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敬日升》 楔子 崇敬日升?Adore?The?Rising?Sun *威廉.盖瑞克.布里克塞William?Garrick?Brixey?x??凯尔.麦凯?Cale?Mackay *谨慎寡言又处处透着细心的英国巡守队队长?x?活泼开朗忠诚有义气的苏格兰高地战士 *欧美,强强 *历史渣,虽然做了点研究但还是请大家不要太认真 故事发生在英国,1745年詹姆斯谠人起义Jacobiterising的时代。 当命运受时代推挤,注定对立的双方最后却不得不互相依存,是爱与仇恨将他们捆绑在一起,抑或是因谅解和对生命的渴望? 楔子 清晨,当紫粉色的光透过廉价玻璃不规则地散射在枕旁时,我醒了过来。在意志苏醒前,右手先握上左手手腕,那里有一道黑毛虫般丑陋而恶心的伤口,此刻因为干燥——是相对我的家乡而言,那是个通常有着灰蒙蒙的湿润的清晨的地方——而叫嚣着疼痛。 我并非对那道伤痕在意,或者意图舒缓不适,只是习惯性地将手覆上,从中肯定自己还活着的这个事实。 同时,也是在质疑身旁那男人还存在在这世上的事实。 很久以前,我便向自己——并非上帝,当你们听过我的故事后,想必能理解我背弃祂的理由——发誓,只要我了结与那男人的恩怨,便会投向家人的怀抱,回到我们最终的归宿,尽管我的身分无法让我在家族墓园中有个体面的位置,但那总归是属于我的地方。 当我第一次举起小刀,抵着熟睡的他的胸膛,我没有情感上的犹豫,或任何理智面的矛盾,但刀尖依旧犹豫着、晃动着,勾破一个小洞,却离我的目标保持着恼人的距离。 “如果要动手,请干净俐落一点。” 男人闭着眼睛,声音却是清晰明确的。我这才明了他醒了许久,默许着我的行动,甚至容忍我的犹豫不决。 “看在虽然我欠你一条性命,却也拯救过你的份上。” “那不是我要求的!” 我驳斥。 然而他并不与我争执事情的开端也不该究责于他,更未以过去的恩惠刺激我的愧疚,他只是静静地躺着,闭着眼睛等待我决定他的未来。 第一次,和之后的很多次都一样,以我放下小刀告终。 然后他会平静地起身,若无其事开始准备早餐。 曾经我担忧他会为此责罚我——在我孱弱时,他施予过的责打留下无法抹灭的阴影——但他从未这么做。尽管我的确为了许多鸡毛蒜皮的事在他膝上获得惩罚,但试图谋杀他从不在名单之中。 “活下去。” 他曾这么对我说,在我又一次放下刀后,无法自己地痛哭失声时,他揽着我的肩,如是说。 “就算恨我,也要活下去。” 他也是个严格的教师,矢志让我学会能无虞地在南方生活的法则,从抹灭我浓厚的口音开始。 对了,我是凯尔.麦凯。故事的开端要从1744年的冬天开始说起。 第一章.近乡情怯 ① 1744年12月。 漫天的白雪使得前往瓦里奇堡的路途更为艰辛。饶是熟悉马性与每一寸土地的高地人,也绝不敢在这种天气中撒缰狂奔。间或深至小腿肚的积雪,掩盖住许多我们需要留意的迹象,却容易将足迹暴露给来人,因此我们经常在含糊的抱怨声中顶着风雪前进,一面却又矛盾地祈求这肆虐的白色冰晶能在身后持续下去,直到掩去我们的行迹。 今晨阻碍我们前进的并非风雪,事实上上帝总算好心地赐给了我们一缕薄阳,照得新蒙的白雪闪烁点点亮光,然而我们一行五人却无法享受这股难得的暖意,好好骑上一段平静的路途,都要怪在我腿上嗷嗷痛哭的这个小伙子。 “好痛啊啊啊!不要再打啦,我错了,凯尔,我错了!”安格斯踢着小腿,差点将他自己蹬翻撞到我踩着的树墩上,我将他拦腰抱住提回原位,以折叠的皮带前端再度将他的苏格兰裙推开,才往他红肿的屁股落下另一计抽打,他又嗷嗷叫唤起来。 “埃涅阿斯.麦克唐奈。” 我严肃地唤了他的全名,暂且停手,将皮带抵在一块青紫的皮肉上——那是前两天他因为别的事由挨教训的痕迹。安格斯泪眼汪汪地回头看我,眸中藏着一丝怯意。 这很好,代表他总算意识到了错误,并且清楚他的苦难没有那么快结束。 “我提醒过你要再检查一遍,对吧?” 我将皮带深深压进那块瘀痕,小伙子勉为其难点头,又不安地扭动起来,于是我剥去他最后一丝体面,少了皮带,又没有我的手固定,他身上有着蓝、绿大方格以及红色格线的苏格兰裙展开,化为一块软布垂在我腿上,末端则落入积雪中。他的腿立刻在寒风中屈起,试图以长筒羊毛袜带来温暖,整个人像吊钟般在我的大腿上摇摇晃晃。 “下去,撑着树墩。”我推开他,“还有,小声一点,你是17岁不是7岁。” 热烫的屁股和冰冷雪地接触,产生惊人的驱动力。安格斯在半秒内跳了起来,而后可怜巴巴地一边看向正在收拾片刻前还在他身上的格纹布的我,一边慢慢俯身。 “不管几岁,痛就是痛啊……” 他嘟囔着。我轻哼一声,没有告诉他,受过我们的祖父严格教育的我,自4岁起就学会不能在挨打时哭嚎了——反正我不打算也不忍心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他。 安格斯是个招人疼的孩子,虽然是麦克唐奈氏族首领约翰.麦克唐奈的次子,却毫不跋扈高傲,是个态度诚恳谦恭,愿意学习也不怕弄脏手,笑起来会有两个撒娇的小酒窝的青年。我经常被他磨得没了脾气,不过很可惜,这次我打定主意不会心软。 现在我们被困在冰天雪地中,只剩我忠诚的坐骑哈德文、马背上的存粮,和无数条毯子。不充足的食物让我们无法仰赖双脚前进,亦无法支撑回程,在春夏季,或许还能一笑置之,狩猎与采集能使我们维生,但在隆冬暴雪中,找回失散的马匹或饥寒交迫而亡是我们唯二的选择——所幸昨天半夜雪便停了,找回逃失的坐骑应当只是时间问题。 我让杜格尔、亚力士、杰米去将马寻回,小我三到五岁不等的几名20岁出头青年服从于我的指挥,但不免对在这天寒地冻的野外从事额外工作有些不满,于是我向他们承诺会给这不可靠的小伙子好好上一课。三人互看一眼,嬉闹着将安格斯推入马匹践踏过的脏雪中,说期待回来时看到他不得不坐在雪地里替自己降温的样子,才彼此推推攘攘循着枞树下的马蹄印笑闹而去。 在远离麦克唐奈氏族领地的此处吵嚷,说明他们三人其实并不比安格斯明智多少。声音在天冷时传播得更远,他们的谈话恐怕足以吸引来我一直试图避开的巡守队,不过,也罢,如果还有人能从这种状态寻到一点乐子,我将感到十分欣慰。再说,倘若真的将巡守队引来,至少我们就不用烦恼食物的问题了。 于是我只是像我承诺的那般做了,并好枕以暇地花上许多时间——反正这是我们此刻最不缺的。安格斯的腿因为低温以及更为剧烈的疼痛,在冻人的空气中哆嗦,我不紧不慢的抽打,确保了每一下都发挥出应有的效力,使他逐渐失去控制的哀号声参杂上哭腔,集中在臀峰处的青紫色上堆叠了崭新的红彩,本就尚未痊愈的肉团更加夸张地肿大,以三天内挨的第二顿来说这是自然的结果。我没有抽破皮肉,但安格斯依旧将尝尽苦楚,尤其是他骑在马背上的时候。 “所以说啊,我赌他哭了。”“你也赌他哭,那这赌局怎么开的成?” 我听到亚力士的声音、杜格尔的回应和杰米豪放的笑声,伴随凌乱的踩雪声,看来他们将马带回来了。 “起来吧,下次仔细点。”我将皮带抛还给安格斯,听到对话胡乱抹去了泪痕的他正忙着捂着屁股蹦蹦跳跳,好似这样就能稍微减去痛苦,于是皮带噌地落进雪中,我只得再上前替他捡起来、拍去沾上的雪片。 看着白茫的一片,我登时起了玩心,不动声色抓起满满一把雪突袭了安格斯。青年瞬间蹦离地面,接着两只脚轮流踏地、手不停往后挥舞想摆脱黏在屁股上的冰晶,热烫的臀面瞬间化开些许雪水,水珠沿着大腿内侧滑落又冻得他一个机灵。他先是生气地想找出罪魁祸首,看到我站在身后,又显出几分委屈与不甘,随手抓了一把雪,也顾不得团成紧实球体,将松散的雪花丢向我。 “冰敷后会感觉好些。”我笑道,揉揉他不知是冷得还是气得直立起来的短发,将他引向一堆干净的雪堆,昂昂下巴,“你知道我从不骗你。” 安格斯瞪大眼,半信半疑地一寸寸坐下去,他十分小心,确认的确能舒缓后才将身体沈进去,但他再小心,还是没能逃过亚力士的玩笑话。 “仔细点,小伙子,可别把你的球冻不见了。”亚力士牵着两匹马带头回到营地,“去年冬天老杰夫在雪堆里待了不到半小时,回来差点得把他那根切掉一半。” “不可能,我从没听过这件事。”安格斯说,但他还是立刻站起身。 “你没听过的事可多啦!”亚力士对正在缠上苏格兰裙的安格斯招手,露出神秘的笑容,又朝我眨眨眼。 我把安格斯留给亚力士那有些肮脏却逗趣的故事,替他们将昨夜使用的毛毯捆上马背。这故事绝对能在亚力士的低俗故事排行榜中名列前茅,我听过许多遍,也清楚亚力士能多么生动地呈现故事里的状况,安格斯那小子听完后肯定会乐不可支,但约翰舅父——安格斯的父亲——见到他的演绎时的表情,我可不敢想像。 接下来几天的旅程平静许多,连气候都好了起来,只剩强劲的风不时袭来。听着沙沙的踩雪声,漫步在僻静林木中,看着从白雪中探出头的褐黄草色、四处延伸穿刺的枯枝,以及顶上常绿的杉叶,我感到出奇地平静,也终于得空想想此行将带领我们前往何种未来。27岁的我,对即将发生的事,似乎早有预感,却还不知道事情将会演变到何种无法挽回的地步。 夜晚,吃过苦头的安格斯如今在带马匹享用完溪水回到营地后,都会再三检查缰绳是否有系紧,我坐在营火边,看他在不平整的树干上扭来扭去,又不时泛起疑心再度起身检查绳结,不由得觉得好笑,我让他回到火边,亲自替他查看一遍,却在准备转身离开时,听到远方传来细微的谈话声。 我向他们比出压低音量的手势,而后右手停在短剑刀柄上,杜格尔察觉我的警戒,靠上前来,和我一同离开火光,走进漆黑的树林中。 第一章.近乡情怯 ② 不过百余步的距离,我们便找到声音的来源。 “巡守队。”杜格尔啐了一口。 我拉下嘴角,跟他感到同样的不悦。红色制服外套、白色上衣与浅灰色裤装让英格兰军在树林间格外刺眼,他们根本不打算隐藏行踪,十几个人大剌剌地在林间升起旺盛的营火,小口啜饮随身携带的波特或兰姆酒,高声谈笑,对比之下我们的小心谨慎显得可笑而怯弱。 然而真正令我反感的,是他们营区出不免俗地出现被逮捕的高地人;是他们在深入麦肯齐领地的此刻,依然如此狂放自得,犹如他们行在英王的领土之上。英军以及他们派出的无数只巡守队,在高地人眼中毫无威权可言,氏族首领才是我们服膺的对象,也是我们唯一的律法。然而他们四处装模作样地巡逻,有些甚至假借治安官之名,私下审判以及制裁,种种侵门踏户的行径,高地人却无从反抗。诉诸法律,犹如投石入水,治安官作为王权的延伸,自然偏袒同属王权的巡守队;若以武力抗衡,则无异于对王权的挑战,为了不被视为叛乱分子、引爆大规模冲突,我们只能一次次容忍他们对氏族的亵渎。 过去巡守队只出现在氏族领地的边界,墨守不成文的默契,近年来却愈发频繁地侵踏氏族领地,彷佛他们嗅到什么机运,不惜直捣入高地人的荒山野岭之间。 “他们又逮捕了个可怜的家伙。” 我又往被捆在树边、远离温暖火焰的人看一眼,那人窝在灰褐色的肮脏毛毯底下瑟瑟发抖,尽可能将自己缩小,以免再获得逮捕他的人的注意。他身上的羊毛衫有撕裂的痕迹,很可能已经被抽过鞭子以作为这群人的消遣,苏格兰裙上的格纹显示他是麦肯齐家族的人,其破旧程度以及多处补丁暗示那人可能是个时运不济的佃农。 “这是麦肯齐的土地,别惹事,我们回去吧。”我强迫自己这么说。 杜格尔抿紧唇点了点头,他也看出在人数差异之下我们无能为力。我拍拍他的肩,却发现他突然表情僵硬地瞥向后方,梗着的脖子上则多出柄反射冷光的利刃。 “先生们,我是龙骑兵第12小队的队长,威廉.布里克塞,身旁这位是副队长,阿尔佛雷德.琼斯。现在我们要对两位稍作检查,请将手举在我们看的到的地方,我不希望用这把匕首误伤您的同伴,或者发生相反的情况。” 我们依言照做,琼斯谨慎而俐落地卸去我们所有武装,连长统袜都仔细摸了一遍,向布里克塞颔首后,布里克塞才稍稍垂下一直抵在杜格尔身上的匕首。 “请原谅,入夜后我们必须更小心才行。此处盗匪甚盛,实在不容许任何轻疏。” 我装作不介意地耸肩,“我们只是听到交谈声,以为是麦肯齐家族的人,才想来打声招呼,并无歹意。” “原来如此。”他低沉的语调中,有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与不容忽略的怀疑,“看两位在此处站了许久,想必十分寒冷,欢迎一同进来烤火,用点热汤暖暖身。” 虽是邀请,布里克塞却不给我们拒绝的空间,坚守在我们与武器堆成的小山之间。他比我高出两、三寸,穿得一丝不苟的军装服贴地展现出他的好身材,精实的手臂已经用奇稳无比的持刀证明过其能耐,而优雅挺拔的站姿丝毫不掩去健壮的腿肌带来的胁迫。方才虽是用匕首,但他腰间斜插着滑膛枪也已经上膛,犀利的鸽灰色眼眸直视我,似乎已经看透我才是做决策的人。 看来他胸前交叉的白色饰带,不光是用钱买来的装饰品。这人是靠实力得到他的地位。 “那再感谢不过了,布里克塞队长。”我笑道,“不过我的短剑是家中代代相传,实在不忍留在此处。” “是我疏忽了。罗素!”他的呼喊带来一名青年,年纪应该和安格斯差不多。青年朝他们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带着疑惑的目光迅速掠过我们这两个陌生人,“长官。” “请替两位先生保管好他们的所有物,务必仔细照料。”他又转过来向我们说,“请放心,稍后罗素会把您们的物品原封不动交还。那么,两位请随我来。” “恭敬不如从命。”我的笑声有些勉强,但此时在前头领路的东道主不为所动。 我们拒绝了热食,对送到手边的淡啤酒却难以说不——我们深信再邪恶的人也不会愿意糟蹋啤酒。当然,在十多双不友善的眼睛集中在身上时,手上能有个东西转移注意力也是好事。我轻啜一口,杜格尔只用之沾湿了嘴唇,这场奇特聚会的主人,在放下他的三角帽后,带着饮品加入我们。 “或许我有幸知道两位的大名,以及为何来到此处?” “我是凯文.麦凯,刚从法兰西渡海回来,和一起当佣兵的旧友在因弗加里堡分别后,正打算北上探视我的亲属。”这不完全是谎言,不过是把我早几年的人生都浓缩在一起,但也绝不是实话,我不想他将我们的目的和有关“美王子查理”的传言联想在一起。“这位是里昂.麦克唐纳,我们在因弗加里堡结识,因他想见识北方的冬景,便顺道同行,如您所言,我们也听说最近路途上不太平静,不适合单独出行。” 麦克唐纳是有鲜明政治色彩的家族,对高地的局势稍微了解的人,都知道麦克唐纳不管是上次起义,或者此刻,都义无反顾站在流亡的斯图亚特那方。避谈或谎报姓氏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我们的氏族名都用苏格兰裙标志在身上,但隐藏真名,让他以为我们是族长的远亲,或借由依附而冠上族长姓氏,是大有帮助的。 布里克塞静静听着我以事实为基础的谎言,最后若有所思地看我一眼,“您说了刚从海外回来,我还这么问实在有些唐突,不过或许我和麦凯先生几年前曾有一面之缘?” “我很怀疑。我一直在海外生活,”我轻快地笑了,“高地人多数都有着姜红发色与小麦色肌肤,您应该是认错了。” 随后他似是为了冲淡这近乎盘查的气氛,又问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接着将话题带到这场出乎意料的大雪,以及高地人顽强的性格上。 “在这片高地上生存的人,打斗方式实在令我印象深刻。”布里克塞赞许道,但一直观察着他的我发现他眸中没有一丝闲聊的随意,那如刀光的视线,仍然在解剖着我们,“那边那个人,折损了我一名好手才抓住,此外还有三人受伤。” “他犯了什么罪?”杜格尔猛然插入我们的谈话,愤慨的语气使布里克塞锐利的眼神立刻移到他身上。 “哎呀,听故事要有点耐心,里昂。”我搭着杜格尔的肩,偷偷捏了他一把,笑眯眯地继续问,“不过,我也好奇他犯了什么罪,值得队长花这么多心力抓他。” “叛国。”布里克塞冰冷地吐出这两个字,彷若是对我们的指控,使我心里一惊。 “哈哈,您真爱说笑,叛国?那太上一辈的事了。连着经历了1715年跟1719年两次起义失败,哪还有苏格兰人会有这种念头。” “苏格兰人?我想您们现在称呼自己为大不列颠王国子民会比较洽当。”那逼仄的语句令我浑身一凛,但他话锋一转,“当然,罪名成立与否,要交由治安官判断。我们只是克尽职责,将扰乱社会的人带到治安官面前罢了。” “不过他看上去似乎已经受了鞭刑??” 我的试探引起周遭一阵窃窃私语。 “若您正在暗示我们不懂得明正典刑——尽管我相信麦凯先生没有那个意思——恐怕说话必须更加谨慎。他不是因为被指控的罪名遭到鞭打,而是因为试图反抗拘捕与逃逸,那无疑是在巡守队的处置权中。并且你会发现,区区十二下鞭子,可说是巡守队中最为人道的处置。” “当然当然,是我说错话,请别介意。”我举杯致歉,吞了一大口酒,这种作为配给的淡啤酒着实索然无味,但我胃里的酸液却翻腾起来。 如果这么对待尚未获罪的人称得上人道,那么又有多少无辜的高地人受到更残酷的对待? 不久后我们便以倦累为借口告辞,或许我的脸色不太好,布里克塞居然起身慰留。 “两位何不在此与我们共享营火与食物?您们二人恐怕不足以驱散盗匪,无论多么骁勇善战的勇士,都无法抗衡人数上的差异。” “只有两人也更容易躲避他们的视线。” 布里克塞沉吟一会儿,“如果您执意如此,我不得不告诉您一个不太乐观的事实。不久前我们在西北方约450英尺处,发现三名不法分子。根据马匹数来看,我相信他们至少是支五人的队伍。” 杜格尔浓密的眉头皱在一起,双眼怒睁,猛然上前一步想与之理论,却被我挡在身后。尽管我极力控制,不过我愤慨的表情恐怕也不惶多让,因为那就是我们营地的方向。先前避重就轻的回答让我掉进布里克塞布下的陷阱中,此刻我既无法驳斥他的侮辱,也不该对他所谓的“不法分子”展现过多关心。 “哦?”我试着让声音里的担忧不那么明显,“那我们更无须畏惧。布里克塞队长想必已经制伏他们了?” “制伏?”他唇边扬起一抹玩味,似乎觉得明明没看见他带回其他囚犯,依然这么问的我很有趣,“不,我和琼斯副队长一同剿灭了他们。” 第一章.近乡情怯 ③ “那不可能是真的。”只剩我们两人,杜格尔以盖尔语低声呢喃,在寂静夜空中清晰传入我耳里,“绝不可能。” “是啊,肯定如此。”我同样以盖尔语附和,以免被有心人偷听。 这样的讨论更像是在振奋我们的心情,彷佛多重复几遍,就能说服自己。我对实情是否真如杜格尔信誓旦旦的陈述不敢心怀过多希望,因为我想不出任何布里克塞蒙骗我们的理由或好处。 那伙逆贼可不如两位斯文。我脑海中响起布里克塞的描述。在琼斯请他们配合盘查时,直接以匕首攻击我们,除了作贼心虚我恐怕找不到更好的解释。好在他们虽然气性火爆,用起刀剑却不如嗓门厉害,我和琼斯副队长才能毫发无伤。可惜了那个连胡子都还没长出来的年轻人,小小年纪就被带上岐路。他们甚至懒得训练他,执刀攻击的手都还在颤抖,更别提步伐虚浮、腿脚无力。 他的描述很逼真,我能立刻听出是在说安格斯,这令我对布里克塞所言多了几分相信。我们都曾嘲笑过那小伙子对刀剑的热情要是有对马匹的一半,就能少挨些约翰舅父的责罚。安格斯在因弗加里堡时,多数时间都和我一起训马,那是我的工作,是他的热忱,也成为他逃避责任的手段。 我怎么会传授他无数关于马匹的知识,却没想到让他学好防身的技能!此刻的我不免如此责备自己。 想到安格斯面对巡守队的无措、亚力士和杰米一面迎战一面要保护安格斯的支绌,我更加不安,害怕回到营地将见到的惨况。然而尽管心情焦躁,我还是带着杜格尔刻意往巡守队东方绕了一大圈,以免布里克塞派人跟踪我们。如此一来就算布里克塞让人守在“不法分子”的营地,看到我们出现,也可以借口说不放心,想亲自去探查。 “凯尔,你想他为什么要跟我们说那些?” “我们得小心点。”这是我给杜格尔的答案。 树林里每一道抖动的阴影,都让我疑神疑鬼,每一声风啸,都令我绷紧神经、紧握短剑,摇曳的枝桠彷若向我们伸出的魔爪,夜鹰的啼啸一声声拉扯着我的神经。我尽可能减少谈话,专注倾听,捕捉任何不属于我们的声音,想到方才布里克塞毫无声息地靠近我们许久,让我寒毛直竖。如果只剩我们二人,无论如何我都要照料好杜格尔,这是我唯一的念头。 我们耗费许多时间确定身后没有监视者后,才拔足往营地狂奔。远远地,我从林木间隙看见微弱火光。 是布里克塞焚烧他们尸体的烈焰,还是?? “你们怎么去了那么久?”“发生什么事?”“凯尔,你的脸色真难看!” 当我们上气不接下气抵达时,实难描述见到他们三人安然无恙在火边饮酒的如释重负,我的心脏似乎总算想起如何跳动,此刻大声鼓噪着它的存在。安格斯困惑地将身心具疲的我揽到火边,亚力士则搀着杜格尔,杰米疑心地往我们来的方向张望几眼,但除了漆黑的林木,哪还能看见是什么让我们如此惊惧。 于是问题在我来得及匀好呼吸前,如雪片般飞来。 我粗喘几口气,抬手制止了他们,“先回答我的问题,你们有没有看到任何人?巡守队、落单的旅人、盗匪,任何人?” “没有,连只兔子都没看到。”亚力士嘁了一声,“这大半夜的,哪来什么人。” 我挥手打断他,“那有没有谈论到达瓦里奇堡后的计划?” “呃??多少聊了一点。”亚力士抓抓头,“总要帮你想想怎么说服麦凯氏族的领主比较好啊。” 我的脸色肯定立刻翻白了。因为安格斯急急抓着我的手臂问,“怎么回事,凯尔?我们被发现了?” “立刻拔营。我路上再和你们解释。” 为了将可能的追兵抛下,我们离开茂密森林,在较为平缓的大道上纵马跑了一阵。直到月亮悬于最高处,我才让他们从汗湿的马背上下来,借着煞白的月光蹒步踽行,以免一夜耗尽马匹的体力。此时我将发生的事都告诉了他们,而后是长久的沉默。 “他为何不立刻将我们抓起来?我们的话题很明显是意图叛国。”安格斯问,“而且又何必放你们离开?” “好问题,可惜我不知道。”这两个问题同样令我不安。“或许他本想带更多人回去拘捕你们,碰巧发现我们在他的营地外,才稍做推迟。或许他想让我们进行我们的计划,再将所有站在我们这边的人一网打尽。又或许他已经受够了待在冰雪之中,急着回到有屋瓦的乡村而懒得追捕我们,只是言语威胁??有各式各样的可能,安格斯,我真的不知道。” 那小伙子似乎没料到这会是我的答案,有些仓惶地支支吾吾起来,“啊??说的也是,凯尔又不是那些冷血的巡守队,怎么会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 我看了面色发红,有些尴尬的安格斯一眼,这才意识到,这是我第一次给了他如此不明确的答覆——不是最好的时机,却也不算太糟,迟早他必须意识到我不是全知全能的人。 不过为了缓和低迷气氛,我还是换上笃定乐观的口吻说道,“无论如何,连夜赶路肯定能避开巡守队带来的麻烦。” “说是这么说,但我认为他是在虚张声势,我们三双眼睛、六只耳朵,再大意也不可能没发现有人在营地周边窥探。说不定那个英国人只是在50尺外看了一眼,便随意做了假设,并且幸运地成功吓到你们,现在仓促离开反而证实了他的疑心。”亚力士还是有些不以为然。 “但他对安格斯的描述很准确,就像你们真的发生过一场战斗般。”杜格尔反驳,“而且他就成功地靠近了我们。直到他的刀抵在我脖子上前,我和凯尔都没发现任何异状。” “从安格斯的姿态不难看出他武艺不精。”安格斯立刻捶了走在他身旁的杰米一拳,“不过我也认为离开是正确的选择,就算不是今晚,明天清晨巡守队肯定有人会再去我们的营区,跟踪或者派人捉拿,都会阻挠我们的任务,与其给他们更多研究我们的意图与去向的时间,不如在他们有所准备前离开,我可不想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被巡守队团团包围。” 这下子亚力士也不得不同意,闭上嘴闷头赶路才是上策。 直到破晓的第一道光照在大地上,我才让他们在路旁稍做休息。几个平日里总是吹嘘自己如何勇猛强健的年轻人,在一夜疾行后竟一致耗尽体力,顾不得手上仍握着缰绳,一坐下便七歪八倒地睡成一片。明明一个个都打呼声震天响,在睡梦中却又不时嫌吵般,咕哝着推一把身旁的人的景象,让我稍稍放松了紧绷的情绪,露出微笑。替他们披上毛毯后我才坐下休息。背后靠着凹凸不平的树根,刻意让自己不舒服以免跟着睡去,杜格尔则在我一旁坐下,从毛皮袋摸出锡制的随身酒壶递给我。 “不用了,你也睡一下,我们还有漫长的一天在眼前。” 杜格尔把酒壶拿在手中,皱眉感受已经减轻了四分之三重量的酒液,又将瓶子收起来。 “我一直在想布里克塞的话。”他缓缓道。 “恩,我也是。”杜格尔是个稳重的人,不会毫无道理地提起这件事,因此我等着他的后话。 “虽然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不过凯尔,”他微微侧过头,“或许你真的见过他。几年前的夏天,我们在洛奇湖的西岸,帮一个农夫将车拖出泥泞的事,你有印象吗?” 他这么一提,我便想了起来。 第一章.近乡情怯 ④ 那是1740年的夏天。我会记忆如此深刻,是因为那是个格外多雨的夏季,每天带马匹外出觅食、运动,我身上几乎永远黏着套湿答答的衣服,鼻子下飘着洗涤过衣物仍散不去的霉味,长靴上黏有厚厚的泥土,从厨房后门进入因弗加里堡时,因为一脚一个湿泥印,总逃不过厨房总管布朗太太的碎念。 训练马匹主要有两条路径,一条是往西绕行加里湖的缓坡,往西南的路径则更具挑战性,可以一路带着马匹深入山林,让他们充分锻炼后,再沿着平缓的洛奇湖湖岸小径,一面欣赏荡漾的水波,一面慢步回到因弗加里堡。 那天我选择了往西南的方向。 午餐过后,我趁雨势小一些时,带着几匹马开始惯常的训练。我一如往常地骑在哈德文背上——那时我衷心的伙伴不过两三岁,是我重点调教的对象,13岁的安格斯胯下是只年迈的灰色牝马埃米尔,温驯地忍受他时而暴冲、时而骤停的驾驭,而杜格尔则选了匹甫完成训练的棕色牝马雅柯白,遥遥落在队伍最后方,监看中间没有人骑乘的三匹小马驹。 我是最先看到前方事故的人。 此处因为邻近湖边,大雨过后路面经常被满溢的湖水与汇聚成洼的雨水淹去一半,适逢潮湿的雨季,整条路布满泥泞并不稀奇,有些路段甚至因为反覆大量吸饱水,成了黏土一般难行的泥沼。 在那因连绵大雨而整个天空都泛着惨澹灰白色的午后,路中央挡着一辆倾倒的马车,右侧车轮近半陷入烂泥中,左侧则浮在空中嘎嘎地空转,货物一股脑地往右滑动,加剧了马车的倾斜,金黄饱满的麦穗从松开的麻袋口如沙漏中的流沙般散落进灰褐泥水中,一股金色的浪潮顺着湖水的波动飘向远方,成堆的果物扑通落入泥地,被两个忙着推车的人踩在脚下,装在竹篓中的鸡在水中扑腾,有些成功地顶开笼盖,努力振翅低飞向还看的见路面的小径左侧,余下的则忿忿不平地尖声啼叫,拉车的挽马似是伤了后腿,亦跌坐在泥中嘶鸣着,马车主人却只知气急败坏地又拉又扯,咒骂不配合的畜生。 种种尖锐又急促的噪音令哈德文猛喷了一下鼻息,我俯身拍拍牠的脖子,又在牠耳边低声鼓励,才使牠平静下来。 “你留在这里,和杜格尔一起看好马匹。” 我回过头对安格斯说,少年正逢凡事都想凑一脚的年纪,扯了一下缰绳,逼迫嗅到不安而不愿靠近的埃米尔向前,和我并行在狭窄的小径上。 “我也能帮忙。”安格斯微蜷的姜红及肩短发湿漉漉地黏在脸颊上,在滂沱大雨中度过两小时,我们的外衣都浸湿了,雨水顺着脖颈滑至背上,一道一道的水痕夺去体温,却没有让这好奇又好动的少年镇静一点,他举起手臂,想展现给我看好不容易练出来的肌肉,“我这个夏天长壮了许多,凯尔,我也能一起推车。” “我相信。不过杜格尔同样需要你的协助,他一个人顾不来这么多匹浮躁的小马。”安格斯回头看了一眼,对哪边更需要协助犹豫不决,于是我正色道,“杜格尔是你的族人,安格斯,你必须优先照顾他。” 他这才勉为其难地点头,又热切地加上一句,“如果真的人手不足,你会叫我吧?” “会的,我答应你。”毕竟我可一点也不想在这冰冷的雨水中待更久了。 我策马向前一些,才跳下马牵着哈德文小心靠近,绕过脾气不佳的挽马到车主身边。结实粗壮的车主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又揉了揉发酸的腰,直起身退后两步想将脚从烂泥中拔出,却重心不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溅起一片肮脏的水花。 “噢!这天杀的烂天气。好不容易借到马车,想要将早熟的农作运去市集,谁想得到居然碰上这种破事。不如骑着我的驴子还安稳些。”索性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喘气的车主这才注意到我,“哎年轻人,能扶我一把吗?” 我一把将他拉起,等他站稳后才放开手,“能让我试试看吗?我对马匹还算有些研究,或许能让牠再站起来。” “你来吧,反正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了。”他挥挥手,揪着外袍尾端拧出一堆水,“我跟马从来就不合,也不愿意再受这畜生的气了。” 我将哈德文安置好,孤身靠近名叫贝丝的挽马,看是什么将牠留在冰冷的水洼中。好在牠的后腿并未受伤,只是对这泥泞的道路以及过重的负载十分不满,才压平双耳,耍赖地坐在地上。 “好贝丝,你真是辛苦了。”我拍拍马脖子,掏出根红萝卜条——是我为了奖励马匹,随身携带的小零食——喂给依然存有戒心的牠,“我是来帮助你的,你也想赶快回到有着舒适干草及大把燕麦的地方吧。” 贝丝的耳朵抖了抖,接受了我给牠的赠礼。 “史密斯先生,我带更多人来帮忙了。”在我忙着和挽马建立感情时,有个低沉有礼的声音向车主说。 我以为来人是史密斯先生的邻居,或者附近的农民,不以为意地发号施令,“麻烦你让车后的人别再推了,先去把货物重新堆好。要不等我把马哄好,马车翻了也没有用处。” “年轻人!”史密斯责备地喊了一声,“这可是龙骑兵的副队长布里克塞先生。” 史密斯尊敬的语气中甚至带点恭维,看来这个布里克塞在这一带颇具名气——好名声或坏名声我暂且判断不出来。我想上下仔细打量他,但贝丝的鼻头正拱着我空了的掌心,我只能将视线移回毛皮袋,再拿出些红萝卜给牠。 布里克塞没有理会我们,迳自朝他的五名队员下令,“琼斯,你带两人去将未受损的果物和逃跑的鸡只都带回来。罗素,牵好我的马,其他人随我来。” “布里克塞副队长,我们应该直接上路,和队长会合比较好。”一个队员不屑地看着凌乱的场面,摆明不想帮忙,并认为为此脏了衣物有损格调。 “你真的那么想,埃文斯?” 一句平凡的问句,一个短暂的眼神,让埃文斯脸色垮了下去。我感到有趣地看着这场面,眼珠在他们之间来来回回,好奇布里克塞手中握有埃文斯什么把柄,让布里克塞有底气到甚至无需确认埃文斯的反应,直直走向马车后方着手整理。 我拍着贝丝的脖子,目光忍不住跟着布里克塞。过去没在这个区域碰过布里克塞,但他似乎是个不容小觑的角色。我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件事。 在吃完将近一整根红萝卜,也耗罄我夸奖的词汇后,贝丝总算心满意足站起身。我替哈德文也绑上绳索,毕竟车子的载重加上湿滑的软土,只靠贝丝可能有些吃力。哈德文从我身上嗅到贝丝的气味,恼怒地喷了下鼻息,好在这小崽子是我一手带大的,要哄好倒不难,没多久我就骑在牠背上,准备带着贝丝一起将扶正的车拉出泥泞。 布里克塞在后头和琼斯以及埃文斯站在一起,等我一声令下便会一齐推动。另外两人则是一左一右站在马车侧边,扶着两侧粗略钉起的车板,防止货物再度倒下。 “好,准备——”我一夹马腹,“就是现在!” 我以为必须经过一番挣扎,才能将沉重的马车拖出,但哈德文与贝丝的爆发力超出我的预期,又或者牠们暗中较劲想获得我的青睐——或者另一根萝卜条。除了初时累积动力的迟滞,车轮很快便顺畅转动起来,被两匹马拉着直直向前冲出,吓地替布里克塞牵马的男孩惊叫一声,步伐踉跄地带马避向杂草丛生的路旁。 “成功了!”我振臂高呼,后方却传来一阵骚乱。 第一章.近乡情怯 ⑤ 即便是四年前发生的事,即便令人精神紧绷的一夜尚未过去,我依然因为记忆中的场景笑了出来。 “那个泥人。”我撑着树根挪动自己,让突出的木头不要磕在肋骨上,用手肘顶了顶杜格尔,压低笑声以免吵醒其他人,“没错!的确是他,亏你能把这两个人联想到一起。” 当时在马背上的我完全搞不清后方发生什么事,在我开心举起手臂的下一秒,耳边传来的不是史密斯先生的欢呼,而是仓惶的问候。 “哎呦哎呦,怎么会这样!副队长大人您没事吧!”史密斯先生大呼小叫地跑向后方,“我这就来帮您。”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一只沾满泥浆的手举在半空中,阻止了热心的史密斯先生,让那纯朴的农夫捏着衣?慌张无措地站在一旁。 那清冷带着怒气的声音却无法阻止我的笑容,事实上——我在意识到对方不是我能开玩笑的人之前,已经不留情面、忘记礼数地笑出声来。 “抱歉,您没受伤吧?我没想到会一下子冲这么猛。”我朝好不容易在众人关切目光中重新站起来的布里克塞喊道,努力压下因为他滑稽的模样而将要引爆的另一阵笑。 看来马车猛然往前移动时,最努力推车的布里克塞率先扑倒,紧接着因为车辐不宽,琼斯被布里克塞一绊就跌在他身上,这位忠诚地想帮助自家副队长的队员获得一条沉重的泥裤,只是装装样子的埃文斯反倒灵活避开,逃过一劫。 最惨的自然还是布里克塞。 他光洁鲜艳的制服覆盖了厚厚一层泥,干净斯文的面孔上也喷溅了不少,下颌上多了一副泥浆塑成的落腮胡,眉毛染上点点灰褐,我相信他将十分庆幸佩剑留在鞍袋中,要不清理有着细致雕刻的剑鞘会成为下一场恶梦。布里克塞皱着鼻子——想必那摊淤积多日的泥的味道不是太好——推开琼斯想替他拂去泥浆的手,目光直射向我。 他愈努力维持严肃威严的表情,我愈发地想笑。嘴唇因为忍耐而颤抖,却还要面露无辜的表情,“真的很抱歉。” “噢凯尔,看看少了我的协助的你都做了什么!”安格斯在远方大喊,笑得并不比我含蓄。 或许因此布里克塞牢牢记住了我。 我却在关注几个月后,得知他转调北方的消息,便淡忘了这不该被遗忘的名字。 “你认为他记得你的家系,知道我们的目标吗?” 我笑容淡了一些,但很快又扬起嘴角,拍拍杜格尔的大腿,“不管如何,我们的目标不会改变,更不可能躲回因弗加里。别想了,快睡吧,我会守着你们。” 说这话的我,对血浓于水的亲情仍有信念,对同为高地人的义气尚有底气——尽管我只在4岁那年,见过我的叔父乔治.麦凯一面。我深信只要抵达瓦里奇堡,便能轻易混入人群,也能得到叔父的庇护,等我们成功办完事情准备离去时,布里克塞也早该厌倦对我们的追缉,移往他方。 两小时后,我叫醒所有人,赶着睡眼惺忪的年轻人继续上路。天已大亮,触目所及的山区依然笼罩着一层灰幕,厚实的积雨云重压在山头,所幸水气还未以任何形式落下。安格斯因前几夜都屁股疼地睡不好,疲倦地在马背上不停点头又被震醒,我让他过来和我共骑一乘继续补眠,连多话的亚力士也因昨天不小心泄露给布里克赛资讯而没了闲聊的心思,一行人沉默地跟在我身后。我鼓舞他们的话题与振奋人心的高地歌谣,很快便孤单地落入雪地,直到周围只剩单调的沙沙踩雪声。 虽说是返乡之路,于我而言亦是条崭新的路途,不是因为过去我曾采取别的路线前往瓦里奇堡,或绕行水路。实则这是我首度前往,并且即将初次踏上麦凯氏族的土地。 过去我曾想过何时将以何种形式重新踏上麦凯的土地,然而这不是我曾想像过的凯旋回归,或是带着什么能光耀我的姓氏的惊人成就。差得远了。我引着追兵——虽未见其人,我们一行人皆清楚地感受到监视、刺探的目光——一路往北进入领地,不再试图避人耳目,亦无瑕品味狼狈,因为追逐在身后的人,一小时一小时逼近,我时常觉得树影间有双明亮的眼紧跟着我们,或从眼角瞄到一抹红色。 是夜,我们停在森林边缘,再往前便是连绵至海峡的低矮、被雪压倒的枯黄草原,鼻尖已经可以嗅到建在紧邻海峡处的瓦里奇堡特有的淡淡海潮味。 是再多踏一步就能抵家的距离,也是再踏一步便毫无遮掩暴露在危险中的距离。 我们连火都没升,裹着毯子草草睡下。夜半我突然惊醒,,冷汗涔涔,一睁眼居然看见无数双晶亮凌厉的金黄眼眸包围住我们,吓得立刻跳起身,将手按在短剑上。 “恶梦?”坐在我对面守夜的杰米低声问。 我咕哝一声,这才看清有着金眸的生物不过是咕咕叫唤的猫头鹰,不由得为自己的杯弓蛇影感到难为情。我对他摆摆手,表示不值一提,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睡不着,我在附近绕一绕。” 我站起身,睡在一旁的安格斯因为少了我的体温,不安地动了动,翻身黏向杜格尔,我把自己的毯子盖到他们身上,然后才悄悄绕过他们离开营地。夜晚冰寒的空气将我的鼻头冻地发红,我的呼吸却被恶梦折腾地急促炙热。 那实在是个不吉利的梦。 梦中布里克塞在漫天火光下,率领他的小队举着毛瑟枪将我围在正中,对我露出狰狞笑容。我怀里是血迹斑斑的安格斯,他气息若有似无、命悬一线,我的短剑却断裂成碎片,毫无用处地散在地上。是时候轮到你偿付所犯下的罪行。布里克塞稳稳地举着长枪,一边逼近一边对我这么说。随着他向前迈进,圆形人墙出现空洞,让我得以一窥后方的人,那里有许多我熟悉的面孔,亚力士、杰米、杜格尔、约翰舅父??连已故的祖父阿拉斯戴尔.麦可唐奈,和过去向来疼爱我的詹姆斯舅父也义愤填膺地站在其中。 叛徒。那些与我熟稔、深知我秉性的人竟是如此称呼我。 现在想想实觉荒唐。若说我至今27年的人生,有什么肯定的,那必然是我对家族的忠诚。父母双亡的我,能生存、能受教、能有安生立命之所,皆是受到麦克唐奈家族的眷顾。我是家族的一枚棋、一把剑,由始至终。且若我于家族是名叛徒,又有何罪需受英王的走狗追猎。 然而梦中的百口莫辩之感,与胸口被愧疚重击的闷痛是那样真实?? “看来我还真是被布里克塞吓得不轻啊!”我忍不住自嘲起来。 隔天,在绵延起伏的草原上,我们终于瞥见瓦里奇堡的屋角,松了口气的我像是受到召唤,回头看了一眼,竟瞧见一抹受诅咒般的红色高立在山丘上,屹立不摇,直面向我们的方向。 又或许我的恐惧其来有自? 第二章.昨是今非 ① “你说他什么时候才能见我们呢?”安格斯问。 他,指的是我的叔父,麦凯氏族的领主。 今天,是等候的第三天。 我们坐在挑高大厅里,身后是蓝灰色天空与翻滚的浪花连成一片的模糊窗景,一边享用早餐,一边看着来往忙碌的家丁。大厅左右两座壁炉从一大早便燃着熊熊火焰,替伫立在峡角上迎着不停歇的海、陆风的麦凯家屋驱逐寒意,壁炉边温着刚从厨房搬过来的炖汤,刚出炉的金黄诱人的面包摆在一旁的长桌上,让众人自行取用,为了易于保存而烤得略干的面包体,只要蘸上浓郁的汤汁,便成为足以温暖众人的美味早餐。 然而这舒适的宅邸并非瓦里奇堡。 那天我们抵达后才惊讶地发现,我从詹姆斯舅父口中听过无数次的瓦里奇堡,我父亲过去与他的兄长——亦即已成为当今麦凯家族首领的乔治叔父——最喜欢待着的地方,不过是海峡边的一座了望塔,两层楼高的建筑一楼充作马厩,二楼拱顶下则仅有一个开阔的空间,让驻守的族人能稍事休憩。如此简单务实的建筑自然不能作为麦凯氏族的家宅,首领实际居所在往北约两英里的唐格大宅。 留守此地的麦凯人远远便瞧见我们这群在隆冬出行的奇怪访客,听到我们想在瓦里奇堡见他们的首领时更是不思其解,好奇的眼神逐渐转为狐疑,短短几句话间我们成为一群可疑分子。 他们坚持派一个人带领我们前往唐格大宅。“以便直接引荐你们给族长”这是他们的说词,但我们都能从他脸上读出实情。到达宅邸后那人问了我的名号,带着我的信物——一枚我父亲留下的戒指——上楼,小半天后才回来通知领主忙着安排几天后的集会,已经安排了房间让我们歇息,等领主有空会见将派人通知。 一等就是三天。期间乔治叔父不仅没下楼到大厅用餐,似乎根本未踏出书房一步。 “明天就要迎来麦凯氏族的大集会,叔父正忙着各项安排,或许在那之后吧。”我懊恼地抓抓头,“这里多数居民从事渔业,自然只能在隆冬潮水汹涌,无法出海时召开集会处理家务事,是我疏忽了这点。” “他真的是你叔叔?街头巷尾的邻居对我都比他对你热情。我们都来几天了,他也没来见见你,没时间聊正事,好歹也彼此打个招呼,喝杯酒啊。”亚力士说。 “唔,可见我叔叔不那么重视酒精。”我耸耸肩,亚力士做了个表情惹得其他几名青年轻笑出声,好在现下大厅里没什么人,我可不想在麦凯族人眼中成为调侃他们族长的外来者。“你们不用和我一起关在屋子里,现在镇上市集正热闹,都出去逛逛,逛完了便替我带哈德文出去好好跑一跑。” 年轻人来到个新区域,又被迫关了几天早就按耐不住,没有推辞我的提议,很快就将拿取的早餐一扫而空,兴匆匆出门。 我依然坐在大厅里。 我的父母皆在我幼年时过世。母亲因为难产,父亲则在我4岁时丧命于肺病。然而从未谋面的母亲在我记忆中却是鲜明的,因弗加里堡中有不少人乐意与我分享和母亲的回忆。他们会说我眉眼神韵和母亲相似,其余地方则拥有更多父亲的血脉,会在见到春季第一株绽放的浅紫色石南花时,提起母亲带着花冠在山坡上轻快奔跑的模样,连平常颇为严肃的约翰舅父都曾笑着回忆她糟糕的厨艺,以及阿拉斯戴尔祖父因此为她的婚事烦心的模样。 我能想像她的一颦一笑,推测她的反应,但曾陪伴在我身边的父亲,却像是苍白的幽灵。我对他的轮廓已然模糊,更显少有机会知晓父亲的过往,所知不过是父亲与詹姆斯舅父闲谈间提及的零星讯息,再由舅父转述予我。父亲之于我,是遥远又亲近的存在。 难得来到这曾经充满父亲气息的地方,我不以等待为苦,亟欲探知的父亲的一切就在眼前,又有什么好抱怨的。父亲幼时肯定曾和一群孩童挤在壁炉前,听吟游诗人的表演,或许会调皮地从手扶梯上滑下来、对高挂墙头的祖辈画像扮鬼脸。 “你父亲过去也很喜欢这个位置。”一个人在我身边拉开椅子坐下,“有壁炉的温暖,有窗边的充足日照,有充足空间供人群围绕着他,听他高谈阔论。他向来享受众人的目光。” “乔治叔父。” 他看我一眼,没有拒绝这称呼,但也不显认同,只是又掰下一块面包浸到炖汤里。 “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绕着宅子走一圈,谈谈你父亲的事。他的房间已经由我儿子唐纳使用多年,不过陈设没有改变,我也可以带你去看一眼。” “十分感谢您,那再好不过了。” 我本就想借由父亲开启话题,让我和仅二次谋面的乔治叔父熟稔后,再提及此行的真正目的。现在一切刚好遂我所愿。 我跟在他左后方一步的位置,四处游览。乔治叔父不是善于表达的人——由他方才的语气,我私自猜测他因此自父亲那吃了不少闷亏——但是个忠于事实的人,他腔调平直、措辞朴实地讲述了两人的幼年,就像所有的兄弟一般,打闹然后在餐桌上合好,一起调皮捣蛋让宅子里的女佣好气又好笑,或者在书房中齐齐昂着愁苦的小脸望向家庭教师。总之是段融洽开心的岁月。 兄弟两人的分歧,是自从我父亲约翰自海峡另一端学成归来后。 “约翰在法兰西学习,与流亡的斯图亚特皇室有所接触,进而成为支持者,然而我不仅是站在他的对立面,当他和同样站在斯图亚特那一侧的麦克唐奈家长女浓情蜜意时,我却在1702年与1689年起义时的政府军总司令的女儿缔结婚约。”绕完宅子内外后,乔治叔父将我带入他的私人书房,“你父亲能说惯道、口齿伶俐,又极为固执,为此与我争执不断,不只在私下场合,连在族众前亦强力主张他的观点。争执愈演愈烈。他对我的申斥不以为意,私自在家族领地上召集党羽,筹募资金。或许年轻的你很难理解,但这放在任何家族首领面前,都是不可容忍的。” “因此我在1715年,约翰率众自唐格出发,为斯图亚特打谢礼夫谬尔之战的那天,将他自家族除名,永远放逐于家乡之外。” 他停下来,遥眺远方的海平线。我从他的背影中读出一丝寂寥,他不自觉地站在窗前靠左侧的位置而非正中央,似乎习惯将身旁的位置留给一个聒噪但理解他,会大声反驳又曾无条件支持他的人。那股失落的空洞就像戳在心头的木刺,几乎让人淡忘,又能在不经意间引发难以忍受的绞痛。 “接下来的事想必你都听说过。我知道的也只是许多口耳相传的消息。约翰带着娇妻赶往前线,率领我的人众以及麦克唐奈家的青年,想参与一场能拨乱反正的战争。”叔父冷笑一声,“他失败了。他们都失败了。幸运的人死在战场上,老天不眷顾的人则在英格兰军队的追缉下带伤四处躲藏。听说约翰头部受到重创,妻子死于沙场,你是他和照顾他的农妇生下的孩子,也有传言说麦克唐奈家的女儿在约翰受伤后一肩挑起所有责任,好不容易等到丈夫痊愈,顺利有了身孕,却在生产时难产而亡。真相?没人知道真相是什么,你所知的只是大家愿意相信的。约翰缄口不谈,我也不曾继续关注家族的叛徒。只知道他在战后消失两年,再次出现便是孤身带着襁褓中未足6个月的你。” “无论如何,你终归是麦凯家的血脉。这是我在听闻约翰去世后,去见你的原因。” 他从书桌后拿出一捆信件,丢到我面前。 那些是我过去寄来的信件。打从识字后我便习惯半年书信一封,问候以及报告近况,即便14岁去法兰西求学,以及加入佣兵团那段不平和的岁月,仍从未间断。然而经年累月的人生,只是一封未拆、整整齐齐堆叠着的废纸,昭示他对我的态度,有礼、疏离、漠不关心。 “这些你带回去,以后不用寄信,最好也不要再过来了。既然当初已经做出选择,留在麦凯家,而今便只能顺着道路走下去。我已将所知的都告诉你,你父亲是怎样的人由你自行评判,我们今后再没有见面的理由,也不适合再相见。” “叔父??” “我不是你叔父。”他猛然呵斥,“叛徒之子依旧只会是叛徒!我知道你来这里的目的,凯尔.麦凯,你虽然留着麦凯家的血,却早成了麦克唐奈家的人。我不会再让我的族人跟着你去送死!当年我没能阻止你的父亲,但别以为我会让悲剧反覆发生!” 第二章.昨是今非 ② 我是个西洋棋的好手。当佣兵时靠着这项专长,替自己的荷包增加了不少份量,当其他人一边抱怨我居然能绝处逢生,一边掏出赌资时,我总是调侃他们急于取胜,才会自己踏入我的陷阱。 亲情。是一步好棋,但自然不是我唯一一步棋。 我并不因叔父的态度感到惊讶,从这些年我未曾收过回信,也不再有麦凯家的人来探视可以揣测一二。不因他对父亲的厌恶而愕然,我早已知道父亲背叛家族的过去,尽管这在因弗加里是广为流传的佳话,而非令人唾弃的措举。他对我的评价亦是对的——虽然现下我不能摸摸鼻子承认——因此我不觉受辱,我早立下誓约,成为麦克唐奈家的卒子。 但我仍是露出受伤的表情,淡淡看向他。 “您来找我时,我不过4岁,刚失去父亲,只剩下因弗加里堡的人堪称亲近。”我摸了摸泛黄的信笺,却未将之拿起,“您用儿时的选择评断现在的我,有失公允,我一直想效力于麦凯,毕竟这是我的父系家族,只是苦无机会。不过如您所言,所知的不过是人愿意相信的。我的真心于您而言并不重要,也不打算继续用血缘攀扯。我会来这里,自然是考量到您家族的利益。您可以对我的人生不屑一顾,但绝不愿意罔顾家族。我的表弟阿拉斯泰尔长住在法兰西,对在那里‘作客’的贵族十分熟稔,因此我手上有些您不会从别人那得知的消息,或许等您忙完大集会后,能拨冗让我向您分析其中利弊?” 他瞪视我良久,似是想用目光威逼我吐露实情、向他忏悔方才所言不过是胡诌。乔治叔父身为一个氏族统帅,自然不怒自威,我从他身上感受到和约翰舅父同样的气魄,一度觉得自己像是站在家长面前等待受责的孩童,但我不再是那个被强拽到他面前,惊吓且不安地大哭的男孩。 我抬手将捆扎的信件推向书桌靠近他的那侧,“届时您或许会有些不同的想法。” “果然很像你父亲。”他微微一哂,转过身去,重新看向窗外,空中又开始飘落鹅毛般的雪花,细细密密地将我们的关系再一次冷冻,“你可以在这待到集会结束,充分休息后离去,这是我对你的最后一点体恤。大雪难行,你在不合适的时机到来,别等到更糟糕的时候才离开。” 我欠身离开。顺着宽广的廊道回到我父亲曾经住过的房前,那上面有个孩童以小刀歪歪斜斜留下的刻印——ManuForti。强有力的手,麦凯家族的格言。 我父亲年幼时刻下这些深浅不一的字,就在他学会这句格言的那一天,无数年后他决定将他的强硬用于和家族做对。 这是多么讽刺又多么理智,多么懦弱又多么勇敢。我的指尖拂过被时间磨得平滑的刻痕边角,似乎能感受到父亲当年刻下它的那份认真。同时,肯定了我的道路。 我在大厅没看见安格斯等人,于是绕到马厩,惊喜地发现我忠诚的伙伴还在那里等我。 “就我们两个好好出去溜一圈吧。”我轻声对哈德文说道。 “这是您的马吗?先生。” 一个有着稻草色头发的小男孩从栅栏另一侧探出头来,约莫8岁,身高还不及栅栏的高度,脸上挂着可爱的雀斑及不怕生的笑容。 “是的,他叫哈德文。”我拍拍马脖子,哈德文开心地拱了我一下,顺着我的力道微侧过身,让我铺上汗垫及马鞍。 “他是我最近看到的体格最好的马了,先生。”男孩一溜烟跑到我身边,带着钦羡看向哈德文,“我能摸摸他吗?” “那有什么问题。”我绑好鞍具,看着男孩摸了哈德文的前胸,又到前头垫起脚尖努力想引起牠的注意,彷佛看见安格斯幼时跟在我身后,努力想和年长他10岁的我玩的模样。“需要帮忙吗?” “嗯!”男孩迫不及待大大点头,几乎要把头从脖子上晃下来。于是我一把托起他,让他能平视哈德文。男孩高兴地叫了一声,一边仔细观察了贯穿哈德文面部的一道白色花纹,说他从未看过棕马脸上有这样的花纹,又伸长手去拍哈德文脖子,顺了顺马鬃,叽哩呱啦说了一串他对哈德文的观察。 “你很懂马,小子。” 男孩骄傲地挺起胸,“那当然!不过我可不是什么‘小子’,我是麦凯氏族第9顺位继承人,巴登诺克未来的主人,乔治.麦凯最疼爱的幼子,克里斯蒂安.麦凯!” “您的名号真是惊人,克里斯蒂安少爷。您父亲一定十分以你为傲。”我微微一笑。 他的胸膛像烤坏了的泡芙般迅速瘪下去。 “您可别和我爸爸说,他不喜欢我到处宣扬。”他似乎想起什么,全身颤了一下。 “谨遵您的吩咐。”我向他行了个宫廷礼,逗地他笑了出来,想跟我学那繁复花俏的手势,又缠着我让他骑哈德文。 克里斯蒂安虽然年纪小,马术确实不错。两条小短腿勉强踩在我调整过的脚蹬上,驾驭起来却不含糊,基本指令都能做好,我牵着哈德文让他在马厩前绕圈,他很快就以过人的热情驯服我的坐骑,不需要我牵着也能自己操纵缰绳,或是小跑,或是慢走。 “克里斯蒂安!”突然一个妇人站在主屋外的台阶朝我们大喊。 “噢,糟了!我得走了,谢谢你,凯尔!” 克里斯蒂安这小子仓惶回头看一眼,居然一把丢了缰绳,没拉停马匹就想翻身跳下马背! “你这小子!”我着实吓了一跳。上前猛地拉住被克里斯蒂安膝盖顶了一下,以为是催促奔跑的指令,而正要迈开步伐的哈德文,又一把揪住克里斯蒂安的衣领,把他从绊住他的马镫上解救下来。 “你很幸运,小伙子,你可能摔断脖子,或被马踢烂肚子。”我恶狠狠地吓唬这莽撞的小孩,“怎么能直接从马背上跳下来呢?” “他的幸运也就到此为止了。”妇人已经来到我们面前,双手插腰瞪着克里斯蒂安,“等你父亲知道你做的好事,看他怎么说。” “不要!妈妈,拜托不要!”克里斯蒂安皱着小脸,一副随时要哭出来的模样,“别告诉爸爸!他会揍我的。” 妇人毫不理会他,揪着他的耳朵让他站到身旁,“在那里站好,克里斯。我和这位先生说完话,就带你去见你父亲。”克里斯蒂安的脸上刷上一层惨白,频频拉着妈妈的裙摆扭动身体求饶,挤出的泪水却未替他博得同情。 “谢谢您,先生,如果没有你,我真不敢想像会发生什么事。今晚请您务必在宅中和我们一起用餐,让我丈夫有机会当面感谢您。” “这没什么。孩子没事就好。” 我婉谢她的邀请,看她拧着克里斯蒂安通红的耳朵一路回到主屋,一边数落逃课出来玩的事,又责骂他的危险行径。明明满腔怒火,还没走到主屋前便又压不住担忧,蹲下来先检查了一遍克里斯蒂安身上有没有受伤。克里斯蒂安已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深陷在即将被处罚的恐惧中,全然没有注意到他母亲的气愤中,有多少源于余悸犹存的恼火。 我骑着哈德文出去时,不住地思考我所不能得的,所谓的亲情。约翰舅父早就和我明订以生存的机会换取我对麦克唐奈家的忠诚,詹姆斯舅父虽是照顾我,仔细回想是更接近男人间的提携之情,其他在因弗加里堡的人,对我或是怜悯,或是带着鄙视议论我不明确的身世背景,终归是旁人。麦凯家族这边??还让我踏上这片土地,或许我就该感到万幸了。 我不是个悲秋伤春的人,那夜却忍不住喝多了一些。 是以乔治叔父带着克里斯蒂安到我房中道谢,并为他制造的纷乱道歉时,我似乎趁着酒兴劝克里斯蒂安好好听从他父亲,否则他终有一日会在双亲离去后兀自兴叹。 克里斯蒂安对我所说懵懵懂懂,只是在我单膝跪在他身旁,膝盖不小心顶到他屁股时扭了一下。但乔治叔父看我的目光却多了一些深沉与若有似无的温度。 也因为我喝多了,竟然没注意到亚力士到深夜,才一个人悄悄回房。 第二章.昨是今非 ③ 翌日自一大早唐格大宅便陷入了彻底的忙乱。布置大厅、烹煮餐点、整理环境,所有人都为了将在晚上到来的集会最高潮做准备。到了夜晚,所有麦凯家的战士将在大厅列队,一一向族长宣誓效忠,这宣示活动在任何高地家族中都极其重要,今年麦凯家的尤是如此——这是乔治叔父的长子唐纳成年后首次遇上的宣誓大会。今年他将同站在他父亲身侧接受众人的誓言。 为了不妨碍准备,我们纷纷离开宅邸。杜格斯等人又到镇上溜达,约好夜幕降临前回到大宅,我和安格斯则在海峡边吹着带咸味的海风,练了一早上的剑术,下午才前往市集。期间安格斯告诉我他们昨天的见闻,我想起那个在山丘上的红色身影,多问了几句,惊讶地发现他再未出现于人们眼前,似乎人间蒸发一般。安格斯笑说是我神经紧绷看错了,我却觉得有其他未知的网在后头准备擒拿我们。 夜晚,前来参加集会的麦凯族人都精心打扮,穿上最好、最干净的白色亚麻布上衣,围上崭新的麦凯格纹布,洗过澡、梳理完头发,准备在今夜向族长宣示效忠。已经用过一些麦酒的战士们心情振奋、兴致勃勃,互相问候,四处弥漫着雀跃与欢畅。 亚力士又一次迟到了。我不满地发现。不过此刻已经来不及出去找他,风笛的乐声已然响起,揭开集会序幕。 这等大事,于我们这些外来者理应没太大关系,不过是有幸成为座上嘉宾、参与这项盛事。因此安格斯等人看着我离开座位,加入向领主宣示效忠的队伍,无不瞠目结舌。 “凯尔,快回来!”安格斯嘶声呼唤。 “你今天也喝醉了吗?”杰米不可思议地说。 杜格尔干脆上前来拉我,但我拂开他的手,在他手背上轻拍两下。 “相信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更引入注目前,快安静坐回去。” 当然,最前方的乔治叔父已经看见我们短暂的争执,以及在行列最末的我,他深咖啡色的眼眸看向这此处,眉峰几乎挤在一起,在下一个战士跪到他面前的空档,摇摇头,迅速对他的长子说了些什么。 战士念诵誓词,族长接受效忠,而后捧起身后的银杯喝一口威士忌,再将酒杯递给战士饮用,这以主之名立誓的流程才算结束一个轮回。考量到大厅里长长的人龙,其实是个漫长的过程,但对我鼓噪的心而言却快的惊人,一眨眼我就到了乔治叔父面前。 他双唇紧抿,显然对我的行为感到惊讶,并保持怀疑,只要他一声令下,我和安格斯等人可能受到在场所有效忠麦凯的武士攻击。喧嚣热闹的大厅突然如坟场般死寂,无数双眼睛锁定在我身上。我深吸一口气,屈膝跪下。 “乔治.麦凯,我以亲族与盟友的身分来到您面前。我将不会对您立誓,因为我已身负对麦克唐奈的誓约,不过为了我的族姓,无论您何时有需,我愿献上善意与协助。我不能弥补我父亲造成的伤害,但愿意成为修复的桥梁。” 高地人可能因为理念不同而离开亲族,但绝不会背弃说出口的话语。这是阿拉斯戴尔祖父与约翰舅父教会我的第一件事。我在4岁时学到的,就在父亲入土的隔一天。 父亲过世于21年春末,窗外淅淅沥沥下着雨颇为符合我的心情,那时麦克唐奈亲族中鲜少女眷,因此我父亲的死讯及其意涵,是以男人间独有的简洁、直白模式,像陈述一件极其平凡的事,由阿拉斯戴尔祖父告知我的。那时我并非麦克唐奈家族子嗣的谣言早已广为周知,因弗加里堡对我的存在毁誉参半,父亲的逝世使我的存在成为另一道难题,争论声并没有绕过我的耳朵,我浑浑噩噩地度过父亲咽下最后一口气至葬礼结束的日子,几乎所有时间都都留在厨娘葛兰太太身旁。 孩子直觉知道谁真心对自己好。尽管葛兰太太经常叨念我妨碍了她的工作,但也总不会忘记将一碗麦片粥或燕麦饼塞到我脏兮兮的手中。直到父亲入土的隔天,我被从厨房揪出来,带到一个陌生人面前。 “我是乔治.麦凯。你必须和我走,小子。” 是的,乔治叔父就是如此惜字如金,彷佛他认为这就是甫失怙的孩童唯一需要知道的资讯。那一刻我不知道他是谁,更不知道我的回答会造成怎样的连锁效应。 “不要!”我只是凭藉本能,甩开眼前陌生且冷淡的人桎梏我的手,如幼兽般嘶吼。我从他身上感受不到关切,更没有对我的耐心抑或同情,他似乎只是在做礼俗上他应做,但非他所愿之事。 我转身跑开,一头撞进约翰舅父怀中,宛如在激流中抓住浮木,我扯着他的手,哭求他别让一个陌生人带走我。约翰舅父没有说话,反倒是站在约翰舅父身旁的詹姆斯舅父上前抱起我,不甚熟练地拍拍我后背。 “那就这样吧。”那个陌生人淡淡说道,听起来他并不十分在意我是否跟他走,甚至有点松一口气的感觉。 而后我被带到阿拉斯戴尔祖父面前。在那晦暗、充斥着药味及便溺味的房间,死神已经对他伸出手,如风中残烛的祖父躺在床上,眼神却不愿跟着肉体颓靡,精明地打量我们。 “选择权在你手上。”祖父对约翰舅父说,他的声音夹杂嘶嘶咻咻的喘息,“你想要他在家族中扮演什么角色?还是我们不需要替别人养一只狼犬?如今由你决定。” 约翰舅父垂眸看我,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与品评,我在他的凝视下,下意识抹去脸上的泪痕,又将脏兮兮的手藏在身后。 回想起来,我认为他是在尝试从我身上找出母亲的影子。而我不知怎么地成功了。 半晌,约翰舅父沈声说道,“凯尔.麦凯,你必须向我宣誓效忠。” “他才4岁!”詹姆斯舅父不敢置信地挥手,一把将我拦在身后,“你不能要求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现在就做出决定。” “闭嘴,詹姆斯。”祖父叱责,“难不成你想替别人养孩子?” 约翰舅父没有看他们,只是盯着我,“很多事我都不能做,不过至少这项,我能。”他蹲下身与我平视,“你知道宣誓是什么意思吗?凯尔。” 我摇摇头。 “你必须以主手中的十字架起誓,你将对我、我的家族、麦克唐奈一族忠心不二。忠心??那意味着真诚、忠实,你必须服从我的指示,无论再艰难。如果我要你去打詹姆斯,你就要站到他面前狠狠给他一拳。这么说你懂吗?” 我偏过头去看詹姆斯舅父,脸立刻被约翰舅父扳回。 “你听懂了吗?”他追问。 于是我点头。 “说话。”约翰舅父又一次皱起眉头,似乎对我一直不开口有些反感。 “懂的,舅父。” 约翰舅父将他的匕首交给我,让我单膝跪地,那时我还得用上两只手才能握住出鞘的刀刃。我跟着舅父念了一遍誓词,亲吻刀身与刀柄接合之处,才还刀入鞘,约翰舅父执起我的手,贴至唇边接受效忠,而后拉着我站起身。 “匕首就送给你了,小子。从今往后,你在我的庇护之下。” 这不是场正式的宣誓,但有了祖父与詹姆斯舅父的见证,我已将自己与麦克唐奈家绑在一起。 我们很快就被祖父的另一阵猛烈咳嗽遣出房间,约翰舅父也遣退了詹姆斯舅父,却吩咐我到他房中。 “我还要教你一件事,凯尔。”他坐到一张高背椅上,双手扶膝,让我站在他面前,“高地人不随意哭泣。你一生只有两种场合能够哭泣,一是哇哇坠地之时,二是父母亡殁之刻,此后的你再也不该落泪。记住了吗?” “是的,舅父。” “但你今天哭了,对吗?不过因为有人想带你去别的地方,你就哭泣、哀求。你是胆小鬼吗?凯尔。” 我噘起嘴,不太乐意他这样说我,“不是的,舅父。” “很好,证明给我看。到我腿上来。”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挨打,我根本不懂的恐惧,以为是什么新奇的游戏,由着舅父褪下我的裤子,露出圆滚滚的肉团。不过也就只有那短暂片刻,当巴掌落在我屁股上时,我清楚知道这不是有趣的。 对小孩稚嫩的皮肤而言,高地人持缰握剑、务农劳动而布满茧子的手过于坚硬、厚实,就像块宽厚木板一样,一下就完整覆盖我的屁股,成功把眼泪逼了出来。我哇地从舅父的腿上滚下来,双手捂着屁股,讶异于其刺痛以及灼烧般的热度,怯怯看向他。 “回来。” 我摇头,脚蹭着地毯将自己往后推出一小段距离。屁股在编织地毯上磨蹭的感受并不好,但怎么也好过回去再挨上像雷劈的一下。 舅父没有起身,只是淡淡看着我的举动,“你刚才发誓了什么?” 我顿了一下,想到自己才答应过会服从他的指示,哭得更伤心了。 这场博弈是我输了。我的哭泣没能赢得舅父的仁慈或谅解,而当我终于能止住,抽抽噎噎爬回注定将迎来疼痛的位置,约翰舅父早已失去耐心。 他按住我的背给了又快又重的几下,让我的屁股成了新鲜的蜜桃色,又逼着我在哭泣声中,一再重复念诵誓词,每念一句,就会换来一下沉重的打击。如果我挣脱他的手滚下地,他也只是冷冷下令,让我重新趴回去,然后等待命令被执行。 他拿捏住了我,知道我势必照做。而我没有别的选择,除非我想跟那个听说来自瓦里奇堡的陌生人离开。 我觉得我的屁股肯定被他拍碎了,毕竟他的手掌连核桃都能拍开,但他毫不放水,当我背完三次,才暂时停了下来。 “你还在哭。” 平直不显喜怒的语调使我倍感威胁。我吓地立刻噤声,但显然太迟了。 我又获得了十下掌掴,每一下都比之前带来更多痛楚,每一下似乎都在诱逼我哭嚎出声。我成功忍过两次打击,但这种事一旦破功,就再也克制不住,到最后我依旧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嗓子都因为哭嚎而干痒难耐。 约翰舅父嫌弃地推开我。 “明天我们再重来一次。凯尔,这是你明天的第一件事。我警告你,这会持续到我确认你学会了。” “是的,舅父。”我哽咽着,背过手努力摩挲疼痛的臀肉,痛又委屈,恨不得能再大哭一场,却不敢在舅父面前,更不敢再忽视或不回覆他说的任何一句话。 他居高临下看着蜷缩在地的我,“现在你应当更理解立誓的意义。后悔你立下的誓言吗?” 我犹豫了一下,“??不,我不后悔。舅父。” 我花上一个月证明我理解那些誓词,并且能奉行,同时学会如何不再哭泣。每当结束时,约翰舅父都会再一次确认我的意向,为了连我自己也不了解的理由,我的答案总是否定的。尽管我每次离开约翰舅父的房间后,想到隔一天必须再度面对这些折磨都后悔不已,但在那个当下,在约翰舅父的凝视下,我始终给出相同的答案。 如今,我站在乔治叔父面前,清楚了解这些语句的重量,抬眸望向面前的人,知道他有同等的理解。 乔治叔父迟迟没有动作引来大厅中的窃窃私语,但我认为只要他没有立刻拒绝,就是个好现象,因此更有信心地站在原处。 终于,乔治叔父字斟句酌地说,“你的友谊与善意让我们备感荣幸,我承认你在麦凯氏族的身分,并将你视作我们的盟友。” 他将喝过一口的酒杯递给我。里头剩下的酒水不多,但我没有作戏似地将之一口气喝完,只是谨慎地喝一口后交还。我还在叔父的监视之下,我告诉自己,尽管我心情愉悦地可以喝下一整个银杯的威士忌。 宴会继续进行,不过现在气氛轻松许多,随着一桶桶的麦酒与威士忌上场,战士们喧闹、嘶吼,唱着粗俗的歌曲,甚至有人在长桌上跳舞。我满意地回到安格斯身边,眼角却瞄到一个人穿越大厅跑到乔治叔父身旁,而后叔父神色一凛,竟是抛下他的人众离开会场。 紧接着那个传话的人跑到我身旁,“麦凯先生,领主希望您立刻跟他到镇上的广场去。” 第二章.昨是今非 ④ “被龙骑兵逮捕?为了什么?”我们在奔驰的马背上飞快穿越漆黑的夜色。 “或许你比我更清楚。”乔治叔父如是说。 我沉默,不想回应这种试探性问题,但安格斯接了话。“这是诬陷,他们没有证据。” 乔治叔父看我一眼,早有所知而表情淡淡地,“听说已经有了证人,控诉被威胁勒索,要求他资助一个非法的行动。” “一个高地人?” “等等我们就知道了。” 骑马不过十多分钟就能抵达镇上,当我们踏上教堂前的广场时,亚力士已经被前来看热闹的村民重重包围。我们费力地穿越人群,来到绑着亚力士的木桩旁,亚力士看上去并未受刑,只是有些惊慌,他的嘴被布条绑住,瞳孔四处游移想找出逃离的方法,被焦虑逼出的汗水将头发一缕缕黏在因酒精泛红的脸颊上。治安官和巡守队正在谈话,而我毫不意外地从那群红色制服中认出布里克塞。 “晚好,贝恩先生,布里克塞队长。这可真是热闹的一夜。” “麦凯领主,”这个教区的治安官贝恩先生有着浑厚的肚腩,及带着厌倦的声调,他小而漆黑的眼睛往我们迅速掠过,又回到乔治叔父身上,“怎么有空到镇上来?我记得今天是你们的大日子。” “我听说一件不太寻常的事。可否借一步说话?” “噢,快进来,我刚刚正想说服布里克塞队长来屋内歇歇脚。我是说就算要吊死这个谋逆者,也得等到明天早上做完礼拜后,在主的见证下吧!” 贝恩先生挥舞着肥胖的手,袖口还有些没干透的红酒渍,似乎是正在享受餐后酒的中途,被拉出来主持正义,布里克塞想必已经对他晓以大义,要他立刻做出裁决——毕竟人证还站在他们面前——然而紫红色有馥郁花香的进口酒水显然比猩红血水更吸引人,贝恩先生头也不回地带着乔治叔父回到他位于广场旁的住宅。 布里克塞板着脸,对琼斯副队长吩咐几句,眼神不时飘到我们这儿,才跟着踏进治安官家。 他一离开,我和安格斯就靠上前去。 “又见面了,麦凯先生。”琼斯借着镇民举着的火炬认出我,和善地向我打招呼。 “是啊,副队长。我以为您们往南方去了,没想到能在麦凯的领地上见到您们。” “的确,我只是来办点私事,没想到耽搁了时间,让队长不得不绕道来此看看我的状况。不过好在我们整个小队都来了,唐格这里可没什么应对恶徒的经验。” “或许您能告诉我这儿发生了什么事?听说您们抓了一名犯下叛国罪的高地人,居然就在这纯朴的小镇里?” “罪犯可不会挑地方出现。虽然此处不在我们的管区内,不过我们能怎么办?既然有人向我们举报,那么为了英格兰国王,我们也只能鞠躬尽瘁。不过,这位是?” 我将安格斯介绍给他,语焉不详地说他是我的旧识。琼斯听完,倒是颇有他长官的风范,高深莫测地哦了一声。 “麦凯先生有不少麦克唐奈家族的朋友。” “生活在高地上便是同乡人。您们逮捕的那位,也能说是我的友人,我想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他看上去不是会恐吓施暴的人,更遑论胆敢叛国。” “奉劝您一句,麦凯先生,别介入这件事,这个节骨眼上说话可要小心。我观察了他两晚,亲眼见到他偷偷摸摸与人约在暗巷,窃窃私语又拿出匕首,现在也有证人举报他。知人知面不知心,您如何能确认您的友人没有些见不得光的秘密?说句玩笑话,我们见面的隔日,布里克塞队长想邀约您与我们同行,却遍寻不着您们,如果不是当初和您在营地聊过,您看上去十分正派,我也会怀疑您漏夜离开是为了隐瞒什么,又或许您和那晚被我们发现的不法分子是同伴。”他状似不经意地看向安格斯。 就是那一刻,我肯定我们被盯上了。布里克塞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采信我们的说词,派琼斯一路尾随,想揪出我们的底细,亚力士的行动刚好给他们带来绝佳的机会。 现下我必须先想办法保住亚力士的头颅,还得想办法让他们别把这件事牵连到麦凯和麦克唐奈家去。 “副队长真会开玩笑,我们只是听从您们的建议,想趁清晨尽速赶路避开劫匪罢了。话说回来,您刚刚提到有证人?” “是的,我看看,啊,他正被带到治安官家中,就是正在进门的那位。” 这下可好,亚力士被琼斯看管着,我不能问他详情,证人又被带进屋里,等他们盘问完,我再想办法接触也无法改变什么。 我退出人群,找到已经去酒馆打听完消息的杜格尔和杰米,他们并没有搜罗到什么有用的讯息。举报的是镇上的铁匠,昨日上午亚力士找他整修短剑,晚上在酒馆碰上便一起喝了几杯,黄汤下肚后,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抱怨起当今时局,言词激烈,周围的人都听到了,还被酒馆的老板阻止,要他们别在他店里谈论这些话题。 隔天亚力士酒醒后,觉得可以网罗铁匠加入詹姆斯党——听到他用了这么直白的词语,我忍不住连连摇头——一大早就去邀请铁匠之后和我们一同离开。不过铁匠所说只是由夜色与酒精壮胆的醉言醉语,当有人拿这些酒兴激出的怨言在太阳下和他攀谈,他的勇气与愤怒立刻被阳光蒸发,从头到尾矢口否认。偏偏亚力士是个死脑筋的,纠缠着人家不放,最后才会被告发到巡守队去。 “我们可以说是因为交易纠纷,或者他偷窃被亚力士抓到,才会愤而诬赖。”杜格尔提议。 我皱眉,安格斯则替我说出想法。“这恐怕很难说服巡守队和治安官,毕竟他们还一起喝了一晚上的酒。就算成功了??” “铁匠轻则受到鞭刑,重则赔上一只手,不管哪种,都将因我们断了他的生计。”我还是摇头,“不能牵连他人。我们只能祈祷治安官不愿让裁决毁去酒兴,拖到明天才采取行动了。” 我想他们不会为了给亚力士一次正当的审判而耽搁,但只要治安官继续发懒,将处刑留到更能吸引观众、替他立威的天亮时分,我们就有充足时间——劫囚。 “凯尔。”乔治叔父自治安官家门探出头,遥遥对我招了招手。 治安官家自然有着符合他身分的派头,只可惜上好的木料与粉刷过的屋顶都因烟熏蒙上厚厚一层黑污,我甫踏进治安官家,便被贝恩先生用来遮掩体臭的浓郁香水味薰的频频眨眼,又因为过于温暖的壁炉觉得昏昏沉沉。屋内,凸着肚子仰靠在椅背上的贝恩先生坐在壁炉旁,乔治叔父落座于治安官对面,布里克塞队长则在治安官左手边,身后站着琼斯副队长。 贝恩先生摆摆手让我把门带上,我趁着关门时深吸了一口外头清冷的空气,将我们五人关在燠热的房中。我站在他们座位中间,像是个受审的人犯——或许在他们眼中我的确是这样的角色。 “凯尔.麦凯先生,”开口的是布里克塞,他没有针对我的名字加强重音,却有种独特的玩味语气,“请您进屋来是想和您确认我方才自琼斯副队长那得到的消息。您说自己是亚力士.麦克唐奈的朋友,是吗?” 我挤出笑容,“如我和副队长说的,但凡在高地生活,我都将之视为友人。高地就是这样疏离却又亲密的地方。” “会同住一间房,一同拜访亲戚,的确是挚友了。” 我看向乔治叔父,他铁青着脸没说话,于是我又干笑几声,“我天性待人热情,那晚不也和队长您聊得颇为愉快?” “的确,不过或许加强对家族成员的约束,培养谨言慎行的性格,亦不是件坏事。来访者闹出这等丑闻,已经够让人头疼,何况家族成员还牵涉其中??坎培尔公爵听闻后肯定会十分忧心此处,不是吗?麦凯领主。” 啊??原来是拿这件事要胁了叔父,所以说叔父的表情才会这样。 我曾耳闻乔治叔父近年来一直尝试着讨好坎培尔公爵一家——老坎培尔公爵是15年起义大败詹姆斯党人的重要功臣,小坎培尔公爵继承了他的殊荣,在南方政治中心拥有非凡的影响力。叔父为了洗清支援詹姆斯党人的风评、抹去我父亲留下的污点,进而稳固家族领地范围,举凡宴饮招待、馈赠礼品都少不了坎培尔一家,可说是付出不少努力。 我曾困惑叔父透过谁和坎培尔公爵搭上线,现在听起来布里克塞似乎居中扮演重要角色。 这么一来,乔治叔父站起身微微向布里克塞鞠躬的场景,就不那么让我吃惊了。“您说的是,年轻人终究还需打磨。”他解开剑带,“过来,凯尔。” 第二章.昨是今非 ⑤ 这是一场必须作的戏。 我对叔父的命令的反应,将自证对早前结盟的态度,亦将影响叔父救援亚力士的热忱。 “尽管还未能判定亚力士.麦克唐奈有罪,不过和行为有争议的人结交,是我思虑不周。很抱歉造成您的困扰,领主。我愿接受您给予的任何惩处。”我垂首认错。 恭顺,谦卑,懊悔的表情是用来掩饰屈辱。我庆幸与我同行的青年们不必看见我如今这副模样。 乔治叔父将剑带折叠在手中,厚实的皮革在经年累月使用之下,泛出柔和油光,柔韧并且结实。我可以想见它能带来的痛楚,因为那和我用在安格斯身上的工具差不了多少。 叔父四下张望未有合适处所,看了我一眼,见背对着他人的我卸去伪装板着脸,转头向正啜饮酒液的治安官开口,“请容许我们借用您的书房,贝恩先生。” “呵呵,麦凯领主是开玩笑的吧!我可不愿意为了替这位莽撞青年留些脸面,在这理应美好闲适的夜晚去拾掇房间。就在这儿吧!让我们一同见识见识麦凯家的家风。” 即便是逢场作戏,这也过头了。然而将自尊与生命放在天秤两端,后者的重量无庸置疑会胜出。我握紧双拳自动在乔治叔父面前站定,没有扶墙支撑等示弱的举动,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嘶嘶窜出。 “听凭您的处置,领主。” 于是皮带落了下来,在背上、在臀上,我被抽得微微摇晃,却不曾挪动步伐。乔治叔父未尝收力,我能感受到每一下抽击让我身后多出一条热辣的痕迹,交错纵横,在皮带噬咬后争先恐后地向外鼓胀。 然而或许是担心我负担过重,支撑不住反而丢了麦凯家族的脸面,逐渐有更多惩罚落在臀上,殊不知这反而使我倍感受侮,我瞥向叔父,他未收到暗示,又狠狠往我臀腿处抽了一记,让我不禁弯了下膝盖。 “既然酒喝完了,我想去看一眼今晚羁押人犯的地方。劳请贝恩先生带路。”布里克塞突然放下只剩底层薄薄残酒的高脚杯说到。 “唔嗯?咳咳、咳!”贝恩先生似乎没料到布里克塞会这时候打断他的兴致,呛了一口酒,“您是说现在?” 我的神经跟着他们的对话绷紧。本来尚可忍受的伤,因此举调动全身肌肉,反而吃疼起来。 今夜是游说贝恩先生的唯一机会。明早上完教堂,治安官肯定趁着人潮聚集,立刻宣判、处刑。一旦此刻布里克塞将治安官带离,叔父和我既没道理跟随同行,亦不能在治安官家中逗留,以简单一点的方式拯救亚力士性命的机会,将就此错失。 “是的。守卫的配置上需仔细部署,尽早去看过,我才能安心。家族小辈??还是由麦凯领主自带回去好生教育,万不要再有这种惹人疑窦之事,令坎培尔公爵操烦才好。” “您说的是,我就不再在此丢人现眼。不过守卫的事想必副队长能代为张罗,我们何不再饮一杯,也请布里克塞队长传授我一些御下之术?”乔治叔父开口劝到。 布里克塞干净俐落地拒绝,“我习惯事必躬亲,还是改日再拜访唐格大宅,与您讨论为好。毕竟这等罪大恶极的犯人可得仔细看守,要不出了什么事??治安官和我可会很伤脑筋。” 贝恩先生瞪着被酒精迷蒙的小眼,左右看了看,最终才以他自认为很低,实则大家都能听清的声量咕哝着站起身。 “龙骑兵又有什么了不起,一来就这么颐指气使地,当老子真的是他的属下,真要出了事凭他和上面的关系,责任还不是推到倒霉的老贝恩头上??”贝恩先生重重搁下他才重新斟上不久的酒杯,再度溅出些酒到衣袖上,挂上虚假笑容扬声道,“那么请布里克塞队长随我来。” 众人又一番客套辞别,我落在最后踏出治安官的家门,贝恩先生一等我出来就骂骂咧咧地锁上门,带着布里克塞和琼斯去小镇边上的贼坑,亦即亚力士将度过一晚——可能是他人生最后一夜——的地方。 我和乔治叔父被遗留在寒风中,看热闹的群众在治安官和龙骑兵的驱赶下逐渐散去,方才人声鼎沸的广场,顿时剩下我们二人。夜色已深,唯有一抹清冷的月光伴我们留在广场上。 “小子??”叔父望向我,而后到嘴边的话变成一声喟叹。 “今夜实在漫长,我们先回大宅去吧,叔父。” 说完这句话后,我不禁思忖起这是否会成为最后使用此称谓的对话。 *************************************** 想玩一下彩蛋~ 是当晚不舒服的凯尔和捣乱贴心的安格斯的小段子,怕大家觉得正文太沉重,稍微转换下心情吧! 举起手换衣时,背肌拉扯产生的钝痛让我放缓动作——多年未曾受到这种待遇,让我的容忍力降低不少。 我摇头自嘲地叹息,背后倒抽一口气的声响却盖过我的嘲弄。 “你的背怎么了?” 安格斯焦急地举着蜡烛上前,被我一把拦住。 “够近了。我可不想尝试火舌的温度。” “别开玩笑了,凯尔!” “我没在开玩笑。”我套上上衣,遮蔽乔治叔父留下的印记,“这没什么,不过是交易的价码罢了。” 安格斯没有作声,我便当作话题结束,迳自准备就寝。纵使我们使用的套房有着柔软舒适的床,对我身后依然产生过多的压力,于是我翻身趴睡。 “你也早点休息吧。”我闭上眼睛超安格斯喊。将一切安排妥当花去许多时间,如今亚力士已经上路,在我鞭长莫及之处。而明天我们将各自面临挑战。 我在脑海中沙盘推演,预想各种可能出现的质问与刁难。我们尽力布置了现场,但布里克塞灵敏的鼻子肯定还能嗅出不对劲,我?? “搞什么!”我猛然跳起,被冻结血液般的寒冷搞得毫无睡意,“这天杀的是什么??” 成团的雪从我背上落下,安格斯有些仓惶地抱紧了装雪的木盆。 “我?我只是想替你冰敷。” 这小子!我好气又好笑地双手插腰瞪着他。好吧,我的上衣是白换了。 “小子,别在我准备睡觉时突然做这种事。” 我趴回床上。 “来吧。这次我做好准备了。” 第三章.是敌是友 ① 隔日晚餐时间,当我看到布里克塞出现在大厅前方主桌上时,刻意露出吃惊的表情,堆满笑容上前打招呼。 “布里克塞队长这么快就拨冗来此,想必叔父十分惊喜。” 惊,倒不一定;喜,肯定是没有的。 说实话,我以为至迟下午就会见到他气急败坏地带队前来,质问亚力士的去处。不过也是,布里克塞应该是个沈得住气的人,不会贸然上门指控。 “我不方便替麦凯领主妄下定论。”布里克塞神色自若地饮了一口麦酒,偏头望向坐在他右侧隔两个位置的乔治叔父,中间空着的是玛丽婶婶与克里斯蒂安的座位,“不过很高兴见到麦凯先生还待在唐格。” “队长问了些十分有趣的问题,可惜我没能替他解惑。” “领主日理万机,对这些镇上的小事无所知理所当然,是我强人所难了。” “哦?镇上发生什么事了吗?”我问。 “你们又在餐桌上讨论公事了?”正巧玛丽婶婶带着换好衣服的克里斯蒂安入内,大家纷纷起立迎接女主人,“别让大家消化不良,乔治,现在可是用餐时间。克里斯蒂安,你在做什么,快回到你的位子上。” 正抱着我的腰撒娇,央求我再带他骑一次哈德文的克里斯蒂安听到他妈妈的话,立刻吐着舌头一溜烟跑回去——看来如今留在唐格大宅里的两位麦凯男士,都对玛丽婶婶束手无策。等他到位置上,玛丽婶婶才带着一众男士入座,我也回到大厅右侧坐着麦凯家族武士们的桌边,话题自然而然转到别的事物上。 餐后照例是吟游诗人的表演时间。为了这次的集会叔父请来了最近名声正盛的吟游诗人怀特,让常驻在唐格大宅的吟游诗人葛林不太满意,他们各据大厅一角,以优美的歌声与精湛的琴音搏击,人群分别聚集在他们面前,乔治叔父坐在靠葛林的那一侧,给他们熟悉却不敌潮流的歌者一些鼓舞,布里克塞自然坐在他身旁,不时交头接耳几句,一会儿后我也被叫了过去。 “乔治叔父,队长。”我向他们微微点头致意。 “那么,我还有点事务需要处理,祝两位有个美好的夜晚。” 撂下这句,叔父便转身离去。我看着他的背影,知道接下来该我上场。 “请坐,麦凯先生。”布里克塞脸上有着明显的红晕,看来已经和乔治叔父饮了不少酒,叔父座位旁的小圆桌上留有半满的透明钟型水晶酒瓶,于是我替自己斟了一杯酒,坐到叔父的位置上。 “队长似乎有话想和我说?” 说实话,我有些跃跃欲试。彻夜检视过计划后,我愈发肯定即便布里克塞有所怀疑,也绝对找不到实质证据。想到他尝试从我口中套出实情却自讨没趣的模样,让我忍了一天的憋屈终得纾解。 “听麦凯领主说您十分擅长西洋棋,我们对弈一局?” 好不容易找到个能安坐的角度的我听闻此言,只得强笑重新站起身,“乐意奉陪。” 我们带着酒杯到比较僻静的图书室,他自然地坐到黑棋的那一侧,我喝了一口酒,并不推拒,理所当然持白旗走出第一步。 “您的伤还好吗?” 我正聚精会神布局,听他没头没尾这么问一句,不由得一愣,手上的主教跟着落在错误的棋格。 “昨天麦凯领主看起来下手颇为沉重,看您饮酒,才突然想起该慰问一句。如果冒犯了您,我十分抱歉。”他的语气颇为恳切,手上却毫不犹豫地吃掉我落错地方的棋子。 “??不要紧。”我笑着坐正身子,把重量压到肿胀发疼的臀肉上。 要强,是我的坏习惯。若换作安格斯,肯定不会在被揍了屁股之后有这种行为,不过我宁愿替自己争一口气。 “那真是太好了。我一直在想,麦凯先生今天依然留在此处,莫不是身上的伤不方便?” “听您这么说,好像我应该去别的地方?” “那是因为您的好友今晨离开了。” “离开?您刚刚应该有看到,我的友人都和我坐在同桌用餐。” 理论上,坐在主桌的布里克塞根本不应该注意到在大厅尾端的我周遭都有谁,不过他没有对此提出疑问,还点头承认我所言,想必刻意观察过。 “亚力士.麦克唐奈。”他执棋的手停顿在空中,缓缓抬头观察我的表情,“今天早晨我们发现他从贼坑逃脱。” 与此同时,我的骑士吃掉他的兵。 棋局步入中局,我们的对话也逐渐触及主轴。 “您刚刚说镇上发生的事就是这个?不过??这怎么可能?昨夜您安排了万全的守备,应该连一只老鼠都无法从坑里逃脱。”我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您是在说笑吧。” 要知道贼坑是个名副其实的坑洞。自地面向下深掘3个成年人的高度,出入仰赖梯子,除了顶端以铁制栏杆封起的井口大小圆洞,再无别的出入口。犯人的食物是从孔洞中抛下,便溺亦是在洞中一角解决。因此要安排守卫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只消派人坐在洞口边,便万无一失。 “的确,我也十分意外,所有人都坚称自己坚守岗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为此我不得不鞭打了所有轮值的人。不过更离奇的是,人犯的衣服完整地留在坑内,只有人消失了,就在这个隆冬之夜。” “那么就算他逃脱,也会在野外迅速失温致死,队长或许不日就能找到尸体。足迹呢?现在四处皆是积雪与融雪产生的烂泥,应该不难搜查。” “什么都没有。就像凭空消失一般。我问过麦凯领主,他戍守边界的武士,昨晚也没看见乘着夜色逃跑的踪影。”微醺的布里克塞似笑非笑地轻轻摩挲手中的棋子,一挑眼竟是让我心中一惊,“麦凯先生认为是怎么回事呢?” 那凌厉透彻的眼神,似是被酒精罩上薄纱而柔和些许,醉意却又不那么真切,依然能看穿我一般。 “怎么会呢?难不成??他是个男巫?” 我瞪大眼,似是被这个消息震慑,不过夸张的表情下,丝丝心虚开始攀上心头。 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您是这么想的?”他若有所思地拿起酒杯。 “这种不合理的状态,我只能推测他是撒旦之子了。”我遗憾地摇摇头,在胸前比划十字,“难不成布里克塞队长有更好的解释?” “不,我们毫无头绪。麦凯先生的说法,我会作为参考。至于这局棋??” 我看一眼棋盘,约莫进入残局阶段。 “我恐怕不胜酒力,要暂时告退了,请麦凯先生容我下次再续。” “没问题。” 布里克塞起身和我握手,“都说观棋知人性,今天似乎更了解麦凯先生了。” “那么队长觉得我是怎样的人?” “麦凯先生??是个有趣的人。”他走了两步,想到什么突然停下脚步,“对了,宅邸附近有花圃或是庭院吗?” “据我所知东侧有麦凯夫人照料的花园,不过现在这时节想要赏花的话,恐怕只能败兴而归。” “我想也是,只是麦凯先生身上有股淡淡花香,实在令我百思不得其解。不过??”他笑了一下,“还请您忘记我所言,是我酒后失态了。” 当他离开后,我立刻瘫坐到椅上,扯起衣领深深嗅了一口,竟然的确有一股细微到几不可觉的曼陀罗及茉莉香! 第三章.是敌是友 ② “不知道亚力士现在如何。”安格斯躺在床上,好心情地猜测,“顺利的话,应该远离麦凯的领地,在往麦肯齐的路上了。” “今天风雪没那么大,又嘱咐过他沿大路直行,减少休息逗留,应该差不多。” “凯尔??等我们会合后,你可以不要太苛责亚力士吗?他只是想多招募些人。”安格斯翻个身,将被子搂得更紧些。 我沉默了一会儿,让他明白自己提出多离谱的要求。我们之中任一个人做出这种让他人身陷危险的事,就算逃过死劫,也可能被削去耳朵,或遭受鞭刑。这不是可以网开一面的事,无关乎由谁领导、无论交情,都必然如此。 没多久青年便嗫嚅着道歉。 我叹了口气,坐到安格斯的床边。青年盯着我,大眼在黑暗中显得晶亮水灵,楚楚可怜。 “过来吧,我们速战速决。”我身后依然不适,因此不想任他拖延,“我只会打你6下,不过让我再等下去??” 话音未落,一股重量便毫无保留压在我腿上。 我没有让安格斯太痛苦,却给了他足够的难堪。他早过了能够被用手掌惩罚的年纪,却遭我掀开苏格兰裙按在膝上掌掴,脆亮的巴掌声让青年脸上燃起胜过臀上的热度,我一松手,他就像受惊的兔子钻回被窝。 “下次想清楚再开口,别像个孩子,张口就乱说话。” 我站起身解放我自己。 “凯尔??”安格斯从被中探出头,“难道我们不能只做朋友吗?你知道的,只依赖言语沟通的那种。” “安格斯,”我学着他的语气,“难道你不能在我第一次教导你后就明事理吗?你知道的,在我被逼的动手之前。” “我也想,你根本不知道你的手劲。” 他在被底下蠕动着,显然在偷偷揉受过惩戒的地方,我轻笑一声,“少来了,我根本没用力。”脱下上衣,一只手撮着拿到安格斯鼻子前,青年捏着鼻子咯咯笑着推开我的手。 “快拿开,真肮脏,凯尔!” 我又塞到他面前,“闻闻看,你能闻到什么吗?” “你是说汗味之外?”安格斯挑眉,认真地嗅了一下,“就是汗味,没别的,我都要反胃了。你说我们练了一早上的剑,下午又帮着铲雪,除了汗味还能有什么?” “花香味。” 安格斯狐疑地接过我的衣服,各个位置都闻上一遍,“或许真有那么一点,不过除非有人把头埋在你胸口跟狗一样猛嗅,是不会发现的。就算察觉,淡成这样也不可能知道这是什么花,即便嗅出花种,知道能用曼陀罗和茉莉根制作麻醉催眠,让人变成睁眼瞎子的也没几个。” “的确,就算知道也没有任何证据。”我把揉成一团的上衣抛到角落的木椅凳上,跟着躺到床上。 “再说我们还把磨出汁的渣滓都丢进海里,也没在贼坑附近留下任何足迹,龙骑兵绝对无法找出证据。难不成那个英国人注意到什么?” “他没多说什么,想必一无所获,不然我们早跟着进了贼坑。我只是有点惊讶有人的五感能如此敏锐,虽说那倒不是我会想要有的天赋。” 安格斯认真地思索了一下,“为什么?我倒觉得挺好的,你看要是我能远远就闻到英国人那股野蛮味,要迎战或躲避,都有更多时间。” “怎么不想想你成天都是在和哪些人打交道呢?你们的体味我不用灵敏嗅觉都能闻到了,那可真是浓郁芬芳啊!” 不等我说完,一颗枕头便飞了过来。 ++ 我们在唐格多待了几天,一方面不想在布里克塞眼中留下尾随亚力士仓惶逃离的印象,另一方面是我仍未放弃说服乔治叔父改变立场。 这些日子我多次求见乔治叔父,他虽未松口,但与我会面的时间愈发长了起来。 “你说的尽是些过于美好的蓝图,凯尔,老实说这些一点用也没有,法兰西的协助、新颖的武器、傲人金援,都只闻其声,不见其影。我甚至耳闻有人打着斯图亚特的名号,四处搜刮财物,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那是不肖之徒在侮蔑你们的行为,不过实情是在斯图亚特带着他承诺过的东西出现在众人眼前,证明他拥有足以使人安心的后援与资源之前,他给出的都是泡影,是空想,随时都可能啵地一声消失。你们要求我出人出力的举措,其实无异于不肖之徒。你说,我拿什么让族人去打仗?拿什么照料他们的妻小?拿什么让他们心甘情愿抛下维生之道远赴战场,为别人而战?” 晚餐后,我再度来到叔父的书房,在这里我们共享叔父私藏的精酿麦酒,我会分享手上的资讯,叔父多数时候只是喝酒沉思。今夜他喝多了点,措辞强烈起来。 “汉诺威王朝与斯图亚特王朝,对我们究竟有何区别?有任一方能使我们盈车嘉穗、渔获丰硕,能给予我们稳定生活的话,我二话不说倾全力支持,但他们能做到吗?不行!最终我们仍只能自食其力,迎向自然环境的挑战。贫瘠的土地、无常的海潮都算不上什么,我们很清楚这是为了生存,也能够战胜。不过王室正统的战争呢?上一役我们损失了二十名壮丁,更多伤残无法生产的人回乡后至今还在摸索生存之道——如果他们尚未自我了断的话,却没多一亩土地,或者少纳一便士的税赋。而这数字还没算上你父亲和他带走的人。29年!都29年了啊,凯尔,我们还没从上一次的创伤中复原!因为你父亲,麦凯这个名号在英国人眼中是两面讨好的投机者,在高地人眼中则是背信忘义的叛徒。你要我如何再率众加入你们的阵营?” 第三章.是敌是友 ③ 叔父的眼睛在酒精渲染下,有些泛红,玻璃酒杯猛敲到桌上,撞裂一道缝,珍贵的酒液缓缓渗透,结成一颗琥珀色的水珠,再滑落桌面。我起身将我的酒杯换到叔父手中,看他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我更加放软语气,好言劝慰。 “正是为了高地人、高地的生活,我才会提出请求。我们珍视的一切都在这里。如果不反抗,高地人迟早会成为过去式,我们将被蚕食鲸吞。现在有四处探出鼻子的巡守队、英国官兵,他们玷污妇女、强征税收、勒索要胁都只是暴行的一环,族人中被冠上不存在的罪行,送进监牢的也大有其人。之后是不是连我们的文化都会被泯灭?共同祈祷书取代圣经、氏族领地成为英格兰行省,盖尔语会和拉丁文一样死去,叔父,汉诺威不会重视这块土地,我们在他眼中就是边陲的野蛮人,是为了维护他的政权,可以被牺牲的一群。” 我倾身向前,专注地看着他,“我理解您对族人的爱护,叔父,如果可以我也希望安居乐业,远离争端。但这不在我们有的选项之中。您或许可以站在英格兰政府那边,但在那之后等着您的,就真的是您期望的结局?” 叔父忽尔笑了,“你不能否认,凯尔,血脉是很神奇的。方才我似乎看见你父亲昔日里对我振振有辞的模样。或许我当初该坚持将你带回唐格,那么今日你就会站在麦凯家的角度看待一切,而不是当麦克唐奈家的说客。” “叔父,我已于您结盟,此刻所言正是为了麦凯家的未来。” “你真的相信换上斯图亚特,刚刚所说的就不会发生?詹姆斯.斯图亚特二世为了宗教目的,背弃推举他上位的保皇派也不过是60年前的事,至今不过过了两代,你就这么信任美王子查理,一个没踏上大不列颠岛的人?”他叹口气,“那还不如直言是为了你们心目中的正统更让人信服。” 我再度张口,他却摆摆手,“别说了,是我思念故人才耽搁你许久,其实我们都清楚事情不会改变。布里克塞队长今天早晨已经离开唐格,你不用再回避他,可以出发去寻找你的同伴,也无需再在我身上白费力气。趁明日天气较佳,尽早出发回因弗加里吧。” 被遣退后,我信步走到图书室,桌上棋局仍是我和布里克塞未竟的对弈,于是我站在桌边,按当初布局落下一步,棋盘上依旧由我持的白棋占优势,换黑棋时,我也没有太多犹豫,布里克塞的棋路十分明确,不难推测下一步。 七轮后,我愕然看着残局,无处下手。白棋的优势荡然无存,不管怎么移动,都躲不去被将死的命运。我不死心地将棋局复原,换了种走法,改变原先的布局以更刁钻的走势进攻,然而这次不过两步,我便面临了同样的窘况。 “所以??你早就看出来了是吗?” 我伸出食指抵着赢得胜利的黑色王者,按倒在深浅交错的棋盘上。 ++ 回程时我们的心态轻松许多,也不再隐藏踪迹。是以虽然没有绕路,但始终保持着闲散步调欣赏高地冬天景致的我们,回程花上和去程差不多的时日。 距我们一行人离开因弗加里之时,约莫过了一个月。 踏上麦克唐奈家的领土让几个年轻人雀跃起来,他们谈论着要葛兰太太的好手艺,以及怀念的菜肴,大家都希望明日回到因弗加里堡能有只烤猪作为晚餐。 “想想那脆皮,与藏在底下入口即化的油花,”安格斯夸张地比划,“迷迭香的香气和诱人的蒜香带出肉的鲜甜,底下的甜椒也吸收了肉汁的精华,光这样说,都让我口水直流!” “恐怕你们要好一阵子才能吃到这些佳肴了。” 一个粗嘎的声音无情打碎少年的幻想。 来人是唐纳.麦克唐奈。他同为麦克唐奈的一脉,其关系可追溯至雷纳德.麦克唐奈,我的曾祖父,唐纳的父亲是阿拉斯戴尔祖父的弟弟,和舅父岁数相近,又住在距因弗加里堡十分钟路程之处,可谓自小和约翰舅父一起长大,是深受舅父信赖的血亲。 唐纳一手拉缰,带着点痞气,“既然碰上,就和我一起去收租吧。” 他话才说完,一辆载了货物的马车便绕过弯道出现在我们眼前。 “亚力士!”安格斯高兴地朝赶车的人挥手。 第三章.是敌是友 ④ 我瞪了安格斯一眼,亚力士倒是颇为清楚自己的处境,难得没有打开话匣子,只是看向我及安格斯等人,羞惭地咕哝,“我很抱歉,给你们惹了大麻烦,希望没有破坏和麦凯领主的关系。也不知道那个英国队长有没有为难你们??” “比起这个,现在你待在因弗加里堡内会比较安全吧。”我平静道。这不表示我原谅了亚力士,只是帐可以留到之后再算。“你俊俏的容颜可是登上了通缉令。” 亚力士缩着脖子,四下环顾一眼,可见不是没有顾虑,倒是唐纳豪气地笑了。 “我听说你们在唐格发生的事了,不过在麦克唐奈的土地上,你不需要担心亚力士的安危,凯尔,这里不会有人为了奖金将亚力士交出去。” 若问我约翰舅父看中唐纳哪一点,我肯定会回答是这不切实的乐观与横冲直撞的勇气。舅父是个严谨的人,凡事瞻前顾后,喜欢妥善安排后再行动,唐纳倒是能刺激他做出一些新颖大胆的决定——尽管有时在我眼中过于冒险了。 “那么至少让亚力士换上点不引人疑窦的衣服。” 亚力士仍是当初逃离唐格的装束,估计也是进因弗加里堡前被唐纳逮到,被迫跟着出发的,因此他仍穿着当初我所能找到的最佳伪装——一袭棕褐色修士袍。 唐纳总算定睛看亚力士一眼,嘟囔着他怎么会穿这一身怪东西,一边挥手像是赶小虫一般想挥去这些他觉得无关紧要的事。 “快去吧,这种事还需要我的许可吗?安格斯你来驾车,我们今天可得赶到老吉罗的家去。”说罢,他便扯了下缰绳,自顾自地出发。 我和杜格尔对视一眼,私下吩咐杰米将唐格发生的事和乔治叔父的答覆转告约翰舅父,才无奈跟在唐纳后方。 我对交出指挥权这件事不是很介意,唐纳的年纪最长,又受舅父信任,虽然不曾和他一起出门办事,我依旧敬重他。因此当晚上住进老吉罗的马厩后,我准备给亚力士他应有的处罚,替唐格的意外划上句点时,唐纳上前接过我手中的皮带,我并没有意见,只是将位置让给他。 亚力士站在我们围成的半圆中心,双手紧握住面前的围栏,并且闭上眼睛努力深呼吸,试着让自己平静接受。大家一开始总是这么做,想替自己留下脸面,不过在中途时多半会放弃,因为那种疼痛恐怕能让隔壁农庄的人都能听到他的叫唤。 在场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并且严肃以待,这不是羞辱,只是让他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而后我们会重新将他纳入我们的团体。 唐纳握着皮带两端扯了几下,发出可怕的声音,令亚力士绷紧肌肉,将头垂下,下巴抵着胸口,从我的角度能清楚看见他咬紧了牙关。 “哈哈哈哈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干嘛这么严肃?”唐纳突然大笑出声,“看你紧张的,亚力士小伙子,是不是怕我真的把你的屁股打烂啊?我说,这事就这样算了。带着个伤患可不好赶路,我们还得去五座农庄,可不能因为他拖延进度。” 语毕,唐纳丢下皮带,留下面面相觑的我们,迳自往老吉罗的家里去。 “??凯尔,不然你来吧。”亚力士回头看我,小心翼翼提议。 “算了。”我的语调平板疏离。 我强迫自己对上亚力士仓惶的眼神。这不是亚力士的错,我试着说服自己,但唐纳突然将我们的风俗弃之不顾,不是一时半刻能接受的事。其他人纷纷回避眼神,似是怕我征询意见,然而我亦不知怎样才是正确的反应。原谅他,像唐纳说的着重眼前目标?还是违背唐纳、质疑他的领导地位? 最终我将披肩裹紧,背过身选了个靠出入口的位置躺下,“都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现在不是闹内讧的时候。 后面的路程,少了亚力士的笑声,我们急行军一般匆匆往来于偏远的农场间。多数人都无视亚力士的存在,安格斯和唐纳是例外,我对他的态度则在两者之间。 “我们可得想办法让沃登多掏出些银子来。”唐纳将钱袋拨的丁铃当啷响,“就这点钱可不够我们的远大志向。” “他们还需要养家糊口。”我耸耸肩,“这样的收获我觉得挺不错了。” “是这样吗?小子,你是这样想?我告诉你,他们总是还藏着一点,永远都有那么一点,只要用点手段就能让他们掏出来。这是为了我们吗?那可不是,他们都见过巡守队,都吃过英军的亏,只是需要人提醒一下。你知道,这些农民就是这么健忘。” 我沉默不语,觉得无趣的唐纳便将马驾到杜格尔旁边,高声重复他的论调。 “难道你不能取代他吗?”安格斯赶上来与我并肩而行,“我快受不了这气氛了,凯尔,跟送葬一样,而且亚力士很没精神,我想他宁愿直接被杀死也不想经历这样的耻辱。” 我不用确认也能知道亚力士的表情,连续几个晚上我都盯着他蜷缩在远离众人的角落,一言不发。我不觉得他会因此轻生,暂且不会。如果可以避开唐纳,我会替他解决这件事,不过现在还不是时机。 “我们都必须忍耐。” 第三章.是敌是友 ⑤ 那时机不久后便到来。 当我们终于收完租金,带着满满一车农作物及鼓胀的钱袋打道回府,口袋进帐不少的唐纳心情大好,总算点头让我们住进汤姆顿的旅社。 这是一路上我们首次在稍有规模的镇上休憩,交替住在有着浓厚气味的农舍马厩有时还可能是猪圈与又冻又硬的野外多日,再简约的旅社也无异于天堂。众人兴奋地讨论着将能拥有的温热的晚餐,与无限供应的麦酒,还有一些额外的乐子。 唐纳正吹嘘他在镇上有过的美好夜晚,“并不昂贵,即使你们这种小伙子都能负担得起,却可以玩上一整晚!物超所值啊!不过前提是你们体力要够好哈哈哈!你体力好吗,安格斯?你呢?杜格尔?或许我们可以比拼一下,看谁能让那些婊子喊得最大声哈哈!” 安格斯脸色赤红地避开唐纳拉扯不休的大掌,杜格尔则掏了掏被大嗓门吼痛的耳朵。 “今晚到我房里。” 我逮到机会骑到亚力士身旁,对他说道。 “唐纳不会放过能喝酒又有女人的场合,一整夜都会待在外头,我将召集其他人一同为你的处罚做见证,然后那件事就能过去了。” “谢谢你,凯尔,不过不用这么麻烦,这趟结束后我就会自行离开,反正大家早视我为异乡人。” “他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今晚过后,一切都能恢复原状。一定要过来,如果你放弃这次机会,那才真的令人不齿。” 亚力士颓丧点头,实在没点高地人的骨气,我看不过去他这幅样子,又不轻不重提点两句,才让他稍稍挺直腰杆,目光中勉强有了些许生气。 连绵的矮树丛随日照偏移逐渐稀疏,积久不化的雪堆在道路两旁,坦露出被车轮与马蹄踏的毫无绿意的泥地,镇上的房屋尖顶遥现在眼前,层层叠叠的黑褐色屋瓦间穿插冒着白烟的烟囱,鼻尖开始嗅得到炖汤与面包的香气,耳边也多了嘻笑话语。路边偶尔仍会出现几片田地,邻近向晚,田间早没了农夫的行迹,不过田径末端挂着英格兰旗帜的谷仓表明了其所有权。 这并不罕见,英格兰王还是拥有部分高地土地,那些土地经常邻近市镇,是肥沃易垦的良田。他们会租给当地农民,要求租金及谷物作为报酬,租金会一路上缴回中央,谷物则留在当地谷仓,作为军队补给。此刻谷仓边没看到士兵站岗,或许是这个小镇能提供的物资并不那么重要,而没派兵驻守,也可能只是卫兵暂时离去,在不远处用餐。 “亚力士,你先去镇上帮我们找间好旅馆吧,让他们准备好热水,我可要好好泡泡被冻坏的身体。” 我扬声道,想把亚力士支开,让他能尽早躲到屋檐底下,以免我们真的遇上知道他人头价值的英格兰军。愈接近麦克唐奈领地的中心地带,人流逐渐增多,更要有危机意识才行。在前一段行程中,我意识到现在英格兰人不只出现在边界,经常能在意料之外的地方见到他们,一不小心可能把我们的命都赔上。 然而我们的领队不这么想。 唐纳挑着一边嘴角斜眼看我,一边还是把钱掏给了亚力士。 “跑快点,小子,记得藏好你的屁股!可别让我的钱跟你的头颅一起葬送在该死的兔崽子手中。” 我们看着亚力士的背影愈缩愈小,终于成为地平线上的一个黑色小点,唐纳还在骂咧咧地。 “要不是我真心希望能有个好地方歇一晚,我才不会掏钱给他。你真该感到羞耻,凯尔,居然对我们的族人如此不信赖,我敢说就算今晚我们搬走了所有英军的存粮,”他拇指往后方的仓库一比,“镇上也不会有任何人出面指认我们。英格兰军算什么,在这里他们没有势力。” 我陪着干笑几声,这反应唐纳并不满意,他接着又道,“就这样吧,今晚爽完后,我们就来搬空那座谷仓。” 惯于持缰握刀而有着粗大骨节与厚茧的短小食指遥指向挂着旗帜的木制建筑。 “那可是犯了窃盗罪,要挨鞭子的??” 鲁柏是同行的人中最小也最安静的,此行多数时间都是瞪大眼睛,对一切发出无声的惊叹,唐纳让他做什么便二话不说执行,即便是要他跳进飘着浮冰的湖中抓鱼也照做不误,此时却不免道出他的忧虑。 “没有被指认的话,就不是了。”唐纳不以为意地大笑。 我有些庆幸这豪语最终成为句玩笑话,无论当时唐纳眼中的挑衅与调侃有多么真切,是夜当亚力士还捂着疼痛的屁股躺在地上动弹不得时,唐纳就因不胜酒力,一面高歌一面踏着歪斜的步伐,由几个小伙子搀回房间,他们的特殊夜间活动自然全数都葬送在酒精里了。 隔日宿醉的唐纳成为个更固执且不可理喻的人,既闹腾着不愿坐上货车走完最后两个小时的路程,更不乐意像包谷袋被捆在马背上,我们不得不再花上笔高昂的价格,多在汤姆顿留宿一晚。 “小子,少对我拉长脸,”傍晚时,头痛总算消减的唐纳没好气地对我说,“这些钱今晚就能拿回来。我昨晚可不是闷头灌酒啊!有人替我安排好一场演讲,”他眨眨眼,“明天早上我们就能带着更鼓的钱袋出发。” 这是我们惯常的手法。要为詹姆斯党人募集人手与资金,在镇上能最快速达成目标的方式便是办一场演讲,用激昂的语调煽动群众,将他们遗忘或忽略的残酷事实一再提起,或者找出个受害者、剥去外衫呈现在他们眼前,大声宣扬:看!这个人因为运气不好在路上冲撞了英军,背部便遭九尾鞭撕成碎片,他命大撑过刑罚,又熬过数日的高烧,好不容易活了下来,可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份运气!你们的父母兄弟、妻子儿女都有可能有不走运的时候,届时你确定他们还能安然回来? 这一招通常很有效。当眼前有血淋淋的实证,人们为了买一份心安,会出乎意料地慷慨。而我们周遭向来不乏实例。 “不过早上我在田地里看到了英军。”安格斯探出头,我看了他一眼,他立刻会意补充,“是些生面孔,应该是驻扎在此的士兵,不过如果他们待的够久,或许建立了些人脉,可能会有人向他们走漏风声。” “我实在不懂你们为何对领地内的高点人如此多疑。相信我,年轻人,如果总是这么畏首畏尾,就别想成事了。这样吧安格斯,你负责把风,让那无谓的警戒心能派上点用场,事成后我回去还是会在你父亲面前好好称赞你的。” 不知道我们经历过什么的人都跟着哄笑。 “安格斯啊,虽然你是麦克唐奈族长家的次子,还是得要有点男子气慨才行。”唐纳双手环胸,向后靠在椅背上,“打个比方吧,去麦凯家的路上,是凯尔做领队的吧?你怎么不出头带领大家?难道现在姓麦克唐奈的反而要听姓麦凯的发号施令?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看看你哥哥,早几年就已经在法兰西独当一面,进入了美王子的交友圈,替他献计出策,你却还跟在凯尔的屁股后面跑。我敢说你们这几个成天跟着凯尔的,犯错还会欣然同意让他揍屁股吧?跟毛没长齐的小鬼一样,啧啧啧??” 安格斯被唐纳一番数落后涨红着脸,不再发言,默默喝光杯中麦酒便上楼回房。这举动自然又引来一通笑闹,我感到十分无趣,也借口离席。 “晚上你会来吧,凯尔?还是你也想当看门的?”唐纳突然问。 “我自然会去。” “很好,你去告诉亚力士,让他今晚看守我们的货物,如果英军在这附近,可不能放着我们的收获不管。再说那傻小子毁了一次招募,我可不能再让他毁第二次。” 我深呼吸了几次,把因唐纳没有分寸的言论,而熊熊燃烧的怒火再次压下,让自己不要对唐纳表面上对亚力士的失误宽大为怀的作态,却又不时语带嘲讽而生气,才保持住微笑点头示意。 “没问题,我会通知他。啊!有件事要告知各位,”我缓缓环视众人,“昨晚在杜格尔、安格斯还有鲁柏的见证下,亚力士已经为他过去的行为付出代价,希望没有人会再揪着那件事不放。” “喔,那是自然,我不是早就宽恕他的过错了吗?” 唐纳看着我露出一丝冷笑,不过我没有继续看他,因为我怕再这么下去,我会忍不住挥拳到他高傲的鼻梁上。 第四章.生无贵贱 ① 集会的场地是离镇上有段距离的废弃农舍,离开镇上后从通往汤姆顿的干道东行五分钟,穿过一小片林地,在第一个叉路右转,沿着田边窄径走到尽头方能到达。 所幸今天天空十分澄净,没有云彩遮蔽月色,也不再下雪,甚至刺骨寒风都稍稍消停,让这一段路不那么难熬。 我和安格斯是最早抵达的,彼时接近五点,只剩下地平线上的残阳以血红光芒照亮天际,那抹赤色吸引住我的目光,也让我看见西北方一座之前被树林遮蔽的农场。 “那里是谁的土地?” 安格斯眯起眼睛细细打量,“好像看到了旗帜。我过去勘查一下。”他一夹马腹,驰骋在休耕的田地间。 我则推开年久失修的木门,散去里头的霉味,我忽视了地上积着的厚厚一层灰,不过里头摇摇欲的方桌与几把木凳实在碍事,我索性把这些派不上用场的家具都堆到墙角,点上蜡烛,又以厚布罩住可能泄出光线的门窗,便完成所有布置。 等我做完这些,安格斯恰好下马走近。 “是英格兰人的谷仓,有两名卫兵,不过并不十分尽忠职守,他们在这时间已经开始在谷仓前饮酒打牌,我在附近绕了一圈,没有看到其他卫兵。” “从那边会注意到我们的动静吗?” “我想很难,谷仓门面西向着他们的田地,除非往后走到林地解手,不然应该不会特别注意到遥远后方。” 安格斯带着我到谷仓周边转了一圈,又选定可以同时观察大路、谷仓及农舍的站岗位置,慢悠悠骑回农舍时,今夜的主角唐纳才带着他的听众施然现身。 “挺像模像样的。”唐纳替自己搬了张矮凳,“去把风吧,安格斯,如果没有看到任何人烟,至少你有机会守住能冻掉人耳朵的冷风。” 我适时扯了安格斯一把,微微摇头,让他忍住火气。 “你不该阻止我,凯尔。”当我们骑至站岗处时,安格斯依然气呼呼的,“如果他挨过揍,就会知道不能那样对人说话!” “那么你代替他去说服村民?” 安格斯嘟着嘴,小声回了一句,“也不是不行。” “那之后呢?他可是做惯了这类演讲,你有把握能达成一样的效果?再说,他是你父亲重用的人,也是你哥哥阿拉斯泰尔回高地必会与之把酒言欢的对象。你发泄怒气,夺去他的领导权,他们会怎么想?是质疑你打算建立自己的派系,还是将你当成不尊长者的顽童?” 无论哪一种,毋庸置疑都将替安格斯招来一顿鞭子。 安格斯也很清楚,于是他愤愤瞪着农舍的方向,“难道我们就只能让他这样待我们?” “恐怕再婉转有智慧的言论,碰上打定主意找麻烦的人都是不管用的。”我叹口气,“对不起,尽管我尽力让你们得到公平的对待,还是牵累了你们。” “我不是这个意思,凯尔!” “但事实的确如此。唐纳向来瞧不起我,觉得我待在麦克唐奈家是有所图谋,也不满意约翰舅父这几年对我的器重。你跟着我四处奔走,自然成为他抨击的对象。不过只要能让今晚集会顺利落幕,明天回到因弗加里,他也无法再多生什么事端。” 我陪着安格斯在夜色中多站了一会儿,直到安格斯心情好一些,才掉头回农舍。 在透着风的木屋中,摇曳的烛火拉出森然悲戚,唐纳已然开始他的演说,他配合氛围压低音量,让所有人都挤上前,听他诉说我们面临的欺压与不公,言词令众人哀戚与共。这只是开头,我沿路已经听了不少遍,因此深谙他的路数,稍后他将提高音量,鼓动众人的情绪,怂恿他们步上我们铺下的道路。 唐纳的确是个有个人魅力的家伙,村民随着他的陈述,时而感慨落泪,抑或义愤挥拳,彻底融入其中。同时他仍有余裕不时瞥我一眼,似是在显摆他煽动群众的能力,而我则意兴阑珊地站在简陋房舍的一隅,忽视他的挑衅,将更多注意力放在屋外动静。 突然,我听到了什么,尖细、不属于这冬夜的声音。我站直身,大步走向门边,唐纳恶狠狠瞪过来,试着再挽回听众注意,不过我一把拉开门,让冷风浇熄他激起的热忱。 是鸟笛声。 安格斯驾着马如箭矢般飞奔过来,及肩的红发被劲风拂到身后如鱼的尾鳍激烈摆动,他一见我推开门,便手往后挥舞,示意我往那边看——更远处,是映衬火把光线的红色制服! “英国人!快离开这里!往西南走,到河边后再绕道回镇上。” 我朝屋内大喊,不待他们反应,即率先熄灭最近的两处烛火,又匆匆推开后门让他们能从后方绕道离开,当我回身跑向前门,准备跳上马背去和安格斯会合以引开英军注意,让他们有更多时间离开此地时,正好目睹唐纳一马当先从后门冲了出去。 然而当下我一点揶揄的心情也没有。 我和安格斯在农舍前三十尺左右碰头,他急急拉停马匹,回头和我一起望向英军。 “至少两个小队的龙骑士,还有更多步兵,有什么计划,凯尔?” 骑马的龙骑兵先锋已绕过树林,拥有和我们一样开拓的视野,因此很快其中一人就指着我和安格斯大吼些什么,带领一波人快速逼近,后头的步兵稍微拉开了距离,绵延的火光犹在林间晃晃荡荡。 “笛子给我,我会继续吹笛引诱他们往东再转北,你先南行,然后直接往东回因弗加里。” “可是这样你的处境很危险!” “不要回头,小伙子,不然如果我有幸活着回到因弗加里,绝不会放过你。” 我一把抢过鸟笛,扬鞭抽在他的马上,让牠朝着我吩咐的方向飞奔出去,那小伙子不顾危险地回头张望,不过还是听话地继续前行,我多看了他几秒,而后深吸口气,再度吹响清脆的笛声,头也不回地往东行。 第四章.生无贵贱 ② 我希望自己还有机会见到安格斯以及其他人。 因此在大声吹响笛音之际,我穷尽技巧,努力拉开和龙骑兵的距离。多年前造访此地的经历于此时帮助不大,我对地形与道路并不熟稔,仅依稀记得东北处有座布满植被的小丘,比之宽阔的田野,更有我的藏身之处。那里即是我的目标,到了该处我将停止鸣笛,并希望在敌人赶上前能找到遮掩的地方。 “哈德文,好兄弟,”我压低身子降低风阻,“我们再快一些。” 纷沓马蹄声一直紧跟在后,如同一道鬼魅之影。月色虽使我不致因在夜间疾驰而摔死,也将我的行迹清楚暴露在敌人面前,我想我至少吸引了半数以上的龙骑兵过来,这对安格斯、唐纳和其他村民而言是好消息,另一方面却代表我的处境更加险峻。追兵愈多,只要他们分散开在田地间包抄我,那么一切就结束了。最好的结局是被送上断头台,糟一点是绞架,如果被长久关在威廉堡的地牢中,那将成为永无止境的梦魇。 冷冽寒风刮过脸庞,我却和急速奔跑的哈德文一样出了一身汗。我从眼角发现左右都有骑士逼近,连忙一个急弯,原本在我左后方的英国兵差点迎头撞上,吓得拉紧缰绳,马匹人立起来几乎将骑士甩落。 另一名骑士俐落绕过还在与马匹争斗的英国兵,取代了他的位置,我继续加速,蓊郁的树林明明就在五百码之外,却愈发觉得希望渺茫。刚刚的急弯让我看清追兵,离我最近的,并非龙骑兵的前锋,而是原本率领步兵队而落在队伍中段的龙骑兵队长,布里克赛。 他骑的恐怕是爆发力强、品种优良的纯血马,在这种地势平坦的短距离追逐中十分有利,我忍不住再度催促哈德文,为多往前领先一些而将牠逼至极限。 然而在和哈德文一头钻进树林中时,我回头看一眼,布里克赛与我竟只有三个马身的距离。 他没有任何表情,惊讶、得意、胜券在握,什么都没有,只有目光中透出深沉的决心。 “我可还没放弃!”我喃喃自语。 这片树林愈往深处愈显茂密。低垂的枝桠不时掠过脸庞、臂膀,造成一道道血痕,我刻意继续往枝叶繁盛的方向骑,狭窄的兽径对哈德文造成了阻碍,对高大的纯血马更是道关卡。 不多时,我便听到骑士跳下马的声音,沉闷的落地声伴随对马匹的吆喝,而后是渐行渐远的劈砍树枝响声,看来我的追兵并不十分习惯这种林叶密布的地方,想尽快脱离举步维艰的处境,到森林外再抓住我。 我拍了拍哈德文的脖子,给他无声赞扬,加紧脚步往前。 十多分钟后我从森林西边绕出来,此处地势微升,足以让我远眺各路人马的动向。在遥远西南方移动的小点应该是准备绕道回家的村民,他们已经十分接近我指示的河,接下来只要忍过冻人的溪水,水流自会替他们掩去踪迹。 农舍和谷仓周围则灯火通明,被英国军包围,我想他们还是抓到了几个动作不够快的倒霉蛋,才会仍驻扎搜查,不过那处已然没有我可以再插手援助的地方。 往东我未看见安格斯的身影,却发现一队赤红色制服直直向西南前进,我原以为他们发现村民行进方向,选择放弃躲进森林的我,前去追捕更简单的目标,不过再定睛一看,他们的路线不完全是那个方向,反而更偏西南西方,也就是谷仓的方位。 注意到这点后,我眯起眼努力远眺被树林遮住的谷仓,原以为是大量火把造成的光亮,实为照耀夜空的高窜火舌,在晚风袭击下,连一旁的树林也遭了殃。 那一刹那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也知道安格斯的位置。 如果为了分散英国人的注意,而害他自己被抓的话,那家伙之后一定会被我狠狠修理一顿。 我一面赶向谷仓,一面愠怒地想。 事后回想起来,我实在为自己冲动的行为感到羞愧。或许我该更相信安格斯的能力,信任他能照顾好自己,不过当下,看到愈来愈多英国士兵往那里聚集,我不敢冒险让安格斯冒被逮捕或葬身火窟的风险,无论因为他麦克唐奈族长的次子的身分,或因为他一直是我最照顾的弟弟。 我在距谷仓一段距离外下马,隐藏行迹只身靠近,想暗中观察状况,如果能在任何人注意到前带走安格斯自然最好。然而其实我根本不用如此大费周张,彼时谷仓周遭已乱成一团。士兵们来回奔走,徒劳无功地从储水桶舀水灭火,水面结成的薄冰在泼出时成为一抹迅速化去的银光,蒸腾在热气中,艳红的火舌肆意摆动,嘲笑人们无谓的努力。 琼斯正吆喝着,要他们集中往门口泼水,在火墙中辟出开口,下一秒布里克塞就扛着一个步履踉跄的士兵跨出浓密烟雾。 “麦可、咳、和我一起轮值的麦可出来了吗?里面、咳咳、里面好像还有人??” 外衣斜开着的士兵没了布里克塞的搀扶,直接跌坐在地上,扶着胸口猛喘气还不忘颤着手指向谷仓。 “咳、但好像不是麦可,他没穿制服,咳咳,烟太大了,我没看到脸,只看见袖口是棕色??” 布里克塞没等他说完,便再度冲入火场,而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率先行动,跟着穿越灼热的火焰。 谷仓内的火从门边堆叠的干草蔓延直上,一路窜至屋梁,麻袋装的谷物早已烧的面目全非,我跟着烟雾中布里克塞的背影努力往深处去,无奈深灰色的浓烟夺取了我的视线更攫获我的呼吸。 不过走了一半的距离,我便被呛得咳弯了腰。 “用这个捂住口鼻。”赫然一条湿布丢到我手上,布里克塞脸上蒙着的布短了一截,“出去,或者让你自己派上点用场。” 这究竟是欣然接受我的协助,还是要我不要扯他后腿? 我皱皱鼻子,小心地透过布吸了几口气,迈步跟上布里克塞。他似乎全然不在意我的出现,用袖口抹去滑落鬓角的汗珠,继续往前寻找生还者。 长方形谷仓没有隔间,只在四周堆积着各式谷物与备品,因此我们一左一右并排前进,尽可能地探索,偶尔会沉默避开已经倾倒的梁柱,或跳过延烧的火焰,更是要不断拍熄落在身上的星星火点,一直走到谷仓深处,我的脚才踢到一个温暖的物体。 “在这!” 我焦急蹲下查看,首先看到的是高地人常穿的棕色羊毛衫,但当我摸到那人脸上刺手的胡渣,我几乎要放心笑出声来。 安格斯这小子,看来替自己想了个藏身的招数。 我若无其事地探了下那人的鼻息,抹去语调中的喜悦,提议道,“吸太多烟昏过去了,呼吸有些微弱。我替你开路,你把他扛出去。” 一出去,在他们忙着照看这人、研究他的身分时,我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 “可以。”布里克塞一肩扛起晕倒的英国士兵,那是个壮硕的大家伙,突起的肚腩将羊毛衫撑出圆弧形,显得底下两条光裸着的又细又长的腿不堪负荷。布里克塞狐疑的眼神在我和那人间逡巡,似是在无声询问我下身的衣着怎么不翼而飞,不过灼热的空气提醒他这不是追根究柢的好时机,“带路吧。” 火势比进来时又大上一些,我们不得不左弯右拐地避开各种障碍。原本尚且支撑住的屋顶,也逐渐下压,使我们不时得矮着腰前行。从外头看,恐怕已无法从谷仓的架构中找出一道直线。 “大梁也快不行了。” 我又抬起一支横亘在通道中的柱子,沉重的木头直硌在肩上,像是能碾碎肩胛骨,让我在布里克塞弯腰从下方半蹲钻过时,跟着被重量压得一寸寸弯下腰。 右面的墙壁因为少了支撑,成弧形倒向中央,此刻已被烤成焦褐色,亏得吸收了雪的湿气,目前只是产出浓烟,时间再长一些便可能成为一面火墙。往上则见屋顶大梁向下垂倾,在顶上岌岌可危地晃动,一但掉落,结实粗壮的木梁可能砸破脑袋,跟随着落下的屋顶板材更会将我们掩埋于火场。 “加快脚步!”我吼道。拖着人的布里克塞在愈发浓密的呛鼻烟雾中应是十分吃力,听到我发号施令,却依然绷紧下颚肌肉,咬牙配合提升速度。 他们一旦通过,我便矮身离开柱子,任其下滑,直至靠在左侧墙壁上勉强取得平衡,木板墙吱吱嘎嘎地发出哀鸣,勉强撑住了额外的重量,却似乎被压的往外鼓了一块。我揉揉发疼的骨头,还来不及往前,随着令人不安的啪嚓响声,眼角瞥见阴影的晃动,下一秒我直觉地大喊—— “离开那里!” 紧跟着屋梁便砸落在我眼前。 第五章.惠在当厄 ① “他醒了?” 我逐渐自宛如漂浮在空中的虚幻感脱离,现实的声音像铁铺学徒挥舞着难以掌控的大锤,忽高忽低砸入我耳中。有人在黑暗中咕哝了什么,我费力想睁开眼,却什么都看不见,如同遭浓雾覆盖双眼,喉咙的灼烧感愈发清晰,使我难以言语。 “??再喂一点??” 一支汤匙翘开我的嘴,倒了些甜腻又夹杂苦韵的液体。那液体冲去似乎黏在我呼吸道上的灰烬,却远不足以解除我的不适,我尝试着抬起手臂,却只挪动了一根手指。 “水??给我水??”我渴求道。 “干脆都灌进去。”有个不耐烦的声音在我耳边吼,让我头疼起来,“杀了这该死的杂种!” “??还不到时候??” “队长??留下他??审判??” 更多方才那种液体涌进口中,我下意识吞咽,大脑某处似乎有所警觉,抗拒着、叫嚣着危险,身体却无法拒绝难得的水源。 而后意识再度被卷入红与黑的漩涡,彷若仍在火焰与烟雾环绕的谷仓。 ++ 我向来相信在上帝指定的道路上,人依旧是有选择的。 无论是留在因弗加里成为麦克唐奈的一员,或是跟随詹姆斯舅父前往法兰西受教,乃至成为佣兵并幻想另一种人生,又或是在詹姆斯舅父身亡后,听从约翰舅父的安排,将在法兰西的舞台留给他的长子阿拉斯泰尔,回高地照料他的次子安格斯?? 一切的一切,都是我奉行着上帝的旨意,经过自由思考,从而选择的。 因此我对随之而来的后果,或苦或甘,具是欣然面对,从不曾花时间在懊悔过去的决定。 唯有今次,我觉得上天刻意安排了一场苦难来试炼我,而我为了遵循祂的意旨,变得无从选择。 我因此忿忿不平。 这几天我多了些时间。他们给我用的药逐渐失效,我不再镇日沉睡,但我不曾进食的身体依然虚弱,因此我在清醒时,依旧装出失去意识的模样,试图理顺发生的事,并等待逃离的时机。 当然,记忆依然有空缺,不过我想故事大概是这样。 那日,坍塌的屋梁险些砸到我,多亏让我肩膀发疼的柱子替我挡过一劫,只有木屑及零碎的木片落在背上。除了大火烧出的刺鼻烟雾,更多出屋梁上陈年堆积的粉尘,让我一时不知去向。 “你们还好吗?”我呛咳着扬声问。 四周除去火舌舔吻的噼啪声,再无其他声响。 后面的记忆有些模糊,混杂着高温、窒闷与令人惊惧的黑暗,难以厘清。印象中,我摸索到手边木墙被屋梁砸出的洞,勉强将之踹出缝隙,从中获得空气与光线,再用稍长的棍子撑开能够侧身挤过的宽度,准备独自逃出时,前方传来动静。 我毫不犹豫,手脚并用爬过去。这点我记得格外清晰。 火肯定是安格斯放的,我不希望他因此而背上人命的重担,即便对方是我们厌恶的英格兰人。 很快,我便摸到温热的躯体。那人在我的扯动下,发出低吟,于是我拽着他的衣领朝光亮处爬行,预料之外的重量使我毫无进展。 “你被压住了?” 我根本无法确定拉着的究竟是何人,只是又盲目地扯了两下,使得那人闷哼出声。 “??手??” 那时我以为他被压住手,还大义凛然说“我把你拉出来,手废了也没办法,至少命要留着”,摸索着将手穿过他腋下把人勾住,又用脚抵着上头的木梁,蓄力一蹬,竟真的生生将人拖了出来。 木梁因此砸落在地,发出辗压过什么的的嘎拉碎裂声,空气似乎因此沉寂片刻,复又卷着火与灰扑面而来。我没有费神去想究竟是什么被压碎了,但当我将人拖出缝隙,沐浴在清风与月光下后,我知道了。 我带出来的是布里克塞。他右臂松垮地吊在肩膀旁边,头上有个明显的伤口,不过真正怵人的是他白色长裤上满布的猩红血渍。 然而布里克塞的胸膛平稳起伏,看上去没有会大量失血的伤口,那么方才在里头被击中的,就是那个倒霉的英国士兵麦可了。 我撑着染血的木棍摇摇晃晃站起,度寸自己还有没有体力再钻进去看看麦可的状态。就那么几秒间,火舌便吞没我造的出口,房梁倒塌,再无生路。 “队长!” 率先赶过来的是琼斯,他震惊又难以置信的神情是我最后的记忆。 ++ 我再次转醒。 这是我今天第二次夺回清晰意识,第一次在清晨,英格兰人忙着整理营地、准备早膳,可惜我还来不及观察所在地,又被揪着头发喂了一次药。 马鞍凸起处硌着我的肋骨,双手被绑,像个麻袋横呈在马背上的我,随马匹律动上下颠簸,让没怎么进食的胃翻搅起来。 我挣扎着起身,但一只手牢牢按在我身后。 “别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有点哄骗的意思。 然而听到这种吩咐,人的反叛心经常不自主躁动。我没理会那个声音,用手肘抵着马,把自己往下推了些。 那只手立刻移到我屁股上,狠狠拍了一下!又揪着我的苏格兰裙往上提溜,将我扯回原处。 “别动,安静点。”从我的角度只看到布里克塞高傲的下巴,他目不斜视继续驱马向前,似是不想引起注意,依旧低声慢条斯理威胁,“引来别人对你没有好处。” 我翻了个白眼。让英格兰军当成包袱扛着走难到比较好? “我要尿出来了,迟早也会吐,这是你想要的?”我故意高喊,“我倒是不介意,不过队长你的白长裤和鞍座就有点可惜了。” 果然这样一闹,再挣扎下地时就没有阻拦。双手被缚的我是以不太好看的姿势摔到地上,背撞到地面砰的一声让人怀疑骨头是否安在,又只能缩着头避免脑袋被马蹄踢到,不过好歹是脱离对方掌控。 布里克塞将绑住我双手的麻绳抛给琼斯,又用左手稍微理顺他固定住右肩的绷带,看到我在观察他头上渗出一抹红的伤处,微微偏过头。“带他去解决他的需求。” 第五章.惠在当厄 ② 琼斯带我走向树林深处,我能感受到逐渐聚集到布里克塞身边的其他英格兰军人的灼人目光,但我依旧哼着歌蛮不在乎钻进树林。 他们都警惕着我的逃脱,戒备我的发难。 琼斯甚至警告我,如果我试图逃跑,不但会挨鞭子,未来的遭遇也不会这么人性化了。 我一笑置之。 的确,放在平时我可能会在暗处和琼斯来场搏斗,不过考量到我的胃还空着,脑子还有些晕乎,腿更是没走几步就开始发软。这短短的行程证实了我的猜测——我的身体状况比预期还糟。我只是干脆地解决了需求,乖顺回到队伍之中。 我注意到布里克塞跟琼斯传递了个眼神,和后者轻轻摇头的回应,不禁觉得好笑。 “能给我些水吗?”我开口要求。 这次更多人躁动不安。 “士兵们,我理解你们的忧虑,”布里克塞竖起一掌制止他们,“不过请暂时抛下你们的猜测,拿出军人的勇气,时间会证明他不过是个平凡人。” 这话有点不合逻辑。什么叫“只是个平凡人”?要不我还能是什么? 布里克塞的队员没有质疑他所言,但亦非全盘接受,不安与厌恶的眼神在他们中间不断传递,不过还好我仍是得到了水袋,从不太甘愿且不自在的罗素手中。 年轻的士兵将手臂伸得长长的,尽可能远离我,在我归还水袋不小心碰到他时,吓得弄掉水袋,立刻缩回手往胸前划十字架,彷佛我是恶魔或不洁之物。 啊??这么一来我倒是有了些头续。 我拍干净皮水袋上的泥渍与草屑,再要递给罗素,年轻人怎么也不愿伸手拿,我无辜望向布里克塞,他怒瞪罗素一眼,亲自接过去,扭开盖子喝了几口,收进他的鞍袋,又引爆一阵喃喃低语。 “出发。”在这诡谲气氛中,布里克塞沈声一喝,带着队伍浩浩荡荡再度前行。 这次我没有待在马背上的好待遇了。 束住双手的绳子牵着我跟在琼斯的马屁股后,我看着马匹结实粗壮的大腿,恨不得自己的脚也能变成那样,要不能像天上的小鸟生出对翅膀也好,因为我的腿现在就像两条果冻,光是站着都在打颤。他们行进速度不快,但对我而言任何胜过乌龟爬行的速度都超出能力负荷,不出几哩路,我就踉跄倒地,拽住琼斯的马匹。 琼斯停了下来,等我重新站起,但布里克塞没有喊停,我看着他在马上挺拔的背影,想到他方才使劲让我乖乖待在马背上,我却偏要作对,忍不住用盖尔语骂了句脏话,才爬起身继续摇摇晃晃前进。 识时务为俊杰。如今我是不可能再开口要求他让我回到马背上的。 与之对应的后果就是,当布里克塞选定扎营地,让众人打理休息时,我身上已经布满沿途摔倒造成的瘀青、脸上沾有地面上的各种脏污,更难堪的是麻木的双腿再无法挤出一分力,令我猛然瘫倒在琼斯的马屁股后。 我躺在泥泞潮湿的森林地上,笔尖是落叶腐烂发酵的气味,双手手腕磨破出血,身体残余的药性亦使我脑仁传来阵阵刺痛。我愿意在这直接拥抱睡意,但我的胃折腾着想要拥有一点食物,下身更急于回应自然需求的呼唤。 我想当时在其他人眼中,我就是条在地上蠕动的可怜虫,他们冷眼旁观我的挣扎,直到一只手将我提起。 “你的位置不在这里。”布里克塞一边说,一边拽着衣领将我拖到营地边的一棵巨木旁。 “我想??”字句在我口中如稀烂的燕麦,无法分出彼此,布里克塞不知怎么读懂,搀着我去解除窘境,事后又给被绑在树上的我拿来一些稀汤。 我眼红地紧盯布里克塞手中丰盛许多的餐点,虽然不过是块干面包,配上些乳酪与肉干,和一碗盛满料的炖汤,随风飘来的气味却让我不能自己。 “你不适合吃这些。”布里克塞说。 我咂着三秒被我喝完的炖汤中残存的一点肉味——我想他们猎到一头鹿——耸耸肩,讽刺道,“大家都耳闻过被英国人俘虏会是怎么一回事,果然符合期待。” 布里克塞停顿几秒,学着我耸肩,将他碗中的汤分我一半,乳酪和肉干也直接堆在面包上递给我。 “祝你用餐愉快。” 的确是很愉快。我享受口中乳酪与肉干交织的咸香,面包有点干,但不减损小麦的香气,沾着汤吃更是无比美妙——他们的确捕捉到了一头鹿!我甚至吃到一大块结实的鹿腿肉。但这份胜利带来的喜悦只持续半小时,接下来我就把吃下去的东西哇啦哇啦吐在身上。 布里克塞抱臂看着我,明显可见的嫌弃。他似乎在考虑要忍受这股恶心的气味,或者对我做出什么处置,但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把他自己的行囊拉远一些,避开我身上的气味。 在那之后,无论布里克塞拿什么过来,我都默默吃下,再无怨言。 这么走了两天后,我的身体复原许多。可以正常进食,扎营时也不会再体力不支倒地,全身肌肉仍不可避免地发酸,小腿经常在夜晚抽筋,身上气味更是臭不可当,然而思绪愈发清晰,也摸清了我们所在之处与最终目标。 我们正绕道麦克唐奈领地的西部,看来他们打算到极西处,再南下经卡麦隆领地前往威廉堡——其实也不会有别的目标了。威廉堡是所有苏格兰罪犯、俘虏的去处,在那戒备森严之所,或许会经过审判处刑,或许被关在暗不见天的地牢直至腐烂,但从未听闻有人成功离开那里。我所谓的成功是指没有背负上一两条莫须有的罪名,或三四道皮绽肉开的伤口。 我一直伺机逃离。布里克塞也清楚我的盘算。 又一天,他将我牢牢绑在树上,在其他人忙着搜集枯枝、生火、煮食时,他试着在皮革小本上写些东西,然而右臂复原的情况不如预期,简短写下几个字后,他紧拧眉头,深吸一口气,再伴随着挫败缓缓吐出,抬头正好对上我观察他的视线。 “看来你恢复的相当不错,麦凯先生。” “那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逃离一场苦难再奔赴下一场。” 布里克塞耸肩,因着这动作又皱起眉头,“人生何尝不是如此。” “可别说你相信宿命轮回这回事。” “你所言甚是,然而难道我能否认有更高层的力量在引导我们?凯尔先生应当也是相信那股力量,才义无反顾冲进火场,祂教我们行善,不可丧志。”布里克塞顿了一下,坐直身子对我正色说,“我对凯尔先生的义举心怀感激。” “你引述了加拉太书,不过恐怕你忘记下一句:‘若不灰心,到了时候就要收成’,看来你的感激并不足以让我有机会收成善果。” “你施舍的时候,不可在你前面吹号,像那假冒为善的人在会堂里和街道上所行的,故意要得人的荣耀。” 布里克塞又引述了一段马太福音,他面容平淡,目光晶亮,使我心中蓦然一跳。他期待着我反驳他、与之辩论?不过想来也合理,军队中甚少受过教育的人,即便是副队长琼斯也只是识字、会书写的程度,布里克塞能够讨论哲学或者神学的人,恐怕也只有我了。 然而我无意与他交好,尽管那可能会改善我的生活。 “我的外衣已经脏到没有人想夺取,里衣更是臭到要赠人都感到羞愧,让我沐浴或许不算个过分的请求?” 第五章.惠在当厄 ③ 布里克塞上下打量我一番,即便他感到失望也隐藏得极好,甚至大方地同意了我的请求——大概率是因为我身上的气味实在糟糕。他牵着绳索带我走至溪边,就像牵他的马一般,令我紧跟他的步伐,没有机会张望其他路径,或偷偷在树干上留下些记号。 “别做无用的事。”布里克塞开口,“尝试逃脱将会是愚蠢、伴随代价的。我可以坦白告诉你,你沿途借机留下的记号已被抹去,你的同伴将被引向他处,少了协助,你孤身一人靠着双脚前进绝对无法躲避我们的追捕。” “我会牢记你的忠告,尽管它听上去更像威胁。这可不是对待恩人的态度。” 我一步一步走进溪水中,双手依旧被捆起,绳索一圈圈地紧紧缠绕在胸前,连上臂也捆在其中动弹不得。站在岸边的布里克塞没有松开束缚,我也不愿引他疑窦——反正我要做的事即便双手绑住也能做到。 “这是我对嫌犯一贯的态度。”布里克塞说。 此刻,他又恢复了铁面无私的冷血英格兰队长身分。 “或许我并非犯罪者?” “证据将被呈到法官面前。” 背对着他的我冷笑一声。继续向前。 水很冷,足以让我还在水面上的肌肤冒出成片的疙瘩,但我咬牙蹲下,更深地没入水中,让刺骨的水流带去我身上、衣上的脏污,也将脸浸入水下。 布里克塞稍微拽紧绳索,于是我抬起头别扭地往脸上泼水,示意我只是想洗脸,但碍于现实只得采取这种方式,他才放松绳子。 我再次潜入水中,瞪大眼搜寻,很快就找到我想要的东西——一颗碎裂不久、还有着尖锐棱角的石头片。为了遮掩,我又一次起身,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脸往肩膀上蹭了两蹭,抹去一些脏污,才再度入水。 这次,我很快地拾起目标,将之塞入腰间衣褶,以皮带牢牢固定住,而后若无其事继续梳洗。老实说,我享受在水中的自由以及寂静,看着天空中最后几丝阳光照曜冰雪,被冰晶揉捻成细碎光点于水面闪闪发亮,让我获得救赎。一直忍受英格兰军队的目光、被当成牲畜驱赶,使我精神紧绷,此刻只余布里克塞的监视——尽管他是最难对付的人——反倒像是摆脱了枷锁,独得一方天地。因此我耗着时间,直到再也无法忍受冰冷的水温,才缓步上岸。 “脱掉你下身的衣物。”一直耐心等待我的布里克塞突然发难,他一脚跨在岩石上,手似不经意地按着剑柄,“如果不想死在这里的话。” “什么?” “你很清楚我说了什么。” 我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他若无其事回望,眼神宛若在重新评估我的智商。 我知道有些人有独特的取向,沦陷于同性之间违背天常的爱恋。这是无论于天主教或圣公会的教义,都不被允许的背德存在,更是法律明定的罪行。没有人愿意为了爱情赔上性命,因此这类人通常十分善于伪装与躲藏,然而人心难以隐藏,就跟对菜肴的喜好一样,多看几眼、多留心一些,总有蛛丝马迹。 我迄今未发现布里克塞有此迹象,那么只能推测他是另一种心态——我更为不齿的那种。 早耳闻有人于被俘虏的期间,成为士兵泄欲的工具。在长途跋涉、远离城镇之际,士兵无法常与妻小团聚,又遭严令禁止嫖赌,侵犯一个任凭宰割的犯罪者或许于他们而言并非触犯律法,更像是在非不得已的情况下,理所应当地使用一个方便——尽管不太合胃口——的容器。 布里克赛是这样的人,又选在这种时刻对我出手,着实令我失望?? 等等,失望? 还来不及细思为何会出现这种情绪,布里克塞已经欺身上前,准备解开我的腰带。 愤怒的我当即侧身撞向布里克塞受伤的肩膀,他发出闷哼,退了一步,与我拉开距离。我立刻抬腿横扫向他腹侧,尽管湿答答的苏格兰裙黏在腿上,阻碍了应有的态势,仍使布里克塞趔趄地踏进溪水中。 溪水喷溅在小腿上,我却无暇察觉其寒冷,肾上腺素让我如炙热的火焰,准备将眼前的敌人烧成灰烬。 我趁胜追击,准备再补一脚,没想到遭布里克塞趁势扣住大腿,又在我重心不稳之际冲撞过来,让我们一齐倒在溪边碎石上。 只不过,背部重击在地面的是我,承受布里克塞重量的也是我。那股力道像是将溪岸遍布的小石头一气碾进肺部、卡进气管,我猛抽一口气,试图找回呼吸。布里克塞却完好无伤地撑起上身,俯视我的狼狈,那副带着俾倪与傲气的面孔,正是我泄愤的标靶,我瞄准他的头部,想尽速了结这次缠斗。 如果我双手没有被捆起,相信表现能出色许多。 我无法完全举起双手,打中的地方是他的眉骨,离目标太阳穴差距甚远,布里克塞没有昏迷,反而被我激出火气。他翻身而起,用我以为仍不便移动的右臂往我腹部抡一拳,那带着惊人力道的拳头令我蜷缩起来,下意识保护自己,但他并未停止,而是接连重击两下,在我发出干呕的声音后才停手。 而后他揪着我的头发将我拉起一个角度,以便把牵引绳绕到我脖子上,我眼神中的仓惶落到他眼底,他拨开因打斗而垂落的几簇发丝,漠然哂笑我对死亡的恐惧。 “现在你倒是怕了。是什么让你觉得有可能成功?可靠的后援?傲人的实力?” 我没有回答,布里克塞便扯动绳索,施加压力。喉管被压缩阻塞的强烈感觉与他轻巧的动作成反比,绳索一寸寸缓慢拉扯,擦破脖颈的肌肤,尽管布里克塞留下充足的挣扎空间,却又嘲笑我的一切努力。绳索持续地、坚决地勒紧再勒紧。 “为什么攻击?”他执着地问。 我挣扎着扣抓喉间的麻绳,想多争取些时间,空气愈发难以取得,思绪却更为清晰地感知到——惊恐,如同黑潮席卷而来的惊恐。这是我有生以来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也是我首次认知到自己的确会对丧命感到畏却,以及对人生的依恋。 电光石火间,我问自己是否愿意为了生存而臣服、求饶,雌伏于他身下?答案很快就浮现——不会。绝无可能。我宁愿葬身此处。 我一声不吭,就在要昏过去的前一刻,布里克塞放松对绳索的控制,转而将我的头颅按入水中,又猛力拎起。我一下子清醒过来,水流侵入气管带来的不适与缺氧的身体争夺高下,我一边难受地想咳出呛入的水,一边又忙着吸入足以撑饱肺部的空气,眼泪竟是混着溪水一起留下。 而后他将我翻了个面,使我俯趴在地,绳子再绕到我的右脚踝上。我上身向后仰,形成碗形,脖子与腿以绳索连起,右脚只要一动,就会扯紧脖上的绳圈。我可能会勒死我自己,除非维持住拗折的姿势。 “我说过,尝试逃脱将是愚蠢并伴随代价的。”他摸索到我的皮带扣头,将之解开,又扯去吸满水而略显沉重的苏格兰裙。 自然,他也发现我藏的武器。 “可悲的尝试。”布里克塞随手丢开那块我好不容易取得的石头,它在地上弹了两下,正落在我眼前不远处,唾手可及,却如咫尺天涯。我只能干巴巴望着它。“这就是你的理由?藏匿个连核桃都翘不开的东西?” “如果你懂得如何使用,那就不一样了。”我想要踢他却扯动绳索,差点扯断自己的脖子,只得再次停下。尽管冻得哆嗦,身上湿透的衣物无情夺走我的体温,我的语气没有松动,比天气更为严寒。“对我动用私刑肯定也违反军纪。” “这不是私刑。”他对折起我的皮带,像我曾对安格斯做的那样,贴在赤裸的臀峰上,“在你反击的那一刻,便坐实了罪名。你该感谢我让你免于遭到公开惩罚的羞辱,以及皮开肉绽的痛楚。” 疼痛与羞辱。 布里克塞说他为我免除的,却是我所感受到的一切。我趴在凹凸不平的石滩,承受一下又一下的抽击,我无暇争论其中的不合理,除了疼痛与羞辱,再没有其他想法。 一部分的我宁愿他将我带回营地,按惯例使用九尾鞭划碎我的背肌,一部分的我却如他所说,庆幸他给予的责难是在此、由他动手——如果在更多英格兰人面前发出哀号,我将厌弃我自己。 飕啪! 又一下皮带狠戾地舔吻我开始肿胀的臀肌。不过八下,我已经能清晰察觉身后开始浮起的楞子,尽管一直做出不方便使用右手的模样,布里克塞的手臂怕是再强健不过了。我不得不咬紧牙关,才能吞下总是想窜出的闷哼。 更窘迫的是,我的右腿本就处于不稳定的姿态,若是扶墙站着,还能跟本能斗争,将自己钉在地上,然而举在空中的腿在剧痛之下就像被红布刺激的斗牛,忍不住乱蹬,以致这场折磨不时中止,等待布里克塞替我松开绳索,以免我真的勒死在此,抑或只是让我能找回呼吸。 那段让我拯救自己的空档,更为人厌恶。冰冷的空气刮过刺痛的臀面形成强烈对比,漫不经心停在其上的皮带,昭示折磨尚未结束,我依旧是刀俎上的鱼肉,还得配合着将自己摆弄到合适的姿势,然后肿胀的部位才能被恩准,继续承受责打。 “这就是你回报恩人的方式?”我忿恨质问。 “让你不至于以如此丑陋姿势勒死自己?是的。”布里克塞反唇相讥,然后是更重的一记。 这和在约翰舅父或者乔治叔父手下承训不同。我以熬刑的心态顽强抵抗,皮带毫无章法地抽在臀上、腿上,如果可以挣脱,我会跳起身往他高傲的鼻梁送上一拳,但事实是我只能品尝口中的铁锈味,吸吮唇上自己咬破的伤口,让他将我的尊严踩在脚下。 布里克塞不屑于过多言语,我也不需要他的描述就能知道自己身后的状态。我们都是颇负技巧的施罚者,我个人——谁知道布里克塞是怎样呢?——更是经验丰富的受罚者,根据皮肤的灼热程度,我知道五下时身后一片薄粉,借由皮肉拉伸的紧绷感,我知道在九下后,柔嫩的肉团开始肿胀,十七下时,通红的臀峰产生皮下出血的红点?? 布里克塞整整打了我三十六下。 纵然下身因天寒地冻与疼痛而麻木,我依然理智地知晓红肿僵硬的臀肉在未来会带给我怎样的不便,当我被迫每日步行十余哩会是如何地折磨。 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为了今日所为付出代价! 然而布里克塞面无表情地解开我颈部与脚踝的束缚,拉我起身,又将军装长外套罩在冷得嘴唇发白的我肩上,彷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这又是做什么?”我抖掉温暖的衣裳,厉声问。 布里克塞捡起我的苏格兰裙,拧干溪水,挂在他的手臂上,然后再次替我披上外套。 “你会死。”他看我依旧怒气腾腾站在原处,终于舍得多说一句:“冷死。” 我气到笑了出来,这次我不但将之抖落,还踩在有着精致肩章的鲜红布料上,“你又何必在乎?我死了反倒方便你办事。” 布里克塞总算伫足,“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回答,依旧恶狠狠瞪着他,很快他就得出结论。 “你怀疑我要非礼你。”布里克塞神情晦涩不明,语调甚为冷漠,他如旁观者客观地说出事实,但那之下似乎暗藏严厉指责,“所以才在我叫你脱掉苏格兰裙后攻击我,你以为我是会占囚犯便宜的恶棍。” 布里克塞闭上眼,似乎想借此按耐他再度窜起的火气,我做好防备以免他又突然上前揍我一拳,然而布里克塞长吁一口气。 “麦凯先生,我将你视为人,希望你至少能明了这点。” 而后他什么都没做——或许这么说不正确,布里克塞接下来做了两件事:第三度给我披上外套,以及将我带至营区篝火旁最温暖的位置。 第五章.惠在当厄 ④ 「晚餐。」一只木碗递到蜷缩在毯子中的我面前。 我套上了一条布里克塞不知从何拿来的褐灰皮裤——不是他们显眼的浅色军裤,尽管肿胀的屁股憋在服贴裤装中无比难受,但至少使我体温恢复,不再像方回营地时那样浑身发颤,也不用光裸着饱受折磨的屁股坐在粗糙树干上,抑或承受他人的打量。我因此有了余力挑起眉看向琼斯,因为送晚餐给我通常会是布里克塞做的事。 「你们队长呢?」我四处张望。 营地里的人少了许多,除去一些杂务的人力需求,还有士兵在进行轮班巡逻,人员来来去去,我竟没有察觉布里克塞离开营地——仔细回想,这还是我被抓来後,布里克塞第一次将我委由他人监视。 因为我刚刚的怀疑侮辱了他的人格,他在藉此发泄对我的不满?我後来才意识到,这麽想的我有几分可笑,居然揣摩并在意布里克塞的心情,还在不知不觉间开始依赖这唯一愿意与我交谈的人,并对他感到歉疚。 琼斯板着脸,满脸不乐意却奉命行事的态度,让我知道无法从他身上获得任何消息与回应。於是我听着苏格兰裙挂在绳索上烤乾时被风刮出的啪啦响声,沈默地用餐,当琼斯再度现身带我去解手时,亦是无声跟随,并暗知那将是我今夜最後一次获准离开。 就在我如厕完回营的路上,一阵不属於远离尘嚣之处的吵杂,传入我们耳中。 「上士?嗯啊!慢一点??拜托,请、唔嗯??」再茂密的树林都无法阻拦这突然且高亢的呻吟,如一把利剑猛力刺入我们耳蜗。 「少废话,罗素,撅好你的屁股就对了!」 啪啪!这时多出掌掴的声音。 「不行??太大了,埃文斯上士,」声音弱下去,换上一阵呜咽,又拔高成尖细的哭喊,「拜托??会坏的,呜呜??」 「明明爽得不行,你个装模作样的小婊子,这不是射得很开心,嗯?我看你就是欠操,几天没碰你就敏感成这样。」 巴掌声,肉体相击声,带着湿意与淫靡的水声,如同森林黏腻的湿气压在身上,难以摆脱,亦无法装作毫无知觉。期间还有粗重的喘息以及男人下流的辞语,我们不需要看到交叠的肉体,也能知道发生什麽事。尽管非我所愿,我还是从林木间瞄到一抹熟悉的红色正剧烈摆动。 我停下脚步,认为必须阻止此等霸凌恶行,也因此得以看清除了正在年轻士兵身上驰骋的男人外,周围还有两人,一边调笑着看他们交媾,一边抚弄自己。 「快一点,埃文斯,我们可等不及了!」 「你必须等。」埃文斯被夹得生疼,没好气地回头吼,「要不就自己想办法回营地去操那个苏格兰杂种。」 「那家伙可是个巫师。」第三个声音说。 「他被压着走了这麽几天,既没生出翅膀逃走,也没成功对我们下咒,你还怕什麽,考宾?至少队长这点说的没错,他就是个平凡人。」埃文斯不以为然。 「但那可是吊在眼前却吃不到的肉啊!别的不说,队长把他护得可好了,这几天连巡逻都不去,就守在他身边,该不会队长想要自己??」第二个人比了个猥琐的手势。 「费雪你这话可别让队长听见,」考宾推了费雪一下,「你以为我们为何要跑到比屎坑还偏远的这里?既没有火也没有毯子,冻地球都要掉下来。队长可是虔诚教徒!他最厌恶同性恋,别说亲自操人屁眼,连听这种事都不接受。被他听到你说的话,下次那些累人的杂务就该落在你头上了。」 埃文斯附和,「是啊,要不是这样,我早就对那个杂种动手了,他的屁股可真够翘的,操起来一定很带劲,罗素可就差的远了。」埃文斯哈哈大笑,一边狠狠搧了罗素几下,令其发出痛苦的哀鸣,「这软绵绵的小屁股跟锻链有素的可不能相提并论。」 琼斯扯了扯绳索,示意我离开。 「你不阻止?」我诧异问。任何团体里,这样的行为都不该被允许,何况是标榜骑士般有着高尚节操的英格兰军队,「那年轻人也是你的队友。」 「你想去替代他?」琼斯冷冷抛下一句诘问。 这些南方的蠢材根本无法沟通! 我啐了一口。「我倒是能代替你去揍得他们根本不敢再有这种淫邪的念头,只要你松开我的手。」 我知道自己正为了没有必要的事情动怒,老实说他们对那年轻士兵做的事与我无关,也十分肯定即便布里克塞不在附近,我也完全有能力让一、两个恶棍无法动我分毫。但我只能说我被教育得太好,也还没到教训。尽管正嚐着被善意反噬的苦果,依然连发生在敌人身上的不公义都想制止。 琼斯看着我的眼神宛如看见疯子,「你该回营地了。」 啪沙啪沙!树林的另一端突然传出一阵过於响亮的脚步声,还有树枝被踩断的声音,正在兴头上的英格兰兵们意识到这不寻常的声音而动作稍缓,有些担心地左顾右盼,我亦努力抗衡琼斯的拉扯,探头张望声音的来源。 所有人中,就剩罗素浑然不知,依旧维持同样姿势,轻声低啜,以及趁势将我拖离的琼斯。 期间,意外却也不意外地,我瞥见布里克塞的身影。 当我在营火旁揉着被麻绳磨破的手腕时,布里克塞回到营地,张罗起迟来的晚餐。埃文斯和考宾晚一些,於布里克塞咽下最後一口面包时低声交谈着进入营地,神色如常地对他们的队长示意後,各自找了片空地舖起毛毯。罗素与费雪就更迟了,直到营火只余木心中忽明忽灭的黑红光线,木材几乎烧成白灰,才姗姗走回。 布里克塞依旧将铺位设在我附近,因此即便夜深,难以入眠的我依然清晰感知到,布里克塞凌厉的目光在晦暗火光中追逐那两人,直至他们分别走向营地两端。 布里克塞是否阻止了那场暴行?我猜测答案是否定的。那麽埃文斯等人的说法便令人费解。布里克塞的行事态度的确成为我的保护网——看上去挺有占有慾的那种。我因此没有受到过多侵扰,事实上根本没有人敢接近我。然而布里克塞今日所为亦证实他对我不带不良意图?? 「明天会走很长一段路,你如果还不入睡,势必难以负荷。」布里克塞的警告飘入我耳中。 我咕哝着转向另一面。该死的,他怎麽会知道?! ++ 翌日,我们走了比平常更远的距离。肿胀臀肉在每一次抬腿之时遭到拉扯,迈步之际受到挤压,带来的折磨如同锯子缓缓割断我的理智。我必须咬牙苦撑,才能有尊严地继续前行。昨天我披着布里克塞的外衣回来已经招来许多非议,如今若是不良於行,恐怕整队的英格兰军都会猜测他们的队长对我做了什麽。 当我努力守卫尊严之际,布里克塞毫不在意周遭的纷扰以及奇怪的眼神,以一个能够在炉火与酒精相伴下休息的夜晚,驱使众人马不停蹄赶路,直至日落後一小时,我们才到达他的目标市镇。 佳木斯罗里是个除了海湾美景外什麽都没有的小村庄,空气中尽是盐分,海风努力侵蚀厚重石块堆积成的灰扑扑的矮房,连杂草都有气无力。 我们一行人占据了村落中唯一的一间旅社——说是旅社实在抬举它了。那不过是间托屋主好客之福,一楼成为村民聚集饮酒之处,二楼有着几间狭小空房的民宅。 布里克塞获得了一间单人房,当其他士兵四、五人挤在一间双人房时,我有幸成为布里克塞那间狭小房间的第二名住客,分得床尾的一小块空间。 布里克塞是个耐得住性子的人,鲜少离开房间,除却士兵来询问他的安排,几乎没有交谈。他对一般士兵感兴趣的事物——酒精、女人与打斗——毫不在乎,当他的下属吵吵嚷嚷地於晚餐後各自想办法找乐子时,布里克塞祝他们有个美好的夜晚再度回房。 「你怎麽不去喝点酒之类的?」我徒劳地抬起被捆住的手脚,「反正我都是这副模样了。」 第五章.惠在当厄 ⑤ 「你怎麽不去喝点酒之类的?」我徒劳地抬起被捆住的手脚,「反正我都是这副模样了。」 布里克塞老鹰般锐利的目光专注在随身携带的软布棋盘上,不答反问,「或许麦凯先生有兴趣下一盘棋?」 我轻嗤,「我更乐意和这块地板培养感情。」 独处才是我想要的!今天毫无喘息地走了一整天,身後的不适愈加发酵,我无比希望自己能有机会好好缓解,但??布里克塞一直在近旁,我怎麽能在他面前揉开臀上的肿块?! 再说,注定会输的棋局有什麽乐趣? 「於我而言,棋局最美妙之处——是所有人都有机会获胜的公平性。输赢无常,危局亦能走出胜绩。麦凯先生善奕,不认同这点?」 又一次,布里克塞看穿我的心思,突然如此说。 如果目光能够化为实体,布里克塞的胸膛将被我的瞪视刺穿,让他不知为何的思绪坦露在我眼下。这个人像是峭壁边弥漫雾气的密林,难以捉摸、无法看清,可能一不小心就踏错步子、坠落悬崖,却有着神秘的气质让人想要继续走近。 倘若他不是英格兰人,更准确地说——英格兰军人,我应该会坦然地钦佩他。他的决断力、心理剖析的技巧、准确的预判,让他成为出色的将领,良好的礼仪、贵族世家的教养与丰富的知识,增添了他的深度。 我很可能与他为友,如果他不是现在的身分。 可惜事实与期望总是有着一段令人哀戚的落差。威廉.布里克塞,英格兰人,龙骑兵第12小队的队长。我永远的敌人。 「赢了也没有好处。」我动了动,试图在地板上躺地舒适些。 「啊??麦凯先生想要些赌注来增添乐趣。倘若你获胜,我可以给你十分钟独处,做任何事,只要你不离开旅社。」他似笑非笑,以优厚条件为饵向我抛出钓竿。 「那麽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麽?我身上没有金钱,更没有你感兴趣的彩头。还是布里克塞队长愿意慷慨地放弃从一个被俘虏的可怜人身上索要报偿?」 「麦凯先生太低估自己了,你身上确实存在我感兴趣之物。」他转头定定看向我,我的眉头因为他的答覆几乎挑高到发际。布里克塞足足等了十秒,才接道:「我想要的很简单,给我机会了解你。」 如果说我不曾担心布里克塞是想趁机套出些复辟相关的机密,那我就是个骗子。第一局,到中局我便看出颓势,最後不出意料地败北。我准备好反口、撒谎、虚与委蛇,避开刁钻的问题,宁愿承受布里克塞的怒气,也要死守家族秘密,然而他的问题再平凡不过。 首先,他问我是否曾在法兰西生活。 「经济许可的家族,哪个不送几位族人去法兰西待上一阵?苏格兰高地氏族虽然没有广袤丰田,基础能力还是有的。」我这麽回。百分之百的实话,也是百分之百的虚话,布里克塞挑起眉,却是接受了。 「那是自然,就算是外甥而非子侄,麦凯先生能力出众,麦克唐奈首领必然愿意资助。」 实情并非如此。 年幼时因为外貌没有多少麦克唐奈家的特徵,反而从麦凯家的脸型中能琢磨出些英格兰人的味道,我遭受各种流言蜚语攻击,父亲过世後,言语进一步升级为行动,领头的便是因家族继承顺位,至今依旧看我不顺眼的唐纳。 少数拥护我的人——多半是我父亲带来、归化麦克唐奈家族的麦凯族人——无法随时照料,我逐渐学会用拳头扞卫自己,一度因为火爆的脾气而每天被揪到约翰舅父面前受罚,当时甚至有人叫我麦凯家的疯狗,其下场不外乎是被不顾後果的我拼命似地猛捶几拳。 8岁那年祖父去世,约翰舅父接下家族重担,长子、次子也相继诞生,族长大人不再有精力与时间调教我,在安格斯出生的隔年便将我送往海峡彼端,由在法兰西北岸分到一小块领土的詹姆斯舅父养育。 说实话,在法兰西我过得舒心多了。当然,学校一样枯燥,我还是会因为犯错而受罚,詹姆斯舅父比约翰舅父在意我的教育,因此每当我在学校犯错,甚至会受到双倍惩处,不过至少我不再需要为了扞卫自己的名誉动粗。而家族继承人安稳地留在苏格兰成长,少了身为外姓却是第四继承者的我的威胁,麦克唐奈领地又恢复了安宁。 但这一切都不需要让布里克塞知晓。我敷衍地点头,等待他的後话。 布里克塞接着问,「或许连他的长子,阿拉斯泰尔.麦克唐奈,前往法兰西时也委由你照顾?」 谈话间,新的一局开启,布里克塞还给我倒了一杯威士忌,浓烈醇芳的酒气使我不自觉露出笑容,却没失了心神。我一边移动棋子,一边小心避开谈话中的陷阱。 因为布里克塞提起的阿拉斯泰尔正是麦克唐奈家族向查尔斯.斯图亚特——通称为美王子查理——效忠的代表人。如唐纳向安格斯炫耀的,阿拉斯泰尔已经跻身美王子查理的社交圈,也是负责替他笼络高地家族的要角之一。 「阿拉斯泰尔小我许多岁,他去法兰西时我已加入佣兵团前往南法与西班牙,很可惜我与他并不亲近。不过麦克唐奈家族庞大,我倒是一点都不担心他在法兰西的生活,只忧虑他因被华丽的舞会和繁杂的礼仪变得虚荣或迂腐不知变通。」 「不过你与麦克唐奈家的次子十分熟稔。无须那样看我,我既然知道你的真实身分,还装作不认识一路上跟在你身旁的年轻人,岂不是小看你的智商。这一次就容许我们略过互相欺骗的过程吧。」他轻晃手中酒杯,啜饮一口,「麦克唐奈家的次子十分信任你。」 我耸耸肩,「我们经常一起消磨时光,他知道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反之亦同。」 「所以失火那晚进入谷仓,是为了他?」 「他当晚在那儿?我可不那麽认为。冲进火场纯粹为了我自己。」我撑着下巴,思索下一步,想也不想地替安格斯撇清,「我不愿意在麦克唐奈的领土上看到无谓的伤亡。」 与我对局向来是下快棋的布里克塞难得停手,拇指与食指摩挲着一枚主教棋。 「轮到你了。」半晌後我提醒他。 「原来如此。」方才所言似乎让他肯定了什麽,他放好棋子看向我,「那麽麦凯先生怎麽看待詹姆斯党人的企图?」 「为什麽这麽问?你想藉此指控我?」我冷冷抬眸,内心却惶惶不安,不知布里克塞掌握了什麽线索,才如此质问。 第五章.惠在当厄 ⑥ “为什么这么问?你想借此指控我?”我冷冷抬眸,内心却惶惶不安,不知布里克塞掌握了什么线索,才如此质问。 “诚如我方才所言,因为想要了解你。”他淡定重复,“我已经十分清楚英格兰这方的看法,而麦凯先生是我所知的,少数受过教育、逻辑清晰并且愿意替自身观点负责的高地人。无论是旁观者、或与会者,只要身为人,对此事必定有自己的看法,过去从未有高地人能妥善向我阐述,但我想麦凯先生应该与我之前遇到的人不同。” 他又倒了杯酒,举到我面前,“倘若你不愿意,我们还是可以聊点别的。” 谈论苏格兰的政局,不比揭开我在两个立场不同、各自对我抱持不同程度的厌恶的家族间,尴尬并危险的处境来的容易。不管哪个主题,都让我如行走在刀锋上,差别只在于那把刀是在麦凯家族、麦克唐奈家族还是布里克塞手上。 不过我实在好奇布里克塞知道我的看法后,会如何自处,倘若能说服他倒戈,那詹姆斯党人便多了位有力的盟友。所以我接过酒杯在手中轻轻晃荡澄澈的酒液,整理好措辞后才开口。 令我诧异的是,布里克塞认真地听我陈述,没有反驳、插嘴,只是默默倾听。我不敢说得太偏颇,在提及复辟可能造成的动荡之余,隐晦地对引起这场争端的英王和在高地横行的英格兰军抱怨一番,不过由布里克塞不时拢起的眉头及绷紧的唇线可以看出,他肯定听懂了。 “听起来麦凯先生不赞同,亦不反对,尽管你明知他们的意图会造成大量死伤。方才还说不愿看到无谓伤亡的人有此反应,实在令我不解。莫非比起人命,麦凯先生抱有更重要的信念?”布里克塞停了一会儿,迳自接道,“是家族。麦克唐奈家没能给你他们的姓氏,却牢牢用血缘牵绊着你,你是被情义忠诚驱赶的羊。如果只考量自己,你更可能寻求和平解决高地人面对不公的办法,但既然家族要举起复辟的大旗,你绝不会背弃他们。” 分毫不差! 我灌输给乔治叔父的华丽说词,包装着对家族的忠心。其实我认同叔父所言,无论谁上位,对高地人都没有帮助,一些家族会因此兴起,也有人会随之没落,但我们拥有的自然资源依然贫乏,要对抗的天候仍旧严峻。 不过我的家族——麦克唐奈家族——不这么认为。他们拥戴的崇高理想,让我成为冲突的部分。 当然我可以像父亲那般,为了自己的信念离开家族。但,我不是父亲。为了信念而舍弃珍视的人,将他们独留在战场上,我做不到。 伪装霎时被布里克塞干净俐落剥去,让我一时语塞。 我看向他深沉而笃定的双眸,刻意哈哈大笑,手掌紧握按在膝盖上,以免泄露出不安。“布里克塞队长的推测十分有趣,但从未发生过的事我也无法给你答案。倘若哪天麦克唐奈家真的为了美王子查理举起枪杆,我会记住你今天的话,好好扪心自问的。这局,”我挪动皇后,“是你输了。将军!” “的确,麦凯先生的棋艺不容小觑。”他自然起身向我伸出手,我下意识回握,而后布里克塞竟挑眉轻笑一声。 我像被电到一般抽回手,后知后觉地将心虚而汗湿的掌心在皮裤上抹了两下,却没能抹去他脸上印证猜测的满意神情。 你暴露了自己的软肋,蠢蛋!我在心底骂自己。 然而没时间悔恨了。 布里克塞掏出怀表看一眼:“十分钟,麦凯先生。需要我离开吗?” 我没有要求他离开,反而在布里克塞的注视下开门下楼,他并未跟上来,那份即使我逃跑也能再次逮捕的自信,令我有股想往他脸上揍两拳的冲动。我昂首阔步,不愿显现半分颓丧,自然地加入楼下喧闹的饮酒群众。 “喝!喝!喝!” 十分钟过去,布里克塞下楼看到我时,表情颇为精彩。 我在闹哄哄的吧台旁举起刚送上的第三杯啤酒,已经喝完一轮的酒客在让胃暂时休憩的当口,乘着酒兴起哄吆喝,要我一股作气喝完。我从善如流,几秒内就喝完满满的酒液,倒转杯子展现给所有人看,而后将酒杯磅地放回吧台。当地人的热烈欢呼,就连布里克塞的手下也挤在一张方桌,兴致盎然地看着我。 “能喝啊小伙子,再来一杯,我请你!”一个人大喊。 我对上布里克塞的目光以及高高扬起的眉毛,绽露笑容,高声应道:“当然好!老板,其余酒钱记在队长帐上!” 布里克塞永远不会知道我为何留在旅店中,而非逃跑,更无法猜到我是如何联系上麦克唐奈族人、策划好两天后的逃亡! 布里克塞唯一能知道的是——当暴怒牛群背着燃烧中的稻草束,伴随盖尔语的战吼及沿途洒落的火星冲进营地,把熟睡中的士兵搅得一团乱时,我已经跨上马背,跟着安格斯将羁押我的人远抛在脑后。 这对我们而言称不上一场胜仗,顶多稍微扳回一城。 后来我才从听安格斯说,那晚我们分开后,他为了分散英军注意,烧掉谷仓后掉头溜回汤姆顿,正巧目睹另一队英军包围镇上,细细搜索,最终逮捕留在旅社的亚力士和四名没有及时逃回镇上的演讲听众。 在我遭布里克塞押解西行时,那些人被迅速送往威廉堡。叛国罪行重大,审判已匆匆结束,不日便会实施绞刑,以儆效尤。这种罪名麦克唐奈家族无法出面交涉,只能派唐纳跟着前往,安抚家属的情绪。 “唐纳对我来此十分不满意。”安格斯低声说,“他觉得你已经将我们出卖给英格兰人,所以才能安然无恙存活至今,不需要浪费人力来救你。不过我才不管他——事实上,”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瞄我一眼,“我拿出族长次子、第二顺位继承人的身分好好挫了他的锐气,其他多数人都站在我这一边。你该看看他那时的神情,活像被我塞了一嘴猪圈里的烂泥。” “谢谢你,安格斯,让你为难了。”我轻拍他后背。 “别这么说,凯尔,我当然会这么做,只可惜我无法替你应付掉父亲那边。”安格斯抖了一下,“父亲可比唐纳难对付多了。” 第六章.信誓旦旦 ① 要赢回麦克唐奈族长的信任并不容易。 被布里克塞俘虏,算上昏迷的天数,应该有一周左右。那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日子,我以为已经足够痛苦——但我错了。 为了获准在因弗加里堡内自由行动,我花上四倍更加难熬的时光。 仅管对这样的防备可以理解——族长需要验证他们救回的人并非英军的间谍——但不代表可以毫无挂碍接受。 这期间内,我被变相拘禁在房中,但凡踏出房门一步,无论去用餐、如厕,或奉族长传召,除了如影随形的监视者,还有随处可见的警惕、提防眼神。人们窃窃私语,上下打量,揣测着我在被俘的一周做了什么,竟然有幸没有多上几块淤青、几道伤疤——那并非事实,我也不便澄清。 哪有英军动刑,是用皮带抽打屁股这样轻微的道理? 而英军发布的通缉令无疑使情况雪上加霜。 通缉令上有着我的肖像,悬赏五枚银币追捕身高四尺十寸,有着及肩姜红色头发,名为凯文.麦凯的高地人。 布里克塞没用我的本名通报,偏偏用了在麦肯齐领土相遇时捏造的假名,再加上足足差了一尺的身高。无论布里克塞用意为何,就使因弗加里堡分裂这点来看,他十分成功。 对立的两派人马中,支持我的人坚信我彻底瞒过英军,什么情报都没泄漏出去,毕竟他们连我的真实姓名都没逼问出来,遑论更重要的情报。有更多人则将此作为我被收买的证据,主张英军为了让我未来能躲避追缉,又不引起族人疑窦,才弄了一个错误百出的通缉令。 对此,约翰舅父不置可否,仅传话要我在堡内安分守己、静心等待。事实上,除去我初回到堡内的一次约谈外,舅父毫无处置,模棱两可的态度使大家自己用觉得合适的方式对待我——通常不是无视,就是鄙视。 我想约翰舅父在等待什么,因此还无法做出决定。 而我被迫重温了一回小时候遭人指点、品头论足的处境。 可悲的是,年龄与经历使我不能再如从前那般,为了扞卫自己而与闲言碎语者拼命。现在的我一旦出手,将不再被定调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为了证明自己而拼搏,而会遭族长视作违背命令、煽动对立的叛乱。 这段日子中,我错过了亚力士的葬礼。熟识、可能带给我些许安慰的伙伴纷纷被差遣开,甚至连安格斯也不见人影。麦克唐奈家族似乎正着手进行一件万分重要的事,我却遭隔绝在外,所有人见到我便自动停下交谈,直到我走远才恢复对话。 因此我镇日待在马厩与动物为伍,那里可谓房间之外,因弗加里堡最令人自在的地方。老马房总管邓肯是个寡言实在的人,我以前勤奋工作的模样给他留下了好印象,因此看到我每天出现,并且带着护卫般的监视者,他只是一挑眉,把稻草叉塞进我怀中。 “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小伙子,别光站在那儿。”邓肯总是这么说。 这样逼仄的生活之下,仍然偶有不速之客。 那是回来第一周时发生的事。 “喂,替我照料我的马。这一趟出去实在累坏我了。” 唐纳跳下马随手将缰绳抛给我,其态度比对旅店跑腿还要轻慢。我安抚地拍拍棕马的脖颈,说实话如果这里有谁被累坏了,那肯定是唐纳的坐骑,可怜的安娜比我上次看见她时削瘦不少。到威廉堡的路途并不艰辛,但唐纳肯定没有好好照料她。 本来我是不齿不懂的自己照料马匹之必要性的人,不过我不愿安娜继续受到唐纳的摧残,于是动手检视安娜的马蹄,又替她卸下鞍座。 “你跟那家伙很熟吧?被吊死的那个。”正准备离开的唐纳突然回头斜睨我一眼。 我知道他想要挑衅。我还能待在因弗加里,最不满的人大抵就是唐纳了。 “是的,希望亚力士的最后一程没有太辛苦。”我没有和他对视——遵循避开动物敌意的第一原则——绕到安娜的另一侧。 “啐!别提那晦气的名字。他走得倒轻松,绳子一套、把手一拉。喀啦!就这样,连个屁都来不及放,脖子就断了。留下一屁股麻烦事还不得我替他善后!这就是你带出来的好家伙!” 我替安娜刷毛的手不自觉地加重力道,安娜微微挣动,唐纳却仿若未觉地说下去。 “出去一趟收到的租金浪费了一半在这事儿上头,还得再给铁匠他们家些补助,合着我那一趟白跑了!你知道威廉堡那些家伙怎么说?” “无论他们说了什么,约翰肯定想要第一个知道,先告诉马夫可能不太妥当。”邓肯适时介入。 唐纳瞪了邓肯一眼,嘴巴无声开阖几次,但即便是唐纳也知道对受到族长尊重、礼遇的老总管发火并不明智,他冷笑一声回头走向因弗加里堡。 “你也是啊,小子,别浪费时间发呆,工作可不会自己完成。” “马上来。”我脸上的笑容肯定灿烂的夸张,因为邓肯看着我摇摇头,又走开了。 隔天唐纳匆匆离开,带走了一匹我精心照料的年轻阉马,那是只总是精神饱满、体格壮硕的好马,待我再次见到牠时,竟然又成了疲惫且无神的可怜家伙。后来这样的情景重复上演几次,而我在回到因弗加里的四周后总算知道原因。 第六章.信誓旦旦 ② “父亲,我回来了!”一早用餐的时间,族长的长子,阿拉斯泰尔.麦克唐奈,大步流星地走入因弗加里堡的大厅。 在法兰西待了多年的阿拉斯泰尔或许因为急着从港口赶回家乡,没来得及换上高地人惯常的服装——苏格兰裙和有着无法去除的污渍的衬衣。一登场,宛如孔雀展示羽毛的衣着便让大厅的气氛瞬间凝结。 约翰舅父皱眉看着他的长子身上的装束:最外层是香槟色长外套,其两襟及袖口有着繁复的蓟花刺绣,后腰处收紧打折,使下摆小幅度蓬起呈现出优雅曲线;排扣一丝不苟扣起的银灰丝绸马甲则用银线做出更为华丽的妆点;底下的白色衬衣无论领口、袖口都缀满夸张的蕾丝;配套的灯马裤在膝盖扣住,下方白色紧身长袜带有骑马溅上的灰泥;鞋子虽然不是时下法兰西宫廷流行的高跟方头鞋,却也不是更适合马匹与潮湿气候的长靴,而是鞋跟有一指高的缎面便鞋,并且同样因为苏格兰的天气与港口边糟糕的路况布满烂泥。 阿拉斯泰尔对众人目光浑不在乎地走向族长,其后跟着许久未见竟然蓄起胡子的安格斯,和糟蹋了我不少好马的唐纳,再往后是杜格尔、杰米等族中的年轻人。还有另一队人马浩浩荡荡提着行李箱、衣箱,没有转进大厅,而是直接上楼前往阿拉斯泰尔的卧房。 “我有要事与你商讨,父亲。”阿拉斯泰尔在约翰舅父面前站定,朗声说,“很紧急。事关、” 舅父断然截去他的话头:“我们绝对有足够的时间让风尘仆仆的旅者洗漱。” 阿拉斯泰尔一声“可是”还没说出口,约翰舅父已经绕过餐桌,一手按在儿子肩上,对面露不满的青年低语几句,又轻拍一下他的屁股,才让青年撇着嘴转过身。 “看看他,就连交配期的公鸡都不如他指高气昂,那身衣服连彩鹬都自叹弗如。”安格斯偷偷坐到我身边,超我挤挤眼,伸手抓了一个面包,“我赌一枚银币父亲刚刚是要他立刻扒了那身做作的衣服,不然就在大堂替他、咕呜、” 安格斯那脏兮兮的胡子和同样脏兮兮的脸猛然栽进碗中。他气愤地拍桌站起,左右回头张望,但因为黏在眼上的菜叶,没能看见什么,只溅了我一袖子的汤水。 “哪个蠢蛋撞我!” “替我带点食物上楼,小老弟。”阿拉斯泰尔正站在我们后方,睨视我们,“立刻跟上来。”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才不去!”安格斯挑起菜叶放进嘴里,又拿袖子抹了一把脸,悻悻坐下,“没幽默感的家伙。也不想想我们为了替他所谓的大事,东奔西跑多久,居然连口热饭都不让人吃完。” 安格斯虽然会嘲讽他哥哥,但也最听从阿拉斯泰尔的命令。从小看着阿拉斯泰尔有专属家教、获得重点栽培,又被想尽办法透过唐纳妻子的远亲送入法兰西宫廷中心、成为美王子查理的亲信,安格斯对阿拉斯泰尔有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崇拜。因此我感兴趣地喔了一声,撑着下巴看他何时会忍不住,像只小狗一样开开心心跟上去。 大厅里再度恢复谈话,不少人开玩笑要安格斯干脆用汤把脸洗一洗才能见人,顺便调侃那还没长好、稀稀疏疏的小胡子,“闭上嘴吧,李奥,毛再稀疏也比你的头发长得好!”安格斯大笑回答,大口吞下手上的面包:“而且我可不想糟蹋葛兰太太的食物!” 他朝上楼来补充食物的厨娘葛兰太太眨眨眼,接着就迎上前接过装满面包的盘子,顺手挑走最大的几块,又取了些乳酪与培根,边喊着“等等我,阿利!”边小跑步离开大厅往楼上去,浑然忘记自己方才说的。 我笑着摇头,把这情景纳入以后开安格斯玩笑的素材,回过头正好看到约翰舅父跟着离席。 这倒不寻常。舅父喜欢借着早晨在大堂里多听听大家谈论一天的安排,这时候众人精神正好,还没被酒精干扰,能讨论些正经事。舅父曾经这么说:早上你能知道他们的生计,晚上就只能听到房事了。 看来约翰舅父对阿拉斯泰尔带回的消息,远没有他表面上那样地有耐心等待。 那天下午,舅父派人到马厩找我。 “也该是时候了。”老邓肯大声叹道,接着哼起轻快的小曲。马房总管乐观看待我的未来,使我跟着露出许久未有的笑容。 我走上一层又一层的楼梯前往舅父的书房,平常待在楼梯平台准备传令、服侍的侍者不在,房门半开着,每当大事发生便一定会在里头以独有的大嗓门发表高见的唐纳也不在。我轻敲房门走进书房时,舅父一手轻揉太阳穴,为什么苦恼的模样,矮桌上摆着几个空酒杯,和剩下浅浅一层酒液的琉璃酒器。 可以推论,不管阿拉斯泰要传达的讯息是什么,都已经和族长讨论完毕,并对族长带来莫大影响。 “舅父,您找我?” “是的是的,”舅父有些烦躁地摆摆手让我把门关上,“已经四周了吧?打从埃涅阿斯把你救回因弗加里之后。年轻人,你可是引起不少风波。听说昨晚又有人为了你究竟是不是间谍,大打一场。” “我很抱歉,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 “你很有人气,凯尔,身分也不同。通常这种事不会讨论太久??”舅父稍作停顿,我知道他没说出口的话。 这种事不会讨论太久,因为发生在其他人身上的话,通常产生争议的主角不出几天就会被族长授意暗杀,一劳永逸。 “你是麦克唐奈的血脉,我在接纳你的那晚承认了这一点,无论我相信多少,事情就是这样。这代表如果我亡殁,你有可能必须接下家族的重担。在过去,你的作为的确配得上你的人气与身分,你服从我的指示前往法兰西,也在我要求时回到高地,照料好埃涅阿斯。但现在??” 我默默听着,知道自己的性命就掌握在舅父一念之间。 第六章.信誓旦旦?③ 成年后,我逐渐摸清家族间的利益牵扯与政治斗争。麦凯家没有积极将我带回,是因为我是叛徒之子。麦克唐奈家愿意收留我,也并非全然出于怜悯,或许该说其中对利益的考量更多。 舅父尝试了足有十一年,才在我8岁时诞下第一个子嗣。 阿拉斯泰尔诞生前,舅父第一任妻子的肚子在婚后几年都没有动静;当时一直待在海外的詹姆斯舅父没有足够的家族凝聚力;表亲那边虽有唐纳积极介入家族大小事,但其能力不足率众;我父亲无论人格或才识都足以服众,却是投靠的外姓。放眼整个家族,竟是没有适当的继任人选。 因此舅父没在第一次见到我便铲除来路不明的婴儿,只是为了让家族中有个后代,以免他意外亡殁,家族便就此陷落。父亲过世后让我效忠,坐实我的身份,更加提升了我的重要性。我生母其实是南方人的谣传自然困扰他,但没有子嗣的罪过战胜了他的怀疑,我成为暂时的安全索,以外姓血缘之姿连接舅父那一代与在期望中出生的阿拉斯泰尔。 曾经被视为下一代族长栽培,我受到良好教育,后来又一直陪伴安格斯,熟识了他身边同龄玩伴,因此比起12岁后即前往法兰西,迄今七年首度回来长居的阿拉斯泰尔,年轻一辈较拥戴我和安格斯。而相较安格斯,年长、经过军队历练的我,自然比喜爱马厩胜过学校与练武场的族长次子受信赖。至于长辈们的喜好倒不那么明显,在他们眼中阿拉斯泰尔、安格斯和我都无法与约翰舅父相提并论,也无须排出高低——反正他们和舅父年纪相仿,谁先离世还不一定呢! 唯一的例外,便是唐纳。因我硬生生将他继承顺序往后挤了一个次位,阻碍了他本就不易的成为族长之路。唐纳的反感,体现在霸凌幼时的我,欺压现在的我,以及无条件支持阿拉斯泰尔上。然而蚍蜉之力难以撼树。唐纳的厌恶,不影响我有能力成为族长的事实。 这就是约翰舅父忧心的——我的叛变。他养大的外姓孩子,他一路安排好的棋子,竟因此有能力篡夺他亲生子的地位。如今阿拉斯泰尔年纪够大,亦回到高地,我是否为间谍倒是其次,当务之急舅父需要我表态,以巩固他儿子的地位。 就算我是间谍,只要阿拉斯泰尔的根基稳固,让跟随我的年轻人心悦诚服地投入他麾下,其他小事总是能处理的。 舅父总算抬头看向我,“你还留着那把匕首。” 他说的是我插在腰间,在4岁那年从他手中得到,用来向他宣示的匕首。 “过去它曾见证我对您的誓言,未来也将继续验证我对您的忠诚,由始自终。我珍视它甚于一切,得到后若非不得已则从未离身,这次仓促逃离英军魔爪,它也是我唯一取回的武器。” 这话让舅父稍微开心了一点,“既然你如此看重,想必还记得誓词。” “吾以吾主基督的十字架和吾手中的圣铁为誓,向汝献上忠诚,保证吾对麦克唐奈氏族忠贞不二。吾若有叛变之举,但求手中圣铁刺穿我心。”我双手呈上匕首,单膝跪在舅父面前,再度保证:“我对您的忠诚没有丝毫改变,家族的利益永远是第一顺位。” 舅父并未接过匕首,他双手背在身后走到我面前,遮住我面前的光,将染上夕阳的橘灰色阴影笼罩在我身上。 “当初我一句句教过你这些誓词,确保你懂得其中涵义,你现在是否依然了解它带来的责任?麦克唐奈氏族中你需要效忠的对象,不只是我。” 这是迟早会发生的对话,也早准备好答案。我唯一感到意外的是,舅父这么直接地询问。 “当合适的时刻到来,我也会向阿拉斯泰尔或安格斯奉上我的忠心。我从未觊觎不属于我的位置,所求不过是个安身立命之处。” “你对埃涅阿斯的照顾我看在眼里,也相信你会保护他,但这和效忠不同。至于阿拉斯泰尔就更不用说了,你对他没有半分情谊,遑论敬重。你如何证明所言非虚?” 忠诚需要经过时间淬炼,与危机的检验。短时间内能做的不多,要不宣示效忠,要不以死明志。我微微一顿,看看手中的匕首,抬眸反问:“您希望我怎么做?” 舅父眼神晦暗地说道:“服从。凯尔,你必须服从。” ++ 我叼着根草杆躺在马厩上层堆放干草的地方,懒懒地看向外头愈发西沈的金色火球。 “凯尔!你在这里吗?”安格斯的头从夹层边冒出来,看到我还慵懒地倚着草堆,不由得气急败坏叫嚷起来,“你怎么还躺在这!快去准备,今晚你可不能缺席,要发生大事啦!” “不就是要让在因弗加里的武士都向你哥哥宣示嘛。” “你怎么已经知道了?我还以为父亲只先通知我准备呢。” 安格斯跳上干草堆,坐在我旁边,我推了他一下,没能把他推下去,无奈看着总是缺点心眼的傻小子,“我不知道,但只有这事会让你兴奋地跟看到兔子的猎犬一样。快下去,你会把你的好衣服弄脏。” “喔。”他一听这话立刻又跳下地,拍拍屁股上黏着的草屑,“那你都猜到了,怎么还躺在这儿?快跟我回去整理整理,你的仪容可比我糟糕多了。” “因为我和别人有约。” “谁?听说有大消息,所有人都往大堂聚集了。” “你的问题真多。”面对安格斯交杂期待与骄傲的神情,我只是笑了笑,“我很快就过去,你先回去吧。要第一个宣示的人可不能在这耽搁。” 他歪着头看我一眼,显然又想问问题,我只好赶快打断他,再度保证,“我绝不会迟到的。” 第六章.信誓旦旦 ④ (鞭打、N身、微N心) 安格斯离开后,我又恋恋不舍地躺了一下,直到夕阳变成柔和的紫红色才起身回房。我换上最好的亚麻布衬衣,穿上一条干净的麦克唐奈家族格纹裙,将蓝、绿两色打底,有着鲜红格线的格纹布在腰间缠好,绑上皮带及毛皮袋,把多出的布料往上系到左肩,再戴上别有家族徽纹的扁绒帽。 当然我也可以直接从马厩前往大厅,我的打扮还是会比多数人来的整洁些。不过这样的装束能彰显出我对此事的看重与尊敬,也更能符合约翰舅父的期待。 走进大厅时,里头已经坐满人,无论是刚自农田回来的壮丁或在堡内打杂的仆人,年纪够大的男孩子都在他们的工作裤外围上麦克唐奈的格纹布,对今晚突然的召集议论纷纷。 “凯尔,这边!”杜格尔朝我挥手,他和杰米替我在离主桌不远处留了个位置。 其他人不自在地看看我们,稍微让开一些。堡中的人就算不将我视为叛徒,也认为我需先为所造成的混乱接受惩罚,而后才能再度被接纳,是以不会轻易向我搭话。 我的好友们全然不在乎这种气氛,只当和往日相同,就像安格斯曾自然地和惹了麻烦未受处罚的亚力士说话一般。 “你知道今晚要宣布什么吗?”杰米问我。 “看阿拉斯泰尔那模样,就算宣布要打仗,也不用愁金援不足了。” 杜格尔昂起下巴往主桌的阿拉斯泰尔一点。 主桌设置在平台上,略微高起,方便所有人看见发生什么事,此刻正中央的位置还空着,等待族长莅临。空位左侧是族长的第二任妻子,海伦.高登。她并非阿拉斯泰尔与安格斯的生母,虽然挂着温婉的微笑,但我看见她往坐在空位右侧的阿拉斯泰尔谨慎地瞥了一眼,把手按上微微隆起的腹部。所幸阿拉斯泰尔正享受着属于他的夜晚,没有注意到继母的目光。 族长长子换下了法式宫廷服装,但穿着依然华丽。他身上的靛青色外套衣角有金线缀边,银制的扣子打磨光亮,在烛火下熠熠生辉。用了上好布料的外套及格纹裙,一眼就能看出和旁人的差别,也让坐在他另一侧的安格斯相形失色。 风笛声相伴下,众人愈发兴致高昂,这样的活动在因弗加里堡已经许久未见,大家似乎都察觉到这是极为关键的一晚,而拼命在尚且祥和的此刻尽情狂欢。乐声节奏加快、逐渐高扬,又嘎然而止。大厅突然一片寂静,就在这一刻,约翰舅父穿越廊道进入大堂。 舅父同样衣着隆重,虽不如阿拉斯泰尔华丽,但用银线绣上繁复花纹的同色系的外套,依旧不容小觑其造价。他步伐缓慢而肃穆,穿越人群自动分开形成的道路,走到主桌前,稍微停顿,才举起酒杯转身面对众人。 “今夜,我召唤你们齐聚此处,因为就在今夜,我们将共同替麦克唐奈家开启新篇章。”约翰舅父缓缓环视爆出一阵欢呼的众人,“想必你们许多人都耳闻过在海峡另一边的那位,也知道麦克唐奈家族对正统的支持。或许你们曾猜测过,何时我们才会将支持化为行动;或许你们都怀疑过,我们是否还有机会能侍奉正当王权;或许你们心底一直有着质疑,我们的主张是否只是欺骗自己的口号。” “今夜,就是今夜,我,约翰.麦克唐奈,麦克唐奈家族第十二代首领,在此向你们证实你们曾听闻的传言、解答你们的疑惑——” “我们拥护的正主,查尔斯.爱德华.斯图亚特,即将代替流亡在外的父亲回到英国,取回他们应有的权力!武士们,就是今夜!今夜是我们站出来让篡夺王权的汉诺威知道、让拥护伪王的各方势力明白,他们错的多么离谱的时刻 “从此刻开始,我们身处战争之中!CreaganFhitich!” “CreaganFhitich!”“CreaganFhitich!”“CreaganFhitich!” 听完族长的一席话,群情激昂,纷纷跟着呐喊麦克唐奈家族的格言。众人振臂高呼,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又奋力踏地,似乎恨不得能立刻上阵杀敌。 约翰舅父等了一会儿,才抬手示意大家继续听下去。 “如同查理王子代父征战,世代传承一样发生在这个屋檐底下。我的长子,阿拉斯泰尔,也就是带回战争消息的人,已经在法兰西证明了他的能力,接下来我希望他在高地同样能一展长才,因此——”舅父停了下来,挥手让阿拉斯泰尔往前站,同时似乎有意无意看我一眼,“今夜,我要求你们,如同效忠我般效忠他、如同辅佐我般辅佐他。以你们手中的剑起誓,跟随他、遵循他、扞卫他,至死方休!” 又一阵欢呼,只是这次呐喊的换成了阿拉斯泰尔的名字。族长话音方落,安格斯便一马当先站起,绕到阿拉斯泰尔面前的平台下方,安格斯后头也自动排起等待宣示的队伍。我和杜格尔步伐再快,也只在满腔热血的人群中抢到队伍中段的位置,杰米则被挤到更后方去了。 等我们站定位,安格斯已经念完誓词,正从他哥哥手中接过银杯,共饮醇厚辛辣的酒液,安格斯一放下酒杯,便情难自禁地上前抱住阿拉斯泰尔。我眼睁睁看着后者尴尬又不耐地推开了安格斯,不免微微皱起眉头。 这就是我要效忠的人。 其他人似乎没注意到这小插曲,队伍持续前进,直到我站在阿拉斯泰尔面前,大堂又陷入一阵寂静。大家互相看着脸色,又看向约翰舅父与阿拉斯泰尔。有人私语着“叛徒”,也有人讶异于我的出现。 “啊??凯尔.麦凯,听说你最近制造了不少麻烦。” 我单膝跪在足足小了我8岁的年轻人面前,听他冷嘲热讽,而这只是试炼的开端。 “我向族长与您致上万分歉意,以上帝之名起誓,造成动乱实在非我本意。” “虽然你这么说,但在随口发誓之前,你不是还有件该做的事吗?”阿拉斯泰尔的盖尔语带着法语的口音,本来刚硬的语言染上了法国宫廷油滑斯文的腔调,像迂回前行的蛇那般令我感到毛骨悚然,“且不说你在堡内制造的动荡,难道你不该先为了让麦克唐奈的武士无谓地冒险犯难付出代价?” 阿拉斯泰尔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即便他轻声细语,一字一句还是清楚传到众人耳中。 他接着说道:“你思虑不周、行为莽撞,迫使我弟弟和族人担上窃盗、纵火甚至叛国的罪名;你技艺不精,狼狈遭俘,浪费族人的时间与精力救援、令其他人暴露在被英军射杀的风险之下;你不仅败坏麦克唐奈的名声,所做所为还引起族内诸多纷扰,凯尔.麦凯,你可承认以上控诉?” 这是将临时起意在汤姆顿招募,未详查周遭环境及盲目信任,导致后续暗中集会曝光、村民被捕和谷仓起火等事件一同赖在我头上。然而不知是舅父授意还是阿拉斯泰尔的衡量,他没有指责我为叛徒,只是贬低我的能力与品行,因为叛变的罪状太过严重,容易引起支持、理解我的人反弹。 我握紧拳头,再强迫自己慢慢松开,将目光从被舅父一把抓住的安格斯身上移开,“我承认,是我铸下大错,造成众人的困扰;近来族内的纷争与骚动,我难辞其咎。” “你必须先偿付代价,再次获得族人的认可,而后才有资格跪在我面前立誓。你可接受我代替族长,对你宣判?” 当然,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服从您如同服从族长。” 大堂中的年轻人发出一阵唏嘘,阿拉斯泰尔让这对话在空气中发酵,使众人明白我与他之间的地位高低。 我不由得苦笑,现在安格斯该知道我与谁有约。那人有着强韧的精神、火辣的个性、柔韧的身躯,对我有极高的要求,期待我在她身下服软,却又必须足够刚强能承担起她。 与我有约的严苛女主人是—— 阿拉斯泰尔总算满意,朗声宣判:“凯尔.麦凯,你必须受到鞭刑,以偿你的罪行。” ——鞭子。刑讯用的粗重长鞭,一下便足以撕裂肌理,没有人在结束后还能有平滑的背脊,即便痊愈后,背上仍会有丑陋凸起的疤痕一辈子昭示罪行。 阿拉斯泰尔一招手,唐纳便热切地带着绳索上前。 让阿拉斯泰尔抽一顿,是替他树立威信最立竿见影的方法,甚至比对他下跪效忠还有效。因此我盛装赴约,双手奉上我的尊严,尽管知道结束后会心疼这些崭新的布料,还有所剩不多的自尊。 唐纳没有费事将我带往因弗加里堡前的庭院,尽管那是个更好、更合乎习俗的场所。庭院里竖立一支多用途长木柱,可用来当五朔节的花柱、拴马的地方,也经常用来绑住受鞭刑的人犯。他反而绑起我的双手带往主桌后头,绳索抛上横梁系好,将我拉离地面直到我得垫起脚尖,等会儿既无法移动泄力,还会随着鞭打摇晃,制造更多效果。其龌齰意图,无须言喻。所有看向阿拉斯泰尔的人,都会看到我被吊在他正后方,如同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遭展现在其跟随者面前。我没有其神性,但不变的是——我将受苦,我将流血,我将成为献祭。 像是觉得对我的羞辱还不够,唐奈上前解开我系在肩上的格纹布,垂落的布料扫过我脚边,露出底下亚麻白衬衫。又将衬衫从格纹裙中拉出,自背后撕开、残片推往两旁,使我袒露背部。 “没道理把这件好衣服变成碎布不是吗?”他露出灰黄牙齿挤出想伪装成笑容的邪恶表情,奚落地拍拍我的屁股,才大摇大摆走到一旁可以清楚观赏我表情的位置。 而后阿拉斯泰尔召来阿伦.唐肯,镇上的屠夫,他粗壮的手臂和他的名字一样硬如石块,长鞭松松地绕在他掌中,如同握着条黑色缎带。 行刑者向我点头示意,没有过多的蹉跎,便遵从了新首领的旨意。 我闭上眼。 呼啸的风声砸向我,爆出如同枪在耳边击发的惊人响声,等几秒大脑才反应过来身后撕裂的痛楚——字面意义上的。我感觉到一滴液体缓缓渗出、凝聚,蜿蜒而下,直到后腰处被格纹裙吸收。阿伦等了足够久的时间,让我消化完痛楚、平复呼吸,鞭子才从另一侧肩头斜劈而下。 这不是大发善心,想让我喘息片刻。 “让我们继续。时间可不等人,我们的战士不该为了制造事端的罪犯枯站,我们的胃里应该填满芳醇美酒而不是看人受刑的恶心感。”阿拉斯泰尔说道。 大堂里的画面顿时变得十分诡异,一边热烈进行着效忠仪式,一边却有人被鞭子撕成一片片碎片。我无法——也无暇——想像在这种状况下效忠是何种心情,会是震慑、钦佩还是警戒。只觉光线似乎自动在我身边回转,将我和严肃的行刑者困在由喷溅血滴画成的结界。 我硬撑着姿势,像卫兵一样直挺挺地承受。鞭子一左一右规律落下,却非平行由肩至臀覆盖我的后背,而是画成零散的、时长时短的斜线,从肩到腰,从胸侧到臀上。鞭尾时而卷起、环绕,将空气挤出肺部,时而像直下的利斧劈开我的背脊。十数下过后鞭痕交叠之处的血流便无法暂止,即使我站得笔直毫无挪动,还是不停从我身体中冒出、流逝。 血腥味从鼻尖蔓延至口腔,我终于忍不住放开咬破的嘴唇叫喊出来,在宣誓声的空档,断断续续地跟着鞭响回荡在大堂。就算压抑低吼,仍掩不去如同困在陷阱中的负伤野兽,在桎梏中颓丧无措的既视感。背后已经无法用疼痛形容,即便冷冽鞭梢暂离,灼热与刺痛照旧在身后肆虐,压榨我的体力直至毫无所存。某一刻,到了临界点的我突然踉跄,膝盖发软,身体猛然下坠。我痛喊,为了无止境的鞭打,为了承受全身的重量拉扯摩擦的手腕,而后??无可避免地,像被吊死之人般挂在刑台上摆荡。 当排在阿拉斯泰尔面前的人尽数散去,新晋领主才挥手让人放开我。阿伦解开绳索,我便砰地跌落地面,脸贴在石砖地上用汗水印出个清晰的轮廓。我的背部肯定令人不忍直视,撕裂肌理的伤口就连流动的空气都难以忍受,遑论汩汩冒出的汗水与血水螫入杂乱无章的血痕,不断凌迟着我,格纹裙也因遭鞭梢扫到而绽裂,摇摇欲坠地挂在胯上。我的指甲在掌中刻出弯月型血痕,脸上因痛楚而青筋暴现。 “到我面前来。”阿拉斯泰尔柔声说。 我费力抬起头,看到阿拉斯泰尔仍站在原处。 即便我做到这样,你也没有意图减轻对我的折磨?我在心底苦笑。 同时,一只手粗暴地拉起我一只手臂——应该是唐纳——拖行绕过主桌,我踉跄跟上,几乎是跪行过去,我已不再关心格纹裙是否会因此掉落,只是盯着那低头审视我的高傲年轻人,其嘴角不屑地下撇,眼底的厌恶同样清晰可见。而后他抬起头,面对众人,换上像是宽宥犯错子女的慈母会友的和煦微笑,对被拽到他面前双膝跪地的我张开双手。 “现在,凯尔.麦凯,你可以向我效忠了。” 第六章.信誓旦旦 ⑤ “你不应该让他这样对你!我是说,那些都是不实指控,你却变成这副德性??”安格斯焦躁地在我房中来回踱步,看到我无力趴在床上的惨况,更是气急败坏高声埋怨,“你至少应该辩驳两句,凯尔,为什么要低头承认?阿利还不了解你,才误信唐纳的说词,下了这样的判断,但你怎么能一声不吭接受?这样阿利只会继续误解你,其他人也将对你留下错误印象。不行,你不是他说的那样,如果我去跟他解释,他能明白的!”安格斯右手握拳击向左掌,“对,就是这样!我现在就去找阿利说清楚,让他向大家澄清。” “别傻了,安静坐下。”我喝斥一句,将头转向安格斯那边,这动作拉扯到肩上的伤口,令我嘶嘶抽气,也让止住的血滴又开始向外冒。 “你也别动。”杜格尔跟着骂我一句,换个方位重新替我后背抹上止血的药草。 “抱歉。”我对杜格尔说,目光却紧追着安格斯,直到他听话坐下,才开口,“约翰舅父为什么要制止你?难道舅父也不清楚我的为人?”安格斯有些错愕地瞪大眼看向我,我让他思考了一下才接道:“听我说,安格斯,这不是一个人的决断,不是谁听信什么的问题,唐纳那个狡诈的恶魔说的是实话或谎话都无所谓。这是被默许的剧本,是经过安排的戏,我必须担任一个不走运的角色罢了,所以你找谁说什么都没用。” “不,不是这样,父亲??父亲只是不想在大家面前落阿利的面子,今天阿利才回来,又是接受效忠的大日子,所以才这样,父亲肯定也愿意将事情导正!” 我被这蠢小子气笑了。“虽然你一直都顽固地跟头驴一样,不被打就学不乖,但至少这次,就这一次,看在我现在没力气揍你的份上,拜托动动你的驴脑袋吧!你还看不出来吗?说白了,就是领主授意,用我替阿拉斯泰尔立威。安格斯,我承认是因为这是留在因弗加里堡的唯一方法,我珍视的人都在这里,被驱逐便无处可去。理智一点,安格斯,必须是这样,不,已经是这样了。我背上的伤不会因为你去争论而消失,瞎闹一场更无法改善他人对我的评价。时间无法倒转,就算倒转,无端的指控必然重新发生,这就是大势。我很清楚,也不想怪罪谁,所以你别再钻牛角尖,让这件事过去吧!” “但是、”安格斯涨红脸,想辩解又不知该如何说明,“但是??” “安格斯,我觉得凯尔说的没错。”杜格尔字斟句酌地说,“我知道你想相信你的家人,不愿将他们当作自私自利的人,我也同意在为了麦克唐奈氏族整体融合的观点上,他们并没有做错,而为了达成那目标,凯尔必须也只能受委屈。据理力争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族长、阿拉斯泰尔都不能承认他们做错了,更不可能弥补凯尔受到的伤害。” 看着青年依旧不服气的模样,我被疼痛与疲倦折磨地忍不住语带嘲讽:“你先到我房里而不是直接去找你哥哥发火,不就是明白这个道理,然而心里过意不去、不愿意承认?呵,无论是不是为了减轻自身的罪恶感,我感谢你在这儿表现地和我同仇敌忾。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不需要。除了给我带酒和草药来,你唯一能替我做的事就是闭上你的嘴!” “不、才不是,凯尔你为什么这样说!好吧,我会证明给你们看。他们能理解并补救的!”安格斯说完便跑出房间。 盯着敞开的门,我沉默了一会儿才泄气道:“是我失言了,我不该在安格斯身上撒气。你能替我看好他吗?”我对杜格尔说。 “我会的。”杜格尔将酒壶放到我手中,“喝一点,尽量喝慢一点,虽然把自己灌醉在这种疼痛下不失为一个好选项,但要是安格斯出事,要有个能拉住他、保护他的人。睡得着的话就睡一会儿,有事我会叫醒你。”他瞄向凄惨的伤处,“幸运的话,即时处理能避免感染,不过这伤恐怕也要一两周才能愈合。” 如果不幸??至少舅父跟阿拉斯泰尔少了一个麻烦。 那夜我睡得并不安稳。房外似乎不断有人来回奔跑,或许是喝上头的男人们在玩闹,或许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总之杜格尔没有来叫我,末了我竟随着那些吵闹声陷入一个追逐的恶梦。 梦里长鞭在身后飞舞,我奋力向前奔跑,因为稍迟一些,长鞭末端的铅锤就会如刀般将身上的肉刮下,我的背后似乎已经出现一个空洞,鞭子敲击着从中露出的肋骨,一节节掠过,发出喀啦啦的响声,而后猛然缠上腰椎向后拉扯,彷佛要将我全身的骨头抽出来一般。 “啊——!”我痛地大吼,瞬间清醒,向后挥拳想击退施展暴行之人,手肘击中什么发出脆响,抓住我的手松开。于是被掐着腰部拉到床边,又在睡梦中遭扶起,正坐在床上的我失去支撑,重心不稳向后摔落。背部率先着地,又是一阵令人晕眩的痛楚袭来。 “该死!我的鼻子被打断了!”一个男人咒骂,然后有人接替了他的位置,来拽我的手。 “这又是做什么?”我甩开那人,跟着怒喊,脑中嗡嗡作响,像是成群的蜜蜂在我耳中乱窜,但这不妨碍我跳起身,摸出枕头底下的匕首,逼退再度靠近的手臂,指向环绕在我床边的男人们。 “领主传唤你,现在就到大堂去。”正抹着鼻血的人开口,我认出他是唐纳的友人罗杰。 “为了什么?” “去就知道了。”罗杰把他捏在手中皱巴巴的、染上鼻血的上衣抛给我。“既然清醒了,你就自己穿吧。” 我有些艰难地穿上上衣,在罗杰和其他三人的监视下走到大厅。今日大堂中并不如往常人来人往、充斥话语与笑声,众人皆望向主桌,闭口不语,有些人则双手环胸,忿忿不平的样子,想是领主接到什么严肃的控诉,或者领地上发生了严重的事件。 然而主桌前只站着一名妇人,还有被阿伦按跪在地的安格斯,后面那个选项迅速被我划去。光凭背影我猜不出那名妇人的身分,但阿拉斯泰尔谴责地望着他的弟弟,一抬眸看见我,又附身向他父亲说了些什么,让我顿生不祥预感。 第六章.信誓旦旦 ⑥(公开惩戒) “您提及的另一个人是他吗?”约翰舅父一见我走近,便询问站在他面前的妇人。 妇人转身,似乎永远闻到异味而高噘的嘴、波斯猫般扁塌的鼻梁、与脸的面积不成比例的小眼,以及肥厚的双下巴,给了我很好的提示。 妇人是唐纳的老婆,玛格丽特.佛雷瑟,为了照料领地家务,鲜少跟唐纳一同来访因弗加里,但她显然从丈夫那边听闻许多关于我的事,并与唐纳一样厌恶我。 “是的,虽然上次我因突来的噩耗匆匆赶回领地,没来的及请领主大人替我伸张正义,但我从未遗忘那两张可憎的脸孔,就是他们以言语羞辱我,攻击我的外貌作为消遣。我很遗憾其中一人是您的儿子,倘若我知道肯定会先私下征询您的意见。” “不,您做得十分正确,佛雷瑟夫人。我绝不会因为是我儿子,而姑息任何错误。相反地,正因为埃涅阿斯是我儿子,他更应受众人检视,在所有人面前学会替自己的言行负责。”安格斯的身体微微摇晃,祈求地看他父亲一眼,但并未被理睬,因为领主的注意力已经转到我身上,“埃涅阿斯已经承认他犯下的可耻行为。那么你呢?” “我??”大脑似乎主动锁住喉咙,想要阻止接下来我要说的,但我吞下那如鲠在喉的感觉,跟着跪在安格斯身旁,垂下目光,“我承认。” 那是约两年前的事。16岁的安格斯因为不善学习,被唐纳奚落一顿,当他向我抱怨时,我们看到趁冬季休耕来访的佛雷瑟夫人急匆匆跑向马厩,她庞大的身躯不足以应付灵巧的动作与湿滑的结冰地,在雪上滑了一交,从堡中偷抱出来的银器跟着撒了一地。因为隔了一段距离,安格斯放肆地说了些难听的话,而我左右张望后,很不智地决定以更不雅的批评附和,逗地安格斯哈哈大笑,一下子转换了心情。佛雷瑟夫人当时没有理我们,只是捡起银器离开,我们也都没想到她会听到,并在时隔两年后提出控诉。 我们的确罪有应得,失礼的行径权该被惩罚。不过在这个时机点提起,很难不怀疑是别有居心。主桌后方,阿拉斯泰尔没有再发言,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们。 “很好,至少你还记得诚实这项美德。”舅父冷酷地点头,“既然你们犯了孩童才会犯的错,便理当如同孩童般被惩罚。” “父亲!”安格斯慌张地向前爬,却被阿伦一把拉住后领。 约翰舅父皱起眉头看他的次子,“阿伦,你可以从这丢脸的东西开始。” 阿伦的动作很快,没等安格斯反应过来,阿伦就已经一脚踏上长凳,将不会看气氛的傻小子掀翻在大腿上,掀开苏格兰裙,当着大厅里所有人的面对着他的光屁股用皮带猛抽。安格斯从一开始就叫得很大声,我没办法不注意到他的屁股本就红肿发胀,皮带下去便是一条白痕,在透亮的红色中反倒接近原始肤色,但那只是暂时的,当血色再度涌上,白痕立时变成鼓起的赤红硬楞。 我知道阿伦的手劲有多大,也知道安格斯忍的多辛苦才没有哭出来。他在高大男子抬起的腿上,上身往下垂挂,脸颊涨得通红,不知是因为充血的姿势,还是令人绝望的羞耻。 我忍不住跟着响亮的抽打声计数。一、二、三??七??十一。阿伦停下来,将安格斯总是抬起的上身用力压低,使屁股如同开始时那样高翘在众人面前,而后才继续。十二、十三?? 数到了十八,安格斯才获准重回地面。他怯弱地看我一眼,双手微微向后背,彷佛想保护甫受重责之处。对不起,他无声说,似是怕我怨恨他。 我别开眼。阿伦清清喉咙,接下来轮到我了。 年仅18岁的安格斯都因为这样的惩罚而感到难堪,何况是逼近28岁的我。 不过我逼迫自己站起身、走到阿伦面前对他点头,而后俯身撑在一旁的长桌上。让他来抓我肯定是更丢脸的选项,如果可以,我倾向让自己以更体面的方式受罚。阿伦肯定和约翰舅父交换过眼神,没有人出声反对,于是背后一凉,我知道自己得到和安格斯一样的对待,如同顽劣孩童一般。 和昨晚的鞭子比起来,皮带简直不值一提。 尽管阿伦对这项技艺十分擅长,清楚知道如何让人疼痛,以及如何使疼痛长久地延续,但这次真正伤害我的不是皮带,不是在皮肤表层热辣的刺痛,更不是那只压在我的伤背上的手,而是众人的视线与嘲笑——恶意与非恶意的。 “老天,那不是凯尔和安格斯吗?发生什么事了?”有晚来的人问。 “他们嘲弄佛莱瑟夫人,被告到族长那儿,族长大怒,要像揍小孩那样用皮带抽他们屁股。” “那个凯尔.麦凯?皮带打屁股?他不是已经要30岁了??真丢人,我一直觉得他是个好青年,居然会发生这种事!” “还用你说吗?没有人能想到,就像没有人会预期他有朝一日会受到鞭刑,当初可是被族长视为继承者的人啊!看看现在,啧啧,再过两年谁能知道又会发生什么事。” 我不知道该如何在这种姿势下维持尊严,又或者像孩童一样被处罚本就无尊严可谈。我只能忍受、屈服,双腿绷紧、抬起屁股,任凭阿伦做他必须做的,然后试图保有一点脸面。 阿伦并未因为昨天的伤而对我手下留情,皮带狠狠地撕咬我,每一下都压进臀肉,再跟着臀肉一同反弹,我似乎可以感觉到皮带侧边的硬楞嵌进肉里,被饱满的圆丘包覆、随着大力抽出而擦破皮。臀腿间的嫩肉也是阿伦的攻击目标——如我所说他十分擅长这项任务,皮带像陨石带着高热刷过夜空,留下长条火痕。 不过至少这次痛苦结束地很快,在一阵急促并剧烈的疼痛后,一切归于平静。 我和安格斯被迫再度跪下爬行到舅父面前,乞求佛雷瑟夫人的原谅、乞求族长的宽恕,为我们粗鄙的行为向大厅内所有人道歉,最后还要回到阿伦面前,感谢他的鞭打并轻吻那条可恨的皮带。 而后我们还不能回房照护伤处,得要坐在族长面前,直到前来寻求他的意见的人都离开。硬木长凳对红肿的屁股实在不是个体贴的选择。安格斯数次扭动、试着站起身,又被注意到他的小动作的我按下。 “很痛??”安格斯嘶声对我说,想要博取一丝同情。 “闭嘴。”我没好气地回,努力坐得笔直,彷佛这样就能让羞耻感尽速褪去。背后的伤口因为逞强而再度裂开,上衣逐渐被沾湿黏在背上。 当我们得以离开时,我几乎习惯了身后的钝痛,却因失血而有些发晕。是安格斯欲言又止的神情迫使我在双腿还能支撑的时候站起来,忍受血液流动带来的刺痛,与摇摇欲坠的不安。 “到我房里再说。” 爬楼梯不啻于另一种酷刑,我好几次忍下到嘴边的骂语,徒以眼神传达我的忿恨,光是这样就足以让安格斯瑟缩。 第六章.信誓旦旦 ⑦ “昨晚你做了什么好事?”我厉声问。坐也不是,站着背上的伤又不断抗议的窘况使我烦躁不已。 安格斯嗫嚅着,在我一声呵斥之下,再不敢拖延,噼哩啪啦把昨夜离房后的事都说了一遍。他果然去找约翰舅父抗议,当下就被舅父狠狠修理一顿,严令他发誓再也不得提起这件事。 “那么阿拉斯泰尔也在场?” 那小傻子脸红了起来,以为我在问他是否在最爱的兄长面前遭父亲责打。 “是的,父亲让他留下??最后还是阿利替我求情,父亲才提前放过我。” 我轻哼一声,又问:“刚刚为什么向我道歉?” “因为我没能成功替你平反,还有??当初如果不是为了让我心情好一些,你也不会跟着批评佛雷瑟夫人,今天也是我害的你被??” “蠢小子,如果不是你、”我深呼吸,把差点说出口的事实吞下去,改口道:“看在舅父已经罚过你的份上,我原谅你。昨晚我也有错,我不该那么说,我知道你对我一片好心,能原谅我吗?” 没必要再次为了阿拉斯泰尔和安格斯争吵。我看着安格斯咧开的笑容想。但愿我还能继续保护他的纯粹。 安格斯离开后又过了一阵子,杜格尔才神色慌张地冲进我房中。他上下观察过趴着的我,才小心翼翼问:“你没事吧?” “我可不敢那么说,杜格尔。”我忍不住笑了一声,“我肯定称不上没事。不过就目前而言,只是多了一处疼痛不已的地方罢了。” “你又挨打了?” “拜托别提醒我,不是什么美好记忆。”我皱皱脸做出可笑的模样,“如今我是所有人的笑柄了,安格斯也是。” “但你还活着。” “我不知道现在必须把标准放的这么低,不过你说得对,我暂时还活着。”我将发生的事简述给杜格尔后正色问:“你也没事?” “不尽然,昨夜我离开你后,尾随安格斯前往族长的书房,我想无论他去犯了什么浑,守在门外至少能第一时间通知你,但我却遭人攻击。”他皱眉,指尖轻探向后脑勺上的肿块,“有人将我锁进杂物间,直到刚刚才解开门锁。我一听到开锁声,就跑来找你了。” “你觉得是谁?” “我知道是谁。”杜格尔朝我点头,肯定我的猜测,“我透过通气的小窗看到阿拉斯泰尔和唐纳在半夜一起去了马厩,今晨他们带着待在镇上的佛雷瑟夫人一起回来。看来昨晚安格斯坦护你,让阿拉斯泰尔很不是滋味,才暗中找唐纳商量想要构陷,没想到佛雷瑟夫人手上刚好有你们的把柄可以派上用场。” “是啊,真不凑巧,这次唐纳居然带着他的夫人来因弗加里。”我趴回床上,连出血的伤口都不想管。 不走运的时候果然喝水都会呛到。 不过要做的事还很多,我很快就将身上的不适与对阿拉斯泰尔的不信任放在一旁。如约翰舅父所宣布,我们处于备战状态,收到消息的男丁们开始往因弗加里堡聚集。储备军粮、弹药,训练刀枪的使用及让高地上的农夫成为军人,样样都不简单。 如果我痊愈得不够快,就会跟老弱妇孺一起被留在堡中。所以在伤口稍微收口后,我就闲不下来地在堡里忙东忙西。 然而阿拉斯泰尔和唐纳可是不会放过任何可以奚落我的机会。 “我会带人前往此处。”阿拉斯泰尔在地图上一座山谷轻点,“我们的武士可以在此集结,等待查理斯王子的命令。” 我们在约翰舅父的书房里,围绕着桌上的地图,凝神细思。安格斯似懂非懂地点头,唐纳自然跟着附和,约翰舅舅父倒是没有立即同意。 “你怎么看?”舅父问我。 “那里离英国的驻军很近,虽然是个军事要地,能用极少的人轻易守住隘口,不过在完成士兵的训练前,或许我们不该待在容易引起英军注意的地方,再说两侧都是峭壁,如果英军从上头攻击,就是死路一条。”我指向北方一点的高地,“这边的小丘更安全些。位处高处,能掌握周遭动向,茂密树林是天然的遮蔽,又有资源可以补充食粮,而且四通八达,无论接下来要往哪里,都能迅速到达。” “贪生怕死之徒,如果英军发现,我们也能歼灭他们。”阿拉斯泰尔不屑道。 “如果来的全是和您一样精通武艺的勇士,或许有机会。但不可否认到时会有许多农夫、鱼贩混在里头,我们不该让毫无准备的人去送死。而且就算战胜,也会损失许多珍贵的战士,难道把人力留在主战场上不是更好的选择?” 阿拉斯泰尔双手环胸,正准备长篇大论,不过约翰舅父挥手打断他。“去凯尔说的地方,这样才有足够宽阔的场地训练火炮、射击,在峡谷里面他们可能会射死自己。” 而后我们讨论到军饷的问题,这次阿拉斯泰尔显然想在气势上先发制人。 “查理斯王子将带着黄金与武器一同前来!我们根本无须担心,只要备妥人力,这就是不会输的战争。”阿拉斯泰尔宣称。 “这代表我们的士兵们自来到集合点那天开始,就可以收到合理的薪饷?要让他们乖乖训练、服从指挥,供吃给薪都十分重要。”我一边问一边盘算需要多少钱财,有些讶异王子竟然愿意将大笔资金投资在麦克唐奈家族。 “是的是的,再过几个月王子就会渡海来到苏格兰,届时他们就会收到钱。” 这次不只是我,连舅父都瞪大眼。 “几个月后?”舅父提高音量,“你说几个月后是什么意思?不是说王子先让你带了一笔钱来打点一切?” “我是说,王子是承诺过??”阿拉斯泰尔有些惊讶地看向他父亲,辩解道:“他会补偿我们的支出,他给了我充足的旅费办置行头,展现他的威仪,剩下的等他登上王位之后??” 啪!舅父厚实的巴掌拍向桌面,墨水瓶被力道震倒,黑色墨汁蜿蜒着吞没地图上的细线。 “你打算怎么告诉跟随你的人?‘先卖命吧!你们迟早会得到报酬’?还是你打算把那些华而不实的服饰拿去发给士兵?”族长怒瞪他的长子,“早知如此,我会让他们等到忙完春耕再动身,晚到总比不到好。在这时节将男人从农地上夺走,又不给予薪资,你打算让他们怎么生存、怎么过冬?” “难道他们不是视大义重于金钱的人?”回过神的阿拉斯泰尔反问,眼角余光瞥向我,“难道麦克唐奈氏族的人都和那粗鄙的马夫一样短视近利,看不出这是牺牲一切都不为过的义举?等结束之后,他们有的是时间耕田,或为了生活做其他无关紧要的事,没人在乎。但现在不参加,就是错失争取荣耀的机会,想想‘第一批辅佐失势王子并同他并肩迈向成功的家族’和‘嗅到利益而跟着趋炎附势的家族’哪个才是你们想要的称号?错过现在,整个世界都将不一样,王朝即将改变,谁还会在乎那一点钱?” 啪!这次舅父的手掌忍无可忍地落到阿拉斯泰尔脸上。 “注意你说的话。”舅父警告,“别让我再听到你这么批评我的族人。” 骄傲的年轻人愣了一下,轻蔑地笑了,“谨遵您的旨意,父亲。”而后回身踩着极重的步伐离开。他昂着头,彷佛脸颊上的红色掌印是挑战后得到的勋章。或许阿拉斯泰尔在争论中不占上风,但只要离开因弗加里堡,他就什么都不怕了。他手中握着指挥部众的利剑,正是领主不久前亲自赋予他的! 唐纳寻了个借口跟着阿拉斯泰尔离去,剩我和安格斯留在房内,我向安格斯努努嘴,示意他上前安抚一下舅父,但安格斯只是瞪着无辜的大眼,用口型跟我说他不敢。 咚!族长冷不防捶了一下桌子,让正在和我使眼色的安格斯吓地退后一步。 “跟紧他,凯尔,”舅父沈声说,一口饮尽他桌上的威士忌,又倒了满满一杯——尽管太阳还高高悬在空中,“看好他,别让他出任何岔子,把自己给害死了。” 好吧,如今这个重担也落到我身上。我瞪了一眼正吃吃窃笑的担子一号,无可选择地答应舅父揽下担子二号。 第七章.屋漏夜雨 ① 练兵成了我的生活重心后,世界似乎一下子简单许多。 阿拉斯戴尔对训练不感兴趣,经常待在他的帐篷中,对外的借口是要和唐纳商讨要事,或者处理自法兰西送来的信件。不过只要进过主帐的人都知道,里头浓郁的酒气不是因为偶然打翻高脚杯所致。 每当我进去向阿拉斯泰尔报告军费以及训练状况时,他都衣衫不整地躺在帐中,或是饮酒,或是慵懒地抽着烟草。唐纳像是他忠心的仆人,随侍在侧,然而其奸巧的目光不时在阿拉斯泰尔身上游移,盘算着如何从阿拉斯泰尔手中分到更多权力。 我试着劝阿拉斯泰尔亲自训练士兵,或偶尔出现在练兵场,以赢得他们的信任与支持,这项提议很快就被否决了,因为—— “难道你无法将他们训练好,让他们听从你的指示?反正,”阿拉斯泰尔讪笑,“你会服从我,不是吗?” 话题就此结束。我继续操练,他继续享乐,倒也相安无事。 尽管处处阻挠我的两人在帐中买醉与不务正业,不代表一切就能顺利地水到渠成。 “第一排在射击完后,必须立刻蹲下,让后排的人射击,不然他们射中的就不会是敌人,而是你的脑袋!” 这段话不是我第一次说,不过眼前将近七十名年龄层从十四岁到四十岁,此前从未拿过比匕首更厉害的武器,一夕间却被期待在短暂培训下成为战士的百姓,至今仍没将之吸收进去。 “亚伦.卡德尔!”我朝队伍尾端的十五岁左右的年轻人大喊。 亚伦傻呼呼地看过来,暂时停下对绵绵阴雨的抱怨,直到后头的人推他一下,才突然惊醒一般:“是的,长官?” “到我面前来。”我瞪了在我身后不小心笑出声的安格斯一眼,决定给他们来场震撼教育。等小跑步过来的亚伦就定位,开口问他:“你刚刚有听到我说什么吗?” “差不多吧。”亚伦挠挠耳朵,补上他不习惯的称谓:“长官。” “很好,那么我们演示一次。” 亚伦举起他手中的步枪,假装射击——碍于经费,他们可能到真的上战场前才有几次实弹演练的机会,目前只有我手中的枪装有铅弹与火药以便示范。当亚伦扣下扳机、垂下手中的长枪,后脑勺立刻就被我的枪管抵上。 “长官?!”亚伦吓得丢掉手中的武器,只差没有抱头跪在地上。 “砰!你现在已经死了。”枪口轻推脑袋一下,就让从未有实战经验的年轻农夫双腿发软,我环顾众人大声道:“所以当我说话时,认真聆听并服从指令是十分重要的。我刚刚说‘第一排在射击完后,必须立刻蹲下,让后排的人射击,不然射中的就不会是敌人,而是你的脑袋’。现在你们记住了?” 亚伦忙不迭地点头,于是我收手,“我们再做一次。” 这次他倒是乖乖蹲下了,可惜动作不够快,我的枪在他耳边击发,只差一点就射穿他的肩膀,年轻人被巨响定住,不敢动弹,下身却不受控制地泄漏情绪,水流打湿裆部让亚伦的脸立刻涨成猪肝色。 我站到前方替他遮掩,轻轻拍了拍瘫倒在地的青年,“这没什么,第一次被吓到很正常,之后你会习惯这些声响与火光的。老实说,我的第一次更糟糕,裤子之外,连马鞍和汗垫都沾满尿液。” 亚伦瞪大眼,嘴唇颤抖着挤出点笑意。 “好了,我不会泄漏更多。现在站起来,去打理好自己,然后立刻回来训练。”我回过身面对目瞪口呆的士兵们,“你们都看到了,速度要快,动作要确实,要训练到成为身体的反射行为,击发、蹲下,击发、蹲下。不然??像亚伦那样,都还算幸运的。” 终于,他们的表情严肃起来,意识到舞刀弄剑之外,现在的虚拟训练也和性命息息相关。我重新发号施令,“继续。第一排就定位!” 白天军队训练的不顺遂,我还能寄托于时间于严格的操练,经过几周他们已经渐上轨道;然而夜晚对安格斯的特训同样不如预期,却不是时间与刻苦能解决的。 安格斯的能力较之平民略胜一筹,但远不到能领军冲锋的程度。我们都知道如果发生什么意外,安格斯将被期望接替我,甚或是阿拉斯泰尔的位置,这样的心理压力似乎阻碍了安格斯的成长,我们愈练习,他的表现便愈不稳,有时更是退步至在三、五招内被我打掉宽剑,练习手枪与步枪永远偏离标靶的状态。他很认真,也因此更加受挫。 一天傍晚,在激烈过招后,安格斯气喘嘘嘘地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除了满身瘀伤没有得到更多进展。我将没开锋的练习用宽刀随手插进土里,蹲下身仰头,试着对上安格斯的眼神。 “我该怎么帮你?” 这小伙子或许会顾左右而言他,不过眼神骗不了人。我看得出有事情盘旋在他心头。 其他人早在休息,营火燃起,空气中飘散着食物的香味与轻松的话语。我们每天都在营地边缘对练,今日唯一的不同是,阿拉斯泰尔和唐纳曾短暂出现,看过安格斯比划的样子,笑了一声便转头离开。似乎被那不明所以的笑声刺激,安格斯面对攻击更加左支右绌。 “我们再练一下,凯尔,再一下就好。”他这么哀求。 “我很乐意,不过你看起来很疲惫,或许片刻的休息比较有帮助。”我安慰道,远远地,我看到杜格尔替我们带来晚餐,“等吃完饭,如果你想,我们可以继续。” “但我没有时间了。” “为什么这么说?” 安格斯咬住嘴唇想要避开我的目光,我锲而不舍地追上,年轻人犹豫片刻才看向我,“我知道只要你想,你总能让我说出口,凯尔,所以我就直接说了。我不想被留在后头,如果你、阿利、杜格尔和其他人都上了战场,我不想自己一个被丢下。”安格斯缓过气,慢慢站直身,眼神飘向主帐,“阿利昨晚把我叫去,说以我现在的程度,不如远离战场,省得还要大家分心照料我。” “以你现在的程度?”我浅笑一声,揉揉他的头发,“你太小瞧自己了,我敢说你现在一次面对两个英格兰人也能轻松取胜。的确,今天你有些失误,不过你的实力远不只如此,我想阿拉斯泰尔从没见识过你的真本事。” “但他今天看到了??唐纳肯定也跟阿利说过不少我的事迹。”安格斯闷闷不乐地接过杜格尔手中的木碗,“说不定他明天就会把我送走。他说如果我至今还不能和你打成平手??让我去拉拢其他摇摆不定的贵族,或许比较能派上用场。” 这意思是面对严酷的战场,安格斯尚不具有指挥或自保能力,所以不如早日送至安全的地方?我有些意外阿拉斯泰尔会替安格斯想到这些。难不成他别有企图?我沉思着。但送走安格斯,除了对安格斯好、保全族长的后代,我想不出阿拉斯泰尔和唐纳能有什么得利之处。 “这么说阿拉斯泰尔早就对你有其他安排?”杜格尔问。 安格斯搅了两下晚餐,又放下,“有位子爵要来高地游猎,阿利想让我去设法多拉一位盟友。你知道的,因为经费问题他跟父亲闹得不太愉快,阿利觉得那位子爵能帮忙解决问题。所以今晚,如果我的表现还不能让阿利满意——我知道他不可能满意——就会被送到子爵的处所,再视游说成果,考虑我能回来还是送至因弗加里。” “你可不是做说客的料。”杜格尔说得很直白,安格斯的脸一下就垮了下来。 “那也要试试,我总不能让他直接送我回因弗加里。”安格斯恼怒地放下晚餐,抓起他的剑打算自己练习。 我及时按住安格斯,要他回到原位,“我知道你很忧心,被迫单独留在后方的失落与不安肯定会逼疯一个人,安格斯,我了解,因为我也差点就有了这样的经历,才会不顾背伤、放弃休养,早早跟着投入筹备工作。现在我们也会和你一起设法解决,所以先坐下,多和我说说是怎么回事。你说要让阿拉斯泰尔满意,有具体条件吗?” “打败他。”安格斯说完浑身抖了一下,对这念头不寒而栗,“我要用刀剑赢过唐纳才行。” 第七章.屋漏夜雨 ② 我逼着安格斯吃完晚餐,一边替他分析,一边拉杜格尔一起示范,“唐纳经验老道,力量惊人,而你的优势是敏捷性与体力。所以不要强碰,你挡不下他的劈砍,刀脱手就没戏唱了。像这样,快速走位闪避攻击,拉开距离,再伺机而上。他挥刀力量大,难以改变走势,容易出现破绽,同时肯定会为你拖延时间的战术感到恼火,产生更多失误,你不要心急,静待时机出现,就能打败他。” 安格斯点点头,“我知道了。那如果、” “没有如果。”我强硬打断他,“别现在就说丧气话。放松心情,照我说的做,你能成功的,要不我也会另外替你想办法。你只须要想着可以借此向阿拉斯泰尔证明自己的能耐。如果不想再被他当成小孩,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时机。” 接下来我让他复习一些基础动作、试着躲开我的攻击,当唐纳和阿拉斯泰尔出现时,安格斯已经镇定不少。 “快开始吧。我看你已经准备好了,我的小弟。” 唐纳咧嘴笑着站到安格斯面前,用宽刀的侧面拍拍大腿,“放心,安格斯,我会对你温柔一点的。” 他这么说着,却是倏忽出击,直劈向安格斯面门,安格斯堪堪跳开,侧身闪避另一记斜砍的同时,出刀刺向唐纳腰侧。杜格尔在旁边发出振奋的呼声。不过唐纳到底是比安格斯多了十几年的经验,下意识地改变方向,在最后一刻用宽刀刀面止住安格斯的攻击。 “不错啊,小子。你做了什么取悦凯尔,才从他身上学会这招?” 一击不成,安格斯退开两步,警戒地绕着唐纳移动,“闭上你的脏嘴!” “啧啧、上次被当众打了屁股,还学不会谨言慎行吗?让我来教你点礼貌,臭小子。” 唐纳大步向前,将宽刀挥地虎虎生风,逼得安格斯连连后退。不过安格斯紧盯规律地左右移动的刀尖,竟是逮住一个空档,将刀砍向唐纳右大腿。 “该死!侥幸的小子。”唐纳痛地大吼。 钝刀并未造成任何伤口,不过被这么往骨头上劈一下还是造成了些不便,唐纳的步伐更加迟缓。这次换他拖着右脚,举刀防卫步步进逼的安格斯。 左、右,退开,再往右。我在心里模拟攻击的方向,安格斯一丝不差地呈现在现实中。战斗即将结束。我忍不住露出笑容。再几次猛攻,安格斯就能打掉唐纳的刀。 铿!银色的抛物线轨迹在视野中留下残影,我们还来不及替安格斯欢呼,就看到理应雀跃不已的青年僵在原地。 “这个你没学到吗?”唐纳手中握着枪放肆大笑,枪管尽头即是安格斯的太阳穴,“抛下武器认输吧!” “你这是作弊!”安格斯恨恨咬牙,“我已经打败你了。” “我可没说只能用刀。”阿拉斯泰尔这才上前,压着枪管让唐纳放下枪,又命令同样举起枪对准唐纳的我和杜格尔的照做,“是你输了,安格斯。” “但是阿利、” “还要我重复一遍?” 阿拉斯泰尔冷觑一眼,安格斯只得悻悻退开,嘴上不忘喃喃抱怨,“可是这不公平??” “世界从来不公平,你这蠢小子。”唐纳嗤道,“凭什么要上帝特别优待你?” “够了。明天下午都到我帐里来,我挑了好些东西,需要点意见看哪些符合莫勒斯沃斯子爵的品味。凯尔,如果你打算说我们没有足够经费之类的废话,就不劳烦你了。” 至少阿拉斯泰尔记得我们经费不足这件事了。我耸耸肩,放慢速度走到安格斯身边。 “看来无论如何,阿拉斯泰尔都要你去跑这一趟。” “连作弊都在所不惜??”安格斯还在埋怨。 “前一刻你还因为忧心打不赢唐纳而食不下咽,此刻却觉得输的冤枉,能有这样的转折已经是奇迹了。”我轻笑,拍拍安格斯的肩膀,“先专注享受你的成就吧,年轻人,接下来我们还需想办法确保你能回来这里——及时地。” 不出意外地,阿拉斯泰尔大手笔地挥霍我们的经费,投资在他寄予希望的子爵身上。翌日我看着堆在帐篷中央,不知何时送来的大大小小箱盒,逼自己露出微笑。 “真是豪华的赠礼。” “只要安格斯好好表现,这都是值得的。”阿拉斯泰尔这么说。 “带着这些东西在路上可不安全。”安格斯诚实地皱起眉头,“我无法一个人带它们上路。” “你当然不会是一个人。”阿拉斯泰尔得意地说,“我打听过了,莫勒斯沃斯子爵在游猎前会先暂住在麦肯锡家族的庄园,所以我将和你一同前往拜会,以展诚意。同时,我相信凯尔会欣然同意,由他担任我们的护卫,再适合不过。” 阿拉斯泰尔的说词,令我嗅到一丝不寻常。 但他兀自接道:“在庄园的期间内你要尽量和子爵打好关系,安格斯,当子爵出发往山林里去时,我期望你们已经熟稔到他愿意选你作陪,届时你们更有机会独处,丰富的狩猎成果与轻松愉悦的心情,应该能让子爵听进你说的话。” “至于士兵们,唐纳能接管一段时间。等我们回来时,就能看见支像样的军队了。” “那我得要待到什么时候?两天?一周?一个月?”安格斯忍不住问,“要是子爵打算在那待上整个夏天,我该怎么办?” “你以为子爵和你一样悠哉?”阿拉斯泰尔今天心情格外地好,对安格斯多了些耐心,“愈早成功就愈快回来。子爵只安排了十天的空档,届时只怕你嫌时间不够,无法达成任务。丑话说在前头,失败的话你就回因弗加里吧!这里不需要无用之人。” “就算他不能口若悬河,战场上也不容小觑。”安格斯恳切的目光说服我替他发声,“安格斯是高地人,更是坚强意志与顽强生命力的代名词,你无法将他从战场驱离。与其让他躲躲藏藏独自前赴战场,不如让他光明正大参战,将麦克唐奈家的魄力展露在众人眼前。多数家族都能培养出一名出色的将领,但两名?那可就不一定了。如果你们能一起崭露头角,约翰舅父一定十分自豪,王子肯定也会印象深刻。” “那也要他不会因为失败而羞愧地落荒而逃才行。”阿拉斯泰尔最终还是从鼻腔哼出一声轻蔑,“好吧,安格斯,如果你有足够勇气面对我的怒火,能面对因为你而丧失援助的族人,那么即便失败还是回到这里来吧。” 第七章.屋漏夜雨 ③ 事情便这么敲定了,隔天一大早我们就在灰蒙蒙的晨雾中出发。沿途上安格斯好奇地针对莫勒斯沃斯子爵问了许多问题,但阿拉斯泰尔提供的答案有限。 听说子爵对政治并不十分感兴趣,喜欢闲散度日,反正手边有足够他挥霍上十代的财富,然而政治天平两端的人都渴望他的援助,因此颇具地位,但凡出门总是前呼后拥。子爵坐拥惊人家产,却不流连于美色,至今三十多岁既未成家,亦无秘密呵护在庄园里的情人。偏好从法兰西运来的高档葡萄酒,然而浅尝即止,从不饮超过一杯。唯一的爱好是狩猎,养了诸多猎犬,因其地位与钱财,纵使子爵技巧并不高超,身边跟着的人也总是替他做出狩猎成功的假象。 当我们实际碰到子爵,那如同纯朴村民的友善面孔,与欢快热情的腔调,妥善隐藏了子爵眼中精明。锐利的精光只在背对他时才能感受到——那人在暗地衡量一切。 “莫勒斯沃斯子爵很欣赏安格斯。”我看着才相识不过一天,就让安格斯左右跟随前后的子爵,有种说不出的异样。好比此刻,子爵正向安格斯展示他手腕上精工雕刻过的兽骨手环,为了看清上头的雕花,安格斯凑近观赏,鼻子几乎贴到子爵手上,但子爵非但没有不开心,反而笑容满面。 “那再好不过了。”阿拉斯泰尔轻啜冰凉酒液,露出满意的微笑,一同看向安格斯的方向,“不过你的语气不太自然,难不成你不乐意看到安格斯成功?” “我当然希望他成功,不过,这不会太顺利了吗?不到一天,子爵甚至舍弃了麦肯锡派给他的仆人,要安格斯近身服侍。” 阿拉斯泰尔不屑道:“小题大作!安格斯有抱怨什么吗?他不是需要你保护的孩童,能自己拿捏状况,真有什么意外也能够处理的。” 难得地,我认同了阿拉斯泰尔的说法。谷仓发生的事就是个好例子,安格斯率众来救我亦然。与之相比,纵使麦肯锡家族对子爵的安排不满意,私下对安格斯使绊子,安格斯应当也能轻松应对。 “你说的没错。”我最终同意,替自己拿了一杯酒,“我太小题大作了。” 就在我说服自己放松一点的那天稍晚,还未完全松弛下来的神经,又如琴弦般被猛然扯紧。 “啊??麦凯先生。”身着私服的布里克塞对我礼貌地点头,“我就想着在这里会遇见您。” “这可真是令人意外的重逢。”脱去军装的布里克塞让我有些不适应,我一开始甚至没有注意到他。柔和的米色外套让严肃的英格兰军人显得平易近人,连语气都带着随和的上扬音,然而一与之对视,我便晓得这不过是他的社交面具。我对布里克塞和原本在与之谈话的两位贵族点头,“请别让我打断您们,我得离开去找我的友人,祝您们有个愉快的夜晚。” 我在花园中找到安格斯——和莫勒斯沃斯子爵与几名麦肯锡家青年在一起。于是我停步在离他们一段距离外的灌木丛旁,被早开的蓟花包围,不一会儿我身边多出一名同伴。 “您大可不必跟我出来的,队长。还是您想趁四下无人拘捕我?” 布里克塞轻笑一声,“我有理由拘捕您吗?如果您的名字在通缉令上,我肯定不会忘记的。很抱歉让您有不切实际的期待,麦凯先生,不过我来此是想拜会宴会的主角,很可惜现在看上去不是个好时机。” 他挥手让跟在身后的年轻人离开。我有些好奇地看了一眼,是我不曾在布里克塞军队中见过的面孔,年纪约莫和安格斯相仿,体型纤细,五官精致,有些怯生生的模样。看上去不像士兵,反倒像是贵族家的子弟。 “所以,这就是麦克唐奈家族的诱饵,麦克唐奈族长的次子?您家族抛出的赌注真是惊人。” “队长您恐怕有所误会。我们不过是碰巧有幸与子爵结识,安格斯又和子爵格外投缘罢了。” “那就当我误会了。不过,”布里克塞折下一朵蓟花指向安格斯,“那名年轻人知道他将面对的是什么吗?他是否做好背弃上帝的准备,还是您们将不顾其意愿,拗折他的翅膀,使之坠入地狱?” 我大笑,“我竟不知道队长说话是如此具有戏剧性。交友如何就成了背弃上帝的行径?” “您说的对,交友不是,除非您结交的是恶魔。考虑到您们的目的,我有理由相信,您的新朋友怀抱邪恶意图,并随时准备提出只有撒旦才会说出口的条件。交友,您以为那是子爵想要的?您不会如此天真,因为我从您眼中看到怀疑。那么子爵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他停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敢说您也猜到了。最终麦克唐奈族长的次子将收到一份十分私人的邀约,他会一无所知地单独前往子爵的卧房,而后,不管愿意或不愿意,交媾——请原谅我的粗鄙用词——终将发生,那可就毫无疑问地属于背弃上帝的范畴。” 我瞪着他,笑容僵硬地挂在脸上。 布里克塞不以为忤,“我知道,您怀疑我的说词。您大可以将之视为我阻碍您家族的手段,无所作为。或向他人求证、尝试一切办法获取真相,尽管没有任何在此地的人会像你证实我所言,就连那些曾经服侍过子爵的麦肯锡家青年都不会。但基于对上帝的忠诚和人性的良善,我在此劝告您,向那位尚未被污染的青年转达我的警语,务必趁后悔莫及前离开。” 他说完,便将我留在原地,我看向那一群笑语依旧的人,不知能相信布里克塞多少。 阿拉斯泰尔肯定会嗤之以鼻,我能想像他将之叱为无稽之谈,要我别再轻易受布里克塞摆布。的确,在往麦凯领地的路上,布里克塞就用谎言让我心神不宁,即便他说实话时,也参杂着似是而非让人混淆的细节。 那晚,安格斯同子爵出发狩猎的前一晚,我低声问躺在一旁的安格斯。 “莫勒斯沃斯子爵是个怎样的人?” “唔?挺不错的,和你有点像,但温柔多了!我在用餐席间犯了些礼仪上的错误,但子爵只是拍拍我大腿,压低声音提醒我,没让我当众出糗。即便我说了无趣的笑话,也能使他发笑,他说我是他见过最幽默的人。这样看来他挺喜欢我的吧!” “他没有什么失礼的举动吧?”我依旧不放心。 “我没见过像子爵那么绅士的人,就连你和阿利都显得逊色!”安格斯爽朗地笑了,“你要是想反着问’我’没有失礼的举动,我也能自豪地说没有。老实说,现在我有信心多了,凯尔,我肯定能说服他,早日回到营地跟你们一同训练的,期间我也不会忘记自己练习,你别担心。” 第七章.屋漏夜雨 ④ 相信与否,如同两臂放上等重砝码的天平,在一次轻压之后来回晃动。 连目送子爵一行人离开的当下,我都在犹豫,阳光明媚,天空点缀云彩,没有传播气味的风,是最适合狩猎的天气,与我的心正成对比。 最终我什么也没说。 直觉上次蒙蔽了我,这次说不定也会,没必要用无端谣言让安格斯疑神疑鬼。看着安格斯骑在莫勒斯沃斯子爵旁轻快移动的身影,我深吸一口气,在心底复述“安格斯能照顾好自己”,而后上马,于布里克塞别有深意的目光中,和阿拉斯泰尔一同步上我们的回程。 尽管我心中有道不平之声,一直在嚷嚷这是对安格斯的背叛。 回到营地后,阿拉斯泰尔迳自回帐休息,我则在绑好马匹后先去了训练场。 看着少了大半士兵,并且留下的都是些过为年轻,甚至可以称为男孩的十四、五岁青年,我的心情实在无法言喻。原以为可以在历史留名的男孩们,此刻空洞无神、零零散散地站着,失去热情也失去希望,认为自己不是被遗弃,就是即将被随意送上战场当炮灰。 杜格尔忧虑地向我报告,“我试着阻止了,凯尔,但三天前唐纳坚持带走所有人,留下的??如你所见,”我铁青的脸色肯定吓到了他,因为他又解释似地补上一句,“唐纳说得到了指挥官的命令,所有能够应战的人要先行前往南方部署,我不能阻拦他。” “让他们都回去训练,我放好行李就过来。” “凯尔,他们不可能上战场了,这年纪就算长得再高大结实,也打不过一名英格兰士兵,更何况他们的心没有准备好。再怎么训练??”杜格尔在我的眼神下把话吞了回去。 我把手中的包袱堆到杜格尔怀里,自己走到训练场中间。 “都听好了!” 离我最近的一个男孩漠然别开眼,继续蹲坐在地扒拉一丛不知哪里惹到他的杂草,于是我大步上前提着他的后领,一把将他拎在我面前,他的哀叫声让其他人意识到——在疏于管束的几天后,有人重新掌权了!他们纷纷看过来,我提着那名男孩——我想他是叫阿特,盖尔语中的熊,以他的年纪的确长得跟熊有几分神似——让他脚尖点地,环视众人。 “如果有人想要回家,只要发誓将将这里的事守口如瓶,现在就可以自由离开。要是你们还愿意留在这儿,我就不会放弃替你们在即将到来的战争中争取一席之地,我会继续以同样、甚至更高的标准训练你们,未来的日子只会更辛苦,但那是为了让你们在替麦克唐奈家族效忠后,能活着看到家人、能活着得到尊崇与报酬。” “我不是好人,我会严厉鞭策你们,会狠心地将你们这些年轻人全数丢上战场,但我也会尽己所能教你们活下来的技巧。不过,不是免费的!你们的服从,就是必须付出的代价,没有疑问,只有遵循。只要在这里,我就是你们的副指挥官,我说的话就是你们的唯一依归,我指的路就是你们的唯一方向。所以,你们怎么说?要离开的,现在就说出来!” 我晃了晃阿特,但他低垂着头没有说话。其他男孩们或许左顾右盼,亦没有一个人出声。 “很好。”我放开阿特,任他扑倒在地。声音中刻意带上冷酷,“那我就当你们都要留下了。现在,列队!杜格尔,你也一起。” 青年们愣了一会儿,才慌乱地在我面前横向排好,一排十人,我很快就算出剩余的人数,加上排在第一排第一位的杜格尔,也不过十七人,连原本人数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少,并且年轻。年轻到让人为他们可能在充分体验人生前,先一步于战场捐躯感到惋惜。 可是,现在不是怜惜他们的时候。 自从宣布开战,我一直随身配戴两柄剑,一柄是我用惯的短剑,一柄则是之前留在因弗加里堡的我父亲的另一项遗物,连同剑柄约一米二十的阔刃大剑。阔刃大剑与高地人常用的宽刀不同,前者多搭配圆盾单手使用,后者则是有十字形剑柄、需两手握持的长剑。我甫解下阔刃大剑的剑鞘,杜格尔便知晓我的打算,将拿着的包袱交给旁边摸不着头绪的年轻人,走到我面前侧身站定。 杜格尔双手撑在膝盖上,剑鞘停在他身后俨然是近百公分的金属棍,“我没有随身携带鞭子,不过我有极好的替代品。看仔细,好好学!因为你们将轮流到我面前接受鞭笞,作为怠惰训练的惩罚。” 砰地一下,比皮带更重的责罚让杜格尔向前跪倒,也使几名年轻人吓得退了一步。 “站好!”我怒斥。杜格尔狼狈站起,那几名年轻人动作比他更快,将队伍重新排得笔直。 剑鞘再度往前指地,示意杜格尔撑回去,“杜格尔.葛兰,你身为临时指挥,却对士兵丧失信心,必须多挨一下。” 我毫不留情落了第二下,这次杜格尔艰难地挺住,额际却噌噌冒出汗水。他艰难直起身,向我敬礼:“我会改进,谢谢长官的指正。” 这话令人羞愧,但做给其他人看是必须的。我朝杜格尔颔首,肯定他的努力,扬声道:“归队。下一个。” 于是,一个接一个的青年走上前,在我面前撅起屁股,他们有的犹豫,有的羞得面红耳赤,有的欲言又止,但一个接一个,他们还是接受了。我没有因为他们的年纪放水,多数人在重击下双膝跪地,下意识往地上撑的掌根磨破渗血,少数人因疼痛哭了出来。而后,学着杜格尔,他们向我道谢,再回到队伍中的位置,即使疼极了,也只是抿紧唇,面无表情直视前方,假装什么事也没有,看下一个人重复他们经历的过程,直至结束。 十六杖,十六名青年,十六副惶然到毅然的面孔。我全部的少年军。 “方才的提议,永久有效。”我系好剑鞘,“想离开,随时向我报告。” 依旧无人作声。 杜格尔这才带着我的行李走到近旁,我接过布包,轻拍他肩膀,“继续训练。” 杜格尔点头,额际还留着因为重责冒出的冷汗,但他还是接替我的位置,立刻进入状态,“所有人,持剑姿势!阿特,你的武器呢!”阿特一愣,匆匆从我面前跑过,不忘紧张地瞄我一眼,我等他再次经过才轻飘飘落下一句“下不为例”,他吓得抖了一下,跑得更快了,但再快也没能让他逃过杜格尔往他后脑杓拍的一巴掌。 我的存在让年轻人们更为紧张,生怕稍有差池,又会立刻挨上一下。这正是我要的效果。于是我刻意停在原地板着脸多看了一会儿,确保他们都好好收心,专注于训练,才回到帐篷区。 “跟你的娃娃兵玩得不错。”阿拉斯泰尔端着酒杯,懒懒晃到我帐前。 我毫不掩饰地瞪着他。 “怎么?想要我给你一个解释?” 最初炙热的愤怒已经过去,在看过那些年轻人后,我知道自己必须冷静。冷静,才能保住所有人的性命;也唯有冷静,能让麦克唐奈家维持完整。 “如果你愿意,我很乐意听听你的想法。但,不,我对你没有任何期待,你是指挥官,有权力将士兵交付给任何人、派遣至任何地方,我不会过问你的决定。不过,请容我提醒,在这里的人,无论年纪,都是麦克唐奈的士兵,是’你’的士兵,他们有资格得到合理的尊重。” 不管阿拉斯泰尔本来是想奚落还是挑衅,都被我泼了一桶冷水,他的笑容有些扭曲,“很好,我喜欢你的服从意识,身为长官的我不需要向你说明所有安排。我出来也只是要‘告知’你,明天我将启程回法兰西,当有进一步安排时,你会收到通知。” “好的。需要我替你给安格斯带什么话吗?” “如果你见到那小子,”他似乎想到什么快意的事,脸色稍霁,勾起一边唇角,“告诉他‘家族为重’。” 第七章.屋漏夜雨 ⑤ 1745年8月19日,起义揭开序幕。 消息传到我耳中,又过了数天。这几个月中,我没有见到安格斯,阿拉斯泰尔没有回到营区,唐纳更是不可能出现。我得到的只有含糊而令人困惑的只字片语,以及一封安格斯的书信。 查尔斯王子抵达苏格兰大陆,并宣布以父亲的名义继承王位的此刻,据说阿拉斯泰尔依旧留在法兰西,忙于协助确保王子的后援部队、武器及资金能顺利渡海而来,因此直到战争开始后,才遣人送来一个地名,令我们加入驻扎该地的詹姆斯党人军队。至于唐纳,我本就不期望能再见到他,他肯定早带着完成训练的农民与约翰舅父直接指挥的因弗加里堡武士会合,前往王子所在之处,除非战略上的调动,我们极有可能在战事结束前都不会相遇。 令我不解的是,安格斯为何至今仍未出现? 他寄来的书信并未说明。我重复读了数便,却毫无端倪。 我失败了。安格斯这么写。 我愧对家族的期待,无颜面对所有人。阿利说的没错,我怯弱却自以为是,最终只能在机会面前卑怯地落荒而逃,不仅没能尽到我的责任,还毁坏了家族的未来。 凌乱字体不断诉说着懊悔与自责,有些句子在墨迹未干时被手掌擦过,拉成长条黑丝而难以辨识,有些则是被水点晕开,我可以想见安格斯的慌乱,然而后头话锋一转,谴责起我来。 你该告诉我的??你们都知道,应该有人告诉我的?? 这一句重复了无数次。 你该告诉我的?? 我不由得臆测安格斯如此愤慨,是因遭到子爵的侵犯。倘若如此,安格斯没道理失败——当然,如果子爵是个毫无品格的人就另当别论。但阿拉斯泰尔胸有成竹的模样,肯定是掌握资讯能借此一举拉拢子爵,最糟的状况,也能让受侮的安格斯出面要胁。 所以要不就是奉献身体,拿到金援;要不就是子爵没能得逞,愤而离开。 哪种都不该形成现在的状况。 帮忙送信来的人说是在因弗加里北边的一间破烂旅社里见到安格斯的,那里尽是些不务正业、日夜沉迷于酒精之人,多一个人、少一个人都不会有人关心的污糟之地。与旅社里的其他人一样,安格斯喝了很多酒,情绪不稳,时而咆啸,时而痛哭,几天后便连住宿费和酒钱都付不出来。幸而在他被赶出来时,有人认出他是麦克唐奈家的次子,才帮忙付清帐单,将人送回因弗加里,也才有了寄给我的这封信。 “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问送信来的人。 “谁知道呢。”那人耸耸肩,“看上去身体没什么事,能吃能走的,就是跟疯了一样。听说还拿刀抹过脖子哩!喔对了,他让我把这个给你。你说他有这么一个红宝石戒指,怎么不早点拿出来付清酒钱呢?” 拇指指甲大小的红宝石在银质宽戒上熠熠生光,精细的雕花簇拥着莫勒斯沃斯子爵的姓名缩写,能肯定这是从子爵那收到的礼物,但既然事情顺遂到子爵愿意馈赠,安格斯为何又说他失败了? 一阵子后,又有消息听说安格斯因为窃盗罪被通缉了。遗失物正是安格斯送来的戒指。 这就更令人费解了。 我让杜格尔回因弗加里了解状况,他却根本没能见到安格斯。 “堡里乱成一团。阿拉斯泰尔送给莫勒斯沃斯子爵的东西所费不赀,前阵子商人们拿着欠条、带着打手到堡中把值钱的东西一扫而空。武士都被族长带走,堡中只剩下些妇孺,安格斯从没见过这种阵仗,也没能独力阻止,还是我妈在旁边挥舞汤杓加上老邓肯的威吓,才帮着把一个个想搬走银餐具的商人赶走。不过,就算留下餐具,现在因弗加里的人想饱餐一顿,恐怕也是个问题了。而安格斯??在那之后,他把自己关在族长的书房,什么人都不见。” “我该回去看看。”这话我自己说了都犹豫。 果然,杜格尔跟着摇头,“你想做的我全都试过了,凯尔,我们帮不上他。因弗加里的人能活下去,安格斯总也能想办法活下去,但你现在离开,这里的年轻人就凶多吉少。再说,你现在离开,会造成不必要的恐慌。” 那是六月中旬的事,我现在依旧记得一清二楚。我的目光飘向在灰蒙蒙的细雨中,拿着宽刀互相格挡、攻击的青年,他们有长足进步、愈发像个男人,不过说到底,还是太年轻。 有些事,唯有亲身经历过,才能学会。 战斗——不是跟同伴过家家的对练——就是其中一种。 要能够当机立断夺去一个人的性命,要看着敌人散发恐惧的双眼将刀刺入其要害,要与坚硬的骨头与柔韧的肌肉搏斗将利刃滑到致命之处,要忍受拔出刀时四处喷溅的血,要忽视自己的伤势拼死一搏??这些都不是我能让他们预先演练的。我给他们心理准备,但唯有到事发的那一刻,他们才会知道手刃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濒临死亡又是什么样的感觉。 “你再替我跑一趟因弗加里。把银戒熔掉、宝石卖掉,带着钱回去,务必要见到安格斯,让他振作起来。告诉他??”我想起阿拉斯泰尔说的那句话,竟讽刺地与我此刻想说的并无二致,“家族为重。” 这次杜格尔倒是见到安格斯了,我疼爱的小弟似乎收拾好纷乱心情,在老邓肯的辅佐下开始当家作主。银器变卖掉了,同时变卖掉的还有一些安格斯母亲留下的珠宝首饰。打发掉讨债的商人后,因弗加里堡可谓家徒四壁。谁能想到战争还没真正开始,麦克唐奈家已经沦落至此,但总算暂时回归平静。 “不过他听到‘家族为重’后的反应有点奇怪。”杜格尔抓抓他来回奔波时蓄起的胡髭,“怎么说,似乎有点难以置信的模样。” 家族为重。不是句奇怪的话。高地男儿都知道,并且多数奉为圭臬。我还没机会推敲出是什么造成安格斯奇怪的反应,不久后又传来消息,说他失踪了! “怎么可能没人看到一个5尺9寸的大活人离开?!”我认为自己的耳朵肯定出了问题,“因弗加里堡就算只剩下女人跟小孩,也还是难以避开所有人的耳目。” 谁也没能回答这问题。 第七章.屋漏夜雨 ⑥ 而后,战争便开打了。我没有再得到因弗加里的消息。同年九月,约翰舅父率众参与了普雷斯顿潘斯的战斗,大败英格兰军,此战役大幅鼓舞詹姆斯党的士气,对麦克唐奈家却是一大损伤。 约翰舅父在此战役中,受枪击阵亡。 唐纳代替舅父率族人继续跟着美王子查理往南挺进,而我带着这群年轻人歼灭几群英格兰侦察兵后,总算得到机会顺路经过因弗加里堡,赶上参加舅父的葬礼。 因弗加里堡跟我想像中完全不一样。我以为在倾尽所能偿还完阿拉斯泰尔留下的债务后,会显得空旷衰败的大堂,此刻放上更多华丽的装饰,布幔、画作、银器??我从没见过的好物件摆满大堂中所有的墙面、壁龛。 “我们哪来这么多钱??”杜格尔同样看得瞠目结舌。 葛兰太太说东西是七月中安格斯带回来的,一对马车运来成堆的箱子,里头尽是奇珍异宝,后来不知何人又陆陆续续送来不少金银。每次的赠礼总伴随一束夜来香而来,安格斯会令人用最好的花瓶将之插上,摆在大堂正中最显眼的地方,尽可能地多养些时候。有人说安格斯被不知名的高地氏族小姐看上,有人说他拐骗了英格兰寡妇的芳心,安格斯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不时失神地盯着夜来香花束。此举自然成为众人揶揄的话题——啊,看看我们的堡主,正想着他的小情人呢! 改变的不只城堡本身,还有其此刻的管理者,安格斯。 当我轻拍他的肩膀打招呼时,他猛然后退几步。 “喔??是凯尔啊。”安格斯依旧戒备地与我保持一段距离,语气不自然地高亢。 我跟着吃了一惊,“对不起,我吓到你了。” “喔没事,我只是在想些其他的事。”这么说的他,眼神飘向大堂的另一端,一些前来悼唁的村民正走进来,“别在意,我只是?我该过去看看??你知道的,一切都不同了,阿利也不在这儿??” “当然,快去吧。很难过我们直到这场合才再次见面,我对你的损失感同身受。我和杜格尔能够待上一晚,有需要帮忙的随时跟我说。” 安格斯糊乱应过后便抽身离开,像是要躲避我们一般,慌不择路地选了条绕开摆放夜来香花束的圆桌,得要多走上半圈的路径去迎接客人。杜格尔向我递了个眼神,我略一颔首认同。 安格斯反应的确奇怪。 是夜,当所有来致意的人离去,当夜深至大堂的壁炉里只余下零星的铭黄余烬,我带着浓烈的威士忌找到安格斯,他独自一人待在书房中,面前的玻璃酒器空空如也。 在替他再度续酒也替自己斟上一杯后,我坐在他对面,啜饮酒液,一言不发,安格斯迟疑了一下,亦再度拿起酒杯。 书房内很安静,连空气流动都成为一种声响,我们或许就这么坐了一小时,每当安格斯的酒杯空了,我便起身替他补上,直到醉得面色赭红、眼睛半眯的安格斯突然开口。 “你知道,过去二十年,我父亲都坐在这个位置上,带领整个麦克唐奈家族。二十年!”他拍拍身前桃花心木书桌,经过岁月与历任领主的洗礼,其散发出温和沉稳的色泽,“即便刚接掌家族,即便再艰苦的环境,他也不曾令家族蒙羞??”说着说着,安格斯竟是哽咽起来。 “而我??不过几个月,我全搞砸了呜呜??又有哪任领主会像我这般堕落?我不该在这儿??要不是阿利迟迟未归,我??”他压低声音含糊其词,似乎觉得喝到现在我也该醉得无法听清,但连一杯都未饮尽的我清楚听到了:“我早就寻求一死。” 我起身慢慢走到他身旁,尽量不要惊扰到他的情绪,拿走他紧握的酒杯放在一旁,“突然要担起一个家族,肯定会觉得仓惶不安,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安格斯,你不但让麦克唐奈家族支撑下去,还设法给军队筹措薪饷。你该看看那些跟着我的年轻人收到第一笔薪俸的表情,他们感谢麦克唐奈的领主,也就是你、” “哈!”他突然起身推开我,“要是他们知道那些钱哪里来的,还会感谢我?那些肮脏的钱??那些钱?是令人恶心的??家族为重,是吧?呵,好一个家族为重!凯尔,知晓真相后,你鄙视我的程度,将如同此刻我憎恨你那般强烈??” “我恨你,你们全部!”他一边骂,一边摇摇摆摆走出书房,“如今我再也无法从恶魔手中逃脱!该死的!我会??” ??我会杀了你们。 我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安格斯喝得口齿不清,讲话不再有逻辑,又都是些含在口中的碎念,或许的确听错了。 或许安格斯一觉过后便会遗忘今晚所言,或许明天他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笑着与我道别。然而眼神交会的刹那,我知道这不是个糟糕的玩笑—— 安格斯,我疼爱的小弟,为了我不理解的原因,真心地,憎恶我。 他口中的“你们”是谁?“恶魔”又是谁? 我带着困惑离开,安格斯甚至没有来送行,只推说身体不适。在难得的艳阳下,接连赢得胜利的年轻人精神抖擞,准备继续踏上征途,我的心却悬挂在因弗加里堡中,困在那个阁楼中的书房里。 战线一路往南推进,没有人预期到我们能走这么远,九月攻下爱丁堡后,詹姆士党军势如破竹,进入了英格兰地区,逐渐逼近伦敦。我们一行人也跟上大部队,虽然没有跟唐纳打过照面,但我曾远远地看到他几眼。 战场上永远有新消息,当有人欢欣鼓舞之际,亦会有人郁郁寡欢。 我们可谓战无不克,然而阿特右臂上多了一条长长的刀疤,杜格尔头上也有个迟迟不消的肿块,几乎所有人脚底的水泡都磨成了硬茧。众人攀比着杀敌数与身上的伤口,收到的家书与哀痛的挽文,将苦痛与挣扎视为成年的勋章,在充满暗红血光的生活里苦中作乐。如今,无论欢喜或遗憾,都再也没人能喊那些跟着我的人为孩子了。 此外,还有些消息,来的悄然无息。 一日,唐纳居然横越半个营区,到扎营在营地边缘的我的帐里。难得地,他没有嘲讽,只是认真地说了这么一句:“你必须回因弗加里。” “发生什么事?” 一晃眼,时间已经迈入今年最后一个月,我们从高地出发,如今人在德比,一个离伦敦仅剩一百五十哩的城市,目标近在眼前。过长的战线对詹姆斯党军亦有缺点,我曾耳闻因缺乏支援,王子与其他氏族首领正在商讨趁天气更糟糕前撤回北方。 然而这些都不是唐纳找我的原因。他递给我一张揉皱的纸片。 “阿拉斯泰尔被捕!”我吃惊地念出上面的字,“消息准确吗?” “这正是我需要你去确认的。很快军队就要后撤,你可以跟一阵,至于剩下的路程,你只能靠自己了。” 我点点头,同意他的安排。安格斯离不开因弗加里,唐纳统帅更多兵士且已与他们经建立起默契,那么自然该由我担负起四处奔波探访的角色。 12月4号,王子决议撤离。气候恶劣,不过撤离行动不受影响。直到18日,我们才在克里夫顿荒原遇到一些阻碍。 那是极短暂的交锋,在从破碎云层间倾泻而下的月光中,约四百名詹姆斯党军对上三百名英格兰骑兵。半个小时内,我们在莫瑞勋爵的指挥下阻挡了英军的强力炮火,拖延他们的逼近以便让部队继续撤离。 主要战斗结束后,我和我的人跟着一支小队清扫剩下的敌人。尽管战胜的次数已超过两手手指,这群年轻人依旧情绪激昂。他们的三五成群,锁定荒原右侧三名分散在战场上的龙骑兵为目标,分别追赶月色下鲜明的红外套。他们带着自信与快意步步进逼,却没意识到自己追得太远。 “掉头!”当我注意到时,他们前方已经多出好几匹马的剪影,我举起枪赶过去,一边大喊:“别追了,亚伦、阿特!立刻掉头!卡洛,别再追了!” 专注在目标上的人,并未察觉我的呼喊。他们只看到眼前容易铲除的目标,沉浸在杀戮的快感中,没发现自己已在敌军的标靶上。 砰! 黑夜中的火花格外清晰。随着长枪末端一闪而逝的光芒,骑在最前端的阿特头往后一仰,以慢得出奇的速度,从马上摔落,他的马受到惊吓往前暴冲,直奔向荒野之外。同时,亚伦吃惊地想拉转马身,但长枪已经转向他—— 砰! 我咬牙避开亚伦惊愕又恐惧的目光,不去看他困惑地摸往胸前灼痛之处的手,继续加速向前,手枪射程较短,无法攻击站在远处持毛瑟枪的龙骑兵,目前的距离我除了焦急别无他法。而此刻,敌方的枪口正移向第三个人。 卡洛,我带领的人中年纪最轻的一位,前些日子才刚过完十四岁生日的少年,在射杀他两名同伴的英格兰人前,抖着双手举起手枪。愚蠢,又勇敢。他为了射击拉停了马匹,而非策马逃离,成为绝佳的静态靶。前两人在奔驰的状态下尚且会被射中,何况一动不动地认真瞄准的他。 砰! 还未进入射程的我对空鸣枪,希望转移对方注意力,龙骑兵想要救援的人已经接近他们身边,除了持长枪瞄准的人依旧留在原地护卫,其他人纷纷转向离开。我忍不住大吼:“停火!你们可以离开,快停火!卡洛,快回来!” 中间持枪的人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 两声枪响先后响起。卡洛的射击偏离目标,在后头的树干上留下一个大洞,龙骑兵的枪口冒着细烟,毫发无伤。卡洛的境遇就不同了。 “凯尔??”卡洛仓惶地看向我。 脑袋被射穿的马匹前腿颓然跪下,我刚好来得及将卡洛拖到我的马背上,以免他被死去的坐骑压住,然而穿过马首射进他腹部的碎弹片,就是我爱莫能助的了。 我试着压住卡洛的伤口,温热的血液无法遏止地不断从我指间渗出,但我还是安慰他,“你会没事的,只是流弹,你会没事的。” “麦凯先生?带他走吧,我不会再射击了。”那名龙骑兵朝我说,“或许他还能找到一线生机。” 一听到声音,我便知晓在前方举着枪的是何人。 “你根本不需要开枪!他不过是个孩子!”我将心中突然升起的怒火全发泄在他身上,“难道布里克塞队长害怕一个孩子的射击?” “孩子?那你就不该将他带上战场。”布里克塞的声音瞬间转冷,泛着刺人的冰渣,“当他举起枪的那一刻,就只是个士兵。举着枪的敌军??”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也不需要。因为我已经举起枪对准他。 “那么,你也一样。” 我扣下扳机。 第八章.日月无光?① 跟着剩余的詹姆斯党军扫荡部队往北撤退时,卡洛在我怀中渐渐没了气息。我依然抱着他,一路奔驰,直到远离战场。如果情况允许,我甚至会带上亚伦和阿特,鲜活热血的青年成为冰冷强硬的躯体,只需气泡破灭的短暂时间,妥善埋葬是我能为他们张罗的最后一件事。 至于布里克塞?? 与青年凭藉运气的枪法不同,我鲜少失手,那夜亦然。我亲眼看着布里克塞从马上倒下,但无暇确认他的死活。一部分的我确信那家伙还没死,在英格兰的某处准备向我报复;一部分却又嗤之以鼻——我可是瞄准他的头部开枪。 这成为我的梦魇之一。偶尔我会梦到四周围绕着和我一同奋战的青年们的尸体,正前方的骑士傲然屹立,尽管头破了一个大洞,眼窝和鼻梁都被炸的不成模样,我仍认出那是布里克塞,坐在马背上扬起轻蔑的笑对我举枪。 有时,布里克塞的脸会换成安格斯,目光凄苦地喃喃控诉:都是你们??我恨你们?? 偶尔,也会是阿特、亚伦、其他死去的人的面孔。 我并不因此减少睡眠,却经常夜半惊醒、冷汗涔涔。虽说在当过佣兵多年后才被亡者灵魂侵扰实在可笑,要是詹姆斯舅父地下有知肯定要一起进入梦境调侃我一番,但事实就是这样,大脑突然决定不放过我,似是我亏欠了谁。 无论如何,当四处寻觅却苦无讯息时,那夜的火光与血腥只能被强行抛诸脑后,心中的沉重负担,也不过是大势中不值一提的涟漪。还存活的人,才是更重要的。 自克里夫顿荒原撤退十多天后,我离开了詹姆斯党军,往东北前进以探听阿拉斯泰尔的消息。 北方的冬天不因战争的僵持而善待来往的旅者。雪片照旧落在身上,强风依然砥砺着所有试图站稳脚步的生物。直到抵达船舰最后停泊的地点,我才从海风中嗅出了一丝潮湿的暖意。 蒙罗斯港岸边的人还记得阿拉斯泰尔的船抵达时,英军大阵仗围捕的模样。被皇家海军攻击的几乎沉没的舰艇,是少数几艘成功跨海而来的支援之一,它撑着最后一口气将乘客安然带至岸边,才悄然失去身影。然而从船上下来的人还来不及为了捡回的性命喘一口气,便得屈膝跪在英军的枪口之下。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一个渔民像被空中厚重的灰色云层压弯了腰,坐在大街上燃着的营火边,与其他渔民一同埋首于工作,一边缝补渔网破洞一边说。因为不愿牵扯其中,他没有抬头看是谁发问,反倒瞄了眼我带来的啤酒,喉头一动。 好一会儿后,欲望取胜,他压低声音道:“他们看起来都差不多。蓬头垢面、惊魂未定。镇上的人躲避都来不及了,哪能注意他们的衣着和长相!反正还活着的全数被带走了。要我说,你最好祈祷你朋友穿得像个法兰西人,好歹英格兰人有个忌惮,他们可不想随便与海峡另一边起冲突。你从广场过来的吧?” 我点点头,知道他要说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光景。” “现在孩子都避着广场走了,就连大人看了也要食不下咽。”他哼哼两声,喝了口啤酒,“你说那个穿苏格兰裙的船长有多倒楣,本来开个商船,法英两地运货,几次侥幸地避开风暴,小赚了一点。有人看上他那份幸运,付了一大笔钱,请他在冬季停航前再跑一趟法兰西运些人回来。现在好了。船毁了,船长连乘客是谁都不清楚,就因为身上的格纹裙,一踏上泥土地便被带往绞刑台,都几个月了尸体还在广场上随风飘荡。” “战争中,百姓都是最倒楣的。”我也喝了一口酒,“有听说囚犯被带去哪里吗?” 渔民耸耸肩,“乔治堡,威廉堡,要不就是伦敦塔。总之英格兰人大费周章捉到的人不会留在我们这个小镇上。” 我向他道谢后跳上马背再次出发。囚犯更可能被带往威廉堡——英军控制高地往来要道的重要根据地之一。那里离蒙罗斯更近些,英军的守备也更加完善。当然,如果他们发现阿拉斯泰尔身居詹姆斯党军要职,是有可能直接送往伦敦塔,不过机率较低,而且如果阿拉斯泰尔被送到那里,我也无须费心了。在前者,囚犯可能还有一线生机,一旦到了伦敦那座恶名昭彰的塔中,就算派出一百个骁勇善战的高地人,也无法成功将他救离死神的魔爪。 路途是无趣且单调的。我甚至没有心情赞叹过往会心存敬畏的连绵山峰与壮阔景色,径直向前赶路,才赶在一月中旬到了威廉堡。虽然高地多已落入詹姆斯党军的掌握,此地仍有重军驻守,扞卫着英皇的荣耀。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愈发焦躁,深怕自己来的太迟或根本找错地方。不过上天是眷顾我的,在我几乎要放弃威廉堡的搜寻,转往其他地方时,花在各家酒馆,替到城堡外放松的英格兰军买了无数品脱啤酒的钱终于发挥作用,在1746年1月底带来一点情报。 “我发誓,要是那个穿着法兰西宫廷装的家伙再在我值勤时作乱,我肯定把他丢进最底层的地牢里!”醉得满脸通红的士兵不满地吼道,酒杯砰地砸在吧台上,溅得到处都是,“一下吵着说牢房太脏,一下埋怨身体发臭,给他面包就嫌太干,连水都能说有油味。他以为自己还在法兰西吗!” “我知道你说的那货。张口就是法语,要不就是口音重地没人听得懂的英语,更可恶的是他的表情,活脱脱是在宫廷中指挥佣人的模样。如果不是得完好无缺地送回法兰西,我早给他点厉害瞧瞧了。”另一个士兵说,“本来看那头红发,打算送到关高地人的负二层去,在那里他要是这么跋扈嚣张,立刻有人给他好看。没承想是个法兰西人,只能放在负一层像伺候大爷一样对他。” 我在他们唏嘘世道时插入,“容我请两位辛苦工作的先生一杯酒吧!在威廉堡里的工作听上去真不简单。” 因为之前曾在酒馆打过几次照面,也喝过我请的酒,两位士兵对我的唐突没有太反感,自然地接过酒保再度送上的啤酒。 “那可不是嘛。不过威尔逊先生怎么还没动身?”威尔逊是我用的假名,此刻我扮演着因风雪与战乱滞留的商人。 “天气一点也不眷顾我啊!”我装模作样摇摇头,“更别提北方传回来令人困扰的消息。虽然威廉堡坚若磐石,那些离谱的传言应该也有从石缝间溜进您们耳中??” 他们面面相觑,流露出好奇,“恐怕我们在堡里待得久了些,还没能听到。” 酒馆里闹哄哄的,有温暖的炉火、还称得上好喝的啤酒,以及热腾腾的炖汤,在深沉静谧的夜色衬托下,彷佛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人们在此放松、闲聊,忘记自己的身分,暂时遗忘天明后的义务,也自然地,展现出人性对八卦以及他人不幸的兴趣。 我压低声音,像是要说什么机密一般,让他们都倾身围过来,“有商贾在回家的路程被詹姆斯党军洗劫,辛苦赚来的钱都被迫奉献给那个异想天开的谋逆者。这也就算了,听说那些商人还被剥得精光吊在树上,赤条条地像是挂在空中风干的火腿,把隔天清晨路过的村民吓个半死呢!还真不懂为何要这么做,但我可一点也不想有这种体验。毕竟??我身材太养眼,下面也颇为可观,迷倒了那些小村姑娘可不好。” 士兵们笑了出来,坐直身子。“威尔逊先生太瞧得起自己了。” “我的自信可是其来有自啊,所以——”我露出苦哈哈的表情,“得在这多待一阵子了。路上没有两位先生的照拂,对我而言可是危险至极。让我再请两位一杯吧!” 他们欣然接受。于是我在他们大口喝酒的同时,装作不经意提起,“那个让两位愤懑不平的家伙,您们说他真是法兰西人吗?听起来就像那些打劫商贾的粗俗家伙,毕竟高地人的口音也是让人难以理解,好比我吧,就算想学两位高贵清晰的发音也是学不来的,我的舌头就像打了结一般没用。” 一个士兵哼了一声,将他胡子上的啤酒泡喷到衣襟上,“现在富家子弟哪个不会点法文?穿着法兰西宫廷装也只代表他是个有钱的傻子罢了。在我看来,那货就是装的,要是我能有确切证据,立刻就给他一顿好受!” 另一人接续道:“不过很多人被派到战场上,堡中总有做不完的事,上头便不乐意花时间查证了。搞错身分,把高地人送到法兰西,总比不小心把法兰西人弄残,引起另一场战争来的强。现在的顶层长官最烦这些。听说那位爵爷本来连威廉堡的缺都不想接,是伦敦那边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让他待下来。要是把这种小事报告上去,惹得他厌烦,我们就别想有好生活过了。” “但现在正在打仗啊!这种时候不更该谨慎辨明身份??”我这么说,内心却肯定了他们口中的人便是阿拉斯泰尔。“搞不好他就是北方那群盗匪的同伙,潜行至此物色目标,难道就让他大模大样离开?总该有人给他们一些忌惮。” “就像我说的,纵放比误杀好。不过您别担心,他不是从北方来的,是我们从法兰西来的舰艇上抓到的。这一代可没有北部那些邪恶盗匪,您可以安心在此留宿。” “而且,”他学着我压低声音,“我接下来说的这事您别传出去,告诉您只是想让您安心些??” “那是自然。” “听说很快就会有人来递补法尔曼长官的缺,是个对高地氏族了若指掌的人,他肯定能判别出我们的囚犯到底是什么角色。如果真是逆贼的追随者,您也不用担心他会继续造成动乱。”他停顿一下,“威廉堡会即刻给予公正的裁决。Hanged,drawnandquartered,没有二话。” Hanged,drawnandquartered是叛国罪的经典刑罚。犯人会被马匹拖行至刑场,绞刑至将死之际再受凌迟、分尸之苦。犯人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肠子被扯出腹部、丢入火中,四肢遭奔向不同方向的马匹扯断的痛楚则会彻底将人逼疯,直到最后,砍下的头颅将戳在长矛上展示,以警众人。 “那可真是太好了。”我附和。 本来还有个选项是让阿拉斯泰尔真的被送往法兰西,只要人还活着,要回来高地就只是时间问题。不过士兵口中的新长官让这选项产生变数,这么看来,要救出阿拉斯泰尔,我有的时间并不多。 “以后我们就不用直接面对爵爷,新长官能替我们免去些困扰。”他们显然对这消息的雀跃度远胜于我,“还有机会多到威廉堡外和朋友见见面。” 这是觊觎我的钱包了。我笑着点头答应。找到请客的冤大头,两人的兴致更高了。 “再告诉你个消息吧,听说来接任的人是个战场英雄呢!因为眼伤才退下来,还是爵爷坚决让他到威廉堡当值的。你看,威廉堡固若金汤,底下的士兵虽然比全盛时期少了些,但怎么说也比其他地方备齐更多兵力。杂事轮不到上面动手,大事还有爵爷撑腰,对上过战场的人而言,来这里管理就和休养生息差不多吧。也不知道他和爵爷是什么关系,让爵爷如此关照。” “听起来之后你们和那位长官的生活都会变得滋润。长官何时上任呢?带他一起来我再请你们喝一杯吧。” “估计还得一个月。听说他眼伤初愈,正在准备北上。这个月可得继续撑着了。” 我陪着他们喝了一整晚,直至清晨离开时,两名士兵步履虚浮,嘻笑哄闹着步出酒馆,还不忘要我兑现请客的约定。我的钱包空荡荡地,精神反倒因为看到一线曙光,在晨曦中更觉饱满。当随着第一道天光苏醒的镇民开始点燃炉火、发出各式声响,我便找了个人送信回因弗加里,通知他们一切发现,如果可能的话,也请他们多派些人力支援。一人劫囚,若没有上帝额外的恩典,只会是天方夜谭。 这段期间内已经掌握威廉堡守卫的轮值时间的我,也在东北方的围墙找到较易于侵入的缺口。近似五角星形的威廉堡,三面被河与湖环绕,余下东南、西南两测连接陆路,因此北方的巡逻松散许多。从紧依着尼维斯河的东北面,只需要几分钟的攀爬与一点点运气,就能翻越河道口的石墙,直接进到威廉堡内部。 那么剩下的困难在于:如何从塞满人的地牢中找到阿拉斯泰尔;怎么取得牢房钥匙;以及,倘若我真的顺利做到前面两点,又要怎么把身体状态不明的阿拉斯泰尔带出威廉堡。他或许没有受刑,但伙食肯定不佳,能有多少力气逃离还是未知。 因弗加里的回答来的很快,就像坏消息都能传得特别迅速一样。一周后,杜格尔的三弟索尼便带来回讯。我看着年仅十岁的男孩艰难地从过于高大的马背上爬下时,怀抱的希望都跌落胃里搅成难以消化的硬块。 第八章.日月无光 ② “凯尔??”男孩脆生生的嗓音喊着我,知道自己并不是最佳伙伴,连合格人选都称不上,而感到犹豫。 我强迫自己挤出笑容,拍拍他的肩,“索尼,我真开心你能过来,一路赶来辛苦你了。” “我什么都能做的。”男孩充满我不愿抹灭的志气,与艰困时代也难以消融的稚气,“只要你下令,我都能做好。” “我相信。”我蹲下身,“但我需要多做些准备,这几天你先待在旅社里,好吗?” 万万不可能让索尼跟着我侵入威廉堡的,但多亏他,我得以一窥堡内路线。前两天英军在镇上逮捕了一名酒后作乱的人,正巧给我机会让索尼伪装成其弟弟,假借进堡替那人打点牢狱生活,实则勘查路线。 “从西南角的大门进去,经过三角堡后,会先看到守卫的房舍,往前一百步穿过中央广场会到达沿着靠尼维斯河的东北面排列的主营房,最北角距离大门则约有??”索尼在心里计算了一下,“大约有一百五十步远。爵爷的办公室在最北角的二楼。” “你见到爵爷了?” 除了内部构造之外,我一直好奇士兵们口中的“爵爷”是何人,是以让索尼带着假造的书函,称为贵族的远亲,要求见最高管事者一面。 “没有。”索尼乖巧地摇摇头,“进办公室前刚巧碰到一位大队长从里头出来,说爵爷不愿被打扰,就让人将我直接带开了。” 索尼去威廉堡的时间是十一点半左右,加上通过岗哨的时间,正好印证我听到的传言。 就我所闻,这位“爵爷”对生活品质的挑剔,可一点也不适合军旅生涯。他会在私人套房内用完早膳,十点一刻进入办公室,十二点准时单独享用午餐,并叮嘱众人两小时内不得打扰。听说曾有士兵因紧急情报闯了进去,打扰他的午休而被连降两级。三点半的下午茶时间则是比较宽容的时段,爵爷愿意在此时听取下层的简报,只要这些恼人的外务不耽误超过十分钟。而一旦时针指向七,便绝不可能在办公室内看到他,爵爷会回到房中享受宁静的夜晚,还有派说法指称他会借夜色离开镇上去会见情妇,总之,是找不到人的。 这独特的生活习惯,对我而言十分有利。只要抓准时间,我可以在没有守卫或访客的情况下,轻易胁持他作为打开地牢门的钥匙或离开威廉堡的门票——只要这位爵爷的地位,真的有他表现出来地那般重要。 “地牢呢?” “地牢要从主营房右侧第二道楼梯下的开口下去,那里的螺旋石梯既矮又窄,连我也只能勉强站直,墙上没有安置火把,尽管我就跟在举着蜡烛的士兵身后,潮湿的黑色石墙似乎能立刻吞没所有光线,好几次都差点踩空滑下去。楼梯尽头直接连着负一层的审讯场。审讯场摆了几张简单的桌椅以及??”男孩吞了口口水,不知该怎么描述所见的阴森与戾气,“刑架,还有刑具,墙上挂了很多很多不知是黑色还是血色的恐怖工具。当时有三名士兵坐在那里,围着中央的火盆,他们的影子在墙上拉得长长的,每个都跟恶魔一样。”索尼打了个冷颤,被会议中的气氛吓到了。 我递给他一块面包,让他稍微压惊,才接续问,“那些士兵随身携带钥匙?” 索尼想了想,“没有,我没看到。可能和刑具挂在一起了,那边??我没敢多看。不过我记得牢房分别往左右延伸,我走到左侧尽头,经过三间牢房,都没有看到阿拉斯泰尔,想必他与往负二层的阶梯都在右侧。” “你做得好极了。”我由衷称赞,起身打算替他倒杯水,衣角却被轻拽了一下。 “凯尔,我还得再跟你去一次吗?那个地方??”男孩抿紧了唇,把倔强与恐惧融合在一个眼神中。 那眼神让我想起安格斯。如果我要求,索尼肯定会照做,但我又怎么能做出如此无情的事? “不,恐怕剩下是我必须独自处理的了。” 尽管最终难题依旧毫无对策,劫囚计划似乎有了些许进展。我试着按规划路线侵入了两次,没有攻击任何士兵,只是想方设法地避开他们的视线,以免打草惊蛇。两次,都成功翻墙而入,并且顺利原路离开。 那么,没什么理由继续耽搁了。 一个月光被浓厚云层遮蔽的夜晚,细密的小雨显示糟糕的能见度将会持续到深夜,湿冷的气候让人只想待在火炉旁,端着一杯威士忌,将责任抛在窗外任风雨吹打。 正是采取行动的时机。 我领着索尼和三匹马渡河,在尼维斯北岸茂密的芦苇丛中找到藏身处。英军的堡垒耸立在河岸对面,城墙中央孤立的备品室经常被偷懒的士兵充作休息室,此刻不意外地从接近屋顶的透气小窗泄露出些许光芒,尽管微弱的橙黄色很快就消融在雨势中,索尼依旧紧张地缩了缩脖子,更深地藏进芦苇丛。 “在这等我,躲好,别乱跑。一过凌晨两点便立刻启程返回因弗加里,无论我是否回来与你碰头。” 我替他拉紧斗篷,男孩乖巧地点头答应,手却不受大脑控制地揪住我的衣?。 “放心,没人能看到这里。”我握住他冰凉的掌心,再次提醒:“两点,不要拖延。” 而后我只身一人走至河边,温和的沿岸流轻拍在长靴上,一阵一阵地袭来又向外卷去,似乎在催促我投入其怀抱。 好吧。是时候面对命运了。 威廉堡边的河岸偶尔会有巡逻卫兵,虽然雨夜通常不是他们展现敬忠职守精神时偏爱的天气,但我不想冒不必要的险,水路是更优秀的选择。 我喝了一小口威士忌——是用剩下的一点钱搞到的最高级品——脱去衣物、卸下武器,一股脑地包进防水的深灰色帆布斗篷,将之稳妥地绑在肩上,鼓起勇气往河道中走,直至水淹到腰部,才纵身一跃扎入水中,激起阵阵涟漪扰乱雨点入水的波纹。尼维斯河汇入的林纳湖与海洋相通,纵使隆冬天寒,与从山间流出的能让心脏结冻的溪水相比,水温可谓平易近人,于我而言是十分有利的条件。 话虽这么说,上岸后我还是捏住鼻子、敛声打了一个喷嚏。威士忌带来的效用让我的胃暖暖地,却没能扩展到全身,我不得不谨慎地再度补充燃料——醉酒误事是我能想到的最愚蠢的砸锅法,喷嚏声引来大批守卫则紧接在后——才抖着手将包裹在防水帆布中的衣物一一套上,并且欣慰外套与苏格兰裙皆是用厚实羊毛制成,一下子就让我暖了起来。 着装完毕,镇上的钟楼叮叮当当地敲了十二响,这代表轮班的守卫到岗两小时,正是开始放松戒备的时候;也代表离交班还剩下两小时,如果有守卫失踪,两小时后才会被别人发现。我紧贴河岸边围墙,隐藏在阴影之下,往前寻找物色好的攀爬点。带着金属勾的绳索抛上城墙,转趋激烈的雨声与不时炸裂的雷鸣遮掩钩子扣在石墙上的声响,不一会儿我安然进入堡内。我压低身子潜行至备品室外,正好一名守卫出来小解,甫关上门便遭我挥往太阳穴的一拳击昏,搀扶着滑落在地。里头,他的搭档则早已醉地昏睡过去,轻轻打着鼾,我用枪托往头上补了一下,就连鼾声都止住了。 不费吹灰之力。我满意地看着面前的杰作。两人头垂在桌上,嘴里塞了麻布,双手被皮带捆在身后,由肩上罩着的军外套挡住,看上去就像趴在桌面睡懒觉一般。 “两位睡美人的王子将在两小时后出现。”我压低他们的帽沿,把血迹遮住,闪身而出。 才花了五分钟。我开始保持更多希望。 往地牢的出入口在主营房正面——面向中央广场的那一侧。由于建筑内部没有连通所有房间的长廊,从备品室下来在营房后侧的我只得走至最建物最左端,再绕至正面往回找索尼说的正面右侧第二个入口。头顶上除了不间歇的雨水,便是从户不断飘出的英国士兵打呼声,偶有几扇流泻光芒的窗户,使我不自觉地将脚步放地更轻,不过或许灰色斗篷替我融入了黯淡的夜色,并没有人注意到我。 突然,伴随着咿呀的声响,一只毛茸茸的手臂从我头顶推开窗户,我躲在突出的窄小窗沿下大气不敢出,睫状肌因为死盯着那只手而微微发颤,但手的主人只是咕哝一声,像是在抱怨增长的雨势,随即又啪地关上窗户。 我长吁一口气,绕过转角,侧着身子观察广场上的动静。一对守卫正踏着不怎么整齐的步伐穿过广场,另一对则沿着主营房底端转往左方独立的房舍,也就是“爵爷”的住所。我在暗处盯着他们的背影,觉得曾背弃我的上帝,今夜似乎重新将目光放在我身上,格外眷顾。现在只要等他们走远,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到达地牢入口。 地牢的楼梯如索尼描述,阴暗、湿滑、窄小,难以行走。下去会碰到的困难,在爬上来时只会加倍,而且上楼时会丧失高地优势,更容易被狙击??肾上腺素令我将这念头暂时放在一旁,留给真的能离开此处的我来考虑。 一步接一步,再谨慎也无法避免沾水的靴子与微微积水的石阶共同制造出响亮脚步声。我索性一股脑冲下楼,虽然差点扭到脚,却成功在围成一圈喝酒打牌的三名士兵中抢得先机。 簌!准备好的匕首率先命中右手边的人的眉心,他甚至还没看清是何人闯入,便错愕地往后倒下。另外两人匆忙拔枪,我则提剑直上,挥向中间那人的脖子,他在最后一刻后仰避开,保持平衡举起的手却成为我的目标。 哐啷!好不容易上膛的枪遭我一举打落在地。 绝对,不能,让他们开枪! 我侧踏一步,剑柄顺势撞向欺身而上的第三个人的腹部,同时一踢地牢中央的火盆,炙热煤炭向他泼洒而去,火星与高温攀附上红色军服,立即融为一体,士兵大退几步紧张地拍去身上的火点,正好给我空间将剑送进另一人的胸膛。 第三人见苗头不对,立刻想跑上楼寻求救援。我当机立断从小腿旁抽出绑着的第二把匕首掷向他,刀柄卡在那人的肋骨间微微摇晃,我迅速奔上前,打算了结在血泡中喘息的生命。 砰!射进天花板的子弹发出惊人响声,成为敌人最后的反扑。我怒吼一声,扯住他的头发曝暴露出脆弱的项颈,长剑压在其上。嘴角溢出鲜血的士兵跪在地上,临终前,不忘瞥我一眼。 你的死期不会太远。我从他的眼神中可以读出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