未能收住力气,你让我看看手上如何了,好不好?” “不好!”魏慎哭说,又侧过身去,“我不让你看。” “她脾气向来不好,你也知道,为何总还巴巴凑过去?”魏津冷声上前,将他手腕慢慢按下,自以指背抹去他新泪,“这般捂着眼,明日起来两眼定要肿了。” 魏潇冷眼盯着他指尖抚上魏慎面颊,猛然立起身来,笑道:“大哥脾气倒是好的。从前受你训斥,慎儿不知躲我这儿哭了几回。” 魏津脸色微变,他从前确是很看不过魏慎身上那些公子哥的气性,嘴上只道:“到底我未曾动手伤他。” 他话语方毕,便见魏慎睁着泪眼直愣愣看着他,倒让他想起什么来,皱紧了眉。 魏慎无意驳他,闷闷垂下了脑袋,瞅着自己绵袜上的蓝尾小雀,小声说:“为何你们那么大人了,也总还吵嘴呢?” 他听卫扬兮说,他兄姊二个前些时为争他屋内几盆兰花便拌了嘴,还互闹了脾气。几盆花罢了,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到底也不值几个钱,他兄姊虽不很亲近,面上总还是好的,怎么便能为此当真斗起气来? 即便、即便姐姐有时的确……但大哥年长,怎还同姐姐计较呢?魏慎真也想不明白,便听了卫扬兮的劝,昨日连夜将花分半儿送与了他们,又好言说和了几句。 魏津听了他这一句,便也深觉自己近些时日像减了年纪,行事浮躁不提,对着魏潇言语间也多带暗刺,半分没有长兄的模样。 他沉思良久,心绪却仍紊乱,终只揉了揉魏慎脑袋,哑声道:“你说得很对,是我们做兄姊的不是,不应在你面前吵嘴的。” 魏潇眉头紧蹙,两眼眨也不眨地只瞧着魏慎一张粉面,听得魏津言语,倒有些恍惚。 魏慎虽唤他姐姐,可他到底已很久未把魏慎当小弟看待了。魏慎什么也不懂,夹在他同魏津二人间难做,他也知晓,只是、只是总又抑不住种种心绪。 他忽想起卫盼兮叫他将性子改改的话来,终是不忍见魏慎难过,敛起心神,眼睫微颤,只轻声和了魏津的话:“我同大哥不过拌几句嘴罢了,明日起来便又同平日一样的。” 魏慎心内不信,也很不想他们关系再同平日那般,抹一把泪,只是无言。 “怎么还哭?”魏津叹息一声,嗓音低沉不少,一本心经倒被他在背后攥得发皱,“我同你姐姐的事我们二人自会处理,你且莫要忧心。” 他深深看了眼魏潇,又续道:“即便不信你姐姐,你也该信我才是。” 魏慎心内触动,呆呆仰视着他,强压了哭腔,说:“大、大哥,我信你的。” 魏潇冷盯了魏津一眼,又坐去魏慎身旁,变了个神色,小心翼翼地替他将颊上泪珠拭去,心疼不已:“慎儿莫再哭了,明日眼睛当真又要肿了。” 魏慎感受到她温热的指尖,不由便紧握上,泪眼涟涟地看着她道:“姐姐,那、那你要听大哥的话,好吗?” 待他下月回来,他哥哥姐姐关系便能同现下不一样了罢? 魏潇暗紧了牙关,只勉强应他道:“……知道了。” 第三十一章 聚散(上) 第三十一章聚散上 卫扬兮不多会儿回来,从嬷嬷处晓得魏慎又掉金豆,只当是他明日要进宫里头舍不得离家的缘故,未待歇脚便忙赶去宽慰。 只是时辰已晚,魏道迟又看不惯魏慎直往她怀里缩的模样,在一旁边骂边催她快走。 卫扬兮念着他今日心情不好,便不同他计较。魏慎兄姊二个到底听不过去,反也劝着卫扬兮先走,也好将魏道迟一同带走。 一家人纠缠了些时候,那夫妇终说要走了,只临了魏道迟又叫了魏津去帮着看账,魏慎屋里便只得魏潇留了下来。 魏津心内总是忧他二人独处,走前禁不住点了魏潇一句,又让屋里众仆妇好生规劝着让她早些回去,这方心神散乱地看了半夜的账。 这边厢,魏潇是从不听劝的,只又赶了一众奴仆出去,将灯熄下,陪着魏慎上了榻。 外头魏潇屋里的不敢说什么,只魏慎身边的慌了神,隔着门好一番劝说,听得魏慎哭说他要和姐姐一起,声音都嘶哑,这方敛了声。 魏慎方净了面躺下,便已觉困得睁不开眼。可他又很舍不得同魏潇共处的时光,勉强撑开眼皮,侧身对她,呢喃着:“姐姐,我又要一月都见不到你了。” 魏潇知他今夜疲累,柔声哄道:“不想这些了,慎儿快睡罢。” 魏慎便静下来,凝着她妍丽面容,慢慢阖了眼。 魏潇嘴上哄他睡觉,却又忍不住要动一动他。魏慎迷蒙间只觉左手覆了湿热的气息,又有什么软物一下又一下地点在上头。 “姐姐……”魏慎喃喃,心内疑惑,两眼微睁,模糊见她亲吻自己掌心,一愣,鼻间竟酸涩起来,“我不疼了呀。” 魏潇凑近他些,良久方道:“好,快睡罢。” 魏慎只觉她周遭气息香热,笼得自己面庞也热起来。他诺诺应了她,兀自静下心,渐渐稳了呼吸,入梦里去了。 翌日,家里人都还要在此处再留几日,待卫家人来再祭,只魏慎吃过早饭便要先回京里去。 外头人很早便来叩门,只眼下天也未透亮,魏慎哪里起得来床,听得催促声,他也只以为是做梦,仍旧安睡着,动也未动。 魏潇算着时辰,同他一齐赖了会儿,听得远远传来卫扬兮夫妇的声音,方在他额上亲几下去将门开了。 众人鱼贯而入,脚步匆忙,好生哄着迅速替魏慎收拾完,又将他引去同家里人用早饭。 卫扬兮见他姊弟俩一齐来的,面上便带了笑,“又闹你姐姐了?” 魏慎现下清醒不少,听得她问,忆起昨夜魏潇在他手上亲吻的模样,面上一红,看了看魏潇,小声道:“哪里有闹。” 他二个向父母兄长问过好便就坐,等上菜的功夫,魏慎打量了会儿他哥哥,不由问:“大哥,为何你眼那么红啊?昨夜未睡好吗?” 卫扬兮一听,又骂向魏道迟:“连慎儿都瞧出来了,昨夜你是让人看了多久账?就急那一时吗?” “你总半夜不睡,在那头翻,我不是叫他来帮你的?”魏道迟辩解,又皱眉看向魏津,“也就那么半夜,你面色何至于差成这样。” “可昨日本就疲累一日了啊……”魏慎小声说,感知到魏潇在底下握了握他手方住了嘴。 魏津只是抿着唇不言语。 魏道迟睨了眼魏慎,又朝魏津说:“那待会儿你便别送魏慎回京了,一来一往的又要四个时辰,愈发辛苦。” “这——”魏津皱眉看了眼魏慎。 “也是,”卫扬兮点点头,忙道,“还是让你爹去,我也放心。” 魏慎一惊,苦着脸看向卫扬兮,却见她一幅“就这样定了”的容色,招呼起众人动筷。 魏潇见他面色不好,给他夹了筷酱菜,同他耳语:“谁送不都一样吗?” “不、不一样的。”魏慎委屈道。他心内不乐意,可看他哥疲累,到底也说不出还让他送送的话来。 魏道迟觑着卫扬兮神色,喝了口汤膳,忽然说:“我不送他。” 众人都一停筷,又听他说:“我脚上旧伤发作。” “……” 说来道去,最后仍是魏津陪去的。 魏慎比上回好一些,要分离时竟未哭泣,只是同魏潇偷偷在屋内抱了许久,像要嵌进彼此身体里去。 魏慎全不知要如何表达自己对她的不舍与喜欢了,被魏潇情热地在面颊上亲了几口竟也未说什么,但只脸红眼晕。 魏潇未料得他并不拦阻,很欲得寸进尺,拉着他手软声道:“慎儿也亲亲我,也、也亲在面上罢,我真舍不得你走。” 魏慎连连摇头,面上更红,只觉自己气息不畅,“我、我也舍不得姐姐。” 魏潇见他退步,自也追上,抚着他面,又在他两侧面颊亲了亲,笑道:“你总脸红。” “娘、娘都许久不亲我了。”魏慎小声为自己解释,下意识推了推她肩,只没敢用多少气力。 “魏慎,快出来了。”魏津见他屋门许久未开,又晓得魏潇也在里头,不由大力叩门,沉声催促。 “就、就来了!”魏慎忙应,又小心朝魏潇道:“姐姐,我要走了……” *** 我总沉迷于写细枝末节的东西……救…… 第三十一章 聚散(下) 第三十一章聚散下 众人直将魏慎送至大道,临上马车,魏慎眼里湿热起来,见家里人都停步在门槛外,又巴巴地欲去同他娘和姐姐再说几句话。 魏道迟心内嫌他磨叽,早先见家里一众人哭抱一头的模样便已是忍不得,此时见魏慎竟又倒转回来,警惕得大步上前,迅速一提他衣领便要将他强塞进马车去。 魏慎吓得厉害,不肯随他动作,只不住挣动,拍打他手臂,见得魏津在车旁,呜呜掉起泪来:“大哥、大哥!” “爹!他受不住的!”魏津哪里想得魏道迟要闹出这番动静,忙去拦阻,见魏道迟冷眼瞧他,低声便补道:“母亲在后头看着。” 这般迫他爹松了气力,又将魏慎护到自己身后,轻轻一推他:“快上车去!” 魏慎后怕地捂着自己脖颈,匆匆踩着梯子上车,一面哭一面暗念魏道迟一定不是他亲爹。 魏道迟低哼一声,拍一拍两手,只是催促魏津快些启程,又怒瞪向魏慎,斥道:“不许再下来!” 魏慎重“哼”一声,大力将车门帘子打下,躲里头抹泪去了。 后头卫扬兮同魏潇也被他这番动作吓着,快步跟上前去。卫扬兮怒骂:“你是不是有毛病!”又示意常嬷嬷去陪着魏慎。 魏慎听得家里其他人动静,胆子大起来,悄悄将车窗帘子拨开,却见得魏潇便立在一旁,同他相视。他一时又哭又笑,伸出手去同她相握,觉出她掌心的温热方安下心来,哭唤了几句“姐姐”。 魏潇赶忙应他,心疼地连声哄劝。这般,又耗了好一会儿的功夫一行人方真正启程。 魏慎躺倒在软榻上,紧攥着魏潇方才塞给他擦泪的杏色软帕,正出着神。 常嬷嬷见他眼中仍含了泪的,心内忧虑,一时叫他坐起身用些茶点,一时又拨开车帘子叫他听听鸟鸣,看看青山白雾,哪想得他只是摇头,好半会儿方带了哭腔同她道:“嬷嬷,我现下就开始想家了。” “……傻少爷!”常嬷嬷大叹。 山间晨雾逐渐散开,前路好走些,吩咐好底下人,魏津便放下心来,转上了马车查探魏慎动静。 常嬷嬷见是他来,忙唤魏慎坐起身,替他整了整衣袍。 魏慎见得他哥,双眸渐亮,勉强带出个笑,忆起他昨夜便未睡好的,张口劝道:“大哥,你仍不累吗?睡一会儿也无妨的,这榻上可软了。” 魏津略俯着身坐到他身旁,打量过他面容,先叫嬷嬷去一旁备热帕子来,又道:“两眼都肿成核桃了,倒还忧我?” 车上空间不小,用具一应俱全,嬷嬷将热帕送来,轻轻敷在魏慎眼上。 魏慎由她摆弄,先还嫌烫,慢慢只觉舒服,自将热帕捂好,笑道:“我敷了眼,便不肿了。” 魏慎听他轻“嗯”了声,知他关照自己,心内欣喜。 他眼前漆黑一片,瞧不见面前人神色,胆子便要比平日大些,不由软声道:“哥,那你留久一些,多陪陪我罢。” 半日未等得魏津应答,魏慎瘪了嘴,不高兴道:“……哥,你走了吗?” “没。” 魏慎这方放了心,嘿嘿地笑。这么坐了会儿,又觉以手扶着热帕好累,叫嬷嬷扶他躺下,却没听得她答应。 “她出去了。”魏津说,自服侍他躺倒。 魏慎有些不好意思,道过谢,不多会儿又忍不住小声道:“帕子有些凉了呢。” 魏津也无他话,替他重换了来。魏慎迷蒙见了他微弓的身影,窘迫起来,待他坐下,忙胡乱扯住他手臂,结巴道:“哥,你、你还是睡会儿罢,榻上还有位置。” 魏慎眼前重又漆黑一片,心内紧张,忽觉有人滚烫的指尖滑过了自己手心,将他紧攥着的手帕抽走了。 “谁的帕子?”魏津细细打量起这方手帕,上头绣有兰草,带有馨香。 魏慎呆了呆,虚握了握拳,未想着隐瞒,便道:“姐姐给我的呀,擦、擦泪的。” 魏津便知自己是明知故问了,又道:“上头很干净。” “……我舍不得用嘛。”魏慎说,一时听不出他情绪,小心起来。 魏慎等了好一会儿都没听得他应话,不由挪开眼上热帕,哪想眼前却是白蒙蒙的一片,眯眼也只能瞧见面前人重影的轮廓。他顾不得其他,只央求道:“大哥,还给我罢。” 魏慎只怕他又将自己同魏潇想歪了去,憋了一肚的话也未敢说。 魏津却只是将软帕叠得方正,塞回他手心,淡淡道:“可要收好了。” “嗯、嗯。”魏慎辨不出他喜怒,更不知他何意,便只是点头。 他两个静了会儿,魏慎不禁又劝了几句,叫魏津躺下歇着,自己替他算时辰。可他哥哥不愿,只道他坐着阖一阖眼便是歇息了。 这般说了会儿话,魏慎精神起来,心中闷气消散开,在榻上翻来翻去,静不过一刻钟,又忍不住要出声扰人。 “哥,你说我是不是抱来的?”魏慎嘀咕了句,手上一下下抚着身上软被,“爹也太坏了。” 魏慎陷入短暂的沉思,忽见魏津睁了眼,一怔,忆起他要歇息的,忙便讨好地笑了笑,小声道:“我、我不出声了罢。” “睡里头去。” “嗯?” 魏慎不明所以,见他解了两件衣袍方反应过来,忙给他让位,又从床头箱柜上顺了个软枕、翻了床软被与他,自躺好了。 同是男子,他哥哥在一旁躺下,魏慎只觉比他同魏潇一齐睡时顾忌要少,方便许多,只是难免有些不适与紧张。 “少翻身,少说话。”魏津瞧着顶上,轻声道,“前头路不好走,乘此好好睡会儿。” “……好罢。”魏慎方侧过身来欲说说自己感受,闻言只好平躺回去。 他一点困意也无,清亮的一双眸瞧了会儿车顶,又瞧了会儿身旁人,这方发觉这软榻好似不够长,他哥哥要略屈膝方能睡下。 “……爹对我,同你姐姐,也并不见得有多好。你以后,莫要再说那般话。” 魏慎眨眨眼,想了好一会儿方知魏津在说什么,“哦”了一声,又小心地侧过身道:“哥,我睡不着。我去给你弄热帕子敷眼睛罢,你两眼都还是红的呢。” “你方才的帕子呢?”魏津暗叹口气,看他一眼。 魏慎左右翻找,从被窝里寻出给他,便见他接过了,压在眼上,说:“好了。” “这都凉透了的!”魏慎忙道。 魏津听着他在耳边嚷嚷,无言以对,手一伸,将他嘴捂了,道:“睡。” *** 魏慎:¥%&%*&*$%︿ 敲黑板: 本文第一大反派是 A.魏*迟B.陈*禾C.? 第三十二章 身量 第三十二章身量 魏津捂了他面唇,滞停片刻,又略收紧掌心,掐了掐他双腮。 一呼一吸间魏慎脸上便烧起来,攥紧被子,含糊着急道:“我、我不说话——” 魏津掌心一热,不禁松了劲儿,听他出声言语,立时又紧了分力气。 魏慎委屈地扯了扯他手臂,扯不动,只好静着。魏津听他再无他话,这方收回手来。 魏慎默了一盏茶的功夫,心内憋了气性,如何也躺不安生。他一时觉着骨头松软,偷偷舒筋骨,一时又觉二人睡在一处,弄得他身上发热出汗,解了衫又掀了被。 他动作极小心,又时时查探着身旁人,哪想魏津忽地便丢开眼上帕子,翻身起来,抬手从一旁衣架上抽出衣袍,立身穿衣了。 魏慎呆看片刻,赶忙也跟着爬起来,不解道:“大哥,我、我吵醒你了吗?我没出声呀……” 他见魏津侧身瞥他一眼,一时有些心虚。他虽有许多动作,可他闹出的声儿当真极小极小,也未有碰着打着他哥哥的! 魏津默了默,道:“我觉浅些。” 魏慎半信半疑,又想起他姐姐也觉浅,大抵一母同胞,习性是相似的,只好道:“对不起嘛,我下回不乱动了。” 魏慎见他背对着自己,半晌不应声,忐忑起来,方欲唤他,便见他掀了车帘唤嬷嬷进来伺候彼此洗漱,转而又皱眉叫他将衣裳穿好。 魏慎不肯,小声道:“不要,车里好闷的。如今也没外人,进了城再穿也不迟。” 魏津脑袋总碰了车顶,便再坐下来,从衣架上寻了他的衣裳托在臂上递过,耐心道:“多添件便也罢了。” 嬷嬷掀帘进来,闻言便也劝:“我在外头坐着,那风呼呼的,可凉了。” 魏慎艳羡地瞅着魏津碰顶的身量,胸腔里一股股地冒酸泡,接过衣裳来,叹了口气。 魏津:“……怎么了?” 魏慎仍是羡慕地望着他,心里念着一事儿,可说了也不知他是要生气还是要笑话。 这么纠结了会儿,终又忍不住巴望着他道:“大哥,前年中秋,你去会仙楼吃饭,我央了好久让你带我,可你不答应,还骗我说是去别地,你还记得不?” 魏津倒是记得些许,只不解他如今缘何提及,怕引火烧身,便未答话。 魏慎见他如此,又忆起当时被无情回绝的情景,哼了哼方往下道:“我好生气。后来娘带我去拜佛,说那庙是最灵的,我便在佛前求,求那些神仙将你的身量悄悄地、慢慢地分与我……让你矮了,成小弟,我就高你一头,做哥——唔!”今后日日也不带你出去玩儿! 常嬷嬷正拿帕子给魏慎擦面,实在听不下去他话,顺势便紧捂了他唇,朝魏津讪讪道:“哎哟,小少爷说傻话呢。” 魏津好半晌说不出话来,“……你以为,兄弟长幼,是以身量分的不成?” 魏慎面红耳赤地扯下嬷嬷手来,粗粗喘气,闻言一呆,不顾嬷嬷的眼神示意,只道:“哼,我那时求得十分诚心,可神仙菩萨都不帮我,让我快些高过你去……” 魏津只觉好笑,“你才十六岁,急些什么?纵比我高了,我也是你兄长。” 魏慎皱眉想了会儿,半日方道:“我就是要快快长高。” “我瞧你已高了不少了,”魏津作势打量他,“我同你一般年纪时也差不离是这般身量的。” 魏慎不大相信,“你又骗我。” “怎么是又骗你?”魏津看着他,低声道。 见魏慎只气鼓鼓地看他,魏津只好移开话题:“待会儿进了京,我便叫人去买会仙楼的点心与你。多吃一些,快高长大。” 魏慎惊喜交加,什么气什么羡一时都没了,只连连点头:“早该买与我了!我记这事儿可记了许久呢!” 余下路程魏慎是再无不悦了,只嘴馋起来,央着又求要了好一些平日难在他娘面前吃得的点心肉食,说是要带进宫里去。 魏慎没想得他哥会一一答应下来,见得明晃晃日头下的宫城时,只更舍不得走,勉强被哄下马车,又直抱着他哥哭说:“大哥,你对我真好……娘总说,要我将你当爹一样看待,可我从前觉着你越来越凶,不如从西州刚回来时对我好,但现下,我、我心里、真愿你才是我爹呢!” “……” “我今后定乖乖听你教训,再不使性了,此番一别,我定日日想你同姐姐!你、你也一直疼我罢……” 魏慎只将他精劲的腰抱得更紧,脑袋埋在他肩上,哭恨自己从前不懂事,现下才真正发现他哥哥的千万分好处。等他哥有了子女,哪还有功夫对他这般关照。 魏津梗了好一会儿方道:“……听话便好。” 他一手轻拍着魏慎背,一手摸到他温软湿漉的面庞给他拭泪,只觉自己一颗心到底是不如从前那般硬了,嘱咐道:“纵喜欢那些吃食,也要控制食量。下回回了家来,再给你买,知道吗?” 魏慎诺诺点头,哪有不答应的。 他下巴尖磕在魏津身上,倒惹得魏津有些懊悔,不由皱眉一握他腰,沉默良久,又道:“正经的饭菜要好好吃。” 魏慎哑哑地“嗯”了声,面上热泪被魏津抹干净后舒服不少,只被风一刮,双颊很快便觉了凉,下意识地直又将脸往身前人怀里埋。 二人这么抱拥了会儿,看得嬷嬷等人直撇开视线,在旁噤声。 宫里侧门早已大开,外头有侍卫巡逻,查望着这头动静。 魏津远远地瞧见里头有四名宫人朝他们这儿来,迈过一道又一道高槛,待他们跨出最后一道,他方低声提醒魏慎。 魏慎哼哼了会儿,念着不能丢家里脸面,终慢慢地止下泪,重整了衣袍,认真梳理一番,一步三回头地随宫人们去了。 魏津凝着他渐远的身影,双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 感觉写了好多好多次离别??,下一章一定带陈某上场! 第三十三章 菩萨(上) 第三十三章菩萨上 眼下不过巳时,陈冰阳正上课,魏慎自在院儿里休整。 他睡趴在贵妃榻上,倩倩在旁给他削桃,他眼巴巴便瞧着接连滑落的粉绿桃皮。 正觉着惬意,哪想却被李言提醒尚有功课未做,待得明日,便又要同陈冰阳一齐上课了。 魏慎一听,心内郁躁,身上又疲累,哪里肯写,只道让李言替他将文章做了,他今夜临抄一遍。 屋里人心疼他累了一日,未有他言。 用过午膳,魏慎便让嬷嬷哄去问候了陈冰阳。 陈冰阳暗羡他今日不用起早上课,一幅气哼哼的模样。 魏慎同他话不投机,自觉无趣,很快便转回了院里,又拎了一小布袋的垛子羊肉同猪肉脯,要去寻猫来喂。 常嬷嬷苦劝他莫要再玩那牲畜,他却因着进宫时瞧见了容容闪过的身影,心内惦念,只不听的。 嬷嬷同两个小丫头跟着,几人边走边寻了小半个时辰。除去有侍卫把守之地,连陈阴禾那殿旁十米远处魏慎都鼓起勇气去走了走,却是连根猫毛也未见得。 魏慎额上冒起热汗,那一小袋的肉他终忍不住与嬷嬷她们分食,口上干渴起来,便只好打道回府。 日头暖人,却有微风阵阵。嬷嬷忧他带汗吹风,忙拉了他去山石后避风擦汗。 魏慎随她侍弄,又拿了片垛子羊肉,边吃边赞:“这肉颜色真好看,同牡丹一般。” 嬷嬷面上含笑,正要应他,风中却传来几声轻细的猫叫。 魏慎一愣,随即大喜,寻声跑去,很快便将身后几人甩开。 他听得那猫叫声渐大,到底怕吓了它,慢下脚步,气喘吁吁,从山石转出,终在株海棠树下见着了被一侍卫提着后颈塞进笼里,连声叫唤的容容。 他惊愣着,转眼又见着陈阴禾便立在一旁,抬眸向他看来。 他见着那人,转身便想走,只是猫叫阵阵,他狠不下心,僵僵地站了好一会儿,又只见那侍卫提着笼子向陈阴禾复话,而后便立去一旁。 魏慎紧攥着肉袋子,心内已浮现出许多骇人的联想。那人一言未发,他倒先将自己吓出了泪来。 陈阴禾等了许久也未见他来行礼,心生不耐,踩着落花,自先上前,笑道:“几日未见,怎便哑了?” “没、没有。”魏慎连连后退,不敢直视他,只紧皱了眉,偷瞧着在笼中喵呜乱叫的容容,勉强行了一礼。 他想将容容要来,可又不敢开口。陈阴禾近日对他较从前冷淡,二人已好些时日未曾单独交谈。 “家中可还好?” 魏慎听得他问,心内紧张,一颗心乱跳,迅速看他一眼,小声道:“挺、挺好的。” 陈阴禾笑得和善,让魏慎想起从前他娘房里摆的那樽水月观音菩萨。青白釉的,总泛着温光。他夏日里常偷偷牵玩菩萨垂下的温凉指尖,矮下身子仰视菩萨垂下的眼帘。 他开口要猫的勇气顿时多了些,可转眼又想起这人要自己赔钱时也是含笑的……他才不是菩萨,他是阎王才对。 魏慎想得冒汗又冒泪,幸而嬷嬷她们追了上来。 见得自己屋里人,他松一口气,安心不少,一面偷看容容,一面听陈阴禾将魏道迟、卫扬兮、魏津、魏潇都问了一遍。 魏慎很不愿于他口中听得魏潇之名,却也只能小声地反复应道:“挺好的。” 陈阴禾再无可问,二人皆静下来,只余容容喵呜着抓打铁笼之声。 陈阴禾看了眼那猫,抛下句让他同陈冰阳好好作伴,转身便走。 魏慎一呆,忙跟上去,结巴道:“陛、陛下!” “怎么?”陈阴禾斜睨他,并未停步。 “能不能、能不能将容容给我?”魏慎艰难开口,“将它锁在笼里,它要难受的。” 容容适时地叫了几声,魏慎不禁看过去。 陈阴禾看他一眼,并未言语。 齐甫见缝插针地道:“小公子,这猫自有更好的去处,再不会难受的。” “什么去处?”魏慎面色惨白,不敢再想,快步紧跟着陈阴禾,“还是快、快将它放了罢,它惯了在宫里,想来也没有更好的去处了。” “人有人的去处,猫有猫的去处。”陈阴禾道。 魏慎紧盯着他一侧面庞,任嬷嬷在身后拉扯他,软声求道:“陛、陛下——” “回去罢,莫要再跟。”陈阴禾停步转身,微笑道。 第三十三章 菩萨(下) 第三十三章菩萨下 魏慎还待要追,却被侍卫拦下,嬷嬷几个忙将他扯回院儿里。 魏慎失魂落魄,难免惧怕与难受,忍不住喃喃:“他为什么连只猫也要抓?他、他是不是真要把容容杀了?” 这般一想,便哭起来:“他果然是个阎王……” 屋里人又听他哭说什么“讨厌”、“狠毒”,愈发口无遮拦起来,忙将门窗掩上,叫他快快住了嘴。 “谁说要杀那猫了?”嬷嬷见他在榻上闷着脑袋哭,一面替他脱靴一面皱眉劝说,“少爷自己想想,圣上事务繁忙,哪来的功夫去瞧一侍卫捕杀猫仔?定是那猫一时不小心,冲撞了圣驾,陛下不过是要将它关起来好生喂养罢了!” “少爷自个儿还说那是御猫,金贵着呢,哪儿便会轻易捕杀去!” 魏慎被自己呼出的热气闷了满脸汗,听得一愣一愣,皱眉想了会儿,只不相信,在榻上哭打翻滚:“他哪有这般好心!他、他连……都杀呢!”他杀人的! “嬷嬷你快想法子找我哥哥,把容容救了罢!” 常嬷嬷无奈地道:“大少爷如今应也到了兰通,却要如何找他呢?” 魏慎一听,又呜呜起来:“不行、不行!快叫他来……” 屋里这般闹了好一会儿,魏慎哭得喉痛,嬷嬷忙着人去备枇杷露来,李言同倩双几个在旁陪着,不住叹气。 李言忐忑着小声道:“少爷……不若同那小殿下言语几句,他也是爱猫之人,定肯相助。” “……对啊!”魏慎翻身起来,匆匆将泪抹掉,胡乱套上鞋靴便跑去寻陈冰阳。 陈冰阳彼时正在午歇,见得魏慎,先只道他家里莫非死了人不成,闻言后大惊,立时便跑去寻他皇兄。 魏慎不敢再去陈阴禾面前,便在陈冰阳殿里候着,焦灼等了小半个时辰方见他回来。 他不由巴巴迎上去:“如何?” “皇兄说是送去万牲园养了!你当真要将我吓死!”陈冰阳哼了哼,瞪他一眼。 魏慎也太大惊小怪!害得他扰了皇兄睡觉,误了上课的时辰,又被皇兄抓了课业来问。他答不上,转就被打了三大板子。只幸而奴才们不下狠手,他近一年又常挨打,皮肉也已糙厚,现下只同没事人一般。 “那、那能去见容容吗?”魏慎紧张道,陈阴禾莫不是骗他的…… “皇兄说容容性子不好,散养易伤人,”陈冰阳有些不悦,“我只能久久去看一回。” 魏慎暗道那人性子才不好,却又松了口气:“殿下,多谢你。” “谢什么谢!”陈冰阳没好气道,“容容是我的猫好不好!” 他想起自己挨的板子,心内不平,叫身边人拿了许多要抄写的课业出来,全数让魏慎帮他临写。 夜雨连绵,烛火噼啪,魏慎正揉着眼同李言一齐赶那课业。 随手抄完自己的,又东翻西翻地寻陈冰阳的,没想倒翻出前些时陈阴禾批过的一篇文章。 魏慎拿起瞅了眼,上头赤、黑的墨迹相杂。那人的朱批写得随意,与他姐姐的笔墨相比起来,一个是脚下泥,一个是天上云。就这般竟还好意思说让他好好练字呢! 他微一瘪嘴,暗哼一声,将纸张狠狠一抓,揉成团,丢进了废纸篓里。临了还不解气,又往那竹篓踢蹬一脚。那篓大晃几下,幸而未倒。 那人为何不能直同他道说,偏要害他忧惧那许久?当真是古怪,不近人情。 魏慎闷闷想了会儿方将思绪抛开,替陈冰阳赶起功课来。 到底是替别人写的,又被那家伙警示过要将字写得同他一般,魏慎便不敢潦草应付,一撇一捺都下了功夫。 经了今日之事,他也未有太多不愿,同李言二人添油加灯熬了小半夜。 他手脚本便熬得冰凉,听得外头的淅沥雨声,更觉寒意透骨。嬷嬷哄他喝了一小碗热参汤,他便抱上汤婆子缩被窝里头去了。 被褥里早被人烘得香暖,他将软被扯过唇畔,舒下疲累一日的筋骨,迷糊阖了眼。 也不知睡了多久,半梦半醒间,魏慎忽便觉身上热一阵冷一阵,一张口嗓眼便直冒烟。 倩双同两个小丫头守夜,听他哼哼,忙来问候。点起灯一瞧他神色,一摸他额,便惊醒了满院的人。 魏慎头疼眼胀,总觉是有人拿了火红的炭块往他面庞凑,躲也躲不开,浑身水汽都要烧干了。 他不住哭喃“难受”,迷蒙以为在家,又不断道说要他娘来。倩双怕他哭闹,只哄骗他道:“夫人就来了,就来了啊。” 凉帕在他额上换了几回,却总不见那热烫退下,就连他呼出的气也是灼人手心的。 嬷嬷着急起来,一面佯扮着卫扬兮,一面叫人快去请值守的太医。 后半夜,太医替魏慎擦了两回酒液,他却仍是高烧。 陈阴禾听人来报时已是子时,皱眉叫人通传了他御用的太医,独枕思索,终又翻起身冒雨往魏慎那院儿里去。 *** 大家元宵快乐哦! 第三十四章 牛犊(上) 第三十四章牛犊上 魏慎迷糊被人擦了两回身,复又躺下,只觉浑身都散着热气。他吸着鼻子,口道难受,牵着他娘手,不多会儿又问起他姐姐和哥哥来。泪眼朦胧的,瞧不清人,偏又要一个个摸过手去。 倩双扮了魏潇,李言扮了魏津,便这么哄着他。 陈阴禾到时众人皆一静,屋内只余魏慎的哭哼与喘息。 他免了众人礼数,上前去瞧魏慎神色,见他满面潮红,一身热汗,直扯着一丫鬟的手覆在脸侧,口里不知喃着什么,不由问:“烧了多久了?” 张太医年纪轻,鲜少面圣,拭去额汗,忙答:“回、回陛下,快有一个时辰了。方退了些热,只很快又烧起来。” “太医院怎只留你值守?当真无用。” 张太医满面涨红,堪比魏慎,嗫嚅着说不出话。 陈阴禾在榻沿坐了,又看了眼跪在一旁的丫鬟。 倩双急急收回手来,低垂了眼眉。 魏慎立时拧眉瘪嘴,不满地哼声。方要落泪,又觉颊上生出一抹冰凉,忙紧收了压在自己面上,浅舒了口气。 陈阴禾也未收回手来,但觉手上滚烫异常,皱了眉向齐甫道:“再催催王岩。” 又问:“他也不小了,忽起这般高热,到底是什么缘故?” “多半是吹风受凉,又受惊哭泣,小公子体虚受不住,也是有的。”张太医低声道。 魏慎只觉耳边人声有些熟悉,一时松一时紧地捏握着他人温凉的指尖,缓慢地眨着眼,热泪淌出,仔细嗅着周身萦绕的气息。 他心底惊怔,终确认是自己印象中很不喜的味道,眉头愈发紧皱,猛地将陈阴禾手臂一推,往榻内缩躲,两手攥了枕巾,脸深埋在枕上,又低声哭道要回家去。 嬷嬷忙替他告罪,倩双则连声宽慰他,冷汗直下。 陈阴禾沉默着接过齐甫递的帕子,将指尖沾的热泪抹去,抿唇看向嬷嬷:“他又是如何受的惊吓?” 嬷嬷方想掐个谎含糊过去,魏慎却瞅着面前模糊的人影,哭道:“你、你能不能走开……别在这儿了……” “少爷说什么呢?要奴婢走去哪儿?”倩双心惊肉跳,忙侧身挡了他视线,又拿手帕子胡乱给他擦泪,在他耳边低哄,“快阖眼睡会儿啊,睡醒便都好了……” 众人直俯首擦汗,不敢发一言。 陈阴禾淡淡道:“这般易受惊,胆子怎便大起来了?” 魏慎咬唇憋泪,微偏着脑袋欲躲开倩倩的手。他听得陈阴禾话语,未敢再发声,只觉自己手上面上都染了脏污,好想让人打水与他洗洗。 王岩姗姗来迟,一身雨气,打破一室沉默,被陈阴禾冷言斥了几句方匆匆去给魏慎看诊抓药,乘熬药的功夫又道要拿酒与他擦回身,再针灸一番。 酒液均备好,只魏慎不肯解衣,捂紧衣领翻进床榻最里侧去躲着,又直拿胀痛的脑袋往床板上撞,嬷嬷几个碍着他人在,只得小声拉劝着。 陈阴禾一撩袍子,起身行去外间。 众人恭送他,魏慎晓得他走了,这方松了气劲儿,浑身也失了气力,只能老实配合着动作。 陈阴禾在外头喝了口热茶,于屋内踱步绕着,脑中忽又闪过那日魏慎哭道他怎如此奇怪之句,加之方才种种,心内难免积气。 道他惧怕自己,瞧他形态,倒也是真。可那些个犯上之句,他也不止一次脱口……到底应是他在家中被纵惯了,孩子心性,有时便如初生牛犊一般。 陈阴禾想得直摇头,脚下忽踢了什么,步伐一停,便见得一筐待人来收的废纸。 他目光扫过去,齐甫瞅着他神色,拾起其中一团呈上。 那纸团褶皱千万,他勉强将之展开,见着其上字迹,动作便是一滞。他并非十分意外,暗哼一声,终只将其折叠成片,收进了袖里。 一屋的苦药香漫开,魏慎哼闹之声终也渐小。 常嬷嬷摸得他高热已去,忙亲去回了外头的人,敬送他出了院儿,大舒了口气。 翌日,魏慎直睡过早膳时辰。他醒时只觉身上尚酸懒,吃了饭便仍躺着,兴致缺缺地翻画本。 王岩在这头守了一夜,好容易待得他去用早饭的功夫,嬷嬷便让人关了门窗,同魏慎道起昨夜之事,问他怎那般胆大,在圣上面前说些不敬之语。 魏慎忆起昨晚,免不得也有些惴惴,可此时又听嬷嬷教他规矩,心内不耐,直拿画册挡了面。 倩双也后怕道:“少爷还拉了人手贴着,放也不放!我险些要吓晕了!” 魏慎瞪大了眼,双颊都气红,把画册一甩便道:“我、我哪里有!我……砍了他手都来不及!” “少爷又说这种话!”嬷嬷肃声道。 魏慎一身的气性都瘪下去,哼了哼,偷瞧她一眼,复拿起画册子,背过身去小声道:“再不说了……” 经她们一提,魏慎只觉自己手上面上重覆了温凉。 他再看不下去画本,发了半晌呆,终是忍不得,气闷地踢被起身,叫倩倩打了热水来洗脸。 他直将自己的皮肤擦得通红,吓得倩倩把他帕子夺了,他却仍觉古怪。 闷想了会儿,又叫倩倩给他抹上厚厚的面膏手霜,而后便抱着家里带来的软被嗅个不停,这方觉舒服些。 第三十四章 牛犊(下) 第三十四章牛犊下 魏慎病了这一遭,便连休了两日。陈阴禾那头同家里都送了许多补物来,魏慎只当那人是做面子功夫,那些物什是看也未看,只嬷嬷悄悄遣人去谢了恩。 陈冰阳同史安彦也来瞧过。 前者先还疑他装的,只瞧他面唇苍白,手上又收了他帮抄写的课业,心内便信了几分。他多少窘迫,讪讪说了几句话便跑走,夜里叫人送了两株灵芝来。 而那后者,一日便要来上两三趟。魏慎先还与他说几句话,后头烦了,暗念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一听他来便只装睡。屋里人不好请他走,便只留他喝杯茶罢了。 史安彦也不气馁,这日夜里捧了一青色羊耳瓶来,里头精心插了几枝西府海棠,几朵绽开几朵含苞,粉白娇嫩,道是从自家园里剪下送他的。 魏慎心内喜欢,面上却不欲显现出来。道了谢迎他坐下,只看那花,忍不住问:“你为何总来看我?我病已全好了,你再不用来了。” 史安彦一愣,笑道:“只是尽一尽同窗情谊。” 魏慎“哦”了声,心道他们也没什么同窗情谊罢。可念着他上回还在陈阴禾面前帮过自己说话,魏慎便到底冷不下面来,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待得茶冷,便忙不迭地道自己要歇息了。 明日陈冰阳要练骑射,他们也要跟着,今夜须得早些睡。 送得他出去,魏慎便也松了口气。前些时他跟着上骑射,大多假托身子不适在一旁看着。陈冰阳总笑他,道他不像是魏家的人。 魏慎也不将他话往心里去,此番紧张,只因陈阴禾另择了一师傅,是叫陆戚的,听闻方从杭州回京。 这陆戚同魏道迟相识,前些年辞了官下江南休养,如今年已四十,从前还教授过魏潇半年。 魏慎傻傻跟着他姐姐上过陆戚一日课,回家便抱着卫扬兮哭了一夜,整一月未敢再去训练场上,从此见他都是绕着走。就连魏潇,也总被他训得夜里要闷闷。 翌日,魏慎一早便醒了,早膳却也未用多少。他到得校场,换好衣裳也迟迟不敢过去挑马匹,只在一廊柱后头远远瞧着他们,见得陆戚那陌生的高挺身躯便更害怕。 陈冰阳叫人来催他,魏慎便借口道自己肚子不舒服。这般拖了好一会儿,那几人都从马厩牵马出来了,李言也在一旁不住劝他。 魏慎深吸一口气,方下了决心要上前去,就见陈阴禾随同一串侍卫、太监进了校场,正往这头来。 魏慎拔腿就朝马厩那头跑。 “站着。” 陈阴禾远远呵止住他,魏慎只得不情愿地停了步,纠结着转身,慢慢走向他,朝他行礼问安。 陈阴禾见他额上起汗,垂着脑袋气也喘不匀,冷声问:“跑什么?见了老虎不成?” 魏慎稍缓了气息,暗答他可不就是披了人皮的老虎吗? 他偷眼瞥见他穿得精劲干练,又垂了头闷声答:“不是,我、我怕陆将军嫌我去迟了,要责备。” 陈阴禾看了眼远处的陆戚几人,道:“早已迟了。” 魏慎接不下话,缄默着低垂了眉眼,心道他真讨人烦。 陈阴禾猜出几分他心内的暗语,再未言语,径直往陆戚那头去,魏慎只默默跟上他。 校场的泥地方洒了水,略有些湿漉。魏慎嫌那黄土要弄脏鞋,小心翼翼地走着,不一会儿便落后了。 陆戚几人早停了动作迎上前来。 魏慎心内一紧,忙加快脚步,悄悄借陈阴禾身躯遮挡自己。只他脚步紧急,不小心踢了泥点正溅在陈阴禾靴上,将上头一朵祥云染脏。 印象中陈阴禾是很不喜脏污的,魏慎倒吸一口气,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陈阴禾觉他动静古怪,皱眉回眸,见得他就在自己身后,暗疑他怎愿凑近来了。 魏慎忙避开他视线,心想这靴在此处总是要脏的。 他听完他们寒暄方迅速露出面容,小声叫了句“陆师傅”。 陆戚只点点头,面色未变。 陈陆两个到一旁又说了会儿话,另有兵士领了魏慎去挑马。他照常指了那匹精瘦温顺些的棕马,自将马牵出去。 陈冰阳乘他皇兄不在,见了魏慎便大笑:“你胆子真小!瞧你见着陆将军那模样!肚子痛莫不是被吓的?” 魏慎紧握缰绳,轻抚着马的短鬃,哼了哼,并不理会他。 第三十五章 校场(上) 第三十五章校场上 烈日高悬,陈冰阳见陆戚仍只同他皇兄在不远处说话,耐不住性子,便先策马沿校场跑了一圈。史安彦见魏慎只躲在马后,不多会儿也跟上他去。 魏慎见他们都跑远了,便拿了马梳来替马梳毛。 李言看他独在此处,不住劝他上马,同那二人一道,又说自己就在一旁陪他,走上一圈也好。 魏慎只不情愿:“才不要,身上要沾尘的。”那般跑马,夜里回去屁股要痛,大腿内里也要红的。 此番动静惹得陈陆二人侧目,陈阴禾顺势便问:“你瞧着他们如何?” 陆戚沉默片刻,道:“尚可。” 陈阴禾笑起来:“他两个性子燥,还劳你好生规训着。待明年冰阳满了十二,我便让他随你进军营里去。” 陆戚心中百转千回,嘴上只应了声是,见他再无吩咐,正想退下,又只听他道:“魏慎……你从前应见过,也知他脾性的。” 陆戚顺着他视线看去,便见得魏慎两手抓着水囊,微仰着脑袋,正咕嘟嘟地灌水,双颊已是被晒得通红。 几年未见,仍是那般细皮嫩肉一小孩,竟像不曾变过似的。 他不由暗叹,到底念着和魏道迟的交情,道:“早便听闻他身子弱些,怕是吃不得苦的。” “是了,前些日不过吹了风……便起了高热。” 魏慎将水囊丢给李言,正要继续自己未尽的梳毛功夫,扭头却见不远处那二人直盯着他。他心中惊怕,忙便背过了身去,又偷唤李言替他察望那二人是否仍在瞧他,真真是如芒刺背。 陈阴禾见他如此,微一抿唇,低声哼笑:“也不知是怕你,还是怕我呢。” 陆戚收回视线,扯了扯嘴角。 陈冰阳二人跑马回来,周围候着的便忙上前去擦汗递茶。 陈冰阳见魏慎仍这么立着,真心实意地问他:“你家里从前当真都不教你的?竟连马也骑不好吗?” 周遭人多,魏慎一时难耐羞窘,分辩道:“才不是!我、我未下功夫罢了!陆师傅从前还教过我呢!” 陆戚走近了,一听他话便皱起眉来:“从前不过教授你姐姐罢了。” 魏慎忽见了他,面色涨红,隐约又听得有人低笑,不由便气闷起来,轻哼了哼。 “听闻你病方好,去内室歇会儿再来罢。”陆戚一面整着衣袖一面道。 魏慎大喜,忙不迭地应声跑走。 他有意避开侍卫、太监值守那屋,洗脸喝茶,好生收拾一番,坐了会儿,又觉无趣,便拿帕子包了两块合欢饼坐去廊外察望陈冰阳他们动静。 他边吃边看,内里有些艳羡他们彼此作伴,耐不住地便想他姐姐。她在家定然已开始上早课了,也不知有没时刻念着他呢。 他忽又忆起她亲密地亲吻自己面颊。那日懵懵然,只顾着羞了,如今许多次回想起来方觉他姐姐唇瓣那么温软、香热。 他想得难受,忙狠力搓揉起自己复热烫的双腮,叹了口气,咬了口饼,一抬眼却见陈阴禾殿里那秦公公连同身后两个小太监正朝他这头来,满脸堆笑地看着他。 他警钟大震,正欲起身走开去,秦洛却快步上前,微挡了他去路,躬身陪笑:“哎呀,小公子,我们陛下见您独在这头坐着,请您去用茶点哩。” 魏慎一呆,张了张嘴,口里还含着点心,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哪里愿见那人的,眉心紧皱,嘴里咀嚼半日也没个应答。 秦洛脸上笑得僵了,不由一抬手,同他引路:“小公子,您请呀。” 魏慎身子直往后缩,偏过脸去,道:“我、我不用茶点,我饱了。” “少爷!”李言着急起来,半矮下身来同他耳语,“待会儿只消坐片刻,你便说要到外头上课,这便好了!” 秦洛头回听见魏慎这般的应答,一面于心内惊叹,一面领人退了几步,又微偏过身去。 魏慎轻轻捏着手上糕饼,忆起面颊上冰凉的温度,喉间便禁不住地生痒泛酸。他委屈地道:“可我不想见他,他、他……我不想去!” “少爷,那是陛下,是圣上,您忘了他身份不成?等午时回去,嬷嬷又要念叨啦!”李言无奈道,“快去罢,啊。” 魏慎听他劝了许久方肯勉强起身应下。 秦洛重挂了笑,途中却总忧魏慎要反悔坏了差事,脚步飞快,直将他引到齐甫面前方松一口气。 *** 久等了!滑跪—— 第三十五章 校场(下) 第三十五章校场下 陈阴禾翻了几本奏章,等凉了一盏茶,又摸起棋盘,仍未见得魏慎进来。魏慎现下指不定在如何哭闹,他心想,他若真敢违了旨去—— “陛下,人到了。”齐甫轻声提醒。 魏慎面色并不好看,李言一路便都同他暗语,叫他待会儿不能是这般的神色。 魏慎原还将他话听进去几分,可进门一见那人正悠悠于案前执子落棋,面上着实扮不出一丝高兴的样子来。他拖沓着上前,作揖行礼毕,便只将脑袋耷拉着,一身的不情愿。 陈阴禾见状,明知故问道:“怎不同冰阳他们一道?” “……陆师傅说让我先歇会儿。”魏慎到底还是惧他,眼神一抬,只落在他腰间暗蓝的束带上,小声应说。 “哦,”陈阴禾顿了顿,“瞧着你脸色要比前些日好。” “嗯……我、我这几日吃了许多补物。” “坐着罢。”陈阴禾抿去笑意,示意他坐到矮案的另一侧,“会下棋么?” 魏慎犹豫了会儿,偷瞥了眼他,小心退步坐去了屋右的交椅上方应说:“……不会。” 陈阴禾见他坐去远处,本便不虞,听得他应答,不由略冷下声道:“你昨日不还同人在屋里下棋么?” 魏慎一下坐直了身,惊愣地看他,又忙解释:“我下的是六博!我不会黑白子的……” “六博戏法百年前便已失传,你如何下的六博?”陈阴禾轻笑。 魏慎被他挑起气性来,忍不住提高了声量:“是、是我姐姐叫人做了棋子,自己重制了戏法教我的!” 话音一落魏慎便懊悔地抓紧了扶手。魏潇的事,怎能让他知道哪怕一丝半毫呢!早知便不骗他了…… 陈阴禾不欲同他纠缠此事,只是不耐地以指节敲了敲对侧案几,道:“坐这儿来。” 魏慎迅速看了眼李言,忽立起身,道:“陛下,我、我应去上课了。” 陈阴禾应也不应,紧了紧后槽牙。 恰逢齐甫领人来上茶点,他扫过众人神色,将一盏热茶递与魏慎,笑道:“小公子,这茶是前些日方送来的信阳毛尖,不若品了再走,也不白白糟蹋了东西,想必陆将军定能体谅的。” 魏慎对这位齐公公的印象一向是好的,下意识便将茶盏接过,纠结忐忑着又落了座,软下声道:“……多谢公公。” “言重了。”齐甫微笑道,退回主座人身旁,主仆二人相视无话。 魏慎呷了口茶,品不出味儿来,想一口饮尽了便走,又怕烫伤咽喉,只得常以茶盖拨弄茶面,巴巴瞧着盏中茶水流转,绿叶起伏,盼它快散了热气。 屋内静谧,只隐约听得棋子落下的轻响,伴着窗外传入的“哒哒”马蹄声,好似敲在魏慎心上的。 流水潺潺、马蹄声脆,还有、还有月色明明。 魏慎想起落水那夜,不由便看了看主座之人。怎么便是他呢?真不想欠他什么。若是大哥会水便好了,怎么他便会水呢?——是了,魏道迟从前讲过的,那年浙江沿海流倭泛滥,起了战事,他有参战,只最后败得惨烈,只余他同几十人一齐游上岸的。 他那时不过十六七的年纪,虽是败了,一家子人却都赞他。魏慎心内也惊叹的,只魏潇也夸了句什么,弄得他心内泛酸,不甚高兴,一点也不愿再忆起此事。 陈阴禾见他愁绪满面,自也不解。平日不过逗得他多些,重话重罚却也当真未有多少的。也不知是为着什么,从赠他长命锁时,他便这般厌惧自己。是在家中、在宫里听了什么,看了什么? 魏慎面色不如先时那般透红,陈阴禾终究忧他又“受惊”发热,魏家那两父子的奏章会再度盈案,缓了声气道:“这信阳毛尖,我从前在你家也用过的。” 魏慎一怔,心内疑惑,并不记得他从前有来过自己家中。 陈阴禾忆起旧时自己势弱,魏道迟却是不曾规避与他接触,不由绽了笑道:“那时你家草场方围建成,你爹请了我去。” 彼时魏家三兄弟具在,魏津、魏潇两个策骏马飞驰,只魏慎落在最后,跟不上人,又摔了一跤,一身的狼狈,闹着脾气,再不肯上马。 陈阴禾见了,不由笑问他名姓,魏道迟恨不得捂脸而逃,只含糊道说是亲戚之子。 魏慎远远见了他们,不由跌撞着哭跑来,魏道迟躲也未来得及躲,只听他哭说:“爹!大哥他们都不等我!你快叫他们回来……” 第三十六章 真心(上) 第三十六章真心上 “你忘了?”陈阴禾道,“你那日还指着我问是谁呢。” 魏慎两眼眨了眨,不甚相信,他怎一点儿也不记得此事。 “只因你兄姊骑马不等你,你便不知哭了多久。”陈阴禾一面收着乌黑的棋子,一面戏谑,“屋里屋外的,都是你的嚎哭声。” 经他一点,魏慎脑中零碎闪过他兄姊远远将他甩在马后、他爹将哭闹的他扛走的情景,面颊霎时通红,支吾着驳了句:“你、你乱说——” 李言忙一按他肩,他只好立时住嘴,可隐约又记起来,在他爹身旁,好似是有立着个长身鹤立的大哥哥。他一面扒在他爹身上哭,一面禁不住多看那人几眼,只是泪眼婆娑,终究看不大清人面容。 他爹又很快将他扛走,不住道说要将他丢进澄湖里去喂鱼,他便哭得更厉害,也未有心思再多打量他人。 “你不记得了,便道我乱说?”陈阴禾好笑道。 魏慎苦思着,越想越觉好生丢面。他、他那日好似哭爹喊娘、哭兄唤姊地闹了许久,脸上指不定又有鼻涕又有泪,让他人瞧来,场面定然很不好看。 魏慎越想面越红,不住咬着自己下唇,深深叹了口气,不知第几次于心中暗暗起誓,今后再不要那般哭闹!他要同他哥那般稳重些方好。 陈阴禾瞅着他面色,抿了口茶,细细含品,只觉清醇回甘,却忽见魏慎猛灌了一大口茶水下肚。他沉默暗疑,问:“……这茶,如何?” “好涩,舌头都要涩掉了……”魏慎也不敢看他,只小声道。 “……” 涩掉舌头的魏慎再呆不下去,又大胆提说要去上课。陈阴禾看他一眼,却让冲茶的大丫鬟过来,吩咐她当面冲盏茶与魏慎饮。 “你尝尝这盏如何。”陈阴禾道。 烫杯、拨茶、洗茶、冲泡……魏慎看了那丫鬟行云流水的一番动作,早已呆了,抿唇偷瞧着座上人,查出他眉宇间的不悦,心内自也忿忿。不过道了句他的茶涩,怎么他便要不高兴?当真小气!他的茶,就是不好喝呀。 他小心试探道:“陛下,我、我喝不下了。” “只抿一小口。” 丫鬟移步而来,自也紧张,勉力抑着手腕的轻颤,将茶递与魏慎。 魏慎隐约闻得她身上沾有茶香,又瞧见她对襟上绣了鹅黄色的小花,——这是他姐姐少数绣得好的花样,心内便有如热流淌过,不禁恭敬接过茶盏,柔了声道:“谢谢姐姐。” 他话音方落,便听得陈阴禾哼笑了声。他觅声望去,心内不解,便不理他,只吞了口茶。 “这茶不喝,恐怕也是甜的。”陈阴禾看着他道。 又不是,也涩的,魏慎心道。 可他哪里敢再这般说,便只顺着他话答:“是、是甜的,比方才的好。” 陈阴禾扯了个笑,说:“既用了好茶,便去上课罢。日后想了,便常来。若不愿来,我便让人去泡与你喝。” 魏慎忙道:“陛下,很不用麻烦,我不爱喝茶的。” 陈阴禾静了半晌,道:“……去罢。” 魏慎连忙起身,行礼告辞,出了屋门,只觉万物可爱,烈日可亲。 陈阴禾瞧着他走远,心内难得憋闷,扭头同齐甫道:“他能听懂些什么?” 齐甫很为魏慎捏一把汗,笑呵呵应:“到底是年纪小,不懂事。” 魏慎慢慢走得远了,忽回望了眼,透过半开的雕窗,便见得屋内人侧着面容,正同人说话呢。长身鹤立的大哥哥竟长成了他的模样……魏慎只觉胸口发闷。 魏慎一上午勉强跟着陈冰阳两个跑了一圈马,陆戚鲜少管教他,他受的训便少些。只他臀瓣难免酸痛,用午膳时便都铺了厚厚的软垫在椅上。 他边吃边同嬷嬷告说今日之事,又问她记不记得从前在自家草场上见过那人。 常嬷嬷给他夹了筷苦瓜,道:“怎么不记得?当时先夫人同老爷一齐见了他,回来夫人便同我们道说那孩子当真是好的,生的好,人也好。” “哪里好了?不好,都不好……”魏慎嘀咕,把苦瓜偷塞至碗底。 “怎便不好?”嬷嬷未注意到他动作,只笑着叹息,“我们进了宫来,也未听得他有一妃半嫔,或是有什么风流韵事,还不算好么?” “大哥不也是么!”魏慎不满地道,“这便算好了吗?指不定他在哪处藏着人,还生了子呢!他定还不如大哥呢……” 嬷嬷知他从来不喜那人,便不再言语。 倩双见状,有意扯开话道:“少爷竟不记得此事了吗?那日后不久,今上便求了先皇赐婚,想是他那日相中小姐了。” 嬷嬷闻言,连连瞪她,倩双一呆,自也反应过来,懊悔不已,张嘴不知能添补何话,紧张地瞧着魏慎。 “什么?”魏慎心内震颤,将碗筷一放便忍不住湿了眼,“那日姐姐策马跑得很远很远,他恐怕连姐姐的面都没瞧清罢,怎么便相中了?” “他、他对姐姐定不是真心的……”魏慎不住抹起泪来,“姐姐、姐姐要怎么办呀?” “哎哟喂!”嬷嬷头疼不已,不知是第几次劝慰他此事,“少爷怎知他未瞧清小姐面容,怎知他不是真心呢?少爷不是他,也不是小姐,怎总猜着他们心思呢?” “他、他要是喜欢姐姐……”魏慎憋着泪道,“见了我,定会时时问询姐姐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在家里日日都做些什么,必不会像现在这般,总期负我!” “就算他喜欢姐姐,姐姐也不喜欢他!” “好、好!不喜欢,不喜欢的,小姐聪慧,定有办法,”嬷嬷边替他擦泪边哄,“到时候少爷便想办法帮着小姐,好不?” “……嗯!” 第三十六章 真心(下) 第三十六章真心下 “慎儿这么快便走了吗?”卫袭叹道,“我都许久未见他了,当真有些想念。” 魏、卫两家人白日里方祭了坟,只除卫珑下了江南采买货品,其余人等具在,此时正一一落座净手,备着用晚膳。 卫扬兮闻言,不由也叹了口气,道:“今日一大早便走了。” “你想他做什么?”魏潇看他一眼,低低应道。 “想他同我一齐上学堂呀,”卫袭顿了顿,说,“我听闻那史安彦也——” “你们平日也见得够多了。”他爹卫有庐断了他话,皱眉看他,卫袭只好住嘴。 卫家人见魏慎他娘同兄姊面色都不很好,便又赞魏慎如今也算半入了仕途,宫里宫外的都有人顾着,不必太过忧虑。 桌上开了坛鹿筋酒,陆续又上了青韭炒肉、酒炖鸭子等菜,魏道迟只皱了眉道:“想那些做什么?先吃饭罢。” 众人应和下来,待得用毕晚饭,大人们留在里间陪两位老人说话,卫袭自拉了小厮要出门浑玩,途中却见得他表姐在院儿里散步,不由便跟过去,欲同她说上几句话。 魏津忆着饭桌上的情形,总觉提及史安彦时卫有庐父子二人神状具有些古怪,同屋里人说了会儿话后便一路去寻卫袭。 “那史安彦如何?”魏潇道。 魏慎此次回来,便也同她提及此人对他多有照顾,可从前又只听闻其是一高门纨绔。她心内起疑,又不好直问魏慎的,饭桌上听卫袭再提了他,便也有意探询。 卫袭在她面前,一向不藏词咽句,只忆起他爹不让将那事告给他人的,便支吾道:“并未如何,只是他一向同我不和,我忧着他、他在宫里要欺了慎儿。” “是么?”魏潇打量着他神色,抿唇又道,“你也莫瞒我,慎儿的事,却有什么是我不能晓得的?我难不成还会害了他?” 也是……卫袭心道,两眼闪烁地看她,忽又听身后传来他表哥的声儿:“都杵这儿做什么?” “夜里风凉,进我屋里说话罢。”魏津行步上前,眉头微蹙。 “不、不了罢,”卫袭惊得转过身来,讪讪说,“我还是同表姐一道……” 魏津看魏潇一眼,“一道去。” 卫袭见魏潇也无他言,只好诺诺应下,进得屋里茶也未等得一盏便见他兄妹二人直盯着自己,屋门一阖,周遭便只余他三人。 “方才听你们聊起慎儿同史家那位,”魏津挑起话头,又看向下座之人,“卫袭,说话。” 卫袭坐立不安,看了看魏潇,已打起了退堂鼓:“啊?也、也没什么——” “有话便直说,支支吾吾的像个什么样呢?”魏潇轻声道。 “真、真也没什么,只我爹从不让我说的……”卫袭嗫嚅着,“是,是许久之前的事儿了……” 那时魏慎方从别处的书院转来,学堂里只认得卫袭的,日日里便同他一道行一道坐,谁想不多久便有人传他二人暗结了契兄弟,有断袖之癖。 魏津沉默良久,看卫袭的眼神已半凉下来,不禁问:“……你们有吗?” 卫袭大震:“没有!都是他们胡诌的!那多恶心!” 他爹也问过这般的话,他难以置信地又道:“我难不成看着像好龙阳的?”话说回来,魏慎看着倒…… 魏潇皱眉不耐道:“不像,你快说。” 学堂里闲话传得最快,有一日散学,那史安彦忽拦了他问他同魏慎之事。卫袭是经他这么一问方知自己同魏慎在背后被人传成了什么样的,到底年纪小,一听得断袖、龙阳的字眼,便是气血上涌,只觉腌臜,而后又听他笑问自己什么时候腻味,若没妨碍,他们三人一齐试试也是可以的,便更是气怒,举拳便打,彼此身旁伺候的如何也拉不住。这事儿闹得大起来,最终逼得两家家长具出面协商方罢了。 史家那头先逼得史安彦认了错,只卫袭不肯低头。卫有庐也不曾责骂他,自去同史家说和,又叫他今后再不要提此事。 “魏慎那么笨的,要是真被他骗去做那、那等子事了,那该如何是好!”卫袭愁苦道。 魏潇听不得有人这般说道魏慎,只驳他道:“慎儿也是聪明知事的,怎便会被他骗去!” 话虽是这样说,可她心里也晓得魏慎那脾性的。他对人总没个设防,昨日回来同今日走时还哭得那般,如今在宫中到底也不知怎样,稍想想她心内便是十万分的焦躁。 那史家的竟敢对魏慎起这般的腌臜心思,她当真恨不得削他千刀万刀去! 魏津心中忧虑惊疑,一面想魏慎其实是个有脾气的,若得人强迫,怎么他也不愿,一面又想他偏生好哄,别人使些手段讨他喜欢恐怕他是傻傻要信的…… 卫袭瞧着他们神色不好,又小声说:“我爹说他同姑父提过此事,也不知姑父有未同慎儿告说的?” *** 卫有庐吧啦了一大通,总结:“你还是要多提点着魏慎的。” 魏道迟:“且莫胡扯了,那些个走后门的,当真能看上他?” 卫有庐:“……这你便不懂了。” 第三十七章 鬼影(上) 第三十七章鬼影上 魏道迟瞧不上魏慎,又怎愿同他多道说些什么的?更何况是这般的事。这两兄弟心内彼此清楚,便不再言语。外头飘起细细冷雨,他二人只不由念起在此昏昏夜色里,魏慎又在做些什么…… 雨日总是漫长,众人翌日便回了城去,哪想魏宅里午后便得了信儿道说魏慎昨夜在里头起了高热,挨得半夜方退了热去。 那小公公是陈阴禾叫来传信的,嘴上道着魏慎已全无大碍,只除去魏道迟,他人终究也不甚相信。 卫扬兮不住拉着来人问询,魏潇巴巴跟在她身后,不时也问上几句,魏津听着,又悄么让人备上塞了金锞子的荷包来。 屋内叹息声起伏,卫扬兮又即刻叫人收寻了魏慎常用的药材补物来托那人一道送进去,方子用量也一道写了帖去,这般仍不放心,待人走了又逼着让魏道迟写折子递给上头,要将魏慎接出来将养几日。 魏道迟一会儿道放清明假不上折子,一会儿又道魏慎也大了何必总娇惯着,一昧只是不肯,谁想得他那好儿子转日便先上了道折子问询魏慎之事,他一时受家中三人针对,无法子,便也跟着上了道奏折。 他近日在家中日子不甚好过,常受冷眼,弄得他每每无语。家中其他人总是这般那般的担心,况且还有些个难以告人的忧虑在,却也是很不好过的。 魏慎在里头更甚,夜里老喊说念他娘亲兄姊念得心肝疼,要呜呜个不住。倘若他白天肯骑马射箭,动上一动,夜里疲乏得厉害,能快快睡去,反倒还好些,只他常躲懒的,因而总要人哄劝着。 为他少哭些,一到夜里屋里人便想尽法子陪着他玩些什么,只他很快腻味,还总想起在家中同他姐姐一齐玩闹的时日,这般又要难过起来,直逼得人无法子应对。 后头还是偶留了在陈冰阳那处用晚膳,遇雨难行,无他人在,陈冰阳不怎拿话刺他,二人一齐游戏消食,又听一老嬷嬷讲了些宫中趣事儿,魏慎方难得绽了一晚的笑颜。 白日里史安彦在,魏慎总难同他亲密,便多是夜里方去寻陈冰阳,还将魏潇教他的六博戏法一并也教授了他,这般有了新玩伴儿,在宫内方好过些。 清明后恒州城内仍晴雨不定,早晚尤为寒凉,魏慎每回具是被裹得又厚又实方夜出房门。 正是一寒凉夜里,陈冰阳逼着老嬷嬷同他们讲些神鬼故事,嬷嬷无奈,先道了个今上幼射怪鸟护驾之事。魏慎抱着手炉微一瞥嘴,只不信。陈冰阳觉着无趣,又百般地叫换个骇人的来。 老嬷嬷看看他挺直的腰身和发亮的双眼,又看看捂得严实双颊冒红的魏慎,只是叹息道:“哪来那许多骇人的事儿?” “哎呀,你不讲,那便我来讲罢!”陈冰阳自己个儿跃跃欲试,招招手让掌灯的几个丫头都围坐过来,末了又看了看魏慎,问:“你不怕罢?” “我又不怕。”魏慎直了直腰身,下意识便道。 常嬷嬷心内一紧,同魏慎耳语:“少爷,屋里炖的汤膳好啦,咱便先走罢。” “我想听他讲讲……”魏慎犹豫着小声道,“晚些再吃。” 只见陈冰阳手上拈着葵瓜粒,腿轻晃着,徐徐张口:“我们殿外花园那头,不是有口井吗?就在那颗大枣树旁的,从前是叫龙泉井,我父皇喝过这井里的水,又甜又冽,夏日还会在里头冰瓜果呢。只后头那井水忽传出怪味来,阖宫上下具能闻见,叫人去查……你道如何?” “那定是死人啦!”小丫头道。 陈冰阳一点头:“那些人捞了半日,竟捞出四五具宫女太监的尸首来!在井中泡得太久,被捞出时均已肿胀得厉害……” 他眼珠子转了转,朝魏慎嬉笑着:“就像你如今这般,又肥又大的。” 魏慎一颗心高悬,面上红晕也退了些,听他这般一说,脸色被气得返红:“又不是这样的!” 那老嬷嬷忍不住拉了拉陈冰阳,只被他躲开手去。 “好罢好罢,不是。” “那井后来很快便被填啦,再没有死过人的。只是常有人说夜里总见得那头有些肥大的鬼影,远远望过去,他们只立着,动也不动,见得人走近去,他们却还会行礼招呼呢……” 魏慎本便胆小,紧盯着他,听得认真,手心已微微泛起凉来,不由贴得嬷嬷近些,又听身旁一胆大的小丫头道:“宫里每一口井本都死过人,这也不算什么吓人的事儿!” 魏慎微张了嘴,想得自己院前也有口井,他还常投石子下去玩,霎时是冷汗直冒,牙齿都差些打战。 “殿下,你说他们会行礼,不知行的是什么礼?”那小丫头奇道,“倒让我们猜猜是哪一等的宫女太监。” 陈冰阳当真想了想,只那老嬷嬷见魏慎面色不好,忙道:“且莫再瞎说!宫里的水井平日都有人看守,哪儿死过人的?再说了,世上并无鬼的!” “那嬷嬷你说,世上到底有没有神仙佛祖?”陈冰阳有意道。 “……这自然是有的!” “那自然也有妖魔鬼怪了!” 第三十七章 鬼影(下) 第三十七章鬼影下 魏慎绞着手指听他们争了半晌世上究竟有无鬼神,越听心越慌。终还是那老嬷嬷败下阵来,只找补说有鬼也多是好鬼,就同人一般的。 眼见得烛火愈昏,夜色愈暗,忽而又响起猎猎风声,魏慎更磨蹭着不敢回去,心内只怕宫里的鬼多不良善,见了他要拿石子丢他,又或将他拉下洞黑的井里。 “不过几步路,有什么好怕的?”陈冰阳见他胆怯,一面笑话他,一面又叫人将门窗打开透些气,“待会儿我送送你便也罢了。” 魏慎诺诺点了头,又笑道:“殿下,明日的珠算题我仍替你写!” 今日无云无雨,空中明月半缺,星光点点。院儿里吵闹了半夜,众人略有些疲累,一时便静下来,一齐用些瓜果点心。 魏慎喝着热茶,被夜风一拂,不由紧了紧领子,往外头探查。他见得草木暗影重重,黑森一片,胆战着正要收回视线,又忽见三几盏琉璃宫灯将前路映得亮堂,那灯影转瞬又照在一人面上,衬得他轮廓柔和、眉目分明些许。 “皇兄!”陈冰阳很快反应过来,匆匆下地迎人,略有些惊喜,“夜深了,你还来看我呀?” 魏慎惊愣着,尚分辨了会儿,见当真是那人,只不情愿地跟上陈冰阳去。 “被你吵得头疼,”陈阴禾扫过他同魏慎,又暗查周遭,未见得赌博斗鸡等物,眉头便半松下来,“自得来看你到底做些什么。” “哎呀!我们不过是在听嬷嬷讲故事罢了。”陈冰阳迎他坐下,又有些委屈,他皇兄净是将他往歪处想的!从前他也只是偶同太监们玩牌闹得晚些、动静大些而已。 陈阴禾不置可否,转过眼却见魏慎怀抱手炉,还披了件银鼠皮镶边的大氅。他本不欲道些什么,只又见这人闷得耳面通红,便道:“屋里烧了地龙,你还这般捂着,也不怕闷坏。” 魏慎见他是同自己讲话,心内别扭,轻抬了抬眼看他,小声应说:“我冷。” “他可怕冻了,”陈冰阳道,“胆子也小,皇兄你不知道,方才——” “我……没有!”魏慎忍不住阻断他话,差些跳起身来,又两眼巴巴地看着他,暗盼他再别说了,面上更烧红起来。 他这话并无甚威慑力,陈冰阳哼笑一声,并不理他,将那宫中的水井故事再道说了一回。 “他吓得都不敢回屋了,我本还想着陪他一齐走呢。” “奴才们以讹传讹的事儿,你竟还记在心里,想是闲工夫太多了!”陈阴禾皱起眉,斥了他几句,又同魏慎道:“到底你也比他大上四五岁,怎还信他嘴里吐的话?” 陈冰阳听得愤愤然,欲驳又怕。 魏慎抿唇低头,心内暗哼,一言不发,将身子微偏过嬷嬷那头去。 屋里更静下来,陈阴禾在此处坐着也自觉没趣儿,起身要走,又再吩咐了陈冰阳几句,也不过是叫他好生歇息,明日按时上课等话。 魏慎心内高兴,同陈冰阳一齐送他出去。 底下人正点灯开路,陈冰阳想了想,道:“皇兄,你顺道便送一送魏慎罢,你的灯亮呢。” 魏慎大惊,又见陈阴禾看看他,已点头应下,更是震颤。他情愿撞鬼了也不要他送呢! “我不、不麻烦殿……陛下——”他慌乱中差些叫错人。 “不麻烦。”陈阴禾借着月光瞧清了他惊震的面容,淡淡应道。 魏慎那住所本便离得极近,走来半刻钟也不用,一出了门儿去,连他屋里点的灯也是能瞧见的。 陈阴禾来时点了四盏灯,现下却叫人灭了两盏,同魏慎道:“你若害怕,便只瞧近处,莫瞧远处。” 周遭光亮霎时去了小半,魏慎微张了唇,身子僵僵的,觉他同平常一样,总是这般有意捉弄自己的。 身后陈冰阳捂着嘴笑,身前那人已几步走开了,魏慎只得忙忙跟上去,嘴里结巴低喃了几句“陛下”,略有些委屈,也不知他听到不曾。 亭下那老井安静扎着,任由光影流转。魏慎眼珠子转着,总不经意瞥见,不敢细看便又匆匆收回视线,一面紧牵上嬷嬷手,一面踩上前头人的影子。 路上只得衣衫厮磨与步踏青石之声,凉风呼呼,发丝拂过耳侧,魏慎只觉好似有人在他耳边低语,一时摸着耳朵往后看,一时又谨慎地环顾四周,差些禁不住要扯上前头人的衣袖,叫他行得慢些。 他轻轻叹了口气,按上咚咚惊跳的胸口,只觉口干,不由又看看陈阴禾。 陈阴禾听他叹息,微一蹙眉,只当他是很不愿同自己一道走的,回眸瞧他一眼,却又见二人只一臂之距,他圆眼微睁,面容泛白,正看着自己。 “你——”他心内疑惑,正要询问,却又见不远处有一小太监正朝此处奔来,昏暗里瞧不清面容,可竟是并未听得他脚步声的。 魏慎见他停了步断了话,只盯着自己身后瞧,不由生起疑来,一阵不安,方要回身,忽却被他掐上了后颈,只听他道:“看着朕做什么?” 他私底下总自称“我”多的,鲜少道“朕”。魏慎一时未反应过来,又觉出颈后的温凉,一张脸霎时红到脖子根,两眼也微微泛热,抿着唇喘着气,讷讷的说不出话。 “陛下!急报!” *** 陈:你跑步没声儿的? 小太监:陛下!我们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第三十八章 急召(上) 第三十八章急召上 魏慎听得身后人声,面前人便也立时收回了手去。他大松了口气,紧捂上自个脖颈,回眸一看,却见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 他一时惊怔,不由便退了步,仔细打量面前人的衣着容止,心内惴惴,喉中涩涩不能语。 陈阴禾皱眉上前,接了他手中密信拆看,提灯的宫人忙识趣儿地映照过来。 魏慎离得他近,勉强能瞧见上头凌乱的墨字,只他脑内胸口热胀,陈阴禾又翻得很快,终究也不知上头详书了什么。 众人皆低头望地,只魏慎呆看了会儿人手上书信,又咬咬唇偷眼看人容色。 常嬷嬷见了,本便被皇帝先时动作惊着,此时心内更是“哎哟”个不住,忙扶上他两侧手臂强带着他退了两步。 魏慎懵懂地看她,见周遭黑乌,只贴得她更近些。 陈阴禾将信件慢慢收起,扭身看了魏慎一眼,见他霎时垂了眼去,便低声同齐甫吩咐,叫召些人进来。 魏慎云里雾里,只听得什么这个刺史、那个指挥史,好多的“史”。他从来也不关心自己父兄职位的,哪里熟悉这些,眼见得齐甫脚步匆匆地走了方反应过来,其中好似有他爹同哥哥的。 “陛下……”魏慎大着胆子低语,已然摆出一副求人的面色了。 陈阴禾见他巴望着自己,再瞧不出平日那副烦闷郁郁的模样,就连那声儿也是温软可怜的,禁不住嗤笑道:“走罢,要见你父兄,终究也不是今夜。” 魏慎见他朝自己屋里去,忙忙跟上,咽了口唾沫,紧张道:“那、那明日,明日见,好不好?只见我哥哥。” 嬷嬷不由轻扯他,真也不知自家少爷是太过天真还是太过胆大! 魏慎推开嬷嬷手去,却久久未听得人应答,很快又到了自己院门前,心中便酸涩起来,只抿唇暗瞧着那人被月色笼得透白的面庞。 一行人随着陈阴禾的脚步停下,陈阴禾正要叫魏慎快些回去,却见他眼圈红红。 他沉默半晌,到底怜他年纪小,性子单纯,只好道:“今夜他们也不知要留到何时,明日是否得闲见你,却连我也不晓得的。” 魏慎一愣,没想他竟还会同自己言语此事,转念思索,又觉他说的确有道理,他父兄今夜必会辛苦,明日大抵当真难见了。 他想及此处,心中更是难过,好半日方压着泪道:“陛下,多、多谢你送我回屋。” 陈阴禾尚停在槛外未应他,便见他一面抹泪一面转身跑开去了。 常嬷嬷“少爷、少爷”地喊了几句,拦他未拦住,只得忙不迭地替他躬身告罪。 他屋里头的丫鬟小厮闻得动静,早迎上来,见他面色凄凄,忙要问询,魏慎却只怕身后那人要见得他狼狈哭泣的模样,匆匆越过他们进了屋去。 也不知他一颗心是什么做的,翻脸竟能这般快,陈阴禾见他身影彻底消失在面前,紧了牙关暗想着。 魏慎尚不知自己如何又开罪了人,只在屋里头不住抹泪,一会儿扒着门,一会儿扒着窗,说要等他哥哥进宫里来。 嬷嬷见他如此,先时心内积的种种训导劝诫等话便也开不了口,只得暂压在心中,哄他快些安生下来。 好容易被哄上床,这人却也熬得半夜都不肯睡,叫屋里留了盏灯,时时要查探外头动静。 他怎知他爹同兄长诸人来时是要静悄悄、绝不闹出半分声响的?一夜里他便也只能听些孤凄虫鸣,最后反将自己眼底熬得青黑,鸡鸣时分方迷蒙瞌睡了会儿。 他念此事念得紧,起身时头脑昏胀,眼皮都撑不开,却是鲜见的未赖床。他先叫了李言来去外头同他探听消息,后见了陈冰阳又问此事,只那头终究未漏出一点风声。 想得同他哥哥不过百米之距却不得相见,魏慎一颗心便酸胀不堪。一上午的文课里,他只一面揉眼犯困,一面牵肠挂肚。 好容易挨过早课,他们连同伺候的一行十好几人一齐回院里歇息用膳。 陈冰阳见魏慎萎靡不振,不由便道:“你离家也不过半月,何至于此?我皇兄从前在江州呆了五六年,远在千里,我纵是想念他,也不会像你这般难受。” 魏慎闷闷的,心内想:你有他那样的哥哥,怎会懂我的?嘴上只道:“你、你那时年纪小罢。” 魏慎脚步虚浮,陈冰阳先他一步走着,自瞧不见,史安彦察他行路踉跄,便不由走近来搀他。魏慎不惯生人碰他,只躲开他去。 “公子,我来罢。”李言忙插进他二人间,将魏慎好生扶着。他跟着魏慎多年,比魏慎自身还晓得些事儿,如今暗察这姓史的总盯在他家少爷腰间脸上,心头便泛冷,直挡了他视线。 “慎儿,你夜里要睡不好,我明日便拿罐朱砂安神丸与你。”史安彦见此,也未恼,只笑道。 “我有这玩意儿。”魏慎烦躁道。 陈冰阳回身看了看他二人,哼声朝史安彦道:“你倒充起好人来了!他不领情,你管他做什么?” 魏慎张了张嘴,心知自己语气太重,可到底对着史安彦又说不出赔礼的话来,便只偏了脸去不语。 第三十八章 急召(下) 第三十八章急召下 “可真是巧了。” 前头那三人听得身后人声,皆一怔,忙转过身来。 “既遇上了,便一齐来用午膳罢。”陈阴禾笑道,逐一扫过这三小孩,又着意在史安彦身上一停,同他相视。 史安彦不明他意,讪笑着低头。 陈阴禾身后一面是魏家父子,一面是史安彦的嫡兄史安世,再有便是陆戚同两个新任的青年臣子。 魏慎先还看他,瞧他面容要比昨夜憔悴,心内不知作何感想。他眼珠偏转,很快便捕捉到他哥哥身影,正在那人右位立着,默默瞧他呢。 念想了半夜的人竟这样出现在面前,魏慎只觉在梦中般,当下胸口便热胀起来,盈了满眼泪,嘴里无声呢喃了句“大哥”。 魏津抿着唇,目光柔了柔,只当应他。 其实早半刻他们这一众人便跟在了后头,只主位那人不发声,终究也无法闹出动静来让魏慎晓得。 魏津昨半夜同魏道迟匆匆入了宫来,心中猜得是西州之事,自有主意,倒未十分惊乱,反是魏慎那头让他忧了小半月,只恨不能当晚便同他相见耳语几句。 蛮族合纵,西州遭突袭,丢了座县,死了名大将,他们一行人一夜未眠,又紧着上早朝,直议事到正午,本觉今日再没机会相见,却不想在路上便遇了魏慎三人。 他远远见魏慎精神头不大好,不免叹息心疼一番,是课业太重?有人欺他?还是念他娘同姐姐念得厉害了……是今日如此,还是日日皆如此呢? 他那一颗心烧灼了小半月,见得魏慎身形样貌方稍稍冷下些许,谁想偏又见了那史姓之人贴近魏慎去,同他殷勤低语。 他暗紧了双拳,不由又想起刘徽同他道说魏慎喜欢男人一事……他二人年纪相当,日日于深宫相对,这姓史的心机又重,欲发生些什么,可不便宜?他不知第几次作这般念想,今日亲眼见了,更觉如此,胸口便复滚烫起来。 幸而魏慎对那人只是不耐,李言也插阻上去,他方勉强抑了冷怒。 魏津心绪起伏,一时难顾身边之人,魏道迟却不知打哪听来一声轻哼。他不大确定地瞧了眼身旁年轻的帝王,转而又听他叫住了前头诸人,——里头不正有他那不争气的小儿子吗? 两波人相遇不过片刻功夫,魏慎几个送得他们走了,自回屋里换衣裳再来。 魏慎一面不舍地看人背影,一面脚步匆匆,回得院儿里万分配合起脱衣穿衣来。 嬷嬷等人知他能得见家里人,自也高兴,忙忙地替他擦了泪,又叫拿嫩白的剥了壳的水煮蛋来替他敷眼去去眼底的黑乌。谁想这人歪在榻上受着热敷,盖着软被,慢慢便没了言语,酣睡去了。 众人手脚动作皆放轻了,只魏慎很快便惊醒过来,揉眼咕哝着要寻他哥哥去。 他不耐等陈、史二个,自先过去了。 那头摆膳还要好一会儿功夫,几个臣子现下也只分开在偏殿里头更衣歇息。 今日日头温和,南风习习,陈阴禾那院儿里宫人来来去去,衣袂翻飞,却是静悄悄。 魏慎到时是秦洛替他通报的,后又来说自领他去魏津那儿。 魏慎没想会这般容易便能得见他兄长,怔愣出神,被嬷嬷轻轻一推方跟上秦洛去。 他一路欲言又止,直至瞧见一殿外头立着常跟着他父兄的几个小厮,晓得要到了,方吞吐道:“公公,劳你替我向陛下道个谢罢。” 话毕,秦洛也停了步,正要好生应下,却见这小公子左翻右翻地从荷包里抓了一把金瓜子出来,拿在手上一掂量,又皱着眉嘀咕:“我还有如意形的,那个好看,却不知在哪儿……” 秦洛心内暗笑,忙忙叫他莫要找了,推却一番便将那捧子金瓜收了,自去复命不提。 里头魏津方洗漱完,正更衣,忽听屏风外另一面传来魏道迟的斥骂声:“臭小子!你来做什么!” “我、我以为是大哥在这儿呢!”魏慎急道。 魏津催着身边人,自先将单衣穿了。他耳边听得一阵忙乱的脚步声靠近,不多会儿便见有人绕过那面四君子屏风闯了来,不是魏慎,却又是谁? “大哥!你在这儿呢!”魏慎恐他爹要追来,仍胆战着,忙忙跑近来靠在衣架旁,朝后看了几眼,放下心来,复又巴巴瞧着他哥。 先时离得远,都未瞧清人的。 “你……”魏津两臂微张,让人套着朱红袍衫,他这般在魏慎面前总不自在,本想叫他出去等着,可又忧魏道迟也在外头,只好作罢,“你收拾得倒快。” 魏慎一面好奇地瞧人替他穿衣,由他宽阔的肩臂慢慢扫至紧收的腰腹,一面忍不住同他撒娇:“我想快些过来呀。” 他打量魏津,魏津自也默默打量他,描得他身形并未消瘦,稍松了口气,却见他两眼也不知瞧去哪处的,直让他绷紧了身。 他欲说他一说,瞧人哪有这般瞧的?却怕他多想,加之又听了他的软语,便只得叹息。 魏慎自在一旁的圆凳上坐了,平复着喘息,却见他哥哥脖颈处仍挂了水珠,里头单衣也微湿,粘在肌上,显出里头的肉色来,不禁便道:“大哥,你身上都未擦干,要不舒服的。” 魏津不语,只又低声催着身旁二人:“动作快些。” 魏慎晃着腿,见他哥要将外袍套好了,忙起身拿了衣架上的腰带,道:“大哥,我来帮你呀。” 第三十九章 兄弟(上) 第三十九章兄弟上 魏慎说着,便两手捧了那镶金腰带走近他面前。 魏津齐整了衣衫,见他来,不由后倾了身子,低头瞧他:“你不会的,还是我自己来。”话毕,便要将他手中的带子拿过。 魏慎缩手躲开,眉头微蹙,只不依的,说:“我也帮姐姐系过许多回的,怎么不会?” 魏津闻他此言,真觉喉中堵了枯草似的干疼,竟说不出话来。 魏慎见他面色暗沉,自方反应过来说了不应说的,忙补道:“姐、姐姐扮男儿装时我才帮她呢……” 这几月思索察观下来,魏津心内一面业已清楚魏慎是个未开窍的,他同魏潇相处,定然难做他想,一面却又想他那小妹对面前人情根深种,系带子、赠手帕等事,于她眼中不定怎么情意绵绵…… 他一夜紧绷未眠,一时只觉脑中烦乱,将魏慎手中物什夺过,退步转身,自垂眸系那带子。 “大哥——”魏慎好不委屈,瞧着他背影,拉长音唤人,不由便跟上去,又走过他面前,“好难得见一面的,你、你怎么还要因这些事同我生气?” “从来我都说我同姐姐没什么,你却总疑心,将我当成那般人!如今见了我,你都不说念我、想我,却只同我生气……”魏慎困倦,心下便更脆弱易感,边说边抛起泪来,“我、我昨夜一夜未睡,都在想你呢,要知道,我才不巴巴来找你了!” 魏慎等不到人应声,唇瓣都险些咬烂,只觉面上又湿又凉。他终是忍不得,狠狠将人一瞪,脚一跺,悲气着便要跑走,反却被人一把拉住,又听地上传来金带落地的闷响。 他到底也不舍得真这般走开,只作势要甩人的手,又大着胆子将地上那物什一踢,险些便踩上去。 魏津听得怔怔然,将他拉过身前,正默着,却见他偷眼看来,二人双目一触,他便赶忙地将头一扭,只以侧面对人,兀自眨眼掉泪。 魏津见此,胸中麻痒,竟失了笑,又恐这人看见要更恼怒,只忙抿去了。 他袖里从不惯塞手帕子等物的,只好以柔些、热些的掌心替他拭泪,又慢慢靠近他去。 魏慎余怒尚在,只挣出自己手来,又偏躲着身哑声道:“不要你弄!” 他又作势要走,魏津忙又一将他拉下,道:“那我叫人打水来同你洗脸,好不好?” 魏津身边伺候的不知何时已出去了,他见魏慎不应他,只好先去外头叫人,不多会儿回来,便见魏慎揉着泪眼打哈欠。 魏慎听得他动静,一霎却又成了原本怒鼓鼓的模样。 “终究是我不好,总将你想成那般,好容易见这么一面,又惹你不痛快。” 好好一副白净面容,一夜里竟熬成这般。魏津细细打量过,怎不心疼的,嘴上便捡好话先来哄他。 “我昨夜也……”念着你呢。 魏津声音低下来,这番话终归却说不出口,只改了口道:“午膳后我同爹便要走了,慎儿也体谅些,倒先莫生气了。” 魏慎本就是个心软易哄的,听他哥哥赔个不是便已泪眼汪汪,再听得一个“走”字便更受不得,哪还记得什么气什么怒,只呜呜冲进他哥怀里,两手环上他哥脖颈,抱着人哭去了。 魏津到底有了几回经验,虽道不出哄人的话,却也知一手按着他脑袋,一手拍着他背,偶道几句“好了、不哭了”。 奈何魏慎此番要比从前磨人,总呜咽着一时将脸贴在他肩,一时垫脚将脸贴去他脖颈处,泪沾在哪儿,吐息便打在哪儿,绕在他颈后的一双手臂便也时紧时松。 魏津屏着息,正想将他拉开些,谁想魏慎先抽噎着喃喃:“哥,我又要弄脏你衣裳了。” 说着,他便从自己袖里拿了两方帕子来,自擦了擦泪,又层垫在他哥哥左肩上,再靠过去。 “不过一件衣裳,不值什么。” 魏津暗松口气,又忧他一靠上来便再难杀下泪意,忙捧了他半边面颊,拿下肩上帕子一面给他擦泪一面无奈道:“且莫哭了,莫哭了,慎儿先替我将那金带子系上罢。” 魏慎自乐意替他系,想想那头也要叫人来催了,便抹抹泪,将那带子拾起,又擦擦灰,尚哑着声儿道:“大哥,那你别动。” 魏津看看他,点点头,无声叹息,又从衣架挂的荷包里拿了一虎形带钩来与他。 魏慎一面觉这腰带沉甸甸金灿灿的,一面又觉他哥哥的带钩好看,好一番摩挲打量过,便又朝他哥哥腰间看。 他一时绕在魏津前头,一时又绕去魏津身后,做起事来眼底的泪花便没了,两手环在他哥哥腰上,指尖在上头滑了一圈,又施力将带子一紧,问他哥哥:“哥,这般紧不紧呢?” 魏津差些本能地将他从身后摔到前头,只强抑了,道:“刚好的。” 魏慎便将带钩给他钩上。 魏津查他松了手去,自也松一口气,却不想腰间霎时便觉了紧压难耐,想是方才他身子绷得太紧些了。 “大哥,我觉着你腰比我还窄呢!”魏慎嘀咕道,两眼水润着,面也有些红,只觉指尖都发烫,好似还有衣裳滑软,肌肉硬胀的触感似的。 魏津应不下他话来,欲叫他调得松些的话语便更出不了口。 他瞥过魏慎腰间,念起从前他是有掐过这处的,分明这一处是细些、软些的,“瞎说什么!” “我乱说的,”魏慎自也不好意思,“我、我洗脸去!” 待他二人收拾好,外头已有小太监来报请他们去用膳了,魏道迟不等他们,只自同陆戚走了。 魏慎忧着他两眼红肿,瞧着不好看,去的一路都粘在他哥身旁小声道:“大哥,他们定要笑话我的,这可怎么办?” “一会儿子人多,哪里有这般不识趣儿的笑话你?”魏津看着他,无奈道。 “殿下笑我倒没什么……哥,我要和你坐一块,我们都离、离——”魏慎看看前头引路太监的背影,更压低了声儿,“离陛下远一些罢。” 他才不要让那皇帝瞧见自己这副模样! “我也欲同你一道坐,可这座次皆是安排好的。”魏津一路都吸着气,绷着小腹,勉强应他。 魏慎哪里晓得身旁人所受之折磨,只泄气道:“……真烦人!” *** 每日一哭打卡成功? 端午小番外 时间线是好几年后,主要是卫扬兮视角 端午小番外 临近端午,卫扬兮却是难得空下来,自同魏道迟在一处道观清修了几日,家中一应物事皆交给那几个小孩操办了。 他夫妇两个在端午前一日回来,未同家里人知会一声儿,只悄悄便进了府,也不让惊动他人。 卫扬兮在后院宴席处巡了一圈,又抬步往魏慎那院儿里去。 她到得地方,却未见着魏慎人的,张嘴要问这房中人,心中又觉别扭,左不过是跟着他顶上两位哥哥罢了!不是他,便是他! 家中那些事儿也有好些年了,只她仍不惯的。前些年她夜间都恨得胸口疼,现下方好一些。 倩双方欲同她告说自家少爷去处,又见她摆了摆手,便住了嘴。 卫扬兮方转过身呢,却见她丈夫、她同胞长姊的好大儿——她时常提醒自己那两位的这双重身份——正牵着魏慎进来了。 魏慎见得他娘,下意识便将手一松,背到身后去,又同他哥离得远些。魏津忙也正了神色,过去同她问好。 卫扬兮微微笑着,心内一口闷气却是憋到了翌日端午。 家中一上午忙着设宴迎宾,魏慎几日未见他娘,便跟得卫扬兮紧些。 卫扬兮瞧见他手腕上系的五色辟邪手绳,笑道:“是嬷嬷给你打的绳儿?我正也替你打了一串儿的。” 魏慎看了看那绳儿,不由轻抚上,不好意思道:“是姐姐给我打的。娘,我也要将你打的系上!” “我这串是昨几日在道观里开过光的,”卫扬兮道,“要系便还是捡好的来系罢。” “没关系!我有两只手,一只系一串儿,刚好的!” 两只手的人,也不知怎便生了三颗心,卫扬兮心内暗念。 卫扬兮领着他四处排布席面,眼见得日头大起来,终究忧他要中了暑气,便招他过来擦汗,又道:“你回屋——” “母亲,慎儿,且先歇会儿,吃口瓜罢。”魏潇从门外进来,笑道。 他后头跟着两个丫头,各捧了一个湖蓝釉的高足盘,上头放了冰镇鲜切的西瓜。 魏慎早热得受不住,此时巴巴便跑前去,只魏潇轻扯住他,同他耳语:“这瓜冰,慎儿吃两块便够了。” “不好,不好,”魏慎不由贴过去,皱着眉央求,“不够的,姐姐……” 两个小丫头自将盘子放在桌上,卫扬兮落座,瞧着这副景象,忽指了其中一盘瓜道:“慎儿,你吃了瓜,再将这盘送与你大哥吃,便歇去罢。” 魏慎只得先应下她。 魏潇拉着人过去,从盘中叉了块小些的红瓜,又拿银针细细将上头的黑瓜籽去了,方递到魏慎唇边。 “潇儿,你倒也不用这般伺候他……”卫扬兮实是看不过眼,只觉这瓜吃到嘴里倒不甜了。 魏潇一愣,正要应的,忽又见外头一小厮跑来报信,道是有宫里头的公公来了。 众人也未来得及收拾,这般便去迎了。原是那位赏了二十颗荔枝来,道是今早方从岭南运到的,统共也不过百颗。 “谁还未吃过荔枝了?”见那公公拉了魏慎说小话,卫扬兮便忍不住同魏道迟低声道。 “哎呀!你又说这种忌讳话!”魏道迟心如火燎,直欲捂了她嘴。 “小公子,陛下嘱咐哩,您吃那荔枝,至多吃三颗,尝尝味儿便罢了啊,”秦洛说,“吃多了身上便不好了。” 魏慎哪里乐意,心内不愿,只嘴上勉强应好罢了。 秦洛又再劝了一番,魏慎便叫他快走,只忽想起什么,又一把将他拉下,转身吩咐人去将他昨夜同家里人一齐包的粽子拿了六个来,悄声同秦洛道:“我家粽子虽瞧着丑,却是我亲手包的呢,你拿五个给冰阳去,剩一个便给他罢!” “谁家又未吃过粽子了?”卫扬兮又哼声同魏道迟低语,却不知她身旁那二人也同是这般想的。 第三十九章 兄弟(下) 第三十九章兄弟下 “那是慎儿!”史安彦惊呼,直盯着前头那二人看。 陈冰阳皱眉看向他:“你怎总慎儿、慎儿的叫唤他,也不嫌恶心的!叫他名字不便好了?” 史安彦不置可否,陈冰阳便看向前头那两位。他只见魏慎不住往他哥哥那头靠,直逼得人将路也走歪的。 他念及自己兄长,心内直犯嘀咕:我走路从来都要离皇兄三尺远,他们魏家当真是没甚规矩。虽如此说,这般也亲密。他们还非一母同胞呢,我同皇兄竟是不如他们的…… 陈冰阳想着,叹了口气,又忆起陈阴禾前些日同他点朝中武将,曾提及魏慎父兄在西州扎守多年,对那头形势最为清楚,那魏津又是十三岁便上阵立功的,他不由便起了攀谈之意,几步追上前去。 魏津两个忽见得他,具是一惊,忙行了一礼。 魏慎只怕他要斥责自己不同他一道的,更是在他哥哥身旁身后躲着,哪想陈冰阳摆了摆手,便只同魏津说话,一时问他西州地理气候到底是不是书上说的那般,一时又问那庇斯族如今还余多少人。 “殿下若读的是林珂写的《九州图志》,那便大差不离了,”魏津一面应说,一面看了眼他身旁的史安彦,不由悄么抬手将魏慎往身后送了送,“……庇斯当初只逃了三位公主,现如今也不过百人,他们突起,不过靠先祖之财与耳邻小人。” 魏慎顺势便挽上魏津手臂。他虽听得懵懂,却很为他哥哥骄傲,嘴角都勾起来,只更认真听他们讲话的。 “我听闻庇斯是女人同男人般,以一当百,光着膀子便打仗,可是真的?”陈冰阳不住追问,“还有!他们当真从天上、从海底雇了最勇猛的三千精兵来吗?” “依我看,定是假的。”史安彦笑着摇头道,“太祖灭庇斯族时便说他们这等人最狡诈善伪,这三千兵士,讲不定便是唬人的。” 魏慎惊愣着,不知何时已敛了笑,抱紧了他哥手臂,小声问:“大哥,什么灭族?什么灭族?” 魏津扭头看他,只道:“他们胡诌的。” “怎么不知道也乱说呢?”魏慎皱眉看了看史安彦,小声嘀咕,却是松了口气,他还只以为他们陈家是祖传的毒心呢。 “若当真有呢?那形势又大不一样了!”陈冰阳道。 史安彦方欲驳他,魏津却暗嫌他们吵闹,只道:“朝里争了小一年却也未有定论,二位若想辩出个论断来怕是三日也不够的,不若先将午膳用了罢。” 说着,便一齐进了陈阴禾殿里,里头魏道迟、陆戚同史安世先到了,正在两侧太师椅上喝茶,魏慎见得他爹,忙便将挽着他哥的手一松,端正了身姿。 众人一时都站起来,彼此行礼作揖,魏慎心内不耐,只干看着,亦步亦趋地跟着人。 史安彦自跟到他兄长后头,史安世年已而立,很通人情,同陈冰阳短言了几句,又领着人到陆、魏等人面前一一介绍过。 他清楚自家小弟的混账事,从来是怒其不争的。此番见得魏家人,心内多少羞惭,不由较平日多了三两句话,一面骂自家弟弟顽劣,一面只夸魏慎懂事、叫人省心的。 魏慎听得人赞他,心内惊奇,直打量那人。 魏道迟不知这人打的什么主意,偏又心情不好,只道:“你将他夸得这般,不若叫他跟你家去好了。” 史安世讪笑着:“……哎哟,将军可是又说笑了。”话毕,他便扭头瞪了眼自家差些应好的小弟。从前只说是魏家那个好看他方喜欢,要好看的,家里总能寻个更好的给他,现今却也不知着了什么魔,竟还惦着人! 魏津扯不出个笑来,瞧得史家这二人动静,心内冷怒,半日也不让魏慎出来同人招呼,只将魏慎往自己身后推,魏慎便顺势躲他身后自气恼去了。 里头说着话,外头另两个臣子前后脚的便也到了,人一齐,陈阴禾便也洗漱毕,自出来寒暄一番,问诸人歇息好了不曾,饿了不曾。 他微笑着听人应答,一时瞥到坐在末尾紧靠着椅背的魏慎,见他两眼又红又肿,便知他定是又抱着人哭了许久的。 魏慎两眼干涩,不由又去揉,只又被他哥拦下了。 “痒……”魏慎禁不住道,下意识朝主位瞧了眼,见得他正同别人说话,并未注意他的,这方放心。 “忍着些,”魏津道,“揉了愈发又红起来。” 简单寒暄过,陈阴禾便领着人往偏殿去,里头摆了一张乌木大方桌,一应碗碟用具皆已排布好。 魏慎只一昧地跟在魏津身旁,落座时却被引着同他间隔开,一旁是陈冰阳,一旁是他不认识的朝中大臣。 他先还巴巴地要隔着人望他哥哥,后喝了碗鲜虾丸子汤便将人抛在脑后,又很快将碗里的茄盒子、鲥鱼肉同八珍豆腐扫净,同他布菜的小太监见他盯一会儿那道鹿筋鸭子,又盯一会儿水笋丝,便忙个不住。 魏津肚内是闷气,肚外是那紧腰带,哪儿吃得下,不过吃了块炖萝卜便停了筷,转眼却见魏慎让人再盛了碗热饭来,心内闷意倒一时散了。 陈阴禾正对着魏慎三人,一抬眼便见他同陈冰阳两小孩埋头吃得最认真,桌上的菜大多是他两个风卷残云去了的。他心下正为西州之事伤神,便也动不得几筷,只瞧他二人吃罢了。 用过午膳,陈阴禾却道让众人再留着议些事,又让他们在外头歇两刻钟。 陈冰阳也被叫着留下,魏慎同史安彦二个便被叫着先走。 魏慎心知今日再难同他哥相见了,哪里舍得,见陈阴禾领陈冰阳先进了书房,他便乘着众人走去正殿的功夫,又悄悄同他哥落泪索抱。 魏津也不管那史安世兄弟还在一旁,只一路同魏慎低声道:“慎儿懂事,只千万莫同那些个顽劣的走近了去。” 魏慎闷闷应声,先还想只这么赖着,可后头魏道迟赶他,他便只得憋着泪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史安彦正也要一道走的,只被他兄长拦着,训他再等一刻钟方走,便只好蔫坐着。 书房里,陈冰阳跟在他皇兄身后,难免又想到魏慎那两兄弟,不由大着胆子靠得他皇兄近些,问:“皇兄,我们进来做什么?” 陈阴禾一扭头便见他险些撞在自己身上,立时皱起眉来,两步便走远了,又不自禁地拂了拂衣裳,道:“你忽靠近来,又做什么!” 陈冰阳瞧他动作,一面伤心一面愤懑,心想他皇兄果然是厌烦他了!他记得自己幼时皇兄是常抱他常同他玩的,哪里像如今这般,总不是打便是骂,连话都少同他说,一昧地只对外人笑,对着他便没有好声气的! 他到底年纪尚小,心内虽直念他不要同魏慎那家伙一般总哭泣丢人,两眼却是禁不住略红起来:“魏慎那么大的人了,还总贴着粘着他兄长,他哥哥都不说什么的,怎么我只是靠近了些,皇兄就要凶我!” 陈阴禾停步看他,眉头拧得愈发紧。 “哥,你是不是嫌我没用,根本便不想要我这个弟弟了!”陈冰阳狠紧着牙关,硬是一滴泪未掉,只仰着脑袋盯着陈阴禾。 *** 陈冰阳:要是我同皇兄能像你同你兄长那般便好了。 魏慎:面色惨白……你们这般也挺好的呀。 第四十章 玉人(上) 第四十章玉人上 陈阴禾心下一沉,肃声道:“若真如此,我又何必要在你身上下半分功夫?只自由你顽去罢了!教你读书习武的,哪个不是我筛了又筛的!你——” “皇兄下这些功夫,不过是想让我日后在朝中助你罢了!”陈冰阳一时激动,断了他话,又不由将平日常思常想的嚷了出来,“可、可你从来并不把我当小弟对待的!” “我苦思不解,想来只觉是皇兄做了皇帝的缘故!” 他后头跟着的两个宫人具已被吓得神魂飞散,竟是拦也不敢拦他的。 “要知如此,我是不愿——唔——” 齐甫实在听不过去,急急上前捂了他嘴:“殿下呀,小殿下!您是主子亲手拉扯大的呀,您忘了不曾!就算前些年主子在江州,却也是时时念着您的,您怎么、怎么……说出这种话来!” 陈冰阳一出世,先皇后便去了,连只言片语也未留下,那时陈阴禾不过十岁。 皇帝是个薄情的,又有个盯着他嫡长之位的朱贵妃在,他哪放心他人,只得一面亲自看顾幼弟,一面殚精竭虑,苦谋前程,日子自不好过。 “你让他说!”陈阴禾怒极,面冷心冷,好容易才从齿缝中蹦出这四字来。 陈冰阳强推开齐甫手去,终忍不住落下泪来,却到底是惧他皇兄,低着头咬着牙,再不敢说了。 “殿下可不敢再这般说气话了,啊?”齐甫躬身,小声哄劝,陈冰阳只偷偷瞧了他皇兄一眼,又狠撇过头去。 齐甫只好又转同陈阴禾道:“小殿下想是读书读累了的,不若先让殿下去歇着,到底外头魏将军他们还候着呢。” 陈阴禾冷冷瞧着陈冰阳,本便憔悴的面容更绷紧了几分,半日方吐出一个“滚”字。 陈冰阳跑回自己院儿里,只觉心肺烧灼,憋屈得厉害。他是有气必要泄的,立时红着眼将屋内能砸的都砸了,那些个古玩花瓶、游具刀剑,碎散得满地都是。身边人拉他不住,哭跪了一地。 齐甫那头收得消息,未敢惊动正议事的陈阴禾,忙自赶去劝说。他到时便见陈冰阳拎着根马球杖,正要往供神的香桌上砸,只嬷嬷几个年长的挡在他身前哭拦苦劝,勉强止着他动作。 他见这头动静闹得实在大了,厉声叫人将院门一阖,又快步上前,低骂向淡定守在一旁的张绝:“陛下养你是吃干饭的不成!快先将小殿下制着!” 魏慎回得自己屋便歪到榻上闷着,兀自难受去了,谁想不多会儿便听得“哐”、“哐”的巨响从陈冰阳处传来。 一屋的人都惊震着,魏慎自也惊醒了几分,心觉奇怪,仔细听了会儿隔壁动静,竟忽又没了声儿。 他翻身起来,本想去瞧瞧的,只嬷嬷又拦着不让,叫他少管闲事。 他方哼哼着作罢呢,却见陈冰阳那贴身的李嬷嬷强笑着进了他院儿里,说是陈冰阳叫他去说会儿话。 常嬷嬷不放心,便陪他去。 魏慎不明所以,一到得陈冰阳处,便见里头的丫鬟太监具忙着收拾地上零碎的瓷片玉片,再进屋里去,便又见齐甫同张绝立在床榻一侧,陈冰阳只趴在榻上埋着脸啜泣,鞋也未脱。 魏慎想起陈冰阳方才是被陈阴禾留了会儿的,心内猜他多半是受了训斥。只他受陈阴禾的训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怎么此番闹得这般厉害? 他是宁折不弯的性子,魏慎头次见他哭泣,难免惊怔,见得地上摔了一残破又失了腿脚的小玉舞人,不由呆呆将之拾起,看看齐甫,又犹豫着走近陈冰阳,支吾道:“你、你怎么了?” 魏慎在家常是受人哄的那个,哪里会哄人?若是他姐姐便也罢了,可陈冰阳又不是,故而他只吐了这么一句话便没了下文。 陈冰阳仍偏着脑袋,也不理他。齐甫讪笑几声,道:“殿下,将人叫来了,便好好说会儿话罢。” 他见陈冰阳不应声儿,只好同魏慎低声道:“小公子,殿下闹脾气呢,劳您陪着,也多劝他些。”说着,便自领了人出去。 要不是齐甫这番话,魏慎都想同他们一道走开去了,他怎知要如何劝解人的? 屋内不多会儿便只剩他二人,魏慎只得又看向陈冰阳,只见他两眼微阖,静静的,好似睡着了一般。 魏慎小心在榻上坐了,看一会儿他,又看一会儿手中玉人,心内闷闷。 陈冰阳当真是哭睡了会儿,睁眼见着他坐在一旁,一时酸他兄弟情深,一时忆起自家皇兄对他总要好过自己,立时在他腰间蹬了一脚。 “你!你做什么!”魏慎惊站起来,气急地看他。这人用的力气虽不大,他腰间衣裳却是脏灰了。 “我又没让你坐!”陈冰阳坐起身道。 魏慎不住拍着身上脏处,又怒又委屈:“那你叫我来做什么?你、你怎不去踢让你生气难过的人呢!” 陈冰阳被他的话噎住,眼底霎时通红,竟大哭起来:“从来、从来只有他打我的!” 魏慎不知怎会激得他如此,焦急无措,脑门生汗,忙忙上前道:“你、你别哭呀!我哥也打我!可、可我知他是为我好的!你、你哥哥,也为你好的!” “他才不是为我好!”陈冰阳哭喘着,哭声忽一停,惊疑地看向魏慎,“你哥,也打你?” “真的!”魏慎不住点头,“我有个表弟,他也总受哥哥的打,大抵兄弟都是这般的!” “我不要这般!”陈冰阳又哭起来。 “那、那下回你哥哥要打你,你就告诉你娘去!”魏慎急道,“我娘知道我哥打我,很不高兴,我哥就不敢打我了的!” “我又没有娘!我只有皇兄!”陈冰阳更哭起来。 “这、这……”魏慎自觉说错了话,脑内嗡嗡作响,不知要如何是好,只又坐回榻上去,巴巴看着他哭。 他还欲问陈冰阳那他爹管不管呢,忽却想起他爹是先一任的皇帝,已死了的。 魏慎咬着唇,当真可怜起他来,没爹便也罢了,怎么还没了娘呢?偏又还有那般一个兄长…… “母后在便好了……”陈冰阳喃喃道,“母后一定疼我的。” 魏慎不由也念起他娘来,而后又是他哥哥、他姐姐,不多会儿便同陈冰阳一般抹起泪来。他二人哭得累了,又各自歪倒在榻上,昏昏竟便睡去了。 外头人好一会儿没听得动静,紧张起来,悄声进来查探,见他二人是睡着了,这方松一口气,又忙给他们添被脱鞋。 陈阴禾沉脸带气,脚下生风地来到此处,便见得他二人同在一张榻上睡着,陈冰阳歪在左侧,魏慎歪在右侧。 他在门外出了会儿神,将脚步放轻了。 魏慎睡得不安稳,耳边听得些许人声便被闹醒,只是他怎么也睁不开眼,但觉有人靠近了来。 第四十章 玉人(下) 第四十章玉人下 陈阴禾悄声走近了来,先见得魏慎侧躺着,一手压在脸下,一手却是紧握着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玉人。他细看去,只觉那莹润的小玉人同魏慎竟有几分相像的,双腮肉鼓,又白净。 他两手背在身后,忆起魏慎起高热那夜里,不知何时一手已是在他面颊上轻轻捏了一捏。 “娘!”魏慎双眉微皱,下意识偏了偏脑袋。 他娘总说他两腮肉多,显得年纪小,不稳重,有一阵日日要在他脸上按揉,只说这般那肉消得快些,魏慎只是不耐的,此刻也全以为是他娘又来闹他。 陈阴禾一愣,但觉好笑,只忽听得一旁传来了轻鼾声。 他看向陈冰阳,只见他四仰八叉地睡着,不时又两脚使力蹬一蹬那被子,不小心蹬到一旁人了,只更来劲。 他霎时是气由心起,额上青筋直跳,正作势要掀他被褥将他弄醒,齐甫却是忙将他拦下,朝魏慎那头努努嘴,低声道:“陛下,不好闹出动静来的。” 陈阴禾只好止了动作,自偏过魏慎这头,眼不见他为净,只让齐甫去将人唤醒。 魏慎好容易半睁了眼,但见床边立了一高大身影。他眼前朦胧,瞧不清人,恍惚只以为是他哥哥在旁的,不由松了手中玉人,着急地去拉他手,脱口便道:“大哥,你怎么掐我呢?” 他言语里并无半分委屈不满,说这话不过是因着满心眷恋,想拉着人让人留下。 陈阴禾微蹙了眉,却是未避开他手去,只顺势握了握他温软的指尖,垂眸见他腕上柿柿如意纹的银镯往下滑落了些,不由又帮他扶扣好。 魏慎自也牵紧他手,轻晃晃,眨眼呆看了会儿他动作,眼前便逐渐清晰起来。他一面疑惑他哥哥怎有月白的衣裳,一面略仰起头,终是将人面容瞧清了。 他大震,只觉心都停跳了,立时便收回了手来,怒坐起身道:“你、你不是大哥!” “是啊,这是我哥哥。”方清醒起身的陈冰阳满面不解地看着他道,一旁的齐甫竟也怔愣了。 魏慎这方意识到一旁还有个陈冰阳,又反应过来身前人身份,忙皱眉低了头,心内十万分的委屈,只不住在被底下揉搓自己灼热的手心。想及是他掐了自己面颊的,更觉愤懑,面上也红滚起来。 “你认错人了。”陈阴禾道。 齐甫犹豫着踱步过来,同陈阴禾耳语:“……陛下,可要净手?” 魏慎听得“净手”二字,更是气闷,偷撇他一眼,心道自己才要净手净脸呢。 陈阴禾不语,只摆摆手,魏慎提吊的一颗心这方落下地来。 外头不多会儿进了人来伺候他两个穿衣洗漱,陈阴禾自在一旁坐了。 常嬷嬷心知这皇帝是有话要同陈冰阳说的,快速同魏慎收拾好便催着他回院儿里去。 魏慎自也不愿在这头久留,将鞋一踩便忙要去同人告辞,只转眼见到枕边残缺的小玉舞人,忙又将之收起,递去给尚梳头的陈冰阳道:“殿下,这是你屋里的。寻了他下半身,还能修复在一处的。” 陈冰阳见他皇兄只这么神色淡淡地坐着,脑中不断闪过今日自己多番出言不逊、哭砸屋里东西的情形,心内只忧惧不已,如坐针毡。 他别扭地接过魏慎手上东西,却是看也未看几眼,只偷瞧了瞧他皇兄,生怕他看见这明显被人摔砸过的残物,又不由瞪向魏慎,气他毫无眼力见的。 魏慎不解地看他,想了想又道:“这个好看,你、你若不想要了,便给我罢。” 他是专有几个微型的多宝柜来藏这些小玩意儿的。 陈冰阳背对着他皇兄,陈阴禾便只见得魏慎面上略显窘迫的神色。 他心内暗哼,将茶盏一放。那二人听得声响,皆是一震,又默默看向他。 陈冰阳一颗心紧张得乱跳,将东西塞回魏慎手里,又顺势拉低他身子同他耳语:“给你!只你要留下陪着我才行!” “那我不要了!”魏慎忙将东西还去给他。 “你!”陈冰阳一张脸涨得通红,缓了口气又道:“你若留下,我、我便想法子送容容与你养几日。” 魏慎呆了一呆,心中拉扯起来,一时想陈阴禾好烦人的,一时又想留便留罢,终归训的也是陈冰阳,并不是他。 ……何况、何况陈冰阳有这样一个哥哥,也好可怜的。 “好罢……”魏慎皱着眉小声道,“你可不能骗我。” 眼见得陈冰阳已收拾好了,陈阴禾便坐直了身吩咐众人都先出去。 陈冰阳霎时瞪大了双眼。 魏慎见其他人都往外去了,心内慌乱,不由打起退堂鼓来,一面退步一面小小声同陈冰阳道:“殿下,不、不是我不愿……” 陈冰阳一把将他拉住,鼓足勇气道:“皇兄!让、让魏慎留下罢!” 陈阴禾站起身,走近来,淡淡道:“六殿下,我原还是你皇兄呢?” 常嬷嬷受得齐甫示意,心中挣扎着,不无忧虑地退了出去,只扯了扯魏慎衣袖作提醒。 魏慎未来得及拉一拉嬷嬷,只得巴巴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内愈发不安,听得陈阴禾这话,纵不是说他,竟也怕起来,不由便往后退了步。 陈冰阳更甚,两眼泛红,支吾着说不出话来,只贴靠着魏慎。 陈阴禾冷冷看他,又转眼看向魏慎,见他低头躲开眼去了,自也偏开视线,道:“你今日这通脾气,不过是见了魏慎同他兄长相处,心中觉着我不如别人家的兄长罢了。” “现下魏慎也在,正好。” 第四十一章 轻吻(上) 第四十一章轻吻上 陈阴禾冷冷看他,又转眼看向魏慎,见他低头躲开眼去了,自也偏开视线,道:“你今日这通脾气,不过是见了魏慎同他兄长相处,心中觉着我不如别人家的兄长罢了。” “现下魏慎也在,正好。” 陈阴禾自幼受的是母亲的训导,各方面具朝一个“最”字奔去。后头代行母责,自也要陈冰阳同他一般。如今为补回过去分隔的几年,自是加倍要求他那小弟的。 他从来如此,便不觉什么,故而耳边是听不得陈冰阳怨,眼里也容不得陈冰阳错的。 他先时已听了齐甫几句劝,松了些手,谁想竟仍惹得陈冰阳那般想他。 陈阴禾垂着眼,同他那同胞小弟相视,只余光将魏慎左肩上暗纹的灵鸟收进眼底,有意要瞧他反应。 他晓得世上兄弟姊妹间有千万种相处法子,只手上拿得魏慎同他兄长抱拥一处的画像,耳边听得人来报他二人相处之情形,竟犹疑起来。这千万种法子中,当真有他们这一种么? 他只记得从前魏慎追着他哥哥马跑的模样,却不记得他同魏津何时有那般的彼此亲近了。 他仔细瞧过那几副画像,上头人的神态、肢体是具已牢牢印在脑海里了的。他稍将自己同陈冰阳代入去,只觉夜里是要生噩梦的。 若陈冰阳当真羡着魏慎同他兄长那番模样,他必要好生同他道说。 日头西斜,金光透过雕花窗户打进来,魏慎瞅着面前人身上游动的金线,只听他道:“你今日也见到了,且细想想,还有哪家兄弟是同他们一般的?碰着、抱着,成个什么体统?” 他话语凉薄,责批的语气却是明显。魏慎眉微弯,眼微睁,呼吸也略急起来,禁不住看向他。 陈冰阳抿抿唇,不高兴道:“……虽不成体统,却也是兄友弟恭的景象。” “哪门子的兄友弟恭!”陈阴禾轻笑道,“若他们不是兄弟,这又像个什么?” 陈冰阳想不明白,看看魏慎,将眼底的泪敛起,道:“可他们是兄弟啊!” 陈阴禾言语一滞,见魏慎面上同也是懵懂,沉默半晌方道:“兄弟又如何?这般举止,旁人瞧来,只以为是断袖呢。” 本朝立有男子通婚的法文,陈冰阳自晓得断袖一词,闻言是满面的惊疑不解。 “你——”魏慎知他吐不出好话来,却不想是这般的话,早已气得两手成拳,眼脸通红,“你乱说!” 魏慎从来对断袖二字敏感,尤其不能听他人拿这词道说他什么,此刻心内大动,胸膛起起伏伏,身子都发颤:“你、你对殿下那么凶那么差,见不得我哥哥比你好,你方这样说!” “他是我哥哥,我们又不是、又不是断袖!”魏慎声儿抖着,带了哭腔道。 陈冰阳本便贴着他,查他此刻很不对劲,又见他竟在自家皇兄面前如此,心内害怕,忙一拉他,喊道:“魏慎!” 陈阴禾面上无所触动,淡淡看着他。 眼前隔了层雾气,魏慎便敢瞪他了。他喉中哽咽着,只狠狠咬紧唇闭紧嘴,将汹涌而上的泪意强压下。 “皇兄,你不如寻常人家的兄长那般待我便也罢了,怎么还要这样曲解人!”陈冰阳自也觉委屈,在魏慎面前,又觉丢面。 他瞧着人家是兄友弟恭的好景象,只他皇兄性子未免太淡漠,好似丝毫不通人情的。不过兄弟间亲密些,怎么竟便能想到那些腌臜处去!今后也不知魏慎要怎么想他兄弟二人了! “难道你竟想同他们一般?”陈阴禾终皱了眉,厉声道。 他听得魏慎啜泣,又暗觑着他通红的一张脸,心下不无烦躁。 “有、有何不可!”陈冰阳咬咬牙道,“在我眼里,他们那般不但不是什么断袖之举,还是家中和睦之景呢!我不知多羡慕的……” 半日下来,他业已消了大半的气。白日说的多是气话,他心里其实同明镜一般,他皇兄并非不疼他、爱他,只法子同别家不同罢了。可他有时很盼他皇兄能哄着、让着他些,而非只是训骂。 陈阴禾冷了面,第一回暗疑起自己来。听他这一言,心里却又记起前些日张绝同他报说这人半夜里总哭唤着父皇、母后,他自知不擅处理此等事,此刻竟不知也不忍再说什么。 魏慎哭哼了两声,心内只想他这人自己心内主意很坏,看着别人便也将人往坏处想。 陈阴禾见他两个都要抹起泪来,心中自也气闷,只得草草收尾道:“好了。今日都累了,明日再说罢。” “皇兄!”陈冰阳瞧他一副不欲多言的模样,自伤心起来。 陈阴禾只得勉强拍两下他肩,道:“做功课去罢。” 陈冰阳一愣,脸上的笑尚未绽开,旋即大哭,自推了门跑走,往外寻嬷嬷的安慰去了。 魏慎两眼湿润地看着陈冰阳跑远,忍不住低喃:“幸好、幸好不是我哥哥。” 陈阴禾盯着他,自听得他话,不由冷笑,紧攥了他手腕一把将人扯过面前,指尖大力抹净他面上的斑斑泪痕,一手又迅速收了他腰入怀,捧着他半边面颊,凑近了,冷冷问道:“这便是兄友弟恭?” “你、你……”魏慎早已浑身僵直,那一颗心更是跳得飞快,他必得死死按着方不至昏厥。 魏慎哪里知他这般是有意模仿,惊骇异常,先只呆看着他近在眼底的眉眼,恍惚只觉不识得他了。急喘几口气,反应过来,眼底热泪便霎时夺眶。 他一手方推上他肩,陈阴禾却是压了下来,在他下唇上轻咬一口,又按捺着性子,只如蜻蜓点水般地在上头落了个吻。 那处凉软微湿,陈阴禾停了停,指尖迅速滑过他烧红的面庞与耳后。 魏慎哭声惊噎在喉中,眼底模糊,脑中呆怔,咬上自己下唇,只知紧攥着他肩处衣裳。 陈阴禾垂着眸,将自己代作魏津,心内便不由冷冷想道,那是个忍得的。 第四十一章 轻吻(下) 第四十一章轻吻下 魏慎无礼、胆小、不通世故,可又单纯、勇敢、心中赤诚。 陈阴禾念起他数次流露出的对自己的不喜与排斥,又念起他频频暗察自己时小心翼翼的神色,一面恼火,一面只觉胸口麻涨。 二人相离不过一拳之距,他听着魏慎的哭喘,凝着他面容,气息微乱。 “别怕。” 不过转瞬他便通了关窍,他不是魏津,自不必也不会忍。只魏慎大抵是属兔,易受惊的,他须耐下性子。 “别怕。” 陈阴禾再度开口,声音轻慢泛哑,双眸定定同他相视,一手按抚上他背,一手滑去他颈后,将他轻拥入怀,屏息在他红软的唇上印吻。 魏慎哪曾经过这等事?只下意识地推着他肩,急急哭喘,听了他柔声的两句话,受着他指尖安抚,只觉腰颈处的麻痒一路通去全身,身子便不由颤热着,不知所措。 他压过来,眼前便黑了一片。 魏慎识得他身上气味,好多回,他闻得此味儿都想逃开。 他脑中闪过花园里那株海棠,花瓣粉白轻薄,总在和风细雨里摇摇欲坠。那日这人踩着花瓣上前,不知是否从此便沾了海棠香,可海棠花分明又是无味的。 彼此气息具是灼热,魏慎原颤颤紧咬着下唇,受得他亲吻,只觉满腔满身都沾了他身上那味儿去,呼吸便很不舒畅,双睫也抖颤着,欲躲又被人扣着后颈,唇齿间一松,竟便让人探了舌进来。 他曾在卫袭家中偷瞥见过一本小画册,封皮以行书写着《算经》,风将之吹开,却是光裸着身的男女面贴面地抱在一处。他晓得这是家里从不让他碰的东西,忙面红耳热地将书合上,心内却不解,这般面面相贴,动也不动的,却有什么意思?里头人怎也不嫌热呢? 原来、原来不只是那般静静贴着,却当真是很热,直逼得他冒了一身细汗。 他舌尖触上一软热湿润之物,霎时便哭哼起来,热泪直掉,却又转瞬被人轻轻勾含了舌,身子也被压得更紧。 他腰背处不住受着人的轻抚安慰,可只觉那几处麻麻痒痒的,愈发难受,频频地便要去拨人的手,只力气到底太小,反被人抓了手心再动不得。 他但觉被春雨淋过般,浑身微湿,蕴着热气,闷压在泥土里的小芽终是破土而出了。 房门彼时大敞着,此二人却是无暇顾及。齐甫先瞧见里头动静,一瞬便低了头,立时白着脸抖着手将门轻阖上,又再不许他人靠近。 陈阴禾寻出些门道来,指尖反复磨过他后颈,果是又让他抖着身低哼,紧紧缩抵在自己胸膛前。 魏慎微仰着脑袋,微张着唇,任人领着同人唇舌交缠,口液相吞。 那般软热的物什,他第一回碰,初时尚有畏惧、困惑,可慢慢身上便似燃了一把星火,直从二人唇间烧去他身上的每一寸骨头,烧出泪,又烧昏头,更将胯下那隐秘物什也烧得热涨起来。 外头金乌已落,只余漫天的璀璨红霞。 这里到底是陈冰阳的寝殿,又有常嬷嬷焦急催等着,齐甫不得已地敲响了房门。 魏慎早是魂游出壳,耳边只余唇齿间的轻喘与细微水沫声。 陈阴禾勉强停了动作,低头抵着他额,抿唇轻喘,却见他慢慢睁了湿漉红润的一双眼,疑惑着,微微抬了下巴,小心将微肿的唇瓣贴近了来。 陈冰阳哭了好一阵,将心中难过之意具泄完了,却仍未见魏慎出来。他到底还讲些情谊,自到门前哑声喊了几句皇兄,又叫了几句魏慎,听不得人应答便想闯进去。 齐甫生怕他看见些不该看的,忙命人将他拉远了,自敲了敲门,又低声道:“陛下!时辰不早了。” 陈阴禾受了几下他主动的亲吻,心肠酥软,偏生齐甫一句“陛下”将人惊回了魂,魏慎只呆看向房门,再无动作。 陈阴禾见他一瞬便瘪了嘴,身子重又抖颤起来,立时将他一松,稳了声道:“莫怕。” 魏慎手脚具软,陈阴禾一松手,他差些便滑倒在地,只得忙扶上面前人及时伸来的手臂。 魏慎看向他,纵有些浑噩,却也清楚明白地记得方才的种种情形。 他躲开陈阴禾手去,颤巍巍退了几步,离得他远些,禁不住地拿衣袖抹泪。 他咬着自己唇,却又意识到此处被身前人久久地咬过、吻过、含过,心中顿时复杂难言,又将唇松开去了。 陈阴禾紧盯着他,强压着胯下鼓胀之欲,自也不敢再靠近他去,只轻声道:“夜里去我那儿罢,我叫人做你爱吃的。” 二人皆知有些事儿到底是不一样了,只魏慎不愿认的,气怒委屈,捡起力气,一面朝门外跑,一面背着人哭应:“不去!” 第四十二章 纾解(上) 第四十二章纾解上 戍时方过,烛灯渐次亮起,皇宫内大静下来。 立夏将至,夜里虽仍带凉意,蝉鸣蛙叫之声却是渐响。魏慎闷在被褥内,翻来滚去,终忍不得地坐起身,一把扯开帘帐道:“吵死了、吵死了!嬷嬷,关窗呀!” 嬷嬷几人正于烛下绣花,身旁窗户不过开了条缝,听得他话,细听外头窸窣草声,正是有只蟾蜍“呱呱”跳过来。 嬷嬷忙将窗一阖,道:“关了关了!” 话毕,又犹豫着放了东西,穿过隔扇门,坐去他身旁。只魏慎见得她来,又闷回被里去了。 今日从陈冰阳那儿出来他便是这般,两眼红红,一回屋便闷着,显是一副被人欺负了的模样。 身边人为他忧惶着,可问他又不肯说是何事,碰也不让人碰,饭也道没胃口吃,只勉强哄他喝了盅首乌老鸭汤下肚。 主殿那儿适时送了几道精致的小菜来,谁想他一见了,更是要掀桌一般,哭瞪着眼叫拿去倒掉。 嬷嬷没法子,心内存疑,却哪里敢倒,见那几道菜均是魏慎平日爱吃的,怕他夜里肚饿,便叫人先温着。 “少爷,饿了不曾?”嬷嬷微弯下腰,温声道,“一会儿厨房可起不了火,热不了菜啦。” “不饿!”魏慎更滚进床里侧去,“嬷嬷出去!” 嬷嬷叹了口气,深知此刻要顺着他脾气,忙便起身道:“好,好。” 魏慎竖着耳朵听她动静,又补道:“门!” 嬷嬷看他一眼,心内沉甸甸,无奈地将隔扇门轻阖上,只略留了条缝。 听得“吱呀”一声,魏慎只暗松了口气。 他从前只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朦胧晓得些许人事,在家时有他娘、他姐姐、嬷嬷等人围着他,日日自得其乐处、自有其烦恼,情关虽未开,却也不觉有何缺憾。 后头年纪到了,夜里身热,白日出精,便也偶有。只卫扬兮从不让他触及此等情欲之事,他初精之后,更处处防备起来,怕他亏了身,也仅久久地方让他用些补肾之物。 魏慎无人教导,半夜里阳物热胀起来,便要翻滚一夜。他从来只知狠握着那处大力揉按,有时力气重了,那物虽消下去,却要疼得闷哭,故而他是只觉此等事烦人的。 直至元宵那夜,虽不堪回首,他却首回得了些趣味。 他从不晓得,那物除去自己莫名胀起、被他哥哥抚弄胀起,同人亲吻却也会胀起的,且是那般不一样。 只是想及那人是谁,他便要恼恨地将一床软被踢了又踢。 身子余热未散,他早在榻上滚了许久,此时已是大喘着气,终狠将两眼一闭,咽了口唾沫,慢慢将手探进了亵裤内。 他微弓着身,两腿紧闭,指尖温凉,带了薄汗,轻握上那根挺热肉物时,不由便舒了口气。 被下小小一方天地,湿、热,将窗外蛙叫与门外低语的人声具隔开去。 迷蒙好似有灼热的吐息打在了面庞上,又有柔软温绵之物滑过他双唇。他忆起那近在耳侧的细语低喘与黏糊水声,抿紧唇,但觉喉中干涩,手中之物只又胀了几分,流出水来。 他习惯性地紧着那处,忽一施力,身子便猛地一颤。刺疼让那痒胀之意略消,却让他禁不住地哭哼出声。他到底怕屋外人听见,忙便一偏脑袋,一口咬上那软被。 难受、仍是难受。他松松紧紧地握着那根肉茎,身子在榻上不安磨动,却始终未得趣儿,只咬湿了被尖,低低闷哭。 他不由便忆起他哥哥握着他时。好似、好似是先揉搓几下,指尖又、又下滑些,抚弄双丸,而后…… 他两颊赧红地忆着他哥哥动作,懵懂生涩地仿照,脑中一时是他哥哥将他紧收在胸膛前,手上握着他,硬物抵着他,一时却又是那人抚着他背脊脖颈,吸含他舌,交换吐息。 他唇舌实在绵软,喉中又总不自知地发出细碎的哼哭之声,眼睫颤颤的,两手搭在人肩上、臂上,只无意识地游移。 陈阴禾盯着帐顶上摇闪的烛影,将那景象反复念想,独枕空房,衣襟大敞,但觉怀中之人犹在。 他直又惦着他主动贴吻那刻,心内不无悔恨。 魏慎太过青稚,分明不曾受人这般亲吻抚弄。那当下只应慢慢吻下他脖颈、胸膛,轻解了他腰带,再握上那一处细腰,抚去他臀腿间。 愈想,他腿间只愈发硬挺胀热,直将衣物顶起。他不由便喟叹一声,隔衣大力揉了会儿胯间之物,复又探手进裆内,念着魏慎那张粉面红唇,却并不恋战,只粗泄了身,缓过燎了半日之欲便罢。 有些事,终归要两人做方为完满的。 第四十二章 纾解(下) 第四十二章纾解下 香汤半凉,炉香静逐游丝转。 隔扇外小厮轻声问着可要增添热水,魏津静了半晌,应声拒了。他方泄过身,此时只倚着桶背,轻阖上眼,脑袋向后微仰,神思漫游着。 魏慎、魏慎……从来只当小弟对待的人,不知何时已及他肩高,身形样貌具长开去,音容举止竟也能惹人情热欲起了。 他只这一个小弟,从前盼着彼此相互扶持,却不想家中太过紧着他,将他养得不沾凡尘。 他本欲多管教他些,在他面前,一面须有长兄威严,一面须不失情谊。然二者实难兼顾,先时威严太过,现下情谊太重。 若非元宵那夜,他全还只觉魏慎是一小孩。分明已不是了。否则,他那般举止,又算得什么? 他自也晓得,有些事儿不能多想,但做便好,有些事儿则能想不能做,再有些事儿,却是想也想不得的。他对魏慎,便应如此。 可世上理应之事诸多,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他稍不留神儿,便要肖了他那守不住身心的小妹去。 想不得、想不得的……他在许多个静夜里这般警醒自己。 本以为离得远了要好些,谁知家中日日沉静着,心内却更燥起来,只让他同初通人事的少年般,惦着情欲滋味儿,彻夜难眠。 他已这般自抑了好些时日,连自我纾解却也不敢,只怕脑中梦里要有魏慎身影,破了大忌。 他思及此,但觉好笑。不该做的,终也做了,只……止于此罢。 他长叹了声,一手重覆上再次怒涨的孽根,喉结轻滚,水波轻摇,脑中刻意模糊去的面容渐又清晰起来。 “呜、呜……” 魏慎自己个儿半学半弄,腰臀挺磨着一双手,只觉那处业已破皮刺疼,却是良久也未泄出身来,反生了一额背的汗。 外头人隐约听得里头动静,忙来查探他。 魏慎听得门响,又听得嬷嬷同倩倩都唤他,脚步声渐渐逼来,一时惊惭羞怕,手上一紧那物,竟便哭丢了精去。 他于被底下喘着粗气,来不及缓神,在榻上乱蹬了几下,大声哭赶她们:“出去!出去!” 里头窗户掩着,香炉未点,嬷嬷查出些什么,只顺着他话抬声让倩双出去,却又暗扯着人悄声叫她去打热水、拿干净衣裳来。 倩双愣愣去了,嬷嬷掩紧门,一面思索魏慎今日吃用,只不知是什么激得他如此情动,一面快步去哄人:“少爷,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儿!懂事的小子方如此,不值当哭的。” 别人家公子少爷多是十二三便有通房的,只他们家这个因着身子缘故拖至如今,她早便忧着这般要不好。从前有一回跟着卫袭在外头乱吃了东西,也是如此,整难受了一夜。 嬷嬷轻叹了声,一时念叨着“小心闷坏身子”,一时试着轻扯他脑袋上蒙的被褥。 魏慎不住缩躲着人,气哼着,只觉窘迫至极,仍只是哭。 “方才、方才可消解了?”嬷嬷低问着。 “可还难受呀?” “嬷嬷!”昏暗中,魏潇动作一滞,向门外斥道,“莫管我!” 冯嬷嬷讪讪的,只好走得远些。可魏道迟父子皆回来了,不一会儿便要一齐用晚膳的。她这主子,在房中自处了许久,眼见得霞光散尽,却也未道让人进去点根烛火,里头便黑黢黢静悄悄,直让人急得打转。 午间家里头炖了甲鱼鸡汤,他不过喝了一小碗,却是难受了整日。好容易得了空独处些时候,勉强弄了会儿子,却又泄不出身。 他因魏慎而开窍,此后每回,均是念着魏慎的。 魏慎因着常留宿他院儿,收了三几套衣裳在这儿,他不由便摸黑将之翻了出来。 先只收在怀里,闻着上头气息。可到底那人已许久未穿过了,独只剩自己屋里的熏香之味儿。他好不泄气,却仍是将一件月白齐整的中衣抵在胸前揉得起褶。 那柜里,中衣旁,收着那人的亵裤。 他唇舌干燥,喘息着,本很不愿弄脏那物的,只总又念想着,终便顾不得,将那一小片料子抽来,细抚过,脑中渐现出夏日里那人只着纱衣亵裤,懒睡在他枕席上嬉笑着唤他的模样。 底下丑物硬热着,他微一挺身,顶上那绸料子,眼底霎时便是半红,手下迅速动作起来,面容埋在软枕上,不觉便反复低喃起“慎儿”二字来…… “慎儿……可还好么?” 一家四口围坐一桌,净手的功夫,魏潇不由便开口问。 “能吃能喝,”魏道迟擦着手道,“好得很。” 魏潇只抿唇看向魏津,卫扬兮白他一眼,也开口道:“津儿,你说呢?” 魏津静了静,停了手上动作,微垂着眸,道:“瞧着并未瘦减,只是见了我们,难免又哭了一番。” 第四十三章 窗外(上) 第四十三章窗外上 “我皇兄昨日留你那么久做什么?我要进去,齐公公只拦着我呢!” 陈冰阳一见魏慎,忙拉他快走了几步,离得身后随侍的远些,低声问。 “我听人说你是哭着跑走的?” 他到底也将魏慎看作半个身边人了,言及此,便有些不是滋味儿。 他皇兄总这般的,总指桑骂槐,要拿他身边人来治他。 魏慎昨夜并未睡好。先是未得纾解,还被屋里人发觉,本便不虞,后熄了灯又睡不着觉,一时茫茫然想不明那人的种种言行,一时愤愤着气那人对他姐姐不是真心,一时却是惭悔,——他知那般的亲抚之举应是极亲密的人方能做的,同他与他娘、他兄姊间的亲密并不一样。 他那般讨厌他,他姐姐定也是不喜他的,他怎么还能与之做那样的事! 种种思绪缠乱难理,今晨又早早饿醒,是而他现下睡眼惺忪,满面憔悴。 一听陈冰阳言语,他心中莫名慌乱,复又觉胸腔酸胀,立时便打起精神来,只口中如塞了布般,看着人,却支支吾吾说不出句整话。 “哎!”陈冰阳见他眼脸渐红,不由叹气,“皇兄训责你了?” “你下回听着便好了,不必往心里去。” 陈冰阳一面说一面看向魏慎,见他仍闷闷的,便觉他蠢笨,不由挑明些,小声道:“我皇兄不会当真罚你的。” 魏慎面上憋得涨红,听着他话,并不相信,只禁不住道:“殿下,下回你可不能再将我一人丢下了!” 他本便惴惴着要再见那人,若要他再独自与之相对,他真只欲那井里的魂儿来将他拉去便也罢了。 陈冰阳略显窘迫,只勉强点了点头。 魏慎这方松了口气,忐忑着又道:“那、那容容什么时候送我院儿里来呀?说好的……” 陈冰阳一愣,哼了哼,皱眉快步走远了,魏慎只忙跟上去。 他不安一日,只幸而未见着那人,陈冰阳倒有被他召去了些时候。 傍晚他伴着蝉鸣回院儿,脚步都不由轻快些许。 “陛下,夜里蚊虫多,还是快些回罢。” 齐甫跟在他身侧,见他是往那院儿里去,终忍不住劝道。 陈阴禾看他一眼,并未应声。 按齐甫伴他多年的经验,本不应再道说什么,只思来想去,实觉不安。 “陛下……” “好了。”陈阴禾低斥了声。 昨夜齐甫便已苦劝了许多。 “那小公子,年纪小,很不经事,是个男子,又是魏家的……陛下、陛下不该如此行事!” 陈阴禾听着他话,只道:“我自有分寸。” 齐甫苦叹着,不敢再作声,只真也不知暗夜去人那儿,分寸又在何处。 他身边只跟了齐甫同两个心腹侍卫,进得魏慎院儿里,只先示意外头看院的人莫要发声。 里头烛火通明,门户微敞,偶传来人声低语。他寻声踱步,绕着小院,果见得一窗户纸上映有两道身影,一人研墨,一人提笔坐着,正慢慢书写。 “好困啊。”魏慎勉强撑着眼皮嘟囔,笔下洇出一团墨块,下巴尖不住往桌上磕。 晚膳前他便睡了会儿子的,谁想还是这般困倦。 倩双叹了口气,却见他忽将笔一松,伏倒在桌,白白一侧面颊立时染了未干的墨迹。 她忙放了墨块,惊呼着要将他面颊下压的纸抽出:“少爷!脸上沾墨啦!” 魏慎嗅着墨香,愣愣抬了抬脸,待倩双抽了那纸,复又一倒。 倩双劝不起他来,只得忙先去叫人打水同他洗脸。 魏慎半梦半醒,两眼轻阖,隐约听得窗外头草声细簌,由远及近,痒人耳朵。他只当是风吹草动、虫蛙乱跳所至,早已习惯,便不以为意。 那窗户只轻掩着,并未锁上。陈阴禾立了会儿,见那影儿静了下来,一抬手,便轻将窗户拉了条缝。 晚风柔柔微凉,穿户而入,悄么抚过魏慎发梢面庞。 他查出凉意,不由微蹙了眉,咕哝唤了几声“倩倩”,又无人应答。挣扎一番,终勉强直起身来,自要探身关窗,却便同窗外那人相视了。 陈阴禾两眼弯了弯,带出星点,魏慎只惊站起身,脱口道:“你——” “少爷起来了?”倩双领了端水的小丫头进屋,嬷嬷也随着进来查探。 魏慎话被打断,眼见她们愈走愈近,一颗心便乱跳起来,再看窗外,却又只余了草木虫鸣,再无他人。 他呆呆的,惊魂未定,屋里人只来压他坐下,与他洁面。 “哎哟!这窗也不关,受了风吹,要如何是好的?”嬷嬷瞧得窗扇半开,面带责备,叨叨着便要去将之阖上。 倩双一怔,回想道:“……方才分明还闭着。” “嬷嬷!我、我来!”魏慎一推倩倩手,忙起身自将窗户紧掩了,又略抖着手将之锁上。 众人便都愣了,具看向他。 魏慎禁不得她们这般看,眼湿了,嘴瘪了,脸也红了。 “外头有什么?”常嬷嬷忙先笑道,“这般见不得人的?” “……又没有什么!”魏慎紧张道,面上佯怒起来。 “好罢好罢,”嬷嬷便应和他,“没有什么!原是我多想了。” 倩双同嬷嬷相视一眼,只一面重替魏慎擦去脸上黑墨,一面笑道:“少爷脸上又黑又红,像个什么?只像关公了。” “才不像。”魏慎小声怨驳,心内却仍绷着。他晓得嬷嬷未信他话,此时只怕她要悄声出去察探的,便拉着她袖不放。 “嬷嬷!”李言小跑进来,“陛下身边的齐公公来了,道要寻您呢。” 魏慎一听,松一口气,也松了手,偷眼瞥了瞥那扇紧闭的窗,心绪却又起伏起来,嘴上只下意识道:“嬷、嬷嬷快去罢。” 常嬷嬷心内一凛,眉头轻皱,应声便去了。 替他洁面完,小丫头便端了脏水出去,倩双一面跟着转身去阖门,一面道要留下陪他写了课业,再伺候他洗漱。 魏慎未听进她话去,只见得窗户纸上现出个身影来。 那人、那人竟还在的!他脸色不由白了几分。 他怕着陈阴禾,却更怕屋里人瞧见他在自己窗外,只忙起身推着倩倩出去,道自己困乏得厉害,要睡两刻钟方好。 屋内很快只剩他一人,一时便静下来。他不怎敢走近窗旁,只这么在门边观望,两眼涨湿。 陈阴禾以指尖慢慢敲了两下那窗,略抬了声道:“不开着便也罢了,只你总不愿你屋里的听见我的声儿罢?” 第四十三章 窗外(下) 第四十三章窗外下 陈阴禾以指尖慢慢敲了两下那窗,略抬了声道:“不开着便也罢了,只你总不愿你屋里的听见我的声儿罢?” 魏慎听他这话,心内气愤盖过忧惧,盯着窗户纸上黑影,快步行至桌旁窗前,怒而低斥:“你、你走开!” 陈阴禾瞧着他跌撞而来的身影,隐约闻得他促急的呼吸,便笑道:“你怎翻脸不认人的?” 他只字未提昨日之事,偏却让人想及,魏慎大惊大羞,喉中哽塞,使力一推那窗,弄得这新糊的窗户吱呀作响,只当推打在窗外人身上泄气。 陈阴禾业已想出他现下神色,抿着嘴笑,又作势要走,道:“既如此,你屋里门却是开着的。” “你、你……”魏慎惊乱着,只觉绝不能让嬷嬷瞧见他,见他当真提步,忙一拔锁,推了半扇窗,“你别去!” “少爷,”倩双侧身细听里头动静,心内起疑,不由敲了几下门,“怎么了?” “没怎么!”魏慎忙应声,“做、做了噩梦罢了!” “那开了门,我进来陪着少爷可好?”倩双试着问。 “不、不必的!”魏慎声儿颤颤。 “有事儿可要讲的,不能瞒着,啊?” “嗯!” 外头便默下来。倩双蹙眉自立了会儿,不由疑他是同昨夜一般,此时只怕他羞窘,又觉嬷嬷不在,她自去伺候并不很好,便一旁坐去,只时时察着屋内动静罢了。 “你这丫头,贴心得很。”陈阴禾望着他那赤腮笑道。 “你、你来,到底做什么?”二人间虽有三尺宽的桌案相隔,可魏慎回眸见了他在近前,先时的气势便散尽了,不自禁地往后退步,双颊滚泪。 “是通房罢?” “你走罢!”魏慎看他一眼,又微偏过面,垂着眸,躁得跺脚,半求半怨地道。 他二人言语撞在一处,魏慎不由一愣,还未想明白他话,陈阴禾却自觉问得无趣,只解了腰间一荷包递与他。 烛火映照着,将人指尖晕衬得柔柔,魏慎忍不住将那荷包瞧清了,是红底梅纹鸡心式的,有手掌大,里头不知装了什么,鼓鼓囊囊。 他只忆起同他姐姐一齐看的许多话本子里,多有以荷包佩玉做信物的,此时便觉心中绷紧的琴弦被一根根拨断了,脑中霎时是铮铮作响,直将他逼得满面通红,一身热汗,如临大敌。 陈阴禾见他形状如此,心道怪哉,便将之放去桌案上,道:“里头有东西。” “我不要!”魏慎恼羞成怒,压着声道。 陈阴禾只好坦白道:“并非其他,是昨日残了的玉人,我已叫人补好了。” 魏慎一呆,面上红热退了些,不多会儿却又复起烟霞,好半晌方抹着泪气哼道:“这是六殿下的,我、我不要!” “他自有新的,将这旧的丢了他也不觉什么。” 魏慎又是一怔,泪眼偷瞅那荷包,不自觉地探出指来,嘴上道说:“怎么、怎么能丢呢!” 他以食指勾了那荷包来,侧过身,小心将之解开,探眼进去,果见得里头有一玉色清透、完整如新的小玉舞人。 他不由睨了眼陈阴禾,见他也瞧自己,忙又低了头,将玉人拿在手中了,却仍是闷闷来气。 陈阴禾看着他,笑道:“荷包还我罢。” 魏慎身子僵着,吐了几口气,一手很快便将荷包递过去,要丢在案上。 陈阴禾忙便一握他手,将那柔缎荷包紧压在他掌心,又使力将他拉近了,仍是笑道:“罢了,给了你罢。” “你、你!”魏慎惊怒不已,百般都抽不回手来,“我才不要!” “小声些,”陈阴禾轻声道,“被人瞧见要怎么好呢?” 魏慎一身烧红,哭喘着气,一面朝门那头看了眼,勉强抿唇噤了声,一面不住扭着手腕,方要叫他松手,又听他道:“既不要我的东西,便将那玉也还了我。” 魏慎只想了片刻,心中虽不舍,却是忙将玉人放去了窗沿,急道:“诺!给、给你!” “这烛、这青瓶、这白芍药、这纸、这墨……”陈阴禾看也未看那物什,只一寸寸扫过他这桌案,慢慢又将他拉近了些,“可都是我的呀。” 魏慎气极,一手撑在案上,心念他才不想用他东西呢,便大力同他拉扯起来,哭道:“你让我回家,我便再不用你东西了!” “好,明日便让你回家。”陈阴禾笑道。 “……什么?”魏慎哭声一滞,只觉听错了话。 在窗前这么会儿子,魏慎面上泪痕已被吹得冰凉。陈阴禾趁他出神,便替他抹了抹,又道:“明日便让你归家。” “只不知,你可还记得昨日情形的?” “不记得!”魏慎躲着他手,愤愤道,“你当真——” “可巧,我却也记不得方才说了什么。” 魏慎霎时垮下脸来,更添上许多委屈,眸中水珠滚滚,哽咽难言。 陈阴禾便笑道:“可是记起来了?” 魏慎满心酸胀羞惭,忽抬眼看他,将心中绕了多年之问道出:“你、你喜欢我姐姐么?” 陈阴禾不想他在此时提及魏潇,一时便静下来,却见魏慎等不得他应答,双眸便似冒了火一般。 “你这个——” “喜欢,怎会不喜欢?”陈阴禾断了他话,“你爹常还同我说,你姐姐聪慧、好学,文武兼备,是块好料子。” 魏慎原要骂他是个见色起意的登徒子,却不想听了这番话,便驳也不是,不驳也不是,心内不知应如何作想,只觉很不痛快,与他双目相对,更觉顶上冒烟,气愤道:“我、我姐姐不会喜欢你的!” “你怎知呢?”陈阴禾觉出趣儿来,“从前我在闽南抗倭,你姐姐还曾托你父亲带信与我,论说抗敌之法呢,——我们常是合意的。” 魏慎全然不知这些,听他提及,大为震动,魏潇竟从未与他论过此事的! 他只觉一颗滚烫的心被人丢在了冷雨中,那般滋味,道说不明,便只不肯相信:“你乱说!我姐姐、我姐姐……” 陈阴禾见他又盈了满眼泪,正正便要滚落,不由笑了声。 魏慎胸中两股哀愁正相缠绕,忽又被人一扯,便见面前人探身入户,在他抿紧的唇瓣上啄了一啄,道:“那般喜欢同这般喜欢,很不一样,你却分辨不出么?” “不劳远送了!”齐甫方踏出房门几步,打量他主子那头,便见着这惊人一幕,忙对嬷嬷道说。 嬷嬷作势跟了几步,“还是——” “当真不用送!” 第四十四章 前夕(上) 第四十四章前夕上 屋里屋外两个天地。 常嬷嬷打下里屋帘子,思索片刻,便转身去寻魏慎。 齐甫敛了笑,提着口气,将院儿里几个正装瞎作聋的太监宫女一一扫过,转又瞅了眼他主子那头。 陈阴禾显然尚未有拔步的打算,齐甫不由便皱眉暗叹,自先往外头候着去了。 魏慎受了他亲吻,羞震不已,拿手背死死压了唇,身子直往后仰,恶狠狠瞪他。听得他话,什么这般喜欢、那般喜欢,想也未来得及想明,只哭愤道:“不许亲、亲我,你不许亲我!” “怎昨日便许亲了?”陈阴禾笑道,“你自贴上来时,我也未说什么。” 魏慎分明觉他无理,却仍被堵得吐不出词句,恼恨非常,只不住挣着自己一只手,只可怜那荷包被他二个揉挤得扭了样。 “哎,莫说亲了,昨日你那——”陈阴禾往他胯下扫,欲言又止,“顶着我,我却也未有怨言。” 魏慎随着他视线往自己身下看,起初并未听懂他话,想了好一会儿方惊耻起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日方吞吐出声:“你、你——” “少爷,”嬷嬷叩了两下门,听了会儿里头声响方续声,“将门开了罢,方才齐公公来,有好消息呢。” ——你也一样,却来说我!魏慎话被嬷嬷惊断,终却也说不出这番话,只咬着自己唇,通红着面又挣起手来。 陈阴禾瞧了眼嬷嬷那头,略收了笑,几个吐息间便松了他手,道:“本便肿着,还咬呢。” 魏慎忙将手收至背后,听得他话,唇齿一松,方要顶说不用他管,却又听他轻轻道:“昨夜未睡好罢?今夜可要好眠了。” 也未等得人应答,他便提步去了。 院儿里几人不敢多看,只魏慎觉他忽来忽去,令人恍惚,便撅嘴瞪了好一会儿他背影。他、他还有许多话想骂他呢! 到底却因嬷嬷在外头催促着,魏慎只好忙将窗阖上,呆想了想,又胡乱将手中那荷包塞去枕下,解了两件衣裳,弄乱一床被褥,这方去将门开了。 哪想他一见得嬷嬷便忘却了要隐瞒之事,心中挤的委屈与难受通通溢流出来,呜呜落着泪便抱上去:“嬷嬷,嬷嬷呀……” “怎么了?怎么了?” 他现下又不同小孩了,嬷嬷拥他拥得十分勉强,只忙同倩双几个将他哄去床榻上坐着。 魏慎鼻子哭得通红,拉着人手,只是道:“要回家,我想回家……” “好,回家回家!那齐公公来,就是同咱道说少爷明日一早便能回家的!”嬷嬷替他擦着泪,忙道,“可莫哭了!” 倩倩在旁忙也应和:“哎呀,这可不好吗?今夜可得睡个好觉,将精神头养得足足的!” “嗯?”魏慎瞪大了泪眼,“当、当真吗?” 那人方同他说明日让他归家,怎么齐甫便已传完了旨?魏慎脑袋僵木着,想不动事儿。 “自是真的,此番少爷可在家里头留上三日呢!” 魏慎反复确认过,这方破涕为笑,勉强将那坏心思的皇帝丢至脑后,配合屋里人洗漱。 他虽满脑皆是对那人的愤懑同要归家的欣喜,却终因着困乏,很快在人轻哄下入了梦去。 倩双见他阖眼,呼吸渐平,松了口气,小心替他掖了被角,又将两边床帐子放下。 嬷嬷在旁熄了两盏灯,忽见魏慎那书案上供的白芍药落了几片花瓣,便去拿帕子包了,谁想转眼便见得一旁有个白日未曾见过的精致小玉人。 她并不记得魏慎有带这般玩意儿入宫,只皱眉拿了来打量。这玉材温润清透,绝不是俗物。再瞧这舞人身上服制,却……很不似民间的。 她抬眼看向面前窗户,想及齐甫今夜来访之事,忽觉了蹊跷。这么个深夜,且这些日有什么旨意也都是另一个秦姓公公来的,怎他便来了?他只应贴身跟着主子才是。 她又念起昨日之事。昨日问了半晌,魏慎却也不肯言说在那屋里头发生了什么,那时只有……同他一齐。怎便这样巧,她家那傻少爷哭了半日,夜里却能想得要做那般事儿。 常嬷嬷沉吟许久,脑中闪过许多从前粗记下的细微之物,慢慢地便生了半身冷汗。 她让倩双先去洗漱,开了窗,往外头探察了会儿,又自坐去魏慎身旁,细细地打量过他面容,只忽见他拧起眉来,瘪着嘴哭喃:“姐姐、姐姐,喜欢我罢……” 嬷嬷一愣,大叹一声,忙先小声哄了他几句:“小姐最喜欢少爷,最疼少爷。睡罢,睡罢。” “讨厌他、讨厌他!” 这个“他”,指的莫不是…… 常嬷嬷心绪不宁,只极怕魏慎已被那些个心机深沉之人勾上了歪道去。彼此身份地位这般……今后岂能善了?魏慎又是个这样性子的,真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她家少爷原是对的,知人知面不知心,那人当真也配不上她家小姐! 第四十四章 前夕(中) 第四十四章前夕中 “许是还要些时候呢,”冯嬷嬷见魏潇站了这么半日,只是望那宫城,不由劝道,“不若上车坐会儿?” 魏家那两父子近日诸事繁忙,现下日头半落了,也只仍在宫里头,便是魏潇来迎魏慎的。 魏潇摇头,又立了半炷香功夫,这方见那宫门徐徐而开。 他如石化人形般,眼睫微动了动,忙叫人将带的糕点先在马车上布了,又不禁往前行了几步。 魏慎紧盯着宫门外头来接他的人,远远地未能将人瞧真切,恍惚竟便似将他哥哥认作他姐姐了。 他心内生疑,不由快了步子,揉了揉眼,再定睛一看,不是他姐姐,却又是谁呢? 嬷嬷劝他莫跑、小心跌了的话尚未道出口,便见他已“姐姐、姐姐”地喊着哭奔前去,直撞进魏潇怀里。 魏慎昨夜因着陈阴禾那句“我们常是合意的”而生了一晚的梦,梦里魏潇只道着不喜欢他,将他推开,要同那顶坏的人一齐。 如今忽而实实地见了魏潇,便只觉仍身在梦中,撕心裂肺地难受着。 “慎儿,慎儿……”魏潇上下抚着他背哄了好一会儿,只不见他止了哭声,又觉他这般悲恸哭泣,并不似思念所起,不由心生疑虑,看了眼常嬷嬷,却见她只皱眉瞧着魏慎的。 魏潇只得以面颊蹭了蹭怀中人脑袋,道:“慎儿,回家了,好不好?” 魏慎哭着“嗯”了声,却是半日方同她略分开,又偏要看着她上了马车,自己方肯上去,一上得去了,又是挤在她身旁,两手颤颤地小心抱着她,两眼泪汪汪紧紧盯着她。 魏潇将他揽着,也低头看他,问了好几回“怎么了”,他却只摇头的,喂平日他爱吃的糕点,他也不吃。 “慎儿,”魏潇焦急起来,“可是有人欺你了?” 魏慎下巴尖都抵在她肩上,心里想问她为何要同那人通信,为何要同他合意,方张了嘴,却只是呜咽,好半日方又开始苦唤“姐姐”。 魏潇一面不住应他,一面替他擦了泪去。 马车晃悠悠,金光斜散,魏慎嗅着她身上熟悉的馨香,两眼只愈眨愈慢。 魏潇瞧着他红彤彤的面容,捏握着他搭过来的手,唇瓣轻轻落在他额上,又慢慢在他两侧面颊游移轻点。 魏慎只略觉了痒意,脑袋随着人动作东偏一下,西偏一下。勉强撑起眼,瞧见他姐姐近在咫尺的面容,竟也不似从前那般羞躲开了,只忽湿了眼,抿着唇抖着心在她颊边贴了贴,说:“姐姐、姐姐喜欢我罢……” 冯、常二人在外头坐着,一面瞧着沿途风景,一面搭话。 冯嬷嬷竖耳听得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下意识便要起身进去,只常嬷嬷忙将她一拉,低声道:“那傻小子昨夜梦里都念着小姐,让他们自叙一叙罢!他对小姐从来赤诚,到底也不懂什么。” 他们将魏慎劝了一日,嬷嬷心内又自压着事儿,心神直散乱疲乏,见得魏潇方当真松了口气。终归魏慎在魏潇身边听话些,她也愿意将人哄着,这一人的效用是能顶上他们一屋人的。 “……你们、你们从来不教他!”冯嬷嬷心内惴惴,却也只得愤愤着再坐好了。 魏潇惊停了动作,听得他话,却是哭笑不得,直再以唇贴了贴他面,道:“傻不傻呀!” “你是傻子么?”魏潇见他躲在被底轻咳,且怒且惑,领着人将门窗皆敞开了,“难受也不同人讲!” 他那病只稍好些,家里却要信那些道士的话,一日日地连着在屋里头烧符咒,熏得人难耐。 魏慎悄悄地探出脑袋来,两眼跟着她动作走,忽见她走近了自己床头,忙垂了眼眸,紧抓着被角,小声道:“我、我不是傻子。” 他转醒后便如惊弓之鸟般,常常颤身落泪,识不得父母兄姊,一句话也不肯说,惹得阖家忧心,只疑他招了邪物。 常嬷嬷听得里头动静,忙进了来,忽听了魏慎发声,一时又惊又喜,只先跑去同卫扬兮报信:“说、说话了!少爷说话了!” 魏潇怔愣着看向魏慎,试问:“可认得我是谁了?” 魏慎两眼闪烁,不敢直盯着她看,只轻轻点头,嗫嚅道:“你、你是妹妹。” 众人听着,只都笑了。 魏慎家里从前只他一个孩子,他又是从六七岁起便往医院里住着的,父母奔波生计,他常休学,便也孤独,只不知多想要一兄弟姊妹一道玩去。 魂儿飘飘荡荡,来了这头,身边忽而便多了许多人。 男女老少,魏慎见人见得眼花,独先将他这明丽漂亮的妹妹记在心里了。好些日子过去,他终敢踏出房门,提着一笼两只黄绒的小鸭便道要先去妹妹那儿,别人这方笑同他道,那是姐姐,比他大上快一岁,不是妹妹。 那些时日日闷在府中养身,魏慎便也日日要去寻她。他身子未大好,府中上下全依着他,魏潇受卫盼兮勒令,便日日陪他做些游戏,只常是不耐,总偷让他在自己屋里旁去坐着睡着。 魏慎未怎与父母之外的人相处过,不知与朋友姊妹到底应如何,他只知依着魏潇,后知后觉方意识到妹妹好似并不那么喜欢同他玩儿。 他难过了好一阵,没忍得便同卫扬兮告说了。 他娘只让他去探听探听,他不去时,她都在做些什么。 读书、写字,习武、射箭。 原来妹妹喜欢这些。他恍然大悟,卫扬兮让他上学堂,他赶忙便答应了,却不想上学第一日便招了祸事。 学堂午休的功夫,他自倚在栏杆上吃饼看花想妹妹,忽便有两三个高大些的人围了过来,一言不发,只挑着眉伸出手来向他示意。 他不明所以,只试着将食盒里的饼分与他们。 这几人也不过十一二岁,霎时恼羞成怒,骂摔了那盒饼便一紧他领子,要搜他的身寻钱袋子。 魏慎的困惑大过恐惧,还未喊几声呢,屋里正睡着的李言听得动静,往窗外一瞧,便怒呵一声,跳下榻来,追着那几人揍打。 家里人闻知此事,震怒着赶来。 魏慎没想得妹妹也来了,方勾了笑,却被妹妹拉着斥他呆傻,在学堂里竟也能让人欺了,又道这定不是第一回,他从前也蠢笨,只不和家里说的。 卫盼兮姐妹在里头正同各家家长论辩着,那三小孩同魏慎只在门外候着,魏潇跟着等了一刻钟,睨着那歪站着的三人,只觉里头论不出个什么来,终便忍不得,亟待解了拳上脚下的痒意。 魏慎呆呆看着妹、妹妹凶狠利落的动作,一句阻拦的话都说不出,也不敢上前,眼睁睁便见那三人涨红着脸倒地,或捂头或捂腹,痛哭起来。 自此后,他再叫不出魏潇妹妹,却又更觉她与别的女孩儿不一样,更喜欢她。 家里为他转去了别的学堂,只魏慎终发现,原来姐、姐姐喜欢的那些,都那么累人。他不喜欢,可怎么办? 卫扬兮原是想借此让他好学些,见他如此,终不忍心,只道,要姐姐喜欢他,并不非要爱她所爱,但只敬她所爱,而后疼她、爱她,这便好了,姐姐原也疼爱着他的。 魏慎听他娘的话,自也要上学堂,魏潇读书习武时便鲜少去扰她了。闲时他去寻她,不用卫盼兮如何要求,魏潇当真自也愿着同他说几句话了。 魏慎在这府里头受了六七年的教养,性子变了不少,同魏潇一日日地也愈发亲密,只是他始终记得最初那些时日,——他自己总巴巴跑去,魏潇却显是不很喜他,也不怎情愿同他亲近。 他每念及此,心内便要刺痛,只近两年同魏潇实在亲密,便很少想起。 陈、陈……他喜欢读书吗?喜欢骑马吗?他爱魏潇所爱吗? 魏慎自问着,却不肯自答,心内只愈发难受。 “我不傻,”魏慎忆起从前种种,眨眼便落下泪来,“姐姐,我不傻。” “姐姐喜欢我么?喜欢我么?”魏慎紧盯着她面容,牵紧了她手,生怕从她面容上瞧出一丝犹豫。 他这般认真,魏潇不由便呆了。他可知自己问的是哪般的喜欢么? “喜欢,”魏潇暗叹口气,忙先哄着他,“喜欢慎儿。” “那姐姐最喜欢、最喜欢我吗?”魏慎立时又问。 “最喜欢、最喜欢慎儿。” 魏慎不由笑了声,却又很快张了口道:“那姐姐只喜欢我吗?” 魏潇看着他,沉默了会儿,魏慎只着急起来,不住摇她:“姐姐……” “怎么能只喜欢慎儿呢?”魏潇一面说一面察他神色,“即便慎儿是我最亲最亲的弟弟,可总也还有其他兄弟姊妹、父母亲人,我也要喜欢他们的。” “我可以最喜欢慎儿,却并不能只喜欢慎儿。” “啊?”魏慎鼻间酸涩,呆想着她话,“自、自是了,娘、大哥,姐姐也要喜欢的。” “可、可……”魏慎坐直了身,虽自觉无理,却又觉有哪处不对,便巴巴含泪看着她。 “可是,有另一种喜欢是不同的。”魏潇慢慢道,“我喜欢了慎儿,便再不喜欢他人。” 魏慎两眼张大了,总觉这般的喜欢他定是知道的,只现下着实想不起来。 “慎儿想要这般的喜欢么?”魏潇柔声问。 姐姐只喜欢他,不喜欢他人,不喜欢陈阴禾,不同他合意……魏慎哪里禁得住这般诱惑,连连点头。 魏潇便笑了,道:“你靠近来,我给你。” 第四十四章 前夕(中)(补) 第四十四章前夕中补 怦、怦。 魏慎唇间覆上那抹温凉时,分明听见了自己异样的心跳声。 他紧阖了眼,又战战地睁眼,唇舌微动,还未喃出一句“姐姐”,唇瓣便已被人嘬含了。 他将身子游移近魏潇、从她那双明眸中只见得自己身影时,隐约便有所感,只终还是愕然,不由将她一推。 魏潇便抑着喘息,同他分出条细缝来,垂了眸,死死盯着他,轻声问:“慎儿,不要么?我只喜欢你,好不好?” 唇上湿意仍在,魏慎缓不过气儿来,两眼绕了薄雾,呆看着她,脑中却忽忆起什么,呢喃出声:“那般喜欢,同,这般喜欢,很不一样……” “是了,慎儿,”魏潇爱怜地看他,满腔欣喜,终禁不住捧了他面,“很不一样。我只喜欢你,好么?好么?” 魏慎忆起说那话的人,两眼霎时又热起来。他恋恋地瞧着面前人,忙坚定地“嗯”了几声,道:“只喜欢我、喜欢我!” 待魏潇将他压去车壁上,又再度在他唇上频频印吻时,他只忽想起在卫袭家时,魏潇只这么亲了他一下,他却愁得整晚未睡好。他只记不得自己是因何愁了。 魏慎拧眉紧闭了眼,脑中忽却闪过同样在他面唇上落吻的人。这般喜欢,那般喜欢……到底有何不同。 他很不愿在此时想起他,忙又强睁开眼,只这么抖着眼睫凝着他姐姐。魏潇每一回在他唇上亲吻,只让他小小一颗心颤了又颤,一身都紧麻起来。 魏潇一手在他面颈间摩挲,觉他处处软热,不由以拇指揉按他下唇,两眼抓着他不放,左亲他一下,右亲他一下,终忍不得要启了他唇齿。 外头两个嬷嬷是儿女姻亲,因家中事起了些争执,闹声略微传入车厢里头。魏慎听得一句“怎能如此”,紧张得满面飘红,心中也跳得实在不安,忽便拉下他姐姐手,欲往她怀里缩躲。 魏潇哪里舍得让他撇开面去,忙将他压紧在面前,唇瓣同他的厮磨了好一会儿,面贴面地低声宽慰他:“不怕,不怕,我只是喜欢慎儿,旁人说不得什么的。” “我、我喜欢姐姐。”魏慎想及被他娘、嬷嬷同大哥多番责过不应同魏潇太过亲密,心内便委屈起来,不由重重点头,压了哭腔道,却只惴惴不敢看人。 经年的习惯累积,他只不住悄悄浅嗅着魏潇身上暖馨,偷察及她柔软粉红的唇瓣,心中眷恋着,只小心地拿唇瓣去碰一碰。 魏潇察觉,忙便迎着他动作,往他唇舌里深入。只从前做此般事皆是漆黑夜里,面前人熟睡之时,现下日头煌煌,魏慎又竟是清醒着、自愿着,只恍觉如梦,耳根微红,动作也生涩起来。 他近日功夫练得狠了,身子一绷,衣裳也撑得微涨。两人紧密相贴,魏慎只以为是、是她胸前……心中难免着慌,可彼此呼吸声急促,心跳声咚咚,肌肤相亲的感受,温暖缠绵,动人心魄,只让他们慢慢皆静下来,抛却世间其他,专注于此刻。 魏慎动作里学着那人,含吮上他姐姐唇舌,自却无知无觉。魏潇受他如此,只觉玉山将倾,一瞬便失了力,将人唇舌咬破。 “呜、呜……疼……”魏慎立时推了推她,哭道。 魏潇忙停了停,教他伸舌与自己看看,看一会儿,只又含上去,吞了他那血沫。 他二个难以自禁,到家门前方堪堪停了动作。魏潇带了个薄纱面罩来,瞧瞧魏慎的脂面红唇,忙给他戴上,只捡了个吃错东西的借口搪塞家里人罢了。 卫扬兮放心不下,叫了大夫来,任魏慎如何求着,也只让他今夜歇在自己屋里。 魏潇在旁还待要求,冯嬷嬷察出异样来,鲜见强硬地拉着自家主子走了。 魏慎怨起他娘总不让他与姐姐亲近,埋枕上哭了小半夜,真只觉他同姐姐就如牛郎织女般的,隔着一道漫漫银河。 第四十四章 前夕(下) 第四十四章前夕下 卫扬兮听她儿子啜泣,哪里睡得着觉,免不得在他榻旁哄劝,只看着他背过去的身子,低声道:“你们要好,我从来也是欣慰的,怎到了你嘴里,便成了我不让你们亲近?” “我要、要和姐姐一起睡……”魏慎两肩微颤,额头抵在榻旁的螺钿柜上,脚下蹬了几蹬。 “你听听他话!”卫扬兮气笑了,指着他,扭头同嬷嬷道,“你们要睡在一处,我从前多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过去了。只你自己也晓得,你大了的,早便不能如此了!这同我让你搬出我这院子是一个理!” 常嬷嬷在旁皱着眉,也轻声劝了几句。 魏慎捂着耳朵,不愿听她们话,只哭道:“我喜欢姐姐,我喜欢姐姐!我要同姐姐一起!” 卫扬兮沉着气,到底又怕他哭坏身子,只好强自软了声道:“你喜欢姐姐,便要将娘也不要了?” 魏慎觉她歪了自己道理,烦闷道:“……又不是。” “那怎让你今夜陪一陪我,却也不愿?”卫扬兮推着他转过身来,一见他挂泪的面,红肿的唇,便又是心疼,“可不能再乱吃东西了!” “娘!”魏慎心虚着拉上她手,身子不安地扭动,看着她,“我想一直、一直同姐姐在一起。” 卫扬兮眸子转了转,只温声道:“傻慎儿,家里人自然会一直在一起。” “骗人!”魏慎哽咽着,“姐姐嫁人,就不同我一起了!” “没嫁呢!”卫扬兮给他擦着泪,不愿多提此事,“姐姐尚在家,明日便能见着。” “我不要姐姐嫁给他!” “不许说这些傻话了!”卫扬兮斥道,实在觉他孩子心性,不由轻往他面唇上赏了一掌。 魏慎下意识偏面,却未躲开,只呆愣愣看着她。卫扬兮心道不好,果见他立时别扭地皱起一张脸,埋去枕上,闷了会儿子便放声大哭起来。 魏津来时,里头便是这么闹着、愁着、哄着,他悄悄步上前来,榻旁围着的竟也全未发觉。 迎他进来的小厮不得不在一派喧闹中提声插了句:“大少爷来了。” “津儿回来了?”卫扬兮见了他,忙起身上前道,“我还道你们又要在里头留一夜呢!” 魏津略一点头,向她问好施礼,又往魏慎那头看了眼,轻声道:“小弟怎么了?” “哎!闹脾气呢。”卫扬兮也跟着看向魏慎,却见他不知何时已翻身起来了,正抓着被子,委屈巴巴地瞅着这头。 她瞪一眼魏慎,又继续朝魏津道:“你定也累了,我这儿没甚大事——” “大哥!”魏慎唤了句,两眼直勾勾挂着人。 他在宫里头孤苦难耐,思念家中时,也只有见了他哥哥方能缓解一二。现下每每见他,便会下意识地生出满怀的欣喜与依赖。 魏津一顿,看了看一旁的卫扬兮,又犹豫着行去魏慎榻旁,拍了拍他脑袋。 魏慎偷瞥了眼他娘,只拉了他哥哥手,微微靠去他腹前,借人身形遮挡,小声哭说:“大哥,娘、娘打我!” 这是鲜少有的事儿,且魏慎觉他娘这训责十分无理,便自觉受了泼天的委屈。 卫扬兮听得他好儿子那话,暗啧一声,忙道:“不过拿手碰你一碰,便是打你了?你且瞧瞧对门那府里罢,三日便要断根藤条的!” “做什么了?招娘生气。”魏津低声道,心内讶异,又不知他是哪处受了打,便忙打量着他。 魏慎温热的指尖挤进他掌心,他掌上寒凉,不由便循热捏了捏。 魏慎更呜咽着蹭去他哥哥身前,嘀咕说:“我又没做什么。” 他从来便很会在别人面前诈乖,卫扬兮常是恼他这点,不由便道:“好嘛!你不讲,我便来讲与你大哥听听。” “不要讲、不要讲!”魏慎知他哥定也会觉他娘有理的,哭愤道,转而又焦急地仰头看他哥哥,“大哥我们走罢!” “去哪儿?”魏津夹在他二人间,不好多说什么,只无奈道。 “我今晚去你屋里,好不好?”魏慎赶忙抱着他求道,“我不要在娘这儿了!” 他娘气得心梗,却只看不过去,蹙眉上前道:“莫扰你哥哥!” 魏慎更要同他娘逆着,憋着泪,被子一掀鞋也未穿便要拉他哥哥出门。 屋里伺候的忙先上前将魏慎拦着,魏津自也暗叹着将他拉下,见卫扬兮已是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忙道:“今夜并无他事,去我那儿也是使得的。” 卫扬兮便板着脸道:“津儿,委屈你了。你要打要罚,且不用看我面子了!” 魏慎躲在他哥身后,偷瞧着他娘,心内不知几多伤心难受。 魏津勉强将这情绪低落的家伙带走了。 一路上魏慎只倚着人走,魏津借着月色瞧他白皙的面庞,见他寂寂无言,便叹息道:“你难得归家,实不应再同娘闹脾气。到底是因着什么?” 魏慎虽暗悔,却仍扭捏着,又绝不敢将他今日干的种种“好事”让他哥哥晓得,便只小声道:“……真没什么。” 到得他哥哥院儿里,他哥只命人去收拾物什,要将他安排去厢房里头。他只想及在宫里多次被迫着同他哥分离的情形,心内霎时是焦躁不安,很不情愿。 “哥,我不要分开,”魏慎看着他,不高兴道,“我要和你一间屋睡!” 魏津听他这话,只默默不语,见他苦盯着自己,便垂了眸去,道:“这般不好。” 魏慎咬着唇,呆呆看他,想不明这有何不好,只忽却想起那人当着陈冰阳面便道他同魏津种种举止像是断袖的话来。 他哥哥今日也进了宫,也见了那人的……魏慎深吸了口气,紧盯着他看,颤声问:“大哥,是不是、是不是他,同你说了什么?” 魏津抬眸看他,却见他满面的羞愤同恼恨。 还未待他应答,魏慎便抱过来了,两眼滚着泪花在他耳边嗡嗡道:“大哥,我们、我们亲密些,不好吗?他可坏了,你不要听他话……” 魏慎一面怕那人乱道他们这般是断袖之举,他哥哥便不愿同他亲近了,一面又怕那人将昨两日之事同魏津告说,手上便将人抱得更紧。 他二人正在主屋里头,魏津察他言语神色古怪,微皱了眉,身子僵着,只示意嬷嬷几个先出去,低声道:“我本不愿听他话,只……终归有几分道理。” 魏慎急得跺脚,略同他分开些,火烧火燎地道:“大哥!他乱说的,他见不得我们好罢了!” “为何呢?”魏津疑惑道。 “他、他对殿下可坏了,”魏慎忿忿不平,“故而见不得别人家兄弟好!” 魏津不动声色好半晌,道:“原是如此。” 魏慎重重“嗯”了声,又靠过他肩上舒气,说:“大哥,我们一间屋睡罢,好好说会儿话,不好么?” “只、只莫要同姐姐讲。”魏慎想了想,又小声续道。 “好,”魏津心生疑窦,略过他后半句话,只先应承下来,“可陛下还同我道说了其他。” 他已然被这人口中“他”的身份惊着,这原只是试探之语,却不想这人当真僵了身子,急了呼吸。 “我不信他,”魏津心内沉沉,“你说呢?” 魏慎紧着他肩臂处衣裳,微张着唇,却说不出话,头也抬不起来,只仍这么侧埋着。 魏津沉默地等待着。 “大哥,”魏慎脑内缠乱成团,好半晌方小心又委屈地看向他哥哥,艰难地道,“我、我没有亲他,是他亲、亲的我……” 第四十五章 别离(上) 第四十五章别离上 “他、他贴过来的!”魏慎音颤声细,见着身前人僵滞的面容,便更是着急。 魏津瞬时间只觉听错了字眼,什么“亲”与“贴”,他是断无法将之套在魏慎同那高位之人身上的。 他两眼胶着在魏慎一张似愁似悔、含情蕴泪的赤面上,面前人种种神态,却只由不得他不信。 他反手掐了魏慎手腕,呼吸间好似坠入了那夜的新庆河里,满腔皆是冰凉的河水,便经久发不出声。 “大哥!”魏慎愈发惶惶,“他、他同你说了什么?” “他说什么,我只不信。”魏津禁不住紧了他手腕,更低了脑袋瞧他,满口泛寒,“他,亲了哪儿?” 魏慎方欲笑的,却不防他有此问,心如擂鼓,只忙躲开他眸色,又掉了几滴泪,抿着唇,哼吐不出半个字来。 魏津见他如此,只想到底是因着家中缘故,他方去了那高墙内,受人亵戏!他本便懵懂,哪经得起这些?今夜也不知是怎样凑巧方让他漏了话,若非如此,他竟是不敢告给家里人的么? 冷水如寒刀,刺入心肺。魏津于这极寒间却又生出一股灼炽烈火来,忽便将魏慎按拥进怀,两臂紧着他腰背,低声道:“莫怕!我是你哥哥,无论何时何地,我定也只信你的。” 魏慎实实地被人抱着,原只愣愣,听得他话,心内却十分受用,不由呜呜喃了几声“大哥”,两手抱上去,又只于人肩颈处厮磨。 他热息打在自己脖颈间,魏津只听他极小声道:“亲、亲在嘴上……” 魏慎且怕且羞,更多的却也说不出口,现下等不到他应答,又瞧不见他神色,忙又连声哭唤他。 魏津眼前晃过魏慎一张软唇,心知亲吻却又分许多种的,只他对着怀里人,口中如塞了泥沙般,着实问不出更细的东西来。 他勉强应了几声魏慎,两眼落在案几的兰花上,话语轻怜,惟恐惊飞了小蝶:“是何时的事儿?” 魏慎受人紧着,略有些透不过气,却又很生珍惜这般温情脉脉的时候,如何也舍不得叫人松手。且他从来存不住事儿,同陈阴禾纠缠,不过短短几日,便已让他愁肠万结,如今魏津晓得,能与他诉说一二,魏慎只觉松了些气,只哭喘着老实应道:“前、前日。” 正是他奉诏入宫,一夜未眠之日。魏津心内锥疼恼怒,分明离他那般近,竟却不知他隔墙受了如此屈辱。 “他,只亲你么?”魏津稳着声,其中艰苦酸涩等味,到底只他独吞独品。 “嗯?”魏慎不明他意,已有些踮不住脚,不由更往他胸膛前挤。 魏津口舌麻乱,好一会儿方重拾了话语:“他,可拿手碰你了?……摸你了?” 魏慎腮上更热起来,瘪嘴便哭,身子禁不住地乱动:“我病时,他便摸我脸!前日,他,他又将手放我腰上的,还要牵我手……” 魏津一面听,一面由不得勾想魏慎受人强亵之情景,热血霎时翻滚难凉,却察他激动异常,只得忙压了声道:“好了,好了,再不会了!” 魏慎在他衣襟上直抹泪,连连点头,心道如今有他哥哥撑腰,下回入宫他定要把那丑荷包摔在那人面上的! 魏津待得他静了些,一时不忍再问,一时又恐他受了难告人的待遇,斟酌半日方张口道:“可还有其他么?” “有、有!他总欺负我的!”魏慎忆起宫中种种,免不得啜泣起来,转环上他哥哥腰去,“他见我摔跤,还让我跪他磕头!我、我不过摔了他一个茶杯,他便要我赔好多钱……” 魏慎从头细数,更滚起珍珠来。 魏津只得拉他在一旁榻上坐了,仔细听察。他绝不信那人对魏慎起了真心,只烧怒于他竟敢对魏慎生出亵玩的心思,又付诸行动。他心内后怕,呕心枯肠地搜挖应对法门之余,却又无端生出些酸苦恨妒来,只得强压下,却是极忧魏慎要受人迷惑。 “他还骗我、骗我说姐姐喜欢他!”魏慎贴着他坐,话语急急,缓不过气来,“姐姐才不喜欢他,姐姐只喜欢我!” 魏津只当他说些痴话,暗叹一声,拉着他手,和他话道:“他话里真假,最是难辨!只宁可一句不信。” 魏慎百般赞同,自无异议:“我才不信他呢!” 他虽如此说,可魏津瞧他这副模样,着实是放心不下的,只真恨不得化作他那双眼,日日替他瞧着那些个贼心贼胆之人方好。 魏慎方哭哼着要贴过去撒撒娇,却又听外头有婆子敲门,道厢房已是收好了。 魏津见他又哼起来,知他定不愿的,便只将他带去自己卧房里头。 见魏慎欢喜,他只略松了口气,借口道要洗漱,叫人先收拾着,转却便偷唤了常嬷嬷出来。 他二人转去一僻静无人处,魏津便将那人亲吻魏慎之事同她告说,免不得语带余怒,又让她将平日所察细细道来。 嬷嬷一听,面色便是煞白。她已有种种猜想,却不想当真应验! 她一时恼恨自责,一时忧惧焦虑,只强压了泪意,忙道:“前日,他同少爷独在一屋里许久,少爷出来只哭闹了半日,夜里却忽思着自、自渎起来,那时我便疑心!少爷当真说……只得亲吻么?” 魏慎哪里会同他哥哥告说这事儿,魏津听了她话,大震,便也生了同样的疑问,一面应不下她话来,一面但觉心中古怪难言。 嬷嬷喃喃续道:“昨夜窗外,定也是他!少爷只说要睡觉呢,分明却是窗外有人,他不愿让我们晓得。” “如今想来,定是那人逼着少爷与他说话的!”嬷嬷不由拭起泪来,恨恨道。 “我后头进去,瞧少爷那桌案上,平白地便多出个小玩物,”嬷嬷从袖里拿出那玉人同荷包来,忙给他看,“今早收拾行李,却又在他枕下寻得了这玩意儿!” 魏津将那两样物什收来,见得那红心似的荷包,只觉滞了声息,将将便要咬碎一口银牙!魏慎只同他道那人昨夜里还偷来欺负他,却未道他送了什么玩意儿来。 嬷嬷大叹了口气,不由道:“这、这是顶大的事儿!大少爷可要同老爷夫人告说的?” “不可。”魏津冷了声。见她犹疑,又重复道:“不可。” 他不信魏道迟。 如今征战在即,最需君臣同心。若让魏道迟晓得,恐怕他短期内是不愿同陈阴禾挑明此事,袒护魏慎的,只会将训责落在魏慎身上。 目今种种,他隐约更怕,一旦此事在陈魏两家间挑明,那人当真敢同魏道迟索了魏慎去。 “可、可我们少爷,要如何是好?”嬷嬷眉头紧皱,哑了声道。 魏津狠攥了手中物什,只道:“信我。” 第四十五章 别离(中) 第四十五章别离中 “少爷不怕大少爷了呀?”倩双一面铺整床榻,一面问,“今夜我们可不好进来陪着的。” 魏慎坐在榻旁的小杌子上,抱着今夜从他娘房里带的小褥子,正不住地嗅,听得她话,只摇头道:“不怕了。” “真奇了呀。”倩双讶异着,又故意道,“那无人在旁陪着睡,当真也不怕?” 魏慎想了想,说:“大哥也在这屋子,就不怕。” “这倒好了。”倩双笑着从小丫头手中接过瓜果纹饰的锦枕,见他模样,又忍不住劝,“可闻够了的?叫人看了不好。” 魏慎不语,又偏过身去。 “弄好啦,快上去睡罢!”倩双无法,便半掀了被褥同他道,“这床被也是从夫人房里拿的,一个味儿。” 魏津别了嬷嬷,自去洗漱一番。方进了屋,却便见魏慎在榻上抱被倚着,正同身边人说小话。 见得他来,嬷嬷等人便也识趣儿,嘱咐过魏慎,便一一出去。 魏津思及他有意瞒下之事,上前几步,见得他晶亮的双眼,却是沉默,半晌只出声劝他快些睡觉。 魏慎便乖乖躺下。他现下心内安定,一身暖融热乎,见他哥哥上了里间那张榻去,不由偷侧了身瞧那黑沉睡影。瞧了半晌,却也并未生出丝毫睡意来。 慢慢地,他两耳捕捉到外头的风吹草动、脚步人声,便只抱紧了软被,一会儿闷进去,一会儿又探出头来,更睡不着。 “大哥,”他忍不住出声,“你睡了么?” 魏津听得魏慎翻动的窸窣声响,自也睁眼睁了半夜,忽听得他声儿,不由静了静方道:“……做什么?” “我睡不着呀。”魏慎一动不动,仔细察着里头动静。 “将眼阖上,莫想其他。” 魏慎良久也未应声。魏津不由便看过去,却见他悄么爬起身来,抱上软被棉枕,踩了鞋,借着盈盈月色,脚步轻轻便往这儿来。 “怎么了?”他立时坐起身道。 里外相隔本便不远,魏慎很快便停在他面前,忸怩道:“大哥,我,我有点儿怕。” “怕什么?”魏津愕然,却又想他许是想起宫中遭的事儿了。 他不禁起身接了他被褥来,心下却难安,只先劝道:“我去叫嬷嬷进来陪着,如何?” 魏慎此时已高兴地蹬鞋歪倒在他哥哥枕上,又大着胆子翻滚进床里侧去了,听得他话,忙摇头:“不要不要,让嬷嬷歇着罢!” 他再三央求,魏津便无奈,将枕被与他整好,谁想他又道月光晃人,求着他把那床帐子落下了。 魏慎左面是箱柜,待得他哥哥躺下,右面便是他。他新奇地摸黑扫了眼周遭,转又定定将人瞧了半晌,终确认这是他哥哥的面目轮廓,方略松下神,悄悄凑近去,将额际轻抵在他肩臂,阖眼又抱了那软被细嗅起来。 除却他娘房里的味儿,他鼻间只又丝丝缕缕萦上另一股热息。他偷记起替他哥哥系腰带时的情景,念及那方好看的腰身,只觉两手麻软的,眼闭着,却禁不得便寻着他哥哥腰间将手臂搭过去。 魏津侧过身来,将他手臂塞进被里去,忍不得道:“怎总挤过来呢?” 魏慎支吾了几声,心内想今日破矩同他姐姐厮缠亲吻,他方知他二个原可亲密至此,只从前他胆小,常受人话语禁锢。如今他那胆子前所未有地大起来,暗自打定主意今后嬷嬷她们再说道什么,他也是不会听的了。 同他姐姐既可如此亲密,同他哥哥贴得近些便更不妨碍了。况且也不是初次,今夜分明也抱着他哄的,怎如今又不许他黏人了?现下嬷嬷也不在的…… 他不由便弃了自己枕头,同人共枕,又弃了绵香的软被,倚去人胸前,哼哼道:“大哥,我想贴着,舒服呢。” 魏津本便觉着不适,此刻更震骇不已,察他一身都乱挤乱动地挨过来,禁不得往旁躲,又皱眉推上他肩,道:“怎有同人这样睡法的!这是——” “嗯、嗯!我晓得的,”魏慎抬头看他,着急道,“同别人不能如此的。只大哥不是别人罢了!” 他自也有些别扭,却觉着此番是他哥哥未转过弯来。 屋内黑黝黝的,魏慎只听得些微的喘息声,努力欲瞧清他神色,未果,终究怕他生气,便小心摸向他眉间,小声问:“大哥……你生气么?” 他哥哥躲了一躲,只摇头道:“同我,也不能如此。” 魏慎听他这般沉声,自伤心起来,却想许是他哥哥身边也有好多人同他讲,兄弟姊妹间是不能这般亲抱亲密的。可更莫提有像那陈姓之人的,要将人想歪去。 魏慎于是更抱紧他,说:“我不告诉别人,大哥也不告诉别人,这便好了!” “大哥,你不要听他们话呀!”魏慎闷闷道,“他们、他们才什么都不懂呢,我那么喜欢你们……” 魏津抵着床沿,本便将将要被他挤下床榻的,听得他话,只是愣神,哪里想得他又将半边身子压过来,忙微一偏身,竟却带了他“咚”一声滚落床榻。 那床帐子遭了压扯,忽也散落下来,正正盖在他们身上。 “可摔疼了?”他哥哥忙将床帐子扯开去,又半翻起身来察探他。 魏慎呆呆睁了眼,微喘着,心内委屈,纵紧要处被人护佑得很好,也仍瞪着他哭道:“疼死了!” “哪儿——” “大哥为什么躲着我?”魏慎被他哥哥拉起,又在毯上瘪嘴赖坐着不肯起身。 魏津闻言道:“床上宽敞得很,自睡自的,不好么?” 这显是未将他所言听进去了,魏慎一瞬便掉出泪来:“才不好,我要害怕的!” 魏津描着他面容,沉默了会儿,说:“已有人在你身旁了,却也怕么?” “从前同母亲、嬷嬷,”他顿了顿,“——你姐姐,难不成都是这般睡法的?” 魏慎喉中一哽,更扭捏起来:“又不一样!” 魏津欲同他论出个道理来,魏慎却哪里肯听的,只一个劲儿地道“不一样”、“都不一样”、“就是不一样”,直将他哥哥堵得说不出话。 魏慎哼哼着,魏津脑中好一会儿翻滚,无法子,又觉二人这般坐地上也没个样的,便拉着他道让上床去。 魏慎不肯,偏开身去,道:“我一会儿碰着大哥,大哥又要躲开,又要摔下来的,不若让我睡这儿便好了!” 魏津心生闷气,瞅他半晌,自沉了声道:“快上去。” 魏慎猛然回眸看他,压着哭腔道:“又凶我!在宫里他们凶我也罢了,在家里爹同大哥也要凶我!” 魏津听他这般言语,声息忽窒,显是被他踩了痛处,哪里还有半点主意,只得化硬为软,哄得他上榻去。 魏慎自拥了被抱上他,手要搭他腰上,腿要同他的抵着,脑袋要顶在他胸前,他便也无法再躲。 魏慎得了意,深深吸了口气,忍不得又得寸进尺地小声暗示道:“大哥,娘她们总拍我背哄我睡觉的。” 魏津无语,一掌潦潦滑过他面,激得人阖眼,又拍几下他后背,怪道:“嗅什么呢?” 魏慎睡意上涌,更往他胸前顶,说:“香呢。” 第四十五章 别离(下) 第四十五章别离下 魏慎一夜好眠,悠悠转醒时只听得鸟鸣清啭,眼尚未睁,自先翻个身,手也摸去一旁,碰着人,这方迷蒙睁眼。 他见魏津正睡着,却离他一臂之距,不由便皱起眉来,自倚过去,抱了他臂膀,又再阖了眼。 只他忽想起魏潇要去同他娘请安的,届时寻不着他,知他在魏津这处,必要很不高兴。 他蓦地清醒过来,猛然坐起身,偷瞧一眼身旁人,又轻手轻脚地爬去床脚,正要下榻,却听他哥哥出声询问:“做什么呢?” 魏津昨夜里乘他睡熟,摆正了他身姿,却是一夜未眠,现下只浅眯了会儿子,魏慎一手打来时他便已醒了神。 魏慎不想闹醒了他哥哥,讪讪地看过去,脚下已踩了自己鞋,道:“大哥,应起身了。” 魏津瞧了眼窗外些许透白的天色,说:“尚早着。” 魏慎扭捏了会儿,只好道:“我、我想去娘那儿头。” “多大的人了……”魏津低声喃了句。 魏慎未听清他这话,只听得他又道:“外头冷,你睡着去,我替你叫人来。” 魏慎便再钻进被窝里去,里头余温未散,皆是他哥哥的气息。他瞧着人背影,眼睫闪呀闪,莫名生了好多的愧意。再见得他哥哥进来,本欲同他再求说,莫要同姐姐讲他昨夜歇这儿了,却只道不出口。 他快快地洗漱穿衣,见他哥哥在外间也梳洗毕了,不由端了盏热茶,踱步过去,支吾唤了几声“大哥”。 魏津立身接了他茶,啜了口便放去一旁几案上,看着他道:“何事?” “没、没什么。”魏慎略仰着面看他,心内撕扯一番,终便泄了气。 现下时刻尚早,魏津只道要陪着他去。魏慎欣喜盖过微愁,展了笑颜,连连点头应过。 晨间露重,魏慎一身泛起寒来,同他哥哥合撑一伞,一路上忍不得倚着人,又拉着他哥哥衣袖子乱晃,两眼也四处乱看,一时指着栏里开得正盛的牡丹,一时指着绿幽幽的水池子要同他哥哥问些什么,只觉他不在时家里都变了番模样。 去得他娘院里,他娘只尚未起身呢。魏津怕扰了长辈睡眠,自先去了。 魏慎瞧他远去,又让人领着摸进他娘屋子,在昨夜那榻上再躺了会儿子,只着实睡不着了,想一会儿他哥哥,觉他千好万好,又想一会儿他姐姐,也觉她千好万好,睁眼便算了半日她什么时辰会来。 他娘起身听人回话,见着他,便吃了一惊,揉弄了遭他面容,泄了昨夜那番气方自去洗漱。 魏慎便随他娘一同起身,再整了衣裳,坐主屋里头巴巴候他姐姐去了。 魏潇昨夜里被屋里人拉扯回去,冯嬷嬷只又好一番同他劝说,心底那根线纵为他一降再降,可有些事儿却是当真不能逾越的。 她好几次问过她那主子,到底、到底同魏慎做了那些事儿不曾……魏潇又只不肯说的。 还道小少爷吃错了东西,常嬷嬷那几个信了,却教她怎么信! “夫人从来也真心待你,隔个三两日便要叫了我去问你哪处短了不曾,受人委屈了不曾,小少爷是她融进骨血的人呀!你这般,若让夫人晓得,可要怎么好?” “你早便道,自也要争出番功名来。我不识得几个字,却也知那些个成大事的是鲜少道儿女情长的!现下也备着要去了,你又这般,倒叫我先为你这十几年的苦累不值!” 魏潇心内躁烦,却已惯了她说,只专心养护着刀剑。 冯嬷嬷见他如此,狠了心道:“夫人、夫人已同小少爷看好人家了的!前些时便悄么拿了人姑娘八字去算,若算得合,便要定下了!你、你便听我一句劝,早日断了那念想罢!” “大哥尚未定下,怎便要先同慎儿相看!”魏潇瞬时变了神色。 嬷嬷瞅着他,只不言语。 “定的是谁家女孩?”魏潇紧声问。 “张家、李家、王家……”嬷嬷连声道,“总归不是你!” 魏潇瞪眼看她,不愿再同她多说多问,却忍不得盘算起家里几门子的亲戚同京里门当户对的人家来,心内直是酸胀不堪。 这么一夜辗转着,眼睁睁见得窗外透出光亮,算着卫扬兮起身的时辰,他踩着点便去请安,一进门便见得主屋里正不住往外张望的人。 “姐姐!”魏慎忙奔迎上前,扣上她手,殷勤地拉她进屋里去,“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呀?娘还在换衣裳呢。” “慎儿怎起这般早呢?”魏潇见得他,紧了一夜的心弦勉强松快了些,只笑道,“好生稀奇。” 魏慎抿着唇笑,并不敢同他姐姐相视,两眼只落在人面唇上,渐渐便通红了耳面,垂着眼不敢再看。 魏潇自觉好笑,欲亲亲他,奈何未寻得时机,不禁便捏了捏他耳坠子。 他们身边人都陪在一旁,不好做些什么,便只是挤在一处说小话。魏慎先只靠一靠魏潇肩,后头歪了身子,软了骨头,便要枕在她腿上,一句句同她道说自己在宫里头日日都做了些什么,见了些什么,只绝口不提那陈姓之人的。 魏潇便也同他道自己日日起居学习等事,魏慎听她话里总离不开骑射等物事,忽而忆及西州战事,心内突突狂跳,断了她话:“姐姐、姐姐要同爹去西州吗?” 魏潇垂眸看他,窗外他爹娘同哥哥的声儿便传了来,魏慎不得已坐起身来,却仍巴巴瞧着人,必要等一个应答。 魏潇摸了摸他面,低声道:“先用早膳罢。” 她分明是有意避开自己话的,魏慎心内难受,便不作声,只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用膳时也同人贴坐着。 先还好好的,尚能抑着苦闷,只同他哥哥招呼时,忽便像被菩萨点了脑门般,清晰地认识到西州战事同他家十分相关,他哥哥定也是要去的! 从前他父兄远在千里之外,他虽知他们是打仗守关去了,却并不真当一回事儿,偶听他娘提及此事,只好似听故事一般,听了也并不往心里去,可如今竟很不一样了。 他又想及此次归家之蹊跷。清明方过不久,怎忽地那人就又道让他回家了?还是三日之久呢,那人哪儿便这般大方了?莫非、莫非他兄姊只都要走了,此番是让他回家道别的? 魏潇暗觑着魏慎神色,往红豆粥里添了勺糖,翻拌匀和,又推去他面前,哄他趁热吃了。 魏慎呆呆的,愈想愈是,心内直翻起高浪来,看向他姐姐,下意识听她话,手上便拿了玉勺搅粥,又看看他哥哥,动作便是一停,眼眶霎时通红。 他哥哥去了,那人再欺负他,他可怎么好?那些事儿他要同谁说去? 他哥哥分明尚在面前端坐,他分明也知他哥哥从来是了得的,脑中却仍冒了许多不吉利的画面来。他哥哥要有个三长两短,这世上,他就、就没有哥哥了! 他姐姐、他姐姐……没有姐姐了……只有他孤零零一人了,这可怎么好!怎么才好! 他面容倏尔惨白,只觉喉中好似被绳索捆紧了,喘不过气,身上一阵阵发冷。众人察出他那异样来,只听他颤声道:“大、大哥,你们都要走了,姐姐也要走了,是不是?” 魏津惊愣着,魏潇也被他模样吓着。 “走去哪儿?”卫扬兮立时停筷,忙将他紧拥着替他顺气。 “去、去西州!”魏慎瘪嘴,终忍不住漏了哭声,“是不是?” 卫扬兮早同家里人好生地道说了,魏潇要跟去之事,能瞒魏慎一时是一时,今后种种安排与借口,她都已想好了。 魏慎在宫里头本便郁郁,要再让他晓得此事,怕是要日日以泪洗面,坏了身子骨的。 她细察着魏慎容状,话在口中绕了圈方道:“瞎说呢!此番只你爹去,你大哥要在京里当差事的。你姐姐要去,亏你也想得出来呢!” 她掐了把魏道迟,魏道迟便皱眉道:“只我去的!” 魏慎傻掉着泪,只不信:“我都看到那人召大哥进宫了,还骗我!” “只是议事罢了,那日召来的也并非都去。”魏津心内复杂难言,看着他道。 “真的?” “真的。” 他这方有些许信了,忙又攥上他姐姐手:“姐姐,姐姐,姐姐过年时还说要去的……” 魏津瞧见,只垂了眼去。 “不去,”魏潇凝着他,心疼不已,只得也哄他,“真不去。” 魏慎心有戚戚,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极快。他知姐姐定很想去的,姐姐那么好、那么刻苦,可…… “姐姐,那、那里,好多人丢了性命的!”他哭说。 第四十六章 (上) 第四十六章上 纵有家里许多人合劝着,魏慎也只闷闷的,胸中郁结,难以纾解。 用过早膳,他父兄又面圣去了,卫扬兮便领了他同魏潇二个去了卫家,将长辈一一探过,而后又哄他们与同辈的散心玩儿去。 卫袭算来已快两月未见魏慎了,心中自有许多话要同他讲,早同他凑了一处。魏慎见了他,自也欣喜,倒将他姐姐忽略过了。 魏潇瞧了,却也未恼,只在旁听他们说话,悄悄地将魏慎收进眼底,心内一面怅惘着要同他分离,一面挂着他那桩悬而未决之亲事。 魏慎身上大小事,桩桩件件,大抵都是听卫扬兮的,他自小黏她、爱她便要胜过自己。 魏潇对着她,心内自有些久不愿认的说道不明的别扭。 他心中明白,昨日在马车上二人道说的喜欢,大抵并不一致,份量或也不等,他免不得一面忧惧魏慎于此婚姻大事上也要听了卫扬兮话,一面更忍不得地埋怨卫扬兮事事要替魏慎做主。 魏慎见他姐姐呆着,忙拉她道说他同卫袭要去外头逗雀鸟玩,叫她也一起。 魏潇笑着叫他们玩儿去,自打听了卫扬兮所在寻去,只见着她时,忽又想,自又以何身份同她道说呢?他纵可使计探出那户人家,破了这桩婚事,可此番没了张姑娘,下回又有李姑娘,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现如今,竟只有“等”字么? 卫扬兮正陪父母说话,见她来,忙忙将人拉去二老身旁坐了,两个老人家喜他来,愁他去,免不得将人紧紧拉着唠叨叮咛了一番。 而那边厢,魏慎两个喂了雀儿,又去追着喂猫儿狗儿兔儿,闹得后院里鸡飞狗跳,眼见得日头渐大,这方回了屋里头捧了杯盏喝茶。 只魏慎未寻得他姐姐,一时着慌,险些又哭起来,屋里人同他告说是同老人家说话去了方好。 卫袭笑了会儿他,见他疲累,自己精力却尚足,便抛了他自寻小厮闹去了。 魏慎连日的心绪起伏,一时悲痛愁苦,泪尚未干,一时竟又喜地欢天起来。方才又拦不住地在烈日下跑跳曝晒。如此种种累积,已觉乏极,叫人收拾过身子,便歪在榻上小憩,不多会儿竟却一身地烧起来。 卫扬兮同魏潇很快闻讯赶来,忙忙地陪他瞧大夫,哄他吃药。 用午膳时,魏潇只劝着卫扬兮去,自陪着魏慎。卫扬兮着实也不好不去露面,便感激地托她将人照看着。 屋里求静,只那姊弟二人。魏慎冷一阵,热一阵,眼角沁着热泪,只听得自己粗沙的呼吸声,紧紧地将他姐姐抱着。 他热时,姐姐身上便丝丝泛凉,他冷时,姐姐身上便融融和暖。 他微微启开唇瓣,受人救渡,忍不得四肢都紧环了人去。 魏潇含着他唇舌,一手解了他衣衫,拿了自己的汗巾子慢慢替他抹去前胸后背的薄汗,又不禁躲进被下,轻吻过他温玉般的胸膛与腰腹。 魏慎痒热难奈,一身冒汗,只攥着他姐姐指尖,不住扭动,不多会儿便被人哄抱起来喂了些汤膳。 魏慎用了半碗,不肯再吃,阖眼睡去,只手上紧拉着人衣带子不放。 常嬷嬷吃了饭进来,便叫魏潇去吃。 魏潇婉拒下,坐在榻沿,就着魏慎吃剩的汤菜垫了肚子。方漱了口,要上榻再陪着魏慎去,外头却来人道魏道迟叫她去说话。 魏潇怕他哭闹,忙换了自己的一方帕子让他攥着,又在他额上面上亲过方去。 魏慎抱不着人,也嗅不得熟悉的气息,隐约便晓得他姐姐不在,只他两眼胀疼,强睁不开去寻人,便时不时地要拧眉哼声。嬷嬷只得在旁哄着他,替他擦一擦汗。 好一会儿过去,周遭忽卷来凉意丝丝,在他面上眼上轻拂着。其中气息,竟又是他熟谙的。 他热泪上涌,两眼受之一润,便迷蒙睁了眼,忙忙伸了两手抱向面前人,“大哥大哥!” 魏津在脚踏上坐着,替了嬷嬷去,正替他拭面上的汗呢,不想他忽便转醒,一时失语。 魏慎两手伸得酸了却也未见得他动,不由“唉”了一声,拉着他手腕,低低哭叫他上榻来。 魏津方在榻上坐了,魏慎只仍哼声,慢慢往里头让位求着要人抱。 魏津便也惯了他这般,方睡下半拢了他,魏慎只道自己一身的滚烫,又一面求一面挤着将面庞贴去他脖颈间索凉。 他哥哥不由一震,一手便按上他腰间,只忽觉出湿黏来,再上下一抚,那衣衫竟具粘在他背上,这般他怎生好受的? 魏津只忙抬声叫了嬷嬷,让去拿套干净里衣来。 卫家常也备着魏慎衣裳的,嬷嬷在窗外听得吩咐,忙叫人拿了,又让李言同个常伺候的小厮端了热水跟着来。 魏慎早不肯让她同倩双几个伺候他沐浴了,平日那里衣,总也只自己穿好,不让人看,如今换这贴身衣裳,让她服侍,那家伙定又不愿。 嬷嬷领了人进来,见得他二人这般,一怔,转念却知定是魏慎又作起娇来了,心中便不由一叹。 魏慎抱得人紧,教人脱不开身。魏津不想一时来了三人,嬷嬷又几步上前来哄着魏慎起身,便觉大不自在。 魏慎又嗯又哼的,只是不愿,直往人身前躲。 嬷嬷见了,自觉未教好这人,也不自在,还欲扯一扯那被褥再劝,忙便被魏津拦了,道他自替魏慎换,只让他们先出去。 嬷嬷一步三叹地去了,魏津舒一口气,一面同魏慎分开些,一面低声哄得他坐起身来。 魏慎听他话,晕乎乎半坐着,自解着衣衫,两眼巴巴瞧着他去拧热帕子。 魏津转身便见他上身已赤裸了,显出白白一片胸脯,只两点赤珠夺人眼目。 魏慎由热转凉,打了个寒战,扯着软被道冷。 魏津忙坐去榻上,快快地替他擦身,擦了前胸,又擦后背,只两眼也不知放去何处好。 魏慎忍不得要躲,靠去他哥哥肩上道痒,懵然间忽忆起他姐姐在他胸前落吻的情形,一身便都红热起来,紧攥着他哥哥衣裳,不再出声。 魏津有所顾忌,又怕他着凉,忙中带乱地替他穿了上衣,而后又拧了帕子,叫他自擦擦两腿,将亵裤换了。 魏慎已累倒在枕上了,摇着头,嘴上只含糊不清地道:“大哥换。” 魏津见他蹙眉阖了眼,自呆了好一会儿,无法子,心想这终究并没什么,便一手探进被底去,将他亵裤小心脱下,又慢慢将他大腿内侧最易生汗处擦拭净了,只想了许久,终究未抚去他两腿间那物什。 幸而魏慎也配合着他动作,偶觉痒了也只微蹬几下,终替他换好衣裳时,魏津自也生了满额的汗,深觉照顾人是门要紧的功夫。 魏慎自觉一身都干净滑软,舒服不少。他从来惯了魏潇对他好,却不想他哥哥如今对他也很好。心中股股热流翻涌,魏慎忽抿唇笑起来,努力睁眼,只道说冷,又是让人拥抱着。 魏津同他共枕,看着他泛红的面颊,见他笑着,心中奇怪。又觉他实在弱小,心中疼惜。 魏慎微一抬眸,便见得他哥哥眼底有点点亮光,他心内触动又喜欢,两脚在他脚背上踩来踩去,缓声道:“大哥,我可喜欢你了。” 他因哭哼得久了,声儿也哑哑,又忍不得要问:“大哥呢?”定也要比从前喜欢他许多许多罢。 魏津心内震骇,却知他并非那般意思,便躲开他眼去,只替他抚平着鬓发,道:“嗯,我也是。” 第四十六章 (下) 第四十六章下 剩着这两日里,魏慎多是静养着。白日便缠他姐姐,叫得人莫要上课,只陪着他。 他二个常躲着人在一处亲抱着,魏慎虽喜同他姐姐这般亲密,可又觉自己握不住分寸。就好比姐姐叫他将衣裳松松,与她看看身子,他只忸怩半日都不好意思的,只觉不对,可姐姐说,他病时,她便已看过、亲过他身子了……又好比,姐姐不小心摸得他那腌臜处,问他那是何物,他便要大羞大惭起来,不敢再主动地同人相拥。 他心内笃定又忐忑,仍存着许多疑问,有时禁不住地要胡思乱想。便譬如,他喜欢姐姐,同姐姐亲密是这般美妙,同他哥哥,可也能如此的?他当真地痴想起来,便不由面红耳赤。只他哥哥终又不同他姐姐,即便也道喜欢他,可定不愿同他亲密至此的。 他对着家里每一人、每一物,只觉都是眷恋,一面喜一面叹,这三日竟便过得极快,转眼便又要入那红牢里去了。 他今早一睁眼便忍不得留下泪来。因着昨夜歇在卫扬兮处,他姐姐一大早便来哄人,只道要送他去的。他哥哥来时撞上魏潇,相对无言,便也一道。 魏慎磨磨蹭蹭到得傍晚,在马车前拉扯一番,又同他娘说了会儿话卖了会儿乖,便上车同他姐姐抱着去,这般分离时方未怎哭闹,只算着日子,絮叨叫魏潇要日日想他。 “慎儿也要日日想我,”魏潇不住亲着他香软的右腮,紧扣着他手,含糊地反复强调,“不能想着别人,也不能同别人做这般事儿,知道吗?” “嗯嗯!”魏慎心酥肉软,点着头笑出声来,只忽听得他哥哥近来的动静,忙一推他姐姐道:“大哥来了!” 魏津弯身进来,见他俩挤在车角,心内便不虞,寻了对角的位置坐了。魏潇瞧见他,心底自也不虞,转只盯魏慎去了。 魏慎将二人相扣的手藏去身后,朝魏津挤了个笑,只忽察得马车慢慢动起来,忍不得又探了脑袋去车窗外,同他娘道别再道别。 “慎儿……”魏潇拉不下他来,只得在旁时时护着他动作。 “魏慎!”卫扬兮远远斥道,“坐回去!” 车子驶出巷子,终瞧不见人了,魏慎这方闷闷将车帘拉上,只嘴里吃了冷风,不甚好受,转了身下意识便抱上一旁的魏潇,还待要埋进她肩颈间呢,抬眼却又瞧得他哥哥,一时便大为羞窘,忙松了环在他姐姐腰间的手,垂了脑袋去。 魏潇见他郁郁,欲亲哄他,又碍着人在,只得摸摸他面容,低声宽慰他几句。 魏津瞧他们如此,忆起他将魏慎这般哄抱的模样,竟便好似在魏潇身上看见了自己,心头冷热交替,口中便道不出阻了他们的话来,只直盯着他二人看。 魏慎悄悄攥着他姐姐衣角,却不敢同她亲密太过,也不敢在她面前同魏津显出亲密来,故而听着她安慰,心内虽熨帖,却也不敢多应声扮娇的。 他见魏津坐得远些,又时时察着他们,心中便紧张微妙,开不了口叫人坐近些来,也开不了口叫姐姐同他一齐坐近那头去说话,一路便鲜少言语,只时不时要将车窗帘子掀一掀以缓口气。 “吹了风,要受凉的。”魏潇见他再三去掀帘子,不由拉劝着他。 “我、我想看看到哪儿了……”魏慎嗫嚅道。 “快了。”魏津说。 魏慎看看他哥哥,丧眉耷脸地道:“我不想快……” 他哥哥便沉默下来。 魏潇见不得魏慎如此,心里只道魏津不会说话的,忙将他搂进怀中,抚着他脑袋劝慰。 魏慎也耐不住地欲同他姐姐贴近些,下意识浅嗅着他姐姐身上气息,又只念着他哥哥在旁,心中怦跳,忙便同人分开些微,朝他哥哥道:“大哥,我、我同姐姐就抱一会儿!你、你别说我们了罢……” 魏津早便坐直了身,面色乌沉,闻得此言,险些将舌尖咬破。 “傻慎儿!”魏潇恼道,只又将他抱紧了,“任他说去!” 他二个直又抱拥了一路,魏津强耐着未发一言,只到得宫门前了,终忍不得地怒斥道:“还不下车去!” “来了来了!”魏慎忙松了气力下车,两手却仍同他姐姐牵着的。 “松手。”魏津两眼看向魏潇。 嬷嬷等人陆续围来候着,魏慎只恐他们又要伤了和气,忙先松了手,反抱了抱他姐姐,小声道:“姐姐,我每天都会想你的!” 乘他哥哥尚未开口,忙又赶去人面前,抱上他道:“大哥,我也每日都会想你的!” 魏慎原只想让他兄姊二人少些剑拔弩张之感,谁想此番一一将人抱过,心中恋恋起来,竟松不去手了,只这么在人颈间哼唔着。 魏津拍拍他腰背,心中气流顺畅些许。 “哎哟喂,少爷呀……” 魏慎听得嬷嬷念叨,一时清醒过来,忙先去察探魏潇神色,果见得她已很不高兴。 他心内焦急,转了脚步又欲去同她说几句话,只魏津快快拉了他道:“去罢!愈发没完了!” 第四十七章 方桌(上) 第四十七章方桌上 “少爷,”倩双见魏慎在榻上呆坐了好一会儿,只望着外头灰暗的天色,忙端了盘红樱桃来哄人,“吃樱桃呀,才从家里带的呢。” 魏慎瞧了眼那霞红圆滚的物什,忆及今早还是姐姐亲手喂与他吃的,心内便酸涩,只一下歪倒去枕上,背过身子道:“我不要,你吃罢。” 他一手惯性地压去枕下,忽一愣,探进里处滑摸起来,谁想半日未摸得物什,立时便翻坐起身,将那方枕丢开去,却只见那儿空无一物的。 他惊滞着,将鞋一蹬便在榻上四处寻摸起来,急道:“我、我枕下那东西呢!” 倩双忙放了那青盘,察了会儿他神状方道:“少爷莫急,是什么东西?” “就、就是有东西呀!”魏慎不愿多言,支吾道,只恨自己多忘事儿的。 他将枕被皆丢开了,榻上却只干干净净,哪儿有多出什么?他不住回想那夜情形,分明记着自己是将东西塞进枕下了的,怎么、怎么就不见了!莫不是丫头们收拾床榻,将之收走了? 倩双上前来,一面替他翻找,一面道:“我们前些日收拾,却当真未见得枕下有东西的。少爷可记清楚了?” 魏慎听她一言,一时疑心自己记错了位置,一时忧惧他屋里人已将那物什收走了,忽又发现那小玉人竟也寻不得了,便更着急起来,翻箱倒柜,闹出不小的动静,反将嬷嬷招来。 嬷嬷陪着一齐寻了会儿,又劝了会儿,自是无果。 魏慎一夜难安,待得院儿里灯灭人寂之时又偷起来寻了番,可终究寻不着。他在榻上翻滚,心内只想,也不知那人要不要他还的?可不要他还,他本也欲还的呀,现下真不知要如何是好! 翌日醒来,同陈冰阳一齐去上课,经过那人门外,他只步履匆匆,两眼不敢微斜。受人嘲笑,便也理会不得。这般处处避着人走,谁想夜里陈冰阳却要拉着他去人屋里用膳,道什么近日外番送了些奇珍异品来,带他去见见世面。 魏慎千万个不愿,同他拉扯了好一会儿,只道:“又、又没叫我,我不去、我不去!” “你胆子愈发大了!”陈冰阳一甩他手,两眼瞪着他,气道,“我叫你竟也敢不听!” 魏慎瞅他一眼,偏了身子,只不吱声。 “殿下息怒,我们家少爷病了几日,尚未大好,着实受不得夜里风吹的。”常嬷嬷忙在旁护着魏慎道,“更况且陛下独唤您去,想是兄弟间有亲密话要说,我们少爷去了,反倒不好。” 什么亲密话?不过是教训话,陈冰阳暗念道。他见魏慎不住点头应和,不由瞧了眼嬷嬷,又气呼呼道:“你既惹我不快,也怪不得我了!你哥哥姐姐——” 魏慎立时看向他。 “哎,只那外番的东西,定也少见,少爷去瞧瞧也好的!”嬷嬷警觉起来,忙道。 她心内哀叹了阵,只因昨日方同这小殿下身边人央求了半日,叫劝着他莫要同魏慎提及他兄姊之事的,谁想这人全只将之当作把柄。 魏慎不想嬷嬷忽转了话口,哪里答应,更委屈不悦起来。只终究挣不过周遭众人,一路都被人半拉半拖地走着。 “少爷待会儿子少作声便罢了,啊?”嬷嬷亦步亦趋地跟守着,不住哄劝,“咱不怕,不怕。” 魏慎只哼泣了声,一时想着在外祖家那夜,他虽因病睡得懵然,却仍记着他哥哥在他耳边念了好一会儿,叫他在宫里再不必忧惧的,念及有他哥哥相护,他现下便仰首挺胸,腰杆也直了些,可近了那人屋子,一时又焦躁起来,面上染起红晕,心口也砰跳着。 秦洛远远来迎他们,施了礼,见得魏慎,忙转身吩咐小太监同里头知会一声,又悄悄同陈冰阳耳语:“陛下方才翻了好一会儿老庄。” 眼见已到门槛处了,陈冰阳忙却停了步,叫身后小太监从书箱里翻了《道德经》同《庄子》来,迅速览阅温习,又让魏慎等会儿子。 魏慎先还不解这人怎随身叫人提着书箱,此时瞧他举动,已是呆了。 “走罢!”陈冰阳将书丢给身边人,吐了口气,又理了理衣衫,道。 陈阴禾在窗边立着,听了会儿外头动静,察他二人终抬了步,自方去多宝架前,拿了一瓷瓶在手中把玩。 魏慎僵着步子,同他进了里屋,甫一抬眼,便见那人一身螺绿色常服,正立于架前,把玩着一天青釉的玉壶春瓶,见得他们,便将那瓶归了位。 陈冰阳上前行礼:“皇兄。” “嗯。”陈阴禾点点头。 “陛下。”魏慎垂着眼,跟着行了一礼,如蚊子叫般唤了句,却久久未听得人应答。 陈阴禾淡淡扫过他,只同齐甫道:“传膳罢。” 魏慎恍惚察出这人的冷淡之意,一时不解,一时又松了口气,心中却闷堵着。 他偷瞥见人腰间挂了个同是鸡心式样的金底梅纹荷包,心内只又不安起来,直要将手背去身后,偷扯着嬷嬷衣袖,寻些安慰。 未备着有他人来,榻前便只摆了小小一张红木方桌,原只为那兄弟二个方便说话的。 陈阴禾提步坐去西面,陈冰阳跟着坐去南面,魏慎只得在东面坐了。 他一落了座,便更觉这方桌极小,好似伸一伸腿便能碰着对座之人,一抬眸便能同人相视。是而他只如坐针毡,两眼不敢多瞟的。 陈冰阳先还忧着他皇兄要询他课业,后头吃得尽兴起来,不禁夹着碗中不知是什么的一块肉,举起来朝魏慎道:“这肉香!” 陈阴禾看他一眼:“食不言。” 陈冰阳自讨了没趣儿,闷闷应了声“是”,心内只想,昨日吃饭时还要他背书呢,如今倒又不许说话了。 魏慎也觉那肉香,可又不敢多吃,不由赞许地看了看陈冰阳以作回应。 陈阴禾脚下微动了动,魏慎忽便坐直了身,将腿脚一缩,两眼烧愤地瞪向他,却只见他拿了公筷,正替陈冰阳夹菜,看也未看他的。 第四十七章 方桌(下) 第四十七章方桌下 魏慎空对着人,无处发泄,愈发恼起来,却又不好久瞪着他,只得又低了头,将两腿并紧了,手上拿筷乱戳着饭粒。 嬷嬷在旁替他布菜,察他此举,忙拍一拍他肩暗止了。 魏慎微一瘪嘴,心中更气不过,只觉受人轻撞过的脚腕子又隐隐作痛起来。他暗觑了眼对座之人,一脚忽大力朝前一蹬。 “你做什么!”陈冰阳忙收了偷懒乱伸的腿脚,正襟危坐,朝桌下看了眼,怒视向魏慎,忙又扭头向陈阴禾告状,“皇兄,他踢我!” 魏慎心中暗道不好,慌乱地同人道歉:“殿下,对不住!我、我并非有意的!”又不禁要瞪向那罪魁祸首。 “这般用力,”陈冰阳气恼道,强抑着未去揉按自个儿的小腿肉,“怎么不是故意的!” “大抵踢错人了罢。”陈阴禾抿唇放了筷,同魏慎相视。 魏慎立时垂了脑袋,闷红着一张脸,只敢在心中哼了又哼。 陈冰阳一愣,察他皇兄面色凉凉,只忙道:“他哪里还敢踢别人的?定是我拉他来吃饭,他不高兴,还气着我呢!” 他又讪笑了几声,说:“如今想来,又好似是他不小心碰着我罢了,也不疼。” 陈阴禾只问道:“来吃饭,为何不高兴?” 陈冰阳不想他皇兄抓着别的话头,半晌应不上话来,只得朝魏慎挤眉弄眼。 魏慎心知他是有意这般问的,更来了脾气,只嬷嬷一手忽按上他背,施礼道:“回陛下,少爷并非不高兴,只是尚在病中,身子疲乏些,人也没甚精神。瞧他方才,吃的却比在家中还多、还高兴的。” “是么?” 又不是,魏慎悄么反驳,背上受嬷嬷轻轻一拍,只得勉强点了点头。 嬷嬷又一拍他,魏慎喉中哽哽的,道:“我高兴的。” 陈阴禾生生见他两眼生出泪来,心中时气时笑,不再多言,免了自讨没趣儿。 待得饭毕,陈阴禾却也未放人,只叫陈冰阳与他下棋去。 那人不张口,魏慎哪里得走。这兄弟两个在桌前对弈,他只得在一旁坐了看。 陈冰阳未走得几步,陈阴禾便皱了眉,叫他同齐甫去自己书房里头寻本棋谱来翻翻。 陈冰阳只当自己又遭了嫌,闷闷去了。 魏慎忙半立了身道:“我也——” “你不会棋,”陈阴禾看他一眼,“去什么?” 魏慎别扭地再坐下,心内又焦躁起来。 嬷嬷等人退在帘帐旁立着,陈冰阳又去了,近处便竟只他们二人的。 陈阴禾瞧着面前这盘棋,轻声慢道:“我与你的荷包,为何不佩上?” 魏慎僵了半边身,好半晌方小声应说:“我又不喜欢,为何要佩?” 陈阴禾替陈冰阳落了白子,道:“那便还我。” 魏慎听得棋子落盘之声,心中一震,两眼只敢落去他指尖,憋红着面,低声道:“我、我都丢了!多少银钱,我赔你便是!” “丢去哪儿了?”陈阴禾将手持的几粒黑子放去棋罐中,轻声道,“我叫人寻。” 他越平静,魏慎便越战战不安,只道:“你、你寻不见的!” “你可知这是什么罪?” 陈阴禾终看向他,便只见这人梗着脖子,一副倔驴模样,两眼却分毫不敢看他。 魏慎深知自己对他总无法恭敬的,早觉自己要有今日。 “你、你罚我罢!只莫要——”魏慎结巴着,忽却觉额上受了不知什么的拍打,忙偏了脑袋躲着,“做什么!” 魏慎忿忿抬眼看他,却瞧他手上竟拿着他久寻不见之物。他不由一呆:“你、你怎么……” 陈阴禾不语,又拿那荷包轻打了下他面门。 “哎!”魏慎躲避不及,额上发丝乱了些,一时羞恼,又忍不住再三看那物什,想不明是他有许多这般的荷包,还是自己那个竟叫他拾去了。 “再给别人,”陈阴禾将东西丢进他怀中,沉声道,“便不止如此。” 魏慎胡乱接了,心中疑惑,他又不曾将这东西给别人,只着实不愿再收,忙要将这物什丢回给他。 可他方有所举动,便听人冷声道:“收好。” 他是谁呢?凭什么自己要听他话?魏慎气极,听也不听,仍便将东西甩回去。谁想他一时失力,那玩意儿并未精准落在人怀中,反狠砸去人脸上,又滑落在地。 魏慎呆呆看他,惊骇不已,忙弯身将那荷包捡了,紧紧收进袖里,眉眼声具软下来道:“陛下,我收好了,收好了!” 陈阴禾半边面颊微微泛红,自也惊怔着,只将一口银牙暗咬,紧盯着他动作,待他直起身,忍不得掐了他腮边软肉,要他疼上一疼。 魏慎歪身未躲开,不多会儿便满面热涨,吐息也灼烫起来。只终觉不好受,小心扯他衣袖,小声哭求道:“我知错了的,别弄了!” 第四十八章 欺负(上) 第四十八章欺负上 陈冰阳翻着棋谱重入了座,见魏慎一身僵直,满面奇红,转又见他皇兄落子时,那袖口上湿了一小片,心中不由疑了一番,只他觉魏慎总这般的,在他皇兄面前尤甚,便也不怎放在心里,不过当场暗叹了声,回时便已全数忘了。 嬷嬷一路的教训,魏慎听也未听,只反复忆着今夜之事,但觉恼怒,回了院儿便躲着人去烛底下照镜,见得自个面庞并未肿红,这方舒了口气。 他将袖里物什摸出来,又探了会儿屋里人动静,恐人起疑,便不敢掩门,只小心将那东西佩去腰间,自走了几步,又拿小镜照,呆了会儿,忙一把摘下了,只将之藏进小匣子里,再放进床头柜的冬被底下压着。 他常不放心,夜里总要偷翻来瞧上一瞧。白日又怕那人要问他为何不佩上,更躲着人走。 幸而近些时那人忙些,三两日方见上一面罢了。纵相遇时他总是同陈冰阳等一道的,可这偶然一面也仍让他心境起伏,常忧常惧,全只因那人常无波无澜,却总悄悄逗弄与他的。 前些日见了人,没忍得又漏了不敬之容举,腰间他常佩的童子戏狮玉佩便偷叫人解拿去了,只他不敢发声出气,当夜却气闷得少吃了碗饭,隔日也不愿再挂什么荷包玉佩在身上了。 昨两日在勤善堂散学等李言替他收拾书具时又遇着,因此事恼他,便更没了好声气的,只大着胆子道再不将佩玉还他,他便要告诉他哥哥去,谁想脑门便遭人大力敲了几番,险些还叫陈史二人瞧见的。 常受人欺负,如今竟忍耐得些,回了院儿,纵是满腹委屈,却也只忍到睡前方在枕上悄悄抹泪,哼念着家里人罢了。 隔日课间,齐甫奉命来请在此处教授财政的老先生,等候时避着人寻了魏慎,只不好多留多言,便简要地同他讲了番前朝那王氏宠妃,恃宠而骄,不敬先帝,终下狱斩首,殃及全族之事。 现下日头大好,魏慎却听得冷汗直冒,又不明他到底何意,要这般来唬人的,一察得李言等人在寻唤他,忙便要跑。 “且不论人后如何,”齐甫忙拉下他,见他仍懵懂,便肃了声,“人前该有的礼,却是半分不能少的,小公子可明白?” “明白、明白!”魏慎见他眉间几道纹皆挤在一处,容声不似平日那般和善,一时害怕,胡乱点头,抖着声儿便跑走了。 齐甫头疼起来,不过几日便寻了两个宫里的老嬷嬷去魏慎院儿里,叫将他那礼数规矩再教上一教。 陈阴禾闻得此事,只道他白费功夫。 “老圣人也讲,国无礼则不宁。”齐甫替他理着奏章,实是挂不住笑,“宫人嘴杂,来日若叫那些言官们听了什么去,恐多生事端的。” “若生事端,因由定也在我,”陈阴禾道,“又与他何干。” 齐甫心道确实如此,那小公子方进宫时怎敢如此的,不过被他主子逼急了。 他跟这人时间长些,有些话终仍欲同他说,若能劝得他二个都规矩些,他大抵也不会夜夜于梦中惊醒的。 齐甫语重心长地道:“民间常言,强扭的瓜不甜。那小公子见了陛下,多是……郁郁不乐的,陛下身份贵重,又何必——” “住嘴!”陈阴禾不想他竟直道出这番话来,低声呵斥,又惊疑起来,“你私见魏津了?” 齐甫慌忙告罪,不知此问从何而起,忙稳了稳心神,只叠声道“不敢”,思量一番,又紧声道:“是、是听那院儿里人讲,那小公子夜夜偷着抹泪的,昨夜又叫了太医去。生出什么事儿来,终也不好……” 今日好容易旬休——他们读书,原没有这个,只陈冰阳着实受不得这般日日起早贪黑的非人日子,前些时苦苦哀求了几日方得来的——魏慎清早便去了他表嫂那头。 念及他进宫这么些时日,却也未来拜访一遭,魏慎心中便羞愧些。 只陈姒住在深院儿,周遭又住有先皇留下的几位妃嫔,魏慎本也不便来,此番是昨几日便向那人报上,又有宫中嬷嬷领着方去得的。 他原也未与这表嫂说过几句话。全赖卫袭常在他耳边吹风,他见了人只敬怕着,如今不过如对待长辈般乖乖问了好,便坐去一旁,只常嬷嬷在旁笑道着从家中带了什么吃食玩意儿来,又问了番胎相与平日起居等事,再替家里人嘱咐了几句。 “慎儿,”陈姒面容和善,身形娇瘦,端坐在榻上,笑朝他招手,温声细语,“你坐我身旁来。” 魏慎悄悄打量着她,听她一唤,面上便红热起来,心内想着她是那人妹妹,便更有些畏惧,只嗫嚅着应不下话,受嬷嬷一推,方小心坐过去,又唤了句:“嫂、嫂嫂。” 只念了这二字,便觉不对,他哥哥又未给他寻嫂嫂,应唤表嫂的。方张了嘴,却又听陈姒柔声道:“慎儿懂事许多。” “在宫中可累么?” 魏慎不禁抬眼看她,两眼却便湿红:“……好累的。” 第四十八章 欺负(下) 第四十八章欺负下 陈姒不想竟惹得人掉了泪,要问的读书起居等话便也塞在口中,忙将人劝了番,却无果,只好叫拿了许多点心出来哄他。 魏慎自知失礼,一时抑了哭腔,只抹泪吃糕,偷眼看她,心中敬戒之心稍减。 陈姒再三询问可是遇着什么难处,只魏慎心想全家都将表嫂供着的,他又怎好同人诉苦,叫人难受的,只得勉强收了一腹委屈,断续道是思家之故。 陈姒听着,不免低叹:“姑父位高,这是祖宗之法,正是无可奈何的。” 到底瞧他懵稚,心疼他些,便留着人用了午膳,叫多弄了海鱼同虾仁滑蛋来,又许他饮了三两杯不甚醉人的甜酒。 魏慎吃饱喝足,面上受酒气烘出红晕,心中却轻盈盈的,舒畅些许。 他只觉表嫂要比那两兄弟都好,便不情愿踏出这院儿去见宫里诸人,犯起困来,觍着脸便在这头午歇,醒过来又跟着陈姒逛园子,看她绣花,好比从前闲时陪他姐姐一般的,只表嫂绣的花鸟到底要逼真许多。 眼见得日头落了,再不好留了的,这方说走。陈姒叫拿了几碟子点心与他带走,又叫他常来,魏慎无不应的。 只他踏出陈姒这院儿时又闷下来,慢吞吞行步,很不愿回去,路过一二处花园子,凭栏抱柱的,还欲坐坐。 嬷嬷恐一会儿子天暗风凉,要惹得他更感伤起来,便百般拉劝着他回屋。 魏慎远远瞥得那“胜寒殿”三字,脚步更踌躇起来,只忽又瞧得那史安彦正从南面来,也要往这殿里头去。 在家中时,他兄姊便合劝过,叫他少同史家人往来接触,卫袭更道,他若与那史安彦交好,二人便绝交。 与卫袭绝交便罢了,他兄姊的话却是要听的。 魏慎忙转身拉了嬷嬷,要寻草树躲上一躲,只那史安彦眼尖得很,见他躲走,低骂一声,又几步追上前来,拦了他,将手中食盒镂空的顶盖滑开,漏了条缝,捧与他看道:“慎儿,你瞧这是什么?” 魏慎不禁往后退步,却是垂眸瞧了眼,谁想里头竟是只毛发软褐的尖耳幼犬,两眼圆亮,尾巴乱摇,却一声也不叫唤,要细听方闻得几声嘤咛。 魏慎大震:“你、你怎么……” “带来供殿下取乐的,”史安彦笑道,“你也来罢。” 齐甫早守在屋门外,正便见得他二人一齐进来,只这二人头也不抬,步履匆匆,直要飞跑起来似的。他心道怪哉,却未细想,只眼见他们这般冲撞着走远去了,方备着去同屋里那人报信儿。可回了身,一抬眼,却又见那人便立在窗户旁。 今早这人听了他一番苦话,一时叫了太医院的人来问,一时又因仍疑怒于他,不叫他伺候,赶了他去门外,只叫候着那小公子从三公主处回来。他便这般枯等,长嗟复短叹,却是不甚情愿为他二人牵线。直至傍晚方瞧见那小公子身影,倒让他松了口气。 陈阴禾自知喜怒太过,赶了人出去,自静了半日,却又听太医院的道了番那人病状,心内便再翻了风浪,直要真心实意地咬牙低念几句傻子、傻子方平了那浪去。 只此浪一平,却思及那人兄长,胸腔内便又翻覆起来。 他与魏津自幼相识,虽知他品行,却不甚亲熟。去岁回京,将他举用,收做近臣,君臣分寸,彼此尚磨合着,谁知那傻子竟便将他二人之事告给了魏津的! 彼时魏慎回家不过一日。魏家父子下了朝,照常留了议事,只后头众人都散了,魏津寻隙而来,便将那荷包物什呈上他案前。 他原以为军中生了要事,正襟危坐,不想瞧见此物,思绪骤紧,盯了会儿子,慢慢理了宽袖,又看向他,面上扯了笑,轻声问道:“这是何意啊?” 便听他道:“臣弟莽撞无知,竟收了陛下此物,特来归还。” “陛下有所不知,如今小儿女间,专有一流俗,彼此私赠鸡心荷包,便是表明心意之举。只此举从来轻薄,但凡家里长辈通些诗礼,是绝不许自家儿女佩外头荷包的。臣昨夜瞧见此物,便想陛下大抵是要赠予吾家小妹的,只在臣弟手中流转罢了。可——” “这荷包,”陈阴禾冷听了半晌,断了他话,“并非是给你家小妹的。” 这人却也并不十分意外,眼皮微掀,眉头微蹙,不卑不亢,同他相视。彼此静了静,他只终躬身作揖,敬道:“臣弟自幼体弱,家中父母长辈,臣之为兄,小妹之为姊,从来宠之爱之,便是要割肉挖心为其疗治,阖家上下,恐也情愿。” “自进宫来,臣弟日日惶恐,伤心过甚,多起病症。臣斗胆言之,小弟收得陛下此物,惟有惊怕,并无半分私情。陛下点滴雨露,臣一家合该接承,只加诸臣弟之身,却如雷霆。齐家方报国,若家残,臣只愿解甲归田,携家隐去南山也罢。只目今西州动乱,臣心亦难安,一夜辗转苦思,不得其解,还请陛下指点定夺。” 陈阴禾息声半晌,胸中却似有惊雷乍起,一手暗握了椅把,冷将他打量,却是松快道:“你要携家共隐,此事,老师可知晓啊?” 太困了,明天可能还会修下。亲亲慎儿,晚安子?? 第四十九章 空院 第四十九章空院 魏津从来只觉这人对魏慎起的是那龌龊不堪的玩弄心思,不过瞧着魏慎样貌好、性子娇,在宫中孤身一人,在家中又不甚受魏道迟看重,故而便料得他有此问。只早已想得明白,但赌魏道迟顾忌家中众人,面前这人顾忌即位时短,人心尚散,名望尚浅,一少忠良,二短将才,不至要因情爱之事损了他初握的江山。 他于此人面前,定是要豁出全家去的,便定了神道:“臣之心,便是家父之心。” “你放心。”陈阴禾忽而站起身来,口若含冰,半稳了声息,“你既如此说,届时,朕定将他毫发无损地送回家去。” 陈阴禾盯着魏慎亦步亦趋跟着史安彦的身影,只觉这人无论样貌亦或性子,同他那讨人嫌烦的兄长都并无半分相像。他家里人的机敏,他竟是分毫未学来的,便是在他眼皮子底下,也能叫人拐了。 齐甫方进门来,便见他正满面沉怒地正往外走。 他忙上前道:“陛下往哪儿去?” “瞧瞧他们捣的什么鬼!” “一会儿子叫张绝来问便也罢了!”齐甫追着他劝,险些跟不上他步子,“到底在宫里头,怎敢生出事端来的?” 话不投机,陈阴禾便懒怠应他,兀自往陈冰阳院儿里去。 魏慎几个彼时正围着那幼犬亲抱,彼此争抢起来,不想便惊了这小犬,只见它往院儿里草树中一窜便没了影儿的。 现下天色昏昏,却尚未掌灯,竟是不知它躲哪儿去了,满院人便都焦急,四处学着犬吠要诱它出来。哪想小犬未诱出,反将那主殿之人引来。 院儿门轰然大开,众人一时见了他,心下惊怕,忙四处围上来行礼。 陈阴禾先叫人点灯,又冷声问他几个:“在院儿里跑什么!” 陈冰阳忙要应说没什么,谁想那犬只寻着光亮,不知从何处窜来,这么小小一只,直便往门外奔,方越过高槛,立时却被陈阴禾随身的侍卫一把抱抓起来,只不住摇尾扭身,嘤嘤哼叫。 那三个面色霎时灰败下来,陈阴禾见了,便是冷笑,道:“原是有好玩意儿。” 他三个自受了好生一通教训。陈阴禾知是史安彦主使,立时罚他出了宫去,又知会他父兄,只叫将他在家中拘些日子。那畜牲,便叫人拎去万牲园里同那野猫一同养着。 魏慎自幼便喜欢这些玩意儿,心内十分着恼,同陈冰阳两个接连几日便都是闷闷的。 陈阴禾不觉什么,只心想着同人亲近些,好歹将他心中忧惧消上一消,怎奈彼此身旁常跟着人,他又有意躲避,便苦寻不得时机。 终究又不欲再将人唬着,在人前见了,便好言同他说话,偏他却不肯多应声的,常是眉轻蹙,眼微垂。 陈阴禾尚忌惮魏家那位,近又听了齐甫一言,虑起陈冰阳年纪小,若瞧出一二,仿效去,要移了读书之心。如此,便不好将心思摆去明面儿上,一时便僵持着,心中自也不快。 他知那人总喜些不干不净的猫狗牲畜,先只不欲肖了史家那小孩去,后却听人报他常念那二个猫狗,略一想,终叫人将那幼犬教训得当,只拴养在自己院儿前树下,诱他来看。 魏慎果真上钩的,心内却怯怯,常便是同陈冰阳一道时方敢来逗那狗玩儿的。后察得陈阴禾只在窗后瞧一瞧他们,并不责斥,这方敢一人来。 这么到了四月末,得以归家的日子,魏慎昨夜里高兴了半夜,今儿捡着陈阴禾上朝的空隙,亲拿了小藤球同屋里人新制的布老虎去给看狗的小太监,只叫给这狗玩的,终又忍不得留着逗弄了会儿。 他悄悄地往阶上瞧,往窗边瞧,忽一愣,便想起那人上朝去了,并不在的。 李言见他留得久了,再三劝不走的,便低声唬他道:“陛下可快下朝了,现下不走,一会儿子便要碰上的。” 魏慎闻得此言,方忙说走,念及不多会儿便能见得家里人,一身便轻快起来,谁想到了时辰叫人领出宫去,绕着家里几辆马车转了三两圈,却未见得他大哥、姐姐,只他舅舅带了卫袭来迎他。 他心中起疑,不住问身边人,身边人假做不知,只哄他睡觉。问舅舅同卫袭,又只道回了家去再说。 魏慎心中惴惴难安,入了家中巷子,又远远见家门前只得他娘同身边一众侍从,心中惊悸,两眼立时便红了,只紧攥着嬷嬷手气愤道:“骗我、骗我!” 嬷嬷连声道说哪里有人骗他。魏慎半悲半怒的,不多会儿落了地,即刻便哽咽着问他娘:“大哥同姐姐怎么不在?为什么不在?去哪里了、去哪里了?” “正往你爷家去了!”卫扬兮忙忙拉过他手来,“你爹发兵不几日,你爷身上便不大好。你爹好些年未回去,现下也没法子侍奉汤药,便叫得你哥哥姐姐去,合该如此的!” 魏慎只是不信:“我、我爷去岁便道病了,怎如今方叫去的!” “你兄姊那时都要守孝的,怎么好去?”卫扬兮哄着他进家门,“他们半月前方走的,还给你留了书信,你若不信,一会儿子便看看!” 魏慎果见得有两封书信。他姐姐的长些,足有八九页纸,书了许多好语软话,他哥哥的却短,只一页,不过解释缘由,又嘱咐他养好身子。 魏慎翻着书信,从白日读至掌灯,反复见得他哥哥那番简短之言,心中难受,更不自禁地掉泪,又不住问他娘道:“那、那大哥、姐姐到了没有?我爷、我爷身子什么时候好?他们什么时候回来?能不能叫他们快些回来?——娘、娘,让我也去罢!我也伺候我爷,好不好?” 卫扬兮暗叹,一一地软声应着他问。她心想,魏津不在许还好些,只他同魏潇从小一道,鲜少分离,如今却连魏潇也见不着,真不知要惹得他如何伤心了。 府中分明只少了三几人,却要冷清许多,便连卫扬兮也不惯的,魏慎却怎么能惯?他只浑身都不自在,心中空空发疼,便连吃饭也提不起兴致,隔日又不肯同他娘出去逛,只在家中闷头写信催他兄姊两个快些回来,不时又咕哝抹泪。 他娘见了,只能处处应和他,候他写完,立时便当他面叫了专人来去送信,后却暗翻了翻。 “姐姐、姐姐,我在宫里每天都有想你,每天都想回家见你。可是我回了家,你却不在,我心都碎了,我好想姐姐,好想牵姐姐的手……” 卫扬兮嘶了嘶声,但觉牙酸,便转去瞧他给魏津写的。 “大哥,这一月你都不曾进宫来看我,我以为你不想我,回了家才发现,原来你真不想我。为什么大哥留的信这般短?大哥没了墨吗?我送……” 卫扬兮看不过眼,便不欲看了,想了番,叹口气,却当真叫人将这信往递铺那头送去了。 魏慎后只跑去他姐姐房里坐着,睹物思人,惹得冯嬷嬷、代杏只都围来陪他说话,又翻了魏潇叫留送他的玩意儿出来哄他。 魏慎嗅得熟悉的味儿,便欲翻上他姐姐榻去,可又不想弄乱人齐整的床铺,便只赖着冯嬷嬷,求将他姐姐房中一床薄被拿走,道要带进宫里去,日日盖着。 冯嬷嬷张嘴说不出话来,只这么见他抱着那被,不时低头轻嗅嗅,走远了。 魏慎想一想,又跑去他哥哥那院儿,却见里头唯剩几个生面孔,做着洒扫浇花等事。他心中难过起来,只觉他大哥走得好生干净的。 这么闷闷一日,傍晚时回了宫去,又见天儿阴阴欲雨,便愈发如此。只路过树下狗舍,摸了会儿小狗,又叫它摇着尾巴亲了面庞,这方展了笑颜。 嬷嬷见了,便由得他在此处,自先领人回去收拾物什,只叫李言在旁陪着,又低声嘱咐他快些哄人回去。 临近端午,卫扬兮同他收了好些粽子来。魏慎偷从包裹里拿了个尚存余温的角粽,见嬷嬷走了,忙便拆了要喂小狗。 可送去嘴边了,小狗却偏躲着脑袋,不愿吃。魏慎心中奇怪,只得作罢,便想自己吃了,也不浪费。里头应是蜜枣陷儿的,他早便闻得甜丝丝的味儿了。 “——少爷!”李言拦也不及,便见他已咬了尖儿去。 陈阴禾于窗边隐约见得,心中惊怒,忙下了阶来。 “魏慎!” 魏慎惊转了身,便见一旁几个宫人正提灯照着他来,只听他冷斥道:“你同狗抢什么食!” 第五十章 亭下(上) 第五十章亭下上 魏慎心内本便恼着这人命得他爹远去,他兄姊方往齐鲁老家去了,忽见得人,又听他训斥,便更不高兴,气闷道:“又没有抢!小狗不吃,我吃罢了!” 李言忙扯了扯他背后衣裳,魏慎只微偏了身躲开。 一旁看狗的太监见得陈阴禾来,早便将狗牵远了些。 齐甫见李言不甚识趣儿的,自召手叫他走了几步远去说话。 陈阴禾将他看着,静了会儿,缓下口气来,道:“也不嫌脏。” “小狗日日洗澡,哪里脏?”魏慎即刻回话,又将手中余的粽子重包起来,见李言不在近身,脚步一转,便欲走的,终又不敢。 陈阴禾垂眼瞧得他素白的指尖,走近半步,道:“那东西日日在院儿里,纵洗了澡,身上也满是尘,嘴里更不干净。” 魏慎忆起前事,慌忙地屏息退了一两步,听他这般作嫌,心内却是愤懑不解,险些又要将人冒犯:“你、陛、陛下若不喜欢,又为什么要将小狗养这院儿里?” 陈阴禾见状,只得驻足,低声道:“终归有人喜欢。” “日日听这狗吠,便也忍了。” 魏慎似懂非懂,只不愿多想,吐息绵乱起来,垂了眼去。听得他后话,忽便拧了眉,奇怪道:“小狗是我见过最听话的小狗,从来不乱叫的。” ——定是他唬人又唬狗,将好好一只小犬也吓着。 陈阴禾长吐了口气,道:“你不信,夜里便来听听。” 谁要来他这儿处呢?魏慎低头暗恼,又忍不住轻声道:“陛下若不喜欢,可以把小狗送与我养么?” 陈阴禾不应他这话,只道:“我要往冰阳那儿去,你若回院儿,便一道走。” 魏慎见他如此略过自己话去,胸中便委屈起来,虽是想回去吃饭,却仍道:“我不回院儿。” 陈阴禾便不说话,也不移步,只忽从袖口里摸了什么出来。 现下天色渐黑,便如染了淡墨般,便是点了灯,也显不出亮来。他手上那物什,魏慎却瞧得清楚。 他霎时大羞大怒,又想这是他姐姐因觉上头那童子同他有几分相似方送他的,便忍不得地咬牙,压了声道:“你、你快还我!” 陈阴禾作势给他,魏慎欲接,又恐他是骗人的,只终禁不住地上前,伸手要夺,果却见他收了手去,笑道:“我还未瞧够呢。” 魏慎羞恼成怒,又想他哥哥不在,到底护不了他,眼下那泪便欲坠了。 “哎哟,”陈阴禾低头瞧他,“又掉泪了。可又要告诉你哥哥去?” 魏慎经不得他道说,便憋起泪来,将脸一偏,说:“你欺负我,我自要告诉的!” “可如今你哥哥远在千里,便是送信,也要经我的手,你待如何?”陈阴禾停了停,见他怔愣,又续道,“不若你我二人商量,将事儿自理好了。” 魏慎不知为何给他哥哥送信也要经他的手,也不知为何要与他商量,分明是他一昧地欺负自己。心中这么一想,便觉他无理至极。 方要应他,却又见陈冰阳正从外头进来。他两眼睁大了,自便晓得面前这人说什么要寻陈冰阳是骗他的。 陈阴禾也见了人来,只好轻柔了声,同他道:“明日散学,你只避了人去风荷亭下,我便将东西给你。” 陈冰阳见得他二人竟相对立着说话,心内疑惑,忙上前来要问好,却听他皇兄冷了声道:“往哪儿去了?” 他自不敢讲是逗猫去了,忙道:“屋里闷,我逛了会儿园子罢了!” 魏慎见这人落了话,便转身同陈冰阳说话去了,应也不待他应的,胸口霎时起伏不已。 他干杵在一旁,听他兄弟二个说了几句话。陈冰阳总接不下他皇兄话来,不多会儿便寻借口拉着魏慎走了。那人只未跟来,不过眼瞧他们走远去了。 魏慎心中惦着那人话呢,一夜心绪难安。一时想他柔声说话的模样,只觉奇怪,一时又想他从前总欺他吓他,便是恨恨。 他心口砰砰直撞,睡也不安稳。隔日起身读书,此状却愈发厉害,不住将手按去胸前,竟也未止下里头的闷闷鼓点。 待散了学,便匆匆跑回了院儿去,只不愿再想风荷亭之事。他哥哥可早告诉他,万不可听信那人话的。 因他今儿中午吃得少些,嬷嬷便早早叫人传了晚膳。魏慎没甚胃口,随意用了些饭菜,便倚去门边听外头一院的蝉鸣。 院儿里人各有各的忙处,见他闷闷的模样,业已惯了,便未怎察他动静。方点了几盏灯,要唤他来吃果子,却便见门边已无人了。 第五十章 亭下(下) 第五十章亭下下 五月初,池中粉荷含苞待放,只飘出细细的香来。 天色昏昏,魏慎半跑着寻香而去,额上略起了汗。他到底不怎熟路,便走偏了几遭。一路又未遇着什么人,心中便发慌,耳边渐只听得自己的喘息声。 好容易近了那池塘,听得渐大的蛙叫,竟却踌躇起来,只避去山石后,悄悄往池心那亭下看,便见那人竟独坐在亭内,身旁并未有常跟着他的人。 魏慎常也惧他身后跟的一众人的,现下只半松了口气,心内却茫茫然想,他同陈冰阳散学至今,已有大半个时辰,也不知这人何时来的? 呆了会儿,转念又想,他父兄当朝时,日日辛苦,怎这人便能躲懒,奏疏不批,倒来此处干坐着。 魏慎暗自哼哼,小心从山石后迈步出来,自掐着手心,犹疑地往亭中去。 陈阴禾早察得他动静,只见他逡巡,便强抑着动作未起身来迎他,望他走近了,方张了口:“天将黑了。” 魏慎两手背去身后,手指彼此打架,停在离他三几步远处,暗瞅着他眉目,抿唇道:“只、只你一人吗?” 见他点头,魏慎便不行礼了,只提声道:“我的玉佩呢?快还我!” “我以为你不会来,便不曾带来的。”陈阴禾轻声道,“——不想你却来了。” 魏慎只当他又逗弄人,唯恨自己仍信了他去,恼得满面涨红,转身便要跑走。 “哄你罢了!我自带来了。”陈阴禾忙起身将他拉下,“天黑了,你又乱跑,一会儿子掉池里去,我可不救你了。” “不用你救!”魏慎气道,不住甩着手腕。他又不愿叫他救! 陈阴禾微叹了声,滑下手去,将他微凉的指尖一捏,一拉,将东西塞进他手心里,顺势又握了他手,将他拉进一步。 魏慎受他触碰,一身发燥,几多恼火,立时便要抽了手的,只手中忽生了凉意,便愣了,又忍不得地朝他凶道:“你、你松手!” “不松。”陈阴禾见得他发红的面,便笑起来,“不用我救,我也救过你一遭了。人家都道,救命之恩,当以身相报的。你要怎样呢?” 魏慎听着,愈发拧了眉,拿眼瞪他,直是气也喘不匀,两眼险要逼出泪来,愤懑道:“你、你那时,只说,只说这是举手之劳!” “那时见你,怎知会有今日?现下想来,倒当真悔恨。” 魏慎无端便觉受了戏弄,叫他这般近地看着,躲却也无处躲,胸腔起起伏伏,面上烘热,一张唇便叫他咬得发红。 陈阴禾抿着笑,微松了他手去,垂眸看向他腰间,叹了声道:“来这池子处,香袋竟也不佩。——我与你的荷包,你当真不喜欢?” 魏慎将手藏去身后,立时要应说“不喜欢”,却又听他低了声道:“不喜欢便也罢了,到底是身外物。只你在民间,应也听过,那玩意儿是有情人间彼此赠遗之物……” 他停了停,便去瞧魏慎反应,察得他呼吸粗急,不禁又欲拉他手来,却只教他迅速躲开去了。 他也不恼,只觉好笑。低下头,将他认真瞧清了,道:“我那心意,你可晓得?” 魏慎哪里应他,趔趄着,几步便跑开去了。 陈阴禾瞧着他远去的影儿,并不意外,只恐如今天色昏黑,这人当真要摔碰了,便不敢再说什么将他激着,只得先跟在他身后去。 面前无灯无火,只有几分银辉同星光。魏慎怔在岔口前,竟不知要往何处去,可回身见那人已跟上来了,忙便胡乱往西面跑。 “错了!”陈阴禾无奈道。 魏慎哪里信他,仍是要走自己择的路。 宫中小道繁多,他东走西跑的,竟也不知拐去了何处,只忽发觉面前黑乎一片,身后也听不得那人脚步声了,这方着急害怕起来。 他心中懊悔,哪敢再跑。周遭静悄悄,他便也屏了呼吸。欲朝身后张望,可忽又想起嬷嬷道走夜路是不能回头的。 他立时摸向腰间,欲将那塞有驱邪符的小荷包握着,谁想他腰间空空的,竟什么也未佩上。 他额背慢慢冒出冷汗来,愈发胆战,心想他这般跑走,那人定不会理他了,嬷嬷又不知何时才来寻他,他今夜若在这头迷失了,可要怎么好? 他想得两眼发酸,忍不得怨怪那人说出那番叫他无法应答的话,嘴里便无声念了几句“讨厌”、“烦人”,又念了几句嬷嬷,盼嬷嬷快来。 他只终不敢再往前,软着腿,小心便往回走了几步。 他有意留意四周,未瞧得半个人影,却常被些草木枯石惊得急了呼吸,只得一面抹泪一面看路。 陈阴禾受齐甫拦了会儿子,只好先叫人远远跟守着他,自又觅了近道寻他。 他见这人呆了半晌,忽又折返,小心行步,心内便似猫挠一般,只将他又瞧了会儿,见他再三抬袖,这方从树石后转出来,唤他名姓:“魏慎。” 魏慎一怔,倒应了声,忙寻声看去,果见得是他,立时便掉了几滴泪,又不由连连走近他几步,离得外头片片的黑漆远些。 可他不多会儿又不自在起来,一时恼,一时臊,一时委屈,一时生气,便退了些许。 陈阴禾:“同你道走错了,怎不听呢。” 魏慎不作声,只撇开眼去。 他原想这人要带他回去了,却是半日未等得他出声,也未等得他动作,终忍不得看向他,近乎哀求地催促道:“回去罢!” “我方才问你那话,你还未答呢。” 第五十一章 心意(上) 第五十一章心意上 魏慎耳朵尖都烧起来,心怦怦的,半晌应不下话,咬咬牙,狠狠心,猛一转身,大步便走了。 “那头皆是失修的宫殿,”陈阴禾道,“枯井蛇虫最多。” 魏慎叫他唬停了步子,立时回身拿泪眼瞪他。 陈阴禾受他一瞪,心肠反是酥软,只走近他去,哄道:“你只应句晓得,亦或不晓得,便好了。” “我不晓得、我不晓得!” 魏慎丢下话来,见他欲言,忙又道:“我不要晓得!” 陈阴禾静了半晌,只将他看着。 魏慎受人长久地盯看,心中便恼起来,道:“不许看我!” 陈阴禾笑了,道:“那你也不许看我。” 魏慎便偏过身子去,不看他。 “罢了,”陈阴禾转过他面前,“我许你看,你看罢。” 魏慎羞恼成怒,一推他,推不动,又气得转过身去,几步便要躲走。 陈阴禾将他紧拉下,道:“你晓得便是晓得,不晓得我便告诉你。不要晓得,却是为何?” “你胆子已这般大,见了我,不行礼,不恭敬,喜恶写在面上,全不把我当官家对待。我的心意,你又怕什么?” “我讨厌你,我不要知道你的心意!”魏慎两眼热涨,脱口而出道。 他候了会儿,却久未听人应答,又不敢去瞧人面色,便只拧着眉,将脑袋埋得更低。 他鲜少对人生出这般的“讨厌”之意,更不曾对人落下这般重话,心内便别扭不已,竟隐约生出些难以察得的悔意来。 “好罢……”陈阴禾放轻了声,见他游神,悄悄勾了他手,“只除了讨厌,可还有半点喜欢?” 魏慎指尖叫他一碰,便醒了神,立时要甩开他去,却又听身后远远地传来人声,正唤着“陛下”、“陛下”,好似是齐公公的声儿。 魏慎无端着慌。 陈阴禾沉了气,只快步拉他往一乌黑的小道上去。 魏慎畏黑,哪里情愿,却不敢出声。他几次三番欲将手扯出,反叫人牵得更紧,便暗瘪了嘴,心内哼恼个不住。 陈阴禾牵他穿过一小宫道,在拐角的宫墙旁停了步。这皇城是他从小生长的地方,其中宫墙小道,早已烂熟于心,只从未于今日这般,便很觉了新奇。 他去瞧魏慎,便见这人正气呼呼的,将他瞪着。 魏慎一路苦思,只想不明自己为何要跟他藏躲。忆起他方才问的那话,心内又发慌,绝不欲应他的,便忍不得地道:“是齐公公,为什么要躲?我叫公公带我回去!” 陈阴禾失笑,不住揉搓他手指,见得他唇红面粉的,便飞快在他唇上贴了贴,方小声道:“不好叫他瞧得我们如此的,自然要躲。” “你、你!” 魏慎险停了息,气急败坏地偏面躲开,浮了满面热气。要骂他,又尚听得齐甫几人的声响,便不敢,只得瞪他、踩他。 他攥紧了手中玉佩,无故忆起姐姐软热的檀口,又忆起姐姐亲着他腮面、叫他不许同人做这般事的情景,心中便愈发羞恨。 陈阴禾叫他踩了几回脚,却也未恼,只摸了摸他面颊,低声叹道:“脸这般红,当心发热。我与你凉一凉。”便两手贴捧上他面,又不时揉搓他热烫的双耳。 “又不红!”魏慎挺脖扭躲,又大力拉他手臂,气得滴下泪来,面上只更热乎,急喘不住。 “怎么不红?”陈阴禾亲他额际,亲他泪珠,又亲他唇瓣,“好生灼人了。” 魏慎躲他不得,更呜咽起来,于他唇上尝得些咸涩之意,又嫌他,不住抿唇将他推着,哭骂道:“你不许亲我!你才灼人!” 陈阴禾只得松了手,状似无奈道:“我喜欢你,这方灼人的,你呢?” 魏慎方松了口气,却不想他会直道出这般话来,便呆了,两眼微动,五脏六腑都叫一颗心撞得生疼,直是扭捏不已。 陈阴禾只觉他应不出什么好话来,便继续轻声剥白心意:“我再不拿身份欺你的,你胆子便再大些,不把我当官家,也无妨碍。我也不把你当魏家人。此不过你我二人之事,日后若好,那便好,若不好,你也无须担忧什么。” 魏慎一身紧绷,只想捂了耳,立时躲走,可终究又听了他这话,便愈发心烦意燥,胡乱地驳他:“我、我才不信!你只喜欢欺负我的!我就是姓魏,你、你为何不把我当魏家人?” 陈阴禾听他声儿颤颤,又恐他未明了他那番话,便叹了声,道:“我若真想欺你,便不会将那闹犬日日养在我院儿里,哄你来看。你哥哥从前进宫里来,我也不会让你们相见,更不会应下……” 魏慎是不愿信他种种言语的,可偏又暗暗听着想着他话。他只极怕自己要受人蛊惑,听得面前人提及他哥哥,便立时醒了醒神,道:“你、你不许说了!” 陈阴禾停了停,瞧他这番眉头紧蹙的模样,却又道:“你若忧心我与你姐姐的婚事,我自也有法子脱了。” 他定要一个个解开他心里绳结的。 魏慎浑身一震,紧看向他,心中酸涨,两眼又盈了热泪。 他禁不住要问:“真、真的?” 陈阴禾含了笑,将他一拥入怀,道:“自是真的。” 第五十一章 心意(下) 第五十一章心意下 陈阴禾含了笑,将他一拥入怀,道:“自是真的。” 魏慎一时叫他拥了,面庞便撞在他肩前,忍不得惊气着推了推他。听得他话,却什么也忘了,便再顾不上受他如此,只连声道:“那、那你快些、快些消了这婚事!” 陈阴禾紧了紧他身子,面颊抵在他发上,应了声“好”,又道:“可总还要些时候。” 魏慎念此事已有数年之久,现下如何按捺得住,急得直跺脚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又欲向人宣告,姐姐只喜欢他的,忙又微提了声道:“姐姐一点儿也不喜欢你!” 魏慎说着,耐不得地要仰面瞅他面色,却见他未有一丝不快,反展了笑颜,便顿觉古怪难言。 他当真不喜欢姐姐?可姐姐这般好,他为什么、凭什么不喜欢? 陈阴禾一面轻声哄他道“快了、快了”,一面半托了他面,从他额际慢慢亲去面唇上。 魏慎自拧巴着,一时受人亲吻抚摸,习惯性地又推躲,可转念一想,又恐将他推拒了,他便要不答应的,终便不似先时那般要闹将起来,只微拧了眉、屏了息,由人动作。 陈阴禾察他面虽红,却似情愿了些,心中便愈发添了喜意,在他唇上连连啄吻,又捏捏他面颊,轻声叫他启一启唇。 魏慎两眼湿漉漉,眸光闪烁地将他看着,受他气息笼着,由不得抿唇哭哼了声,心中莫名很恼,却也不知是恼他,还是恼自己。 “哎,那便不碰这处。” 陈阴禾低叹一声,将他腰身掐紧,只埋头亲吻下他脖颈去,流连在他喉间微微鼓起之处,隐又闻得一股子馨香深深浅浅地从他领口里钻出,一手便悄悄探去人胸膛前,将人领子轻轻扯开些许。 那喉间处最是脆弱易感,魏慎哪里受得,连带腰也失力软塌,不住扭身推他肩膀,哭道:“干什么呀!不要弄!” “不弄,不弄了。”陈阴禾托着他身,方随口哄了几句,忽却听北面隐隐传来几道稳健的脚步声。 宫中宿卫方交了班,外头一行六人正照常巡逻,忽听得旁道上似有人声,各自警惕,寻声而去,转角一瞧,果见得两道抱在一处的人影。 领头之人即刻按刀呵道:“是谁在那儿?出来!” 魏慎唬了一跳,陈阴禾只将他挡在身后,冷冷道:“是我。” 众人走近一看,一时具跪倒了,听得些许哼泣之声,只愈发不敢抬头多听多看的。 陈阴禾只叫他们原路走去。 魏慎受了惊吓,又怕那些人将他瞧见了,心中羞惭焦躁,只闹着求着道要回去。 算算时辰,着实不早了,陈阴禾便应了他,只又将他抱着,道:“明日你仍是那时辰到亭下,好不好?莫让我久等。” 魏慎急了呼吸,只恐他届时趁周遭无人,又要无端地将他拉着抱着亲着,就如现下这般,叫人难受! 他心内便很不情愿,立时不高兴地道:“又去做什么?” “说会儿话罢。” 魏慎心道他又无话与他说的,可念及他姐姐,便泄了气,半晌方勉为其难地点了头去。 方点了头,却又悔起来、气起来,心中耐不住地想,待这人解了姐姐婚事,他便再不要他碰自己一根手指头!还要在他面前拉着姐姐手跑开,离他很远很远方好! 魏慎回得院儿里时,一屋子人业已寻他寻了小半个时辰,只将陈冰阳同主殿那处跑遍了。天色晚了,里外宿卫守着,他们又无法在宫里四处搜寻,只更焦急。 秦洛忙去安抚了阵,道瞧见魏慎在外头园子里逛,很不必忧心的,又立时佯叫了侍卫去寻,这方稳下一院的人来。 常嬷嬷见了魏慎,自又是一夜在他跟前念叨。魏慎无心顶她,只闷头吃果子,不时点头应一应,那些话却是过耳便罢的。 这夜之后,魏慎又断续去了那亭子两回。 他受人亲抱,常是白日恼,夜里也恼。心内总想,那人已亲他抱他许多回了,为何还总叫他等?他要是受骗了,可怎么好?他喜欢姐姐,姐姐也喜欢他,他们方有种种亲密之举,可万一那人晓得他并非因着、因着他口中的喜欢,方与他做那般许多事,又该怎么好?他好烦人的,他生气起来,定又吓人…… 陈阴禾只当他情愿,便是察得他偶有推却之举,也仍以为是因着自己同魏潇那桩婚事的缘故。 那夜后他又从递铺里收得魏慎写的两封信,先瞧得写与魏津的,面上冷了半日,直暗道他呆傻,后又瞧得言辞分外亲密的另一封。 他心中虽有异样之感,可细想来,只觉正因魏慎那人同魏潇手足情深,他方不愿轻易插进这婚事里来,叫亲人难做又难过的。 如此,又听魏慎时常催促,叫他快公告天下,解了那婚事,便愈觉他每每的推拒是因了此事。 他常是将人好生哄着的,这般方能诱他亲缠得久些,只苦寻不得时机更进一步。 魏慎又懵懂,不过亲抱得紧了,一身便要泛起异样的滚烫,气也喘不过的。稍碰一碰他腰臀,抚一抚他胸膛,他更要哭哼个不住,将人推开。 陈阴禾心中可惜,只也不愿把人逼紧了,叫他心里不好受的。近日西境奏疏又堆叠,常是通宵达旦地批复,便也趁机松了松二人关系。 魏慎几日未见他人影,反是急恼起来,只想大哥的话当真很对,他口中之语,一句都不应信。他的什么心意,原都是唬人的,没有人、没有人的喜欢会是这般短的! 第五十二章 骗人(上) 端午一过,这天儿便愈发闷热起来。 上下学的路上,早晚倒还好些,只午时那会儿,即便避着日头、踩着阴影,魏慎常也要汗湿了背,通红了面的。 今中午回了院儿,屋里常嬷嬷不怎叫放冰,实便觉暑气逼人,立时不顾劝阻地吃了两碗冰镇乌梅汤。 主殿那头又送了一壶冰凉的雪泡梅花酒来,魏慎心中气着那人,先只叫拿开,后闻得酒气甜香,终悄悄地吃了三几杯。 先还好好的,哪想午后上课时忽头晕面热起来,行步也踉跄,又避人呕吐了番,直是一身的不舒畅。 李言几个常跟随的慌忙服侍他漱口,又忙去同授课的先生告说。 陈冰阳身边跟的侍卫张绝机敏些,又是能拿主意的,立时先暗叫人告诉他主子那头。他们念书这勤善堂又无可供歇息之处,便又叫了手下两个侍卫一道将魏慎护着回去。 李言几个撑伞的撑伞、擦汗的擦汗、摇扇的摇扇,忙背了魏慎往院儿里去。 魏慎受李言背着,只觉他后背远不如他哥哥的宽厚,硌得人难受,又见陈冰阳等皆笑他,好生没面,便一路挣扎掉泪道:“我可以走的,又不用背我!” 身边人知他这脾性的,虽不听他话,却也一路将他哄着。 李言方跨过胜寒殿那高槛,便见齐甫领了人忙迎上来道:“快跟我来,王太医正好在陛下这儿呢!” 李言愣了愣,不及细想,才要同身后小厮们吩咐一声,齐甫便先将他拉走了。 魏慎更着急起来,有气无力地哭念了几句“不去他那儿”,只众人皆忙乱,哪里有留心听他话的,不多会儿便叫人放去了主殿内的罗汉床上。 魏慎见了那人,满心别扭,将眼也偏开,只禁不住地抽泣,任凭这殿里头三两个丫头摆弄着脱衣去鞋。 王岩已叫人抓来了好一会儿,茶也未及喝,忙先与他诊脉。 陈阴禾便坐在一旁,将人瞧着。 齐甫在旁使眼色,秦洛会意,忙好声叫了李言等魏慎身旁随侍的去耳房处歇息用茶点。 屋内一时静下来。 王岩又将人面色瞧了番,便向陈阴禾缓缓回话道:“禀陛下,这几日天热,小公子许又贪嘴食冷,暑毒外蒸,阴气内伏……” “知道了,中暑。”陈阴禾无心听他念书,很快断了他话,“抓药去罢。” 王岩应了几声,又翻了翻随身药箱,先拿了一小盒药膏,只叫抹去人太阳穴上。 陈阴禾一面替人擦汗抹泪,一面接了,见魏慎哭喘得愈发厉害,由不得握了握他手,轻哄道:“这几日天儿也着实闷热,要受不住,便只上早课也罢了。” 王岩瞥见,哪里还敢多留,忙垂了眼,疾步避走,只险些冲撞上四五个端了热水巾帕进来的丫头。 丫头们早受了吩咐,将一应物什放去架子上便鱼贯地退了出去。 齐甫自去拧热帕,又时时注意着屏风后的动静。 魏慎将信将疑地睁了泪眼。他方才未及细看,如今见这人一身缟素,便忆起不多日后是先皇周年之祭,陈冰阳近几日也穿着这般衣裳的。 “……真的?”他禁不住要问,心中分明受用,话一出口,却是不甚客气,好似人家理应如此的。 陈阴禾以指尖点了膏药,往他太阳穴上抹,又笑道:“我骗你做什么?” 他倾身而来,魏慎便呆了,周遭渐渐萦了那膏药散出的清凉薄荷味,却不由舒了口气。听得他话,转又想,他总喜欢骗人的,谁又知为什么呢? 那股子气重于胸腔内翻滚,魏慎便直拧了眉滚了泪躲进床内,道:“不许碰我!” “好好的,怎又不许碰?” 魏慎这话,陈阴禾到底是久未听得了,方要歪上床凑近去瞧他面色,齐甫却已拿了热帕递来,他只好坐直了身接过,又朝魏慎道:“不碰你,快先擦擦汗罢。” 魏慎:“不擦!” 陈阴禾:“看来也无甚大碍,还有这般力气说话的。” 齐甫帮着劝道:“一会儿子着凉,倒要愈发辛苦了。” 魏慎一心以为屋里只他二人了,忽听了齐甫的声儿,便惊得转身。 果见了人,他便不安起来,哪里还敢作声顶嘴?只即刻收了眼,又暗瞪向陈阴禾。 陈阴禾察他似畏着齐甫,便觉好笑,只使眼色让人退下。 魏慎这方慢慢地半坐起身。 陈阴禾要扶,他又推,只接了人手中热帕,胡乱抹着面颈。 他身上粘腻,自也觉不舒服了。 陈阴禾瞧他衣衫不整的,领口处泄出大片风光来,便不作声,只暗盯了会儿,终却抬手替他掩了掩衣襟。 方欲逗他几句,却见他忽揉着眼哭起来:“我、我眼睛……那膏药进我眼里了!” 陈阴禾一愣,赶忙拉下他手来,又即刻提声叫人打清水来与他清洗。 魏慎两眼睁也睁不开,只是落泪,又不住挣着两手。 陈阴禾自悔方才先替他抹了膏药,见他挣个不停,便叹道:“好笨!揉不得的!” 一室便又闹起来。 好半晌,魏慎终安稳下来,只也失了力气。便是叫人捧了面,细察着两眼可有肿红,也推不动人了,只瘪着嘴,不住撇开眸光,唯恐在人眼中看见自己的身影。 陈阴禾瞧他两眼仍红着,便道:“眼睛红红的,也不知是方才伤了,还是又要掉泪了?” 魏慎即刻掉了泪来,微一瞪他,又直拿脑袋顶他,却顺势便叫人抱紧了。 魏慎险些喘不过气来,又思及这人不仅骗他,方才、方才还道他笨的! 他鼻间发酸,便又打又挣的,闷声斥道:“不许抱我!” 第五十二章 骗人(下) 第五十二章骗人下 “怎又不许碰、不许抱?”陈阴禾略松了气力,同他分开些,打量他面色,“这是生的哪门子气?” 魏慎头上晕,心中堵,且面对面地听他说话便紧张,一身也绷着,只重“哼”了声便瞥开眼去。 这人打叫人背来时神色便不大好,瞧他那眼里也似有怨气的,陈阴禾自是不解。 “上回见你,还是端午。”陈阴禾捏捏他手心,道,“那时你尚愿叫我亲上几口,近些日我又不曾招你,如今这般,当真无理了。” 魏慎两眼红红的,听得什么亲不亲的话,越发恼起来,直把手塞进被里,不叫他摸着。又听他说自己无理,便更鼓气起来,赌气道:“我要回去了!” “吃了药,歇会儿子再去罢。”陈阴禾随口应道,又勾他话头,“说说罢,气些什么?叫我听听可有理的。” 魏慎气他几日也不理人,气他骗人,分明又不是喜欢他!不喜欢他,可是仍要娶他姐姐了? 一思及此,他心内便好似叫一块大石压了的,焦急不忿,却总又生出震天动地的气愤,霎那便将其他种种思绪盖过,把他又窄又热的胸腔挤得坏掉。 如今听他问自己气些什么,魏慎很欲重声地应答他,奈何心底便是叫大石压了也觉发虚,张了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阴禾手上抓不住人,只得将他盯着。便见他一双泪眼慢慢轻眨,眸光轻散地落去软被上,时不时暗瞥一眼他,只常更恨恨地偏开眼去,两片唇瓣撅一会儿,抿一会儿,双腮像含了气,总也微鼓一鼓。 陈阴禾缓了些时候,坐近去,将他面庞转过,叫他躲不开眼。 魏慎心中正别扭,忽叫人逼着四目相对,便是惊气。这么打眼一看他,隐隐便觉他又欲做那些事,一手只立时推去他胸膛前道:“不许靠近来!” “到底怎么?”陈阴禾掌心贴去他颈侧,垂眼瞧见他红扑扑的脸蛋,终忍不得地在他面颊上重咬一口,想着这般一口一口地将他吃掉真也罢了!谁又招他,哪里来的这许多气? 魏慎“哎”了声,又推他,大惊失色,只觉他奇怪莫名,即刻便哭喘着滚起珠子来。 陈阴禾方停了停,又觉他面唇发热散香,见他惊气,便一面道“你也咬我”,一面又吮他唇瓣,含他舌尖。 谁要咬人的?三岁小孩儿才这般的!魏慎忿忿想着,一身轰涨,叫面唇上的湿热之意逼得紧阖了眼,又胡乱地推碰去他面颈,哪想却叫上头温热灼了手心,十指只好紧抓他肩上衣裳。 这般亲了会儿子,齐甫端了药在外头敲门时,魏慎半边身子业已歪去人身上,靠着人肩膀,喘个不住了。 听得人声,魏慎心中微悸,陈阴禾只轻轻地抚着他腰背,应声叫人进来。 魏慎不及哭骂他,只忙慌慌地往床里头一倒,背对着人,将软被直拉过唇去。忽嗅得那上头早已谙熟的馨香,又别扭,便不由屏息。 齐甫眼也未抬,只沉默地将黑乎乎的一碗汤药并一小碟杏脯放去床边高几之上,又退下。 陈阴禾候人出了去,便歪身去瞧魏慎,笑道:“你怕他做什么?” “又没有怕!”魏慎抹了把泪,闷声驳道,“我、我不要叫人看见!” “不怕。”陈阴禾只当他脸皮薄的,“便是叫他见了,也无甚关系。” 魏慎才不想叫第三人晓得自己同他这番牵扯,只上几回去那亭下,都是齐甫,好似还有几个侍卫,这么一齐守着的。齐公公从前还私拉着他说了那番话,他、他们……会不会已晓得了? 魏慎胡乱想了会儿,只又掉泪。 “可还难受的?”陈阴禾听得些许细碎的哼哭之声,忙去拉他,“快些将药吃了。” 魏慎叫人强拉抱着起身,思绪断了,只哼个不住。方才又同人做了亲密事,便很不自在,看也不敢看人。 陈阴禾到底从前伺候过他那病父,尝了口汤药,道:“不苦也不烫。”又熟练地给魏慎喂去。 魏慎瞅得,直皱了眉,偏面躲身,道:“不用你喂我。” 陈阴禾一顿,魏慎便趁机将那碗药夺过,一口气喝干净了,又低头往嘴里塞杏脯。含嘬了会儿,嘴里便去了苦意,甜滋滋的。 陈阴禾好一会儿静默,又拿帕子与他擦嘴,半晌方道:“你嫌我用过那勺?” 魏慎偷瞧得他面色,便不敢点头,一时觉他莫名其妙,一时又觉心烦意乱,只憋闷道:“我、我从来都是这样吃药的!” 陈阴禾暗自冷哼,提着口气,大力捏了捏他面颊,又忍不得地在他唇上重亲了口,道:“睡会儿罢,待冰阳快下课了,我便叫人送你回去。” 见他闷红着面歪躺下,又立时背过身去,脚下蹬了几蹬,陈阴禾便又放轻声道:“可不生气了罢?” 魏慎听他一问,更来了气,只咬着牙不应他话,一手紧攥着枕巾,又下意识滑进枕下,将手压着。 只他这枕头怎这般不平整的?方才睡着也不舒坦。魏慎心中起疑,滑摸着枕下,竟好似摸出一册书来。 他将之抽出,见上头并无书名,便不高兴地睨向陈阴禾道:“这是什么!” 陈阴禾压了笑道:“还是莫要晓得,你晓得了恐更要生气。” 他伸手要抢,魏慎忙将之护进怀里,听他这般说,低“哼”了声,更要翻看这书册了。 他便将身一背,胡乱翻了翻,猛地却见上头一页竟画了赤裸裸两个男人,一个跪趴在床上,将臀撅着,掰着两瓣屁股,一个则扶着胯下那物什,往前头人臀间塞。直是画得栩栩如生,便连那粘连的阴私之处也是毛发毕现的。 魏慎呆了,面上烧得发疼,立时将这东西“啪”一声丢下地去。 他从前听学堂里人家吵架,隐约便晓得了男人间好似是、好似是要顶着屁股的,卫袭也说那什么巷里的男人,都是卖屁股的,……他哥哥欺负他时,也有拿那个东西顶着他。可、可怎么会是画上那般的?怎么要拿那玩意儿进那地方的! 魏慎心里惊骇无比,两腿莫名并紧了,哭骂向陈阴禾:“你、你看这些!” 第五十三章 坦白(上) 第五十三章坦白上 陈阴禾笑道:“饮食男女,这都是极自然之事,怎么看不得?” “那、那上头又不是男女!”魏慎红脸骂道。 陈阴禾一时无语,又叹了口气,道:“我那意思是说,情爱欲望等事皆是最自然不过的,谁又管上头是男是女?这并非男女间方有的。”说着,又去拉他手。 魏慎眼前总只现了那脏画上的情景,抛也抛不开。现下听得他话,只又是羞,又是恼,又是怕,忙不迭地一缩手避开他,哭道:“不许碰我!” “哎哟,不碰。”陈阴禾无可奈何,又不敢笑,只将那书拾起,劝着他,“方才你翻着的那页是吓人些,可前头的并非都如此。你只将这书拿去,翻上几回,便知他的好处了。” 魏慎咬着牙,愈发羞愤,气恼道:“我才不要看!”又一扭身自哭去了。 陈阴禾几番欲拉着他哄上几句,只一碰了他,他便要往床里头挤个不住,一身红颤。 到底是将人吓着了。 陈阴禾心内又是疑又是叹,真也不知他们家是如何教养人的,长得这般大了,这人竟好似尚未开窍。他这般想着,心内却暗生欣喜。 魏慎抵着围面,缓着面上热意,勉强止着哭喘,忽念及自己睡在他屋内,他床上,身子又背着他……只愈发怕起来,忙转过身,背臀紧贴着那围面,道:“我、我要回去了!我要回去!” 陈阴禾见此,只轻轻扫过他那身躯,又站起身来,道:“安心睡罢!我这便出去见人了。” 话毕,又递了那书与他,叫他仍放回枕下去。 “不要!”魏慎紧皱了眉,面庞直埋去枕上,气道,“我不要枕着这玩意儿!” 陈阴禾也欲气的,终又生不起气来,只佯怒道:“当真难缠!” 魏慎闷哼一声,听得衣袖翻飞的动静,悄悄地便抬了眼觑人身影。 他愣愣抱着被,眼见那门一开一阖,那人便出了去,只禁不住瘪嘴,心想自己又不难缠,他才难缠! 这般想着,便在榻上翻扭不住,泄了些气。 屋内安适清凉,他方才又那般哭泣,便是现下心中仍惴惴,眼皮却也重起来。 他先还想着要快些回院儿里去,强撑起半边身子来,却又忆起他那房中不怎放冰,热煞个人的!此处那么凉快,那恼人的家伙又不在…… 魏慎心中两只妖精彼此打架。他不禁嗟叹了声,重重倒去枕上,怀抱枕被,慢慢入了梦去。 可那梦并不美妙,断断续续的,竟只是那书页上的残影。 淡香轻浮,书中那些影儿竟升聚成袅袅香雾,渐渐地汇成个人形,慢慢游来,将他一身都笼了,又由他袖口、领口钻进里头,缠过他一身上下,避不开、防不住,直逼得他红了脸,胀了身,终喘不过气来,便猛然惊醒。 已是申时。 陈阴禾迅速收回在他面颈间摩挲的手,见他发愣,即刻平缓了声道:“醒了?快起身罢,你屋里人已在外头候着了。” 屋内的几个小太监眼尖耳聪,闻言,只轻手轻脚地拿了一应物什上前来,备着伺候人。 魏慎见他坐在身旁,便呆了半晌,又喷吐起热气,方要发作,却见他起身坐去了一旁的圈椅上,那口气便闷堵在心口。 魏慎不大惯他们伺候,眉头拧着,常只要自己动手。转眼又见那人只这么看着他洗漱穿衣,便更是气恼,欲叫他不许看,奈何屋内有许多旁人,又不好发声的。 不多会儿宫人们鱼贯而出,齐甫随即快步进来,正赶着要领魏慎出去,却见那二个正立在衣架子旁。 他主子将人挡着,几乎便瞧不见魏慎面容,只听得他主子一面低语,一面又倾身去搂抱人的。 齐甫忙垂了眼,耳边听得什么“不许碰、不许抱”的话,两手紧掐在一处,脚步有意加重加快了,去得陈阴禾身后几步远,道:“陛下,外头人都候着呢。” 魏慎身子同人相撞相贴,又闻得梦里萦绕的那股子轻凉浅香,羞愤异常,反应远要比前几回大。此刻听得齐甫之声,忙大力一推身前人。 陈阴禾顺势松了力气,见他惊乱地瞪眼过来,便觉好笑,只应着齐甫话道:“这便去了。” 见魏慎踌躇着,提不动步,陈阴禾更弯了眉眼,口中无声比道:“怕什么?” 魏慎受不得人激将,自行去齐甫跟前,便是叫人拍抚了抚腰背也无知觉。 齐甫并无他言,只领他出去。 李言等果然便在阶下等他,魏慎松了口气,两眼躲闪着同齐甫道了谢,便忙拉了李言,不敢停步,直往自个那院儿跑。 李言忧他身上要不舒服,又见他满面通红,逐渐地气喘不住,便常拉一拉他慢下步来,又忍不住道:“少爷!你当真也不怕么?怎便这般睡在陛下屋里了!” 他先时叫秦洛等人绊了会儿,心内只想那屋里没有个自己人,少爷不知要怕成什么模样!后头百般缠着秦洛,叫他带去那屋外头瞧了眼,远远只见他家少爷睡得满面憨红的。 他一面疑心,一面更又着急起来,那是什么地方,也能睡觉的? 魏慎不愿多言此事,只道:“那、那屋里可凉快了!” 李言实是想不明许多事,回了院儿去,他自便同嬷嬷道说今日之事。 魏慎院儿里的一丝消息也未闻得,忽闻此事,常嬷嬷面上霎时便失了血色的。 她进里间去寻魏慎,便见他又是在那榻上抱了被嗅个不住,倩双正在旁同他扇风。她走近去,一路又察他面色,只幸而未瞧出甚异样来。 她叫得倩双出去,自替了她活计,勉力正常地问:“少爷可还难受?李言都同我讲了的。” 魏慎近日常觉做了亏心事,便不敢看她,只摇了摇头道:“我吃了药,不难受了,嬷嬷不要担心。” 常嬷嬷点一点头,又柔了声问:“少爷可有事儿要同我讲的?” 魏慎想了番,只觉近些日的事儿,——他同姐姐的、他同那人的,都是无法同嬷嬷讲的,便抿唇又摇了头,只生出些许惭愧之意来。 常嬷嬷忆起这人从前在学堂里叫人欺负,也是不同她讲的,心中当真是难过气急,缓了会儿思绪,又问道:“少爷睡在人家屋里,可怕不怕?” 魏慎一瘪嘴,忸怩着,不住点头。 “可怜我们少爷!当真要吓坏了、难受坏了,一会儿我便叫厨房多做两道少爷爱吃的菜来,好不好?”嬷嬷忙哄了他几句,又摩抚着他面庞发际,“咱今后可躲着他走!莫要理会他,啊?” 魏慎哼哼着撒了会儿娇,终却未应嬷嬷后头那话。 嬷嬷叹了会儿,又低声地问他:“那人叫少爷睡的哪间屋呢?是人家自睡的,还是人家空着的?” 魏慎呆了呆,只怕嬷嬷要瞧出一二的,半晌方嗫嚅道:“我、我也不知。” “也是,少爷那时定也顾不上这些。”嬷嬷宽慰了句,“那睡的是里间,还是外间呢?” “好似、好似是外间的。” “少爷睡了那床,那人又睡哪儿呢?” 魏慎懵着,只道:“他、他没睡的。” 嬷嬷知他藏了事儿的,一面哄,一面又循循地诱他说话,只忽听外头传来些动静。 倩双一时进来告诉了声,道是主殿那头送了些玩意儿来。 魏慎暗哼了声,嘀咕道:“谁稀罕他东西呢?”便仍歪在榻上,却由不得竖耳瞥眼地察着外头动静。 “少爷想看,便去看看罢。”常嬷嬷叹道。 “看什么呢?定又比不上咱们家的!” 魏慎说着,却立时翻坐起身,趿拉着鞋去瞧,便见外头桌上已堆了好些玩意儿,一件件打开了看,却只药材多些。 倩双抱着个螺钿亭台人物纹的小木书箱,瞧了会儿上头精致的纹样,心猜她家少爷喜欢,便拉他来看,又自将之启开。里头果然堆了几本书,怪道这般重的。 嬷嬷在后头瞧着他们,李言并几个丫头小厮都只围了倩双,瞧那精致的木箱子。 魏慎呼吸微滞,见倩双要拿里头的书,忙欲拦她,却见她已小心地翻出那本无名之书了。 “这书未写书名呢。”倩双怪道。 话音方落,魏慎便涨红着脸一把将之夺过,藏去身后,心口乱跳地道:“不好看、这书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