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灭】无惨和缘一的双向幼驯染》 阅前须知:关于本文的鬼杀队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二设 越写同人文越感觉鬼杀队的组织结构有大问题。 先上结论:效率极其低下。 这个情况,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偌大一个鬼杀队,居然没有一个信息收集中枢。 举一个最直观的例子:柱级剑士居然需要夜巡。 夜巡就是在自己的管辖范围内进行夜晚巡逻,这一过程会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 这直接导致了只有继子能得到柱的教导,普通剑士几乎不可能从柱级剑士那里学习前辈的经验。 当时看到这里我就:黑人问号脸JPG. 这种操作就像把人事部经理叫去干保安的活一样离谱。 以这个为基础,就能很直观的暴露鬼杀队在信息收集上的落后。 正常来讲,信息收集是一个组织的基石,尤其是鬼杀队这种以猎鬼为核心的组织,信息的重要性还要更上一个档次。 我以为的鬼杀队合理构成: 紫藤花之家: 以酒馆和客栈为主,会在前台放上陶器,陶器类各不相同,唯一不变的是底部都有紫藤花的徽记。 鬼杀队队员拿出日轮刀亮明身份后,紫藤花之家会提供免费食宿以及非战斗情况下的后勤帮助。 酒馆和客栈人多眼杂,信息流通非常快,紫藤之家的工作人员可以将人口失踪一类的传言进行整合分类,统一发给隐,作为夜巡地点的参考。 隐: 信息接收和发放任务的中枢,会在战斗中提供后勤服务。 很多在战斗中受伤不方便出较难任务的剑士,依旧想为鬼杀队出一份力,于是他们就会加入隐。 也就是说高级和中阶隐,是一群有着丰富战斗经验的实践派,他们是夜巡的主力。 以紫藤花之家提供的信息作为参考,制定夜巡路线。 在夜巡期间让隐和低阶剑士组队,就是为了传授跟踪和观察鬼的经验,就像老练的猎人教导后辈追踪猎物的技巧。 夜巡会对遇见的鬼做一个综合评级,评级的内容包括:血鬼术、鬼的智力水平、狩猎人类时所展现出的技巧、反追踪能力、当地环境对鬼实力的影响强化等等。 如果确定实力完全碾压,隐和剑士可以动手,反之则应该用鎹鸦将信息上报。 让发布任务的隐,利用鎹鸦将任务派发给对应级别的剑士 另外,请注意,对鬼进行综合评级的阶段,不要打草惊蛇是第一优先级,收集情报是第二优先级。 低阶剑士因为一时热血上头,选择与实力不明的鬼对战是愚蠢的行为,请珍惜生命。 剑士: 做完综合评级之后,任务会被分配到对应级别的剑士的手上。 剑士看到鬼的资料之后,即使没有接触过任务对象,也能对对手有相当程度的了解。 在并不是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对战,能有效提高存活率。 顺带一提,看完鬼的资料之后可以拒绝任务,任务会被推到下一位剑士那里。但请注意,多次拒绝会导致自身的评级下降。 蝶屋: 鬼杀队的医疗部门,主要由三个小部门构成: 1、在蝶屋进行医疗工作,以及对剑士的心理疏导。 2、药物研发,研发范围包括治疗人的药和杀死鬼的药。 3、跟着剑士出任务,一般在任务地点的两里地外待命。 负责记录战场情况的隐判断蝶屋的人什么时候进行医疗援助。 柱级剑士: 管辖地区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平时即使不用出任务也能过上上流生活。日常就是指导鬼杀队的后辈,并且保证自己身体在最好的状态,能迅速响应任务。 能被分配到柱级剑士那里的任务,都是管辖地区内的剑士没有办法解决的危险角色,因此他不能像普通剑士那样拒绝任务。 柱级剑士出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实际上的鬼杀队构成: 紫藤花之家明目张胆把紫藤花徽记挂门口,生怕鬼找不到一样。 不提供任何资料,鎹鸦就报个地点,鬼的信息甚至需要剑士本人去当地调查。 说的就是你,沼泽之鬼 任务难度曲线设置的极其诡异,主角队几个没正式接过几次斩鬼任务的半新人,被安排去处理前下弦之六响凯 真亏得拿到这个任务的主角,换成同样资历的其他剑士早就死了。 我为什么这么肯定会死?因为蜘蛛山就死了很多普通剑士啊 和村田一起出任务的很多人,连下弦五累的衣角都没摸到,就被蜘蛛们给干碎了,完全就是单方面的碾压,连还手都做不到。 实力差距这么夸张,讨伐累等一众蜘蛛鬼的任务,到底是怎么被分配到实力完全不匹配的剑士那里的? 这些剑士没有得到合理难度的任务历练,就提前被强敌摁成渣渣了。 虽然剑士这种东西确实是消耗品,但培养一个要消耗大量时间精力,这种不合理的任务难度……完全是在浪费新人身上的可能性啊! 产屋敷你是人多的烧手吗?这么浪费??? 猎鬼这种任务,受伤很显然是在所难免的吧,但诡异的是剑士出任务的时候几乎没有医疗后勤支援,我他娘基本没看到过!!! 要不是蜘蛛山善逸要变成蜘蛛了,我都怀疑作者这次又不会去安排医疗了。 无限列车篇,炼狱对着炭治郎说了那么久的遗言,中途居然没一个医疗出现。 就算任务太危险了医疗不方便来,那主角组居然没有一个人带伤药的吗?善逸你不是很怕死的吗?你的怕死就是只顾着吱哇乱叫了?一点加血条的东西都不带?你包扎了但他还是死了我都当你努力过了啊,所以,医疗来救一下啊??? 医疗:请不要呼唤不存在的东西,谢谢。 总之就是这样,鬼杀队在:出任务完全不知道对手的情报、诡异的任务难度曲线、没有医疗支援这三方共同努力下,成功促进了鬼杀队的快速减员。 连柱级成员几年没变动,都被产屋敷说很了不错了。 我他妈……产屋敷你是人多的烧手吗?这么浪费??? 说起来,柱级剑士减员这么快和鬼杀队的晋升逻辑也有很大关系。 我以为合理的晋升模式: 隐对鬼的实力进行评级后,剑士完成相应级别的任务达到一定数量,自身评级上升。 假如从甲级晋升到柱级,需要完成20个甲级任务。 如果甲级任务不够,也可以用低一级的乙级任务来充数,比如完成5个乙级任务充当1个甲级任务,但这种做法最多只能充当10个甲级任务。 也就是说,晋升到柱级最起码要完成10甲级任务,这是硬性要求。除非你完成了柱级任务,一个柱级任务可以充当五个甲级任务,且不受兑换数量限制。 这含金量不就一下子上去了,既能让处于这个级别的剑士得到充分锻炼,不会存在严重的德不配位的情况,也能满足同级任务不够时想要快速晋升的需求。 此外,由于越高阶的任务越危险,此处可以采用激励措施。 低阶剑士底薪不多,只够支撑额外购买药品和食物。 按完成的任务给提成,会被优先分配到非杀鬼类的基础任务获得酬金,比如给隐的前辈打下手之类的,正好积累追踪鬼的经验。 普通中高阶剑士,有底薪还不少,提成按完成的任务数量以及难度计算。 柱级剑士:底薪非常高,即使不出任务也能过上优渥的生活。 剑士每月有最低限度的任务额度,达成不了会降级,降无可降就会被直接除名。高阶和柱级剑士不在惩罚制度的影响范围内。 如果因为受伤无法进行任务,需要找蝶屋开具伤情证明,并让人转交给隐报备。 养伤时间内任务不会分配过来,规定的时间范围也会往后延。 实际上的鬼杀队晋升模式: 杀够50个鬼,或者击败下弦。 注意这50个鬼是并没有标注强度的,也就是说,假如你的运气足够好,或者队里面有关系,是可以靠完成难度没那么高的猎鬼任务水上柱的位置的。 虽然危险,但近乎财富自由的福利在向你招手。 这种晋升模式注定了柱之间水平差距可以非常大,也难怪柱的减员那么频繁。 产屋敷你是人多得烧手吗?这么浪费??? 现在你能理解我为什么一开始形容鬼杀队“效率极其低下”了吧,不仅仅是在信息收集传递上的效率低下,更是在人才培养上的效率低下。 我真的好久没见过这么落后的组织结构了,同人文写了35章,每到鬼杀队的剧情就在加二设,打补丁。 有种在帮别人擦屁股的感觉,好崩溃。 1 鬼舞辻无惨,刚刚经历了人生中最糟心的事情。 本来一场好好的饭后散步,竟演变成杀人现场。 没办法,迎面走来的缘一属实不讲武德,仗着自己把攻速和爆伤叠满了,操着攻击倍率最高的日之呼吸上去就打了一套连招。 嚯,很快啊,鬼舞辻无惨就这么直接被干碎了……啊不,现在应该改名叫鬼舞辻刺身了。 鬼舞辻刺身刚想自爆跑路,谁知日呼反手又打了一套连招。 虽然鬼生如戏,但鬼不会像游戏里的BOSS一样,打完阶段一要等无敌帧结束才开阶段二。 在日呼的爆炸输出下,百年老鬼鬼舞辻无惨,很憋屈的连状态二都没开出来就身先死了。 年轻人真是不讲武德。 原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憋屈地过去了,谁知在远处,隐隐传来了人声,随着声音越来越大,隐隐能闻到食物的香气。 无惨在喧闹中醒来,发现自己在一间厨房中,这正热火朝天地准备着晚饭。 “别躲懒了!你看看,火都快熄了!”一旁走过来一个青年,拎着无惨的耳朵就开始训斥 无惨哪里被这么出言不逊过,他刚要发怒,却发现不对劲。 自己怎么变这么小只了?而且身体也没什么力气,相比以前的身体就像罩了层脆弱的空壳。 无惨瞬间从心,打算等搞清楚情况再报复过去。 于是无·从心·惨就这么在继国家的后厨打了四天工,也大概摸清楚了自己的情况。 他现在回到了不远的过去,现在正在未来小弟继国岩胜家的后厨打下手。 没想到啊没想到,堂堂鬼王还有沦落到这种地步的那一天。 无惨一点一点地将比较长的指甲移到阳光底下,不出意外,指甲暴露在阳光下的边沿立刻就变成了灰。也就是说他现在还是鬼,还是那种连血鬼术都没有,是当年的自己遇见了都不会低头看的那种弱鸡。 不过呢,虽然再怎么天崩开局,不过饭还是要恰的。 最近几天一直在吃人类的食物,味同嚼蜡,吃得他满脸菜色,也就是说,是时候扩宽食谱了! 无惨虽然很想把之前对他出言不逊的家伙给吃了,但考虑到他人不见了立刻就会被发现,当前苟字当头的他,决定把目光放到他之前不屑于吃的流浪汉身上。 说干就干!无惨把从厨房摸出来的刀拿布条裹了藏在衣服底下,踏着月光照耀的庭院小路,准备踩着之前看准的歪脖子树翻墙出去。 正当无惨半只脚翻出墙外,墙对面木屋的纸门却嘎吱嘎吱地拉开了。 门内露出了一张清秀的小脸来……如果忽略他脸上的斑纹的话。 看着那张熟悉又有点陌生的脸,无惨倒吸一口凉气,被日呼支配的恐惧再次涌上心头,他一个不稳就直接从墙上摔了下去。 难道自己新生,又要断送在那个人手里了吗? 那种事不要啊!JPG. 听到外面有声音,拉开门往外看的幼年缘一:……? 2 书接上回,无惨在爬墙找夜宵的路上,看到打开房门的幼年缘一,被片成刺身的恐怖回忆涌上他的心头,吓得他从墙头掉了下来。 无惨连身上的灰都来不及拍,撒腿就逃,逃到半路才终于回过味来。 刚刚的缘一看外形还是一个小鬼,就算未来的他有一套连招把自己片成鬼舞辻刺身的实力,现在估摸着也造成不了太大威胁……大概。 “苟”字奥义涌上心头,无惨看了看身后,估摸着缘一没有跟上来,打算先去把夜宵吃了,现在的他非常虚弱,如果真的追杀,估计跑不出几里地就得被逮住。 说干就干,他脚下一顿,握紧了从继国家厨房顺来的菜刀,侧身隐在月下的树荫中,无声地前往预计的地点。 在他身后不远处,黑中带红的发尾一闪而过。 无惨的夜宵不是某一个人,而是某一类人,单身男性,独居,人际关系简单,最好名声比较差,树敌比较多。 这类人消失不容易引起人们的注意和恐慌,就比如面前这个这个路过的醉汉,他就是今天被选中的幸运儿。 无惨猛地黑影中窜出,一刀柄敲向男人的后颈,男人应声倒下,被无惨拉入树林中。 鬼灵敏的嗅觉使得无惨遭了大罪,那醉鬼身上的劣质酒精味冲得他脑仁疼,但新鲜的血食又在刺激着他的味蕾。 他权衡了一下,决定先吃点东西填填肚子,毕竟他现在是幼童的形态,又很虚弱,带不了成年人移动太远。 手起刀落,男人的喉管被划开一道口子,无惨的嘴立刻贴上去大口吞咽着鲜血。 感觉到身下的男人被痛醒有挣扎的迹象,压在男人身上的无惨反手就将菜刀从斜下方往上刺去,菜刀顺利穿过肋骨间的缝隙扎穿了男人肺。 男人无法呼吸了,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像破风箱般“嗤嗤”的气声,很快,连挣扎都变得无力了起来。 刚刚差点被男人颠下去的无惨很无奈,在心里第N次怀念起了自己的血鬼术来。 要是自己的骨鞭还在,也不至于抓个夜宵都这么费劲。 更何况废这么大劲只抓了一个难吃的夜宵,并不喜欢吃醉鬼的无惨心情更差了。 感觉到嘴下的血流得差不多了,无惨在男人的衣服上撕了几条布条下来,把肺和脖子处的破口扎紧,防止血液落到地上暴露自己踪迹。 随即,他背上男人的尸体,往山中跑去。 不得不说这顿夜宵还是很有用的,无惨觉得自己现在身体里充满了力气,感觉现在的自己能打十个小缘一! 然后小缘一就真的出现在他面前了。 正在河边熟练的分尸的无惨:“……???” 救命这家伙到底是怎么跟上来的?我居然完全没有发现???无惨在内心咆哮。 他这下可是看到缘一还带刀来了,心中瞬间拔凉拔凉的。心想自己才重生了没几天就要重开了么? 端详了一会,看缘一没有要砍鬼的意思,无惨试探性的问了一句:“小弟弟是不是好奇哥哥在做什么呢?” 缘一无动于衷。 无惨心说有戏,没像成年体的缘一一样拔刀就砍就是好事。 也就是说可以开始忽悠了。 “哥哥呢,是实现人愿望的人哦。”无惨指了指被切成肉条的尸体。“这个人,父辈也算积累下了一点财富,也助他娶到了妻子,可是呢,他自己不争气,赌博还酗酒,很快就把家产败光了。” “如果想维持之前的生活,就只能变卖家产了。”无惨将醉鬼的衣服朝缘一的方向推去。就着月光,缘一能看清破旧的衣服,衣服用的面料虽然没有多昂贵,但也不是穷苦人能承受得起的。 “酒是因为是拿粮食酿的,所以很贵,钱,也很重要,而女人,又是值钱的资源。所以卖着卖着,就轮到他的妻子了。”无惨将最后一条肉剃下,将男人光洁的腿骨举向缘一。“而我,响应了她的愿望,将这个男人杀了。” “你呢?你又是来干什么的?” 静默半晌过后,缘一开口了:“你,不是实现愿望的’人’,我没有见过有七颗心脏五颗大脑的’人’。” 末了他还补充了一句:“而且你应当是为了吃人而来的,你刚敲晕了这个男人,便迫不及待地喝干了他的血。” “啊,这个……嗯?等等,你能看到我的身体内部是什么样子?” “你难道看不到吗?”缘一反问。 不,这种事情真的办不到。 无惨鬼都麻了,他是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马失前蹄,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缘一会跟上来了,一群只有一颗心脏一个大脑的人里,突然混进有七颗心脏五颗大脑的人,就和人群中出现了奇行种一样明显又稀奇。 他心念微微一动,顺着缘一说的话又编出了一个谎来。“我确实吃人,毕竟不能只让马跑不让马吃草吧。你可以放心,我不是什么坏人,只吃罪有应得的人,毕竟,如果我真是什么坏人,你早就死了不是吗?” “可是你看到了我的那一刻就做好了准备逃跑动作,包括现在,你没有信心能杀我。”缘一毫不留情的拆台。 无惨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耐心已经所剩无几了。 可他又不得不屈服于日呼的淫威……虽然不晓得现在的缘一会不会就是了。 “你现在信不信其实不是很重要。”无惨把人骨埋好,拿醉鬼的衣服包起了切好的肉条,转身往山上走去。“你可以用你的眼睛来见证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无惨走向他预先踩过点的山洞,缘一就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可以说是如芒在背了,无惨表示很淦。 他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跑路,可他又必须在这淡定地装大尾巴狼,要不然刚刚说的那些话就都是在放屁了。 他拿出了事先放在这里的草绳,拿刀在肉条上开了个洞,然后将它们串在一起,准备做简易的风干肉。 他一边手上不停,一边在复盘自己刚刚说的谎。 他虽然有从旁听八卦来圈定狩猎范围,却也没那么足的劲给每个猎物做背景调查,刚刚说的话大半是通过已有的信息随口编出来的。 无惨从不是什么正义的伙伴,即使刚刚说的卖妻之类事情发生在他面前,他都不见得有兴趣管。 不过呢,年纪小的小鬼应该会喜欢这种人设,所以他也不介意往这方面塑造。 从结果来看,还是有效的,毕竟现在自己都把肉串完了,缘一还没砍他。 大胜利大胜利! 无惨拍拍手,从身上摸出了从继国家顺来的驱兽的药粉,均匀地在肉外围洒了一圈。 末了他思索片刻,在外围放了一圈自己的血。鬼王的血对野兽有很强的震慑作用,不过现在嘛……看缘分了。 远处隐隐传来金鸡报晓之声,无惨知道时候差不多了,回头对缘一说了一句:“这个地方就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了,记得不要告诉别人。” 说完没等缘一回复,就拿起山洞中提前准备好的斗笠往脑袋上一盖,飞快的往继国家跑去。 今天的无惨,依然在很努力的苟着呢! 3 无惨和缘一的双向幼驯染3 昨晚无惨半夜找“夜宵”吃,结果被偷偷跟在后面的幼年缘一目睹了杀人分尸的全过程。 为此无惨对缘一进行了好一通忽悠,虽然不晓得有没有生效就是了。 他本身并不擅长撒谎,而且曾经的他也没什么撒谎的必要,所以在这方面也没什么实践的经验。 但他依然打算试一下,看看“隐秘的正义伙伴”的人设会不会打动幼年缘一。 如果能打动的话,就代表有很多可操作的空间。 当然,即使没有成功,也就是缘一把这件事告诉了家里的成年人,无惨也根本不慌。 毕竟论逃跑技术,他可是一流的! 无惨回到继国家,一边披着他的仆人马甲,开始了工作,一边等缘一那边的后续。 等啊等,他没等到缘一那边的后续,等到了缘一失踪的消息。 无惨:……?这是什么未曾设想过的道路? 无惨悄悄去别院偷听了夫人和侍女说话,这才大概了解了情况。 住在别院的夫人今天一觉醒来发现缘一不见了,连着不见的,还有她之前藏的一把肋差。 本来是想着,如果家主对缘一动手了,自己就用这个和家主拼个同归于尽。 按道理应该没几个人知道这把肋差的存在。 现在两个一起消失,怎么看都很不正常的样子。 夫人非常担心,于是她立刻就和继国家主说了这件事。 继国家主虽然很希望缘一人间蒸发,但毕竟是有血缘关系的小孩,样子还是要做一下的,哪怕是做给外人看。 所以他派人去找了失踪的缘一。 考虑到缘一目前看上去没有离家出走的理由,无惨结合了昨晚发生的事情,得出了一个很草生的想法: 缘一那家伙,该不会还呆在他风干人肉的山洞里吧……? 搜索的人已经往山中的方向推进了,无惨坐不住了,他现在力量和新生的鬼差不多,在熟悉的地方才勉强有点优势,可以的话并不是很想跑路去一个陌生的新地方。 而且那地方要是被发现了,那昨天不就白狩猎了。 望向外面的天色,有点阴,但还是有太阳。 说实话他曾经是鬼王的时候,对白天出行都是能避则避,现在换了这副弱鸡的身体,要在白天出去…… 这很可怕吗? 是的这很可怕JPG. 无惨顺了几件料子比较足的宽大衣服,拿绳子扎住袖子开口和脚踝的部分,伸胳膊往太阳底下试了试,虽然有细密的像针扎一样的刺痛感,但好歹是没直接变成灰了。 他将斗笠往脑袋上一扣,悄悄往山洞的方向跑去。 无惨想的没错,缘一现在确实还在山洞那,还搬了一块相对比较光滑的石头坐在门口晒太阳。 他的气息和周围的环境融合得很好,仿佛生来就是这山林的一部分,连山中的鸟儿都能毫不畏惧地站在他的头上唱歌。 这仿佛是他生而具备的天赋,让他能很好地融于周边的环境,在森林中,他就是一棵树,在海中,他就是一滴水。 也难怪他昨晚一路跟来无惨都没有发现。 无惨看着缘一这副闲适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出来,大力往他脑袋上糊了一巴掌。“你为什么没回去?那群人都要找来了!” 缘一捂住了脑袋,声音有些闷闷地:“你跑太快了,我跟不上你的速度,也不认识回去的路,只能在这里等你了。” 无惨一愣,他发现他一直都将缘一当成“能将他片成刺身”的剑士来警惕,却总是忽略他其实也只是个七岁小孩。 而且还是有点憨憨的小孩,不知道回去的路还敢跟在杀人犯身后往山里走。 “我可以带你回去,但你要保密这里和我的事情。”无惨心说要不是忌惮他是缘一而自己弱得要死,他早就把那家伙宰了当储备粮了。 “可是这样对我有什么用处?你也说家里的仆从出来找我了吧,我就算不答应你也能回去。” 缘一如此答道。 无惨深吸一口气,心想自己自从变弱之后,这脾气真是越来越好了。“听着,我不是来找你商量的,就算你告发我,我也不过是换个地方罢了,你家的武士还奈何不了我。” 无惨轻柔地抚摸着缘一脖子后的颈椎,这是人体非常脆弱的地方,像一种无声的威胁。“我跑路前也不介意带上一个新的储备粮,肉是不嫌多的。不过你的母亲应该会很伤心吧,她今天真的很担心你呢,求着你父亲派人找你。” 听到母亲,缘一的眼睛亮了一下,思索片刻,他轻声说:“我答应你。” 无惨拿着缘一带的肋差起身,选了一块没什么血的肉条,连着串着它的绳子一起切下,末了还将绳子打了个结,将它塞进了缘一手里。“好,现在起,我们就是共犯了。” 缘·共犯·一:…… 无惨没等他说什么,背对着他蹲下来,反手指了指自己的背。“上来,我背你回去,这样快一点。” 风在缘一耳边呼啸,林间落下的细碎金光落在他身上,随后飞快地四散。他眯起眼睛,眼前的朦胧景色的四散变化,像是一场幻觉,又像是一场梦境。 身下的人载着他飞奔,明明速度快到了危险的地步,却又让他感觉无比安全。 说不上来心绪萦绕在他的心头,他低下头来,靠在无惨的背上,一声声的数着,身下的人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顺利到继国家,无惨一脱衣服就看到身上大量的红疹和水泡,看来即使穿了几层衣服挡着,阳光的威胁依旧强劲。 他一边嚼着肉条一边等鬼的身体慢慢修复,脸上阴沉的都快要滴出水来。 他现在很火大。 “叩叩”,门框被敲响了,门被推开了一个小缝,小缝里推进了一个盒子,缘一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之前对不起,这个,是我母亲那治疗烧伤用的特效药膏,我想你应该需要……”外面的缘一声音越变越小,听上去……似乎有些紧张? 无惨:…… 算了,和小孩子置什么气呢。 无惨在房间内,接过了那个对他的伤势并没有什么帮助的药膏。 4 无惨和缘一的双向幼驯染4 “啪”的一声脆响,岩胜手上的竹剑第三次被挑飞,一个重心不稳就跌坐在地上。 与之对练的缘一看上去有些不安,明明三连胜的他,他却看上去没有任何开心的样子。 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想要扶起岩胜,手却被岩胜一把打开。 岩胜沉默地自己站起,去庭院的惊鸟器那接起起一捧清水就往脸上浇,好像这样就能冷静下来似的。 站在不远处的建筑阴影下的无惨,看到这一幕差点笑出声。 说真的他对这个结果丝毫没有意外,当年岩胜成为他小弟之后,给他的感觉就是招了一个超级缘一吹进来。 毕竟面对着经常说出“这种程度的鬼没办法在缘一手底下走过十二招”这种话的家伙,很难不让鬼不怀疑这家伙进来是干嘛的。 不过最后,他终于明白了那家伙不是吹,只是在陈述事实。 从很多鬼死前直面缘一的记忆来看,确实被秒的居多,不过一开始无惨也没有很在意,因为换他他也能秒。 然而他忽略了一件事情,如果把杀鬼比作一场考试,那他考一百分是能考一百分,缘一考一百分是只有一百分。 被缘一两套连招砍死的前鬼王如是想到。 这么一想,昨晚没有看缘一小就对他动手真的太明智了,毕竟自己虽然是鬼,但现在战斗力这么拉胯,鹿死谁手还真的未可知。 未来要和这种家伙生活在同一屋檐真是太恐怖了,他看着手上的竹剑已经被第六次挑飞的岩胜,忽然起了同病相怜之情。 他朝着站在不远处松树下的男人微微低头,朗声道:“藤本先生,到了少爷吃点心的时候了,您看……” 负责教授剑道的藤本微微点头,转身对岩胜说他可以休息了。 岩胜这才松了一口气,刚往无惨的方向跑了两步,就想起现在的动作太没有继承人的样子了,于是半路了硬生生地转成了走姿。 很有继承人的意识嘛。 无惨看到他这个端架子的德行就想冷笑一声,不过他现在的身份是继国家的仆人,所以他很有职业素养的憋住了。 岩胜坐在了走廊上,无惨在他身侧放下了点心和茶杯,然后去给剑道老师藤本奉茶。 不巧的是那家伙坐在太阳底下,无惨为了防止被太阳晒成灰,只能把放茶杯的托盘放在离藤本三掌远的地方。 不过好在藤本只是略显惊讶地挑了挑眉,随后自己伸手拿过茶杯,并没有多说什么。 无惨的事情暂时结束了,屋檐阴影中跪坐着待命。 不过闲着也是闲着,他分出了点精力,微微眯着眼看着坐在岩胜不远处的缘一。 不受继国家主待见的孩子,当然什么都没有。就连他能在这里,也是剑道老师个人的意思,如果别人不给,他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岩胜被缘一看得有些紧张,又有些不自在,他思来想去,露出了一副肉痛的表情分给了缘一一串酱油丸子。 即使是岩胜这种继承人,一两个星期也只能吃到一次点心。不过这已经算不错了,战国时期的日本物产并不丰富,贫农一辈子连白米饭都不见得吃过。 这个时候的酱油丸子还不像未来以糯米粉为主,是以小麦粉为主,口感并不好,偏硬。上面淋的酱料是酱油掺了点红糖。 这玩意属于送到无惨面前,无惨都不屑于给它一个眼神的那种。 不过缘一倒是看上去很开心的样子,不知道是因为拿到了丸子欣喜,还是因为这是兄长给的东西。 缘一吃得很慢,像是一个酱油丸子能琢磨出千百种味道似的,硬是把无惨都给看饿了。 他又回想起了在山洞里的风干人肉。 虽然有开始猎杀并吃人,他现在还是很弱,一方面是摸不清楚缘一的态度,一方面为了不引起继国家领土上人的恐慌甚至反抗,因此苟字当头的他,只能尽量将狩猎频率降到最低。 这也导致他每次只能吃一点肉,堪堪够他每天活动的,所以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很饿。 一旁的两个小孩刚刚练完剑,身上出了汗,衬得血肉的香味更明显了,馋得无惨直流口水。 可一个是未来的头号小弟,一个是战力未知的未来宿敌。 不敢动,真的不敢动。 可惜现在不能摸出肉干啃,在工作时间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他这种仆从只能接触到鱼虾贝这些白肉,拿出红肉就和自己在脸上写“我有问题”差不多。 不过好在他不用忍多久,因为剑道老师喝完茶就告辞了。 看今天的课程结束,浑身酸疼的岩胜三两口吃完点心就往自己的房间走,他得赶紧去敷药。 一旁的缘一看到哥哥想要离开,伸出手想要挽留,可手刚碰到岩胜的衣角,就慢慢收了回来。 无惨伸了一个懒腰,起身揉了揉自己有些酸的小腿,开始收拾。 夕阳西下,太阳的光斜斜地照过来,无惨所在的暗处离剑道老师放在太阳底下的茶杯有差不多一臂的距离。 这就很尴尬了。 正当无惨思考要不要把茶杯放在那晚上再来拿时,一只白净的小手拿着茶杯递到他面前。 无惨抬头,才发现面前是缘一。 无惨有些别扭地低声说了一句谢谢,接过杯子的时候,他看到缘一手的竹签上还串着最后一颗酱油丸子。 “你不吃掉吗?”无惨问。 缘一顺着无惨的目光看去,这才晓得是在说酱油丸子,他摇了摇头。“母亲很少吃这个,我想让她也尝一下。” 缘一转身离开,他挥手的身影和那句“再见”都一起溶于了橘红色的夕阳中。 无惨看着远去的缘一,随后也转身走进了建筑阴影中。 5 无惨和缘一的双向幼驯染5 继国家的仆人们,都是几个人一起睡在大通铺上面的,物品都杂乱地堆放在一间房间里,可以说是丝毫没有隐私可言。 目前实力非常弱的无惨,为了尽量不引起别人的注意,所以用来维持生存的人肉不会一次带太多,剩下的肉都晒成干放在远处山上的山洞中。 这次依旧是踩着别院那颗歪脖子树翻墙到外面,爬到一半,树对面的房门就被人拉开了。 熟悉的脸上带着熟悉的红色的斑纹,深深刺痛了无惨的眼睛。 这胃痛的一幕怎么似曾相识? 看到缘一有要动身的意思,无惨连忙抬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上次的猎物还没有吃完,这次我不是去狩猎的,你跟上来也没有意义。” 缘一歪了歪头思索了一番,随后说:“母亲说不能听别人说了什么,要看别人做了什么,然后自己判断对方是什么人,我想用自己的眼睛去见证。” 无惨感觉自己的头又痛了起来,没有什么是比带着短刀的小缘一跟在他身后更让鬼头痛了。 不过知道自己吃人也没有没有提刀就砍就是好事,证明自己之前扯谎时说的那番鬼话还是有效果的。 无惨这么在心中安慰自己 但这也就代表他之后在缘一面前得靠装好人保命了,虽然憋屈,不过好歹能活着,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本以为缘一跟在身后,就是今天最让他头痛的事了,直到他看到了在山洞大吃特吃他的储备粮的鬼。 衣衫褴褛的鬼,看着无惨喃喃自语:“好香的味道……留在山洞外的血,是你的吗?好奇怪,明明闻上去是稀血……却又有鬼的鬼的味道……” 原本放在外面驱逐野兽的鬼王血,没想到却把鬼引来了,属实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无惨的血对鬼有着类似稀血的吸引力,不过以前他很强,所以他手下的鬼还不敢表现出来,以至于他都快忘了这档子事了。 看来他现在真是弱到没有威慑力,连这种程度的鬼都敢对他出言不逊了。 无惨真的很火大,面对缘一装孬还没什么,面对鬼他是断然咽不下这口气的。 他走上前,短刀上缠着的布被解开,他猛地上前往鬼的喉咙刺去 手感不对,好硬。 一击不成,无惨缩腰后撤堪堪避开了鬼的利爪。 “真是粗暴呢……”鬼扶起了自己摇摇欲坠的脑袋,红色的肉线从断口处伸出将脑袋再次连上。 无惨余光瞥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刀,厨房用来片鱼的刀的刃口还是太薄了,刃砍到鬼的脊椎上崩了一个小口子。 不过这个硬度也着实有些奇怪了…… 他转了一下刀,用刀背挡了一下袭来的爪击,刀尖顺着鬼的力道斜着切入了其右腕关节,几乎要将鬼的右手整只切下! 可鬼不退反进,卡着无惨的脖子将他压在了地上,力道之大仿佛要将他脖子捏断。 只听得破空声传来,鬼的关节处被打中,鬼一下就松了力道,随着最后一击竟是被直接挑飞! 无惨感觉一道大力将他从地上扯起,带着他往来的方向飞奔,让他连卡在鬼腕骨上的刀都来不及拿。 来人正是缘一。 “你刚才为什么带着刀鞘打那个鬼?你要是把刀拔出来,刚刚那几招下去鬼就能半残了你知道吗?”无惨质问道。 缘一显得有些支支吾吾的:“可是,可是我并不想伤人,有什么办法能治住他吗?” “你在开玩笑吗?你不砍鬼你把刀带出来干什么?” 缘一不说话了。 无惨几乎要被气笑了,合着他被一个连杀人准备都没做好的小鬼唬了一路。“听着,我们现在的方向是继国家,你要是不提前解决那个鬼,死的就是你的家人了。” 听到家人,缘一捏紧了刀柄。“我会想别的办法的。” 随后脚下一停,反手就拿刀迎上来的鬼,短时间内便过了数招。 不愧是被誉为神之子的人,即使只有七岁,拿带着刀鞘的刀打鬼也能不落下风。 鬼节节败退,方向是山洞那边,无惨立刻明白了缘一的意思,他冲到山洞那拿起了原本准备挂肉用的绳子,准备找机会把鬼绑起来。 鬼的血肉没什么味道,但鬼可以再生,也就是说在鬼无法再生之前能吃很久。饿得眼冒绿光的无惨愉悦地想到。 鼻子、下颚、颈侧、肘、腕、膝和脊椎,缘一反复击打着鬼的要害,按道理除非是撕裂性伤口,否则很难对鬼造成效果。但这个鬼还不算强,吃的人不够多,复原能力不够,所以他的身上像人一样有着青紫和肿起。 伴随着一道骨裂声,鬼的腿骨断了,他倒在了地上。 无惨上前反剪他的双臂,将他摁在地上。 鬼看着无惨瑰丽的红色眼睛,里面透露出的对新鲜血肉的渴望看得他心下一寒,他的直觉告诉他,如果这次真的被制服就完蛋了。 得想想办法……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 似乎有什么刺穿了肉体? 离得最近的无惨最先发现了不对劲,他极速后撤,但还是被疯狂生长的骨刺刺穿肩头和小臂,鲜红的鬼王血顺着苍白的骨刺滑落,那血的香味似乎刺激了鬼的神经,使得他狂躁了起来 “啧,血鬼术吗?”无惨在心中暗骂一声,下盘一个发力便将自己从骨刺中拔了出来。 鲜血顺着无惨的指尖滑落,染红了他的半身衣服,看上去非常狼狈。“看到了吗缘一?这就是你不拔刀的代价,你让原本很简单的事情变得麻烦了。” “可……可是……”小缘一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颤抖。 无惨懒得理他,侧身避开了避开了满身骨刺的鬼的攻击,往山洞逃去。 这下近身战根本行不通了,毕竟那鬼现在身上满是又多又长的骨刺,没人能对一只发狂的豪猪搞近身战。 之前的刀卡在了鬼腕骨骨缝里,现在不知道掉到哪了去了,早知道就在这留点兵器了,可这玩意真的不好搞,如果去继国家的军需库偷,估计会很容易被清点的人发现兵器少了。 无惨在脑子里过了一圈混乱思绪,得出了确实没有什么有效对敌手段的结论,合计着得想办法拖到白天,这样那玩意就死定了。 然后无惨悲催地发现他可能要先撑不住了,被饿的。 最近的人肉摄入委实是不太够,这事放在平常还没什么,但现在体现就体现在脚下没力气了,属实是要命。 眼见着鬼的利爪离无惨越来越近,鬼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可只见刀光一闪,他的左小臂便被砍下,而后刀光不停,转了一个美妙的弧度便将大臂也砍下。 挡在无惨面前的人正是缘一,他喘着粗气,染血的刀锋甚至在颤抖,可他被骨刺划出多处伤口的手却紧握着刀柄。 可他的刀终究不是日轮刀,鬼被砍中的断口很快便蠕动起来,像是要生长出新的手臂。 远处传来的鸡鸣声提醒了无惨,他立刻拉着缘一起逃跑。“鬼被你砍得愣住了你也犯傻吗?拖时间啊。” 按道理鬼听到鸡鸣声就该逃走了,毕竟太阳一出来他就死得快,可低阶鬼短时间多次修复身体会让他非常饿,饥饿的感觉让他失去了理智,让他只能注视到眼前的血肉。 “分头跑,你看情况攻击。”无惨拍了拍缘一的肩膀,缘一点了点头。 无惨估计了一下方向,绕了一圈又往山洞的方向跑去,他也得找个地方躲太阳了,不然他也死得快。 缘一看着天边隐隐泛出的一线天光,心下一凛,转身朝着无惨跑去。 快了,就快到了,洞口近在眼前! 鬼似乎也感受到了危险临近,速度猛涨!带着骨刺的胳膊猛地一挥,可只却划伤了扑过来的少年。 扑过来的缘一挡住了照在无惨身上的第一缕阳光,将他带进了山洞里。 咦?阳光? 鬼愣住了。 山洞内的无惨起身往外一看,只看到了一捧白色的灰落在地上,被风一吹就散了。 无惨如释重负地重重躺在地上,他想要大笑,好久没这么狼狈了,也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他高兴地拥抱了趴在他身上的缘一,却听到缘一痛得直抽气,无惨一抬手,这才发现自己手上满是缘一的鲜血。 刚刚被鬼伤到了吗?无惨这么想着,有些没心没肺地舔掉了手上的鲜血,他刚才也伤得厉害,需要拿人血补补。 说实话他还真没想到缘一能来救他,按他的逻辑来讲,缘一就算是坐山观虎斗看着他和鬼一起死他都不会惊讶。 但他却来救他了,好奇怪,是因为鬼同时攻击他们两个,所以缘一把他也划进了自己人的范围吗? 无惨想不通,但他也不在乎,他看到了缘一为自己所用的可能,这就够了。 今天的无惨,在努力苟活的同时,动起了将年幼的缘一也收为小弟的心思。 6 “呼——吸——对,就是这样。” 无惨可能做梦都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教七岁的缘一呼吸法,虽然只是很基础的恢复的呼吸。 不过,考虑到缘一是因为帮了他才背上受伤的,还有他未来的可能性,无惨决定保小缘一一命,就当给未来的自己投资了。 恢复的呼吸是他上辈子和变成鬼的继国岩胜学的。 说起来他当年是因为好奇呼吸法才收了岩胜这个小弟,不过由于呼吸法对自己的提升实在有限,他对呼吸法很快就失去了兴趣。 虽然当时感觉没什么用,不过现在想来也幸好学了这个。 可能是因为有通透,能直观看到肺的起伏的缘故,缘一学起基础呼吸法非常快。 观察到缘一的状态逐渐稳定下来,无惨起身去检查山洞里还剩下什么。 洞里的东西已经被之前的鬼霍霍得差不多了,就剩下三天份的肉可以吃,肉旁还有几处暗红色的血。 无惨指尖蘸了点地上接近干涸的血迹放在鼻尖嗅闻,味道和之前那只鬼的不一样,可以保守估计这次引来了两只鬼。 是因为人肉的归属权打起来了吗? 不过考虑到之前那个鬼连自己的血鬼术都不太会用,被打跑的鬼估计挺弱。 无惨起身将剩下的肉装进麻袋里,穿上了之前因未雨绸缪而提前准备在这的厚衣服和斗笠,以此遮挡外面的阳光。 做完这一切,无惨半跪在小缘一的身旁,把他的衣服扒了下来,衣服牵动了伤口,疼得小缘一直抽气。 无惨,完全不为所动:“你的呼吸乱了,你要是不想死倒是可以继续。” 缘一背上的伤口不算深,里面也没有多少杂物,但挺长的。 无惨将缘一的衣袖撕成布条,为他背上的伤口做了一个紧急绑定,然后背着他往继国家跑去。 路上还看到之前被缘一砍下来的鬼手,那玩意因为在树荫下,所以暂时还没变成灰。 无惨迟疑片刻,还是把它丢进了麻袋里。 之后便是熟悉又陌生的场景,清晨的树林有些雾蒙蒙的,连林间落下的光都散落开来,融化在林中,缘一的眼神有些涣散,看不真切,只觉得梦境在眼前流转。 缘一趴在无惨背上,听着无惨低声抱怨着“人类真是太脆弱了”之类的话,即使这么抱怨着,手却非常的稳,让人安心。 好奇怪,那个人明明一副很烦又不爽的样子,手上的动作却出乎意料的………温柔? 真是奇怪的人啊。 或许是失血过多的缘故,缘一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等缘一被跃动的烛火给晃醒,已经是到了继国家的事情了。 见他醒来,一旁的无惨瞟了他一眼,将一个木瓶放到他面前,瓶子上的木塞一拔,酒味便逸散开来。 “等会我要把你的伤口缝上,你做好准备。”说完便往缘一嘴里倒了点酒。 哪怕是清酒,对于七岁的孩子来讲还是太烈了,酒刚入喉咙缘一便剧烈的咳嗽了起来,他弓起身来,可背上的伤口一痛,又让他重重地落在身下的被子上。 无惨微微收手避开了他的动作,好歹是没有把酒给洒了。 末了只是凉凉地留了一句:“现在最好把酒全喝完,否则等会有你痛的。” 在一阵单方面的鸡飞狗跳之后,无惨好歹是把酒全给缘一灌进去了。 灌完后无惨低头继续给针穿线,等缘一的后劲上来,脸色通红之后,无惨将针往烛火上烤了几道,说了句要开始了。 缘一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他就发现他实在是太天真了。 下针的那一刻他就感觉自己痛得酒醒了大半,更何况是针的反复戳刺? 原本有些麻木的伤口上,传来了火辣辣的痛,他感觉自己的背在燃烧,可四肢却是冷的。 他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尽量不让自己痛得乱动,以减少无惨下针时的困难。 他咬着身下的被子,尽量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当最长的那道伤口缝合完毕,他全程也只是喉咙深处发出几声低低的呜咽。 这让无惨都有些微微惊讶了,“我以为你会痛得大叫。” 缘一摇摇头,只是喘着气答道:“会让母亲……听到的,我,不想……让她担心。” 无惨沉默地看了他几秒,没有多说什么,继续缝合着伤口,只是这次速度快了很多。 缝完后在伤口上上了一层药,最后拿白布给伤口做了一个包扎,整个过程中缘一都克制着没有弄出太大的动静。 坚强的,不像个七岁小孩。 是个当我手下的好苗子。无惨心情愉悦的想。 由于心情实在很不错,他就着烛火给自己磨了点墨,在剩下的布上写了份补血生肌的药方上去,还附带照顾缘一的要点。 他也算是久病成医了,当年为了找青色的彼岸花,自学了许多医学知识,这么多年过去,他在这方面早就比很多赤脚医生都靠谱。 笔身落在砚台上,发出了细微的声响,缘一睁开眼,发现无惨将一张写满字的布放在他的枕边。 “之后你家里人问起,就说你自己出去玩,结果被野兽袭击,不过被游医给救了,然后他还治好了你,懂?” 缘一点点头。 无惨起身离开,却发现衣角被扯住了,低头一看,发现是缘一,“还有事?” “非常感谢你,愿意救助我,请问,你的名字是?”缘一声音虚弱地问道。 无惨这才回想起来,他们之间之前见过那么多面,却连个正式介绍都没有,虽然自己已经单方面认识他很久了。 “鬼舞辻无惨。” “我的名字是继国缘一。”缘一松开了捏着无惨衣角的手,“很高兴能认识你。” 很高兴认识你……吗?真是个少见的说法,鬼杀队的人对他恨之入骨,他手下的鬼畏惧着他,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有人对他说这句话了。 真是稀奇的感觉,无惨心想。 他难得好心情地随手摸了摸缘一的头,然后转身离开。 听到纸门关闭的声响,缘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他似乎还能感受到少年掌心的余温。 入夜,四下无人。 无惨继续踩着别院的那棵歪脖子树翻墙。 这次缘一没有从屋子里出现,真是可喜可贺。 看来之前旁听到的信息是真的,缘一被母亲发现受了重伤,愤怒的母亲将他安置到自己的房间,在伤好之前估计不可能一个人睡了。 也就是说,未来有很长一段时间缘一都没法晚上出来了,无惨想想还有点开心。 他顺利翻墙出去,找了一个很多植物的隐蔽角落,将宽大外套下的刀微微抽出,在左手上划了一个小口子。 刀是从继国家的军需库里偷偷拿的,虽然有风险,但在上一把刀报废后,无惨认真合计过,觉得在白天检查之前把刀还回去,被发现的概率应该不大。 由于不是日轮刀,伤口很快便愈合了,但流出来的血足够浸湿一小块袖角。 他的血是诱捕鬼最好的诱饵。 今天因为食物实在不够,他吃掉了被缘一砍下来的鬼手,怎么说呢……意料之内的味同嚼蜡,但在恢复力量上倒是比吃人要明显。 按道理是不会这样的,至少他在上辈子死之前是无法靠吞噬鬼增强实力的,到底是哪方面出了问题呢? 无惨很好奇,正好继国家的领土上还有一个实力不强的鬼,他打算实践出真知。 走出角落的无惨,听到了不远处的墙头传来了一个少年的声音:“嘿——咻——” 然后他就和翻墙的继国岩胜来了个四目相对,场面一时间有点尴尬。 无惨:“……?”你们继国家的小孩晚上都不睡觉的吗? 7 大家好,这里是鬼舞辻无惨的频道,昨晚由于储备粮被别的鬼吃了个干净,今晚正在试图找食物的路上。 但很不幸的是,碰上七岁小孩继国岩胜大晚上的不睡觉,还和自己撞了个正着。 岩胜后面还跟了个跟踪技术不好的大人,从气息来看应该是教他剑道的老师。 天呐,这队伍真是越来越大了,简直离谱。 为了防止干饭难度增加,无惨试图找到问题根源劝退岩胜:“岩胜少爷为什么大半夜还要出门呢?” 提起这个岩胜就来气,“昨晚缘一不知道为什么受了很重的伤,母亲非常生气,父亲在母亲那里没讨到好脸色,也很生气,就把气又撒到我身上了。” 无惨先是惊讶了一下岩胜的语速,心想原来他小时候没有长大那种慢悠悠说话的习惯,随后发觉好像有哪里不对:“也就是说你知道缘一受了很重的伤,还要大晚上出门吗?这很危险,你在想什么?” 岩胜一哽,卡了半天才从嗓子里才蹦出一句:“要你管。而且你不是我家的仆人吗?大半夜的不睡觉偷偷出门,难道是要干什么坏事?” 好家伙,敢把矛头指向我?无惨深吸一口气,克制住想要打人的冲动,话语在嘴边转了几圈,最终变成了:“岩胜少爷明知危险,却还要晚上出门,是想独自解决问题向家主大人证明自己,还是想受伤然后得到夫人的关心呢?” 岩胜脸上有些发热,像是被说中心事般捏紧了手中的刀,“啰……啰嗦!你又怎么能懂可能被弟弟取代的担忧,我得向父亲和老师证明自己才行!” 解决伤到缘一的东西,顺便证明自己么? 这理由让无惨有些无语,但也拿他没什么办法,只能转身朝北方走去。 他心中感慨自从重活一次,自己这脾气真是越来越好了。 “咦,你去哪里?”岩胜跟在无惨身后问。 无惨向前走去,目光落在远方,“带你去找问题本身啊,闻到了吗?北面传来的血腥味。” “血腥……味?”岩胜像狗狗一样努力嗅闻着,“完全没闻到啊。” 看着径直走向前的无惨,岩胜纠结了一下,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跟在远处剑道老师藤本先生迟疑了片刻,也选择跟了上去。 大概一盏茶的时候时间之后,他就看到了让他恐惧的一幕,勉强看得出人形的恶鬼啃食着一具人类的躯体。 那是鬼……得用日轮刀才行! 无惨听见藤本逐渐跑远的脚步声,微微有些惊讶,心说那家伙到底是干嘛的,临阵脱逃得那么快,亏他还以为是来暗中保护岩胜的。 不过他没时间想那么多了,进食中的鬼抬起头来,目光看向了走来的无惨。 躲在墙后的岩胜看到无惨的动作大为震撼,他本是打算碰到目标时,先在暗处收集情报并看看要不要叫大人来,谁知道无惨见面直接莽上去了啊! 连阻止都来不及! 无惨宽大的羽织的下长刀出鞘,堪堪挡住了鬼的一击,“岩胜,拔出你的刀来。” “咦……是!”可真拔出刀来,岩胜却不知道怎么下手了,“可这是……人类吧?” “这是鬼,你见过吃人的人吗?”无惨手下不停,一刀砍进鬼的肘关节处,刀柄一旋,鬼的小臂险些直接带下来,和大臂之间仅仅只剩一层皮连着。 鬼迅速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伤口处迅速冒出肉线将即将断掉的手臂接上了。 无惨并没有立刻追击,而是就着鬼刚刚的表现,在心中对鬼的综合实力做了个判断,并得出“眼前这个鬼的实力不如昨晚偷吃储备粮的那个鬼”的结论。 他退到岩胜身后,拿刀在掌心上划了一道,然后按在岩胜肩膀上,煽风点火般来了一句:“这不是你想找的吗?战胜它,证明你自己。” 岩胜的注意力全在鬼身上,自然没感觉到无惨的小动作有什么不对,但他发现鬼的攻击明显变得狂暴了起来,让他只能勉强招架。 无惨的血效果堪比稀血,普通鬼闻到了根本把持不住。 缺德到冒烟的无惨,丝毫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的想法,就和个乐子人一样在一旁看着,看岩胜艰难地招架着鬼的攻击。 末了还在心里点评了一句岩胜和他弟缘一真是差太远了,只是一味的防御,成年人都不能和鬼打持久战,更何况是七岁小孩。 得在体力不支前进攻才行啊,这家伙怎么还在防御。无惨暗骂一句,上前捏住了岩胜虎口,对方的刀瞬间脱手。 无惨另一只手接住落下的刀,斜着刺进了鬼的心口。只见刀柄一转,鬼的胸腔处传来轻微的骨裂声,身上的伤口便被扩成了拳头大的洞。 不过这刀显然不太能受得住横向的力,刀身上崩了一道细细的裂痕。 无惨把岩胜的刀丢到一边,拔出自己带出来的刀开始了单方面的虐杀。 无惨其实什么流派的刀法都不会,他当年是人类的时候身体很弱没法学。成为鬼之后虽然身体变好了,但由于自己的血鬼术很好用,他也就不屑于学了。 但那又怎么样呢?他在漫长的岁月中吃了无数的人,对人身上脆弱的地方一清二楚。而且鬼和人的身体有许多共通的地方,无惨总能轻松找到对手的弱点。 如果有屠夫在这,一定会惊讶地发现,无惨完全不像一个武士,他的刀与其说是在杀人,不如说是在肢解牲口来得更为恰当。 但现场没有屠夫,只有个想成为厉害武士并且继承家业的继国岩胜。 他只看见了皎皎如明月般的刀光精准切入了敌人要害,那人用着他所不知晓的刀法,仿佛神兵天降。 那行云流水的刀锋,在几息间便破开了鬼的攻击,让对手毫无还手之力。 好……好厉害! 温热的鬼血溅到了岩胜的脸上,但他在血污之下的眼睛亮晶晶的,他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人,好像听到了自己心脏猛烈跳动的声音。 战国是个混乱的年代,即使是小孩也早就见过了死人的场景,岩胜以前看到这种场面,心中总会泛上一种让他作呕的粘腻感。 但这次不同,看到那个人挥舞着血色刀锋的背影,他有一种微妙的……兴奋到战栗的感觉。 无惨的刀锋贴在鬼的脖子上,他看着半残的鬼,一时间拿不准到底要不要动手。 此时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无惨抬头一看,来人正是之前跑路的藤本,只见他拿刀向鬼的脖子砍去。 无惨看到刀身上的“恶鬼灭杀”四个字,瞳孔一缩,手中瞬间发力,抢在藤本之前用普通的刀将鬼的头砍下。 藤本还想上前补刀,却被无惨按住了刀。 “这东西太奇怪了,我认为应该问过家主大人的意思,再去处理尸体。”无惨特意在“尸体”上加了重音。 “……算了,确实需要’尸体’来证明是谁杀的人,我可不想被冤枉。”藤本小声嘟囔。 无惨眼神微暗,眼角余光瞥向焦黑的指尖,刚刚他在按住藤本的刀时,拿指甲试了一下他的刀。 确实是货真价实的日轮刀。 无惨弯下腰来,弹了一下日轮刀的刀身,清越的刀鸣之声响起,无惨赞叹到:“好刀,比我用的可好多了,哪来的啊?” 藤本只是笑笑,说:“这是一个人认识的朋友送给我防身的,他说碰到那种不像人的东西,只管拿刀往那玩意脖子上招呼就好。” “你朋友真是对你太好了,我也想要个出手这么阔绰的朋友啊。”无惨摆摆手,转身朝岩胜走去,“我先送少爷回去了,顺便喊人来,这里就麻烦你了。” 藤本回了句好。 无惨一把扯起倒在地上的岩胜,带着他往继国家走去,“怎么样,岩胜少爷?以后还想大晚上的不睡觉往外面跑吗?” “你刚刚那招是什么?好厉害!几下就制服了鬼!”岩胜的眼睛亮晶晶的,非常热切地说着。 无惨“……?”好像有哪里不对? “你这么会用刀,为什么要呆在厨房?太屈才了啊,不如来当我的武士吧!” “啊?啊……嗯。”无惨面对岩胜抛出的橄榄枝,有些呆愣地应和着。 好像有哪里不对?自己不是想给那个家伙一个教训,让他晚上安分一点吗?怎么自己反倒踏上了升职的道路了? 正常的七岁小孩看到血腥场景会是这种反应吗?你好怪啊继国岩胜。 总之,就在这么微妙的和谐中,两人回到了继国家。无惨和管家说了那件事,不过把鬼形容成了一个发疯病的人,这种程度的事件显然是无法让已经睡下的继国家主爬起来熬夜办公的。 仆人向藤本带来了家主的意思:“既然罪犯已经伏诛,此事待到天明再议。” 藤本心下无奈,但也没什么办法,只得将日轮刀插地上,让刀身直接贴在鬼的脖子断口上防止再生。 然后他向下人要来了纸笔墨和蜡烛,他很快便磨好了墨,但迟迟未能落笔,看上去有些纠结。 自从先前那个叫无惨的少年在他面前表现出对阳光的畏惧,他便一直在留意,他现在有七成把握那个少年是鬼,不过没点破。 一方面是因为无惨在继国家的领土上一直没搞出事来,另一方面是当年的经历让他一直很忌惮鬼。 藤本一开始在纸上写下了继国家领土范围发现了鬼的踪迹,希望能鬼杀队能派人来什么的。 但回想起无惨保护在岩胜面前的身影,他又迟疑了。 沉吟许久后,他烧掉了原本写好的信,在纸上写下他偶然间得了一坛好酒,希望能有机会和炼狱师姐共饮一杯。 等墨干了,他将信纸卷好,吹了几声鸟哨,不一会远处便传来了拍打翅膀的声音,但却迟迟没有接近。 果然还是对鬼有心理阴影吗?即使对方这么弱且已经半死了也不愿意接近? 藤本有些无奈地走到了不远处的树林中,一只脑袋缺了半边毛的鎹鸦落在了他的胳膊上。 藤本将信放进鸟腿上绑的竹筒中,然后摸了摸鎹鸦的脑袋,“麻烦你了,去北方找炼狱杏子小姐。” 鎹鸦张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它的舌头已经没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就这么安静地飞走。 藤本没见过会主动保护人类的鬼,一时间拿不准应该怎么处理,他决定把这个问题交给炼狱杏子判断。 炼狱杏子是藤本的同门师姐,是他比较熟的柱级剑士,很喜欢酒,有好酒相邀一定会来。 只是如果不是斩鬼,她肯定不会以最快速度赶来,她在路上多耗的时间,就当给无惨一个死缓好了。 但愿你能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藤本心想。 而后他转过身去,朝着停放鬼尸的地方走去。 可当他出了树林,却看见继国家的仆人倒了一地,鬼的尸体不翼而飞,只余下地上的几滩血迹证明鬼曾经在这。 8 “嘀嗒”的水滴滑落声在昏暗的山洞内回响,逐渐变慢,直到消失不见。 无惨啃掉了断臂上的最后一点肉,将吃剩的骨头往洞外一丢,转身向水滴声消失的地方走去。 那里有一个一个被半吊在洞中的鬼,脖子上用来放血的开口已经愈合,带着数道白痕的脖子下,是一个装满鲜血的大碗。 无惨向鬼新长出的胳膊伸出手来,他刚碰上了鬼垂下来的手臂,那手便暴起朝无惨的脖子刺去! 鬼尖锐的指尖仿佛反射着寒光,但无惨完全不为所动,他的另一只手径直卡住了鬼的手腕并反扭了一下,鬼手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那鬼便闷哼一声,再也没有了别的动静,毕竟被吃太多次身体素质下降得厉害,一击不成便没有机会了。 无惨卡着鬼的手腕,拎起来粗略看了看,“终于长全了吗?这次完全长出胳膊差不多耗了一个时辰,看来这鬼的时间也差不多到头了。” 鬼闻言只是低声问他:“都是鬼,为什么这么做?” 无惨只是嗤笑一声,敲了敲鬼的脑袋,“别以为你成为了鬼就是我的同类了,哀叹自己的弱小吧,连让我虚与委蛇的价值都没有的家伙。” 无惨拿起一旁的绳子把鬼绑了个结实。随后弯腰拿起地上的碗,一边喝一边拿尖锐的石块加深墙上的字迹。 “不要解开绳子,被绑住的是鬼,就算真要解开也要在白天解开,往外一推至少鬼死得快。” 这几个字是写给小缘一看的,他不知道前几次的经历有没有让他记住来这的路,不过以防万一还是先留个言。 至于有没有效目前还不知道,因为半个多月前他受了重伤,被他母亲看着养伤不能出门。 等无惨把那几个字都加深了一遍,那一大碗血也喝完了,果不其然鬼血的提升效果又变弱了。 鬼是由鬼王血改造来的,体内的血正是力量之源,虽然鬼能再生,但鬼王血并不能,自然越喝越稀。 自己的实力还没恢复全盛时期的一成,这鬼就已经基本没用了,完全恢复还是指望“吞噬这个时间段还是鬼王的自己”比较靠谱。 不过回想了一下这个阶段自己的战斗力………难搞哦。 无惨心下无奈,只能转身往继国家走去。 刚刚那鬼正是半个月前被无惨拿普通刀砍掉头的那个鬼,当时差点就被别人拿日轮刀给补刀,好说歹说才阻止了对方。 后面好不容易才寻了个机会把鬼断成两截的身体给带走。 不过冒的险都是值得的,虽然鬼不好吃,但在戒严的继国家领土上有这么一张长期饭票应付一下还算不错,虽然吃多了容易营养不良。 到了继国家,他心情还不错地来到了井中打了一盆水,将毛巾搭在盆子边沿上,往岩胜的房间走去。 半个月前无惨救了岩胜一命,成功升职为岩胜的仆从 说起来当年无惨还是鬼王的时候,岩胜还是给他打工的,现在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天才刚刚蒙蒙亮,无惨看着庭院中的日晷估了一下时间,觉得差不多了,便敲响了岩胜的房门,“少爷该起床了。” 一连说了几声,里面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这倒是不奇怪,无惨半夜去山洞前还看到岩胜的房间亮着烛火,里面传来念诵祷词的声音,练习动作的身影在纸门上留下了模糊的影子。 昨晚折腾到那么晚,现在能起得来就有鬼了。 不过这又怎么样呢? 无惨刷的一声拉开了门。 里面的人感觉到有光,下意识把被子往头上拉了拉,试图挡住自己。 无惨把毛巾浸冷水拧干,将岩胜的被子往下一拉,把毛巾直接按到了岩胜的脸上。 前鬼王温柔地照顾人?笑死根本不会。 岩胜嗷的一嗓子被冻清醒了,还没来得及发火呢,无惨就先发制人:“今年秋日祭是少爷第一次和家主一起主持,我已经按昨晚说的晚些叫你了,再拖下去怕是会被家主发现。” 一听到父亲,岩胜当时就没脾气了,拿湿冷的毛巾在脸上潦草地糊了几把,那架势活像小猫洗脸。 无惨伺候着打哈欠的岩胜穿衣,听他问道:“缘一的伤怎么样了,今天的秋日祭会来吗?” 无惨摇了摇头,“虽然他背上的伤好了,但夫人没有放他出门的意思。怎么,是想让他看看你协助主持秋日祭的厉害身影?” 岩胜身形一顿,随后推开了无惨,“不是,你在想什么呢,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无惨看着岩胜紧抿的唇线,难得起了调侃的心思。“嗯,少爷一定不是在想’我要让弟弟看到我厉害的样子,这样缘一一定会用崇拜的目光看着我吧。’” 岩胜闻言差点红着脸跳起来捂他的嘴巴,“说了不是,你别说出来啊!” 无惨轻飘飘地躲了几下,末了还不忘来一句:“少爷确定要在我这里耗吗,家主还在等你呢。” 岩胜只得小跑着离开。 无惨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知道他是肯定拉不下脸来说的。 考虑到只有借助他们两兄弟的力量,才有可能狩猎全盛时期的自己,因此无惨并不希望他们两个关系闹太僵。 无惨思索片刻,还是转身进了岩胜房间,借他的纸笔写了一封信,说了岩胜会参与主持的事情,并表示希望缘一来看看。 写完后他把信顺着门缝塞进了缘一房间。 别看岩胜起得那么早,其实都是做些准备工作。 越迷信的时代准备祭典越龟毛,连贡品的种类和重量都有要求,即使可以交给管家去准备,家主还是需要带着岩胜走一个过场。 好在无惨提前和岩胜说自己有皮肤病不能久晒太阳,这才避免了跟在后面处理一整天琐碎的事情。 秋日祭在黄昏才正式开始,无惨撑着伞找了个不错的位置,两边有房屋头顶有树,基本不可能被阳光照到,抬头还可以看到祭台的正中央,简直完美。 除了…… “所以你为什么在树上?”无惨抬头问着在自己头顶的小孩。 缘一只是做了一个捂住嘴巴的手势,然后指向不远处,无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夫人的侍女正在焦急地寻找着什么。 不用说,目标一定是自己头顶的这个小孩,不过这个角度刚好看不到缘一就是了。 “行了,下来吧,我带你去找岩胜。” 缘一闻言张了张嘴,似乎是在问他真的有办法吗? 无惨张开了双臂,示意他直接跳下来。 红黑相交的身影滑落,无惨只觉得枝头上的栖鸟落到了自己的怀中,大病初愈的身体轻得不像话。 身上的孩子暗红色眸子望向了他,带着药味的长发落在无惨鼻尖,让他心里有些发痒。 说不出心中微妙的滋味是怎么回事,无惨半晌才憋出一句:“回头记得多吃点,太瘦了。” 缘一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 好在无惨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的意思,他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缘一穿上,褐色的衣服盖住了暗红色的外套,这样看上去就和参加秋日祭的其他小孩看上去差不多了。 无惨在缘一脑袋上糊了两把,让头发乱糟糟地能够挡住额角的斑纹,随后便撑着伞领着缘一往祭台不远处的神社走去 岩胜和继国家主就跪坐在神社里的那尊神像前,小岩胜困得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活像小鸡啄米。 这时外面有人传话,说时间到了,家主便拉着岩胜起身,对神像行了一礼然后出去。 边上的仆人递上了提灯,岩胜努力抵抗着困意把眼睛睁大了一点,就看到远处有一高一低两道人影。 他用力眨巴了几下眼睛,这才看清远处的树荫下的两个人。 正是缘一和无惨。 好家伙当时就把小岩胜吓清醒了,自己刚刚打瞌睡的样子肯定全被看到了吧!兄长的威严何在啊啊啊啊!!! 岩胜检查了自己的衣服,有着松纹的白色狩衣纤尘不染,过关。 “岩胜,跟上。”听到父亲这么说,岩胜这才反应过来,跟在父亲身侧提灯巡游,动作看起来非常紧张。 “岩胜,不要同手同脚。” “是!”岩胜羞得脸色有些泛红,这下真是丢人丢大发了,居然在弟弟面前出这种岔子。 后面念诵祷词和点燃篝火的仪式,岩胜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做下来的,他太紧张了,几乎都是靠着身体的本能自己动。 虽然父亲和主持的宫司都没说他哪里有问题,但他总觉得哪里都有问题,如果不是身边都是都是大人,他都想掩面蹲下来缩成一团了。 看他的反应无惨觉得有些好笑,但他看缘一眼睛放光的看着他哥,他又不好意思笑出声来。 在各路人内心的鸡飞狗跳之后,天边的最后一丝光线逐渐暗淡,直至消失不见。 夜幕降临,随着一声鼓响,秋日祭的节目正式开始。 9 继国家领地的秋日祭,是祈求山神保佑来年丰收的祭典,在东面山上的神社中举行。 继国家主携幼子奉上香后,将一起点燃礼器“神座”中的篝火,是请神的最后一步。 当神座点燃之后,祭典的最后一项节目《斩祸狐》便可以开始了 戏台上,伴随着细密而欢快的鼓点,一个身穿棕色麻衣的青年从左侧上前,三步一回头,似乎在倾听着什么。 他走着走着,靠近了在草丛中的白衣少女,少女也回首望向他。少年牵起少女的那一刻,台下的无惨看到了少女额角红色的纹路。 他回头看向坐在自己身侧的缘一,额角也有同样红色的痕迹。 巧合吗?无惨不知道。 清越的唱词从少女流淌而出,她向少年诉说着自己过去。 原来她是一只白狐,预感到了一场自己无法抵抗的劫难的临近,这次下山来是前来寻找与自己命格相近的人,通过结合以遮掩自己存在的痕迹。 白狐希望能呆在少年身侧。 在抒发少年少女情愫的唱词之后,少女足尖一点,脚下划出了一道完美的圆,两个孩子从两侧抱住了少女,少女唱诵着优美的诗歌,祝福着,赞美着自己的孩子。 可伴随着孩子诞生的是草木的枯黄,那是旱灾来了。 很奇怪的是这次是区域性的旱灾,比起旱灾更像是……山在死去。 这片区域降水在逐渐减少,作物也在减产,这片土地上的人正在逐渐死去。 普通人在这种环境下,是没有余力抚养小孩,但少女不同,她是狐妖,每次出门都能带来食物,虽然不多,但至少不会死。 少年以为就这么生活下去,直到他见到了那个神明。 身穿华贵衣服面带覆面纸的神明,来到他的梦中。 鼓声变得低沉而嘶哑,在这凝固着漫长时间般的声音中,神明缓缓诉说着白狐的过去。 原来白狐曾经因为天劫濒死,为了存活于世,吞噬了这座山的山神,素白的脸上从此出现了红色纹路。 她虽然活下来了,但这座山却死了。并且因为有少年的遮掩,高天原这边无法直接降下神罚。 但少年的遮掩是盖不住神明的标记的,白狐额角的红纹为神指引了方向,暴露了她的位置。 为了解放旧山神的灵魂,诞生新的山神,神将派自己行走于现世的仆从前来,希望少年能够协助他。 看到这里,无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缘一额角的红色纹路会被视为不祥的征兆了,原来是源自对带来灾难的白狐的恐惧。 少年第二天在村外的废弃庙宇见到了远道而来的神官,身着白色华服的神官给了一瓶药,当年须佐之男便是靠着这下了药的烈酒才让八岐大蛇陷入沉睡,然后一举斩杀。 少年拿着药漫步在村子里,他看到了枯黄的树木,干涸的河道,路边的饿殍。 最终,他下定了决心。 白狐少女拿起那碗下了药的水,轻声问道这就是你的选择么? 少女说早就预料到了自己会有一场逃不开的劫难,只不过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到来。 神官不想伤及无辜,又无法战胜她,所以选择用这种方式削弱她的实力。如果少年不愿动手,神官就会杀了他,让高天原能对白狐降下神罚。 心如明镜般的白狐用婉转的声音诉说着两人的过往,围绕着少年且歌且舞。 既然无论如何都会死,那她希望能死在少年手上,这样的话少年就是斩杀恶狐的大英雄,一定会受到众人爱戴,也就能照顾好她的孩子了。 一舞结束,她饮尽了碗中的水,一阵金戈相鸣之声刺穿了鼓和三味线的声音。 神官带着四个下属来了。 神官和下属拿着刀剑围绕着她,口中诉说着白狐的罪过。 他们环绕着白狐,剑一齐砍在她身上,红色的颜料流淌而下,却又被白狐一袖子挥开。 几人之间同时踏着古奥难懂的步伐移动,仿佛一场舞蹈,一场致命的舞蹈,白狐的舞步越来越慢,白衣也被染成了红衣,但她没有痛苦流泪,只是对少年笑了笑,像是一个提醒。 少年夺过了一位下属的剑,拥抱住了白狐,连带着把剑送入了她的心脏。 白狐额角的红色纹路终于消失不见,这代表着山神终于得到了解放,将要进入轮回。 乐声骤然止歇,只余下少女最后的苍凉地低唱。 “浮生梦,余音渺渺,因缘无踪。 虽堪恋,何必重逢? 息壤生生,谁当逝水,东流无终。” 神官带着他的下属离开,却有一位身穿华贵的官员踏着鼓点前来,他带来了大名的旨意。 就和少女说的一样,他成为了杀死恶狐的英雄,成为了贵族,有了自己的领土,并被大名赐姓“继国”。 继国家的家主首先站起来鼓掌,像是在赞叹祖先的功绩,其余的人也纷纷起身发出赞叹的声音,像是在应和。 无惨这才明白这是讲继国家先祖的故事。 老套的故事便这么结束了,其实大家并不是那么在意这种每年都能看一遍的故事,大多像走个过场般兴致缺缺,比起故事,他们更在意给神的祭品。 这时继国家主奉上的香已经燃尽,这代表着神已经用过了供奉。 剩下的人将冷掉的供奉分而食之,这便是今年最后一场庆典的尾声。 无惨让缘一在这里等他,自己去拿点吃的。 鬼是不需要吃人类的食物的,但人类需要。 无惨看缘一的样子就知道他出门没带干粮,不过缘一习惯性忍着不说,也不知道今天多久没吃东西了。 过了许久无惨回来了,在嘈杂的人声之中,他看到了远处那个小小的影子,就那么坐在那,安静地一动不动。 远处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着,红色的斑纹在黑暗中越发明显。 无惨把盛着杂粮粥的碗递给他,“来一点?” 缘一接过了杂粮粥,入手却发现本该是冰冷的粥却是温温的,缘一有些惊讶看向了无惨。 无惨把手指向燃烧的篝火,“去神座借了点火,你的伤刚好还是喝点热的比较好。” “谢谢。”缘一很高兴有人能关心他,但还是提醒了一句:“不过最好还是不要去做了,万一被发现对神座动手动脚,会被惩罚。” 无惨闻言只是满不在乎地随意点点头,“行了,喝你的粥去吧。” 无惨当年是鬼王的时候,他的字典里根本没有敬鬼神这一说,他是狂到敢于焚烧佛寺的鬼,活了这么多年就畏惧过缘一一个人。 谈到这个,无惨就又想起他被成年缘一两套连招带走的悲伤过去了,为了避免这个未来,无惨一直在用他的方式笨拙地讨好着年幼的缘一。 鬼在缘一面前收敛起了利爪尖牙,露出了无害的模样,显得彬彬有礼又和善。 无惨看向缘一,发现他的目光落在了空无一人的戏台上,他忽然问道:“还在想那个故事吗?” 缘一点点头。 无惨看着他孤零零的样子,忽然就想起了那只狐狸,成精的狐狸眺望着远方的灯火,想来也是这般寂寥吧。 “如果你变成了故事里的那个狐狸,你会怎么做?” 缘一摇摇头,轻声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那如果我是那只狐狸呢?你会为了一切的正义杀了我吗?” 缘一转头,愣愣的看着他,似乎有些吃惊他会那么问。好半晌后才回了一句:“……我会尽力避免这个选择的发生。” “真是狡猾的回答,我到底在期待些什么啊。”无惨有些无奈,这时他眼角的余光忽然扫到了远处的人影。 “快点喝。”无惨拉起还在慢慢喝粥的缘一,朝西面走去,缘一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办了。 在路上他看到了不远处哥哥的身影,哥哥身边跟着剑道老师藤本,两人看上去似乎要下山了。 “岩胜少爷这是要下山了?我们能同行吗?”无惨问。 岩胜看着到来的无惨和缘一点了点头,却又想起了自己之前在秋日祭上的失误一定被两人看到了,一时间有点尴尬。 无惨似乎看穿了岩胜心中所想,先挑起了话题,“岩胜少爷之前在提灯巡游的时候是有点小失误,不过后面的流程却完成得很好,真是厉害,是已经练习过了吗?” 岩胜尴尬的神色有所缓和,“当然有练习,熟悉参加祭典的流程是继承人的必修课。” “不过你却是非常认真的那一类呢,我昨晚看到你房间的灯很晚还亮着,练习礼仪的身影真的非常努力,今天能这么顺利真是多亏了你。” 岩胜心中微微一动,原来有人能看到他在背后的努力吗? 不是长辈对继承人的那份理所当然,而是看到了继承人外壳之下,那个名为岩胜的孱弱却努力的孩子。 岩胜很高兴,不过还是要谦虚一下“哪里,主要主持祭典的还是父亲,我就在旁边打个下手而已。” 无惨却摇摇头,“或许是这样的,但我和缘一都是为了你才来到这里的呢,能看到这样的你真是太好了呢,对吧缘一?” 缘一在一旁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兄长真的——超厉害!无论是祷词的声音还是点燃神座的身影,都好厉害!” 岩胜被夸得有些脸红,“那是当然的,毕竟我可是长子嘛。” 话虽如此,但看岩胜的表情,如果他有尾巴的话现在一定翘得老高了。 无惨走在继国兄弟身后,看着他俩的互动无奈的摇头笑笑。 后方喧闹的灯火逐渐远去,高悬于天上的温柔月光照亮了孩子们前进的道路。 10 缘一度过了快乐的一天,这次秋日祭结束后,他和兄长以及无惨一起走回了继国家。 在无惨有意识的调节气氛的情况下,两兄弟难得地度过了一段可以说是有说有笑的时光……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无惨和岩胜在聊天。 不过这对不善言辞的缘一来讲,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进步了,他很高兴于感觉到自己和兄长变亲近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次是他偷偷溜出来的,母亲现在一定很生气。 无惨在岩胜的房门前和他告别,然后转头看向了一旁沉默的缘一。 缘一大多数时候不太说话,也没什么表情,不过在之前的相处中,无惨牌“读缘机”能力越发强悍,现在他一看缘一踟蹰不前的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如果你担心看见夫人生气的样子的话,可以先去岩胜那避一下,我之后会去找个机会和夫人说一下这件事。” 听到无惨的建议,缘一反倒是下定了决心,“不,还是不要给兄长添麻烦了。” 无惨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唔了一声,然后送缘一来到了他的房间前。 纸门那黑沉沉的透不出一丝光来,看上去没人的样子。 可无惨却在缘一耳边来了一句自求多福便转身离开。 缘一:…… 和平常别无二致的房门,经无惨这么嘴了一道,反倒凭空生出了几分阴森来。 不过缘一还是认命般推开了房门,老旧的木门发出了吱吱的声响,惊扰了房间内的人。 房间内的蜡烛被点燃,照出了房间内人的模样。 那是一个和缘一长得有七成像的女人,身材消瘦,眉眼轮廓淡淡的,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病气。她倚靠着桌子,桌子上放着无惨给缘一的信。 缘一小声说道:“母亲……” 靠在桌子边的正是缘一的母亲朱乃。她招了招手,示意缘一过去。 缘一顺从地低头走去,有些不敢看母亲。 可父亲那般的打骂并没有落到他身上,母亲只是握住了她的手,“缘一你难得像一个普通小孩一样,愿意主动走出门,这原本是一件让人欣喜的事情,母亲却还是阻止,你一定很难过吧。” “我其实很高兴你会主动去做什么,而不是呆呆坐在别院。”朱乃捧起了缘一的脸颊,指尖细细描摹着缘一的面孔,似乎在检查他脸上是否有伤口,“但你之前半夜偷偷出去,受了那么严重的伤,真的让我很担心,人不能次次都那么好运的,我真的很担心你又出什么事。” 朱乃这种温言细语,不同于父亲打骂的暴烈,可反倒让缘一这种好孩子更加羞愧难当,“对……对不起,但是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能保护自己……” “是,你能跑去参加秋日祭,已经说明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我不会再完全禁你的足了。”朱乃拥抱了缘一,缘一感觉肩头有温热而湿润的痕迹逐渐扩散开来。 “但,我希望我们母子之间能够坦诚相待,你以后要去任何地方一定要和我说一声,我不想再看到你偷偷不见了,好吗?” 听到母亲这么说,缘一轻轻地回抱了一下她,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好。 朱乃没有说什么,只是抱着缘一的手更紧了些。 第二天。 “所以你现在可以正常出门了?”无惨委实是没想到出去打盆水的功夫,就能听到这种噩耗,“那可真是太……好了。” 缘一点点头,整个人都显得光彩照人了起来。 可无惨心情就不太美妙了。 他之前写信让缘一偷偷出来参加秋日祭,不仅仅是为了调节兄弟二人的关系,更是试图借此刺激朱乃夫人,让她更加严格地禁足缘一。 毕竟如果缘一不能出门,无惨办事会方便很多。 可他没怎么接触过朱乃夫人,只看到缘一受伤时她大发雷霆,敢于直接言语攻击继国家主,禁足缘一,还以为她是个说一不二的人。 可无惨不知道的是,朱乃的很多行为的行为出发点都是为了孩子好。其实她本身很温柔,还很注意孩子的情绪和感受。 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个糟糕的消息,那就是缘一的伤真的好了,至少不会影响他活动。 之前无惨看到缘一在树上,让他直接跳下来就是为了测试这一点。 很不幸的缘一半点扯到伤口的反应都没有,借此让伤口绷开了什么的就更别想了。 属实是恢复速度快得离谱,也不知道是因为是小孩子好得快,还是因为会恢复的呼吸法。 无惨捏了捏犯紧的眉心,感觉头要痛了起来。 这时身后的纸门后传来了岩胜的读书声。他倒是对内容没什么兴趣,他当年还是人类的时候身体弱得就只能窝在房间里看书,对那些基础知识早就烂熟于心了。 但他知道缘一一定对他哥的事情很感兴趣,于是他问:“你为什么不直接进去听课?” 缘一摇摇头,“会被父亲知道,他会生气的,而且我其实没怎么学过,听不懂里面在说什么。” 无惨心说你听不懂还能在这里坐这么久也是绝,不过他倒也没说出口,只是问:“那之前参加藤本的剑道课怎么直接上手了?” “因为藤本是母亲那边的家臣,会保密的。” 无惨心想原来还有这层关系吗。 “那正好,反正下午是藤本的课,反正下午肯定能见到你哥,你现在和我一起去打扫他的房间吧。” 无惨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拉了一个免费劳动力,正好他现在因为缘一烦得厉害,让他帮忙干自己的工作也是理所当然。 说来有点丢人,无惨现在的职位是岩胜的仆人,这次出来也是打水擦灰的。 不过缘一看上去倒也不怎么介意帮无惨打白工的样子,不知道是是不是因为给他哥干活,看上去几乎可以算得上兴致高昂了。 缘一牌帮工,好用。无惨无声的得出了这个结论。 时间很快便来到了下午。 “啪”的一声,岩胜的竹剑又一次被缘一挑飞,藤本老师上前纠正他的重心和发力点。 无惨见状往右边那棵松树底下丢了一颗石子。左边那棵松树代表缘一,右边那棵松树代表岩胜,谁的剑被挑飞就往对应松树丢一颗。 只不过相较于岩胜树底下的“连绵起伏”,缘一树底下看上去几乎算得上平的。 无惨也很迷惑啊,他上辈子找会呼吸法的剑士的时候,特地找了公认的“缘一之下第一人”继国岩胜。 明明是兄弟,差距居然会大成这个样子么? 岩胜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从下午的课开始的时候脸色看上去就不太好。 缘一看到兄长面色那么差,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看上去很是局促。 他其实并不是很想来上剑道课,竹剑打在别人身上并不能让他感觉开心,更何况对面是他尊敬的哥哥,这让他倍感愧疚。 可母亲在他受伤之后,就决定让他和岩胜一起上课。 而藤本老师也对夫人的决定表达了十二分的赞同。 藤本一方面看中缘一的天赋,另一方面希望缘一能够起到刺激岩胜的作用,因此并没有开导岩胜的意思,反倒希望岩胜能抱着不甘继续修行。 于是课程就在这么微妙的平衡下继续上下去了。 11 秋日祭象征的秋天的结束,很快,冬天就到来了,今年冬日,继国家的领地不出意外地下了一场大雪。 初雪在地上和枝头薄薄积了一层,刚好够小孩子玩得开心。 不过朱乃夫人到这时可就遭了一回血罪了。 她自从生下了继国兄弟之后,身体便一直不太好,尤其是冬天,更是到了见不得风的地步。 前几天下雪的时候,她咳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如今医生到了倒是勉强稳住了病情。 话虽如此,她还是害怕把病气传给缘一,所以就这么缘一住回了自己房间。 今天是大晦日,继国家主去神社参加“初诣”,也就是新年第一天的参拜,估计为了祈福还会在神社住上一晚上。 麻烦的大人不在,这倒是方便了继国兄弟。 被窝左边是岩胜右边是缘一,无惨坐在中间给两个小孩……讲故事。 如此左右为男的场景,竟然只是盖棉被纯聊天,属实是浪费了。 不过无惨倒真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他现在唯一在想的就是这两个小孩怎么还没睡觉,小孩子不是听故事很容易睡着吗?为什么边上这两个小鬼越听越精神的样子? 无惨捧着记录日本神话的《古事记》,只感觉自己是一个无情的读稿机器,正在持续棒读。 等读得口干舌燥就把手往边上一伸,小缘一立刻乖乖把装水的陶杯放到他手中。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等到这家伙睡着啊……无惨心下无奈,一边喝水一边起床,走到门那的时候,对着想要跟上来的缘一和望过来的岩胜晃了晃自己手中的《古事记》,“别跟上来,我就是去换本书,回头你着凉了麻烦的就是我了。” 两小只闻言这才缩回被窝里。 书的话是从继国家主书房拿的,按道理他是不能进去的,不过继国家主今天不在,就只能随他造作了。 无惨将《古事记》放回原位,连书的角度都和被取出之前一样,好像从未有人动过一般。 无惨的指尖在书架上游移。 《源氏物语》?算了吧,这种狗血大戏怕不是越听越清醒。 《万叶集》?这种经典和歌集好像是岩胜的必读读物,既然内容都晓得那还是算了。 无惨对着书架上的书挑挑拣拣,最终看到了书架最上面有一本《今昔物语集》,这本书他记得是作者把道听途说的志怪故事装订成册,内容姑且还算有趣。 正巧他读《古事记》都读麻了,拿来替代刚刚好。 唯一美中不足这本书放得太高了,他现在的这具身体相当于十来岁的少年,矮得连边都碰不到。 无惨考虑片刻,决定拿旁边装东西的木箱垫脚,可等真踩在上面,却发现还是差了一点,他踮起脚,指尖拼命上移。 好,已经挨到书的一角,再有一点点就可以………欸? 无惨还是小看了上过蜡的木箱能有多光滑,拿到书的那一刻,他脚底一滑竟是就这么向后摔去! 他反手一撑,勉强扒拉住了家主的书桌,避免了脑袋着地的结局,如果腰没被箱子边给刮到了那就更完美了。 无惨满脸黑线地扶着腰整理桌面上被他搞乱的东西,桌面上是书和一些信,还好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不然肯定会非常麻烦。 无惨拿起信件,按照记忆中的位置复原,这时的他不可避免地看到了信上的内容。 信上无非是借商道方面的交涉,不过寻求合作的对象到蛮有意思,是东北方向的伊黑家,这个家族和朱乃夫人的娘家时透家关系一直不太好,往上推两代更是世仇的关系。 不过这又怎么样呢?无惨懒得管人类的破事,也没兴趣想这是朱乃夫人还是继国家主的意思。 他还得给两个小崽子讲故事,光是这个就已经够烦人的了。 等无惨回到岩胜的房间,却发现房间已经漆黑一片,他拉开门,房间里有一双眼睛望了过来,黑色的眼睛映着屋外的皎洁月光,看上去亮晶晶的。 “怎么把蜡烛熄了?”无惨这么问着,带着屋外的寒气进了屋。 缘一小声说道:“兄长睡着了。” 无惨心说那可真是意外之喜,不用哄小孩真的太好了! 他钻进了被窝,看向左侧心中岩胜恬静的睡颜,没忍住上手捏了两把,软软的,手感还挺好。 好在岩胜睡着之后不太容易醒,被捏了也只是软软地哼哼几声。 无惨忽然感觉人类幼崽也没那么烦人了起来。 这时缘一拿指尖点了点无惨的后背,又指向了他丢在一旁的《今昔物语集》,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还来?怎么可能! 无惨赶在他出声之前,迅速把他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胸口,在他耳边小声说道:“行了,你哥都睡了,你差不多也该睡了,乖乖乖。” 缘一倒真的安静了下来,在无声中,他伸手环抱上了无惨的腰,就这么在无惨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雪在宁静中落下,远处遥遥传来了寺院的钟声,一共一百零八下,新的一年就这么在孩子们的梦境中到来了。 12 又是一天午后,岩胜和缘一在雪地里拿着竹剑对练,他们的老师藤本在屋檐下拿出刀油和棉布,对自己手上那柄常用的普通刀做着保养。 无惨有些不解,“你为什么不用刀柄上有’恶鬼灭杀’四个字的那把刀呢?那把刀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质量都比你常用的这把质量更好吧。” “不喜欢用而已。”藤本擦刀的手一顿,“有些东西,还是那把刀一样放在匣子里落灰比较好。” “这样啊。”无惨随口应了一声。 这时远处一阵阵仆人急促的脚步声,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了零星的几段话,无非是夫人的病情又加重了之类的。 藤本的手下意识一紧,眼睛微微睁大看着仆人离去的地方,那是朱乃夫人居所。 看藤本压抑着自己动作的样子,无惨有些不理解:“你既然这么担心夫人,为什么不过去呢?” 谁知藤本闻言反而松开了手,他摇摇头,“在下只是一介武夫,对医术一窍不通,去了也只是占地方添乱而已。” “添乱?那倒不一定。”无惨饶有兴致地起身,“带我去见夫人。” “咦?你想干什么?”藤本问。 “我说,我有可能治好夫人的病。” 藤本微微睁大了眼睛,赶忙起身,带无惨走之前还对看向这边的继国兄弟说:“我找他有事情,你们继续练。” 可无惨却转身对藤本说:“你还是让他们跟上来比较好。”毕竟我又不是卖你人情,是卖缘一人情。 藤本想了想,最后还是答应了。 等一行人到了继国夫人的房间门口,藤本只觉得自己脑子绝对有大病,他居然相信了一个仆人自称会医术的鬼话,可见他确实是关心则乱了。 他现在只想赶紧拉着这群小孩离开。 “那个医生是不是说’夫人在刚生育完成之后受了寒,风邪入体,加之本身气血亏空,又未及时得到良好的医治,导致伤了根基。现在虽然可以用药缓解一二,但却是治标不治本之策’?” 藤本一愣,随后缓缓点头,“八九不离十。” “那不就行了。”无惨掀起挡风的帘子,进了屋子。 旁边的仆人还想上前阻拦,却被无惨瞥来的一眼吓得一顿。她转头看向藤本,却见藤本对她点点头,她只得气得一跺脚,转身也进了房间。 苦涩的药味弥漫在房间里的某一处,有一种让无惨熟悉的厌恶感,这让他想起了当年他还是人类时候的日子。 他当年久病在床,在同龄人在外面游玩的时候,他只能窝在自己的房间,就着穿过纸窗的朦胧日光着堆成山的医书和各种典籍。 他看了数不尽的医学典籍,却始终找不到彻底治疗自己的方法,只能不甘地感受着自己变得逐渐虚弱。 就像面前的这个面容枯槁的女人。 “你……是谁。”女人有气无力地问道。 无惨看见这个女人,忽地回想起了当年的自己,这时倒是拿出了耐心,用称得上温和的态度对待。 “我是来治疗你的人,冒犯了。”无惨的指尖搭上朱乃夫人瘦弱的手腕为她诊脉。 藤本在房门外来回踱步,过了许久,他听见朱乃的贴身侍女让他进去。 藤本赶忙进屋,刚进屋见到无惨,无惨就给他当头来了一棒,“那医生的药方有问题。” “你说什么?!”藤本大为震惊,“那医生可是家主花重金请来的,曾经为天皇诊治过的御医啊!” “正是因为他有实力,所以才显得这份药方越发可疑。”无惨递过来一个药方,其中几味药的拿炭条圈了起来,“这药方里有几味温热性药材药性太烈了,确实需要寒性药材调和,才能起到调理身体的效果。” “但那几味寒性药材的种类和用量都很微妙,短时间内确实可以缓解身体上的病痛,长期来看却会损伤夫人身体的根基,你也感觉到了吧,夫人虽然有在用药,但每年冬天,病总会更加严重一些。” 藤本皱眉沉思,“确实如此,可如果只是剂量的问题,也可能是失误导致的吧,他有什么必要故意这么做吗?” “失误?这可不见得。”无惨推出了一打药方放到藤本面前,“夫人生下继国兄弟以来的七年,一直都有在用药,中途虽然药方有数次变更,但大体上都和刚才那张药方的坑人思路相同。” 藤本眼神一凝,按住了腰间刀的刀柄,“我得去问出他是受了谁的指使。” “你觉得夫人死了谁获利最大?”无惨拉住了转身欲走的藤本,“家主最近和伊黑家有商道上的来往,夫人知道吗?” “什么?伊黑家?为什么家主会和那群人合作?!” 继国家领地西北方向环山,虽然物产丰富,如果要对外贸易,比较方便的道路只有南下走时透家的海路,或者往东北借伊黑家的山道。 伊黑家是一个小家族,但用秘法饲养着一条非常强的蛇妖,时透家早年因为领地摩擦和伊黑家起了不少纷争,在蛇妖手上吃了不少败仗,两家上几代完全是世仇的关系。 继国家主娶了时透家的女儿朱乃,如今却和伊黑家还有来往真的让藤本非常惊讶。 可他很快又发现了不对:“你又是怎么得到这些信息的?” “……咳。”无惨表情有点微妙,“之前我因为为了和兄弟俩讲故事,撬了家主的书房的锁去……借书,然后无意中看到的。” “你知不知道你这番发言听上去很像别人派来的细作。”藤本看上去有些无语,“毕竟这种情报哪能这么容易看到。” “谁知道呢,反正只要夫人一直久病在床,无暇顾及继国家的事,家主做事就没必要太躲躲藏藏不是吗?”无惨有些玩味的笑到,“当然,说不定这件事情对家主来讲只是小事,根本没必要藏。” “毕竟都七年了,继国家与时透家的合作这么紧密,有共同利益做制约,现在就算知道这件事也不会翻脸。更何况木已成舟,夫人的存在就变得没有那么必要,甚至有些碍事了。” “可是……”藤本看上去还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无惨直接打断了。 “我就姑且这么一说,你就姑且这么一听,你完全可以当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无惨显然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主,这次来是为了卖小缘一一个人情,又不是来说服谁的,他懒得多费口舌,直接磨了墨开始写药方。 他写完后就直接放到了继国夫人的枕边,起身准备离开,“你当然可以不信任我,不过如果不改药方的话,夫人说不定活不过这个冬天。” 藤本啧了一声,面色看上去十分难看,沉默在房间中弥漫着。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继国夫人开口了,“我记得您的字迹,您就是那个救了缘一的游医吧。” 无惨触到门框的指尖一顿,他转过身去。 他看见那个骨瘦如柴的女人艰难地试图撑起身来,藤本见状赶忙上前扶起了女人,轻轻拍着背给她顺气。 “虽然不知道,您为何要以仆从的身份,出现在继国家,但万分感谢您愿意出手帮助我们母子。”继国夫人低下头来,“无论结果如何,我等在此先谢过阁下高义。” 无惨对夫人这番发言不置可否,只是唔了一声便准备转身离开,开门时还顺手托了一下重心不稳差点摔进来的继国兄弟。 像是早就知道了他们在偷听一般。 发现被抓包了,岩胜的神色看上去有点慌张,赶忙起身往外跑去。 一旁的缘一看上去倒是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乖乖被无惨牵着手往外走。 “缘一,你都听到了吧。这次我救了你的母亲一命,这下你欠我一条命了。” 缘一看向无惨。 “所以呢,以后如果你要杀我,起码得放过我一次,懂了吗?”无惨开启循循善诱模式。 “可是我为什么要杀你?”缘一有些不明所以。 无惨:“……”见鬼我总不能说出未来被他片成鬼舞辻刺身的事情吧,这也太奇怪了。 好在缘一倒也不是真想听到无惨的答案,他拉着无惨慢慢向外走去。 面前是熟悉的昏暗,无惨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的他站起来走几步都会感觉气喘吁吁,连离开那个浸透了药味的房间都很难做到。 等他能够很轻松地离开那间房间,迎接他的却是刀剑相向的武士。 他不记得那天晚上死了多少次。不被日轮刀砍头的话鬼是不会彻底死去的,即使血流干,脑袋被割下来捣碎也不会死去。 他在无数次死亡之后对身体的掌控越发熟练,他掌握了血鬼术的用法,趁着武士们疲惫不堪,他找准机会吃掉了他们。 然后他提着武士们的头去见他的哥哥。 “为什么要这么做?”无惨听到自己声音嘶哑的问道。 他不是来杀他哥哥的,他来这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他想问,为什么愿意为他搜罗医学书籍,愿意为他寻找药材,愿意不求回报帮助他的哥哥,会派人来杀他? “那么你知不知道你惹下了多大的祸事?”他的哥哥平静地回头望向他,“你觉得你真正变为怪物的那一刻,我还会继续纵容你么?” 无惨不记得他当年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漫长的时光连鬼的记忆都能磨损,他连哥哥的样子都记不真切了,却依旧记得当年那份刻骨铭心的不甘。 所有人都要他死,可他偏要活下去,活到他的仇人都变成腐朽的白骨。 这时他忽然听到有人说:“放心吧,我不会杀你的,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 无惨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已经被人带出了满是药味的房间,他站在屋檐下的阴影处,鼻尖能嗅到冰雪冷冽的气息。 虽然知道是孩子的戏言,但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无惨心头还是涌上了不知是苦涩还是温暖的感觉。 13 缘一坐在母亲门前庭院的树上练习吹短笛,这次吹的是母亲教他的家乡小调。 笛子做工太粗糙了,本就技术不行的缘一吹出来效果就更差了,只能勉强吹出调子。 不过他母亲却丝毫不介意,甚至希望缘一能常常来她这里练习笛子,偶尔还会从房间里出来指导他吹笛子。 缘一也乐此不疲地练习着,这个笛子毕竟是他的哥哥送给他的第一件礼物。 房间里传来了低低的咳嗽声。 但缘一并不担心,最近几天母亲咳嗽的次数变少了许多,病情似乎比半个月前好了不少。 可这次却与以往不同。 一个穿着黑色夜行衣背着行囊的人,从缘一母亲的房间里出来,来到了他的面前。 那个人摘下了遮住半张脸的黑色面巾,露出了一张熟悉的脸来。 “阿系……?”缘一有些迟疑的问道。 他不明白,为什么身为自己母亲侍女的阿系会穿成这个样子。 “我就长话短说了少爷。”阿系将一把刀鞘上刻着流云和银杏纹样的肋差递给了缘一,“我们要趁夜赶去寺庙里,您快去准备一下行李。” 缘一认得这把肋差,他之前偷偷溜出去的时候,就是用这把刀意外斩杀了鬼。 “不是去母亲的娘家吗?”缘一知道这把刀是她母亲从时透家带来的东西。 阿系有些惊讶的微微看向了他,心说这家伙看上去有点憨憨的,但其实并没有那么傻嘛。 但还不够。 她果断地摇摇头,“不是,这是夫人给您最后的保护,您以后要是遇到危险,可以用这把刀向时透家证明自己的身份,寻求庇护。” 缘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跳下了树,“我去准备一下。” 话是这么说,到了房间他却发现根本没什么一定要带的东西,除了哥哥给他的笛子,和母亲给他刀,他几乎可以算一无所有。 还有什么希望带走的物……或者人吗? 缘一的脑海中,鬼使神差般浮现出了那个发梢微卷的身影。 那个嘴上很凶,但行动上却很照顾他的人…… 缘一带着几乎没放什么东西的背囊起身离开,阿系看离开方向还以为他是和自己哥哥告别。 可她跟上去之后,却发现缘一敲响的是自己哥哥房间边上的小隔间。 等门从内部被拉开,阿系看到了一个眼睛黑中带点红,头发微微有点卷的小孩,半夜被吵醒一副面色不善的样子。 阿系记得这个好像是岩胜少爷的贴身仆从,名字叫……无惨? 只听得缘一对无惨说:“母亲的侍女阿系要带我去寺庙了,你愿意一起和我走吗?” 好家伙,这番爆炸性发言把无惨瞌睡都给吓没了。 他是真没想到,缘一大半夜跑来对他说了这么劲爆的内容。 一旁的阿系人也傻了,压低声音叫道:“少爷!我接到的命令是只带你一个人去,更何况这人是岩胜少爷的仆人吧,这么越俎代庖真的好吗?” 缘一身形一顿,他现在也反应过来自己这么做有问题。 毕竟无惨是哥哥的仆人,他现在既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说这番话。 可他知道自己要离开的那一刻,还是下意识地来找无惨了。 连他自己回想起来都感觉很意外,意外到他都不知道怎么和阿系解释。 缘一小心翼翼地收回手,“对不起。”问出了让你为难的话来。 谁知无惨叹了一口气,起身拥抱住了缘一,乍一看像是告别一般。 但实际上,无惨在缘一耳边小声说道:“你尽量拖一盏茶的时间,我想办法跟上去。” 缘一眼睛微微一亮,小幅度点了点头,倒有几分像小猫蹭人。 无惨胡乱往缘一脑袋上摸了两把,将他推向阿系所在的方向,“放心吧,阿系前辈,我心中有数的,缘一少爷就麻烦你照顾了。我明天还有活要干就不参合了。” 阿系心说你还挺上道,不悦的面色终于稍有缓和。 无惨看两人一走,便转身立刻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并整理起了最近发生的事情。 一个月前,他对病重的继国夫人说的那番猜测,终于让她按捺不住了吗? 也是,半个月前夫人的病情又加重了,干脆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用了无惨给的药方。 无惨之前从厨房煎药剩下的药渣能得到这个信息。 药方是正确的,这导致无惨之前说的那番话的可信度也相应提高了。 当然也可能没信,只是派人去查证查出结果了。 不管是何种原因,夫人现在看样子是打算趁自己还没死的时候给缘一留个后手。 说实话岩胜其实还好,他是对外继承人,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因为人祸出事。 但缘一就不好说了。 他作为不祥的征兆,被夫人一直保护才活到现在的,如果夫人死了,缘一就不再安全了。 送去夫人母家时透家是不可能的,缘一有继承权,很可能会沦为时透家制约岩胜的工具。 兄弟之间刀剑相交是夫人绝不想看到的。 所以就只能将缘一送进寺里。 战国时期的寺院是有私人武装的,也就是俗称的僧兵,同流派的寺院还会互相帮助,即使是继国家主也不好直接用强硬手段。 就这样让第三方介入,缘一反而能处于一种安全的平衡之中。 如果继国家主还要脸,就不太可能对已经出家的血亲做什么过分的事。 这估计也是夫人能想到的最好的处理方法了吧。 无惨将最后一块人肉干塞进包裹里,然后在最外层放上衣服挡着以防咯着自己。 这样,他的包裹就收拾好了。 他悄悄起身,像猫一般轻盈地翻上房顶。 他最终决定离开,是因为现在的缘一是比岩胜更需要盯紧的存在。 缘一如果和鬼杀队扯上关系会变成未来的大隐患,因此无论如何都要保证局面在自己的控制内才行。 至于岩胜,他在成年后学会呼吸法变为鬼才能起大用,现在的他并不重要。 月上枝头。 无惨看到了缘一的身影,他刚刚从岩胜的房间里出来。 无惨心说是去告别了吗? 这时缘一忽然像是有所感一般,回头望向了无惨所在的方向,两人的视线有一瞬间在空中相交。 无惨一惊,立马趴下让屋檐挡住自己。 果不其然阿系也顺着缘一的目光看去,不过这时她什么也没看到。 “走吧。”缘一拉了拉阿系的袖子。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阿系感觉缘一的声音变得轻快了起来。 此时的继国岩胜在与弟弟道别之后,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落寞也好,悲伤也好,在弟弟离开后,这些感情才是对的,合时宜的。 岩胜在心中这么对自己说道。 可是再怎么欺骗自己,都欺骗不了自己的内心,细密的窃喜从心底弥漫开来,包裹住了他的心房。 他真的很担心啊。 担心自己被缘一取代,担心自己被关进那间只有三叠的小屋,担心自己才是满十周岁就要被送进寺院里的那个人,担心自己的武士之梦就此化为泡影。 教他剑道的老师藤本都不会让他感觉那么可怕,不会像山岳一般压在他的身上,让他看不到一点点超越的可能。 和举世罕见的神童比起来,自己不过是蹒跚学步的乌龟吧。 岩胜很清楚这一点,越是清楚越是绝望。 所以当他听到缘一要主动离开这里前往寺庙之后,心里涌上的第一份感情是……窃喜。 太难看了,太丑陋了,岩胜在心中这么唾弃自己的心思。 可越是这么告诫自己,那份窃喜越是如同潮水那般泛滥。 “我想在临行前与兄长告别,我会把这个笛子……” 笛子?什么笛子? 岩胜看见缘一像对待什么珍宝一般,小心而温柔地拿出个用布仔细包着的笛子。 “我会把这个笛子当做兄长来珍惜,即便相隔千山万水,我也会每天拿出它勤加练习,绝不因孤单而沮丧。” 缘一认真说完,然后用布将那个音阶都不准的破笛子仔细包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怀中。 他笑了,笑得温柔而又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羞涩。 啊啊,岩胜他终于想起来了,这个破笛子是他送给缘一的第一件礼物。 可为什么连拥有那根破笛子都能让你那么高兴呢? 为什么你拥有无与伦比的剑术天赋,却丝毫不为此感到欣喜呢? 那我一直以来追求的又是什么? 岩胜一直都想在剑道上登峰造极,他很明白这是一条伴随着痛苦的道路,他曾经以为在天赋上得到认可的他,只要付出努力就可以得到相应的进步。 可缘一的存在却彻底打破了这一切。 他的坚持、他的努力、他的目标、他的目标,在缘一的衬托下都成了一场笑话。 真的……好恶心啊。 他看着缘一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朝自己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就带着几乎没放什么东西的背囊,独自一人渐渐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中。 后来,他都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被褥中的了。 只感觉整个人仿佛置于梦中,又仿佛浮于云端。 讨厌的家伙离开了,欣喜的情绪轻柔地敲击着他的心房,可欣喜过后却又是深不见底的空虚。 他不明白这份空虚为何而来,只是想着如果把这份喜悦分享给别人,这样,自己空虚的内心是不是也能多少填满一些呢? 去和谁说这件事好呢? 母亲吗?感觉没有必要,因为他看到阿系在缘一身旁,估计缘一会离开就是母亲的意思。 父亲呢?不行,父亲一直教导自己作为君子要大度,父亲看到因为缘一离开而窃喜的自己,想来是会失望的吧。 说起来,自己在偌大一个宅院里好像也没什么熟悉的人了…… 这时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那个发丝微卷的少年身影。 不过想来他还在睡觉吧,还是等明天吧。 岩胜这么想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这使他心中有些疑惑。 无惨这个时候应该早就知道过来照顾他起床用餐才对,为什么没来呢? 胡乱穿好了衣服,岩胜有些焦急地来到了无惨在的小房间前,敲响了他的门。 没有人回应。 岩胜唰的一声拉开了纸门,却看见昏暗的房间被收拾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生活过的痕迹。 仿佛从没有人住进来过一般。 14 无惨和缘一的双向幼驯染14 等到藤本知道缘一已经出发前往寺庙,已经是第二天的事情了。 他不由得担心地说道:“夫人,这种事情您怎么不让我去办呢?” “你的话,目标太明显了。”夫人被侍女扶起,慢条斯理的用着早饭,她的身体用了无惨给的药之后,看上去比之前要好了一些,“阿系的实力我有信心,护送个小孩子问题不大。” “不是,怎么说呢……那个叫无惨的仆人也不见了,这件事您怎么看。” 夫人手一顿,“怪了,阿系应该不会做多余的事情。算了……那个怪人跟过去就跟过去了吧。暂时看不透他的目的,想太多也是无益。” 哇,重点不是这个好吗?重点是您大儿子养的狗贴身仆人和您的小儿子跑了! 岩胜本身就对自身能力矮缘一一头很不甘心了,如今仆人整这么一出,他现在的心情已经不是差能形容的了。 家主继承人的贴身仆人,都是被当作未来的家臣预备役看待的,当初岩胜愿意提拔无惨也是看中了他表现出来的战斗力。 后面他展现出的医术纯属意外之喜,让岩胜更加坚信自己是对的。 如今无惨整这么一出,几乎是在当众打他的脸,形同背叛,让他的怨念和愤怒都快要溢出来化为实质了。 藤本回忆起了那一幕,眉头都不由得拧在了一起,露出了个一言难尽的扭曲表情。 看着藤本脸上表情如此精彩,连夫人都不由得抬头问道:“怎么了吗?” 藤本摇摇头起身,“没什么,我给您煎药去。” 好在夫人也不是真的想知道什么,也就没在乎藤本生硬的借口。 夫人身体才刚好,藤本觉得这时还是不要跟夫人说她儿子之间的八卦比较好。 煎药是个无聊的差事,人无聊的时候总爱胡思乱想,藤本也是这时才从他脑子的犄角旮旯里,翻出了一件快被他忘记的事情。 他个把月前给鬼杀队的同门师姐写信,请她来喝酒。 当然,名义上是喝酒,实际上是讨论无惨的处理方式。 如今算算时间,也该差不多到了。 已知,藤本师姐杏子是鬼杀队的柱级剑士。 又知,无惨是鬼。 而现在,无惨现在已经离开了。 藤本倒吸一口凉气,应该、也许、大概、不至于这么倒霉碰上……吧? 烈火灼烧着老旧而华贵的楼阁,带起了阵阵黑烟,高大的人身蛇尾的怪物和一个金发的女人缠斗着。 即使在火场中,那个女人的身影竟也丝毫不落下风。 远处,断了一条腿的黑发女人正艰难地向外移去。 这个人是伊黑家的主母,是饲养蛇鬼的人,她在昨天傍晚知道有一个金发的女人前来借宿。 那个女人带着一把有着黑色刀鞘的刀,穿着脏兮兮的红褐色武士服,但衣服内衬却绣着流动的火焰纹样,还用金线滚了边。 这样富贵的衣服价格不菲,但看她没带仆人在身侧的样子,估计不是走失了就是家族没落了。 这对以劫掠为营生之一的伊黑家来讲,是非常好的猎物。 因此金发女人的借宿得到了允许。 在当晚和众人用餐时,那个看似孱弱的女人却语出惊人,“不请你们的’蛇神大人’出来喝一杯么?” 四周瞬间一片死寂,静到落针可闻的地步。 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连一旁弹三味线的女人的手都停了下来,她隔着衣服摸了摸藏在自己脊背位置的带鞘短刀。 金发女人起身,环视了一圈沉默的众人,“这样啊,那就由我来请吧。” 她拔出了自己的刀,黑色的刀鞘下是一柄刀身赤红的刀,上面有着流火般的刀纹,靠近刀镡的位置刻着“恶鬼灭杀”几个字。 主母摔杯为号,在座的众人纷纷亮出了自己的武器攻了上去! 主母曾用这种鸿门宴解决了很多的客人,但很可惜,她遇到的金发女人不在此列。 那是一种不算快的刀法,但却带着万钧的力道直逼要害,绝大多数人只见得红光一闪,便已分出了胜负。 当主母被女人踩断腿骨的时候,只觉得自己死定了,可头顶的沙沙声救了她一命。 女人回头望去,只看见蛇鬼的血盆大口。 她砍向主母的刀,立刻调转了一个角度迎上了蛇鬼。 蛇鬼很狡猾,特别擅长利用地利躲避和突袭,因此女人和它缠斗了一整个晚上,最后她追得烦了,干脆拿冷水把自己淋了个透心凉,然后把整座房子都给点着了逼它出来。 主母如今花了很大的力气终于从火场中逃离,出来后却看到一个下半张脸缠着绷带的黑发小孩也逃了出来瘫坐在地上。 “你……你怎么还活着!”主母认识这个孩子,这是给蛇鬼准备的祭品,现在应该还被锁在地牢里,按道理应该不是被烧死就是被困死在里面才对。 那孩子没有说话,抄起一根断掉的木桩子,拿满是木刺的那一头对准了主母,一金一蓝的眼睛中流露出了小兽般的凶狠。 主母眯起眼睛,摸起了身侧沾了血的短刀,扶着断壁残垣颤抖着起身。 轰! 二楼传来一声巨响,一个巨大的黑色身影重重摔在了地上。 是蛇鬼! 清晨的阳光落在了它的身上,它发了疯般挣扎着想要逃回暗处,却被那个金发的女人拿刀死死钉在了地上! 蛇鬼发出了凄厉至极的惨叫,身躯在阳光下一寸寸崩解,最后化为了一捧白色的灰落在地上。 女人撑着刀跪在灰中大口喘着粗气,嘴角和鼻孔都有鲜血流出,看样子是受了内伤。 主母忍着腿上的剧痛,冲向前朝女人砍去! 可边上的孩子动作更快,抄起木桩子就砸向主母。 主母被砸得身形一顿,刚想继续挥刀,却发现自己的视线朝下后方转了一圈。 然后她看见了,自己脖颈的断口处不断往外涌着血。 主母人头落地,金发的女人熟练地挥刀血振收刀入鞘。 她上下打量着刚刚出手的小孩,赞叹道:“不错嘛,我把牢房的锁给拆掉后,你居然自己就逃出来了,明明当时看上去都那么虚弱了,真是不可思议啊。” 随后她来到了一棵树下,猛地一脚踢在了树身上。 一个黑影树上应声落下,在落到地上的前一刻勉强张开翅膀滑翔,避免了脑袋着地的命运。 孩子这才发现那居然是一只黑色的乌鸦。 乌鸦在地上用嘶哑的声音叫道:“不要脸!不要脸!杏子又在扰人清梦啦!” “别嚎了,秋刀鱼,离藤本所在的继国家还有多远?” 被称作“秋刀鱼”的鎹鸦飞到空中盘旋两圈,随后用嘶哑的声音喊到:“西南,西南五十里!” “唔……快了啊。”女人伸了个懒腰,准备继续赶路。 见女人要离开,孩子赶忙跟了上去拉住了她的袖子,“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有些惊讶,似乎没想到这个小孩会跟上来,“我?我叫炼狱杏子,你呢?” “我的名字………伊黑……小芭内。” 孩子说完就晕了过去,看来身体真的虚得厉害。 “不过,把鬼视为神明的懦夫家族,居然生出了一个有骨气的孩子,也是难得,我带你一程好了。”杏子哼着小调将伊黑背起,准备去找找附近有没有什么吃的东西。 15 今天是阿系带着缘一前往寺庙的第六天,之前两人一直朝着东北方向在山间赶路,如今终于能看见不远处平原上的水田了。 看来现在已经接近伊黑家领土的边缘。 两人在日落之前敲响了一位农夫的门,经过一番交谈后,阿系将之前在山中打的两只山鸡给了农夫一只,对方同意了两人的借宿。 阿系向农夫借了灶台煮杂粮粥,还在屋外空地生起篝火烤剩下的那只野鸡。在她放味噌调味的时候,又感觉到了熟悉的被注视感,虽然那感觉很快就消失了。 有人跟着他们。 阿系很确信这一点,她相信着靠着游走在生死边缘才锻炼出来的直觉,就像相信她自己手足。 但对面就像泥鳅一般滑溜,她曾试图逮到对方,但每次都被对方逃掉了。 虽然失败了,不过好歹看到了是谁。 她认识那人,但因此更加费解于岩胜少爷的仆人无惨会跟过来这回事 不过结合缘一之前道别的时候说的那番话,阿系只感觉这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并不简单。 现在已经离开继国家这么久了,必然不可能把无惨送回继国家,毕竟到时候要是顺藤摸瓜扯出了缘一的事情,再想离开就难了。 不过现在在伊黑家的领土上,放任另一个不稳定因素不管的话,还有暴露的风险。 这时阿系又想起了夫人在她临走前说过的话。 “缘一这孩子这么小就要背井离乡,想来真是对他太不公平了,可惜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阿系,如果缘一有什么必须达成的心愿,尽量在不影响自身的前提下满足他吧。缘一之后就拜托你了,如果他问起我……请代替我对他说一声……抱歉。” 阿系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心说我真是拿你没办法啊夫人。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正在喝粥的缘一,这孩子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这算是逆来顺受还是沉稳。 这么一对比,缘一在那晚道别时的反应,看上去还真是格外的鲜活,比现在的他看上去更像个小孩子,冲动认真地期望那个人和他一起走。 期望……吗? 阿系撕下了一条烤好的鸡腿放到了缘一的碗里,“快点吃,等会还有事情要干。” 无惨轻抚着树上的标记,那是一个大十字的一横上又划了一道小十字,小十字的方向就是缘一和阿系离开的方向。 这是缘一偷偷留给他指路的标记。 那个叫阿系的女人也不知道之前是干什么的,反侦查能力特别强,离得稍微近一点就会被发现,之前还差点被抓到,搞得无惨只能隔着起码一里地的距离远距离跟踪。 不过还好自己是鬼,对人的气味很敏感,即使对方把痕迹清理干净,也能被他找到大概的方向。 不过大概方向也只是一个参考,他是鬼又不是猎犬,还是要靠缘一偷偷留记号来帮忙指路。 无惨坐在树上眺望不远处的水田,缘一和阿系正在并排坐在屋外吃晚饭,看得他都饿了,好在他现在的地方是背阴处,就算把揣在袖子里的手伸出来,也不用担心被阳光灼伤。 包裹里的肉干顶多还能吃个七天,再不到寺院里,他估计要想办法在路上狩猎新的口粮了。不过生肉又湿又重还容易坏,如果没有必要他是真不想带那种玩意上路。 无惨叹气,靠在树上掏出一条肉干慢慢嚼着。他现在靠进食人和鬼,体能上勉强算恢复了全盛期的一成,不然以他天天绕远路的追踪技术,跟上阿系他们还真的不太现实。 说曹操曹操到,刚想着呢,缘一就往他这个方向来了。 嗯?缘一? 无惨立起身子来,压低了头上遮阳的斗笠,心说这家伙来干什么,而且为什么阿系没有一起跟过来? 大概过去了两盏茶的时间,缘一接近了无惨在的位置,近到无惨能听见他在喊自己的名字。 这就像一个拙劣的陷阱,一个为了引他出来而用的小把戏。 可这有什么意义吗?自己应该没展现出威胁的意思才对。 难道是解决潜在威胁?可如果是出于这个原因,缘一就不可能从中协助了。当然,也不排除阿系骗小孩的可能性,不过有这个必要吗? 无惨摸上了身侧绑着的刀。 缘一被一小段树枝击中脑袋,他抬头往上望去,就看到坐在树上的无惨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用口型问他怎么了。 缘一用比刚才小的声音说道:“阿系让你直接过去,她说’马上就要进入伊黑家的领地了,你一个人到处乱窜她怕出问题,既然你这么想跟过来的话就跟上来好了。’” 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啊,真是奇怪,是陷阱吗?现在有必要去冒这个险暴露自己吗? “在邀你同行这一点上我确实是认真的呢。” 无惨:?! 身后传来的声音吓了无惨一跳,他一个重心不稳差点掉下去,在抓空的手不慎被夕阳照到,瞬间溃散了一点。 不过好在身后的人拉了他的后领一把,把他拉回了阴处。 他回过头去,坐在侧后方树枝上的阿系也笑着看向他,“终于抓到你了啊。” “你这家伙到底怎么过来的,怎么和幽灵一样。”无惨黑着脸问道。 “谁让你的注意力全在少爷身上了呢?连我偷偷离开原地都没有发现。”阿系从树上跃下,身姿像猫一样灵巧,没发出一点声音。“而且别的不说,我的潜行技术可是一流的。” 这下被抓了个现行,无惨即使不相信对方说的话也只能跟上。 他爬树下来时,阿系看向了他的手,完好无损,没有一点溃散的样子。 难道刚才是错觉吗,阿系难得开始怀疑起了自己的眼睛。 农夫家没有客房这种东西,三人睡的地方是一间很小的杂物间,即使已经提前动手收拾过一遍了,空气中还是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怪味。 不过好在被子前几天晒过,所以闻上去没那么不正常。 环境虽然不太行,不过比起在野外睡觉有虫子往身上爬要好上不少,如果不是和缘一睡一个被窝就更好了。 缘一虽然闻起来像好吃的食物,但被缘一的气息包裹起来的时候,无惨总是会想起上辈子的事情,让他好心情全无。 如果可以的话他并不想和缘一一块睡,可惜这地方太小了,小到他都没理由向别人要另一床被子,因为根本放不下。 无惨原本以为自己会失眠,毕竟虽然强行调整了生物钟,但鬼的作息说到底还是和人类不一样,而且这里的环境也不太好,还有缘一在旁边。 结果谁知道躺下以后直接秒睡。 只不过这次的梦实在算不得友好,可能是因为缘一睡在边上的缘故,熟悉的气息让他想起了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那如火般的赫刀在黑夜中出鞘,那像舞蹈般的刀法如流水般巧妙地封锁了他所有的退路。 身体被切开的痛处,已经和更早的记忆混杂在一起,记不太真切了。现在的他只是依稀记得,自己的身体当时那么冷,断口处却像火一样燃烧。 缘一有些困惑,他不明白为什么无惨为什么在睡觉的时候眉头皱得死紧。 是做噩梦了吗? 他起身,手指按在了无惨的眉心,像是要揉开那化不开的愤恨与苦闷。 他的嘴里哼着母亲教他的家乡小调,听不出具体内容,声音青涩而又温柔绵长。 感觉到身下的人紧绷的身躯逐渐放松,缘一的身体落回了原处,他握着无惨的手,就这么睡了过去。 躺门口的阿系沉默地围观了整个过程。 她心说真是难得,还以为少爷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逆来顺受呢。 看来没必要把那家伙送回去了,就这样维持现状也挺不错的……吧? 16 无惨和缘一的双向幼驯染16 无惨可疑吗? 那可太可疑了,他身怀着了不起的医术,却甘愿在继国家当一个仆人。明明只要在继国家呆下去就可以获得不错的前程,却选择偷偷跟着缘一一起前往寺庙。 再加上他曾偷偷进入过继国家主的书房真的很像细作。 这么多互相冲突的点组合在一起,简直和把“我有问题”写在脸上了差不多。 无惨这厮心里其实清楚这些,但这家伙就是在细枝末节上连装都懒得装一下,对他来讲只要保证自己目的的大方向没问题就可以了,别人怎么看他他完全不在乎。 而就是这么一个行为上看似互相矛盾的个体,却彻底让阿系陷入了迷茫之中,毕竟最麻烦的对手就是让人看不清所图的对手。 该不会是冲着缘一少爷来的吧,阿系虽然有这么想过,但她不觉得一个七岁小孩有什么值得被图谋的。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打算试探一下,如果对方能露出马脚就更好,这样就可以借势除掉他。 坦白来讲,她并不希望留一个不稳定因素在缘一身边,她虽然认为宁可杀错不能放过,但缘一肯定不同意,她也就只能用这种办法“曲线救国”。 第二天早晨,阿系在暂住的农夫房子内,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做狩猎陷阱用的材料处理好,以打猎为由头离开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期间她一直有注意着房子那边的动静。 她的视力很好堪比鹰眼,在白天能做到远距离监视,她不相信无惨这个看上十来岁的小孩能发现远处山丘密林中有监视者。 结果屋子那却是啥事都没有发生。 就只有农夫外出捡柴火出了趟远门,缘一就算出门也没离开多远,无惨则最离谱,一天下来硬是没见他出过门。 等她带着陷阱捕到的两只兔子一只山鸡回去时,她才知道无惨这家伙在房间里快睡了一天了。 试图等着无惨动手,然后借此名正言顺除掉不稳定因素的阿系:这家伙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而等无惨被叫醒,已经是兔肉被烤好之后的事情了,连阿系都忍不住感慨:“你还真是能睡啊。” 无惨只是唔了一声,没有多解释。 鬼是昼伏夜出的物种,他这些天为了跟上阿系他们的,天天逆着生物钟在白天高强度活动。 虽然穿了很厚的衣服,还戴上了斗笠遮阳,但阳光还是能对他的身体造成损伤,他的现在的身体素质和全盛时期根本没法比,光是持续性的修复身体就让他很疲惫了。 只是昏睡一天已经算不错了,可惜人类不会知道,也没有必要知道。 晚饭缘一被分到了兔子腿和肋骨肉,无惨被分到了兔子的后半部分躯干,两人各自端了一碗杂粮粥慢慢喝。 味道……对无惨来讲一如既往的味同嚼蜡,不过为了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奇怪,无惨还是勉强自己吃了一点下去,不过绝大多数都留给缘一了。 缘一被动收下了无惨吃过的兔子肉,他沉默地看了半晌,最后在无惨咬过了的地方接着咬了下去。 晚饭过后,缘一搬了个板凳坐在门外,夜风徐徐,吹得他有些冷,他将手揣进袖子里取暖,思绪却不由自主飘向了远方。 母亲畏寒,今晚会过得很难受吗?兄长会想他这里离开的弟弟吗? 一些没来由的想法涌上心头,缘一拿出了岩胜留给他的笛子,但他没有吹奏,只是靠着门框,在月光照耀下静静看着手中的短笛,周身流露出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想哥哥或者妈妈了?”无惨搬了个小板凳坐到缘一身边。 缘一点点头,又摇摇头,“其实也没有很想。只是一想到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稍微,有点寂寞。” “这样啊……”无惨满不在乎地应了一声,“既然这样的话,要不要吹奏笛子呢?如果想象着对方吹奏着同样的乐曲,和自己注视着同样的月亮,内心的距离,会不会稍微近一些呢?” 缘一安静地看着无惨,看得无惨都感觉有些尴尬了,“我开玩笑而已……” 可缘一却摇摇头,他如无惨所说的那样吹响了笛子。 可很快,他被无惨按下了拿笛子的手。 缘一有些困惑地望向无惨,却见对方黑着脸说:“你这是在凌迟我的耳朵你知道吗?” 无惨好歹也是平安时期的贵族出身,是真正听过好音乐的人,当然忍受不了新手拿着音阶都不准的笛子在他耳边吹。 他之前在继国家只是隐约听到过缘一练笛子的声音,没想到正面听冲击这么大。 继国夫人那么擅长吹笛子的人,居然能忍受这种声音在她耳边天天晃……无惨心想这大概就是母爱吧。 他指了指缘一手上的笛子,“我能试一下吗?” 缘一点点头。 无惨人类时期是平安时期的贵族,在追求风雅的贵族那,乐理学习基本上算是必修课。 无惨当年身体差到不能出门和同龄人一起玩,在乐器上投入的时间自然要比平常人多,短笛也是他会的乐器之一。 但饶是无惨这般经验丰富的人,吹这种音阶不准的笛子都十分苦手,不过他很快就凭借着丰富的经验适应并驾驭了这根笛子。 悠扬而清冷的曲调流淌而出,他的音乐和朱乃夫人的家乡小调完全不同,但却意外地让缘一喜欢。 他歪着头靠在无惨的肩膀,眼底倒映着高悬于天空中,如流水般的孤寂月光。 古人和今人,在不同的时间,望向同一轮亘古不变的月亮,可又有几个人知道月亮的过往呢?又有几个人在乎呢? 又有几个人有资格知道呢? “好远啊。”缘一轻声说道。 “嗯?”无惨的笛声一顿,他看向身侧的缘一,“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你明明就在我的身边,我却感觉你离我那么远呢?”额间的碎发挡住了他的眼睛,无惨缘一发现自己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小声说道:“好奇怪啊……” 寂静在两人之间流淌。 这就是小孩子的直觉吗?有的时候真是意外的敏锐呢。 可这又怎么样呢?他可没有和小孩交心的奇怪兴趣,就像当年他没有和黑死牟说过这些。 刀是用来杀死猎物的工具,猎人为什么要和自己的刀说话呢? 无惨歪了歪头,靠在了缘一的头上,用了一个狡猾的回答:“想什么呢,我就在这里啊。” 缘一闭上眼,沉默着抱住了他,“或许吧。” 无惨的体温很低,像缘一母亲将死之际的手一般凉。 可耳边传来的稳定而有力的呼吸声,却又在告诉缘一他抱住的是一个活物,这让他不安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啊呀,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呢。” 缘一睁开眼睛,看见一个女人从夜晚的山林中走出,一头张扬的金发在夜色中分外显眼,她的眼睛大而有神,带着锐利的锋芒。 而当她看向无惨的时候,就像一头猫头鹰在审视着田间的野鼠。 阿系发现了外面的情况,从屋子里走出,“请问你是?” 女人对着杏子双手合十,露出了自己又脏又破的衣服来,“抱歉抱歉,我是从北方来的旅人,名叫炼狱杏子,请问可以在这里借宿一晚吗?如有打扰真的万分抱歉。” 17 无惨不喜欢那个名叫炼狱杏子的女人,他从刚见面时就很清楚这一点。 说不上来具体理由,只是能感觉到她身上有一种近乎熟悉的恶心感。 不过他不喜欢归不喜欢,他也只是暂时借宿在这里,当然阻止不了杏子靠着一袋未去壳的谷物,向农夫要到了在他家借住一晚的权力。 杏子的晚饭是自备的,她把芋绳切成段和干掉的杂粮饭一起丢到水里,末了还掏出了一条看不出鱼形状的鱼干,捣碎后一起丢到锅里煮。 于是一锅迷一般的糊状物就此诞生了,这份铁锅乱炖把在场的人都看沉默了。 农夫为了不让气氛那么尴尬打算随便唠嗑两句,“姑娘是哪里人?你这种金色的头发真是十分少见呢,” “我?我是从北方来的。”杏子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自己做的晚饭,然后继续说道:“不过我的老家其实在更西南方向的沿海地带,我是暂住在那里的外国传教士和本地人的混血。” 农夫听到外国传教士表示非常惊讶,“我听说传教士会给外国军火商当中间人,靠着把铁炮之类的武器卖给大名和国人众挣到不少钱呢,你家想来很富有吧,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 杏子一愣,随后噗嗤一声笑了,“怎么可能,传教士自诩传播神的福音,大多不会明目张胆做那种事。更何况我的父母在我十来岁的时候就去世了,不然我怎么会去北方讨生活呢。” 杏子说完还抬手指了一个方向,说自己是从那条路过来的。 农夫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一旁的阿系也眯起了眼睛,“你倒是运气挺好,居然能全须全尾的过来了。” 阿系清楚那个地方,那个地方是伊黑家所在的位置,饲养着吃人的蛇鬼,没有背景的旅人路过那里很容易沦为蛇鬼的口粮。 “其实运气不好哦,我当时被抓去了,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杏子拿出了一根被布包着的棍状物。她解开了绳子,露出了里面的刀来,“这一切多亏了这个。” 阿系好奇地问能不能看看她的刀,杏子同意了。 刀被拔出几寸,露出了底下赤红的刀锋来,上面流火般的刀纹引来了阿系和农夫的赞叹之声。 坐在门外的无惨闻声望去,当他看到那把刀时,心中的厌恶感愈发明显了,说实话,那把刀的颜色,让他想起了……鬼杀队用的变色之刀。 他起身进房间去拿自己的行李,耳边听到了阿系用惊叹的声音问,这种颜色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杏子摇摇头,说她也不知道,可能是矿石特殊的缘故吧。 阿系将刀翻了一个面,看见了刀身靠近刀镡的位置刻着“恶鬼灭杀”几个字。她抚摸着那几个字,说自己认识的人也有一把刻着这四个字的刀。 杏子来了兴趣,询问起那个人叫什么。 阿系说那个人的名字叫做藤本。 “你认识藤本?那真是太好了。”杏子向阿系收回了自己的刀,看上去很开心的样子,“既然这样我就不用多费口舌了呢。” 与此同时,一手提着行李,一手拿着打刀的无惨坐回了缘一身边。 他牵起了缘一的手,很认真地注视他的眼睛,“能认识你真是太好了,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今后的道路也可以和你一起走下去啊。” “咦?”缘一还没想明白无惨为什么要这么说,就见他猛地向前扑去。 在他身后,赤红的刀锋倏然而至。 可惜提前闪避的缘故,朝着脖子砍的一击只在无惨后颈留下了一道长而深的伤口。 鲜血瞬间浸湿了他的领口。 缘一立马冲上前挡在了无惨面前。 阿系的苦无抵上了杏子的脖颈,“请问阁下这是在做什么?” “你都认识藤本了,难道还不认识鬼吗?”杏子拿刀尖指了指捂着脖子的无惨,“不用紧张,这点小伤对鬼来讲只是挠痒痒罢了。” 阿系震惊地看着扶着头站起身来的无惨,飞速愈合的伤口几乎已经不再流血。 这根本不是人能办到的事情。 她回想起了之前在黄昏时看到的,无惨因为被阳光照到而隐约溃散的指尖。 她想起来了,藤本很早很早以前和她聊天的时候曾经提到过,他曾经的职业是狩猎鬼。虽然以人为食的鬼能依靠拟态变得和人类很像,但分辨起来其实很简单,只要让他太阳晒晒就可以了,阳光是鬼的克星呢。 啊啊……这么重要的事情,自己居然现在才想起来。 阿系分神之际,杏子迅速远离了她的攻击范围,“那么我来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吧,我是鬼杀队的炼狱杏子,为狩猎鬼而来。” “我不想杀人,所以希望你不要捣乱。”杏子抬手向阿系砍去,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技巧,沉重的刀风直扫向阿系的面门! 阿系心中一凛,将两柄苦无交叉在一起架成十字,卡住刀之后立刻将力卸向一侧!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刺痛人的耳膜,阿系的冷汗都要下来了,面前这个女人的力量大得堪称恐怖,与她战斗就仿佛在面对熊这样的猛兽。 刚刚只是记下马威就震得她双手发麻,现在手上连件像样的武器都没有,只怕…… 她看向了缘一的方向,那个手无寸铁的七岁小孩依旧挡在无惨面前。 “滚开,小鬼,我今天不是很想杀人。”杏子拿刀锋指向了缘一。 “可是您在攻击我的朋友。”缘一接过了无惨塞到他手里的打刀,拔刀出鞘,“我并不能相信您的话。” “可笑,吃人的鬼早就不配当人了。”杏子用刀背朝缘一劈去,“人比刀高些就敢对我举刀了,很有胆量,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刚触到那个女人刀的那一刻,缘一就意识到她很强,实力远在藤本老师之上。 那是一种非常暴烈的刀法,只能靠藤本老师教授的防守技巧来勉强应对,根本无暇进攻。 “只会卸力是根本不够的啊,蠢货!”杏子的刀转了一个灵巧的角度,原本因为惯性擦出去的刀身燕子归巢般顺势收回,直直打向缘一的腹部。 糟糕!刚刚出刀的动作太大来不及回防! 这时缘一的衣服被猛地被向后一扯,让他堪堪错开了杏子的进攻,只有胸前的衣服被刀尖划了一道大口子。 缘一回头一看,是阿系! “对不起了少爷。”阿系将夹在指尖的黑色小丸子丢出。 那玩意在接触到地面时瞬间爆炸,扩散出一片白烟。她将缘一手中的刀夺下,掷向了无惨的方向,“往东北方向的山丘跑!” “咦?阿系……?”缘一惊讶地看着她。 阿系没有理会,只是抱着缘一往西南方向的继国家飞奔。 “为什么不带无惨走!他会死的啊!”缘一扯住了阿系的衣领,他刚刚交手时已经感觉到杏子的实力强得离谱,这下他是真的有些慌了。 “我的任务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那就是保护你的安全。其他一切都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上的。”阿系表情很冷静,声音却在颤抖。“那个女人很强,我打不过。就算能打过,我也不会放任鬼这种生物在你身边。你还小,意识不到鬼这种生物的恐怖之处。等以后你会明白的。” “可是,可是……”虽然心有不甘,但缘一心里很清楚阿系为什么要这么做。 假如那个女人说的是真的,抛下无惨他们就能立刻安全。 假如那个女人说的是假的,假设他和阿系也是她的预备攻击对象,那丢下无惨至少可以拖一下时间。靠阿系的速度可以快速拉开距离,如果运气好碰上继国家的巡逻军还可以求援,生存概率会高很多 一切都合情合理,可是……可是为什么就是如此的不甘心呢? 缘一的目光越过阿系的肩头,落在了身后的战场上,他看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冲出了白雾。 在前面的那个身影是无惨,他半边身子被血给浸透了,只能勉强挥舞着刀回防。 “不够,不够!你的刀空有力量和速度,却像小孩挥舞着木棍没有任何章法!”杏子大声呵斥着,穿过白雾的她终于可以睁开眼睛,下手愈发精准狠厉了起来。 日轮刀带来的刀伤比普通的刀伤好得要慢一些,平时被割个一两刀可能感觉问题不大,但在战斗中却可能带来致命的失误。 最终,他慢了那关键的一拍。 他拿刀的胳膊被整条砍下,大量鲜血喷涌而出浸透了他身下的土地,握着刀的手落在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目光中的人影被黑色的影子所取代,阿系带着他钻入了山中,树的黑影仿佛变成了张牙舞爪的群魔,欢呼庆祝着一场巨大的胜利。 啊,又是树林,可却是和那天相似却又完全不同的景象呢。 那天你即使顶着阳光的照射,也在努力想办法,把重伤的我从山洞带回继国家。 可如今,我却在抛下你的道路上飞奔向前……? 无惨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仿佛和母亲病重时的脸重合在了一起,又有一个人要因为他的存在而离开了吗? 要是自己没出生就好了,母亲的身体想来应该会好很多吧。 要是自己没邀请无惨一起上路就好了,这样他至少可以在继国家过着安生日子。 “能认识你真是太好了,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今后的道路也可以和你一起走下去啊。” 无惨和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又回荡在他的耳边,仿佛一道惊雷在他心头炸开。 能够认识你真是……太好了? ……他这么相信自己,可自己究竟在……踟蹰什么啊! 明明,还没到不可挽回的时候。 “对不起,阿系。” “?”阿系还没问出话来,就感到下腹一痛,痛得她差点没跪下。她手上不由得一松,缘一就这么顺利跳了下去,转身往无惨的方向飞奔。 阿系想要抓住缘一强行带他走,可刚刚缘一给她肚子来的那一脚用了不小力道,一跑就痛得她直抽抽,严重影响了她的速度,竟然就这么让缘一拉开了距离。 缘一在下坡的路上飞奔,夜晚冰冷的空气涌进了他的肺里,他下意识用出了无惨教他的恢复的呼吸法。 身体逐渐热了起来,速度也变得更加快了,精神在那一刻变得无比专注,连周围的声音仿佛都远去了。 他看到了无惨和杏子的身影,杏子的刀锋向前直取无惨的头颅! 不够……不够! 还要更快! 还要更快!! 还要更快!!! 缘一捡起了落在地上的刀,指尖触到了无惨的断臂,温度是熟悉的冰凉,可刀柄缠绳上渗出的鬼血,却让他的指尖都仿佛要燃烧起来。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成为了刀的一部分,仿佛进入了另一个境界,安静,却炙热,咆哮着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的灵魂点燃! 刀尖带着流火,以惊人的速度划出了一个完美圆。 日之呼吸·一之型·圆舞 此时,杏子的刀已经无限逼近无惨的脖颈。 18 当看到杏子那把刀的时候,无惨就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了。 鬼杀队的人做事风格太明显了,虽然无惨并不能理解她为什么没有直接动手而是选择在那里说废话。 他本来应该立刻离开,因为现在的他实力非常弱小。 可他还是坐回了缘一身边,说出了那句:“能认识你真是太好了,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今后的道路也可以和你一起走下去啊。” 这仿佛遗言般的温柔话语,加上杏子砍来的刀,是无惨留给缘一考题,到了无惨验收阶段性成果的时候了。 他长时间使用学习人类的活法,与孩童时期的缘一建立更加亲密的,接近朋友一般的联系。 如果在缘一幼时的驯化成功了,那他将成为无惨在未来胜利的关键。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缘一毫不犹豫地挡在无惨面前,可惜他现在的实力还是太弱小了,即使毫不畏惧杏子的刀锋,也依旧节节败退。 阿系选择将缘一带走的行为稍微打乱了无惨的计划,不过影响不大。 他拿起了阿系丢来的刀,用自己最不擅长的方法应付鬼杀队柱级剑士。 他在等待,等待缘一回头的那一刻,还记得我当年顶着阳光的伤害也要救你吗?还记得我们所经历历的那些点点滴滴吗?我的“遗言”是否有在拷问你的内心? 你会为了这些,选择拒绝你同伴的决定吗? 撕破你对一切都不在意的表壳,打碎随波逐流的假象吧,把你的选择,告诉我。 时间一点点过去,无惨还在选择等待。 缘一依旧没有来,杏子奠定胜利基石的一刀却先到了,那是至爆至烈的一刀,却又如此干净利落。 无惨的胳膊被砍下的那一瞬,他几乎都没有什么感觉,只觉得空落落的。但很快,剧痛就追上了他啃噬着他的身体。 真是难看的姿态啊,难看到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刚变成鬼的他也是同样的孱弱,需要躲避整个家族的捕杀。 那个时候“诅咒”已经在家族中的老人身上体现得非常明显了,天皇看着年老臣子的脸上紫色的恐怖疤痕和失明的眼睛,赐予他们一族“产屋敷”作为姓氏,相应的,他们将失去原本的姓氏。 产屋敷,这姓氏用来被区分被诅咒的贵族和普通贵族再适合不过。 家族中的老人迫切地希望处死无惨,这样才能摆脱这个低贱的姓氏,才能抬头挺胸活下去。而家族中的年轻人,则因为不知何时会到来的诅咒而惶惶不可终日。 无惨就在这样的背景下,逐渐适应着鬼的新身体,这是一段几乎可以称得上开心的日子,他在黑暗中奔跑,狩猎,戏耍着那些试图来杀了他的人。这是缠绵病榻时完全不敢想象的事情,而且他的哥哥还愿意和以前一样保护他。 真是幸福啊,有这样幸福的生活,即使其他人都想要他脑袋,他也丝毫不觉得畏惧了。 有一天,无惨看到他哥哥留给他的信件,说是要送他去更远的地方,远离权力的中心才能安全。 那么,我能相信你吗,哥哥? 他当年在心中这么问这自己,就像他现在在心中问:我能相信你吗,缘一? 他如约敲响了来接他的船,可迎接他的是背后射来的飞镖,和前方袭来的刀剑。 飞镖上淬着的藤毒限制他的行动,刀剑切割着他,鲜血染红了他们的刀,和杏子朱红的刀锋看起来何其相似。 缘一依旧没来,不过这种事情已经不重要了。 杏子的刀锋越来越近,那种命运被别人支配的作呕感又回来了,让他回想起了那个夜晚。 他在无数次死亡之后对身体的掌控越发熟练,最后掌握了血鬼术的用法。 杏子的刀已经贴上了无惨的脖子,鲜血在夜色中溅了出来。 熟悉的热流顺着脊柱向下蔓延,他好像又找回了当年的感觉,这具身体吃掉的人化为养分在他身体里聚集,最后在同一时间内爆发出来! 弯刀般的白色骨鞭赶在头被砍下来之前死死抵住了杏子的刀!杏子瞳孔一缩,手上的力道瞬间加大了几分。 新生出的骨鞭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几乎就要这么碎裂。 已经是黔驴技穷了吗? 不,不该是这样的啊。 恍惚间,无惨看到了一道流火划出了一个完美的圆,精准迎上了杏子的刀锋。 “快逃!!!”无惨听到缘一对自己这么吼道。 原本已经不指望的人,如今却来救自己了。 无惨唇角勾起一抹笑来。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一切都不是浪费,他的付出有了阶段性回报。 看见无惨十分果断地往山林中逃去,杏子啧了一声,向前方用了一记力道惊人的竖劈,缘一退后避让手上却不停,裹着流火的刀锋向下划出了一道完美的圆,仿佛初升的太阳。 日之呼吸·二之型·碧罗之天 缘一的刀成功砍在了杏子下落的刀身上! 受刀本身的结构的影响,刀身不太能承受横向的力。 杏子暗骂一声,手上微转,勉强让刀锋斜着迎上了缘一的刀,避免了刀断成两截。 杏子分神再看无惨逃离的方向,漆黑的山林连月光都能挡住,连个背影都看不太见,更别提追击了。 杏子冷笑一声:“我错了,我就不该让你活着,狼狈为奸的狗东西。” 下一招,缘一感觉到杏子的刀风完全变了,和刚刚进攻无惨时如出一辙的暴烈,直到面对上这样的杏子,缘一才知道杏子之前是真的想留他一条命。 朱红的刀仿佛化为了炎虎一般的存在,短时间发动了连续数次斩击,被扑击的猎物只能全力防御。 不对,不能再这么被动防御下去了,会被压制到死的! 缘一接住杏子一刀后,立刻贴着刀向前直刺。 阳华突! 面对这舍身一击,杏子避也不避,手上再次用力。 缘一的刀被杏子压得偏转了几分。只刺穿了她披散的头发,他自己却已经因为冲太猛导致重心不稳了。 锵的一声,杏子格着缘一的刀一压,脚一踩,刀便被死死压在地上,缘一见势不妙刚想离开,可杏子比他更快,一脚直捣他心窝将他踹飞出去。 缘一的刀终于脱手了。 杏子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抬起了朱红的刀锋对准他,“死吧。” 就在杏子向前挥刀的时候,一道细长如鬼魅般的影子缠上她的脖子,一个黑影从树上落到她身上,差点将她直接压跪下去! 是阿系!她将手中绳子一收,杏子脖子上的绳结瞬间收紧抵在了肋差的刀鞘上,她再握住刀鞘用力一旋,就听得杏子的骨头咔咔作响,脸色涨红。 这鞘是朱乃夫人给缘一的肋差上的,非常结实,不枉阿系绕远路去农夫家拿。 “动手!杀了她!”阿系对缘一吼道。 她用了勒死一个人最省力的方法,腿也用巧劲锁住了杏子手臂的大部分攻击范围,不过杏子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即使这样她还有余力挣扎! 缘一连滚带爬地拿起了那把在地上的刀,可是将刀锋对准杏子的时候他却迟疑了。 他能毫不迟疑地与人类战斗,可是,杀人……? 机会稍纵即逝,看他这德行阿系打算自己动手。 之前为了不让肋差的刀刃反光暴露位置,她将刀刃朝手肘处用活结绑在手臂上,如今她牙齿一咬一拉,绑着的布条便散开,刀柄滑落到她的手心中。 杏子这等老练的家伙当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她下盘稳住,腰上一扭,整个人往树上撞去。 砰的一声巨响,阿系的头被杏子带着撞到了树上,她一只手死死捏着刀鞘旋转绳子,另一只手拿着肋差要偷袭杏子,自然是没机会给头做防护的。 鲜血顺着她的额角流淌下来,她几乎昏死过去。 阿系的身体重重地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杏子拿刀割开了脖子上的绳子,上前想把阿系的肋差踢到远处,以防她偷袭。 可阿系的手却先动了,她将肋差再次拿起,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杏子看着她无奈地摇摇头,“你要是愿意装死我还能饶你一条命,为了这个小鬼做到这个地步值得吗?” “这不是值不值的问题,既然朱乃夫人下令让我保护少爷,那我拼死也要完成。” 听到这句话,杏子忽然开口问:“等等,你说的那个朱乃是继国朱乃吗?” 阿系一愣,随后点点头。 杏子又拿刀指了指缘一,“那这个家伙是继国岩胜还是继国缘一?” “……缘一。”阿系虽然摸不清楚杏子问这些的意思,但她乐于靠说话拖延时间恢复体力。 杏子啐了一口,暗骂一声真晦气,如果杀了藤本恩人的儿子,藤本那家伙肯定又要嗷嗷叫了。 她这么想着,默默把刀在手中转了一圈,将刀背朝向下。 五天后,继国家。 又是一个不用教小孩用刀的美好午后,藤本正靠着门框保养自己的刀,这时他突然听到外墙那传来的人声。 “哟,藤本。” 啊,真是熟悉的声音呢,藤本抬头打招呼:“杏子师姐你来了啊……缘缘缘缘缘一少爷???” 杏子站在墙头,一手环着缘一的腰,把他像一个货物一样拎在手中,此时的缘一浑身上下都破破烂烂地看上去非常狼狈。 “喔,你果然认识啊”杏子朝藤本招招手,“快点来接人。” 藤本接到缘一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可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另一个人砸中了,他定睛一看,那人正是阿系。她的状态看上去比缘一好不到哪里去,额前的头发都被血糊在一起了,好在眼神看上去是清醒的。 “杏子你他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们的关节都被卸了下来?”藤本小心翼翼地将两人移动到室内,搬出了治疗跌打损伤的药油。 “这也没办法嘛,如果不这样他们肯定会伺机搞事。还好我之前为了伊黑能跟上,特意从她家牵了一头矮脚马出来,虽然速度不这么样,不过承重还算不错,总算是把他们扛回来了。”杏子抱着一个半张脸缠着绷带的黑发的小孩坐在藤本对面,“这个小孩是伊黑小芭内,之后会送到你父亲那里学习斩鬼的技术,以后就是我们同门了。来,伊黑打个招呼。” 伊黑行礼后小声说了一句您好,看上去十分拘谨。 藤本随意点点头,头也不抬,心思完全在将阿系的关节复位上,手上的动作小心中带着果断。 阿系痛得脸都憋红还是一声不吭,关节全复位后就习惯性坐到角落里自己擦药了 等藤本给昏死过去缘一的关节复位的时候,咔的一下,很快啊,缘一就被痛醒了,阿系赶紧拿团布塞他嘴里以防他咬到舌头。 等关节全复位,缘一背后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冷冷地瞪着杏子,阿系默默过来帮他擦药。 这下藤本总算有和杏子掰扯了,“把关节卸了很容易造成很难恢复的挫伤,对七岁小孩用这种招,你这次也太过分了。” “我过分?我过你个头。”杏子拉开自己的领子,露出底下紫黑色的可怖勒痕来。 看到那伤痕藤本就知道是阿系的手笔,他不由得小声问:“你们怎么打起来了?阿系从来都是以完成任务为第一位的,不会多管闲事的啊。而且少爷看你的眼神也很凶,他的脾气本来是很好的,你到底做了什么刺激他?” 杏子满不在乎地将上一章的剧情说了一遍,听完,藤本就沉默了,说了一句那难怪。 “怎么,你知道那个叫’无惨’的家伙是鬼吗?”杏子问。 藤本下意识点点头。 杏子将刀拔出来,将刀鞘握在手中,“那你最好在被我打残前想好一个靠谱的理由。” “咦……等等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一刻钟后,被打成猪头的藤本跪在杏子面前说完了第七章的剧情,末了还补充了一句:“我这真不算知情不报,要不然我也不会给你写这封信了。我这最多算写信的时候忘记说了。” 杏子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只是摩挲着下巴静静思考,“你不和那个鬼正面交锋的选择其实是正确的,他的级别可能比你想象得要高。” “高……吗?可是听师姐你的意思,他似乎很弱啊。” “弱也是对我而言。”杏子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你当年就是因为被鬼吓破胆才退出鬼杀队的,现在也该对自己的实力有点数了吧。” 藤本诺诺的应声,不敢多说什么。 “其实我得出结论也不只那个原因,你脱离鬼杀队太早了,显然不够了解鬼,鬼的成长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刚刚变成鬼。因为变成鬼会消耗大量体力,所以它们需要大量进食,这时的鬼更接近野兽,只有大量进食才可能找回神志和过去的记忆。 第二阶段:有一定智能的鬼。鬼在脱离饥饿状态后就可以进行思考,包括布置陷阱和对自身针对性锻炼,寻找自己的血鬼术之类的。 第三阶段:接近人类的鬼。一些鬼在后期会因为各种原因需要恢复与人类的联系,为此他们会拟态出与人类非常接近的皮囊,完美的长时间拟态需要对自己身体有非常高超的控制技巧,这是普通鬼不可能拥有的。 换而言之,拥有完美拟态的鬼一般不会弱。” “也就是说,你觉得他有比较高的智能,拟态也非常出彩,但实力却与之不符是吗?”藤本试探性问道。 “差不多吧,而且我从头到尾没有从他身上感觉到一丝一毫的恐惧,这种心性不是普通鬼能有的。”杏子看向缘一,“我总感觉他在掩藏自己。你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呆在这种小地方,跟在你身边呢?” 缘一沉默地看着她。 “真是有意思,我开始期待那个鬼了。”杏子抬起自己脖子,往自己紫青交错的脖子上做了一个横切脖子的动作,“你不是很恨我吗?你不是不甘心吗?不如加入鬼杀队吧,学习用刀的技巧,然后杀了我,我随时引颈以待。” 藤本:“……???”等等你对鬼杀队的介绍是不是有哪里不对?而且刚刚那番发言槽点太多,让他都不知道从何吐起了。 数十日后无惨那边。 无惨他一直在山林中奔逃,靠狩猎采集山货的村民之类的人过日子。 每天的日常基本可以概括为白天睡觉晚上赶路,好在有骨鞭的他移动速度比之前快很多,如今他终于来到了这次的目的地:江户。 现在这里还没有受到德川家康治理,远没有几十年之后那般繁华,不过作为获取信息和食物的渠道已经足够用了。 19 面对杏子发出加入鬼杀队的邀约,缘一很快答应了。 这展开看得藤本人都傻了:“等等等等少爷你要不要先了解一下鬼杀队是什么?这个行业死亡率很高的!” “我知道,可是现在的我太弱小了,连身边重要的人都保护不了这种事情,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缘一看着藤本,他的眼中流露出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坚定,“藤本老师你是认识她的吧,你认为相信她说的话吗?” 缘一把问题抛给了藤本,这下倒是把藤本给干沉默了。 能相信杏子的话吗?当然是能的,藤本很清楚她是个不屑于说谎的人,虽然她的一些发言常常让人摸不着头脑,但如果她敢提出让人教缘一刀法,那就代表一定会教。 只不过鬼杀队……嘶,一想到成为正式队员之后发生的事情,藤本只感觉浑身上下都不适了起来。 正当藤本闭目沉思的时候,一旁的杏子倒是满不在乎地勾住了他的肩膀,“唉……别一副苦瓜脸的样子嘛,只是以预备剑士的身份去你父亲那里学习而已,坚持不住随时都可以退出,你担心个什么啊。” 藤本一巴掌打开杏子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态度出乎意料的坚决,“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鬼主意,也不认为少爷和你跟你走是什么好事。但这种事情我说了不算,你有时间和我在这里废话,不如去想想怎么说服夫人。” 杏子看着自己被打开的手,倒也没生气,只是感慨一声:“许久不见脾气倒是见长。行,带我去见夫人吧。” 藤本带着杏子去了夫人的房间,缘一没有听墙角的爱好,就静静地坐在屋檐下等待结果。 这时阿系来到了缘一身旁,将一把肋差递给了他,这把肋差是母亲给的那把,刀鞘上银杏和流云的雕刻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磨损大半,“我知道少爷你心意已决,所以我觉得不会再多说什么。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如果发现任何不对劲请立刻求援,继国和时透家永远是您的后盾。” 缘一看着阿系沉静如水的目光,又看看手里的刀,随后用力点了点头。 阿系笑笑,起身跪坐在缘一生活不远处。 缘一其实并不相信杏子,他很清楚这是一个危险的家伙,她之前确实是想杀了他,他很清楚一点。 可是每每想到她展现出来的力量,他就在想,如果自己也有这么强,是不是就不用像蝼蚁般垂死挣扎了? 是不是无惨就不用逃走了? 可惜没有如果,如今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 鬼杀队是专门狩猎鬼的组织,肯定有一套搜寻鬼的手段,如果能借助鬼杀队再次找到你,我一定会保护你的,无惨。 请给我一点时间。 杏子和藤本终于从夫人的房间里走了出来,结果几乎就已经写在两个人脸上。 杏子看上乐得不行,几乎可以说是眉飞色舞,一旁的藤本倒是黑着一张脸,配合着他被杏子打肿的面孔,看上去几乎有一种别样的喜感。 他将一封信递给阿系:“夫人让你和缘一少爷一起去,如果有不对立刻跑路。另外,这封信给一个叫’上杉流’的人看,那家伙是我老爹,也是这次负责教少爷的人。” 阿系收下那封信,四人正式上路。 杏子、缘一、伊黑和阿系几人辗转几十天,终于来到了这次的目的地,狭雾山。 杏子敲响了木屋的门,里面没人回应,却有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山上传来:“哟,杏子!你们这么就到了啊!” 缘一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人影快速从山间冲了下来,等冲到近前众人才发现这是个健步如飞的中年人,那人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左到右斜着向下贯穿了他的左眼和下半张脸。 看他背上背着一个半人高的竹篓,里面是半篓子山货,右手还提了两条鱼。杏子识趣地帮忙拨开门栓,进门撑起窗户,“怎么今天这么有闲情雅致?” 中年人放下竹篓,笑着把鱼递给杏子,“今天难得来那么多人嘛,我这个空巢老人当然要庆祝一下,来,帮忙把鱼鳞给去了。” 杏子笑着摇摇头,熟练地拿起菜刀出门了。 阿系见状,捏着袖子里的信封上前试探性地问道:“请问是上杉流前辈吗?” 那个中年人笑着点点头,“对对对,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写了家书吧,真是麻烦姑娘你带过来了。” 阿系将信封递上,流伸出右手接过,可等接过却又犯了难,他的左手动了动,阿系这才发现他袖子底下凸起的位置不对,只有普通手臂的一半长。顿时心中了然,主动拿回信封帮忙拆开,然后低头把打开的信递给流,“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了。” “唉,姑娘你不用这么紧张的。倒是我应该感谢你愿意照顾我这个老残废啊。” 听到流这个发言,伊黑不由得咦了一声。一旁的缘一倒是没有任何惊讶,他在刚见面的时候,就已经用通透看出流没有左小臂。 只不过流刚刚的动作太过自然行云流水,加上有袖子遮挡,阿系和伊黑两人才没立刻发现。 流看完书信,笑骂道:“这小兔崽子真是……难得来封信,问候的话都不装模作样来一些,净想着别人家的小鬼了,真是胳膊肘往外拐拐到一定境界了。”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拿出了一个装满信的黑色的结实木盒,珍而重之地将这封信放了进去。 “好了,来一起准备晚饭吧。” 流说的晚饭其实就是一锅乱炖。现在开春,还没入夏,能吃的其实不算多,他在山中摘了不少野菜下锅和米饭一起煮。末了还切了不少冬天没吃完的干蘑菇,这蘑菇倒品质不凡,泡发之后下锅鲜香扑鼻,连带着这锅乱炖都让人有食欲了起来。 看来杏子的做饭风格是深得她老师真传,就是做出来的东西总让人怀疑能不能吃。 虽说杏子做饭的水平不怎么样,但处理食材的水平倒是不错,鱼被开膛破肚洗得干干净净,身上半片鳞都没留。 这鱼再被流抹上味噌,拿着上火一烤,更是流出了金黄的油出来,满屋都是香味。杏子敲着碗在一旁等开饭,看那架势就差来一首《莲花落》应景了。 随着一声开饭了的声音,杏子第一个上前盛了满满一碗,其余几人紧随其后。 这乱炖看起来不怎么样,味道倒出乎意料的不错,大家吃得都蛮香。 令人没想到的是饿狼扑食一般的杏子却是最早放下碗的,她似乎已经习惯这种快速的进食方法了。 一人吃掉快半锅饭的杏子摸着肚子躺在一旁消食,就听到她的鎹鸦在窗外嘎嘎叫:“东北!东北方向!二十五里,有少女正在消失!” 杏子慢悠悠地起身,开口骂道:“妈了个巴子,这鬼怎么天天不得消停。” 看向流,流了然地朝她点点头,然后她又指着缘一点了点,留了句:“好好学,我不带没用的废物出任务。” 说完她就转身迅速离开了木屋。 看着金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中,流忽然说道:“杏子她很看好你呢,真是难得啊,缘一。” 缘一:“……?”你怕不是不知道她之前想要宰了我的凶狠模样,到底哪门子重啊…… 流看着他这反应只是笑着摇摇头,“杏子是我教过天赋最高的学生,向来眼高于顶。她能主动提出’带你出任务’,就代表你在她看来有成为她继子的天赋,真是让人期待啊。” 然后让人期待的缘一在第一天,就狠狠被狭雾山的陷阱上了一课。 每天的开胃菜,就是在鸡鸣时刻吃完早饭后在狭雾山上跑一个来回。狭雾山本就海拔高,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山上的含氧量更是低到了一个离谱的水平,平时走路呼吸都困难,更别提跑了。 不过也没办法不跑,如果不想跑,流提前设下的连环陷阱会逼着你跑。 这次被阿系带着,缘一和伊黑才在中午前跑完一个来回,勉强赶上午饭。 流看着身上最整洁呼吸也最稳的阿系,问道:“以前练过?” 阿系很诚实地点点头,“以前在快死的时候被朱乃夫人带回家,时透家主嫌我没用,便送我去甲斐的忍者那里学习。” 缘一这才明白,为什么连杏子和无惨都没能发现她潜行到树上,为什么她会用抱着死志的态度执行任务。 甲斐的忍者接受的就是这种教育的啊。 “忍者?那难怪。”流点点头,“你以后不用跑了,直接开始剑道的修行。” 阿系皱了皱眉,看向了缘一。 “孩子要脱离大人才能更快成长,他在出任务的时候遇到危险你难道能替他避开吗?”流说着,看向阿系,阿系也抬头看向他。 两人沉默许久后,阿系先开口了:“那么以后请多指教了,师傅。” 流笑着点了点头。 之后就只有缘一和伊黑两人上路,缘一虽然能用通透看穿雾气之后的陷阱,但完全避开却需要花很多时间,这常常导致吃不到午饭,下午只能饿着肚子开始挥刀训练。 “我们不能再避开所有陷阱了。”伊黑在饿了好十几天之后,半夜来主动找缘一,“你还记得多少陷阱,把位置都画下来,我来制定计划。” 缘一的记性是真的很好,他真的画出了相当一部分陷阱的位置,伊黑看着标记出了几个关键点,提出了借助陷阱的可能。 第二天。 伊黑主动踏上了陷阱,右侧劲风袭来,是木桩! 她脚尖一点,轻盈的身躯落到木桩上,一只脚横着抵在木桩上的麻绳,整个人被带着向左飞去。 她脚下再一点,被惯性带着飞过了插满竹片的坑洞。落地的那一刻她拉动了地上的绳索,原本用来吊起人的兜网带着她瞬间升高,她踏着树干晃了起来,等晃到最高处她猛地一松手向前冲去。 可她还是失算了,飞箭陷阱的触发绳有一段是横在空中的,因为雾气的缘故,她离得很近才发现这段绳子就在她面前,在空中的她根本躲闪不及,就这么直直撞了上去。 破空声传来,伊黑抱住头,做好了滚落在地时被箭射中的准备。 可预期的箭却没有来,只有一柄刀被插在杏子身边的泥土里。 正是缘一算准了时机掷出刀击落了袭来的箭矢。 伊黑朝着缘一在的大概的位置比了一个大拇指,然后拔出地上的刀挥了挥,示意缘一快点跟上。 缘一的任务比伊黑重,他需要带着刀跑。这本来是二阶段的任务,却被提前提上了日程,看来流确实对缘一的潜力抱有着很大的期望。 被寄予厚望的缘一今天也累个半死地跑回了木屋。 “恭喜,今天的跑步时间也有所缩短,不过已经超过了饭点小半个时辰,所以你们还是只能看着我吃。” 流说完,就吃起了杂粮饭配烤鱼,还故意吃得很大声,生怕两人听不见似的,看上去十分欠扁。 这一套偏偏十分奏效,饿得要死的人看什么都是香的,两人被刺激得直流口水。 嘛……看来挨饿也是修行的一环呢。 20 无惨和缘一的双向幼驯染20 缘一确实有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天赋。 即使伊黑心有不甘,也不得不承认他们两人之间差距很大。 缘一在狭雾山中奔跑的时候,仿佛化身为山的一部分,他像了解自己的手足一般了解这座山,一切陷阱在他的眼睛之下都无所遁形。 他一开始确实和伊黑一样无法赶在规定时间内完成爬山的课业,但和伊黑不同的是,缘一的主要问题是当前身体素质不足以支撑他完成高强度运动,这是由于他经常陪在母亲身边不出门所导致的。 不过好在他适应新环境的速度很快,身体渐渐能跟上脑子的反应速度。 在这过程中,他捡起了无惨曾经教过他的呼吸法,虽然那只是恢复的呼吸,但缘一借用那个思路,通过实践总结出了一套适合奔跑的呼吸节奏。 经验是宝贵的财富,他终于感觉自己适应了这座山。现在只剩下…… 更快。 更快! 还要更快!!! “恭喜,这次你们赶上了午饭。”流笑着看向气喘吁吁的两人,扬了扬手中的一打白布,布上用炭条画上了很多图标,看清的那一刻,缘一的心瞬间凉了一截。 他瞄了眼身后伊黑,伊黑也看出了那些布上记录的是她和缘一总结的狭雾山陷阱分布。现在被流拿在手中,有种考试打小抄被老师发现的感觉。 不过老师也没说什么,只是如往常一样让他们进来吃饭。 说实话这饭吃得委实是有些味同嚼蜡,总有种暴风雨之前的宁静的感觉。 果然第二天报应就来了。 “事情就是这样,之后山上的陷阱会进行不定期轮换。不得不说有阿系在真是太好了,设置陷阱是忍者的必修课,改陷阱的事情能全交给她办真是太方便了。”流说完还递给了伊黑一把刀,“之后你就可以进入带刀跑步的修行啦,继续加油吧。” 伊黑:“……”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总有种很想骂人的感觉。 新的修行开始了,不过这对缘一的影响不是很大。此时的他的身体已经完全适应了在空气稀薄的山上奔跑,再加上通透的辅助,雾气和陷阱对他的影响全被降到最小。 可对于伊黑而言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她没有缘一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也还没有锻炼出规避危险的条件反射。 于是理所当然的……她被树根绊倒后撑地的手按在了绳圈上,紧接着整个人被收紧的绳子吊起,此时吊在空中木桩也呼啸而至。 千钧一发之际,缘一掷出刀割断了绳子,沉重的木桩擦着伊黑的头皮飞过,让她心有余悸。 她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不过看着缘一伸出的手,她还是有些迟疑,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你先走吧。” 缘一歪了歪头看向她,似乎在问为什么。 “你很强,比我要强。”伊黑不太喜欢打直球夸人,但她还是抿紧了嘴唇,低着头继续说道,“你如果不是为了让我能跟上,以你的速度肯定早就完成任务了吧。没必要,真的,你没有必要在这种时候可怜我。” 缘一看着伊黑说这话的样子,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哥哥,哥哥也说过类似的话。 岩胜在剑道方面输给缘一后脸色往往十分难看,所以缘一曾想过故意输给他,希望能让他能开心一点。 但小缘一很那时显然分不清放水和放海的区别,手法十分拙劣,直接导致岩胜更生气了。 “你是在羞辱我吗,缘一。”岩胜的拳头捏得死紧,“你听着,我不需要你可怜我,因为我总有一天会用我的刀打败你!” 当初的缘一并不知道哥哥为什么生气。可如今他听着伊黑的话,却似乎有些明悟了。 他说出了当年未能说出口的话:“对不起……我其实并不是可怜你,只是想让你轻松一点。” “咦?你没必要道歉。”听到缘一的道歉,伊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你能顾及我的心情我很高兴,但是我无法忍受我拖别人后腿。所以你还是快点回去吧,再不去就赶不上午饭了。” 拖后腿……吗? 当年哥哥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这么不甘心的吗?原来自己自以为照顾的行为会让他那么难受吗? 缘一长了张嘴,看上去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伊黑打断了。 “放心,我肯定会跟上去的,这只是时间问题,未来你可得小心被我超过了。” 缘一一愣,随后笑着点点头,捡起了远处插在地上的刀,转身离开往山下跑去。 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兄长也能对自己说出这种话来啊,就像当年初见时时那般自信又骄傲。 不需要因为弟弟的存在而苦恼。 未来有机会的话还是好好沟通一下吧,缘一心想。 望着缘一离开的背影,伊黑撑着树地上站了起来。 她很清楚,没有缘一在前面给出通过陷阱的安全道路,之后前进的道路会变得愈发艰难。 但她同时也很清楚这是必须的。 杏子与蛇鬼在火场的战斗还历历在目,在高温和浓烟中,眼睛能起到的作用其实并不大,杏子更多的是依靠对危险的本能感知来进行闪避和进攻。 而流的爬山训练正是锻炼这种直觉。 这种训练如果不认真对待,相当于给未来的自己的埋祸根,毕竟他们未来要面对的可是吃人的鬼。 可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等等……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看到来的缘一,流的目光转向了正在练习挥刀的阿系,那目光就像在问“你是不是给缘一留后门”了。 阿系连声喊冤,指天发誓自己真的没有。缘一也很奇怪流为什么会这么想。 “这不是废话,你们靠记陷阱位置速通,如今对陷阱进行轮换,你们应该需要很长一段时间适应,直到身体素质和反应能达到避开被触发的陷阱的程度。” “可是我能看见陷阱,轮换对我来讲意义不大。” “咦?”流一愣,“你说的’能看到’是什么意思?” 经过一番交流之后,缘一才明白自己看到的世界是和别人不一样的,流这才明白缘一看到的世界是澄澈透明的,他能看到人皮肤之下的血管和肌肉,当然也能看清地表之下的陷阱。 “你所看到的名叫’通透世界’,是武学上的至高境界,我在十多年前的一场战斗中也曾经进入过这个境界。虽然只有很短的一段时间,但那种全知的感觉我至今难忘。”流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缘一的眼角,“杏子还真是好运,出去一趟就能遇见你这种生而知之的天才,很多人一辈子在追求的至高境界,不过是你的起点罢了。” “那么怎么样才能看到你们眼中的世界?”缘一问。 “为什么?用通透世界看这世间万物不是很方便吗?”流不解地反问。 缘一摇摇头:“我看得已经够多了,我很好奇你们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流有些哑然:“……这可真是奢侈的念头,我这么多年都在寻找再次进入的方法,你却想着离开。” 之后就是一段堪称玄学的沟通,流那里其实也没有什么有效的方法,毕竟他无法自如地打开通透,更别说关闭了。 他只能让缘一观察普通人的眼睛和他自己眼睛的区别,然后思考如何达到那种区别。 不过缘一在这方面的天赋真是高到出人意料,即使只有一个思考的大方向,他依旧靠自己摸索出了开启和关闭通透世界的方法,不过这已经是很后面的事情了。 知道缘一有通透世界之后,流认为他已经没有必要进行爬山训练的必要了,可以直接开始剑道的训练。 令缘一意外的是,流的招式和继国家的藤本老师的招式是几乎一样的,反倒是和杏子的招式完全不同。 杏子的攻击如同猛虎下山,用一种几乎舍弃防御的方式攻击,讲究用绝对的暴力压制对手。 流的攻击则如同水一般蜿蜒,讲究在防御中寻找机会进攻和借力打力。 有一天缘一终于问出了一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为什么您是杏子师姐的师傅,但用的招式却完全不同呢?” “啊……这是因为杏子是我朋友的妹妹,她们一开始学的就是家族内部的剑道流派。”流说到这里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我在招式上也没教杏子什么,基本上是帮助她优出招的动作和对敌手段什么的。” “这样啊。”缘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等到缘一再次看到了杏子,已经是半年之后的事情了,令人无奈的是,她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缘一过招。 虽然杏子的不像缘一那样能开启通透世界,但好歹也是有十年工龄的柱级剑士。经验之丰富,身体素质之强,完全不是缘一这种刚入门的人能比的。 “第三次。”杏子将刀背架在缘一的脖子上,“如果是在实战中,你已经死了三回了。” “哎呀,你对小孩子要求太高了,你和他一样大的时候还没他能打呢。”一旁的流拎起倒在地上的缘一,出来打圆场,“差不多就得了,吃晚饭吃晚饭。” 听到流这么说,杏子也只好把刀放一边进门吃饭。 等晚饭过后杏子拖着缘一来到室外,不过这次不是来打架的。 杏子问缘一:“你为什么不用之前那个刀上会冒火的招数?你用那招时攻击速度和力量都有大幅度提升。” 缘一提到这个就有些心虚:“嗯……其实,我也不清楚那招是怎么用出来的。” 杏子:“……” 缘一:“……” 杏子沉默地看向缘一,缘一沉默地看向杏子,四目相对,场面安静到有点尴尬。 “你是很想学会吗?”缘一先开口问道。 “不然你以为我带你来这干嘛?我看上去像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吗?” 难道不像吗?缘一目光游移,不过好歹是没说出口。 “算了,很多技巧靠流那种没什么危险性的教学是很难学到的,根据我多年的经验,实战才是最好的老师。”杏子按住了缘一的肩膀,“不如……” “等等。”缘一看向了室内,那是流所在的位置。 “……切,流要是知道肯定不会同意我的方案,毕竟藤本和他打了招呼,他肯定以你的安全为第一位。”杏子在缘一耳边循循善诱,“可是,你甘心吗?甘心被我这么一直压着打?” 缘一:“……” 21 半年后。 缘一觉得答应了杏子训练方案的自己简直是疯了,这个训练用拔苗助长来形容都算保守了。 一开始只是杏子带缘一出任务,看上去还挺正常的,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杏子的刀法只在战斗的时候进行演示,能学到多少全看自己的悟性。 不过还好杏子的招式并不花哨,缘一悟性也强。他一边躲避血鬼术攻击,一边观察杏子的出招,半年下来已经能大致运用杏子的招式了,虽然实操只能说一般。 等杏子发现缘一已经能照猫画虎用她招式的时候,接下来的训练就变得离谱起来了。 那是一个普通的夜晚,在给鬼杀队提供食宿服务的紫藤花之家,杏子交给了缘一一叠并不普通的纸,那是一份由“隐”提供的任务说明。 隐是鬼杀队的基层工作者,每当紫藤花之家发现鬼的踪迹,就会将信息上报给名为“隐”的部门,隐之后会派出专门的人对鬼的实力进行综合评级,然后将任务发送到相应等级的剑士的鎹鸦那里。 不过这次杏子是主动去隐那里领取比她级别低的任务给缘一,所以拿来的是纸质的任务说明。 “你是说,我要独自一个人面对会血鬼的鬼?还是两个?你让一个还在学习阶段的见习剑士干这些会不会太过分了?” “这有什么,以你的实力对付那种级别的鬼虽然有点艰难,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嘛。”杏子不顾小缘一的反对,将他强行拖到了门外,末了还补上一句:“哦对了,我说的有点艰难,是以你能用刀上冒火的那招为标准的,如果你用不出来那就另当别论了。” 缘一:“……可是我现在用不出来,你一直都知道吧。” “嗯,我知道,我都等你成长等了半年了。”杏子强硬地拖着无惨向前走,“所以你这次要是还用不出来就可以等死了。” 缘一:“……”他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和这个疯子无话可说,可这家伙偏偏力气都特别大,根本不是九岁小孩能挣脱的,只能不情不愿地被拖着走。 杏子带着他进入了一片杂草丛生的山林中,来到了一个破败的大房子面前。房子的窗户都被钉死了,连月光都很难照进去,只能隐隐听到压抑的啜泣声从房间右侧的缝隙中传来。 “任务说明上的东西全记住了吗?”杏子问道。 缘一点点头,杏子一脚把房门踹开。 漆黑的房间里浮现出大大小小的红点,散布在房间各处,像是小灯般忽明忽暗。 不过缘一很清楚,那些是……睁开的眼睛。 缘一拔刀向前,向房间左侧冲去,漆黑的房间并不会影响他视物,对于通透常开的他来讲,这里就像白天一样清楚。 “哈?又是哪个家伙来打搅老子吃晚饭?”一个绿色头发的鬼从人尸的腹腔中抬起头来,满不在乎地啐了一口,将沾满鲜血的手按在地上,原本埋在地下的种子将他手上的血吸收干净,瞬间生长出一大片扇形荆棘。 这正是目标之一,藤鬼,血鬼术是利用血肉催发植物生长。 可那飞长的荆棘却来得及没有刺穿缘一的腿,他脚下一踏便飞身错开了。 他的目标其实是他身后的另一只鬼。 坐在角落的黑发的鬼咦了一声,似乎没想到对方居然直接冲着自己来了,他的存在感一直很低,再加上一直躲在角落,按理说来人应该会先攻击目标更明显的藤鬼才对。 此时已来不及思索缘由,对方的刀近在眼前。 “锵”的一声,细微的金属相撞声响起,缘一的刀微微一滞,随后他手上更加用力,竟是要顶着阻力直接挥出这一刀! 一之型·水面斩 在这记横斩之下,阻碍着他刀的丝线瞬间断裂,一只黑色蜘蛛舍命般撞到了他的刀锋上,碎裂的身躯溅出了大量黑色体液。 缘一立刻抽身后退,黑色的液体落到地上发出了滋滋的声响,但却不会影响到黑发鬼,他随手擦掉了溅在他脸上的黑色体液,小声嘟囔了一句:“眷属,死掉了一个。” 这鬼便是任务说明上提到的蜘蛛鬼,他可以操控约30只左右的自带毒液的蜘蛛眷属,两只蜘蛛间可以拉出如刀一般锋利的蛛丝切割人。 人一但自身沾染上毒液便不适合长时间作战了,所以对付蜘蛛鬼的优先级远高于藤鬼。 此时空间中的蜘蛛眷属都聚集了过来,移动时的沙沙声不绝于耳,彼此间都拉出了大量锋利的蛛丝,形成了一个绞死猎物的陷阱。 既然如此…… 三之型·流流舞 如流水般的刀光依次迎上了袭来蛛丝,舞动的刀很快就将周身的细丝清理了一遍。 收尾时的一刀却刀锋一转,变成了朝着蜘蛛鬼脖子方向的快速突刺! 七之型·雫波纹击刺 蛛丝绞成了一张细密的网勉强挡住了这记刺击,但蛛丝崩裂之声不绝于耳,看来是撑不了多久了。 “他们的命,不重要了么?”蜘蛛鬼指向了缘一身后,那里有三个瑟瑟发抖的人类,有几只蜘蛛眷属来到了他们的头顶,只要跳下去,蛛丝就能瞬间将手无寸铁的人类切碎。 “永远不要忘记我们是「鬼杀」队,处决鬼才是我们每次任务的核心,救人什么的只是顺带。如果因为救人而没成功杀掉鬼,那这次任务就是失败的,鬼逃走后会吃掉更多的人,那数量将远远超过你救下的人。” 缘一耳边又响起了杏子带他出任务时曾经说过的话,道理他都懂,可他看着那些瑟瑟发抖的人,手上却下意识地迟疑了。 应该是先解决鬼,还是先救人? 蜘蛛从房梁上跃下,下面的小孩呜咽着哭泣,“娘……你在哪……救救我。” 你也有家人在等你吗? 缘一抿紧了唇缝。 四之型·打潮 缘一冲向人所在的地方,高高跃起,用刀背将那些蜘蛛都拍到一个角落里,随后使用了八之型泷壶,短时间内同时使用了数道向下的斩击,将眷属全部斩碎。 黑色的液体顺着刀身滑落,好歹是没有溅到人质身上。 “快逃!”缘一对人质们吼道,这时那几个人质才仿佛吓坏了的鹌鹑一样,连滚带爬地往门外冲。 可那个年纪最小的那个小孩,像是被吓到腿软了,试着站了几次都没站起来。缘一无奈地扯住了那孩子的衣领,想要带他走。 房间中却隐约传来了一声嗤笑。 孩子的身体瞬间膨胀变大,粗壮的藤蔓从内部突破了孩子的身体,贯穿了缘一的左臂! 要不是缘一反应快躲了一下,这一击将贯穿他的心脏。 藤蔓还在生长,孩子的身躯却逐渐干瘪枯萎,渐渐连呜咽声都听不到了。 藤鬼的血鬼术是利用血肉催发植物生长,换而言之,只要在血肉人体内提前布置下种子,就可以远程控制种子生长的时机。 如果缘一没去拉起那个孩子,选择留在植物的攻击范围外,藤鬼反而会让种子继续蛰伏寻找机会。 这是缘一第一次直观意识到,自己战斗经验不足带来的可怕后果,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就这么在他面前死去。 他很悲愤,却又如此的无力。 疯长的藤蔓以巨大的力量将缘一困死在地上,贯穿左臂的藤蔓拉扯着他的伤口,几乎痛的他连刀都握不紧了。 怎么办,有什么办法可以减缓痛苦或者减少流血的速度吗? 快点想,快点想啊! 仿佛幻听般,耳边隐隐响起了声音。 “呼——吸——对,就是这样。” 耳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那是无惨的声音。 对了,之前他也受过很重的伤,当时无惨交给他了一种特别的呼吸频率,帮助他减轻疼痛,增加恢复速度。 那是恢复的呼吸,如今用起来效果还是一样好,可是能把身体的状态调整到能用的状态是远远不够用的,他需要解决那两只鬼。 必须找到能用的攻击办法才行……当时到底是怎么用出刀上冒火的那一招来着? 他完全没有任何印象,只记得当时因为无惨快被砍头了所以很生气。可是他现在也蛮生气,却完全用不出来那招,只觉得呼吸时气管像被火燎了一样痛。 等等……呼吸? 缘一在痛苦与生死之间徘徊,触摸到了最关键的那块拼图。 “喂,你怎么才出手,看我被砍你很高兴是吗?”蜘蛛鬼看向藤鬼,冷冷地说。 “哪里的话,才没有呢。”藤鬼揶揄的笑着,起身走向缘一那,“好啦,让我给这家伙最后一击吧。” “等等,”蜘蛛鬼忽然叫住了藤鬼,“不对劲,这家伙的呼吸不对劲。” “什么鬼?呼吸?”藤鬼满脸莫名其妙,但他的表情在看到站起来的缘一时瞬间就变了,变成了甚至可以说得上……惊恐的程度。 缘一用刀割掉了身上的藤蔓,起身站了起来。 藤蔓的断口处,出现了像被烧红的铁烙过的焦黑色泽,并且没有半点再生长的意思,像是已经死了。 缘一终于找到了使用日之呼吸的方法,愤怒不是关键,关键是愤怒时身体下意识调整到的那个呼吸方法。 他现在感觉自己很平静,一切声音和痛苦都仿佛离他远去了,但他也很清楚那是暂时的,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他需要快速解决掉面前的这两个鬼。 流教他的刀法注重防御,用来暴力进攻显然是不够的,但如果……加上杏子的刀法呢? “十之型·生生流转”加“四之型·盛炎的蜿蜒”。 缘一动了,他的刀裹上了流动的火焰,挥动的刀如蜿蜒的游龙那般舞动,美丽中却又裹挟着无双的力道。 日之呼吸·六之型·日晕之龙·头舞!!! “见鬼,你……有完没完啊!”藤鬼暴喝,身边吃剩下的尸体上瞬间长出了一大丛荆棘,向缘一涌去。 可缘一不闪也不避,继续挥动着刀。他在火光中如精灵那般舞蹈,伴随着刀锋,燃烧的龙首暴戾地破开了所有拦路的荆棘,直至刀锋碰上了藤鬼的脖颈。 砍下他的头颅,就如同热刀切过油膏那般轻松,直至他的头掉下来的那一刻,他的表情还凝固在难以置信上。 随即,他的表情得狠厉了起来,他的身体瞬间涌出了数道粗长的带刺藤蔓,试图捆住缘一。 缘一虽然有挥刀砍断藤蔓,但被鬼血滋养的藤蔓生长速度显然比之前的要快数倍,他虽然没有被捆住,但却被困在原地。 已经溃散掉半个头的藤鬼大喝:“快动手!” 缘一这才惊觉自己在短时间内被反向包围了,剩下的蜘蛛眷属都已经聚集到了这里,蜘蛛鬼和他的眷属们一起张开了口器,即将射出带有腐蚀性的毒液。 “四之型·盛炎的蜿蜒。” 如同漩涡般旋转的刀锋在一瞬间到来,带着近乎碾压般的力道,将所有的蜘蛛包裹进去全部搅碎。 蜘蛛鬼落下头颅被来人踩住,一脚踢到屋子外面。 来人正是一直在外面的杏子,她刚刚的手法非常巧妙,绝大多数炸开的毒汁都溅到了藤蔓上。正好此时藤鬼的尸体也差不多到极限,终于崩解成灰烬消失不见。 漫长的一夜终于结束了,松了一口气的缘一倒了下去。 22 缘一被苦醒了,他一睁开眼睛就看到杏子在往他嘴里灌黑乎乎的药,对他的味蕾进行毁灭性打击。 等把这玩意全部喝下去,缘一差点没直接呕出来,好在杏子眼疾手快塞了几颗糖到他嘴里,这才勉强压住苦味。 “现在左臂能动吗?”杏子问。 缘一试了一下,发现抬起手臂的时候还是会牵动伤口,会一抽一抽的痛,“只能说能移动,撑起重物短时间内是不太可能了。” “果然贯穿伤还是好得慢……不过好在没有伤到骨头和筋,不至于留下后遗症。”杏子说完猛敲了一下缘一的额头:“我不是说了把完成任务放在第一位吗?你永远不知道鬼能用血鬼术在人质身上下什么陷阱。看吧,不听我的话果然被坑了!这要是单人任务已经够你死一次了!” “救人的事情你以后就别操心了,乙级以上的剑士出任务的时候会有隐在场外辅助,你把这些活交给他们就好了。”杏子边说边拿刀柄不停敲缘一的头,好似把他当成了一个不开窍的木鱼,“这要是还能死就是那人的命数了,命数你懂吗?” 缘一抱着头小声嘟囔:“我不懂什么命数,我只知道那群人要死了,而我有那个能力救他们。” “嘿呀。”提起这个杏子就更来气了,“你有个头的能力,你要是有那个能力就不至于最后需要我来救场了!” “你这么拎不清,你说我是不是应该禁止你救人的行为啊?”杏子捏着缘一的脸颊向外拉扯。 “你为什么能把人的生命看做那么轻飘飘的东西呢?好像随时都能放弃一样。”缘一忽然问。 杏子一愣。 她手不自觉地松开,半晌之后,她叹了口气缓缓开口:“继国家在山中的腹地,远离政治中心,争端自然也少。可我家不一样,我家在西南部的沿海地区,经营一座地理位置很好的海港,很多来自外国货物都要经过我家的手,多的是人眼红。这世道天皇和将军是基本不管事的,手底下的人自然也乱。那时候大家只认一个理,那就是’我的拳头大,我说话’。” “我的姐姐十四岁的时候就上战场了,她十九岁的时候,就把敌对家族将领的首级割给了下来,我看着她用长枪刺穿那头颅,高举于火光染红的天空之上,向所有人宣告敌方将领的阵亡。”杏子的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刀镡,朱红的刀锋出鞘些许,却又很快落下,“那年我十岁,因为偷偷跟过去所以没人保护。不小心被那个将领的孩子挟持了。不过好在那是一个懦夫,明明比我年纪都大,拿着刀的手还在颤抖,这种人是没有资格复仇的,于是我找准机会杀了他。他死不瞑目的尸体被我拖到了海边,等涨潮之后就彻底看不到了。” “我看过太多死人了,弱小的人对我来讲和牲畜并没有区别,因为他们和待宰的牲畜一样,无法用武力主宰自己的命运。”她看向皱着眉的缘一,“对我来讲,救人是我的情分,不是我的本分。我的任务从来是杀鬼,不是救人,这样说你能听懂吗?” “……无法理解。”缘一微微皱眉看向杏子,他的母亲曾经重病差点去世,那时候他虽然说不上有多悲伤,但却感觉内心空落落的。 他第一次明白了什么是害怕失去。 即使是他这样的人,也会为亲人的离世感到些许难过,更何况是感情更为丰富的普通人呢? 既然自己有能力阻止这一切发生,为什么要选择冷眼旁观呢?为什么要让别人体会一遍他曾经体会过的东西呢? “反正你主要是很介意我完成不了任务吧,那只要我能解决掉鬼,即使救人你也无话可说了吧。” 杏子一愣,随后扑哧一声笑了,“在鬼的手下保护自己和保护别人的难度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如果不是对鬼有碾压性的实力优势,想要两边兼顾可是很容易竹篮打水一场空的。” 缘一看上去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杏子的指尖按住了嘴唇,“不用多说了。你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就好,如果你能做到,我也很期待。别只是嘴上说说啊。” 她起身走出房间,向门外的人示意可以换药了。 临走之前她还对缘一说了一句:“好好在蝶屋休养吧,我会在大概两个月之后再来看你。” 蝶屋是给鬼杀队提供医疗服务的机构,是少数有成体系的医疗理论和教学的地方,用的药和医疗手段在这个时代算是非常先进。 他的伤在蝶屋医疗水平下,居然真的能两个月就治好。 现在他除了左臂还有点不太灵便以外,其它一切都很好。 在休养的过程中,他整理了无惨教过的呼吸,与之前在战斗中领悟到的呼吸进行对比和总结,最终使得呼吸法能够常态化。 他将呼吸法的使用方法教给了杏子,可奇怪的是,哪怕是杏子这么强的人,也无法完全再现他用的呼吸法,她需要根据自身的情况对呼吸法进行微调。 最终,她给自己使用的呼吸法命名为“炎之呼吸”。 伤好了之后,缘一继续跟着杏子出任务。不知道是因为他在蝶屋的发言,还是因为他教授了呼吸法,杏子对他的态度好了很多。 至少刀法上不会全让他自己领悟了。 杏子不仅开始正儿八经教缘一她所使用的刀法,还会对他的战斗思路提出优化,以及纠正一些错误或者不必要的小动作,使得进攻更加干练。 这种时候缘一才意识到杏子其实是会教人的,每到这时他就很怀疑这家伙之前是不是在故意坑他。 等到了节日,缘一和杏子会回到上杉流那里吃顿饭,流知道了呼吸法的存在很感兴趣,兴致勃勃地想要学。 不过很可惜他也无法再现缘一日之呼吸,他和杏子一样需要根据自身的情况对呼吸法做出调整。 于是,“水之呼吸”诞生了。 之后流将呼吸法教给了伊黑,伊黑将水呼与阿系教的刺杀手段结合,总结出了一套更加多变且难以预测的“蛇之呼吸”,不过这已经是后话了。 缘一推开了门,昏暗的房间内空无一人,他走了进去。 脚下微微传来了一丝阻力,缘一心里一沉,可是已经来不及收脚了,只听得一破空声传来,三根针直射过来。 他侧身一躲,堪堪避开,手上却不停,出鞘的刀锋迎上了来自正上方的一记横劈。 只见袭来的小小身影刚一轻巧落地,便脚尖一旋向前冲去。 水之呼吸·六之型·扭动漩涡 身体大幅度的扭动刚好可以最大程度卸掉缘一攻击的力道,只见她迎着缘一的攻击迅速近身。 她的刀斜着擦过了缘一挥出的刀,使出了一记横斩。 水之呼吸·一之型·水面斩 可缘一反应更快。 他转身侧闪,那人的刀尖不仅只砍到了他的衣服,还被他用左手按住了握刀的手。 缘一卡着她的手,用她的刀挡住了直指自己后心的一记刺击。 这里竟然还有一人! 来人被挡住之后手上一滞,前进的势头却分毫不减,刀尖一绕,斜着向上的刀便直直砍向了缘一的胸口! 缘一丝毫不避,他右手单手持刀,径直砍向那人的脖颈。 可两人的刀却在真正砍到对方的前一刻前齐齐停下。 雕塑一般的三人站立在房间中,时间仿佛停滞。 “唉,这次是少爷你赢了呢。”后面来的那个人收刀入鞘“刚刚那一招我虽然能砍中你,但却不会彻底致命,可你不一样,刚刚那招如果直接砍中,我会直接人头落地。” “倒也不能这么看,如果阿系你那一招砍中的话,说不定伊黑那里能抓住翻盘的机会。”缘一说完,便松开了卡着伊黑握刀的手,那手被捏出了数道红痕,足以见得他刚刚用的手劲之大。 “切,有朝一日我必要自己打败你。”伊黑揉着自己的手在一旁嘟囔。 阿系闻言感慨道:“这样的话你应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毕竟少爷他这次连呼吸法都没有用呢。” “切。”深知前路渺茫的伊黑感觉更烦了。 “对了少爷,炼狱前辈和你一起来了吗?我有些事要和她说。”阿系问。 缘一点点头,指向了身后远处的树荫底下,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与此同时,狭雾山山阴处的溪流中,一个老人正在河中提起一个扁平且宽大的鱼篓,那鱼篓一被提起,水便从缝隙中流了个干净。 老人往竹篓侧面的开口看去,不由得笑了。 “怎么?今天收获不错?”他身后有一个人问道。 流笑着看向从树林中走出的杏子,指了指自己手中的篓子,“加上这次的或许勉强够你吃一顿,不过你怎么这时候来了?我还得把储存的粮食给拿出来才够你吃。” “唉,这不是因为藤袭山的最终选拔还有一个月就要开始了嘛,我得带缘一来你这边集合。” 流一愣,开口问道:“你决定让缘一加入鬼杀队?你觉得他可信吗?” “唔……你果然也发现了吗?缘一加入鬼杀队的目的不纯这件事。” “当然,我这么大年纪了什么没见过,一开始我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很讨厌杏子你。”流将装鱼的篓子交给杏子拎着:“小孩子出现阴沉憎恶之类的表情可以理解,毕竟能来这边的人都是和鬼有仇的人。但他的厌恶是对着你释放的,这就很不妙了。后面我了解到了你们之间发生的破事,再次证实了我心中的猜想。他恐怕是为了从你手上跑掉的那个鬼,才来到这里的吧。” “您既然一开始就知道,为什么还要教他刀法呢?”杏子问。 “还好意思说,还是不是因为你这家伙主动邀请人家,搞得我都不好打发他回去。我儿子还为了这件事情写了封信过来,他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这个当爹的也不好拒绝。”流起身往林中小屋的方向走去,“算了,你还是说说你为什么决定让缘一加入鬼杀队吧。” 杏子跟在流的身后,摸着下巴思索了好半天,记忆最终定格在缘一在蝶屋时说的那番话上,“因为他是个好孩子。” “好孩子?就只有这个吗?” “当然不,还因为他的天赋很高,远在我之上,像他这种小小年纪就能创造呼吸法的人,未来的成就必定在我之上。不过比起天赋和成就,能否加入鬼杀队,最重要的还是看他的心性,老师您也不会想培养出一个人类的敌人出来吧。” “嗯……你能想到这一层就可以了,让他去参加最终选拔吧。” “嗯?”杏子惊讶地看向面前的流,“这样就可以了吗?” 流摸了摸杏子的头,“当然,你可是我最得意的弟子,我相信你的判断。” 杏子一愣,随后无声地笑了笑,跟在了流的身后慢慢走回去。 入夜。 今晚的饭依旧是流最熟悉的大乱炖,不过这次加入了一种很特殊的食材,那是在狭雾山山阴处溪流中生长的一种石缝鱼,这种鱼即使是成年体也不过一指长,虽然小,但异常鲜美。 那是一种和菌类不一样的鲜,加上它自身顺滑的口感,让人吃的时候恨不得把舌头都给吞进去。 其中就属杏子吃的时候反应最大:“太感动了!我来这边果然是对的,这种石缝鱼只有在藤袭山选拔前后和新年才会做来吃,每次吃一顿我都能回味一年,这次能提前吃到真是太好了!” “那鱼长得特别慢,要按你这吃法天天做,早晚得吃绝种了。”流把一个装了水的竹筒放到杏子身边,“行了,喝点水吧,吃这么快我怕你噎死。” 杏子连声应着,手上却不停,拼命拿勺子往锅里捞。 流:“……”算了,懒得管了。 这时一旁的缘一忽然问:“炼狱前辈刚刚说的’藤袭山选拔’是什么?” “嗯?你居然不知道吗?”流面露震惊地看向他,随后又转向一旁的杏子,他听见杏子小声嘟囔了一句忘记了。 流:“……”真有你的。 流见状只能任劳任怨地担当背景说明:“藤袭山的最终选拔是在一座满是鬼的山上开启的生存考验,只要能在山上存活七天就能得到加入鬼杀队的资格,可以凭此获取斩鬼的日轮刀。” “日轮刀和我手中现在在用的这把有什么不同吗?”缘一问着,拿出了杏子给他的刀,这把刀看上去和普通的刀别无二致,但却可以对鬼造成有效伤害。 “区别很大哦,最终选拔提供的是猩猩绯铁砂和猩猩绯矿石所打造的’变色之刃’,就像我的这把。”杏子拔出了自己朱红的长刀,把它和缘一现在用的刀放在一起,衬得后者看上去格外寒碜,“你现在用的刀是变色之刃多次断刀重塑后的产物,在数次冶炼后,它已经失去了变色的特性,自身强度也有所降低,不过倒是还能对鬼造成有效杀伤。” “这样啊。”缘一点点头,表示自己清楚了。 杏子看着他思索片刻,开口继续说:“通过最终选拔对你来讲会非常容易,不过我还是不建议你在试练里救人。连最终选拔都通不过的弱者,很快就会在之后的任务死掉,这种人的存在只是浪费刀而已。而且在大山深处回收断刀对隐来讲也十分麻烦……” “你这家伙到底在给小孩子树立什么错误的观念啊!”流先听不下去杏子的发言了,他从锅里舀了一勺乱炖猛地塞到杏子嘴里,“你自己当年不也在最终选拔救了两个人吗?你还当着后辈的面说这种混账话???” 杏子塞进嘴里的勺子拿出来,“狗屎,当年要不是藤本求我,我才………” “合着食物都堵不住你这家伙的嘴了是吧!”流大喝一声,从架在火上的烤鸡身上撕下一只鸡腿,猛地塞到杏子嘴里! 刚刚还架在火上烤的鸡温度非常高,杏子没差点嗷的一声烫到跳起来。 缘一看着面前鸡飞狗跳的场面,心里却在想另外一件事。 能说出“弱小的人对我来讲和牲畜并没有区别”的杏子,当年原来也曾经救过弱者吗? 23 缘一拿起一根红色的发绳将自己发尾带红的黑色长发绑起,这根发绳是母亲的礼物。 阿系看到缘一在战斗中展现出了在自己之上的实力,终于放下心来。 她认真询问缘一是否真的想要留在鬼杀队,在得到确定的答复之后,她决定离开。 她来这边的任务本身就只是保护缘一,可迟迟无法学会呼吸法的她,现在实力已经在缘一之下了。 她清楚现在的自己会拖缘一后腿,不如直接回继国家,朱乃夫人显然比缘一更需要她。 她借用鎹鸦传信,征询了朱乃夫人的意见。与夫人的应允的回信一同前来的,还有一根红色的手编发绳,发绳末端用鎏金的黑色木头封边,上面有着太阳的花纹,看得出来是朱乃夫人的手艺。 信上是这么说的: “今日一别,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看到那孩子元服后束起头发的样子。代替我把这个送给他吧,愿发绳上的庇佑能伴随他到很久很久以后。” 阿系将信和发绳放在了缘一枕边,告别了杏子和流,在白茫茫的雾气中踏上了离开的道路。 说起来缘一今年已经十一岁了,按照战国时期武家的标准也确实快成年了。 缘一在看了信之后,在藤袭山选拔前将自己的头发束起,以此提醒自己,从今天开始,他就是一个需要独当一面的小大人了。 “好了,画完了。”一旁的伊黑将画着地形图的纸张拿起,怼在缘一面前,“这样可以了吗?” 缘一对着图纸看了半晌,最后点点头。 “真搞不懂你,为什么要让我背藤袭山的地形和水文图,这种东西真的有必要吗?”伊黑在一旁小声嘟囔。 “鬼杀队的’隐’,会收集管辖地带的地形、水文和地质信息。将这些信息结合鬼的血鬼术分析,就能在一定程度上预测出鬼会在哪些区域设下陷阱,以及逃跑路径之类的。”缘一将伊黑画完的地形图拿了过来,卷成圆筒形,在一旁的油灯上点燃。 伊黑见状大惊失色,试图伸手抢回图纸,却被缘一避开。 “喂!你干什么啊!我画了很久的!” “这东西带在身上要是被发现了,不知道会不会被取消资格,保险起见还是烧掉的好。更何况在战斗中,图纸保存好的概率并不大,你最好一开始就做好把重要信息放在这里的准备。”缘一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这些信息对提高出任务的成功率很有帮助,可惜新人往往注意不到这一点,你以后出任务的时候记得主动找隐要这些图纸。” “……真的是,我们明明是同期,你怎么说话老气横秋的,和老师一样。” “有吗?”缘一听到伊黑的评价有些哭笑不得,“你要是和炼狱前辈一起出任务,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被她高强度鞭策,你也会变得’老气横秋’的。” 准备工作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两人离开了给鬼杀队成员提供住宿的紫藤花之家,前往十里地外的藤袭山。 藤袭山里面有许多由鬼杀队剑士活捉来的鬼,为了防止鬼逃离,这座山从山脚到半山腰都种植着对鬼而言有毒的紫藤花,并用秘法保证紫藤一年四季开放。 伊黑的领口微微一动,一条白鳞红眼的小蛇从领口钻出,吐着信子四处张望。 这是伊黑在伊黑家时捡到的小蛇,名叫镝丸,因为蛇鬼存在的缘故,它对鬼的气息一直非常敏感,一但察觉到就会从伊黑的衣服里钻出警戒。 看来这里的鬼真的多到惊人的程度,刚进入藤袭山的地界,镝丸就察觉到了鬼的气息。 两人终于在月上树梢的时候来到了半山腰,建在半山腰的平台上此时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那些人或坐或站,围绕在一黑一白两个穿着精致和服的提灯孩童身边。 黑发的孩子看到缘一来了,扯了扯一旁昏昏欲睡的白发孩童的袖子,两人这才开始介绍起了最终选拔的规则。 在藤袭山存活两天以上的,可以选择加入为鬼杀队提供食宿服务的紫藤花之家,或者提供医疗服务的蝶屋。 存活四天以上的,可以加入隐,负责进行和鬼相关的信息收集,以及一定的后勤支援。 存活七天以上的,则可以成为正式的鬼杀队剑士。 另外,藤袭山有六组鎹鸦进行轮流巡逻,如果被发现躲在紫藤花海里超过一炷香的时间,那么此次成绩作废。 这时一个头肩裹白布,身穿黑衣的少年开口问道:“既然是根据存活时间分批决定去哪个部门,那也就是说,即使提前离开也没有人会阻拦对吗?” 黑发的孩子点点头,“没问题呢。事实上我们希望诸位能根据自身实力决定自己的去向,如果试炼中途直接离开,下一次再来也是可以的。毕竟性命是很宝贵的,选择适合自己的道路是智者的决定。” “啊啊,真是明智的安排。”提问的少年身旁,一个头裹白布的高大僧侣双手合十,长了白翳的双眼竟然流下泪来,“这样就能最大限度减少不必要的人员死亡了,培养一个同伴所消耗的时间精力真是太多了,经不起大幅度的折损。” 黑白两个孩子同时点点头,“说得不错,那么,现在开始吧。” 于是,十几位带刀的见习剑士就这么进入了满是鬼的藤袭山。 日之呼吸·一之型·圆舞 在带着优美弧形的火焰经过之后,鬼的头瞬间落地,迅速崩解成灰,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这是缘一在藤袭山的第4天,依旧没有碰到像样的对手。 不过也是,藤袭山的最终选拔是给见习剑士准备的,被抓来的鬼不太可能拥有血鬼术,不然这对新手来讲就有些太危险了。 一旁的伊黑也顺利解决了朝她攻击的鬼,她转头对缘一说:“你是不是太紧张了,这里的鬼都不怎么强的样子,就算不背地形和水文信息也能轻易解决啊。” “如果对手弱到用不着这些信息当然最好,你就当提前体验一下正式队员出任务的感觉好了。”缘一忽然抬手指向远处的紫藤花林,“不过看来不是所有人都觉得那么容易呢。” “咦?”伊黑看到缘一的动作还有些不明所以,但她很快就明白了,因为她听到了远处隐约随风飘来到哭泣声。 腿部受伤的少年躲在紫藤花海的边缘,与林中站立的鬼僵持着,不,或许连僵持都算不上,看鬼游刃有余的样子,应该是单方面的猫逗老鼠。 枝头上黑色的鎹鸦嘴中开始倒数,如果从二十数到一,那他这次的成绩就将作废了。 冲出紫藤花海,鎹鸦那里的计时将重新开始,但这也相当于把自己暴露在鬼的爪牙之下。 少年看向自己受伤的左脚,一时之间拿不准应该怎么办。是就这么退去,还是……… 这时他想到了家里等待他的家人,鬼杀队正式队员的工钱是最高的,想要过上更好的生活,就必须想办法撑过去。 他一把抹干净了眼泪和鼻涕,拿起了刀摆出了架势缓慢前进,脚上的伤口被牵动,痛得他手都在抖,但他却丝毫没有退却。 就在少年还差三步就要离开紫藤花海的范围时,他迟疑了。 可这时鬼却抢先动了。 它匍匐在地,用类似野兽的方式扑击少年,巧妙地避开了高悬于头顶的紫藤花。 少年挥刀横砍向鬼的脖子,谁知鬼的脖子竟生出了长着尖牙的嘴,一口咬住了刀锋! 鬼咬着刀往后拉,少年因为体力不足,刀隐隐有脱手的迹象,而此时,鎹鸦的倒计时也进入了五。 少年眼神一沉,像是下定了决心,他扯了一把紫藤花捏碎,然后握着刀柄猛地向前冲去,鬼作势要咬,却被塞了一嘴的紫藤花,碾碎的紫藤花汁液流入了它的口腔,腐蚀它的血肉,麻痹它的神经,连带着咬着刀的嘴都松了几分。 鬼向后倒去,少年握着刀柄从右向左横着转动,全身的力量都压在刀背上,只要刀锋能砍断鬼的脖子,那就安全了! 刀砍进了鬼脖子的一半,卡在了脊椎骨上,这时一只胳膊从斜下方卡住了少年的脖子,将他高高举起。 少年的手胡乱地抓着卡住脖子的手,却没有任何作用。 他大意了,全身心都专注在鬼的脖子上,胸腹却门户大开,没有任何防备。 鬼腐烂了大半嘴将紫藤花吐出,另外一只手也卡住了少年的脖子。少年白眼上翻,口水沿着大张的嘴巴流下,几乎就要这么昏死过去。 这时他的耳边突然听到了潺潺的流水声。 水之呼吸·八之型·泷壶 强而有力的竖斩让鬼的头瞬间落地,逐渐崩解成灰烬。 少年瞬间感觉脖子一松,空气涌入了他的肺中,意识逐渐回笼。 伊黑弯腰探了一下少年的脉搏,发现对方还活着,于是她牵着少年的衣角,将对方拖进了紫藤花海中。 这样就安全了。 就在伊黑准备离开的时候,少年努力撑起自己身体叫住了她:“请问,能带我一起走吗?” 伊黑皱眉,她可不太擅长照顾病号和拖油瓶,她看向了一旁站着的缘一,希望他能把人打发走。 没办法,被赶鸭子上架的缘一只能尝试开口:“你如果聪明的话,现在就应该及时止损离开。即使跟在我们后面耍小聪明拿到了成为正式队员的资格,你又有几成概率能活过第一次任务呢?” “……活不下来也没问题。”少年的回答异常果断,像是早就已经思考过了,“我死了也不要紧,只要能成为正式队员,我的家人就能得到大量抚恤金,才能像个人一样活着。” “能说说你为什么需要那么多钱吗?鬼杀队正式队员以外的职位福利都还不错,养活一家子人虽然艰难,但也不至于会饿死。” 少年这才将自己的故事娓娓道来,原来他的父亲是个赌棍,不仅欠了一大笔债,还在和别的村的人械斗的时候被开了瓢,一口气卡在喉咙里没上来,就这么一命呜呼了,留下了一地的烂摊子。 欠债人是死了,但他家人还在,所以钱还得照样还,再不还,家里的女眷怕是都要被讨债人拉去做皮肉生意抵债了。 当地有一个已经退役的鬼杀队剑士看不过,就给他垫了点钱,介绍了鬼杀队这个营生。 于是就有了这事。 缘一听后沉默了好半晌,没想到对方是为了讨生活才选择加入鬼杀队。 不过,不是和鬼有深仇大恨倒也更好劝。 “既然这样,要不要考虑偷偷带家人搬去外地的紫藤花之家?我倒是知道一些紫藤花之家蛮缺人的,让你的家人去那边帮工不至于饿死。”缘一提议。 “可是那是我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我们家耕作的土地在那里……而且离开的话帮我的前鬼杀队剑士会被找麻烦吧。” “那你的家人会希望你死在这里吗?”缘一指了指远处朝这里探头探脑的鬼,看样子是被少年身上的血吸引到这里的,不过碍于缘一的存在不敢向前,“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出手,你有信心活下来吗?” 少年看着缘一黑沉沉的眼神,直觉告诉他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即使离开后再也不回来也没有问题,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啊。”这时,他的耳边回响起,母亲在他临走时说过的话。 是啊,家人还在那里等着他呢。 “如果实在不放心,可以去找入口处穿和服的黑发孩子说这件事,他是鬼杀队主公的孩子,很聪明,他说不定会给你一个可行的解决方法。” 缘一的最后的一句话让少年安下心来,他谢过两人,杵着自己的刀,一瘸一拐往山下走去。 “不错啊,我还担心你会胡乱散发爱心带那人上路,看来是我想多了。”伊黑在一旁感慨了一句。 缘一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怎么可能。如果我因为一时的善心,让他踏上了不适合他的道路,这样不计后果的行善,难道不是在害人吗?” 最终选拔的第六天。 山上如今已经没几个人了,鬼的攻击因此变得更加频繁而密集,被围攻的情况也越来越普遍。 但这对缘一依旧造成不了任何影响,他依旧没碰到一个像样的对手。 难怪他之前问杏子最终选拔的难度时,杏子哈哈大笑,说:“这玩意你闭着眼睛都能通过,你要是通不过就直接切腹自尽好了,别说是我带的后辈,我丢不起这个人。” 对缘一而言最终选拔闲适的仿佛旅游,但对别人来讲却不是这么回事,比如正在同时对抗十几只鬼围攻的那两人。 这两人正是最终选拔前和黑发孩子有过交流的那两人。 其中矮个的少年看上去受伤较重,右手的鲜血顺着缠手的白布滴落在地上,引得周围的鬼发出了一阵嘶吼。 其中一个鬼忍受不住,向前扑击,却被挡在少年面前的高个男人一刀劈碎头颅! 那是个高缘一两个头的僧侣,长满白翳的双眼好似并没有影响他判断敌人位置,七丈有余的薙刀被他舞得虎虎生风。 “如是等阎浮提众生,身口意业,恶习结果,百千报应,今粗略说。如是等阎浮提众生业感差别,地藏菩萨百千方便而教化之。”男人口中念念有词,他竟然在一边对鬼念《地藏经》进行口头超度,一边用薙刀对其进行物理超度。 倒也是个很有想法的妙人。 可惜缘一听不懂,自然无法体会其中乐处,他正在思考要不要帮那两个人一把。 他用通透世界观察到了远方有不少鬼正在朝这里接近,诚然那个高个男人实力强劲,鬼暂时奈何他不得,但如果发展成困兽斗,那胜负可就难说了。 缘一用刀柄重重敲击着身旁的树木,试图将鬼引过来一些,可那些鬼完全没有动静,他们专注的盯着僧侣打扮的两人,像是他们身上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们? 不对,不是“他们”,是“他”。 看鬼的朝向,它们应该都是冲那个头上裹着白布的少年去的。 缘一的目光落在少年受伤的右臂上,目光微微沉了下去。 血、很强吸引力、鬼近乎着迷专注…… 难道是……稀血? 缘一的大拇指抵着刀镡,刀锋微微出鞘一寸。 24 对人来讲食材分三六九等,对鬼来讲也是一样。 有极少数的人血液味道非常特殊,对鬼来讲有特殊的强烈吸引力,这种人类被称为“稀血”,是稀有的顶级食材。 这种人一旦在满是鬼的藤袭山受伤,会把周围的鬼都吸引过来,处理不好容易落得个力竭战死的下场。 缘一给少年的伤口先包上了一层消炎止血用的草药,然后将腥味很重的草药嚼碎,隔着布敷在伤口的位置,再包了一层,“好了,这样就能掩盖住稀血的味道了。” 少年活动了一下右臂,发现对方的包扎手法非常精巧,完全不会限制移动和用力,“好厉害!这个方法你在哪里学的啊?” “和炼狱前辈出任务的时候她教我的。”缘一抬头看向少年,问道:“对了,请问你的名字是?” 少年立刻坐直,看上去有些紧张,说话都有些磕巴了:“是!我、我名叫甘露寺,旁边这位用薙刀的僧侣名叫悲鸣屿。” “明白了。”缘一指了指他受伤的右臂,“甘露寺你要不要先下山?” 甘露寺也清楚自己的惯用手伤了在战斗中的实力会大打折扣,但他还是果断摇了摇头:“还剩最后一天了,我不太愿意半途而废。而且我其实是可以用左手的,只是没有那么灵活。” 缘一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打算离开。 “那个,请等等。”甘露寺叫住了缘一,“要不要一起吃个午饭?” 缘一:“……” 缘一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真的会在藤袭山抓鱼吃,这下真的和来旅游一样了。 “烤鱼的味道会随风飘出去很远,烧火冒出的烟也会暴露我们的位置。”缘一看着左手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杆捕鱼的甘露寺,小声说道:“怎么看都太冒失了啊。” 一旁的伊黑打开了自己的包裹,捏起硬到掉渣的米粒给他看,“难不成你真想吃这个?” 缘一沉默了,其实他也不太想吃这种硬到硌喉咙的东西。 “放心啦,还不是有你在这嘛,反正这山上的鬼都不是你的对手吧。”伊黑拍了拍缘一的肩膀。 缘一无话可说,只能在一旁默默削起了烤鱼用的木棍。 甘露寺捉鱼的手法非常熟练,即使溪流中的鱼只有半个巴掌长也能精准刺中,很快就捉到了足够四个人吃一顿的量。 伊黑负责处理内脏,缘一负责烤,悲鸣屿负责警戒。 很快,烤鱼的香味便溢散开来。 甘露寺拿了一条鱼过来,一口咬下,肉香便充满了口腔,汁水意外的充盈。这么简陋的环境都能有这种水平,足以见得火候控制之精妙,“好好吃啊!” 一旁的伊黑没兴趣在人前取下脸上缠着的绷带,拿了一条打算去远处吃。 她一拿起来,就发现这烤鱼的水平看上去非常不错,“许久没见,你烤鱼的水平居然进步这么大。” “没办法,出任务的时候总不可能真的吃炼狱前辈做的饭吧。”缘一说。 “她做的……很难吃吗?”伊黑问。 “怎么说呢,大概就是吃了胃会难受一天的水平吧。” “欸……听上去真恐怖啊。”甘露寺在一旁感慨。 入夜。 在藤袭山的夜晚是不能点燃篝火的,鬼不是野兽,他们不仅不会被火驱逐,甚至会被吸引过来。 四人分成两组守夜,甘露寺和悲鸣屿守下半夜,不过悲鸣屿平日里的作息一直十分健康,在藤袭山过了这么久还是不太适应夜晚行动,没一会头便开始犯困,头一点一点的。 “要不你先睡?我还挺精神的,一个人也没问题。”甘露寺提议。 悲鸣屿摇了摇头,捏了捏眉心提神,但效果不太明显,依旧困得要死。 甘露寺见状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低头拔了地上的草编东西玩。 时间缓缓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伊黑因为内急被憋醒了。 她起身解决完内急问题,回到了众人靠着的树边上,却发现甘露寺不见了。 她心中一惊,立刻拍醒了还在睡觉的二人。 缘一立刻开了通透观察四周,利用这种接近透视的视觉观察,他很快便指明了一个方向。 与此同时,甘露寺那里。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或者说……鬼。 拥有四只手臂的鬼,正在用刀切割着见习剑士的身躯,原本用来斩鬼的刀,如今倒变得仿佛餐具一般。 他在月光下慢条斯理地吃着人,仿佛他不在藏匿鬼的山林,而是贵族的宴会上,吃着宴请宾客的餐点。 “出来吧。”鬼的两只手按上了插在地上的另外两把斩鬼刀的刀柄上,而另外两只手依旧在慢条斯理地切割着人的尸体。 甘露寺的汗顺着额角滑落,刀握在自己的刀柄上微微颤抖。 他后悔了,后悔隐约看到熟悉的鬼,就脑子一热一个人过来。这次犯蠢犯得太过头,现在已经来不及求援了。 “怎么,还需要我来请你么?”鬼这么说着,下一刻便暴起冲向了甘露寺所在的方向! 锵!四刀相交,火花四溅,甘露寺的手非常稳,左手单手握刀居然成功承受住了两把刀的力道。随即他飞身后撤,避开了砍向他腹部的刀锋。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叛徒甘露寺啊。”鬼的嘴角拉出了一丝嘲讽的弧度,上下打量着甘露寺,“你居然加入鬼杀队了。”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但甘露寺还是点了点头,“抱歉啊四郎。” “抱歉……你个头啊!!!”被称作四郎的鬼看到他点头之后看起来更加生气了,“你这装模作样的嘴脸还是和当年一样让人火大!” 四郎手上挥刀的速度越来越慢,但刀刃力气却成倍增加,逼得甘露寺节节败退。 即使甘露寺对对方的进攻模式了如指掌,但依旧无法做出有效的反击,左手单手持刀果然还是太勉强了。 他在心中默默祈祷有人发现他离开这件事。 但比人更快到的是鬼的刀锋。 四条胳膊挥刀带来的非常大的攻击范围,将甘露寺的反击范围压缩至最小,仿佛逐渐缩小的捕兽网。 最后是看向脖子的一击,但包裹着头和肩膀的白布让鬼误判了脖子的位置,甘露寺侧身闪躲,刀只将那白布扯了下来。 甘露寺绿色的长发就这么显露出来。 甘露寺以前没少因为这头绿发被人嘲笑过,因此,不适应让人看到头发的他,下意识地想要夺回白布。 这正了四郎的下怀,他的刀,迎向扑来的甘露寺。 水之呼吸·四之型·打潮 一个小小的身影闪身来到甘露寺面前,帮他挡下了刀,来人正是伊黑! “你在发什么疯!”伊黑拉了甘露寺一把,险些把他拉了一个踉跄,“快逃!” “啊……嗯。”甘露寺的目光有些躲闪,手不由自主地抬起,似乎想挡住自己的头发,“你怎么一个人来了,其他人呢?” “真是见鬼了,明明是一起来的,那两个人怎么都不见了。”伊黑一把扯甘露寺抬起的手臂,看着他的脸吼道:“你也是,抬什么胳膊,用刀格挡啊!” “啊、嗯!明白!”伊黑的态度太过坦然,像是没发现他“怪异”的发色,或者说根本不在意。这坦然的态度搞得他也顾不上头发的事情,左手握紧刀进入边打边撤的状态。 而此时,缘一和悲鸣屿两人正在山坡高处观察着两人的动作。 “施主不去帮忙吗?”悲鸣屿问。 “流老师说过,如果这次能碰到比伊黑强大的鬼,最好让她自己去面对,毕竟实战是成长的重要一环。”缘一看向双手合十的悲鸣屿,“我的理由是这个,不过,你怎么也没有动作?” “阿弥陀佛,此鬼是甘露寺的业障,自然需要他自行解决。”话虽如此,悲鸣屿还是拿起了他的薙刀,做出了随时准备支援的架势,“他是被鬼养大的孩子,在未来碰到当年的’同伴’的概率非常大。如果现在对认识的鬼下不了杀手,那还不如尽早退出鬼杀队的好。” 被鬼养大的孩子吗……?缘一看着下方拼命逃跑的甘露寺,若有所思。 “啊啊啊啊啊看在老乡的份上你就不能放过我吗四郎?!”甘露寺看上去快要哭出来了。 “你在说什么鬼话,当初叛变帮鬼杀队引路的时候不是很神气吗?怎么现在孬成这个样子了?”四郎额角青筋暴起,四把刀从四个不同的角度砍向甘露寺。 但如水流一般的刀瞬间切入进攻的间隙,通过下盘带动手臂的运动,将四郎的攻击全部错开。 水之呼吸·三之型·流流舞 “你这家伙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吗?怎么对鬼都要那么多废话可说?”伊黑在防御的时候顺便拿刀柄猛敲了一下甘露寺的脑门,试图让他清醒点。 “唔……”甘露寺摸着敲红的脑门,看上去有些委屈。 伊黑现在很烦躁,以她目前的水平能有效防下四郎的进攻,但却无法造成有效的伤害,四个胳膊同时回防根本密不透风。 时间缓缓流逝,人没有鬼那种取之不竭的精力,现在能僵持一时,但伊黑终有疲惫的时候,她的防御终于出现了纰漏,这个机会被四郎敏锐地把握住了。 虽然有所躲闪,但伊黑的左臂还是被划了一刀,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浸湿了黑白相间的条纹外衣。 四郎用指尖蘸了一点日轮刀上的人血,放入口中品尝并点评:“你虽然味道也不错,不过对比起来远没有甘露寺的血味道好呢。” 见到此景,甘露寺心中一惊。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座尸山血海的寺庙,那些鬼宴饮作乐,笑得肆意而张狂。 养大他的鬼,仿佛在用这种方法变相告诉他:他们不是一路人。 四郎咧嘴一笑,提刀继续进攻,却被甘露寺奋力抵挡,“怎么,还不放弃抵抗吗?” “对不起啊,四郎,你对人命轻佻的态度让我再一次相信,我们不是一路人。”甘露寺看向四郎,神情不再似之前那般飘忽不定,变得锐利了起来。 甘露寺的体质非常特殊,他的肌肉密度是一般人的八倍,力量十分霸道和强悍,即使单手,也能在纯粹的力量战斗中不落下风。 但,最大的问题是,他使用左臂并不能像使用右臂一样灵活。 水之呼吸·六之型·扭动漩涡 身体带动刀大幅度扭动,足以将四郎的攻击格开大半。 伊黑灵活的攻击能很好的弥补甘露寺在灵活性上的不足,但,还不够。 四郎战斗技巧太老练了,即使两人一起上也很难对他造成什么有效杀伤。 有什么办法能让他没办法预判出招吗? “带刀传道的僧侣你见过吗?”伊黑忽然想起了阿系对她说过的话。 伊黑拜托阿系给她讲刺杀的技巧时,阿系曾经说过这么一个例子:寺院里有地位的僧人会穿袈裟这种宽大的东西,宽大到里面就算藏了一把刀也不容易看出来。 在这个乱世,传道授业讲述佛法需要有一定自保的手段,如果出现危及生命的情况,僧人只要握住袈裟里藏着的刀,就可以通过手腕角度的变化,从任何角度挥刀。 说完她还给伊黑演示了一下,那出招确实防不胜防。 既然如此…… 伊黑将刀收到了宽大的袍子底下,过长的袖子完全挡住她的手部动作。 看到这个起势,四郎立刻警觉了起来,但他还要防着甘露寺的攻击,实在是腾不出更多的精力了。 蛇之呼吸·一之型·委蛇斩 轨迹难以预料地一刀斜着砍了过来,穿越防守的间隙,切入了四郎由刀光构成的防御网! 血花飞溅,四郎的一条胳膊落到了地上,手上的刀被伊黑一脚踢到远处。 成功了! 伊黑还来不及高兴,便迎来了四郎的反击 居然真的被她找到了方法,四郎警惕了起来。 他用的二刀流讲究用一长一短两把刀进行互补攻击,核心在于格挡之后近身攻击敌人弱点,如果两把刀如果一样长反而不好发挥,因为攻击轨迹会互相影响和阻碍,容易出现攻击间隙被人抓住机会反击。 已经被她摸到了思路,这下可不能用猫逗耗子的态度办事了。 剩下的三把刀构成了密集的刀网,从不同的角度攻击伊黑,像是将她切碎。 锵锵数声,四郎的攻击被甘露寺和伊黑合作接下,两人此前虽然完全没有合作过,但在关键时刻却爆发出了惊人的默契。 缠在伊黑脖子上的镝丸见主人被攻击,愤怒地游走嘶叫,似乎想要扑击。 蛇……难以预料的行动轨迹…… 伊黑灵光一闪,觉得自己仿佛冥冥之中领悟到了什么。 她深深地呼吸着,刀又一次笼在了外袍底下,这一次,他面对的是已经有经验的四郎。 四郎紧紧盯着伊黑的动作,随即,伊黑挥刀而出。 是斜下方的一刀,能防! 四郎留着一把刀应付甘露寺,另外两把刀迅速调准了位置,锁死了伊黑的进攻路线。 可只见伊黑手腕的微微转动,带动了刀的角度变化,竟是直接穿过两刀防御间的间隙! 卷曲难以预料的进攻轨迹根本无法阻挡,仿佛巨蛇缠绕一般几乎要将四郎绞死! 蛇之呼吸·三之型·巢绞 这下四郎连甘露寺那边都顾不得了,迅速收刀回防。 不,普通的防御还不够,伊黑的攻击路数太诡异了,难以预料,必须抱着头被砍掉的觉悟进攻才行! 四郎此时已经专注到了一种难以想象的地步,连伊黑的刀在他的视觉中都仿佛都慢了下来。 可是,源于水之呼吸的步法复杂多变,下盘带动手臂,手腕带动刀身,即使看上去慢下来了,却还是难以预测。 四郎的身躯很快便出现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没关系,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只要能砍死伊黑,他就能活下来! 仿佛要将伊黑砍碎的刀光再起,并迅速收拢。 迅速且精准,即使是伊黑也难以完全躲避,身上出现了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 这时,四郎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那香味仿佛木天蓼之于猫,陈年美酒之于人,让他饥饿无比,行动都变得有些迟缓。 四郎愤怒的几乎要咬碎牙齿,“甘、露、寺!” 不远处的甘露寺,将自己已经受伤的右臂再次割开,大量鲜血涌出,完全浸透了包裹伤口用的布。 稀血有特殊效果,它除了对鬼来讲闻起来特别好吃以外,还能让闻到的低阶鬼行动变得迟缓。 正是这迟缓给了伊黑绝佳的机会,多变的步法使得他能躲开正面攻击,绕到四郎侧后方再次进攻。 蛇之呼吸·二之型·狭头之毒牙 诡异的攻击路数从四郎背后再起,他终于被毒蛇绞死。 四郎的头落了下来,滚到了甘露寺脚边,逐渐开始崩解。 离得近了,四郎才发现甘露寺的刀柄末端接了一个环状的凸起,上面用红绳系着一个黑色的小铃铛,铃铛上有着莲花的图案。 这是佑太郎当年送给他的东西,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还留着,“我早就和佑太郎说过,让他把你改造成鬼,这样你和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可是他偏不。这不,报应来了。” “佑太郎和大家还活着吗?”甘露寺问。 “这种事情对你来讲重要吗?”四郎冷笑,“还是说你已经迫不及待赶尽杀绝了?” 甘露寺看了看自己刀柄上挂着的黑色铃铛,摇摇头,却又很快点点头。 是想要见见曾经的朋友吗?可见了之后呢?难道要刀剑相向吗?很多思绪混杂在一起,他也说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态度了。 “我是因为自身实力太弱,连血鬼术都无法使用,才被押送到藤袭山的。像佑太郎那种能使用血鬼术的鬼恐怕没办法像我一样苟活到现在。”四郎冷冷地看着甘露寺,“怎么,满意了吗,叛徒?” 甘露寺沉默地摇了摇头。 四郎也懒得理他,或者说根本没办法再说出话来,因为他的头颅已经彻底崩解成灰烬,消失在空气中。 甘露寺看着地上灰白的灰烬,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那是从悲鸣屿哪里学来的,超度亡灵时念诵的经文。 昏暗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太阳升起来了,这是在藤袭山的第七天,最终选拔终于结束。 继国缘一、伊黑小芭内、甘露寺、悲鸣屿获得了正式剑士的资格。 这次选拔在后世看来颇有传奇色彩,四位未来的柱级剑士在此刻相遇,仿佛命运的安排一般。 只不过现在的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将成为改变鬼杀队命运的关键。 昏暗的石室中,有烛火在燃烧,一位躺着的鬼慢慢睁开了眼睛。 高阶鬼能直接连接低阶鬼的五感,读取其记忆,他刚刚就是用四郎的五感看完了对方被杀的全过程。 “稍微长大了些呢,不过还不够。”鬼摩挲着下巴笑着,耳朵上挂着的黑色莲花纹的铃铛在火光的照耀下摇摇晃晃,“这种程度是杀不了我的,要加油啊,甘露寺。” 他从床上起身,脑海中传来了一个熟悉声音,那是他的创造者,鬼之始祖在对他说话。 “真是的,大人可真会使唤人啊。”鬼嘟囔一声,地上的影子如泥潭般包裹住了他,转瞬间就将他吞没了。 石室中,烛火依旧在燃烧,但已经看不到那鬼的一丝痕迹。 25 江户城郊,夜。 在一间充满药味的木房子中,一个病重的女人躺着被子躺在榻榻米上,口中咳嗽不断。 这个女人正是珠世,她在搬来江户的路上染上了疾病,路上由于缺少医疗条件,已经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 纸门被拉开,珠世的丈夫端着煎好后稍微放凉了的药进屋,扶着珠世起身喝下。 用药之后珠世的状态稍稍好了一些,丈夫在给她盖好被子后拿着空碗转身离开。 在清理完剩下的药渣之后,丈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那是一间堆积着许多古老典籍的房间,许多打开的书本被随意堆放在地上,书中还插着许多薄木片制成的书签。 按理来讲,现在用的药方应该可以治好珠世,但奇怪的是,即使用了药,生机依旧缓缓从她身体中流逝。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男人不知道,他试图从浩如烟海的医学典籍中找到答案,但收效甚微。 思及此处,男人捂着头痛苦地呜咽着。 这一切都被窗外的无惨看在眼里。 还不够,现在的珠世距离重病濒死还有一定的时间,还没到把她改造成鬼的最佳时刻。 无惨转身离开朝城内走去。 今年是1595年,是他离开继国家的第十年,他在知道继国缘一被炼狱杏子带走之后,便消了去找缘一的心思,转而在江户定居了下来。 在讨伐北条的小田原之战1950后,德川家康入封关东,以江户为居城,自此江户城开始繁荣起来。 安定的环境吸引了不少人前来定居,其中便包括珠世夫妇,无惨在一个月前终于等来了珠世,不枉他一直在江户蛰伏多年。 无惨来到了德川家的宅邸,从侧门进入。 厨房里是少见的热火朝天的景象,今天德川家将要迎接一位重要的宾客,虽然没人知道这位客人是谁,但是从宴会规格之高可以看出德川家康对这位客人的重视。 无惨辗转来到了别院,一个侍女看到他就拼命招手,“天呐,你去哪里了,快到叶姬入场的时间了,你再晚一些说不定家主都要到了!” “没事,我心中有数。”无惨随口应付,敲门后拉开纸门进屋。 屋内摇曳的烛火下,有一个衣着华美的女人端坐在屋内,面前的一个侍女为她化妆,身侧的两个侍女为她整理发饰和衣服。 “你怎么才来,如果比宴会上的大人们还要晚到那也太失礼了。”那个被环绕的女人这么问道。 “抱歉,有点急事。”无惨拿出了屋内放着的三味线和尺八,“我有认真保养乐器,没人乱动的话,它们应该是处于随时可以使用的状态。” 说完他便用银杏叶形的拨子挑动三味线的弦试音,声音如玉盘落珠却不过于紧绷,闭着眼睛的女人微微一笑,“状态不错。” 无惨这才将三味线放回木匣,给自己化妆。 和叶姬浓艳而明媚的妆容不同,他的化妆是遮掩眉目间飞扬的神采,让自己的五官看起来更加平庸。 叶姬是德川家康养在宅中的艺妓,今晚需要在宴会上陪酒,如果客人有需要的话,还需要表演音乐演奏。 无惨目前的身份是叶姬的侍从,主要工作是帮她保养乐器和打扫房间。 早年在继国家的生活早就把他整得没脾气了,现在前鬼王给人类当侍从他也并不觉得丢人。 他甚至还蛮满意现在的位置。艺妓侍从的身份可以出入很多大型场合,不仅方便探听信息还不容易引人注目。 其实不引人注目是重点,他现在只恢复了大概四成的实力,完全不敢和自己当年的部下接触,毕竟这个时间点存在“没有被缘一砍死的完全体无惨”的概率相当高。 无惨太了解自己了,要是被那个无惨通过部下知道自己的存在,自己估计会被直接人道毁灭。 毕竟和自己长的一模一样的鬼,还不受自己控制什么的……听上去就很引人深思,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潜在的风险。 “好了,出发吧。”叶姬起身,无惨微微低头跟在她的身后。 叶姬入场后跪坐在主座侧后方,无惨跪坐在叶姬身后不远处,他的身形和十年前在继国家的时候差不多,还像个十岁孩子一样。他被高瓶插花落下的阴影遮掩着,整个鬼仿佛都化身成了暗处的影子,看不太真切。 时间缓缓流逝,洪亮的说话声从门外传来,德川家康居然是亲自引导客人入场的,究竟是谁这么大面子? 无惨也难得有些好奇,他抬头看去,看清来人后他的心就咯噔了一下。 来人有着一头黑色中长发,小半张脸布满了紫色的疤痕,左眼隐约有些泛白,看起来视力不太好,身边还有一个白发的女人搀扶着他。 居然是产屋敷家的现任家主,鬼杀队的主公! 无惨心里瞬间凉了半截,上辈子在继国岩胜投靠他之后,他就让岩胜把现任主公的头割下来带给他,这张脸他绝不会认错。 产屋敷身体不好,平时不太出门,如果出远门必然会让柱级剑士跟随在身侧,自己现在只恢复了四成实力,对上柱级剑士恐怕讨不到好。 随着几人进来,跟在后方不远处的两位柱级剑士也入坐了。 一人是和留着金色的长发的女人,目光炯炯有神,行走时袖子内衬的火焰花纹随着光线而流转变化,华美异常。 另一人黑色长发束于脑后,额角火焰般的斑纹格外显眼,褚红色的衣服看上去朴实无华,全身上下只有耳朵上戴了日轮花纹的耳环作为装饰。 无惨的心从凉了半截瞬间变成凉透了。 已知,自己现在只恢复了四成实力。 又知,面前的炼狱杏子和继国缘一是鬼杀队单兵作战实力最强的两人。 问:怎么办? 无惨表示他现在只想毫不犹豫地逃跑。 缘一现在的长相让他想起了上辈子见到的缘一,被砍死的回忆涌上心头,无惨光是看到那张脸就觉得自己要应激了。 强压下内心突如其来的恐惧,无惨拉了拉叶姬的袖子,对她小声说道:“抱歉,突然肚子痛,身体非常不适,恐怕要先行告退了。乐器放在您的右后方。” 叶姬有些惊讶地看向无惨,这么多年他一直很靠谱,没想到居然会在这个时候掉链子。但她也没多想,只是柔声说:“下去吧。” 无惨缓慢后退,轻轻拉开上菜时用的侧门,悄悄离开。他这一切都做得十分小心,尽力不发出一点声音,但还是被缘一看在眼里。 他看着熟悉的背影,眼中微微流露出一丝惊讶的神情,起身在产屋敷的耳边小声说:“我有点事,先离开一下。” 产屋敷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倒是主座上的德川家康看到缘一离开,开口问道:“怎么了?是菜不合口味吗?” “哪里的话,他这是初次来到江户有些水土不服,我就先让他下去休息了。”产屋敷接过了妻子递来的茶水,他的身体不好只能以茶代酒,“真是不好意思,我先自罚一杯。”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这事说来也算我招待不周啊。”德川家康笑着接过了叶姬递来的酒,对着产屋敷一饮而尽。 与此同时,缘一来到了屋外,开启通透的他很快就确定了无惨离开的方向,快步追了上去。 无惨看到缘一这个杀神过来,只感觉整个鬼都要裂开了,物理意义上的那种裂开。 可惜实力没恢复,真要裂开就和自杀差不多了,处处受限的他只能加快速度。 可惜他上辈子就没有跑过缘一,这辈子也一样。 啪的一声,无惨只觉得手腕一紧,他回首望去,只看见缘一黑色的长发飞扬在朦朦胧胧的烛光中,看不真切。 “无惨?”缘一开口问。 “阁下认错人了吧,鄙人名唤竹千代,不是什么无惨。”无惨搬出了侍从身份用的化名,试图死鸭子嘴硬。 “不,你就是无惨。”缘一看着面前的人,目光格外专注,像是透过无惨的皮囊看到了他的灵魂。 好家伙,这下从疑问句变成肯定句了。 无惨麻了,他忽然觉得还是放弃挣扎比较好,反正对有通透的人来讲一切外貌上的伪装都没用。 26 正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人倒起霉来的时候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无惨以仆从的身份跟在德川家康养的艺妓身边,今晚就碰到德川家康宴邀鬼杀队的主公,让他直接和死对头撞了个正着。 这场宴会本身倒是不奇怪,毕竟产屋敷一族世代经商,他们能凭一己之力养活整个鬼杀队,手底下产业自然多不胜数。再加上产屋敷在平安时代是能和天皇攀上亲戚的家族的旁支,这种人被一方霸主重视和拉拢相当正常。 只是,那个平常大门不出的病秧子到底为什么会来到江户赴宴啊?! 真是令人费解。 最见鬼的是这次他还把缘一和杏子给带来了,这下跑都没得跑。 缘一还是和小时候一样闷得不行,他拉住试图跑路的无惨之后,露出了一副欲言又止想说又不知道说什么的样子。 刚好他现在的长相和他上辈子杀无惨的时候外貌差不多,搞得无惨整个鬼都处于一种应激状态。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在那大眼瞪小眼。 半晌过后,缘一先开口了:“我为了找到你而选择加入了鬼杀队,可是这么多年来没有找到过你的一点踪迹。” “没想到最后是在这里偶然碰到你,看来我终于幸运了一回。”缘一这么说着,轻柔地拥抱住了无惨,仿佛担心这是一场易碎的梦境。 “等等……为了找我而加入鬼杀队?”无惨有些惊讶地看向缘一。 缘一点点头:“这么多年来我一直磨练着自己的战斗技巧,现在即使是面对炼狱前辈也不用恐惧了,我会保护你的。” 无惨:“……?”等等,什么情况,这家伙怎么开始自我攻略了起来?我和他也就在十年前有过深交吧。 命运是一种强势的东西,即使重来一次,缘一依旧会加入鬼杀队,无惨依旧会来到江户找上重病的珠世。 但命运又是一种会被人的行为所改变的东西。 无惨这时才隐约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时光的流转中被改变了。 无惨这才抬头看向面前的少年,对方的长发被夜风吹拂着,轻抚无惨的脸侧。 少年的眼中没有丝毫杀意,只有如水的温柔静静在他的眼底流淌。 无惨这才清晰地意识到,面前的这个人,不是上辈子把他宰了的鬼杀队日柱,而是会用刀保护他的继国缘一。 缘一拉着无惨的手,把他领到了客房。宴会上不能带刀的,他和杏子的刀都放在这里。 正当缘一进门点燃烛火之时,无惨的背后闪过一线寒光。 “伊黑。”缘一捏住了那寒光,无惨回头一看,这才发现一柄剑身弯曲的蛇形剑。 无惨心中一惊,虽然现在自己力量不完整,五感也很迟钝,但能让自己完全没发现,也足以说明那人在隐藏气息方面做得相当好。 缘一用两指捏住了剑尖中段的位置,不由分说地将剑推了回去,“这是客人,不能动粗。” “哈?我没听错吧,你竟然说鬼是客人?”那刀被收回了黑暗中,随后一个黑发异瞳下巴缠绷带的小姑娘从黑暗中现身,她脖子上缠着的白蛇正盯着无惨吐信子,“这家伙是’客人’是谁的意思?” “我个人的。”缘一答道。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在袒护鬼?你最好能给出一个合理的理由。”伊黑左绿右金的眼睛愈发锐利了起来。 “……”缘一沉默了,如果他说想带无惨走,或者带他一起出任务,那必然要过主公那一关。 可是,鬼杀队又为什么要留下一个鬼的命呢? 缘一到现在还没想明白怎么说服主公,他不是个伶牙俐齿的人,要不然也不至于把自己和哥哥关系搞那么僵。 说实话他并不想让刚刚重逢的旧友去死,可是他的嘴巴笨笨的,唯一能倚仗的就是自己的实力。 缘一的目光落在了伊黑身后的刀上,宴会上不能带刀的,他和杏子的刀都由不喜喧嚣留在屋内的伊黑照看着。 真要是出了什么事,恐怕只能用武力强行突围,把无惨放跑了。 不过…… “哟,晚上好啊诸位。”这时有人拉开纸门进屋,正是喝得满脸通红的杏子。她打着酒嗝绕着无惨转圈圈,“咦?你就是当年从我手底下逃走的那个鬼吗?感觉不太像啊,缘一这都能认出来?” 无惨心说我画了妆遮掩,要是还能和十年前外貌一样那才有鬼了。 “大家都到齐了,现在缘一能说一下你这么做的原因吗?”被白发女人搀扶着的产屋敷缓缓踱步进屋,斜倚在矮桌的首位。 现在人已经到齐,直接让无惨逃跑恐怕有些麻烦。思及此处,缘一决定换一个角度保住无惨的性命,他跪坐着开口说到,“我希望能让他加入鬼杀队,为人效力。” “嗯……很好的想法呢,可是鬼终究是以人为食的存在,为人效力恐怕很难让大家安心呢。” “可是……”缘一正待争辩什么,却被杏子打断了。 “哈哈哈哈哈大家都为鬼杀队工作了那么久,主公您能别扯那些套话吗?要是死个把人真的是什么大事,您就不会来赴德川阁下的邀约了吧。”杏子说这话时摇头晃脑,看上去属实是喝多了,有些口不择言了起来:“当年长筱合战时候,织田和德川的联军大败武田军,伤亡过万,鬼就算每天吃一个人,这些死人都够他吃个二三十年的啦。” 这混账话让一旁的伊黑听得脑袋上青筋直跳,扯着杏子后衣领就要将她往外拖,“我看你是真的喝糊涂了,是时候带你去醒一下酒了!” “欸,我话还没说完呢。”杏子脚下一动,将伊黑绊倒,正当伊黑找回平衡之际,杏子手脚并用将她的上半身锁住,让她不好挣脱。 “鬼是从人转化来的,论起杀人的效率,鬼倒是该喊人一声老师。主公您都能和手上沾满鲜血的大名谈合作,面对鬼就不必装出一副没得谈的样子啦”说杏子还不着痕迹地朝一旁的无惨眨了眨眼睛,看上去有些狡黠。 无惨:“……”这家伙难不成根本没喝醉,而是靠着借酒装疯提醒他可以用什么角度说服产屋敷。 “杏子很反感我和德川阁下谈商业上的合作吗?”产屋敷终于开口了。 “怎么会,对我来讲人和鬼的死活都不是很重要,只要我能朝着目标一直前进就……嗷!”只见伊黑腰腹用力,下身一扭,一膝盖直接敲到杏子的头上,痛得她只能松开伊黑。 正当伊黑压在杏子身上,想给她来一拳的时候,杏子抢先捂住了自己的嘴,“刚刚你动作太大了,我有点……呕……” 伊黑没有办法,只能起身,先让杏子去外面吐完。 真是绝了,杏子这家伙在给敌人传信息的时候还不忘向主公表明自己屁股位置很正。 无惨心说这家伙真是练出了一身立体防御,不过,这种人为什么要帮助自己呢? 无惨有些困惑不解,他抬头瞄了一眼一旁跪着的缘一。 缘一这个憨憨显然又误会了什么,他的手安抚性地抚上了无惨的手背,随后整个人身体前倾,双手成内八字状向前贴地,以头磕地。 那是土下座,非常郑重的谢罪礼仪,不过产屋敷依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像是一切在他的意料之内。 “很抱歉,主公。说出希望您能让鬼加入鬼杀队的请求,确实是我思虑不周。但鬼杀队已经和鬼僵持了数百年,耗费了无数人力,却连鬼王的所在都不知道,采用鬼为突破口未尝不是一种思路。” 缘一的语气格外坚毅,“我很理解您并不相信他,但我希望您能给他一个机会,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让他和我一起出任务证明自己的作用。他作为鬼确实会吃人,但我保证,只要我还活着一天,他就不会与鬼杀队为敌,如果他主动杀害了鬼杀队队员,我处死他,然后切腹自尽。” 产屋敷叹息一声,起身向前,扶起了趴伏在地的缘一,“我能理解你想要保护朋友的心,也能明白你对鬼杀队的忠心,但你还是没弄清楚一件事。” “你在鬼杀队呆了这么多年,想来也应该明白,鬼杀队是一个让亲人死于鬼之手的孩子们团结起来的组织。如果我为你开了一个特例,那你要让其他在前线流血的孩子们怎么想呢?” “我……”缘一愣住了。 “好孩子,我能明白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产屋敷问题温柔地抚摸着缘一额角的鬓发,语气如同母亲般温柔,说出口的词句却又带着不容质疑的坚毅:“你这样是无法说服鬼杀队的其他人的,即使你是呼吸法的创造者地位超然,他们能为此强行压下心中的不满,但却依旧会迷茫,自己是为了消灭恶鬼才来到鬼杀队里的,凭什么那个吃人的鬼就是个例外呢?” “迷失了道路的人,出刀是迷茫的,最是容易牺牲,难道你希望他们变成这个样子吗?”产屋敷的这番循循善诱,彻底让缘一从见到旧友的喜悦中冷静了下来。 “不,可是……”就在缘一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无惨按住了缘一的肩膀。 产屋敷这番话不光是对缘一说的,还是对无惨说的。 他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了,那就是,单单只有缘一的诚意是不够的。 他不是不能留无惨一命,但他需要无惨投诚,并给出他无法拒绝的价码。 虽然无惨并不想加入鬼杀队,但他看到缘一被产屋敷牵着鼻子走的样子心里就没底。既然无法笃定缘一会站在他那一边,那不如先顺着缘一说过的话,就坡下驴保平安。 思及此处,一直默不作声的无惨终于开口了,“我明白您的不信任,毕竟无论是人还是鬼,都无法理解我为了脱离鬼的身份而做出的努力。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带您去看看我找到的,有关鬼的古老研究的线索。” “有关鬼的古老研究?你确定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产屋敷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有些惊讶的表情,他难得来了点兴致。 “当然。”无惨微笑道。 废话,光是向鬼杀队投诚这件事就快让我恶心到呕出来了,我都这么恶心自己了,接下来的事怎么可能一点把握都没有。无惨在心中暗骂。 27 产屋敷一行人跟随着无惨,前往城郊。 无惨心说真是见鬼了,上辈子有实力宰了产屋敷的时候,连他的踪迹都很难找到。这辈子没实力的时候,那家伙倒是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了。 虽然现在无惨连想杀人的心都有了,但顾及着队伍里三位鬼杀队柱级剑士,尤其是现在缘一的立场尚不明朗,他最终还是压下了躁动的心。 他不仅没有动手,甚至还装模作样了起来。 “我只有变成鬼之后的记忆。”无惨开始对自己编织的谎言娓娓道来:“人类会像驱逐野兽那样驱逐食人鬼,鬼之间也会吞噬弱小的存在壮大自身。自从有记忆以来,鬼的身份并没有给我带来什么好处,就算我想避免争端都没有路走。因此,我一直在寻找改变的方法,或者说是……变回人类的方法。” 产屋敷倒是依旧没有任何表态,只是跟在无惨身边静静地听着。 “可能对您来讲很奇怪吧,放弃漫长的生命变为人类这种事情。”无惨说。 产屋敷摇摇头:“并不奇怪。常年生活在阴影中确实会让人透不过气来,这种情况下漫长的寿命对人来讲也是一种折磨,如果能平静而短暂地过完一生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 “确实,漫长的人生已经让我十分疲惫了,我一直在寻找一个能停泊下来的机会。” 可笑至极,光是看到仇敌一个个死在我前面就足够让我愉悦到再活个几百年的了,像你这种短命鬼恐怕很难理解吧。无惨在内心骂道。 “你努力了这么多年,有找到变回人类的线索吗?”产屋敷问。 无惨摇摇头,“变回的线索暂时没有,但我花费了很漫长的时间,终于从残存的信息中拼凑出了鬼诞生的蛛丝马迹。” “哦?”产屋敷来了点兴致。 “最初的鬼诞生在平安时期的产屋敷家,那是一个名为产屋敷无惨孩子,因为先天不足身体非常差,他的家人为了治好他四处寻找医生。”无惨缓慢诉说着,目光落在了远处的建筑上:“最终他们找到了一位拥有制造鬼的技术的医师,死马当活马医一般,他在那个濒死的孩子身上实践了那种禁忌的技术。” “哎呀,说起来你也叫无惨呢,真是有缘啊。”一旁的杏子笑道。 果然重点是这个。 无惨主动提到那个信息,就是为了将自己摘出去做准备。 他顺势扯起了谎来:“这是化名啦,化名。我根本不记得自己的名字是什么,在调查到了那些信息后便一直用这个化名活动。我一直期待着了解这方面情报的人,在听到这个名字后主动找上门来,比如你们。” “似乎有效呢。”产屋敷在一旁淡淡地说道。 “总之,经过漫长的寻找,我终于找到了那个医师的后人,以及当年的研究典籍的部分手抄本和来往的信件。”无惨指向面前陈旧的木屋,“就是这里。” 在木屋的庭院中抓三花猫的小男孩傻眼了,他万万没想到半夜会有五个大人一个小孩找上门来,其中三个人还带着刀,看上去就不好惹。 看着小男孩吓得腿肚子都在打抖的样子,产屋敷叹了口气,从妻子那里拿了几颗包好的糖塞到孩子的手中,语气非常诚恳:“半夜前来打搅真是不好意思,这是我的一点歉意,能麻烦你通报一下家中长辈吗?” 那小男孩看了看一脸慈爱的产屋敷,又看了看手中的糖,最后抱着猫往里屋走去。 几人在门外等待片刻,就看见一个身体消瘦精神萎靡,有着很重眼袋的男人走了出来。他握着一根木棍挡在胸前,做出了提防的姿态,“几位究竟是……?” 无惨率先开口,“我需要翻看你们家的藏书,作为交换,我会告诉你治好你妻子的方法。” 男人听到这话眼睛蹭的一下就亮了,再次开口时虽然语气有所提防,但态度明显热切了很多,“你、你怎么知道珠世她患了什么病?治疗方法究竟是?” 无惨没理那些问题,只是自顾自地叙述着上辈子了解到的信息:“珠世为了夺回装了书籍的箱子,不惜跳入初春的冷水中,之后便一直在发热,一开始以为只是普通的伤寒,但却一直不见好,对吗?” “对!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件事应该只有同行的人才知道啊。” “我自有我的方法,如果你继续拖延说不定会错过治疗珠世的时机。” 男人闻言赶紧让开,无惨就这么带着一大队人进了珠世的书房。那里有数排非常高的木架,上面的书籍甚至一路堆到了接近房梁的高度。 但无惨看都没看书架上的书,他直接绕过男人铺在地上的被褥,径直往房间最深处走去。 男人看他这么轻车熟路,不由得心生狐疑,他刚想跟上去,却被拿着油灯的缘一抢先一步,只能在远处看着。 房间的最深处堆叠着许多箱子,无惨拿着从男人那拿的钥匙一箱一箱的开锁,挨个仔细地翻。 这时,缘一走了过来,握着一盏灯为无惨照明。他看无惨目标如此明确,不由得问道:“你看上去很了解这里?” “不算了解,为了确认情报提前踩过点而已。” 缘一点点头站在了一旁,像是相信了无惨的说法。 只有无惨很清楚自己完全是在借助上辈子的经验行动。 珠世是那个医师的后人,无惨上辈子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找上门来,然后发现了这些尘封在漫长时光中的研究资料。 没想到历经几百年的时光还能保留下相当数量的手抄本,真是让人意外。 “你是要找些什么?需要我帮忙吗?”一个白发的女人走了过来,那是产屋敷的妻子,产屋敷日夏。 真的是……就这么担心我作妖吗?还安排人过来盯着。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无惨还是点点头:“当然需要,如果你找到了记载着不明文字的纸张,请立刻告诉我。” 珠世祖先留下的信件和研究资料,只有一部分是由中文和平假名混合写成的,还有很大一部分是用一种无惨不认识的文字写的,那种文字的学名是…… “神代文字?!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一旁是日夏惊呼出声。 神代文字是日本神话时代被创造出的文字,它诞生的时间甚至比神武天皇继位的时间660年还要早,只不过这种文字只有部分神官才有资格使用,底下的百姓依旧处在一种只有发音没有文字的语言体系里。 经历过数年战火、汉字的传入和平假名的诞生,等到了战国时期,神代文字已经接近失传,只有极少数有传承的神官世家能看得懂。 刚好,产屋敷一族一直和日夏的娘家神篱一族是联姻关系,而神篱一族几乎世代都是神官。 无惨看到日夏惊讶的样子非常满意,终于让我找到了,能看懂神代文字的人。 上辈子他直到被缘一砍死前,都没有找到能解读神代文字的人,这辈子干脆换了一个方向,没想到真的赌赢了。 看来和鬼杀队接触不全是坏事,不枉他引导鬼杀队的人接上珠世这条线。 日夏迅速起身朝产屋敷走去,“这些资料非常重要,快点叫隐来,最好能全部带走。” “放心啦,我早就通过鎹鸦联系了。”脸颊通红酒劲看起来还没下去的杏子,此刻倒是显得意外靠谱。 “等等,你们说要带走经过我同意了吗?”珠世的丈夫,看两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十分地生气地说道:“这是我妻子家传的书籍,她拿命保下来东西,你们怎么能说带走就带走?!” “这些资料就当是治疗珠世的报酬,怎么样?”无惨从暗处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举着灯的缘一。 “这……”男人迟疑了,虽然自己不好代替妻子决定她的东西的去留,但人真要是死了,这些东西留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沉默良久,男人还是下定了决心,“好吧,如何你能治好她的话,我就答应你。” 好,计划中的种种要素都已经到位了,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 “产屋敷阁下,相信您也明白研究出了那个技术的医师的后人意味着什么,如果她死了,鬼杀队说不定会失去许多重要信息。” 产屋敷微微眯起了眼睛,无惨忽然二次强调这件事,他感觉接下来准没好事。 “很可惜的是,我并没有用药物治好珠世的办法,她的丈夫也没有,这种时候,只能冒险一搏。”说到这里,无惨一顿,声音竟是变得格外铿锵有力:“办法只有一个——将她变成鬼。” 在座的众人除了那位焦急的丈夫都陷入了沉默。 鬼杀队是狩猎鬼的组织,如今却要为了得到关键的信息,主动让活人转换为鬼,以此保住性命? 这步子一下也迈太大了,鬼杀队的众人都看向产屋敷的方向,产屋敷只是静静地看着无惨,长了白翳的眼睛如古井般平静无波。 这就是最关键的那步棋。 如果同意将珠世变成鬼,那之后再要杀无惨,在缘一那边就不好交代了。毕竟你为了得到信息都能主动让人变成鬼,那如果再对提供了重要情报且期望变回人类的鬼赶尽杀绝,道义上就很难立住脚了。 这种情况下即使鬼杀队强行动手,无惨也有信心说服缘一站到他这边。 那么,接下来你会怎么办呢,产屋敷? 28 这是一个难得闲适的清晨,无惨正在室内沏茶。 鬼杀队的福利真是不错啊。 难得拿到质量上等的茶叶,心情愉悦的无惨起手烫杯、置杯、温杯、高冲,动作行云流水一丝不苟。 今天是离开珠世家的第十天,鬼杀队的医疗部门“蝶屋”正在全力治疗珠世中。 可是,无惨丝毫不慌,甚至有闲心慢慢沏茶。 这么多年来,他出于对死亡的恐惧,一直有在精进医术,连他都没有把握治好珠世的病,他不相信别人有那个能力做到。 珠世的病不是战国时期的医疗水平能治得好的。要治好她,只能用跨时代的技术,比如……将她变成鬼。 现在,产屋敷日夏应该将珠世祖先留下的研究资料解读出了一部分。 制造鬼的研究资料,越是了解便越是让人战栗。鬼杀队不会让可能身怀重要信息的珠世就这么死去的,对于这一点,无惨有十足的把握。 最后的推手也快就位了。即使再怎么拖延,上辈子珠世病情急速恶化的时间节点也快到了,接下来,就到了鬼杀队做出选择的时候了。 待到水温稍降,杯中叶芽舒展的时候,他将茶杯推到了正在吃早饭的缘一面前。 “你不喝吗?”缘一问。 无惨摇摇头,“我是鬼,进食人类的食物会让我身体不舒服。” 听到他这么说,缘一却突然想起了无惨在他俩小时候曾经吃过人类食物。 “咦?那你当年为什么……?” “你是笨蛋吗?”无惨无奈地看向缘一,“要是在我弱小的时候就被别人发现我不是人,那麻烦就大了,你以为我想自杀吗?” 缘一一愣,随后低声说道,“抱歉,这么多年来你为了隐藏自己一定很辛苦吧。以后我在你身边,你可以不用那么委屈自己了。” 辛苦? 无惨闻言差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委实是没想到缘一会这么理解他的行为,也不知道这些年这家伙吃错了什么药,把他脑补得惨兮兮的……不过从结果来看,这样也的脑补也不坏就是了。 他偏头靠近了缘一,压低的声音几乎有点缠绵的感觉:“那到时候就麻烦你保护我了啊,缘一。” 缘一看着他,轻轻应了一声,尾音融化在茶香的余韵中。 和缘一无惨那的闲适氛围不同,产屋敷这边几乎有一种剑拔弩张的感觉。 “您居然真的要留下那个鬼?!”听到主公那番发言,伊黑这下真的坐不住了,“您忘记鬼杀队是为什么拼死拼活到现在的吗?您忘记那天晚上拒绝缘一时说过的话了吗?” “差不多得了,你吼那么大声干什么。”杏子拿起一个饭团试图把伊黑的嘴给堵住,没想到被立刻躲开了。 “别想糊弄我!”伊黑死死地盯着杏子,“你也是,你忘记我的家族是怎么堕落成鬼的走狗的吗?就是因为贪图蛇鬼带来的力量和财富啊!” 杏子闻言冷笑一声,“没脑子的蠢货才会变为鬼的走狗,动动你的脑子吧,想想怎么把鬼变成人的狗。” “既然你这么自大,那就更不该留鬼一条命了,你们就这么想让珠世夫人变成渴求人类血肉的怪物吗?就为了得到那可能存在的信息?”伊黑被杏子那无所谓的态度气得火大:“日夏夫人可以破解研究资料,既然能靠人类的力量解决,那为什么要依赖鬼的力量?!” “那个……其实我并不能完全破解那些研究资料。”正跪坐在产屋敷身边,照顾他用餐的日夏无奈地说道:“虽然神篱一族有神代文字的使用传承,但那说到底是千年前的文字体系,我只能勉强一部分,剩下的需要族中长辈的帮助。但即便如此,解读效果依旧不能得到保证。” “这样就够了吧,那么多年来无数前辈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于暗处前行,凭借自己的力量,一点一点的积累答案,我们不借助鬼的力量也依旧走到了现在。” 伊黑是真的恐惧,恐惧鬼杀队有变成第二个伊黑家的可能,他见过太多人,自以为能驾驭鬼的力量,却在花言巧语下沦为了鬼的奴仆。 他一点都不想和鬼建立合作关系。 可杏子却不这么想,她声音冷硬:“够了,你年轻,时间有多,但我可等不起。” “你究竟在急什么,为什么想要采用那么激进的方案?”伊黑问。 “我十岁那年,一个黑发微卷的鬼来到了我家,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我全家上下给屠了。我为了宰了他而选择加入鬼杀队,至今已有快二十年,却连他的毛都没找到半根。现在唯一的蛛丝马迹就在那个叫无惨的鬼身上,没有十足的把握我是不会出手的,你要是敢因为一时意气而打草惊蛇,我就先把你给打残了。” 听到这番爆炸性发言,伊黑整个人都懵了,“等等,你说话的内容是不是太跳跃了?蛛丝马迹?二十年前?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啊?” “算了,我来解释吧。”一直默不作声的产屋敷终于开口了:“杏子说的蛛丝马迹是指血鬼术。她十年前和无惨有过交手,无惨使用的是操控背上生长出的骨鞭的血鬼术,和当年屠了她全家的鬼使用的血鬼术非常相似。” “既然这么危险,那直接偷袭解决威胁不是更好?”伊黑不解地问。 “他的实力不对劲,太弱了,如果他真是当年那个鬼,就算是我也未必能从他手上活下来。虽然这有可能是对方在隐藏自己的实力,但这就涉及到另外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说到此处,杏子又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她当初在动手前,观察过无惨和缘一,当时她就觉得无惨的言行太接近人了,接近到不正常的程度,一般来讲只有吃掉了大量人类,精神状态极度稳定的鬼才能表现出那种知性。 原本以为无惨会是一个难啃的硬骨头,没想到却弱得离谱,像是一个新生的鬼。 太有意思了,这个鬼身上的矛盾实在是太多了,让人不明白他为什么会以人类的姿态留在当时只有七岁的缘一身旁。 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这会给他带来什么特殊的好处吗? 杏子能感觉到这些矛盾有其缘由,只不过能抽丝剥茧的线头一直隐藏在迷雾当中,为了求稳,在搞清楚情况前她不会动手。 她在十天前的晚上借酒装疯给无惨传信息,正是为了这个。那一方面是为了防止无惨过不了产屋敷那关,另一方面是为了套情报。 “也就是说,你认为无惨和那个鬼有关,所以你要把他当个线索,留他一命?” 杏子点点头:“差不多吧。” “真是绝了,居然这种理由。”伊黑翻了个白眼“你为了你死去的家人,也要让别的人沦为鬼的口粮吗?” “说你蠢你还真蠢啊。”杏子忽然说。“原本我只担心缘一会被情绪左右,没想到还要顺便给你上一课。” 伊黑闻言一愣。 杏子起身朝伊黑招了招手,示意她和自己离开。 “那主公这怎么办?”伊黑皱着眉看向产屋敷,产屋敷只是笑了笑,让她和杏子一块出去就好,他已经安排了甲级剑士保护,不用担心他。 见主公都主动这么说了,伊黑只能不情不愿地和杏子一块离开。 日夏在产屋敷耳边小声问,“让柱级剑士都离开真的没问题吗?” “就当测试一下无惨和那个鬼是否有联系好了,如果鬼真动手了,反而能留下宝贵的信息,也不坏。” “你还真是不要命啊。”日夏有些无奈。 “一直求稳可获得不了什么突破性的进展。”产屋敷抚上自己已经开始失明的左眼,“杏子没有多少时间,我更没有多少时间了,如果不是为了寻找破局的办法,我也没必要拖着病弱的身体出远门,来到江户。” 日夏看着他那个样子,又想起了他在离开鬼杀队本部前说过的话,不由得问道:“……你真的梦见了,变数在江户?” 产屋敷有些无奈,“我难道诓骗过你吗?” “不……只是到现在还是有些难以置信罢了。” 神篱一族世代都是神官,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那天赐的预言能力,那个能力能让他们预言到即将到来的危险。 产屋敷一族几百年来一直和神篱一族联姻,也获得了一定的预言能力,只不过这个能力都是被动触发的。 假设有鬼要袭击鬼杀队,这种情况产屋敷有可能可以预测到。但如果鬼只是在脑中计划袭击鬼杀队,这种情况是无法被预测到的。 但,凡是总有例外,不久前产屋敷预见了一个足以影响未来的巨大变数,将在江户地区出现。 这种“指向性”的神启是产屋敷从未经历过的,他非常重视。 “难怪你默许了杏子的行为,毕竟你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啊。”日夏小声嘟囔:“虽然对于不知道这一点的人来讲,你和她的行为都非常难以理解就是了。” 确实非常难以理解,现在的无惨就是这么想的。 鬼杀队让他把珠世变成鬼完全在他意料之内。 但,为什么杏子会主动提出,由她准备珠世变成鬼之后要吃掉的人啊? 拜托你们可是鬼杀队诶,为什么会主动解决鬼的食物问题,有必要这么脏了自己的手吗? 无惨真是万万没想到,他原本以为这种事情鬼杀队肯定要他自行解决的。 “总之就是这样,缘一我先带走啦,接下来就麻烦你跟着蝶屋的人去珠世那里了。”杏子不由分说地拉起缘一就往外走,伊黑在门外冷冷地看着两人。 现在这展开真是让无惨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他不由得怀疑,这是不是为了分开他和缘一,然后偷偷干掉他? 虽然自己现在很弱,但如果对手不是杏子,逃掉并不是很难。 难道自己被小看了? 不应该啊……这届鬼杀队真是令人费解,先走一步看一步好了。 29 德川家的地牢阴暗而潮湿,杏子却在其中和狱卒有说有笑,缘一和伊黑则跟在她的身后。 四人的队伍向地牢更深处推进着。 这次的目的是给刚刚变成鬼的珠世准备新鲜的食物,食物当然不能从大街上随便拉一个人,毕竟鬼杀队说到底还是相对正派的组织。 这种时候选择死囚就成为了必然。 杏子给德川家主传递了需要死囚的意思,德川家主并不介意在这种事情上卖产屋敷一个人情,便派下属领杏子一行人去选人。 住在这里的人都不是些什么善茬,按理说看到暗无天日的地牢来了两个长相颇为不错的姑娘,最少也会说些冲着下三路的话来取乐。 可是比他们的语言更快到来的是杏子锐利的目光。那些亡命徒见杏子望过来,整个人就仿佛被猫头鹰注视的田鼠,心中竟是无端生出了几分胆怯来。 这次的目标是小田原之战时效忠北条家的一位小将领,在战败后落草为寇,前不久才被抓到。 德川家康也乐得卖个顺水人情,将这个本该处死的人送给杏子一行人。 只不过面前这个手被木枷锁上的人的状态看起来不好,整个人斜趴倒在地上,破旧的木碗落在一旁,水洒了一地。 杏子见状有些无奈,“该不会死了吧,你们到底给囚犯喂了什么东西啊。” “不应该啊。”狱卒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开锁进去,按住了犯人的肩膀,想要将对方翻过来看看情况。 此时异变突生!犯人突然暴起,他手上看似完好的木枷顷刻间解开,两记手刀直击狱卒胸腹和咽喉。狱卒闷哼一声蜷缩起来,手顺势按上了腰间的刀,却不敢拔出来。 因为犯人指尖夹着的断刀残片已经贴上了他的咽喉。 “好俊的手法。”杏子赞叹,但却并不惊讶,像是已经猜到了这一出。 “哎呦我的姑奶奶,你能别壮敌人志气了吗?”狱卒看上去都有些欲哭无泪了,“我还在人家手上呢。” “哎呀,不急不急。”杏子按住了缘一和伊黑的刀上,示意他们暂时别出手。 缘一和伊黑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把手从刀上放了下来。 “好啦,现在就由我为阁下带路吧。”杏子笑笑,转身走在最前面。 这下就轮到犯人摸不着头脑了,他是真没想到出逃居然能这么顺利,原本根据他的计划是少不了一番血战的。 杏子倒没理会犯人的想法,只是自顾自地讲述起了犯人的生平,“十五岁入北条军,杀敌数百人,自称百人斩,可惜小田原之战是守城战,你这个主战派一定很寂寞吧。” 犯人听见她的话语,心中更加疑惑,心说这家伙究竟要搞什么鬼,怎么还唠起嗑来了? “经过长期的围城,小田原城内兄弟相疑、父子不睦,等到小田原城破,家主等人被要求切腹,唯有北条氏直被放逐到高野山。” 狱卒有些无语,心说你怎么讲起了别人的八卦了,看样子自己是不能指望那三人动手了,还是想想怎么自救吧。 “即使大局已定你依旧不甘心,你想要拥立氏直振兴北条家,只不过氏直早已被德川家康吓破了胆,无论如何都不同意你的计划的。没有大义撑腰的你只能落草为寇,真是可怜又可笑啊不是吗?” 犯人只是冷冷地跟在杏子身后不远处,冷冷的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成为流寇之后就一直在江户周边伏击,虽然德川家康有派兵清剿,但一直未能根除。这么险而又险地一路走过来,你杀了多少德川家的士兵呢?”杏子完全没有等犯人回答的意思,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到:“一定很多吧,不然你不可能活到现在。真是有意思,明明都是人,却总是乐衷于把对方给宰了。不……或许对你来讲,德川家的人是入侵者,算不得人。” “你究竟想说什么?”那犯人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嘶哑,像铁刷刮着破锣。 “我?我可没有和你说话。”杏子依旧只是笑笑,她的态度还是和一开始一样,既不惊慌,也不胆怯。 “我说这些,只是想问我的后辈们,你们觉得这样的人和鬼有区别吗?”杏子回头看向缘一和伊黑。 伊黑有些无奈,“我们可不负责管人与人之间倾轧,更何况鬼吃人,这性质就不一样,根本没办法比。” “真的吗?可是鬼吃人和人杀人所造成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吧,都是造成了普通人的死亡,怎么就没得比呢?” 伊黑皱起眉来,面露愠色,看上去很不满她举的例子。 此时众人终于到了出口处,杏子推开了沉重的大门,阳光照了进来。 犯人他在昏暗的地牢住了太久,眼睛乍一接触阳光几乎有种致盲的感觉,痛得他眼泪都要留下来,想要下意识捂住眼睛。 他刚做出这个动作就后悔了,心中暗道不妙,却来不及阻止狱卒瞬间暴起。 对方一手卡在犯人捏着刀片的手上,强行挣出了几分逃脱空间,另一只手一记肘击直接打在了犯人的下巴上,犯人闷哼一声,狱卒迅速侧移试图拉开距离。 这怎么行?边上有三个带刀的武士,自己没人质不得分分钟被砍死? 犯人凭着感觉逼近了狱卒的方向,可是被泪水模糊的双眼却影响了他的判断。 就在他手上的断刀飞舞着割向狱卒的那一刻,一记重击打向他的手腕。 刀片瞬间飞了出去,落在了草地上,犯人刚想反击,第二击就立刻敲在了他的脖子侧后方,让他瞬间昏死了过去。 刚刚出手的人正是缘一,他将犯人接住,一旁杏子也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麻绳,将犯人的手脚给绑了起来。 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止狱卒一个人在等待机会,一直默不作声的缘一早就做好了在这时出手的准备,不然怎么能空手在两招内以绝对的优势压制对方? “辛苦你了,去买点酒压压惊吧,这家伙我们就带走啦。”杏子在身上摸出了一小袋钱递给了狱卒,刚刚被救了一命的狱卒非常识趣,嘴上说了些感谢的话语就快速离开了。 “好,无关人士被请出去了,我们继续边走边聊吧。” 杏子说完就让缘一帮忙扛起犯人,但面对这个要求缘一却迟疑了,他抬头看向杏子:“我觉得伊黑说的话不无道理,鬼杀队不负责管人与人之间的倾轧,我也不认为我们有审判’人’的资格。” “资格?”杏子冷笑一声,自己抬手扛起了那个犯人,转身向蝶屋的方向走去,“真要论起那劳什子资格,你甚至没有狩猎鬼的资格。” 缘一皱眉看向杏子,一旁的伊黑深吸一口气,看上去用了全部的道德和修养,才把心中那句放你妈的狗屁给憋回去了。 骂人的话语在嘴边徘徊了半天,出于对强者的尊重,伊黑最后改口说:“你最好能给出一个能自圆其说的说法。” “在回答你之前我有一个问题,你认为鬼杀队有什么资格杀鬼?” 伊黑冷笑:“你这问题倒是问得好笑。鬼会吃人,单从这一点出发就足以判它们死罪了。” “果然……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算了,我来给你讲一个故事吧。在离这里很远的山中,有牧民会驯养一种山羊,这山羊是冬季难得的食物来源,理所当然的被狼给盯上了。之后狼要去狩猎牧民的羊,你会选择帮助那边?” “当然是人,驱逐野兽这种事情你也没少干过吧。”伊黑的回答得毫不迟疑。 “那如果那是头母狼,要哺育几头小狼呢?牧民有很多羊,失去了其中一头羊并不会死,他甚至可以为了庆祝你的狩狼胜利而宰一头羊来庆祝。但,狼死了她的幼崽必然会死,她捕不到食物也必然会死,那么,这次你这次的选择是?” “这种比较有意义吗?我难道能代替牧民选择送羊入狼口?”伊黑看沉默了良久,随后开口说到:“慷他人之慨可不是什么值得提倡的行为,释迦摩尼之所以是佛祖,就是因为他割肉饲鹰割的是自己的肉,如果他割的是别人的肉,那他不过只是伪善的小人罢了。” 杏子一愣,扑哧一声笑了。她听出了伊黑是在借割肉饲鹰讽刺以人饲鬼的自己,但她并不生气,只是说:“你不用说那么多有的没的,你只需要回答你会选择哪一方就可以了。” “我说了,这种比较根本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那你又为什么要逃避回答,你在犹豫什么呢?” 伊黑沉默的看着杏子前进的背影,她听见杏子忽然问:“你猜我会怎么选?” 伊黑摇了摇头说自己不知道。 “我根本不会迟疑,因为我必然会站在人的那一边。”杏子的话语十分果断,她随手指向地上的蚂蚁,“蚂蚁努力搬运食物就是为了给巢穴里的后代一口吃的,但人们依旧毫不在乎的踩在他们身上;蚊子吸人血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活下去繁育后代,但人依旧可以毫不犹豫的拍死它;就连鬼也是为了活下去才吃人,但你依旧可以毫无顾虑地杀掉它。这样的你,为什么要因为母狼哺育幼崽而迟疑呢?人失去羊并不会死,但羊失去命就必然会死啊,羊很无辜,它还想问你它的命就不重要吗?” “你是在斥责我的伪善吗?”伊黑问。 “斥责?不不不,我只是想要告诉你,世上所有的生物都有充分的理由想要活下去,用人的道德来审判这些生物是没有意义的。”杏子头也不回地向前走着,“既然没办法道德去判断对错,那我们应该用什么来判断呢?” “你有话直说好了,用不着假惺惺的反问。” “唉,还是真是不留情面啊,我真的只是想聊聊天而已……既然如此我换个说法吧,你知道我为什么依旧能毫不迟疑地选择人吗?” “因为你是人?”伊黑静静地跟在杏子身后,两人之间氛围看上去没有一开始那么剑拔弩张了。 “对喽,因为我是人,我的立场决定了我的行为。” “但你依旧打算让这个人被鬼吃掉。”一直沉默不语的缘一忽然开口了,“为什么?” “为了得到更多。”杏子推开蝶屋的大门,向里屋的方向走去,“还记得我一开始问’鬼杀队有什么资格杀鬼’吗?你们还不懂吗?其实资格什么的根本不重要,对鬼而言,鬼吃人就和人吃饭一样理所当然,我们人也是靠吃掉别的生物才活到现在的,在被我们吃掉的生物眼里,我们恐怕也是和鬼一样的存在吧,这样的我们用人的道德去审判鬼不是很可笑吗?不过鬼杀队狩猎鬼也从来不需要所谓的资格,因为立场决定了我们的行为。鬼并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而被处死,它会死仅仅是因为它站在了我们的对立面,而且不够强,仅此而已。” 杏子拍了拍被他扛着的犯人,“就和他一样。” “我为了让你们更容易接受,特地去要了一个死囚,可惜你们看上去并不领情呢。”杏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为了振兴北条家落草为寇,死在他手上的人不计其数,都是造成了大量人员伤亡的存在,这样的他和鬼有什么区别呢?你们为什么会下意识袒护他呢?就因为他是人类?真是可笑,就和伊黑刚才的迟疑一样可笑。” 缘一沉默了,杏子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向前走着。 绕过被蝴蝶围绕着的花田,仿佛野兽嘶吼般的声音愈发响亮。杏子最后在最内侧的房间站定,那吼声正是从这里穿出来的。 她拉开门,珠世被绑在屋中最粗的那根柱子上,她已经变成鬼了,鲜红的瞳孔中有着嗜血的锋芒。 刚诞生的鬼处于一种极度饥饿的状态,几乎没有神志却力大无比,极度渴求着新鲜的血食。 蝶屋的几个成年人一起上才勉强压制住她,人们将很粗的木棍横着塞到了她的嘴里,但那木棍很快被咬得裂了开来。最后众人奋力将她绑在柱子上,才勉强制住了她。 她面前的不远处,她的儿子蹲坐在地上,像是已经吓傻了。 一个医生在他的身边,处理着他被珠世咬到不停流血的胳膊,这过程应该是很痛的,但他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呆呆地坐着,泪水从眼中流了出来。 年迈的三花猫挡在小主人面前,对珠世发出恐吓性的叫声,浑身的毛都害怕到竖了起来。 “这就是鬼啊。”杏子轻声说着,往室内走了几步,将手上的犯人随手丢在了暗处。 “你终于来了。”在暗处躲阳光的无惨,在此时终于现出了身形来。 他拖着发出呻吟声悠悠转醒的犯人,来到了珠世身边。 他在蝶屋的工作人员腰间拔出了用来处理药草的小刀,一刀刺进了囚犯的脖子里,划开了一道宽大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 那个囚犯如同疯了一般垂死挣扎,但是杏子绑他的绑法非常巧妙,他愈是挣扎,绳子便收得愈紧,他浑身青筋暴起,麻绳几乎要嵌进肉里,却依旧无法逃离。 他越是挣扎,血便流得越快,那血绝大部分都洒到了珠世的脸上,珠世大口的吞咽着鲜血,整个鬼看上去逐渐安静了下来。 “这种嗜血天性,总是让我觉得我的行为和与虎谋皮差不多,当年试图把狼驯化成狗的人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呢?”杏子低声喃喃。 “后悔了吗,后悔留鬼一命了吗?”伊黑问。 “后悔?不。”杏子摇摇头后退几步,将手按在了缘一和伊黑的刀上,“人的未来凝聚在刀锋上,掌握在人自己手中。现在为了打破现有的僵局,暂时的牺牲是必须的。” “如果在这过程中,我的选择让你们迷惘了,请不要忘记,我们的立场都是一样的。”杏子一字一句低声说道:“恶·鬼·灭·杀,鬼杀队的诸位就是为了这个目标聚集在一起的啊。” 30 “咦?”缘一看上去有些难以置信,“您是说,让无惨和我一起出斩鬼的任务?” 对比起缘一的惊讶,产屋敷的态度倒相当理所当然:“就当是帮他提前适应在鬼杀队队员生活吧,之后就麻烦你了。对了,这次的任务地点接近你的老家,虽然急是急了点,不过顺道回家看看也不错不是吗?” 即使缘一已经反复确认过了,他还是感觉有些难以相信,无惨居然……就这么被接纳了? 真是难以置信,他一直觉得这是一件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事实上他不久前还在思考怎么样悄悄放水才能让无惨逃跑了。 “好了,快点动身,你晚一天就会有更多的人死去。那可是甲级上阶的鬼,当地没有同级别的剑士帮你拖延时间。”一旁吃早餐的杏子出声催促缘一。 缘一这才反应过来,他起身对产屋敷行了一礼,然后迅速离开。 在缘一离开之后没多久,产屋敷忽然捂住嘴巴剧烈咳嗽,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鲜血从指缝间流出。 面对如此突然的一幕,在场的人看上去却没有丝毫意外之情 一旁日夏扶着产屋敷单薄的身体,帮他擦干净血迹。 “你看到了什么?”杏子问。 “我们得……加快离开的速度了……”产屋敷小声说着,声音听上去有种气游若丝的感觉。 杏子一顿,立刻放下了手上筷子,问道:“珠世转移了吗?” 产屋敷轻轻点头。 几个时辰后,空无一人的房间终于迎来了新的客人。 那个鬼悄无声息地攀附在房梁的阴影中,他的气息内敛,身体因为血鬼术的原因看上去就像透明的,一般的剑士恐怕根本发现不了这里有一个鬼。 他闭着眼睛深呼吸,感受这里残存的气味。 残存的气味很微弱,可能是有特意处理过,或者早就离开了。 “又扑了一个空啊……”昏暗的室内,一个男人通过透明鬼的五感观察着远处的一切。 他闭着眼,皱着眉,看上去神情不悦,但却并没有流露出多少意外的意思,毕竟这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产屋敷的预言能力果然很麻烦。” 男人向透明鬼下达了离开的命令,随后躺在了身后柔软的被褥中,睁开了瑰丽的红色眼睛。 染成青色的指甲敲击矮床的边沿精美雕刻,发出了清脆的哒哒声。 不久前他收到了新的线索,是关于平安时期治疗他的医师的后人的线索。 他成为鬼王已有数百年,在这漫长的时间中,他得到过无数类似的信息,不过绝大部分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因此他这次是抱着旅行的心态来到江户,顺便来找这个名叫珠世的女人。 然后果然没找到。 这种事情本身并不奇怪,毕竟线索这种东西真真假假说不清楚,他都已经习惯了。 只不过这次有点不一样。 空无一人房间中,浓重的药味并没有完全散尽,直抵房梁的高大书架上面的灰尘深深浅浅,浅的部分隐约能看到书和卷轴的轮廓。 看起来并没有离开多久,这个细微的异常,让他留了个心眼。 后面他找附近的邻居打听这家人的去处。 果不其然,这里住着的医师夫妻在不久前搬走了。 搬家不奇怪,奇怪的是没人说的清搬去的地点,就仿佛凭空消失了一样。 看来是有人故意为之了。 能做到这一点的组织并不多,鬼杀队就是其中之一。 鬼杀队一般不主动掺和普通人的事情,如果真的掺和了,这性质可就微妙了。 他是活了百年的鬼,早就已经把鬼杀队的构成摸得清清楚楚,江户的蝶屋和紫藤花之家的位置他心里有数,但隐的位置就不好说了。 隐的工作包括追踪鬼和对鬼的实力进行测评,由于工作内容的缘故,隐自带被鬼反追踪的风险。 因此为了防止被一锅端,隐的藏身处是鬼杀队下属机构中转移的最为频繁的。 不过,找到外围的隐却并不难,因为身体素质不佳或者是刚加入的隐,会协助蝶屋和紫藤花之家的后勤工作,只要蹲点就很容易找到。 可惜在侦查完几个外围隐的藏身处之后,他依旧一无所获。 如果要再深入下去,最快的方法是直接抓住一个隐,将他改造成鬼,读取他的记忆。 不过刚诞生的鬼神志是混乱的,如果想要读取到有效信息,需要先让新生鬼进食几天人肉,让他的精神稍微稳定下来才行。 虽然这个过程只需要几天,但已经足够打草惊蛇了。 为了稳妥起见,他采用了第二套方案。 他向一部分所在地较远的鬼下达了大闹一场的命令,这样在前线侦查的隐用鎹鸦联系的频率就会大幅度上升,之后他就能通过追踪鎹鸦的行动轨迹,来确定剩下隐的大概的位置了。 虽然他的计划一开始很顺利,但计划依旧赶不上变化,最后依旧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珠世转移的时间太巧了,转移的也太干净了,没人说的清她去了哪里。 隐那边出现变动的时间也很巧,他之前为了防止触发产屋敷的预言能力,特地没有对鬼杀队的人出手,可即使如此依旧差了一点点。 难道是运气太差了?不,这时间点也太巧了,这精准度,简直就像……产屋敷那家伙就在江户一样。 不过那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他真的有可能来这里吗? 男人在黑暗中,静静地复盘着最近发生的一切。 数十日后,时透与继国家的交界处。 藤本感觉自己奔跑在山林中,明明吸入的空气是冰冷的,他却感觉自己的肺被剧烈的灼烧着。 痛苦。 好痛苦。 额角流下的鲜血糊住了眼睛,却怎么都擦不干净,他底下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手上无数细碎的伤口正不断往外冒着鲜血。 那是被碎掉的日轮刀刀片割出来的伤口,即便如此,他的手中依旧紧握着用布简单包了一圈的刀片。 因为这是他最后的武器了。 伤口渗出的鲜血早已浸透了他怀中抱着的半死不活的鎹鸦。 但他丝毫不敢停下处理伤口,因为前放依旧是望不到边际的白雾。 他依旧没脱离那个鬼的血鬼术的范围。 他们一队三个人,现在只剩下了他一个,他的命的他的队友拼了命换来的,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快逃,快逃!一定要把信息传递出去! 可是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高强度的战斗榨干了他所有的力量,现在的他全靠一腔血勇支撑,支撑着他从骨头缝里榨出最后一丝力气。 一整山风从背后吹过。 他瞳孔一缩,迅速回身挡住了来自身后的攻击。 铛的一声,他整个人竟是这么就这么倒飞了出去! 在他面前是一个面目模糊的鬼,半个身体都溶解在雾气中,表情看上去嘲弄又揶揄。 几天前,他的同伴就是被这样猫捉耗子般的戏弄给玩死的,这个鬼从不立刻杀死他们,而是假惺惺的给予一线生机,观赏着他们在陷阱中挣扎的模样。 或许自己刚刚以为能逃离,本身就是一种错觉吧。 既然如此…… 藤本将鎹鸦轻轻放到地上,拿起了手中的刀片,对准了鬼。 即使已经做好了背水一战的觉悟,他的手依旧颤抖得厉害。 那个鬼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半个身体消失在了雾气中。 一条手臂在藤本身侧迅速浮现,瞬间卡住了他的脖子! “喂,醒醒!” 藤本猛的惊醒,他喘着粗气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刚刚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他不是一个人在山中,而是跟随着继国家的商队在这里暂时驻扎。 蹲旁边的阿系,看着惊魂未定的藤本问:“做噩梦了?” 藤本点点头,起身将帐篷拉开一条缝,发现外面还是被浓重的雾气包裹着,“真是见鬼了,怎么还是这么大的雾,也不知道等天明了能不能散掉,真是有够晦气。” 阿系来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出去,没成想却被汗水粘了一手。 她看着自己的手皱了皱眉,干脆把藤本的裤子当成抹布来擦手。 藤本见状也只能尴尬地笑笑,他刚刚做噩梦出了一身的汗,现在也没那个条件洗澡,只能起身坐到篝火边,希望篝火能把他烘干。 “你半夜来叫我是有什么事情吗?”藤本问。 “我来是想拜托你守下半夜。”阿系坐到了他的面前。 “我守夜?可是不是有专门的人负责守夜吗?” “因为这里给我的感觉很不好,守夜的人实力也太一般了,我不放心,而且……”阿系说着,看向中央的帐篷,那是继国岩胜住的地方。 藤本了然的点点头,这里确实给他一种很不好的感觉,连他都感觉到了,更别说比他更敏锐的阿系了。 现在还要保护岩胜少爷,谨慎一些很合理。 就在藤本打算答应下来时,阿系忽然掷出苦无,利风擦着藤本的脸颊飞过,钉到了远处的树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震落了不少叶子。 “我的天呐,你才是最危险的那一个吧。”藤本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刚刚苦无的锋芒离自己极近,让他感觉自己几乎要被割伤了。 阿系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起身向前,藤本虽然不明所以,但也跟了上去。 砍开杂乱的灌木,两人来到了苦无扎中的树那里,那里却空无一物。 藤本见状有些无语,“我说,是你太紧张了吧。” 阿系却摇摇头,将拔出的苦无递给藤本看,之间上面有一道暗红色的血迹,那血迹像是被灼烧一般发出滋滋的声响,很快就被灼烧殆尽了。 藤本心中一惊,阿系的苦无是他爸委托鬼杀队锻刀村的工匠打造的,用的材料和见习剑士的日轮刀差不多,能对鬼产生有效杀伤。 苦无上粘的血能出现那种效果,也就是说明……那是鬼血! 藤本心头剧震,他回头看向山中的雾气,寒意逐渐爬上了他的脊背,他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 回到那噩梦般的三天。 31 远处的雾气中传来了人类的惊呼,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藤本和阿系上前查看,就发现一个护卫抽搐着倒在地上,喉咙上被开了个大口子,皮肉外翻,正不停往外冒血。 他连呼救声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有撕裂状伤口,却没有被吃掉的痕迹,这看起来不像是狩猎,也不像是仇杀,倒像是为了报复阿系刚才的攻击,随手杀了一个人泄愤。 这下麻烦了。 一整山风吹过,一种熟悉的感觉瞬间找上了藤本,他腰腹用力,一旋身腰间的刀瞬间出鞘,正好挡住鬼袭来的利爪。 “敌袭!!!”藤本的暴喝如同惊雷般瞬间炸响。 只见面前那鬼头生双角,臂生骨刺,脸上有黑色三角形花纹,正是藤本记忆中的模样。 他不由得咬牙切齿地说到:“你这个天杀的狗东西居然还没死?” “哈?你这话说得倒是好笑。”那鬼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旋转上半身,灵巧地躲过了阿系刺向他脖子的一击,“语气这么苦大仇深,难不成你认识我?” 藤本懒得多说,他手腕一旋,挡住攻击的刀背瞬间变成了刀锋。 四之型·打潮 从斜下方袭来的刀锋,瞬间击中了正在躲避阿系攻击的鬼,可不等他二次施力,刀上传来的阻力迅速消失,那鬼竟是如雾气般消失不见了。 藤本心中暗道不妙,将手指抵在唇上吹响,尖锐的声音瞬间传出了很远,远处传来了马的嘶鸣声,像是在回应他。 还好,看来马匹还在,有跑的可能。 两人迅速回到营地,就见所有人都已经醒了。 武士在第一时间拔出了刀来,就连仆从也拿起了木头削成的长枪,严阵以待。 在众人中央的岩胜,见喊敌袭的藤本回来,便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藤本立刻领着他去看那具尸体,见这等惨烈的死状,他的脸色也不由得变得沉重了起来,“把货都拿出来穿上,今晚怕是有一场恶战。” “您是说从时透的领地上搞到的那批货吗?那么贵重的东西现在就要用吗?”岩胜手下的人问道。 “现在哪是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对方来者不善,雾又那么大,贸然行动无异于找死,要离开这里得等到天明雾小些才行。现在不用怕是以后都没命用了。” 听岩胜这么说,手下的人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他们把木箱箱盖被起开,揭开防水用的油纸和油布,露出了底下被稻草垫着的甲胄来。 与继国家利用本地自然资源打造的藤甲和竹甲不同,面前黑黄相间的甲胄是“铁革一枚交”,它上面黑色的铁扎在火把下泛着冷光,展示着它不俗的质量。 它是这次交易到的最贵重的货物,原本不应该随意动用,但现在敌人藏在暗处,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在阿系的协助下穿戴甲胄的岩胜,叫来了藤本,问:“这次袭击我们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我看那死者的伤口,感觉他不像是被人袭击了,倒像是被野兽撕开了喉咙。” 藤本闻言,将自己刚刚从行李中翻出来的木匣打开,露出被黑布包裹着的长刀来。长刀出鞘,就见雪亮的刀身上刻着“恶鬼灭杀”几个字。 “哈?”阿系有些难以置信的上下打量藤本,“我说刚刚的攻击怎么效果这么差,原来你没把日轮刀随身带着?它又不是熏鱼,你难道打算把它放匣子里放到过年吗?” “唉,没办法,我平时不喜欢用那玩意。”藤本神色有些尴尬。 “这把刀怎么了吗?”岩胜问。 “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您十年前和无惨一起出门时,被杀不死的怪物袭击的事情。” 岩胜闻言沉思了片刻,随后缓缓点点头,“有点印象。” “那种怪物名为鬼,寻常兵器是无法对鬼产生有效伤害的,要想杀死它,只有借助阳光晒,或用这种以特殊矿石打造的日轮刀,砍下它的头颅。” “这样啊。”岩胜点点头,很快接纳了这种说法。 其实岩胜之前听母亲说过,缘一离家之后加入了专门猎杀“鬼”这种生物的组织,因此他对这种生物的存在早就心里有数,如今遇见倒也并不慌张,只是对藤本说:“既然你有对付这种怪物的经验,那你就先用着日轮刀吧。” 说完,岩胜便拿起了一旁的弓,朝着雾气中晃动的模糊影子射了一箭。 没有命中的声音,也没有落地的声音。 只有破空声。 岩胜侧头,袭来的箭矢擦着他的鬓发飞过,直接钉在了他身后的树上。 “徒手接箭?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不仅能在雾气中灵活移动,反应速度还这么快。”岩胜放下了手中的弓,按住了腰间的刀。 “一部分鬼会拥有特殊能力,名为血鬼术,这个鬼的力量就是将自身化为雾气的一部分。” “消息这么精准?你很熟悉这玩意?”岩胜问。 “十多年前我曾经被他逼上绝境,我原以为他被前来支援的杏子师姐杀了,没想到他居然活到了现在。” “哟,看来你认识炼狱杏子那家伙?”藤本头顶,鬼的身影迅速显现,他尖锐的利爪在落下时划过一丝寒光。 藤本眼神一凛,身体向后一仰,人和刀从下至上划出了一个漂亮的圆。 二之型·水车 但那个鬼像是根本不受重力限制,它浮在空中一侧身就避开了藤本的攻击,但藤本全身翻转,腿已经绞上了鬼的腰,带着他往地上摔去。 阿系的苦无迎上了鬼的喉咙,鬼高昂着头想要避开,却将后脖颈送入了岩胜冰冷的刀锋下。 等等,冰冷?不是日轮刀? 鬼发出了一声嗤笑,看来这个队伍里不是所有人都隶属于鬼杀队的嘛。 岩胜的刀本已砍进了鬼的半个脖子,可他突然感受不到刀上的阻力了,那刀直直穿过了鬼的脖子,就像穿过了雾气。 那鬼真的变成了白雾,他仿佛一阵风与岩胜擦肩而过。 随后,岩胜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惨叫声。 他回头一看,就见一个披甲武士被拖入了雾气中,只在地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血迹。 而这一切不过发生在数息之间。 藤本看到这一幕只感觉血都凉了,敌人迅捷而利落,自己却无法造成有效杀伤,只能看着同伴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 鬼藏匿于雾气中,语气嘲讽:“啊,我想起来了,我见过你,你就是那三人小队里活到最后的人吧。” “闭嘴。”藤本低声吼道。 “怎么?苟活到现在的感觉怎么样,我看你非常享受平静的生活啊。” “闭嘴!”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你还是像当年一样废物,你的同伴要是知道自己把命托付给了这种人,会怎么想呢?” “闭嘴!!!” “破绽。”藤本听见鬼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鬼的利爪已经贴上了他的后心。 那一刻,藤本觉得自己仿佛回到十多年前,现在的自己就如同当年一样废物,只能像条驼背的死狗一样跟在杏子的背后苟活。 十年后,死狗还是当年那条死狗,只可惜已经没有人来帮他兜底了。 32 深入骨髓的危险感,和十八年前如出一辙。 即使当年雾鬼只有乙级上阶。 剑士从高到低被分为五个等级:柱、甲、乙、丙、丁,鬼在这个基础上每一级被额外分出了上中下三阶。 讨伐乙级上阶鬼的任务,理所当然被分配到了甲级剑士炼狱杏子那里,但她距离这里比较远,大概还要三四天才能到。 在她到来之前,藤本一行三位丙级剑士为了稳妥起见,不应该与鬼直接对峙才对。 可是,为什么当时还是头脑一热就向前冲了呢? 藤本倒在血泊中,百思不得其解。 是因为看见那个鬼在雾中若隐若现的身影吗?还是因为看到,被抓走的那个孩子流着泪的目光呢? 藤本不知道,但他知道已经有人为他的莽撞付出了代价。 黄衣的剑士倒在了他的面前,藤本倒在从他伤口涌出的鲜血中。 他听见鬼在雾中发出了嘲弄的嗤笑,黑衣的剑士拉着他不停向前奔逃。 现在,猎物与猎人的位置调换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藤本的口中不停地呢喃着,眼中满是惊恐,“我不应该……” “闭嘴!”拉着他袖子的黑衣剑士发出一声低喝,“早季可不想看到自己拼死救下的人是一个胆小鬼,不想今天就去黄泉见他就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藤本闻言沉默不语,只是呆呆地望着满是鲜血的双手,像是还没回过神来。 看藤本这个德行,他的鎹鸦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一个振翅就盘旋着飞到了空中。 鬼制造的领域是有范围的,这雾虽然看起来浓密,但也只是横向包裹住了广阔的区域,却并没有多高,鎹鸦稍微往上一飞就脱离了这个领域。 它发出声音试图为下方浓雾的人引路,听到声音的藤本眼睛一亮,只觉得看到了破局的希望。 可下一刻,鎹鸦骤然从高空跌落。 他走近一看,就发现鎹鸦的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血流如注。 “看来你的鎹鸦并不灵巧,我扔个石头就能把它打残。”藤本听见鬼的声音在身侧悠悠响起。 藤本捏着刀柄的手咔咔作响。 铛! “你在发什么呆啊!”岩胜一声爆喝,彻底把藤本吼回了神。 藤本这才发现偷袭的鬼的手被连腕砍断,卡在自己甲胄的后心处,甲胄和鬼手的缝隙中,有鲜血泊泊流出。 甲级鬼的身体素质真是不容小觑,要不是有甲胄帮忙挡一下,他恐怕等不到岩胜将鬼手砍下,就要被鬼掏心了。 在生死边走了一遭,难怪刚刚走马灯般的回忆涌上心头,让他想起了本以为淡忘的往事。 真是噩梦般的相遇,藤本无暇思考为什么雾鬼会在这里出现,只想解决眼下的危机。 明明日轮刀就在手中,可手却还是在不停发抖。 明明已经距离那几晚已有十八年,为什么一拿起刀,却还是能清晰的想起同伴倒在血泊中的样子? 他战胜不了雾鬼,一切挣扎都是自寻死路,他很清楚这一点。 胆怯攀附上了他的脊梁,恐惧笼罩了他。 可此时,岩胜的甲胄上出现数道伤口,鲜血顺着破损的衣角滴落。 他手下的武士们艰难地抵挡着鬼的攻击,却无法造成有效杀伤。 人的精力有限,鬼却可以通过吞噬人的血肉恢复,人注定无法与鬼打持久战,队伍中的人员正在稳步减少着。 这一切,被藤本看在眼中。 “这把刀,给你。” 藤本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杏子对他说过的话。 当时的藤本已脱离了鬼杀队,成为了一位普通的武士,杏子虽然很不满他的选择,但也没真的放弃他,所以她这次带了一把新的日轮刀来,刀身上刻着“恶鬼灭杀”几个字。 普通队员的刀上只能刻“灭”字,只有柱级剑士的刀上能刻“恶鬼灭杀”四个字,这晋升速度当真了不得。 藤本心想,这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有的时候真比人和狗都要大。 “柱级的刀给我用是不是太浪费了?”藤本问。 “想啥呢。”杏子没好气地弹了一下藤本的脑袋,“这是我拿我在见习剑士时期用的日轮刀改的。” “别等你有了想要效忠的主公或者无论如何都想保护的人的时候,身边连把趁手的武器都没有。”杏子小声嘟囔着,被远处产房嘈杂的声音吸引了过去。 那里除了婴儿的啼哭外,还伴随着继国家主怒吼,吼声中夹杂着“不详”和“妖鬼”之类的词汇。 藤本一惊,径直前往产房的方向,只见继国家主举着刀,对着襁褓的方向做势要砍。 藤本瞳孔一缩,没来得及多想立刻拔刀挡在了尚在襁褓中的继国兄弟的面前。 “铛!” 他拿起刀,切入了与鬼的战局。 明明害怕的想要逃走,为什么还是留了下来呢? 铛铛数声,刀锋与骨质化的利爪数次交锋。 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那无形的,潜藏在雾之中攻击,看不见出招的方向,如同暴雨一般倾泻而下。 藤本很清楚自己不是雾鬼的对手,只能抵挡一时,但他更清楚的是,自己已经不能退了。 再犹豫下去,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如果他想苟活,确实能活到最后,就像十八年前一样……可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他的刀在抖,但他没有再后退。 他能对鬼造成有效伤害,他有与鬼战斗的经验,也就是说,他是最适合拖延时间的人。 他吹响了马哨,马匹嘶鸣着徘徊在鬼的攻击范围之外。 他的马还没死,他还有逃跑的机会,但他却挡在岩胜面前,头也不回地说道“我尽力拖住他,你找个机会策马逃走。” 刀锋如水一般游走,藤本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出招竟能如此流畅毫不生涩,挑、拨、压三式行云流水。 八之型·泷壶! 怒涛般的气场席卷而下,两端攻击先后击中了鬼手,鬼手在日轮刀的灼烧下泛着焦炭般的黑色,但却在不停蠕动,像是要长出新鲜的肉来。 ……原来记忆中的恐怖敌人也只是肉体凡胎。 当藤本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愤怒跨越胆怯和恐惧,瞬间席卷了他。 他十八年来没有一天停止磨练自己的刀法,他也不清楚他这样的废物为什么要在自己不擅长的方向坚持这么多年。 他的父亲在他小的时候就和杏子吐槽过,他在剑道方面的天赋实在有限。 等来到继国家之后,他悲哀的发现自己居然会被仅有七岁的继国缘一打败。 可即使是这样,他依旧选择在剑道上日复一日地磨练着自己,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这么执着,直到现在。 原来……原来哪怕是拿起日轮刀就会双手颤抖的自己,都一直在心中渴望着能有亲手手刃仇人的那一天。 藤本的手没有再颤抖。 血泊中的同伴不再让他感到恐惧,染血的黄衣剑士和黑衣剑士按住了他的刀柄,像是死者的祝福。 他心念澄澈,感觉自己仿佛已经成为刀的一部分。 九之型·水沫飞流 山风吹过,雾鬼绕着他的身侧游走,他踏着灵巧的步伐,足尖点着周围古树的树干,像是溅起水花,又像是舞动的溪流,不停变换着身形和位置。 他的刀身如龙那般舞动,顺着灵活的步法追击着敌人。 十之型·生生流转 铛! 雾鬼坚硬的骨刺被砍下了一角,下一击很快便再次攻来。 铛铛铛三招连砍,附在刀锋上的力道一次比一次大,被后世称为防御最强的水之呼吸终于展现出了它最暴戾的一面。 生生流转,如游龙般转动着刀刃的连击,附在上面的力量逐渐累积,仿佛洪水那样裹挟了雾鬼,雾鬼心头火起,他是玩弄猎物的猎手,怎么能忍受被猎物纠缠不休。 鬼化为了包裹着的山风,冲向了刚刚上马的岩胜。 他知道那个人是商队的首领,既然那个鬼杀队剑士像猎狗一样死咬着他不放,他不介意先拿普通人开刀。 马敏锐地感觉到了危险,向前奔逃。可雾鬼在领域内的移动速度更快,他迅速包裹住了岩胜,并在轻柔的山风中显现出身形来。 他的双臂和躯干部分遭受了藤本的重创,还没来得及复原,于是他大张的嘴巴从中间呈十字形裂开,仿佛盛开的肉质花朵,花朵上的每一片花瓣,都整齐排列着人的牙齿。 岩胜被雾鬼从马上扑倒,重重摔在地上。 可岩胜却丝毫不慌,即使他卡在鬼口中的刀已经发出了嘶嘶的声响,腐蚀性的液体顺着刀滴落到了他的身上。 因为他摸到了那根关键的麻绳。 或许是因为岩胜没有日轮刀的缘故,或许是因为太激动了的缘故,鬼小看了岩胜,他的脖颈终于因为自己的攻击手段,顺势在雾气中显现了出来。 “终于抓到你了,阿系!”岩胜一声暴喝,手上的绳圈迅速收紧,借着树木的支撑,岩胜用腿夹着攻击他的鬼,一齐吊了上去。 陷阱的速度太快,没等雾鬼反应过来一人一鬼就被吊出领域的范围。 上空没有一丝雾气,只有一轮圆月高悬于枝叶交错的夜空。 清冷的月光为岩胜镀上一层银边,被吊起的手臂上破烂的袖子随风落下,露出了小臂上绑着的苦无来。 岩胜用另一只手取下苦无,上面刻着的“灭”字在月下亮得惊人。 那是阿系的苦无,能对鬼造成有效杀伤。 糟糕!雾鬼拼了命地想要逃离,可离开了领域的他雾化速度大幅度减慢,苦无的刃早已贴上他的脖颈。 炽热的感觉一闪而逝。 扑通。 一声重响,雾鬼头身分离落到了地上,鲜血喷涌而出,断口处开始逐渐溃散。 在黑暗中藏匿的阿系终于现出身形,招呼众人将陷阱松开,把吊在空中的岩胜慢慢放下来。 藤本这时人都有点懵,刚刚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甲级的鬼就这么死了? “陷阱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做好的?”藤本一脸懵逼。 “这雾入夜前就出现,少爷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他趁雾不浓的时候攀上树查看,结果就发现往上三、四人高的位置就没有雾气了,这显然不正常,于是就来找我问情况了。”阿系拿出药物,为藤本和岩胜简单处理伤口,“杏子前辈教见习剑士’血鬼术的应对手段’的时候,把雾鬼当例子说过。我把这类血鬼术的限制和弱点给少爷说了一下,他考虑到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要逃也逃不到哪里去,干脆按兵不动,诱敌深入。” “你们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 “还不是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当时还特意嘱咐我装作不知道的样子,等到半夜再去提醒你注意情况,以防损失过大。” “原来是这样,我说你怎么半夜不睡觉来折腾我,开打之后却直接人间蒸发了。”藤本挠了挠头:“话说回来,这个血鬼术有那么明显的弱点,那当年他是怎么从杏子师姐手上逃走的啊。” 阿系思索片刻,神色变得有些尴尬,“她好像没说诶……” 这时岩胜拿起藤本的日轮刀,起身就往雾鬼的方向砍去。 雾鬼的伤口被厚重的雾气包裹着,他的身体和头颅虽然已经开始溃散,但比起之前已经慢了很多。 他不甘心啊,真的不甘心。 十八年前,那个金发的女人突然出现,当着他的面放跑了藤本,打得他像条死狗一样抱头鼠窜,只能一路逃到海崖边。 远处已经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日出的光辉,他已经退无可退。 但摔下海崖的他被吸入了海窟中,勉强捡回了一条命,他为了获得能够宰了杏子的力量一直蛰伏到今天。 他一直记着这个仇,所以那位大人安排他大闹一场的时候,他选择了时透家的领土,就和十八年前一样。 可他还没见到他要宰了的人,就要死在这里了,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好不甘心啊!!! 就在岩胜把日轮刀插入鬼的眼眶的那一刻,一阵强大的吸力从鬼身上传来,把众人都带了一个趔趄。 周围的雾在顷刻间被吸收干净,雾鬼的头和身体重兴接在了一起,断口处凝聚着浓重的雾气,仿佛实质。 他瞬间扑向岩胜,速度比之前快了好几个档次,岩胜躲闪不急,被卡着喉咙扑倒在地上。 雾鬼拔出卡在他眼眶中的日轮刀,握在手中身侧瞬间爆发出数道气流,将前来支援的的阿系和藤本震飞割伤。 鬼的一只利爪嵌入了岩胜的脖子中,鲜血瞬间涌出,那巨大的力道让岩胜感觉自己完全没办法呼吸,几乎就要这么被掐死。 意识逐渐模糊,他隐约看见鬼高举着日轮刀要刺向他的脖子,却无法逃离。 这时,眼前朦胧的光景中好像划过一道红色的流火,仿佛神兵天降,带着无双的力道与锋锐。 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 岩胜轻声喃喃到:“缘……一?” 33 炽热的感觉像是要把骨血给融化一样,伤口像是有火焰在灼烧。 雾鬼不停喘着气,脖颈的断口处焦化发黑,不断溃散。 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像是燃烧着流火一般的刀锋,带着劈山斩岭的气势与力道席卷而来。 他有一瞬间,甚至以为那个当年把他逼上绝路的金发女人回来了,可当他真的抬头一看,却看到了一个耳朵上戴着日轮图案耳饰的男人,他神色淡淡的,五官与岩胜有七八分相似。 那仿佛看着蝼蚁的目光让雾鬼心头火起,焦黑的断口处有血肉正在不断涌动,像是要生长出新的断肢帮助自己逃跑。 差一点,还差一点,我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咚的一声,雾鬼的头被镰刀形的骨鞭末端给切开,只见骨鞭上裂出数道缝隙,缝隙张开,变成数张长着尖牙的小嘴,一点一点将流出血与肉吞噬殆尽。 甲级鬼体内鬼王血的含量果然比普通鬼要高上不少,吞噬掉雾鬼的无惨对自身实力的提升十分满意。 缘一愣愣地看着面无表情做出这一切的无惨,心说你这样对待你的同类真的没问题。 无惨看着缘一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多少也猜到他在想什么东西了,无奈地说:“你摆出那副表情干吗?鬼难道算我的同类吗?” 虽然无惨的意思是除他以外的鬼都是工具人,根本不配当他的同类,但这番话在缘一耳朵里却变了一个意思。 他回忆了一下无惨对产屋敷投诚时说过的那番鬼话,轻轻点点头,“说来也是,对你来讲鬼的身份是一个困扰,我刚刚确实不应该妄下断言。” 无惨:“……?”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算了,反正结果没问题就行了。 “你以后该干嘛干嘛就行了,不过,比起这个现在救人要紧。”他指了指地上意识模糊还在不停往外飙血的岩胜,“联系到了蝶屋的人没有?” 缘一点点头,“在剑士出任务的时候,蝶屋的医生一般会在两三里地外待命,支援很快就能到。” “行,那我先来给他简单处理一下。”无惨接过缘一背着的行囊,里面是包扎用的布条、止血药和针灸针等一堆乱七八糟的医疗物品。 可怜他堂堂前任鬼王,如今却落得个给鬼杀队当医疗的下场,要是有人和上辈子还是鬼王的无惨说这件事,他绝对会觉得对方脑子有病。 但现在的小无惨已经被这操蛋的日子折磨的没有脾气了,自己实力没恢复,边上还有一个人形兵器缘一,这掀桌子不玩的条件真是一个都不具备,这下只能装模作样安分一点了。 五六天后,一队牛车在山路上缓慢行驶着。 刚下过雨的山路坑坑洼洼,牛车在路上一颠一颠就这么把岩胜给颠醒了。 岩胜醒过来只感觉浑身不适,上下起伏的牛车更是颠得他更难受了,喉咙里像是有火在烧,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身侧常年放刀的位置,却什么都没摸到。 漆黑的牛车透不进一丝光,让他无端感到有些心悸,他想要起身离开,可这时身边却传来了一个介于少年和孩童之间的声音:“最好别动,你的伤还没好。” 岩胜身体一震,下意识摆出了一个防御的架势。 那个声音的主人似乎有些惊讶:“你不记得我了?” 岩胜皱了皱眉,这声音确实很熟悉,但一时时间还真有点想不起来。 这也并不奇怪,毕竟他和小时候的缘一不一样,没法天天宅在家里,因此他接触过的人海了去了,总不可能个个都记得。 他听见那个声音叹了口气,不由分说的将他按回了被褥上。 这一过程顺利得让岩胜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真是奇怪,明明想不起来对方是谁,身体却下意识觉得对方不会害自己。 岩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因为喉咙那里传来的剧烈痛楚只能发出短促的气音。 “还是别说话比较好,你脖子那里的伤还没有好。”声音的主人将冰冷的手掌轻轻按在他的手上,“手指还能动吗?有什么想说的直接写我手上吧。” 岩胜在他手心上写了个水字,然后他就听到木塞拔出的声音和竹木的清香。 木筒? 清冽的泉水流入了岩胜的喉咙中,连火燎一般的苦楚都减轻了不少。 奇怪,明明身在行驶中的木车中,这里还黑得看不见一丝光,自己却完全不感到害怕,甚至还喝了陌生人递来的水,自己什么时候这么缺乏警惕了? 就在岩胜胡思乱想之际,车门处厚厚的毛毡被掀开了一条缝,照过来的一线光亮刚好被岩胜身边的人拿伞挡了个彻底。 但即使如此,这一点光也足够岩胜看清楚身边的人了。 卷曲的黑色中短发,瑰丽的红色眼睛,就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岩胜震惊地看着身边的人,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说出了他的名字:“无……惨。” 从外面进来的缘一看到他哥醒了,自然是欣喜万分,如果他有尾巴的话现在一定已经摇成陀螺了。 可对于岩胜而言,兄弟相逢却并没有让他有多喜悦 一直被压抑在心底的,幼年时被缘一压制的回忆缓缓上浮。 他想起来了之前对战雾鬼时看到的最后一幕,眼前朦胧的光景中好像划过一道红色的流火,仿佛神兵天降,带着无双的力道与锋锐,轻易就击败他费尽心思也未能战胜的非人之物。 那是臻至化境的刀法,和童年时期的小打小闹更本不是一个级别,给他带来的震撼更是无与伦比的。 那个如同山岳一般压制着他的弟弟又回来了,他带着和当年一样没心没肺的纯粹喜悦,带着十年来容貌没有一点变化的无惨一起……回来了。 在这一刻,岩胜隐隐感觉到,他平静的生活裂开了一道缝隙。 34 几天后,继国家。 缘一因为身份原因一直不招他父亲待见,因此这回到到继国家,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他的母亲。 他之前为了在鬼的攻击下救回岩胜,选择在他的下属前现出身形,但好在他离家已有十年,相貌变化变化非常大,时隔多年,倒也没人认出他是十年前离家的那个小孩。 之后的事情就好办了,缘一把前来接应的鬼杀队后勤人员解释成路过的商队,将岩胜及其手下一路送回了家。 之后和继国家的接洽由鬼杀队的隐负责,缘一则被安上了一个护卫的身份藏于队伍中,尽可能避免了与继国家家主正面碰上。 不过缘一真要近距离碰上他爸也不太容易,他是委实没想到那个两鬓斑白半身不遂坐在轮椅上的人是他爸。当时远远看见,他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按理说继国家主的年纪应该也就三十四的样子啊,怎么如此老态尽显? 不过看上去老态尽显也只是看上去而已,他训斥岩胜的声音倒是显得中气十足。 正和无惨一起坐在屋顶的缘一对这一点深有感触。 脚下的屋子里传来了训话的声音,是关于这次商队的损失的。 虽然岩胜靠着藤本以及阿系的三人合作,成功拖延了鬼进攻的步伐,拖到了鬼杀队的支援,但这次商队的损失依然不小。 三人死亡五人重伤,货物也损失了一半,另一半多多少少都有些损坏,需要花不小的价钱请人修复。 继国家主白天让人清点损失的时候倒是绷住了没发火,只是让岩胜去负责死者家属的抚恤工作。 毕竟岩胜未来是要继承他手底下产业的人,如果自己现在在下属面前公然下他面子,不助于他后期建立威望。 可是到了晚上就不一样了,等关起门,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末了抄起一个镇纸就往岩胜脑袋上砸。 那一声闷响听得缘一心中一惊,连忙揭开一块瓦片查看底下情况,就见岩胜额角血流如注。 不知是揭开瓦片的细碎动静被听到了,还是久经沙场的老兵直觉,继国家主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头向缘一的方向望去。 缘一心中一惊,迅速放下瓦片,拎起无惨就跑! 拎这个词真是半点没有夸张,现在的无惨太小只了,缘一一只手就能环着他的腰把他拎起来。 四肢悬空的无惨:???你当我是麻袋吗?这么拎我? 不过这话无惨也就只在心里想想,缘一移动速度太快了,无惨一张嘴风就往他嘴里灌。 等继国家主手底下的人出门查看的时候,缘一早就带着无惨跑没影了。 两人就这么回到了岩胜的房间,在这里等他回来。 等到岩胜回来已经是后半夜的事情了。 无惨发现他额前的头发和衣服前襟有些潮湿,看起来是回来之前已经把自己清理过了,他无论如何都不想让缘一和无惨看到他狼狈的样子。 无惨心里很清楚这一点,但缘一不懂啊,他拿出药对岩胜说:“兄长我来为你头上的伤口上药吧,父亲下手真是没轻没重的。” 一旁的无惨默默地捂住了自己憋笑的脸,不得不说缘一在搞他哥心态上一直是很有一手的。 “你都……看到了?”岩胜脸色看上去不太好。 缘一点点头,“我不太放心你,所以带无惨一起去看了看你的情况。” 岩胜的脸色更黑了,自己如此狼狈的样子了居然被最不希望看到的人给看到了,他阴郁的心情几乎要化为实质。 “好了好了,缘一你把岩胜的长发托一下,时间差不多到了,我给他的脖子换一下药。”无惨没想到自己居然有帮缘一打圆场的一天,真是世事无常。 微凉的药膏敷在岩胜的伤口上,带来了一阵细密的刺痛,引得岩胜轻轻地抽着气。 无惨为了转移岩胜的注意力,和他聊起了继国家主的事情:“家主阁下怎么突然就半身不遂了?我离开前他的身体看上去十分硬朗。” “你们走的那段时间,父亲,收到了时透家出事的消息,存活下来的人,说,时透家被烧,蛇鬼和主母已死。”岩胜的说话的声音缓慢而绵长,带着不自然的停顿,可无惨却感觉这种声音非常亲切,毕竟上辈子他和岩胜初次见面的时候,对方就是用这种声音和他交流。 如今想来,岩胜恐怕是上辈子也被雾鬼伤了脖子尤其是声带,声带的伤恢复得慢,落了病根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难怪岩胜小时候说话反而比长大后流利不少。 “然后家主就出兵占领了时透家的领土?反正时透家的主力已经没了,应该很轻松吧。”无惨说着说着,就已经涂完了药,给岩胜换上了新的白布包扎伤口。 岩胜点点头:“之后,父亲派亲信……熊本,去管理,时透家的领地。时透家的地理位置比继国家好,在自身实力壮大了之后,起了,不臣之心。” 无惨在心里小小地喔了一声,下克上可是这个时代的保留节目,出现得非常频繁,频繁到甚至可以说“没有被家臣背刺过的大名不是好大名”的程度。 岩胜似乎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在心底下意识地害怕这个比他强的弟弟。 只是现在的他还太过年轻,不太会掩藏自己的心思,和无惨聊这件事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地看向缘一的方向。 “之后,父亲在讨伐熊本的过程中,不幸落马,变成了现在这样。”岩胜继续说道。 “伤到了脊椎了?难怪他现在变成了那个样子,熊本最后怎么样了?”无惨撩开岩胜的鬓发,露出了底下被水浸到泛白的伤口来,好在镇纸砸出来的伤口并不深,治起来并不算麻烦。 “熊本被直接处死。之后,父亲,因为身体原因,希望我早日有足够的实力,继承他的衣钵。之前的走商道,就是熟悉家族产业的功课,可惜我交出的答卷实在失败。” “但是面对甲级鬼,普通人能撑到鬼杀队来已经不错了,你的父亲全胜状态说不定还没你做得好。” 无惨的一句随口安慰,反倒让岩胜愣住了,他的父亲一直将他作为继承人培养,从来都是要求他做到最好,做事出了岔子不被责骂就是幸运的了,怎么可能听得到宽慰的话语? 只是,父亲的高标志严要求,早已深入岩胜的骨髓,即便是宽慰的话语也没什么用处:“不,这次是失误,确实是我的问题,我太相信别人的情报,却忽略情报的时效性……和鬼顽强的生命力,如果我一开始足够谨慎,说不定雾鬼就找不到可乘之机,反咬一口。” 无惨对岩胜这个回答非常满意,如果岩胜刚刚真的就着安慰的话语就坡下驴,他反而会很失望。 因为他需要的从来不是会为自己失败找理由的庸人,他需要的是会在失败中反思和磨砺自己的武士。 从心性来讲是合格了,但实力显然还是不够。 为了让岩胜能尽快拥有上辈子的实力,为自己效命,无惨提议:“能意识到这一点很好,但还不够,你与鬼之间差距不是’意识到’就能弥补的。既然你有这个心,不如向缘一学习呼吸法,吸收他与鬼的战斗经验,等你能轻松应对鬼的时候,对付其他武士应该会相当轻松。” 岩胜:“……咦?” 话题变化速度太快了,但无惨和缘一都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岩胜眉头紧锁。 等等,难不成真的要向自己弟弟示弱了吗?可恶,他一定会耻笑自己这个无能的哥哥吧。 可当他真的悄咪咪看向一旁的缘一的时候,就见缘一满面春光,脸上就差挂着“期待”二字 如果缘一有尾巴,此刻一定快摇到天上去了。 岩胜:……… 35 细碎的交谈声和搬运声自不远处传来,最终被拉上纸门的声音截断,躺在屏风后的无惨悠悠转醒,他问屋内的人:“怎么了?” “抱歉,吵醒你了吗?”蹲在矮桌边的的缘一点燃了蜡烛,“我拜托隐送了一些鬼杀队用的教学书籍过来,现在已经整理好了,之后我尽量小点声,你继续睡吧。” “既然要看书你点什么蜡烛,直接拉开纸门就好了。”无惨嘟囔。 “可你不是不能接触到阳光吗?这样没问题吗?”缘一回头望向室内的屏风,那是无惨在的方向。 “都有屏风挡着光你担心什么,你再这么下去先担心担心你自己的眼睛吧。” 屏风后的声音没好气地说着,但缘一听出了言语之下的关心,他应了一声,熄灭了蜡烛,拉开了纸门。 阳光没有任何阻拦地落在室内,无惨下意识缩了缩脚尖。 他问缘一:“鬼杀队的教学书籍是给岩胜用的?” 缘一点点头,将手上最后一叠线装书放在矮桌,小心地不发出一点声音,“毕竟之后要教兄长刀法和应对鬼的方法,我想先做些准备。” “你一个柱级剑士居然要看书做准备?”无惨来了兴致,在屏风后说道:“什么书能得到你这种评价,给我看看。” 他也就随口这么一说,没想到缘一真的拿了一本递过来。 无惨翻看了起来,怎么说呢……不愧是给新人用的书,上面的东西果然基础,基本上就是将常见的血鬼术和鬼分了几大类,然后分析通用弱点,总结应对方法什么的。 这种东西也就在应对低阶鬼的时候可以起到参考作用,高阶鬼的血鬼术就算再普通也能被玩出花来,不是纸上谈兵的家伙能应对得了的东西。 总的来讲就是意料之内的普通,上面的内容就和无惨早些年潜入鬼杀队时看过的差不多。 没错,他早就看过。 他从不小看对手,他一直有在了解他的敌人,就像了解他的手足。 他清楚鬼杀队的构成、分布和产业,甚至是剑士的培育流程。 上辈子只要他想,随时能召集部下在短时间内灭掉鬼杀队起码八成的有生力量。 只不过这又能怎么样呢?他很清楚鬼杀队是靠仇恨团结起来的组织,只要鬼还存在一天,必然会有下一个鬼杀队诞生,更何况他目前没有绝对的把握彻底灭掉产屋敷一族。 既然如此不如留着鬼杀队给他练兵。 鬼晒到阳光就会快速死亡,他也不例外,因此他一直希望,创造出能使用血鬼术免疫太阳杀伤的鬼 而觉醒血鬼术,不甘和愤怒等极端的精神状态是最好的催化剂,要快速得到拥有血鬼术的鬼,最好的办法就是借助鬼杀队的狩猎。 至于在狩猎中死去的鬼,他并不关心。 “鬼杀队的东西,给我一个鬼看真的没问题吗?”无惨合上书调侃道。 “为什么不行呢?”缘一不解地歪了歪头:“难道我不能相信你吗?” “……”无惨瞟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心里感慨一句这家伙心真大。 之后岩胜上课的时候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并深有同感。 “话说,无惨他是鬼吧。”岩胜在上课的时候忽然压低声音问缘一。 缘一点点头,看上去非常淡定,淡定到岩胜都想直呼你怎么能这么淡定的程度。 “兄长你应该早就意识到了吧,毕竟怎么会有人过了十年长相没有任何变化呢。”听到这句话,岩胜沉默了,他拉着缘一来到了外面的庭院中,走的时候还不忘把门拉上。 “问题是鬼会吃人啊,他吃你同类的时候你打算怎么办呢?”岩胜压低了声音,语气严厉。 “那么兄长希望我怎么办呢?你很在意这些吗?可父亲和他的下属手上都是粘了血的人,但他们现在依旧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活得好好的。”缘一有些不解看向岩胜。 “那不一样,父亲杀死的是敌人,如果父亲不杀死那些人,那死的就会是我们了!”岩胜低吼到。 “既然如此,那就拿敌人的血肉当做无惨的食物吧,反正死在武士的刀下和死在鬼的利爪下都是死,好像没什么区别。” 缘一看上去依旧很淡定,就连说话的语气都没有什么变化,但岩胜却感觉有一股子寒气从心底悠悠冒了出来。 不可否认,从绝对理性的角度上来讲,缘一说的这些话确实有道理,但……为什么如此让他不安? 他惊讶的看着面前的人,只觉得眼前的弟弟熟悉却又陌生。 “那……鬼杀队那边你打算怎么办?他们不会允许你偷偷庇护敌人吧。”岩胜轻声问。 “他们好像并不是很介意。无惨已经见过了主公,主公似乎并不排斥无惨的存在,前提是他不会对鬼杀队不利,并且会为鬼杀队效力。” “……???”岩胜人都傻了,他是万万没想到无惨的存在能被鬼杀队这么轻轻放下。 如果他当时参与了那场宴会后的会议,说不定能意识到无惨的存在被默许,是无惨、产屋敷和杏子三个各怀鬼胎的人相互制约和妥协的结果。 但很可惜,他没参与,所以现在的他只能满头问号,想搞清楚鬼杀队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在搞什么鬼东西。 屋内,在屏风后闭幕养神的无惨,将两人的对话尽收耳底。 虽然岩胜出去时有记得带上门,说话也有记得小声说,但这对五感敏锐的鬼来讲都不是什么问题。 说实话他也有些惊讶缘一的回答居然是这样的,原本他还以为对方会是那种嫉恶如仇型的……不,如果缘一真是嫉恶如仇的人,那他绝对活不到现在。 这么一想……早些年的一些困惑再次浮上心头。 当年他们刚刚见面的时候,他当着年仅七岁的缘一当面狩猎了一个人类,现在想来,当时的缘一简直淡定的不像话。 他原本以为是自己当年随口扯的谎话起了作用,现在想来,那可笑又劣质的谎言衬得整件事都完全不对劲了起来。 假使战国时期世道不太平,年仅七岁的孩子都早就见惯了死人,但缘一的反应还是不对劲,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是……根本没觉得他杀人有什么问题一样。 面对杀了人的鬼,全程连手中的短刀都没有拔出来,只是和他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这真的……是一个正常的人类小孩能干出来的事吗? 但……如果缘一的逻辑确实从一开始就和同龄人不一样呢? 无惨一愣,像是想到了什么。 他还是人类时养过一条狗。 那条狗是他的哥哥带来的,当时的他虽然身体还没差到不能吹风的程度,但也不能长时间奔跑,自然与同龄人的许多玩乐无缘了。 他的哥哥平日里课业繁重,没空陪他下棋,于是就带了两条全身黝黑四足雪白的小狗过来,将其中一条狗送给了他,这样他即使不动也能和狗抛接游戏之类的打发时间了。 他很喜欢那条狗,那狗也经常围着他绕圈圈,一人一狗就这么在平静中长大了,直到病情变得更加严重之前,一直都是这样。 当他病得无法从床榻上起身时,那条狗被带走了。 他在意识朦胧间听见哥哥的仆人说着哥哥的那条猎犬得了伤寒死了,真是会给人添麻烦,还好这里养了一只长得一模一样的狗,这下总算可以交差了。 另一个人问这样真的没问题吗?虽然住在这里的人不太受待见,但真要论血统的话也算是少爷,而且与少主的关系不错。 另外一个人说少主现在在外地解决水灾的问题,哪管得到这里,再说这狗本来就是少主的东西,你废话这么多是不想要工钱了吗? 另外一个人连连赔笑,连说不敢不敢。 无惨虽然听到了那番话,可等到哥哥回来却无法处理掉那两个人,狗是仆人轮流饲养的,当时的无惨病得神志不清,连时间都无法判断,更别说从朦胧的记忆里判断说话的人是谁了。 哥哥见状打算把那条狗还给他。 可是无惨却笑笑,说这狗本来就是哥哥的东西,现在只是物归原主而已。 那个不知道名字的仆人说话虽然比较难听,但有一句话说对了,那就是“这狗本来就是少主的东西”。 无惨从来没有这么清晰的意识到,自己只是个在哥哥庇护下苟活的附庸,他自以为所拥有的东西,全部都是他哥哥的,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只有他一个人拎不清楚,自以为是。 既然如此,不如放那条狗去它该去的地方,说不定那条狗也想过上更好的生活,而不是陪自己这个病死鬼在别院的角落蹉跎一生。 于是他在狗的呜咽声中离开。 等到再次见面,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那时的他已经变成了鬼。 他虽然善于藏匿身形,但气味是骗不过狗的,因此家族中派人来杀他的时候,常常会带上猎犬指明方向。 血在夜空中飞溅,猎犬的吼叫与刀兵相接的声音在夜空中此起彼伏。 那一仗,无惨虽然赢了,但靠着树倒在血泊中的他连手都抬不起来。当时的他虽然是鬼,但恢复能力却远没有后来那么强,多处贯穿伤和粉碎性骨折完全够他不能动弹好一会的了,现在他面前那条黑色的猎犬都足够撕开他的喉咙。 那条猎犬静静地看着他,谨慎地慢慢接近,无惨的心如擂鼓般跳动,准备在那条狗动手前动手。 可最后那条狗却在他的右手边缩成一团躺下了。 无惨这才看到,这条被血染红的黑狗脚上,有几撮白毛。 他叫了一声记忆中的名字,那条狗站起来汪了一声,对着面前的鬼不停地摇尾巴,像是根本没注意到鬼的身上满是同类和同伴的鲜血。 想到这里,无惨思绪忽然有些清晰了。 小时候的缘一,说不定比起人的思维方式反倒更像野兽。 那时的缘一目光澄澈,既像是行走于地上的神明,也像是藏匿于人群中的野兽,对那时他来讲,人恐怕和天上的飞鸟与地上的游鱼并没有区别。 他也许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无惨杀死的人是他的同类,因此他那么淡定,就像人不会害怕杀鱼的厨师。 他带着刀出现在处理尸体的无惨面前,用着近乎本能的方式判断着无惨是否会造成威胁。 无惨没有攻击他的意思,因此那一晚小缘一的刀没有出鞘。 那时的缘一并不能很好的理解人与鬼的区别,但他能依靠野兽的直觉判断对方对他是抱有善意还是恶意。 那时的无惨刚好给予了缘一最大限度的善意,因此他得到了缘一的接纳,被视为了同伴。 这才是他为什么身为鬼,却依旧能得到加入了鬼杀队的缘一的区别对待的原因。 思及此处,无惨睁开了眼睛。 他在月光下看着身侧缘一平静的睡颜,将尖锐的指尖抵了缘一的动脉上。 那么,我可以相信你会站在我这一边吗? 无惨在心中无声地发问。 36 洗去浮土,修剪多余的枝叶,观察枝条呈现出来的角度,最后再插到瓶底的剑山上。 如此反复,插花便慢慢成型了。 无惨看着自己做出来的东西,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 无聊啊,各种意义上的非常无聊,无聊到他都在插花了。 搬回继国家已经过了快两个月,日子几乎有一种陷入停滞的平静感。 岩胜平时的日常就是白天帮父亲处理领地内的各项事务,晚上参加鬼杀队的基础教学。 基础教学一开始是缘一负责的,等缘一开始上课,无惨才明白他一个柱级剑士为什么还要翻基础教科书。 因为他基本没怎么接受过鬼杀队基础教育,他当初刚通过体能训练,还没把在狭雾山学到的东西融汇贯通,就被杏子拉去拔苗助长了。 杏子是绝对的实践派,从来不给他不上这种基础课,平时顶多像讲故事一样讲她以前的斩鬼经历,然后让他进行分析。 这就导致缘一知识没有一个完整的体系,平时倒也不影响什么,毕竟他的经验和实力远超同辈,只是一到授课环节……那表现真是叫一个拉胯啊。 继国兄弟四目相对,格外尴尬。 最后缘一发动了技能:摇人。 于是,之后的课程,就由鬼杀队里一位经验丰富的隐负责。 缘一转而干起了呼吸法和刀法教学。 这个课程并不是只有岩胜上,平时鬼杀队的后辈也会来找缘一指点迷津。缘一倒是来者不拒,反正他的日常就是练刀练刀还是练刀,再加上用通透能很清楚地看穿对方身体和动作上的问题,指点后辈也就是顺手的事情。 看着庭院里一脸恍然大悟,朝着缘一连连道谢最后告别的剑士,无惨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他算是明白为什么自己堂堂鬼王,上辈子却会被缘一两套连招给砍死了。 缘一这家伙明明已经是个天才了,却还是如同苦行僧一样十年如一日磨砺着自己的技术,寒来暑往没有丝毫懈怠,败在这种人手上真的不冤。 无惨的思绪嘎嘎的叫声打断,缘一的鎹鸦朱砂在他的手边跳来跳去,边叫边啄。 朱砂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了,它对鬼一直都很有攻击性,对无惨当然也不例外,至于攻击能不能奏效,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无惨朝它的脑门上弹了一下,朱砂瞬间弹飞出去几尺远。但它丝毫没有气馁,一个翻身就又是一条好汉,继续围着无惨嘎嘎叫,还试图冲进无惨刚插好的花里搞破坏。 无惨倒也不恼,毕竟他也没兴趣和一只鸟置气,更何况这个鸟还是他无聊的日常中仅剩的乐子了。 他拿起做插花时被剪下短枝,掰成一端一端的丢鸟玩,鎹鸦被砸了脑袋,上窜下跳叫得更大声了。 正在赤裸着上身练刀的缘一,见到此情此景无奈地摇了摇头。 “唉……朱砂本来就不太聪明,你这么砸他脑袋不是让它更傻了。”缘一走近,帮鎹鸦挡下袭来的小树枝,像抓一个小鸡仔一样抓起了它,将它放到了庭院中的小池塘边。它歪了歪脑袋,踩着岸边的小石子就开始洗起澡来,愉快的像是完全忘记刚刚发生了什么。 “这傻鸟该不会真的被我打傻了吧,二不兮兮的成天不干正事。”无惨半是调侃地说到。 “搞不好,不过它一直笨笨的,也不好判断。”缘一笑着,在水渠那接了一捧水浇在了自己脸上。 伴随着手将长发向后梳的动作,水顺着下颌和脖颈的线条滴落到了他的精瘦的身体上,划过陈旧的疤痕,没入了深色的袴中。 无惨心说这家伙身体锻炼的真好,肌肉匀称却又不失爆发力,难怪速度和力量都远超同龄人。 可惜这么好用的人形兵器已经快两个月没干活了,不能从鬼那里摄入鬼王血,恢复力量真的遥遥无期。 “你快两个月没出任务了,鬼杀队那边没意见吗?”无惨问。 缘一摇摇头,“柱级剑士是鬼杀队最后一道防线,一般只有管辖范围内没人能处理的鬼才会被分配到我这里,所以平时即使不出任务也不会有人过问的。” 这个回答倒是在无惨的意料之内,毕竟柱级剑士和普通剑士的工作范围不一样,他们是当地最后一道防线,因此柱级剑士的福利非常好,即使不出任务也能过上优渥的生活。 但相应的,被分配到最危险任务时也不像普通剑士那样可以拒绝。 所以为了提高存活概率,他们需要让自己时刻处于最佳的战斗状态。 鬼杀队也很清楚这一点,因此在当地夜巡和收集鬼的情报之类耗费精力的任务往往是由低阶剑士和隐负责的。 于是,缘一平时既不用出任务,也不用夜巡,无惨又被缘一看着不能乱跑,他现在感觉自己都快无聊到长蘑菇了。 缘一看着无惨一言难尽的表情似乎也有些意识到了什么,他歪了歪头问:“是想要加餐吗?” 无惨:“……?” “正好兄长最近进步挺大的,可以让他出一个简单点的任务看看成果,要一起来吗?” 无惨:“……”终于,终于等到了! 心里虽然很高兴,但姿态还是要有的,无惨轻咳一声,“既然你这么邀请我的话,去看看也无妨。” 37 后半夜,雨落。 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血的气息,充斥了整个屋子,咀嚼的声音不绝于耳,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了一丝异动,三双血红的眼睛齐刷刷抬起。 “喂,去看看是什么东西。”肚子肥大的胖鬼,拿起一条人的腿骨敲了敲一旁的瘦鬼,那瘦鬼只能放下手中的肉,挠着乱糟糟的头发起身。 他来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没有人的味道。 随后他将自己的衣服脱下,猛地开门丢了出去,衣服没有受到攻击,反倒是惊到了门外那只肥硕的老鼠。 那只老鼠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看到门开了慌不择路地想跑,结果一脑门撞在木桩上,倒在地上吱吱叫。 瘦鬼一看就乐了,走出门捏起老鼠尾巴把它吊起来看,“这户人家这么贫穷,居然能养出如此蠢笨的硕鼠?” 那老鼠像是听懂“蠢笨”二字一般,吱吱叫的声音更大了,大到掩盖了……布料摩擦的声音。 瘦鬼恍惚间看见地上的水洼中倒映了一轮新月。 咦,奇怪,今天是月中,哪来的新……月……? 噗通一声,瘦鬼的头落在了水洼中,他忽然明白了,他刚刚看到的不是新月,而是皎皎如月明的刀光。 他刚想发出警告声,一柄长刀就直插入他的嘴中,刀柄一旋,他的舌头就彻底被搅烂了。 屋中的白发鬼身形一顿,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一般,锐利的目光直刺向屋外的方向。 “那家伙出事了?”胖鬼问道。 白发鬼点点头:“而且到现在都没闻到人味,普通人没这个遮掩技巧,应该是鬼杀队的人。” 胖鬼啧了一声,抄起身边的一柄太刀严阵以待。可第二次攻击并没有如想象中那般到来,空气中只回荡着白发鬼啃食血肉的声音。 “别吃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胖鬼低喝道。 “着什么急,今天下了这么大的雨,闷得厉害,很难不出汗,等汗浸透了掩盖气味的草药,人味就冒出来了。”白发鬼慢条斯理地啃食着腿骨上的最后一丝肉,“比如现在。” 霎时间,房顶应声裂开了一道缝,瓦砾裹挟着稻草和泥巴倾泻而下,一道黑色的人影藏在杂物当中,亮出的雪白的刀锋。 胖鬼的太刀呼啸着迎了上去,带着恐怖的力道,可当他的刀撞上来人的刀时,却感觉刀上的力道如泥牛入海般散尽了。 那人一旋一挑之间,他的刀竟是有些脱手的意思。 糟! 就在刀脱手的前一刻,几缕白丝锁死了刀身,虽然很快就被刀锋磨断,但也争取了关键的几秒,足够让他重新掌控自己的刀。 “铛!” 一记重击之下,掌心有些发麻,胖鬼这才发现来人不仅卸力技巧老练,力量更是不可小觑。 “你被包围了,年轻人。”白发鬼的声音自远处响起,“报上你的名字。” 在月光的照耀下,来人能很清楚的看到自己身边布满了白色的丝线,但他丝毫不慌张,没有半点理那个鬼的意思,只是摆出了一个有些奇怪的起势。 水之呼吸六之型·扭转漩涡 他脚下一踏,刀身如同游龙般裹挟了最薄弱处的白丝,硬生生砍出一条道来! 虽然成功脱出,但白丝依旧在他身上各处割出了不深不浅的几道血口子,还极大限度拖慢了他挥刀的速度,面对胖鬼砍来的一击,他根本来不及收刀防御。 站在树上观战的无惨见状想要去帮忙,却被一旁的缘一按住了肩膀。 只见岩胜直接单手握刀置于身后,让刀身于手臂处在一条直线上,随后脚下猛地一蹬,瞬间近身一掌劈在了鬼的臂弯上,胖鬼小臂一麻,手上的动作停滞了几秒。 这一击,争取了关键的时间。 岩胜刚刚就发现了,白发鬼的白丝连接了地面和房顶,所以左右横斩都容易被刀上没断干净的白丝拖累速度,但平移不会被拖累,反而会让他的刀从丝线的缝隙中抽身而出! 从丝线中脱身的刀以极快的速度被挥动,在急速中颤抖的刀锋连成一线。 月之呼吸一之型:暗月宵之宫 这是以日呼七之型斜阳转身为基础的招式,虽然目前的岩胜只能模仿日之呼吸的形,学不到它的骨,但已经足够了! 胖鬼的头颅斜着飞出去撞到了墙上,肥胖的身躯倒下,断口处鲜血喷涌而出流了一地。 “不错嘛,出刀快准狠。”站在角落里的白发鬼拍拍手掌,眉眼弯弯笑了笑,像是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同伴已经死了,“但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多久呢?” 白发鬼说得没错,刚刚那一记奇袭是舍弃了用刀开道才达成的,虽然之后有依靠水之呼吸的步法尽量避开丝线,但还是不可避免被切到了。 虽然伤口没深到把他切断的程度,但如果不尽快处理一下的话,后续的失血量会非常惊人。 “需要直接解决掉这个鬼吗?日柱阁下?”在远处的树下观察着战局的隐蹲下身,接回了在他脚边吱吱叫的肥硕老鼠,这只老鼠正是一开始吸引瘦鬼注意力的那只,“您兄长的状况看上去不太乐观,毕竟对面是乙级的鬼。” 缘一摇摇头,说:“兄长的话应该没问题,再等等吧。” 缘一身边的无惨狐疑地看向他。 见状,缘一只能无奈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拥有通透的他,能非常直观地看到岩胜的身体状况,所以他很确定岩胜的实际状态没有众人想象的那么糟。 但其他人看不到,白发鬼也没发现岩胜之前尽量让割伤避开了动脉的位置,并且配合恢复的呼吸,最大限度减缓了失血速度。 争取到了时间就已经赢了一半,接下来…… 岩胜指了指破了个大洞房顶,平静地说出了一句对鬼而言十分恐怖的话:“天快亮了。” 白发鬼看了眼朦胧的天色,瞳孔骤然一缩,双手合十大喝一声:“起来!” 只见被岩胜砍了头的两具鬼尸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脊椎的位置上不知何时接上了数道白丝。 血鬼术已经有了操纵多具尸体的能力,按照鬼杀队的评级标准已经能勉强摸到甲级的边了。 岩胜心说难怪乙级的任务一般会被安排给甲级的剑士来干,鬼的实际实力果然比评估的高。 不过好在这两个鬼没有血鬼术,只能利用身体素质强攻,在加上身体已经逐渐适应了这个进攻节奏,躲起来不算特别难。 比两具傀儡更麻烦的是连接在地面和房顶的白丝,生长速度飞快,让他只能用刀开道,极大限度的延缓了他的移动速度。 胖鬼一拳轰在他对面的墙上,趁着鬼手被卡住的那几秒,岩胜灵巧地绕到他的身后砍掉了他背上的白丝。 白发鬼看见只是冷笑一声:“我的白丝早在你来之前就彻底入侵了他们的躯体,光是砍掉外面的部分是没用的。” “我知道。”岩胜用着灵活的步法,在白丝的缝隙间游走,和白发鬼保持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却在无形中堵死了对方逃跑的路,“刚刚那一下,让我确定他们已经死了,已经足够。” 白发鬼这才发现岩胜刚刚那一刀把胖鬼背上的肉削下一小块来,伤口现在还没有愈合。 啧,被发现了。 白发鬼暗暗咬牙,一边用白丝和一次性傀儡拖住岩胜,一边暗自寻找机会逃跑。 天色越来越不妙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天亮。 一想到这件事白发鬼就心里发慌,万一天亮他就被彻底困在这里成为瓮中之鳖了。 可岩胜总能在他快要离开前迅速逼近,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强度没有两个傀儡强,碰上岩胜就得死,所以每次碰到这种情况只能拉远距离。 好在现在岩胜因为失血的缘故,速度已经开始减慢了,虽然傀儡的拳头依旧无法命中他,但白丝至少能割伤他了。 白丝的生长速度越来越快,傀儡的攻击速度也越来越快,力量也越来越大,但此时的白发鬼过于追求快点干掉岩胜,攻击已经失了分寸。 “难怪鬼杀队的教材,总是强调在后半夜出任务,你的自乱阵脚,帮了大忙。” 听到这番话语,白发鬼的心瞬间凉了半截,他回神环顾四周,看见了烟尘中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房子。 岩胜站在墙边沉默地看着他,一击就打断了最薄弱处用来支撑的腐朽木头,整个建筑轰然倒塌。 虽然岩胜靠着傀儡之前在墙上开的洞迅速逃了出去,勉强避开了波及,但他很清楚,战斗没有结束。 房屋废墟中的一处隆起突然化为了一堆粉尘,最后的白丝切开了边上的一切,被两具傀儡保护着的白发鬼没有丝毫受伤,但他面前那道如明月一般的刀光会给他一个教训。 两具傀儡再次暴起挡在白发鬼面前,此刻不再有利用价值的它们,被两道连绵的刀光无情切开,那是模仿日之呼吸中烈日红镜的招式。 月之呼吸三之型·厌忌月·销蚀 庞大的鬼尸轰然倒塌,可在肉块之下,一个无头鬼自极低的位置冲出,死死抱住了岩胜的双腿。 咦?没有头? 鬼尸上冒出的数道白丝舍弃了攻击力换来了更快的速度,誓要将他彻底包裹。 岩胜环顾四周,终于发现了那颗脖子上长了腿正在往树林里逃的脑袋。 这家伙居然直接把自己的头切下来弃车保帅,岩胜暗骂一声不妙,可缠在身上的白丝已经到了他肩膀的位置,现在已经容不得他多想了! 水之呼吸七之型·雫波纹突刺! 掷出的刀带着破空声朝鬼头直刺而去,可那鬼居然像若有所感一般掉转了角度。 就在这一击即将落空的时候,一截树枝打在了鬼的脑门上,强大的力道将鬼头往右后方震飞了一小段距离,让岩胜的那一刀成功将鬼头死死钉在了地上! 鬼疯狂地挣扎着,却无法撼动洞穿他头的那把刀,他咒骂着,直到天边的一线光芒越来越亮。 太阳终于升了起来,在场的所有鬼都在阳光的照耀下崩解凋零成灰烬。 岩胜在灰尘中咳嗽着看向树枝飞来的方向,就看见无惨撑着伞坐在树上,对他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38 缘一前脚刚判断岩胜的状态没别人想的那么糟糕,后脚结束战斗的岩胜就被失血过多和伤口感染给干趴下了。 事实证明不是人人都有缘一那种人形兵器般的身体素质,就算是他哥也一样。 意识到这一点的缘一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当中,不过这种自责很显然不足以抚平他母亲朱乃的怒火。 自己大儿子突然间卧病在床当然是瞒不过她这个当妈的,她看了下岩胜身上不同寻常的割伤就琢磨出不对味来了,于是一下就联想到前不久回家的小儿子继国缘一身上了。 不久前,缘一救了岩胜带领的商队,之后干脆直接留在了家里。 虽然有提前让商队里知道他身份的阿系和藤本隐瞒这件事,但他俩作为朱乃的家臣,在这件事上瞒了继国家主却没特意瞒朱乃夫人。 朱乃夫人知道这件事也没当回事,只当小孩长大了有自己的打算了,反正他都那么说了,那自己干脆看破不说破当不知道好了。 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没有出事的前提上。 而现在,岩胜的失血和感染,直接打破了两人间的平衡。 “我该说你是不知轻重呢?还是自以为是呢?继国阁下。” 听到那声“继国阁下”缘一的心里瞬间凉了半截,他母亲一般是用“缘一”这种比较亲近的称呼叫他,现在称呼这么生分显然是生气了。 即使朱乃现在的语气非常平静,缘一依旧不敢抬头看面前穿着素色和服的女人,只敢将额头抵在地上,维持标准的士下坐动作以表反思。 “你加入的那个鬼杀队,我早已从藤本那里了解过一二,鬼杀队的任务危险倒也不奇怪,只是……”朱乃拉长了音调:“没想到你居然让无关人员卷入。” “非常抱歉,我让兄长尽早接触这些,也是担忧商队遭遇鬼袭击的惨剧重演,当时如果我没有及时赶来,后果简直不堪设想。”缘一将额头深深地抵在了地上,“这次的事件算是一次实践,为的是协助兄长之前学到的知识融会贯通。” “实践?你的实践会在伤没有好利索的情况下进行?”朱乃冷笑一声,“还是你觉得你哥的伤两个月就能好利索了?” 缘一能用通透看出来岩胜在上次商队遇袭时受的伤还没好全,只不过他并没有当回事。 当初杏子一直强调“带伤战斗也是修行的一环,鬼不会给你休息好的机会”,因此他跟着杏子出任务时没少带伤战斗。 这样的生活他早就已经习惯了,对受伤已经近乎麻木的他不太能判断什么样伤会对普通人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对他来讲不算太碍事的伤,在普通人身上却可能造成比较严重的后果。 更何况岩胜表现的十分正常,看起来已经不碍事了。 虽然现在想来,他的反应有可能是在逞强,不希望弟弟看到自己孱弱的一面什么的。 “非常抱歉,这次是我考虑不周了。下次的实践时我会让隐选择目标和判断救援时间,不会再想当然了。” “下次?你可能误会了什么。”朱乃眯起了眼睛:“虽然我很高兴你愿意在增加岩胜自保能力这件事上花费大量时间精力,但我同时希望你能弄清楚一点,他最终的道路是继承继国家,而不是成为鬼杀队的一员。这片土地需要的是一个优秀的领导者,而不是一个勇猛无双的武士,你现在拿训练死士的流程去教你哥真的有必要么?” 缘一一怔。 他确实没有往这方面想过,之前的他完全就是下意识按鬼杀队培养剑士的流程走了,却没意识到有什么问题。 这时,一门之隔的房间里传来了一个有些有气无力的声音:“您也别太为难缘一了……他也是一片好心。” “我就是知道,所以才觉得有些事情还是说清楚比较好。”朱乃愠怒的神色略有缓和,她回头对缘一说:“听阿系说你出任务的时候顺便把厨艺练起来了,我有机会尝尝你的手艺么?正好也好久没见了,可以边吃边叙叙旧。” 缘一一愣,没想到母亲会突然提这一出,不过他倒也没多想,只是点点头就离开了。 把缘一支走后,朱乃才拉开纸门,进了岩胜的房间。 房间中弥漫着消炎活血的草药味道,岩胜躺在房间里侧的屏风后面,他双眼紧闭的苍白脸庞让朱乃想起了当年病重的自己。 她伸出手按在岩胜的手腕上为他把脉。医学方面的知识是她在病好后通过各种渠道自学的,虽然说不上有多精通,但看个脉象不成问题。 朱乃心中了解了个七七八八,她慈爱地在岩胜头上摸了摸:“不错,好些了。” “我的伤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不用太担忧。”岩胜睁开眼睛,看向朱乃的方向,“缘一的教学方法也有他的道理在里面。在生死一线的战斗中,人能够获得更加宝贵的战斗经验和直觉,这份直觉不是靠安全学习能够得到的。” “……你以为我不清楚吗?”朱乃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要知道在你爸当上继国家主之前,时透家、继国、伊黑三家可没少出现摩擦,流血死人什么的可不少见,我怎么可能不懂这些。” “……原来如此,果然。” “果然?”朱乃一愣。 “母亲您是不是担心缘一对我不利?危险的任务做一点手脚很难被发现,所以您才对缘一反复强调对危险部分的拒绝。” 此话一出,诡异沉默的沉默笼罩了二人。 片刻的沉默后,一声轻笑打破了寂静。 朱乃笑着摇摇头,“小孩子年纪大了真是越来越不好忽悠了。” 岩胜看她的反应也不由得扯了扯嘴角,“您可以不用那么担心,我能感觉到他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纯粹。虽然,这份纯粹,总是让我气不打一处来。” 朱乃没有反驳,只是眉眼弯弯,笑着看向岩胜,“你就当我是在杞人忧天好了,我也希望这一切都只是是我的胡思乱想,毕竟我是最不想看到你们重复你爸道路的人啊。” 听到这番话,岩胜沉默了。 人越是靠什么上位,老了后就越是会害怕什么。 靠武力夺取政权的人,老了后会恐惧武士的力量。 靠杀血亲上位的人,老了后会恐惧自己的血亲。 而他的父亲,现任继国家主,当年就是靠弑兄上位的,这也是他为什么会如此笃信双胞胎是不祥之兆的原因之一,巴不得在他们尚在襁褓中的时候就砍死其中一个。 虽然多生孩子能够分散继承人早夭的风险,但如果家里有双胞胎,则意味着可能诞生两位年龄、能力、乃至野心相近的继承人,如果其中一人不安于现状,对家族的影响将会非常大。 当年继国家主靠弑兄上位之后家族动荡,家里几个有实力的将领开始坐不住了。靠着朋友熊本的四处周旋的间隙,他才得以和时透家结盟,娶了当年只有15岁的时透朱乃,借助时透家的力量镇压父亲的旧部,解决继国家分崩离析的危机。 这件事在继国家并不是什么秘密,岩胜在很小就知道了这件事情。 只是他没想到他的母亲比他还在意这件事情。 “这就是你当初为什么那么爽快地同意年仅七岁的缘一去鬼杀队的原因吗?安排不同的道路,避免我们长大后争锋相对的可能?”岩胜忽然问。 朱乃闻言点点头,“你们都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我看着你们一点一点长大,我怎么舍得看你们步你爸的后尘。” 岩胜心底微微涌起了一丝奇异的暖意,他忽然生出了一种被人珍视的神奇感觉,这个感觉是他在那个不言苟笑的严苛父亲那里所不曾体会到的。 这种新奇感觉让他几乎有些无所适从,他有些结巴地说着想让母亲安心的话语,想表达自己和缘一是和父亲不一样的人。 朱乃看着他的样子,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摸了摸他的头,静静地笑着。 39 缘一拿起木锅盖,氤氲的白气带着鱼肉的香味升腾起来。那味道让一旁的无惨都有些惊讶。 虽然鬼吃不出人类食物的味道,但味道还是闻得出来的,这鱼片粥鲜香俱全,看上去品质不俗。 没想到缘一去鬼杀队的这些年不仅把刀法练上去了,连厨艺也连带着水涨船高。 不过缘一对自己做出来的食物倒是没显露出什么情绪,像是已经习惯了,他瞄了一眼粥的状态后将木盖盖上,转身来到另一口锅前,之前刮进锅底的一小块油脂已经化开,高温让油花在锅内弹跳。 他将之前切好的菌子连带着野菜的嫩芽一同倒入锅内翻炒。 “这看上去不像这边的烹饪方式,哪学来的?”无惨问。 “之前修养的时候在锻刀村学的,听说是从一个叫’明’的国度流传过来的。”缘一转头,拿手指了指无惨手上的烤鱼,“你再不转一面这鱼要焦了。” “哦。”被拉来打下手无惨随口应了一声,嘟囔着:“真羡慕那群能出海到别国的人。” “为什么羡慕?你要是想出海的话并不难吧,这边离沿海的时透家并不算远。”缘一一边问一边试图将炒过的菜盛出锅,只不过这里用的碟子基本都很小,一看就装不完。 “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无惨冷笑一声。 “嗯?”缘一发出了有些不解的鼻音,他翻了半天也没找到大一点的碟子,终于决定还是拿小碟子对付一下。 “产屋敷不会让鬼离开这里的,为此就算用自杀式袭击也在所不惜。”无惨用极为平淡的语气,说出了十分凶险的话来。 缘一一愣,他没听说过自杀式袭击之类的任务,刚想询问,就看见无惨把外表烤得焦黑的鱼杵到他面前。 “……我不是刚说了要烤的时候要转一个面吗?”缘一有些无奈。 可无惨只是笑着看向他,笑得让人感觉贼贼的,一看就知道是故意的。 是在表达被他拉来厨房打下手这件事的不满么? 还是因为之前说好的猎鬼加餐,临时改成了岩胜的战斗实践,所以计划泡汤,让他感觉不爽了? 缘一搞不清楚。 他只能接过烤焦的鱼,撕开焦黑的鱼皮看看里面的情况。 好消息是这鱼焦了还没完全焦,距离完全成为炭条还有一段距离,起码还有一半可以吃。 他将能吃的部分全部撕下来放到碟子中,小心地剔除鱼刺,最后一口气倒入鱼片粥中。 在熬煮的过程中,不仅焦鱼肉上的一丝苦味终于被姜丝一类的辅料吸收变淡,同时也给鱼片粥增加一丝碳烤的风味。 尝过味道的缘一终于放下心来,将粥给盛出来。 这应变能力让无惨都感到有些意外,“你的厨艺怎么进步这么多?” “没办法,要是不会做饭,怕是出任务的时候要被杏子前辈做的饭给毒死了。” 这番发言把无惨给整乐了,“怎么个说法?” 缘一斟酌了一会,来一句意味深长地吐槽:“饭这种东西,一天不吃饿得难受,但是杏子前辈做的饭……吃了之后能难受一天。” 无惨听完乐得不行。 缘一看他那样子也只是笑着摇摇头,叫来了家里的仆人让他们把做好的菜给送过去。 随后缘一拉着无惨绕路往岩胜的屋子走去。 这条路线给无惨一种熟悉的感觉,十多年前在继国家,他也是这么小心翼翼地穿梭在建筑和树木的阴影之间,绕着路前往一个又一个地方。 只为了避开能要他命的太阳。 “小心。”缘一将宽大的袖子盖在他的脸侧,挡住了斜着落下的阳光。 无惨贴着缘一的身侧,忽然生出了一种今时不同往日的感觉。 十年对他来讲只是很短的一瞬间,但足以让一个被他照顾的小孩,成长为一个为他遮挡阳光的大人了。 带着温度的水滴落在了无惨的脸庞上,“啊,是太阳雨。” 缘一的胳膊圈住了无惨的腰,想要带无惨快速离开这里去岩胜的房间避雨。 但无惨在缘一怀中扭动着,推了一下缘一的下巴,说:“这样就挺好的。” 好吗?缘一不清楚,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无惨现在心情还不错,于是干脆由着他去了。 细碎的雨滴带着太阳的温度落在人身上,并不冰冷,反而给人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两人就这么慢慢行走在屋檐的缝隙间,行走在树影下,行走在雨中。 听着虫鸣与鸟叫,感受着雨水带着屋檐上青苔的气息落下。 温暖而亲切。 仿佛置身于朦胧的梦境中。 40 “你们两个……怎么淋成落汤鸡了?”岩胜看着面前的两个人,一脸无奈地拿了两块布递了过去。 缘一接过布先给小无惨擦水,“无惨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淋雨,我只能奉陪了。” 无惨闻言满脸无语地吐槽:“……你脑子里都是肌肉吗?雨中漫步这么风雅的事情都能被你说得这么蠢。” “……抱歉。”缘一对自己的不解风情,只能回以沉默的擦水。 岩胜:“噗嗤。” 岩胜笑着摇摇头进屋,缘一紧随其后,他进门之后环顾四周,这才发现没有母亲的身影,“母亲回去了?” 岩胜轻轻点头,在桌前坐下,“父亲那边有些事。” 缘一坐到了岩胜对面,就着给鱼片粥保温的炭炉暖手。 “炭炉哪够,来点粥暖暖。”岩胜将装粥用的石锅打开,白气蒸腾升起。经过长时间的烹制,鱼肉的汁水已经浸入了粥中,连带着米粒都带上鱼的鲜香。 岩胜挑挑眉,他打开前也没想到里面的东西品相如此不错,丝毫不逊色于家中专门找的厨子。 他给自己和缘一各盛了一碗,就在要盛第三碗时,他听到无惨说:“不用准备我那份,人的食物我消化不了。” 岩胜闻言一愣,这才讪讪放下了碗,他抬头看向正在翻箱倒柜的无惨,问:“你在找什么?” “你的茶叶啊,之前不是一直放在这里吗?”无惨头也不回的反问。 “之前拿去晾晒了,现在放在……第一列正数第三格。” 第一列正数第三格?无惨抬头一看,嚯,真高,一看就不是他这个十年没长个的鬼能够得到的。 就在他思考要不要用骨鞭的时候,有人卡着他的腰把他撑了起来,他回头一看,果然是走路没声的缘一。 “……怎么有一种在照顾小孩的感觉。”无惨小声嘟囔。 拿到了装茶叶的木匣子后,他就不轻不重地踢了缘一一脚,“可以了,放我下去。” 缘一随口应了一声,将无惨放下来后还不忘把无惨装食物的布口袋递给他。 无惨打开一看,就发现里面的人肉干有一点潮潮的味道,他暗骂一声,心说继国家这边的雨季也太见鬼了,东西都和被浸在水里一样,一个不注意怕是就要发霉了。 不过好在他的食物没真的发霉。 他无语地搬出了一个小桌,翻出了岩胜的茶具,熟练的点了个炉子烧水,然后抽了根肉干放嘴里慢慢嚼着。 虽说岩胜多少还是对无惨吃人的事情心有芥蒂,不过真要论起来他们家就没几个手上不沾血的,因此只要无惨没吃他不该吃的人,他倒也不至于在这种小事上翻脸。 什么时候该借题发挥,什么时候该装傻充愣,他还是很清楚的。 无惨倒也乐见其成,反正他也懒得在吃人这件事上避讳什么,就当给身边的人类精神脱敏了。 等到炉子上的水咕嘟咕嘟冒泡时,缘一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来到房间门口吹了几声悠长的鸟哨,远处传来了翅膀拍打的声音,那是缘一的鎹鸦朱砂,尾羽修长黑亮,看上去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朱砂一进屋就落到了地上,对着无惨放食物的布袋子蹦蹦跳跳,时不时还啄上一两口。 缘一从无惨的袋子里取出了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的是一些更细更短的肉干,朱砂一看这玩意跳得更欢了,活像听到饭盆被敲响的饥饿狗子。 岩胜看到朱砂的反应,面色变幻了几次,一言难尽地问到:“你们……还拿人肉喂鸟吗?” “啊?”缘一这才发现岩胜误会了,连忙解释:“这是乌鸦肉干,鬼杀队提供给剑士饲养鎹鸦的!” “真的?” 看岩胜似乎还是心有疑虑,搞得缘一都想把乌鸦肉干塞他哥嘴里自证清白了,然后果不其然被他哥拿筷子打了手。 “你们再这么闹腾下去,我估计朱砂要爆发了。”无惨在一旁幽幽地提了一嘴。 “?”缘一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朱砂的喙正中眉心,整只鸟就这么扒在脸上闹腾。 岩胜一惊,刚想起身就被无惨叫住,“别担心,那家伙皮糙肉厚得很,不被啄到眼睛连点血都不带流的。” 果然正在啄人的朱砂被一把抓住,虽然它一边叫救命一边啄,但由于之前被剪了喙,啄了半天愣是连缘一的皮都没啄破。 虽然朱砂没什么攻击力,但烦是真的烦。无惨见状倒了碗热水放到缘一面前,缘一单手把肉干折成段丢进水里泡开。 这肉干是将乌鸦肉剃下来后捣成肉糜,然后压制成型最后切段,因此肉质非常松散,拿水稍微泡泡就能让没长牙的鎹鸦轻松撕开吃掉。 见鸟饭好了,朱砂也顾不上啄缘一,欢天喜地的去吃饭了。 把鸟安顿好的缘一也终于可以坐下吃饭了。 庭院中的落雨依旧不见停歇,连太阳都被云层遮住,远处隐约传来了雷声。 这就是继国家领地的雨季,有一种让人感觉浸在水中的湿冷。 可是在屋内,鱼肉的鲜与菌菇的鲜交织在一起,带着微温的水蒸气,让人觉得身心都变得放松了起来。 炉上的壶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无惨用热水温了茶具,然后投茶摇香,动作行云流水一丝不苟。 等到浅褐色的茶水被分入杯中,岩胜和缘一便接过茶杯自行饮用。 无惨尝不出茶水的味道,品茶对他来讲就和喝热水差不多,但他依旧喜欢这种雨天沏一壶茶。 一方面是因为温热的水汽让他感觉舒服,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习惯成自然。池上听雷阶前看雨对平安时期的贵族来讲是一件风雅的事情,在这种风雅的时候当然得做点风雅的事情,接受过传统贵族教育的无惨当然也不能免俗。 前提是一旁的朱砂没有继续闹腾。 不得不说缘一养的鎹鸦朱砂真是天天一副精力过剩的样子,而且还极富攻击性,一年到头吃饱了就开始啄人。 奈何打鸟还得看主人,它主人缘一还在,无惨还真不敢把它怎么样。 于是他黑着脸,一把抓住正在啄他的朱砂,抡圆了直接往雨幕中丢去,只见朱砂翅膀一振,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般滑入了雨中。 岩胜偏头小声问这样弄鎹鸦不会跑掉吗? 缘一只是小声说朱砂虽然喜欢啄人,却很靠谱,一定不会飞太远。 因此缘一一点也不慌。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一鬼一鸟的互动,心中缓缓生出一种很放松的感觉。 不用拼死拼活,重要的人都在身边,连绵的雨幕仿佛隔绝了一切尘世的喧嚣,连悠远的雷声都变为平静生活的背景乐。 他忽然感觉一生所求也无外乎如此了。 41 三年后,继国家领地。 如月般皎洁的刀光之下,是鬼飞溅的鲜血。 掉落下来的鬼首咕噜咕噜滚了几圈,痛苦狰狞的面孔正好和不远处抱在一起的巫女打了个照面,把她们吓得不轻。 岩胜挥刀血振,鬼的鲜血飞溅到不远处的竹叶上,与叶片上的露水混在一起,在月光的照耀下缓缓滑落。 见岩胜收刀入鞘,一个胆子稍大的巫女试探性问道:“继国少主……吗?” 岩胜点点头。 “是见过的人,这下安全了。”那少女松了一口气,安慰起了身旁的少女。 但很快她又紧张了起来,对岩胜连连鞠躬:“没想到您会这么晚来,有失远迎真是十分抱歉,我这就喊宫司大人过来。” 见巫女起身要去喊人,岩胜连忙说:“不用,只是路过,就不打搅宫司他老人家了。” 一旁坐在假山上看戏的无惨,见缝插针补了一句:“如果要答谢的话就送点清酒去温泉边吧,等会岩胜要去泡温泉。” 巫女被假山那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见岩胜没有出手的意思,也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小声询问这是不是岩胜的意思。 岩胜心说明明是他自己想去,只是为了方便把我当令箭使了。 他无奈地看了眼一脸悠闲在假山上看戏的无惨,虽然原本是计划好完成任务就回去,但考虑他这么想去泡温泉,岩胜思索了一下还是对巫女点点头。 巫女露出了了然的表情,在前面引路。 无惨转头看向了肩头的鎹鸦,那是岩胜的鎹鸦紫式部,他让紫式部和缘一的鎹鸦朱砂说一声,他和岩胜去山神神社那里泡温泉了,要不要一起。 说完他就从假山上一跃而下,跟在了岩胜后面。 岩胜走在前面回答巫女们刚刚袭击她们的生物是什么,无惨就跟在后面到处乱看。 这座神社他以前在秋日祭的时候来过,十三年前他不仅带小缘一来找他哥哥,还围观了一场内容莫名其妙但是令人印象深刻的祭典演出。 可惜他们正在去后院的方向,不太顺路,不然还可以去看一下正殿中那尊被斩杀的狐狸的神像。 不过与其说是神像,不如说是虬结的树根更加恰当,那些树根缠绕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低头跪坐的狐狸形象,双手托举着斩杀她的那把剑。 那把剑就是山神的象征,这片土地上的人供奉着它,就像天皇供奉着八尺琼勾玉和八咫镜一样。 不过无惨并不在意那劳什子山神,毕竟这个时代的神很难对俗世产生直接影响,就连能听到看到神谕的人都少之又少。 说起来产屋敷一族倒是能够得到神谕,他们随机触发精准预言能力让无数神官为之眼红,为了让产屋敷容易早夭的血脉顺利流传下去,神官每一代都会在自家选出有优秀血脉的女性和产屋敷家主结合……或者说配种? 无惨冷笑一声,只觉得病个半死也要拼了命搞到后代,把诅咒和命运一起传承下去的家伙,用这个词形容真是再合适不过。 说起来这一任的产屋敷家主的时间也差不多快到头了,真是期待那家伙在诅咒的折磨下痛苦挣扎的样子。 一想到这个,无惨的心情就十分愉悦。 不过想是这么想,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好的,毕竟他现在明面上还是从良了,为鬼杀队打工中……虽然这是迫于缘一当时在场的无奈选择。 虽然经过长时间的相处,无惨能够感觉到缘一的立场其实相当微妙,但考虑到缘一对鬼杀队的归属感和听话程度,无惨依旧不敢在缘一身上押宝。 相比之下岩胜在这方面就显得值得信赖多了,毕竟他上辈子就是自己的下属,还是为了“变得比缘一更强”这种微妙理由才加入鬼杀队的。 鬼杀队虽然愿意接纳具备强大实力的人加入,但他们内部对于这种不是自己从头培养起来的外编人员,一直持一种微妙的排外态度,因此岩胜对鬼杀队没什么归属感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无惨横向对比了一下,发现岩胜这家伙真是越看越顺眼了。 走在前面的岩胜并不知道无惨在想些什么,他为两位巫女简单说了一下鬼是什么东西,然后给了个紫藤花之家的地址,让她们如果发现鬼的踪迹,或者人员失踪,就立刻告诉那里的人,那里的人会通知人过来解决。 两位巫女连连点头,将两位客人带到浴室后就准备去找人帮忙烧水了。 岩胜叫住了两人:“不用,烧剩下的热水够用。” “你确定?”无惨试了下水温,温度倒是还算合适,但这量一看就不够两人洗。 “给你一个人用足够了,我就不掺和了,大半夜的因为这点事麻烦神社的人实在是没有必要。” “难不成你打算不洗澡就直接下去泡温泉?”无惨有些无语。 “如果你嫌脏的话,我可以不下去泡。反正,我已经让家里的仆人备好热水了,随时可以回去洗。”岩胜一脸正经地说道。 “……这么好的泡温泉机会都不要,你真是活得有够糙的。”无惨懒得多说什么,他让巫女准备些清酒和小食放到温泉边,然后就开始宽衣解带。 岩胜刚想出门去回避一下,就被无惨按住了。 “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能来帮我洗一下头发么?” 岩胜:“……” 无惨:“……” 两个不喜欢照顾人的主四目相对,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 结局嘛……当然以岩胜的败北告终,他只能任劳任怨地帮无惨洗头发。 无惨的微卷的黑发和两人初见时差不多长,即使不抹皂荚水也依旧顺滑黑亮。 软软的,和自己偏硬头发手感完全不一样,岩胜心想。 岩胜将皂荚水打出泡沫,抹在无惨的头发上,指尖沿着头发根部按摩,那细软的头发如同绸缎那样,轻柔地缠绕在岩胜的指尖,让他觉得有些痒痒的。 “好了。”岩胜为无惨冲掉了头上的泡沫,正好无惨也将自己搓洗了干净,套上巫女放在门外的浴衣就朝后院的天然温泉走去。 初春的夜晚依旧寒冷,温泉那里依旧有氤氲的水汽蒸腾升起。 无惨解开浴衣放到一旁的木托盘中,整个鬼没入热水中,相较于常人更显苍白的躯体逐渐被那温度浸透,染上了淡淡的绯色。 无惨发出了悠长的赞叹声,头也不抬地问道,“你真不来泡?” “没有沐浴进入温泉不合礼仪。”岩胜摇摇头,“而且父亲说过,耽于享受会麻痹人的精神,唯有舍弃肉体上的享受,方能达到精神上的至高境界。” 无惨:“……”一时之间居然分不清那家伙是不是在讽刺我。 无惨心说难怪缘一天天像个苦行僧一样磨砺刀法,寒来暑往不曾懈怠,原来还有家族教育的影响在这,难怪两兄弟在一些事上的行为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不过战国时代的贵族和平安时代的贵族的思维不一样也实属正常,毕竟战国可没有平安时期那样社会稳定,大家天天都想着如何自保或者把对面的家给扬了,哪来的资本想那些有的没的。 “行了行了,真是服了你了,那你在岸上吃东西总行了吧。”无惨指了指岸边木托盘上放着的一碟指甲盖大小的棋子状点心,捏起一粒递到岩胜面前,“给鬼杀队打了一晚上的工,来点夜宵很合理吧。” 岩胜沉默地看了眼无惨,低头吃掉了那粒点心。 那点心太小了,岩胜几乎是抵着无惨的指尖吃掉的,牙齿划过指腹的柔软触感让岩胜的心中微微一动,他忽然有些好奇,无惨身上的其它地方也是这样的触感吗? 不过这样的想法也只是一闪而过,他没有什么付诸实践的意思。 就在岩胜伸手想要再来一粒的时候,那碟点心却被无惨一把盖住。 岩胜不解的看向无惨。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正好这种点心绿色和白色各两碟,不如来下一盘棋?”无惨浅笑着提议。 岩胜一愣,不过最后还是点头同意。 无惨将木托盘上的清酒移到一边,然后将托盘整个翻转过来,在背面用指尖横竖划了数道不明显细线,最后手上沾水一抹,再调整一下托盘照射到月光的角度,这个简易的棋盘便清晰可见了。 无惨将白色的那碟点心放到岩胜面前,给自己倒了一小碟清酒,示意岩胜先落子。 岩胜看无惨那副随性的样子,一开始也没认真,下棋下得很随便。 但渐渐地,他便意识到情况不对。 这棋盘为了配合点心的数量,设置得比寻常的棋盘小上不少,一旦早期失了优势,后期回旋的余地不大。 可惜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快步入中盘绞杀的阶段,多少是有些后继乏力了。 无惨看上去依旧闲适,泡着温泉自斟自饮,拿岩胜凝重纠结的表情当下酒菜,喝完了自己的酒还把岩胜的酒拿过来继续喝。 他有意识地延缓身体分解酒精的速度,两瓶清酒下去,加上热气一蒸,难得有了点微醺的感觉。 他的心情也好上了不少,连带着看岩胜也顺眼了些。 不过这时候岩胜那边状态就不太好了,棋局行至尾声,他捏着那颗点心迟迟不敢落子,都快把棋子状的点心捏碎了。 “你这盘棋还有翻盘的可能呢。”无惨在一旁悠悠地说了一句。 岩胜眼前一亮,“说说看?” 无惨脚尖轻点远离岸边,在氤氲的水汽中对岩胜招了招手,岩胜跟随着无惨的手势靠近。 他看见无惨嘴巴张张合合,似乎说了些什么,但是他没听清。 他俯下身,想要听得更真切一些,却见无惨伸出手来……然后拽着他的领子把他拖入水中! 岩胜被这突如其来的突袭呛了几大口水,但好在温泉不深,他很快就掌握平衡站起身来,咳嗽着抹去了脸上的水。 他一睁眼就看见无惨在他面前笑得乐不可支,“你终于下来了,我早看你端着架子的样子不顺眼了。” 无惨不知道是喝高了还是被热气给蒸的,脸颊泛上了醉人的红晕,他撑着岩胜的肩膀起身,温热的水珠顺着他黑色的发丝滑落到岩胜的脸庞上,有着鲜红瞳孔的眼眸看上去眉眼弯弯,眼底闪烁着的不知是嗤笑还是嘲弄。 岩胜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人,恍惚间觉得看到了蛊惑人心的妖魔,目光却无法从那人的身上移开一丝一毫。 “咦,兄长,你穿着衣服泡温泉吗?” 岩胜浑身一震,一把按在无惨的肩膀上将其推开,他看着翻墙进来的缘一,心里居然罕有的泛起一丝心慌,虽然他也不知道他在慌什么。 就在岩胜思考该说些什么的时候,缘一的鎹鸦朱砂突然嘎嘎叫了起来,“紧急!紧急!柱级上阶!柱级上阶猎鬼任务!请柱级剑士继国缘一立刻到继国家等待隐的接应!” 缘一心中一惊,柱级上阶是鬼杀队对猎鬼任务的最高难度评级,他为鬼杀队效命了十三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高的评级。 这究竟是? 42 岩胜看着正在收拾行李准备离开的缘一和无惨,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他和缘一的父亲继国家主,是一个不言苟笑的男人,对待孩子的格外严厉,严厉到岩胜觉得父亲是为了要一个合格的继承人才和母亲生下他们的。 毕竟他在父亲身上没有体会到任何父爱。 岩胜不觉得自己对父亲来讲是不可替代的存在,如果真的有爱的话,为什么父亲从来不对他笑呢?为什么父亲总是对他说还不够格呢? 仿佛……仿佛只要有更强的继承人,他就是可以被随时抛弃的那个。 被抛弃的恐惧,在缘一七岁那年打倒剑道老师藤本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为什么你会这么强?为什么你会这么有天赋?为什么你对自己的天赋毫不喜悦,能轻飘飘地说出“不要聊剑道了吧,我比较喜欢和兄长玩双六或者放风筝”? 那一直在追求这些的我又算什么?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不被父亲抛弃就已经耗费了所有心力,你拥有了我梦寐以求的天赋,却毫不珍惜。 那一直在追求这些的我又算什么? 岩胜以为缘一是挡在他面前的山岳,是最有可能取代他的人,所以他一直都惶惶不可终日,担忧自己被放弃,成为第二个缘一,被遗弃在那个只有三叠大的狭小房间,被遗弃在家族的角落。 但他从不敢和父亲说,他担心被父亲说“如此气短,如此胆怯,真没有个男人样子,我怎么会有你这种孬种儿子,你这种货色怎么配继承我的衣钵?” 他从不敢和母亲说,因为他害怕见到一个偏心于缘一的母亲,毕竟是缘一一直在照顾他。 如果不去问,自己说不定能勉强说服自己还不算孤立无援。 缘一离开已有十年,他以为自己已经淡忘了可能被缘一替代的不安。 可他再次见到缘一的那一刻,恐慌又如同附骨之蛆般找上了他。 只不过这次和以往不同,他得到了来自母亲的庇佑。 那是新人岩胜按缘一的教学安排,去独立狩猎鬼之后的事情 岩胜上一次见到母亲发那么大火,还是十年前缘一晚上偷偷溜出去,结果受了重伤的时候。 他没想到有生之年,能见到他母亲为了他受的伤凶缘一的样子,而且母亲比起缘一为什么安排那个任务,居然更在意他为什么会这么苛求自己。 苛求吗?岩胜不觉得,因为他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和缘一相比他就是在地上瞒珊学步的乌龟罢了,为了不被天才取代他必须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 但他不敢说,因为他觉得让别人知道自己在恐惧自己弟弟很丢脸。 但母亲依旧察觉出了什么。 岩胜从来没想过从母亲那里听到“岩胜才是未来要成为继国家主的人”之类的话,可如今他真的在母亲与缘一的对话中听到了。 他有点不敢相信,母亲不是应该更亲近缘一一些吗?毕竟缘一才是经常和母亲接触的那个。 继国兄弟的母亲朱乃在临走前忽然问岩胜:“你真觉得缘一能当继国家主?” 岩胜沉默不语,能不能当继国家主他说了不算,他那个追求武力的父亲说了才算数。 朱乃看着沉默不语的岩胜,长叹了一口气,“缘一虽然是个好孩子,但却很迟钝,连你的心魔都看不出来的人,能处理好领地内的人际关系吗?你父亲的部下可没几个省油的灯。” 岩胜一惊,心魔……难道母亲看出了自己对缘一的不安和胆怯? “现在想来我也没脸说缘一,如果不是这次你如此苛求自己,我也看不出来这些。现在想来,我卧病在床的那些年,确实对你缺乏照顾了,没注意到你因为那孩子的存在痛苦了这么久,真的很抱歉。” “母亲……”岩胜愣愣地说着,只觉得自己仿佛在做梦。他原以为父母看到他怯弱的一面会对他很失望,所以他从来不敢和任何人说这件事。 可没想到等到他真的暴露的那一刻,却从母亲的口中听到了宽慰的话语。 “缘一是个好孩子,是个用刀方面的天才,但他不适合成为继国家主,因为要成为继国家主,需要的不仅仅是武力。你的父亲让你慢慢接手商道上贸易和领地内的税收,处理人情世故,就是为了教会你那些比武力还重要的东西。”朱乃轻轻抚摸着岩胜的额头,用描摹着他的眉目,“真像啊,你们两兄弟长得真是太像了,可是我哪怕闭着眼睛都能将你们区分出来。因为岩胜就是岩胜,缘一就是缘一,你们拥有很多对方所没有的特质,那些特质最终会将你们引向不同的道路,你明白吗?” “所以啊,岩胜,你不需要成为第二个缘一,你只需要成为你自己就可以了。” 岩胜听到这句话眼眶微微有些发热,他没想到他在今天,终于听到了这声迟来数年的认可。 这是他在梦里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如今终于亲耳听到。 他忽然感觉没什么恐惧和担忧了。 朱乃看到他这个样子,终于放心的笑了,她轻轻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转头对岩胜说:“你可能没注意到,你、我这些家人,对缘一来说是比继国家更宝贵的东西。他可能不在乎继国家,但他一定很在乎你,只是他不太擅长表达出来。如果你能以平常心接纳他的话,他一定能成为你最强的助力。” 之后经过三年来的相处,岩胜终于清晰地意识到了母亲说的那些话的含义。 这三年来,缘一向鬼杀队大力推荐岩胜,不太接纳外编人员的鬼杀队这才在岩胜独立完成乙级任务后同意他的加入。 这下岩胜不仅可以在鬼杀队拿到资金补贴,必要时也可以向鬼杀队求援,可以说是安全了不少。 不仅如此,缘一还很关心岩胜对呼吸法的运用。 虽然岩胜不出意料的也不能使用日之呼吸,但在参考呼吸法创造者缘一的建议后,岩胜对现有呼吸法不停的调整和测试,最终创造出了最接近日之呼吸的月之呼吸。 月之呼吸的开发还处于基础阶段,但使用者岩胜已经在具备了柱级实力。虽然像他这样的外编人员按规矩是不能拥有柱的头衔的,不过比较熟悉的鬼杀队同僚一般都会称呼他为月柱。 在母亲的开导之后,已经过去了三年。重拾自我认同的岩胜,这三年来岩胜终于逐渐能用平常心对待缘一。 他罕见的没有因为缘一的存在而痛苦,因为他无比清晰的意识到,缘一和自己踏上的是两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不同的道路会有交汇的一天,也会有分离的一天,如今就到了分离的一天。 关东地区出现了迄今为止最高评级的猎鬼任务,为了保证存活率,会让多位柱级剑士合作完成任务,缘一就是被分配到该任务的柱级剑士之一。 缘一接过无惨的行李,将要带走的东西一起放在了马车上。 正当缘一帮无惨挡着光上车的时候,岩胜叫住了两人,但在发出声的那一刻岩胜自己都愣住了,他为什么叫住他们呢?没有理由啊,不应该啊,可是……可是为什么感觉到了一丝不舍呢? 在漫长的沉默后,岩胜心中千回百转的话语最终化为了一句:“祝你们武运昌隆。” 无惨不以为然,缘一笑着嗯了一声。 加上马车的隐一个扬鞭,车驾便迅速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中。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个屁嘞! 岩胜见到来到他们家放征兵令的德川家家臣人都懵了。 怎么忽然要打仗了?还是德川家派的人?德川家康自从小田原之战1590年后,就被丰臣秀吉安排去扫平自己领地内北条氏的残党,之后一直没有得到重用,至此已经有八年了。 再详细问目标地点,好家伙,是关东的河内地区,和缘一的猎鬼任务目标地点都差不多。 真是见鬼了,关东那边发生了什么,不仅普通人往那边赶,鬼杀队也往那边赶? 43 对于德川家康的征兵,继国家主的内心是拒绝的。 可心理上的拒绝没什么用,他们家只算是个中层贵族,很难忤逆大名的命令,毕竟得罪不起。 不过好在他们家是小虾米,德川家康应该也不指望能起什么大用。所以如果合理使用“拖”字诀大法,拖到战争后期再切入,就能尽量减少损失了。 虽然一个操作不当就会被军法处罚,但已经是最安全的结果了。 思及此处,继国家主叫来了岩胜,准备传授拖字诀的实操技巧。 可他没想到,第一个提出异议的人就是岩胜,“父亲,您觉得这是最好的结果吗?” 继国家主有些惊讶地挑眉看向他,让他继续说。 “您现在的地位是年轻时打出来的,所以哪怕您的身体这个样子,大家还是服您。”岩胜看向坐在轮椅上的继国家主,“可我不一样,我没有您那样的功绩,无法服众。” “难得你会想这些。”继国家主静静的打量了岩胜一会,而后缓缓开口:“或许我应该早点为你安排婚事的,你要是有孩子,我就能安心让你去征战了。” 岩胜微微皱眉,但没有多说什么。 “可惜你没有,你要是在战场上死了,就没有直系血亲能继承继国家了,我可不希望我多年的经营成了他人嫁衣。” 岩胜微微张口,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继国家主却没兴趣听了,他挥手示意岩胜退下,“去点兵吧,记得动动你的脑子思考我说的这些话。” 岩胜很清楚他父亲的强势,知道现在说再多都是多的,只能先行离开。 岩胜离开后不久,继国家主的夫人朱乃就进来了,她对继国家主提议:“我推你出去晒晒太阳吧。” 继国家主看向朱乃夫人,摸不清她葫芦里卖什么药,只是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朱乃懒得理他,只当他的哼声是同意的意思,自顾自地推他出门。 为了应对频繁的降雨和积水,日本建筑普遍会高于地面。不过自从继国家主半身不遂后,过道和地面之间就修了数个坡道,倒也方便朱乃一个人把继国家主推到后院。 现在是初春的时节,虽然枯枝上吐出新芽,但整个后院看上去还是颇为冷清。 继国家主看朱乃把他推到了僻静的角落,冷冷地说:“想说什么就尽管说好了,磨磨唧唧的是在恶心谁。” 朱乃微微低头,看着背对她的男人,缓缓开口,“你就这么害怕我的父亲,害怕时透家家主么?” 继国家主眯着眼睛看向身后的人,苍老内陷的眼窝投下了一片阴翳。 “岩胜今年也有二十了,同龄人在他这个年纪早该有孩子了,你却对他成婚的事情再三推脱,就是为了防止我父亲塞眼线过来了吧。”朱乃夫人推着继国家主慢慢向前走着,“当年为了得到继国家向我父亲求助,求助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你一直受我父亲控制。” “不过,伊黑家的突然覆灭给了你一个脱离他控制的机会,你抢在时透家之前吞并了伊黑家,你和你的亲信,借助伊黑家的遗产成长为了一个无法被轻易控制的存在,清理了很多他设在你这的内应。” “但这还不够。你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而岩胜那孩子还不太成气候,所以想把威胁降到最低。平时我父亲明面上的塞人好拒绝,以事业为重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岩胜一但成婚,你这边就不好拒绝他了,毕竟还有我这个前车之鉴在这里。” 朱乃低头弯腰看向继国家主的侧脸,手将鬓角垂落碎发撩到耳后,眼中露出一丝嘲讽之意。 继国家主看到朱乃这个态度就心头火起,他一把抓住朱乃的手掌,冷冷的说到:“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现在代替他来敲打我还为时尚早了吧,老子现在身子骨可还硬朗着。” 继国家主臂力不减当年,单手就把朱乃的手掌捏得咔咔作响。朱乃痛得冒出冷汗,她咬着牙冷笑道:“代替他敲打你?笑话,我巴不得葬送他。” 继国闻言微微挑眉,哼笑一声,把朱乃的手往边上一甩,“继续说。” “还记得我俩当年见面的时候吗?你骑的马身中数箭,到了时透家就倒地断气了,先到一步的熊本赶紧上前扶着你来到了时透家主面前,那个男人低头看着浑身是血的你,说’我可以借你两百精兵,在时透家境内伏击你哥哥,你要是能把他的头砍下来带给我,我就答应你的请求。’” “你抬头看向他,重重说了一句好。刻骨的仇恨印在你半边都是血的脸上,整个人仿佛从黄泉里爬出来的修罗恶鬼,我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就觉得胆寒。” 继国家主有些无语的看向身后的朱乃,心说她怎么突然盘起了陈年往事? “最后你成功杀了你哥哥,向他证明你的实力。他哈哈大笑,说你小子有前途,兵借你没问题,不如让我女儿朱乃也嫁给你吧,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我当时听这话火都起来了,为什么我要嫁给一个话都没说过一句的男人?你这种凶相毕露的家伙绝不好相处,光是你存在就让我胆寒。” 继国家主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嗤笑。 “宴会结束后我去找他,他听完我说的话也像你这样笑,随后起身从刀架上拿了把肋差丢到我面前,说时透家不需要没用的女儿,顺从,或者死,你自己选一个。” “我当时表面说我会听从您的安排,心中想要不干脆乘船逃跑。可我出门的时候,站在门外的武士朝我鞠了一躬,说小姐我送您回房间。” “从那一刻开始,我就被软禁了,直到出嫁那天。” 继国家主斜着眼看朱乃,语气嘲弄:“所以?这就是你说’巴不得葬送他’的理由?只是因为嫁给了不喜欢的人?” “怎么可能只是因为这个。”朱乃冷笑,“那个老家伙从来没把他的子女当人看,他看着我就像看着配种的猪,笑着把我从一个地狱推到另一个地狱。岩胜到他手底下也只会变成被拿捏的工具。” 继国家主沉默了,朱乃说出了他的隐忧,光是想想岩胜会和他当年一样被那个老家伙拿捏,他就觉得恶心。 “那老东西活得真是够久的,不过好在时候也差不多到了,现在基本就靠一口气吊着,要不然你之前也没那么容易吞并伊黑家。”朱乃揉着手腕看向继国家主,“我虽然很讨厌你,但我更讨厌他,怎么,还是有合作的可能吧?” 继国家主嗤笑一声,“合作?就凭你?你一个时透家的人和我说这些?让我相信你时隔二十年终于对你老爹生出了迟来的反叛之心?” “正因我是时透家的人,所以你才更该听我接下来说的东西。我从小就在那里长大,我比你更了解那个老东西。” 继国家主挑挑眉,终于正眼看了身边这个女人,他哼笑一声,“你说吧。” 黄昏,继国家主房前的空地。 岩胜不知道他的父亲为什么突然叫他过来,心中十分的忐忑不安。 继国家主身边站了两个仆人,手中拿红布垫着的托盘,一个上面放着龟甲,一个上面放着干柴。 继国家主指了指刻着卜辞的龟甲,说:“把上面的龟甲放到未点燃的篝火中间。” 岩胜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之后继国家主打开了一个小匣子,里面是干松针之类易燃物制成的火绒,匣子一打开,火绒就冒起了烟,逐渐燃烧起来。 他将那些东西倒到篝火上,然后让岩胜在点燃的篝火的东南西北四个角放上四个干柴。 岩胜后心说这是想为他占卜吗?他照做后也不敢乱动,只能负手站在父亲身后,听父亲用低沉的声音念诵着他听不懂的话语。 跳动的火光映照在所有人眼中,龟甲在燃烧中逐渐开裂。 太阳西沉,月亮高升,火光逐渐微弱。 继国家主一刻不停地念诵着,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他啪的一声合上了匣子。 那声音细微,却使周围的人精神一震。 岩胜推着继国家主的轮椅向前,继国家主拿起温热的龟甲仔细地看。 继国家主是一个很迷信的人,不然他当年也不会想要砍死刚出生的缘一。 但比起普通迷信人要更强一些的是,继国家主他自己就是一个神棍,很懂占卜之类的技巧,在龟甲之前,他已经把能快速出结果的占卜方式都试了一遍。 “和之前的占卜结果差不多呢……岩胜,推我进屋。” 岩胜应声照办,两个仆人行了一礼然后告退。 岩胜拉上门后,继国家主用非常严肃的语气说,“这次出兵的结果和时间点息息相关,越早去,便越凶,但相应的机遇也会更大。我算到了鲤鱼化龙的征兆,但也算到了十死无生的可能。” 室内没有点灯,只有朦胧的月光透过纸门照进来,继国家主半张脸隐在黑暗中,看不真切。 “即使是这样,你依旧打算早去吗。” 岩胜沉默了。 说没有不安那绝对是假的,这是他第一次远距离带兵响应大名的征召,经验本身就不算丰富,再加上这个占卜结果,不安更是巨增。 可是缘一和无惨的目的地和他差不多,并且早就出发了,如果越早去越凶险,那他俩…… 思及此处,他觉得不能再这么干站着了,“请务必准许我尽早前去!父亲,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继国家主发出了干涩的笑声,“有胆色,不愧是我儿子。” 44 十几天后,傍晚。 破旧居酒屋的店主是个中年妇人,一看有客人在店外朝里张望就连忙招揽起生意来。 来人一位身穿暗红色外衣的武士,和一位头戴斗笠的孩子。 那武士进门后就拿起放在前台的小花瓶端详,那个手工制作的小花瓶看起来歪歪扭扭的,里面插着干枯的小花,丑出了一种别致的感觉。 很平常的行为,但却让中年妇人心中紧了紧。 那花瓶底下有着“藤”字的纹样,是紫藤花之家和鬼杀队剑士之间用来确认身份的媒介。 果不其然,那个武士摸到瓶底的纹样松了一口气,按着刀坐了下来。不过在这过程中,他用手指抵着刀镡,短暂地露出了漆黑刀身上的“灭”字。 看到那个字后,店主心中了然,开口问:“客人要吃点什么?” “一份油豆腐乌冬面。”武士说。 “只要一份?这位不用吗?”夫人看向和武士一起进来的孩子。那个披散着黑色长发的孩子懒得理她,脱下斗笠后就窝在店铺最里面照不到阳光的地方闭目养神。 “他路上已经吃过了,你给他来点水就行。”武士拨弄着花瓶中的干花,“对了,你这边有供应紫藤花茶吗?有的话来一壶吧,饭后解腻。” 紫藤花是一个提示,意思是接下来的话和鬼杀队有关。 “不好意思啊,最近紫藤花不好买,我这边没备着呢。不过如果你要是很想喝的话我倒是推荐你去城东的破庙那里碰运气,之前卖紫藤花的伙计为了省钱经常住那里,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妇人朝里屋的伙计喊了句豆腐乌冬,就开始和武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一直聊到妇人把油豆腐乌冬面端了上来。 这家店的乌冬说实话……并不好吃。 汤底采用的是关西那边的制作思路,重点是用木鱼花和海带熬出来的汤汁加上清淡风味的酱油突出食材本身的味道。这种味道对于养生的贵族来讲刚刚好,但对于日夜兼程赶路的武士来讲就太平淡太拉跨了,嘴巴里没味能淡出鸟来。 不过那武士没有当着店主的面吐槽的意思,只是要了浓酱油和腌海带调味,边吃边想要是我来做一定比这家店做的好吃。 在吃完一份并不满足的晚饭后,武士将饭钱扣在桌上,起身给角落里的孩子戴上斗笠,准备离开。 这时,店主忽然问:“阁下怎么称呼?” “继国缘一。”武士头也不回地说道。 来这里吃晚饭的人正是缘一和无惨,在旁人看来这就是一次普通的就餐,但缘一已经在吃饭的过程中用鬼杀队的方式和店主交流了信息。 剑士执行任务的时候,是有被鬼反向追踪的可能的,为了防止鬼伤害到没什么战斗力的成员,剑士和后勤人员见面时一般会采用很隐晦的方式交流,关键信息全隐藏在看似日常的对话中。 虽然很像走私犯间对黑话,但这其实就是鬼杀队剑士的日常。 无惨一言不发,像看戏一样看完了他们全程的表演。 出来后他压低了斗笠,双手揣在袖子里,踩着缘一和建筑的影子往前走去,“我还以为你会去那个居酒屋想办法打个地铺,等晚上再出门,没想到真的就只是吃顿饭啊。” “如果接应的人在居酒屋,那我在问紫藤花茶的时候她应该会说’采买的人晚上会到,不如现在这边休息一下,等到吃夜宵的时候就能喝到紫藤花茶了’之类的话,而不是让我去城东的破庙。” “……你这家伙,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不等到晚上再行动,大白天的我被太阳晒的很难受。” 虽然穿了又厚又宽大的衣服,头戴斗笠挡光,但阳光依旧能对无惨造成影响。 只不过现在实力恢复了部分,恢复能力盖过了太阳的损伤,使得他不会像最早那样出现全身烧伤,表面上也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不过难受程度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缘一那憨憨显然不是那种敏锐的人,很多时候有话直说效果更好。 果然,缘一听到无惨这番话后小声说了一句抱歉,随即一胳膊捞起无惨,把他抱在怀里,压着他头上的斗笠向前跑去! 无惨人都傻了,“见鬼!你在干什么?” 缘一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这样去目的地比较快,等到了室内你就不会这么难受了,再忍忍吧。” 无惨:“……” 无惨觉得和缘一一起出任务确实是一件磨炼心性的事情,现在就算被当麻袋一样拎来拎去都懒得生气了。 就当是让缘一帮忙挡阳光的代价好了。 说起来现在这个小孩子的身体还是有好处的,缩在缘一怀里能被挡得严严实实的,基本上照不到阳光,身上灼烧的刺痛感都减轻了不少。 缘一这个柱级剑士脚程就是很快,一柱香的功夫就到了城东的破庙。 这庙是真的破,正中的泥像倒了一小半,露出了里面用来支撑的木骨架。 缘一环视一圈,发现还没人来,就把无惨放到阴处避光。 无惨拿出水囊和人肉干开始吃晚饭,奈何吃到太阳下山了人依旧没来,只有一只乌鸦站在房顶的破洞处歪着头看着两人。 “你们鬼杀队到底在搞什么,马车到了这就说要去帮忙抢救后勤物资,让你自己去找紫藤花之家的人接头,结果找到了又让你在这边干等?”无惨一脸无语:“柱级任务的安排都这么随意么?” 缘一环视四周:“其实接头的人早就来了,不过似乎是因为你在,所以一直不肯出面。” “哈,怪我?”无惨有些诧异,“怎么看都是对方老鼠胆子的问题吧。” 缘一摇摇头,蹲在泥像的供桌前朝无惨招了招手。 无惨一开始有些不解,但很快,他就闻到了其他人类的气味,味道淡淡的,似乎涂了鬼杀队掩藏气味的药膏,但这里的气味干扰不多,离近了还是能闻得出来。 缘一撩起供桌上盖着的破布,左手伸出两指直接贯穿供桌下的泥地,胳膊猛地一用力就将一个暗门挑了起来! 伴随着打开的暗门出现的是一道金色的刀光,刀光带着尖啸直指无惨的咽喉,可那刀离无惨的咽喉仅有两指距离时,便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缘一卡着那人的手和刀柄,不由分说地帮那人收刀入鞘,力道强硬得不容拒绝。 出刀的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后变为了了然,他从地道中钻了出来,朝缘一鞠了一躬,“鬼杀队甲级剑士,铁穴丸,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缘一微微颔首,手按在刀柄上,刀锋出鞘一指的长度,露出了黑色刀身上的“灭”字,“鬼杀队柱级剑士,继国缘一,请多指教。” 铁穴丸挠着自己乱糟糟的黑发,尬笑两声:“没想到是日柱大人,难怪那么轻易地就防住了我的攻击,原本以为修习雷之呼吸的我速度已经臻至化境,没想到还是差得远啊。” 缘一摇摇头,“你的速度确实非常快。” 缘一能轻松防住这一招,是因为用通透看穿了地道的情况,铁穴丸早在地道打开前就做好了准备出刀的动作,缘一直接通过观察肌肉收缩的幅度和手腕转动的方向就可以预判对手的攻击路径。 不过铁穴丸不知道这一点,只以为缘一在安慰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胡茬没刮干净的下巴,把地道入口处恢复原状后,开始跑在两人前面带路。 “我还以为你会继续折腾呢,毕竟你不是对我这个鬼很不放心吗?”无惨在他身后嘲讽道。 “鬼或许会骗人,但武士的刀不会,跟日柱大人过招的那一瞬间我就确定了他的身份。”铁穴丸头也不回的说到:“我对日柱大人会带鬼出任务的事情略有耳闻,对此我不好说什么,但我相信主公大人的判断。” 听到那声“主公大人”,无惨就想起了产屋敷那张欠扁的脸,他重重的切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缘一忽然问:“负责柱级任务接头的你明明早就来了,为什么要在地道拖这么长时间?如果你判断我是被鬼控制的普通剑士,那不是应该更早出手吗?” “这次的鬼很特殊,据推测是偏精神类和控制类的,我不确定他是不是,不好贸然出手。”铁穴丸指了指身后的无惨:“如果你是我等的柱级剑士,凭你的经验一定能轻松找到地道,如果你不是,我也没必要那么快暴露自己,错失偷袭的机会。” “等等,【偏】精神类和控制类?这么含糊的说法?”缘一微微皱眉:“我赶过来花了十多天,你们居然还没把敌人的血鬼术探查清楚吗?” 铁穴丸闻言露出了一脸苦相,“哪里没探查,我们为了探查情报已经搭进去三个高阶隐了,可是鬼实在太多了,而且有组织有秩序,难度非常高。” “鬼的数量是?” “北条氏家的领地,现在光是出现后记录在案的鬼就有56只,而且一半的实力都在乙级甚至更高。” 这下不光缘一,无惨都惊了。 要知道鬼之间也是存在竞争关系的,他们之间能互相吞噬增加力量。如果只有几个鬼,他们之间尚可以用情感纽带之类的东西互相牵制,选择不去吞噬对方。 但鬼一旦聚集太多,内部很容易出乱子,这样一个由大量中高阶的鬼组成的稳定团体,是非常罕见的。 “江户这里的鬼杀队到底是干什么吃的,居然能让鬼泛滥成这样?”缘一眉头紧锁。 铁穴丸欲哭无泪:“我们也很想知道啊!真是见鬼了,短时间窜出那么多中高阶鬼,地里的竹笋都没他们能长!” 无惨也很奇怪,他记忆中的鬼并没有自发组成过这么大的组织。 不过,如果说起血鬼术是偏精神类和控制类的鬼,再结合他们要去的地方,无惨心里还真冒出了一个人选。 上辈子他为了寻找青色的彼岸花,曾经在高野山一带活动,有次一时兴起,答应了一个没落的贵族小姑娘的请求,把她变成了鬼。 名字他记得是……… “茶姬。” 北条氏家的领地,北条氏的年轻家主北条氏德,一手提着刀,一手拖着一个浑身是血人来到了阴暗的地穴中。 他将那个人往面前的黑暗中一丢,说:“鬼杀队的隐果然狡猾,刚刚差点被他跑掉了,废了我好大劲才抓回来,茶姬你要吃了他吗?” 北条氏德的周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在那声音之中还伴随着粘腻的水声,缠绕交织在一起仿佛分娩的蛇群。 他看到被扔进去的人被肉块一样的东西高高托起,仿佛进贡给神的羔羊。看不见尽头的黑暗中,一根暗红的触手仿佛蛇一般游走缠绕在那人的身上,最后竟是直接插入了那人的口中! 触手顶端生长出数道暗红色的丝状物,在那人的体内蜿蜒爬行,从喉管到肺部乃至更深处都慢慢被这个红色的丝状物布满了,那人的瞳孔仿佛渗血一般红,喉咙中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就让你和我,一起为那位大人所用吧。”在黑暗中,有一个少女声音这么说道。 45 两天后。 很少有人会选择夜间行军,尤其是敌军隔着一条河的情况下,敌人更是难以突然攻过来。 可是德川家负责运输物资的小队,却没有一个人因为夜晚的到来露出任何安心的神色,微妙的沉默在队伍中弥漫,连在火上冒着泡的热水都比人声要大些。 地面逐渐传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随后越变越大,连带着地面上的小石子都跳动了起来。 队长颤抖着握紧了刀柄,“敌袭!!!” 伴随着队长的大吼,一条巨虫从地面猛地钻出! 那巨虫身披着褐色的硬土外壳,身躯直径足足有二十多米,身躯长得像蛇,光是伸出地面的部分就足有四十米,地面下的长度不知有多少。 可这样的巨物,在最顶端却长了一颗小小的人头,人头两侧是畸变的粗壮手臂,手臂连着躯干部位的血肉,手臂张开的时候就像张开了嘴,露出了口腔鲜红的血肉来。 那是鬼,它们会在夜间突袭德川联军的队伍,夺取物资,吞食人的血肉。那些在突袭中幸存下来的人,给那些鬼起了名字,并口口相传。 而这个形如长蛇的鬼,被人们称作…… “地龙……”队长只觉得黄泉的大门在眼前洞开,那张嘴里钻出了许多人形生物,那人形生物中的一些,长着他熟悉的脸。 “松本……田中……日下……”队长低声呐呐着那些脸的主人的名字,那些人都是他死去的战友,如今却披着人皮从黄泉归来。 “保护牛车,掩护物资撤离!”队长大喝一声,将手上最后一点紫藤花毒膏抹到了自己的刀上,率先朝最近的鬼砍去。 鬼杀队提供的毒膏果然有效,只要刀在鬼身上开了一个口子,毒就能顺着血液送进去。 紫藤花毒对于那些新生的低阶鬼是致命的,即使没立刻死,身体机能也会大幅度下降。 可鬼的进攻依旧强势,地龙身上附着着厚重的土壳,那些武士很难突破层层土壳把毒送进去。 武士很难对地龙造成伤害,可地龙甩甩脑袋就能造成一片伤亡。 更糟糕的是,在血的冲刷下,刀上附着的毒膏逐渐稀薄,武士们用的不是日轮刀而是普通的刀,如果刀上没有附着毒,和鬼战斗就是纯粹在浪费体力而已。 队长想要擦干满是血的刀再抹上毒膏,可这恰好让他的动作露出了空档,潜藏在草丛中的鬼露出了獠牙。 那鬼死死摁住了年轻的武士,咬住了他的右臂,狠狠往外一扯! 武士只觉得自己的胳膊快要断了,可他的手被利爪刺穿扣在地上,刀又落在几米外的地方,他完全无法反抗。 失血让他觉得手脚发冷,意识模糊,可伤口处的痛又不停拷打他的神经。 在漫长的折磨中,他看见了一抹火光,划破了眼前的黑暗。 炎之呼吸·一之型·不知火 他睁开眼睛,就看见逐渐溃散的鬼头落在他身上,浓腥的血喷了他一脸。 他抹掉了眼睛上的血,就见了一个金发的女人拿着一柄朱红的长刀站在他面前,一个转身就把身后偷袭的鬼的头给砍了下来。 “德川军的人?”女人问。 队长愣愣地点点头。 女人唔了一声,转身往打斗最激烈的地方跑去。 然后队长就看到了什么叫实力上的碾压,只见那朱红长刀所过之处,鬼像割麦子那样倒下,刀刀都精准毙命,倒下的鬼身躯逐渐崩解,化为了白色的灰烬。 地龙很快也注意到了强者的加入,它将运送物资的牛车吞入了口中,一脸惊恐的牛发出了绝望的哞哞声。 其它鬼拖着死者的尸体一个接一个钻回了地龙口中撤退,武士们跟随着金发女人的脚步,士气前所未有的高昂,他们的刀上重新抹满了毒膏,与他们战斗的鬼纷纷倒下。 地龙迅速后撤,想要退回洞中,可女人一个健步冲向前,一刀将顶端那颗畸形的人头给砍了下来。 仿佛是被疼痛刺激到了,鬼后退的速度成倍增长。等女人追到时,那个地洞已经被土彻底封住了。 “这么大的身躯运动时动静居然这么小?真是有意思的血鬼术。”女人笑道。 她低头地上的石子,石子不停颤动着,但幅度逐渐变得微弱,她确定地龙已经离开后,回头去看地龙砍下来的小脑袋。 那个头崩解的速度比其它鬼慢很多,到现在还能看出完整的人类五官,如果说是肉瘤的话未免也太逼真了。 她找边上的人借了刀,插在下颌处的软骨组织那,开始拆解这个脑袋,手法熟练得堪比庖丁解牛。 “口腔完整,牙齿舌头都在,眼球也可以单独取出,大脑也在,见鬼这就是完整的头啊,为什么刚刚那鬼还活着?”女人不解地低声嘟囔,沾满鬼血的手摸了下巴还擦了擦汗,蹭得她半张脸都是血,活像刚刚分完尸的杀人狂。 连负责后勤的年轻人们都看着心里发颤,队长看女人动作终于停了下来,试探性上前,“感谢阁下前来搭救,敢问尊姓大名?” “鬼杀队柱级剑士,炼狱杏子。”杏子回头对队长笑笑,“带我去见德川家康,现在。” 说是说现在,但因为这里离大本营不算特别近,再加上队长希望杏子这个定海神针留在队伍中,保住他手下的安全,所以杏子被好说歹说留在了队伍中。 运送物资的队伍在第三天下午到了大本营,队长进营帐通报遇袭损失,“损失了八成的粮草和三成的火枪,死七十六人,伤三百六十五人,重伤三十人,重伤者被送回了江户。” 德川家康年迈的脸上满是刀刻般的皱纹,看起来有种不怒自危的感觉,队长在他面前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漫长的沉默让队长冷汗都流了下来。 德川家康却笑着拍了拍队长的肩膀,“损失还算小,年轻人可以啊,” “………?”队长一脸懵逼的试探性问道:“损失……小吗?” 德川家康点点头。 队长心中一寒,自己让杏子留在队伍中的选择果然是对的。 “鬼这种生物也太可怕了,也不知道北条氏那帮人是怎么控制那帮野兽的,如果这种力量能为我们所用……” “混账!这种话你也敢说,不怕引火上身?”德川家康怒斥。 他压着队长头把他摁到地上,队长从眼角的余光往前一看,这才看见一个黑白条纹的衣角。营帐的角落还坐着一个人,见鬼他之前居然完全没发现?! “年轻人嘴上没个把门的,还望阁下不要在意这种鬼话。产屋敷阁下对鬼的态度我等的态度,诚心天地可鉴,还望您能息怒。”队长听到德川家康这番话人都傻了,心说面前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居然能让德川家康这么低声下气的? 等等,现在好像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见鬼,德川家康这么在意对方的态度,该不会要把我这个说错话的给砍了以证明自己的态度吧?见鬼见鬼我好像听到了刀出鞘的声音了,队长在心中咆哮。 “诶呀,年轻说话没点数不是正常,随便教训教训,让他知道什么该做就行了,您没必要这么大动肝火。”杏子一手按在德川家康的刀柄上,把他出鞘的刀按了回去,一手捏着队长的领口,把他拎了起来。 “现在知道了吗?”杏子问。 队长当即扇了自己的嘴一巴掌,用颤抖的声音说道:“非常抱歉,鬼是注定要被灭绝的存在,刚刚说出那种话是我脑子不清楚了。” 杏子笑笑,搂着队长的肩膀,把吓得浑身僵硬的队长半拎半推的带出了营帐。 等走出营帐回到自己的队伍后,队长才有了捡回一条命的真实感。 风吹过他浸透冷汗的后背,让他浑身发凉,一路凉到了骨髓里。 营帐内,杏子正在和伊黑叙旧:“嚯,这边该不会还没动作吧?我从我的管辖地区赶到这里花了半个来月,都做好了赶到之后事情都解决了的准备,不过现在看来好像还在被动挨打啊?” “鬼没有离开据点的意思,不急于一时,这种难度的任务还是求稳比较重要。”伊黑拉着杏子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腹部,衣服下隐约可以摸到绷带。 杏子心中一惊,但面上依旧笑得和个二百五一样,对德川家康说:“我要去鬼杀队的营帐了,这家伙我就拉过去带路啦?” 德川家康摆摆手,回到桌前去看手下的家主发来的信件。 走出营帐后,杏子问:“那伤是人干的还是鬼干的?” “鬼。”伊黑小声答道。 “能参战吗?” “可以,没伤到内脏,不过战斗力肯定会打折扣。对了,这次的任务最好做好强攻的准备,不建议你把希望寄托在偷袭上,毕竟这个伤就是我去确定首脑具体位置时受的。” 杏子有些惊讶,伊黑的综合实力虽然不强,但如果单论潜行暗杀的能力,她说第二,鬼杀队没人敢说第一。 连伊黑独自探查信息都能被揪出来,这次的对手倒也了不起。 “哎呀,我说你怎么特意点名让我来,原来是碰上强敌了啊。”杏子朝伊黑那贴了过去,笑得非常贱。 伊黑看杏子那个德行,吓得毛都竖了起来,连忙把杏子的头推向一边,字正腔圆道:“滚。” “让我抱一下嘛,我们都好久没见了,自从三年前我主动保了无惨一命,你就一直避着我,我有那么讨人嫌吗?” “你还好意思说?我真不晓得你和主公在发什么颠,居然留了他一命。我从小到大拼杀在生死线的经验只告诉了我一件事,那就是每个自以为能控制鬼的人都会被鬼给玩死!我真是烦透了你们这些脑子拎不清自以为是的家伙了。” 伊黑骂骂咧咧地说完,就发现杏子看着她身后,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她一脸莫名其妙的回头一看,就看见身后的鬼杀队营帐那,缘一正掀起帘子准备出门,而无惨则坐在营帐内,顺着缘一掀起帘子的方向往外看。 喔嚯,话题中心的两人,把伊黑刚才的话听了彻底。 杏子很不给面子的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伊黑看着无惨那张脸,啧了一声。 缘一神色有些尴尬,放下帘子打算装作没出来过。 杏子笑着摇摇头,揽着伊黑的肩膀,把她带进了营帐内。 营帐内充斥着机械油的味道,锻刀村的工匠正围在一门炮的边上做保养,无惨就坐着边上看他们来来去去。 “嗯……”杏子上上下下打量着那门炮,这个对火器一窍不通的冷兵器高手得出了结论:“完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呢!” “没什么特别的?”无惨冷笑,“仿西班牙制式的火炮,靠着这玩意,基督教的那帮狂信徒才打败了奥斯曼土耳其。没想到产屋敷那家伙连这玩意都搞到手了。” “嗯,毕竟商人的渠道很多嘛。”杏子笑笑。 所有人都默契的没有再提起伊黑在营帐外说出的一番话,在场的人都很清楚无惨鬼的身份在鬼杀队很尴尬,无惨也很清楚这一点,他更清楚就算拿这件事借题发挥也吵不出个结果来。 反正只要没损伤实际利益,他不介意轻轻揭过。 杏子很满意无惨的反应,她转头问冷着张脸的伊黑,“这门炮我听说是甘露寺护送的?不过听说在路上碰上了地震引发的山体滑坡,他在抢救这门炮的时候卷进了泥石流里?现在他的情况究竟是?” “事情是真的,不过人没死,他现在全须全尾活得好好的。”伊黑指了指一个方向,“人在北条氏的领地。”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杏子点点头,“北条氏啊……嗯?等等,那不是敌人的阵营吗???” 46 甘露寺的经历说起来也比较离奇。 他所在的地区离锻刀村比较近,所以不出意外地被分配到了护送火炮和弹药的任务。 这是一件很轻松的任务,坐着的牛车一颠一颠,晃动的车沿在雨中甩出了漂亮的水帘,一路上十分平静……个屁嘞。 甘露寺感受着脚下的震动,心中慌得一比。 地震让饱含着水分的山路开始垮塌,车轮陷了下去,拉车的几头牛发出了惊恐的哞哞声,车里装着的东西太重了,车轮被卡住的情况下它根本动弹不得。 甘露寺依然决然地跳了下去,他的肌肉密度是常人的八倍,在使出全力的那一刻,宽大衣服下的肌肉紧绷着隆起,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陷下去的车轮被慢慢抬起,那些牛拉着车惊恐地向前逃去。 甘露寺松了口气,双手扒住了边上的树,打算把陷进泥地里的小腿给拔出来,结果就看见远处的地上裂开了一道缝隙。 甘露寺:“……喔嚯。” 他手脚并用慌不择路地向前爬去,终于赶在那段路彻底坍塌前纵身一跃,扒住了裂口的边沿。 然后那块边沿就直接被掰了下来,甘露寺抓了个寂寞。 甘露寺:“……???” 匆忙赶到的锻刀村工匠想要抓住甘露寺,奈何甘露寺整个人的重心都向后倒去,搞得他只抓住了甘露寺腰间的刀鞘。 哧溜。 满是雨水的刀鞘果然滑得溜手,工匠没抓住甘露寺人,倒是顺着刀鞘一路滑到刀镡那,把人家的日轮刀给薅了下来。 甘露寺:“……” 他现在只觉得自己出门没看黄历果然是个错误的选择,今天也太倒霉了。他甚至感觉现在打在自己脸上的不是雨水,而是自己的泪水。 哗啦! 他忽然摔在了一棵长在峭壁的树上,虽然那树不出意外被甘露寺的体重压到被连根拔出,但却给了甘露寺一个提醒。 这里是一个类似于断层的地方,之前的山路和下方的谷底之间是一道接近垂直的断崖。 虽说是断崖,不过也不算太高,如果能找到缓冲物的话还是有一线生机的。 他拔出了腰间的短刀,这是他在出外勤时用来解剖兽肉的刀。 他借着下坠的力道,将刀插入了断崖中,没被地震震塌的地方果然材质不一般,刀砍到里面的岩石时差点没弹出去,听着那见鬼的摩擦声,只觉得刀肯定要废掉了。 他小声对自己的老伙计说了一句抱歉,然后就踏在岩石上,借着往前跃起的力道拔出了刀,整个人朝最近的那棵老树跃了过去。 人家老树一把年纪,哪承受得住这种飞来横祸压在自己最细嫩的树冠上,当时就断了,不过好在底下的枝丫足够给力,多少还是在甘露寺摔下去的时候托了他一把。 甘露寺一路往下掉,最终压断了树上生长的藤蔓,落入了极深的潭水中。 好在他水性不赖,扑腾了一会浮了起来,然后扒拉着外露的树根爬回了岸上,总算捡回了一条命。 可喜可贺。 他喘着粗气,在满是落叶的地上休息了好一会,被砸得嗡嗡作响的脑袋总算清醒了一些。 他扒开衣服,就看到自己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刚刚树枝抽在他身上委实不轻,不过好在没有什么骨折的感觉,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不过他的刀就……看着刃口崩成狗啃样子的刀,他预感到自己之后的日子恐怕不太好过。 鬼杀队对遇难的同伴不会置之不理,运送火炮的那批人,应该会在遇到紫藤花之家的时候把这件事报上去,然后隐那边就会派人来搜寻他。 嗯……前提是那批运火炮的后勤人员能安全离开这里,现在只能祈祷他们在他摔下去之后能平安离开危险地带。 嗯……应该没问题吧……? 甘露寺额角流出一滴冷汗。 总之在原地等待救援是没错的,还是先想办法猎点东西来吃。 他低头看着手中崩了刃的口的刀,只觉得头开始痛了起来。 鬼杀队剑士有的时候会去偏远山区猎鬼,如果碰到毕竟狡猾的鬼,干粮吃完了还没找到也是很正常的。 剑士们在这种情况下,被动锻炼出了一身野外生存技能。 就比如缘一之前在和杏子出外勤的时候,为了自己不被杏子做的饭毒杀,主动揽过了做饭的工作,练出了一身好厨艺。 甘露寺在这方面也不差,在日轮刀和鎹鸦双双遗失的情况下,靠着一把崩了刃的刀,自制原始武器和陷阱,硬是像个野人一样在山中苟了许久。 野人生活在他狩猎时遇到北条氏的巡逻小队宣告结束。 不过当时他并不知道这个队伍意味着什么,毕竟领队不姓北条,他也就没往那边想。 当时的甘露寺,在见到活人的那一刻泪如泉涌,只觉得希望就在前方。 有办法到人群聚集地,就有机会联络到鬼杀队,野人生活终于有机会结束了! 他恳求巡逻队的领队带他一起走,领队山田是一个脸色很臭的中年人,他骂骂咧咧的让甘露寺进队伍,在晚饭的时候却给甘露寺盛了最多的食物,还给他上药。 甘露寺感动不已,他想在联络到鬼杀队之后一定要好好报答这个救他于水火之间的这个男人。 甘露寺这个热情的家伙很快就和队伍里的年轻人混熟了,几人一路有说有笑的在夜晚进了唐泽山城。 一进城,他就看到鬼大摇大摆地坐在路边的岩石上,半张脸都是血,一点伪装都不做,就那么大喇喇地展示自己非人的那一面。 甘露寺神色严肃的将手按到自己腰间,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日轮刀早没了,现在只有一把崩了刃的普通刀。 于是只能慌张地把山田扒拉到一边。 山田皱着眉把甘露寺的手打到一边:“你又在发什么疯,到底走不走,不走赶紧滚。” 甘露寺支支吾吾的,眼神往鬼的方向瞟,不知道怎么和面前的人解释鬼的事情。 虽然甘露寺什么都没说,但山田却看出了甘露寺顾虑:“你是在害怕那边的非人之物吗?” 甘露寺疯狂点头,不过他不是害怕鬼,而是担心在对付鬼的时候没办法保护巡逻队的人。 “那是神使大人,只要不攻击他,他就不会伤你。”山田叹了口气,拉着甘露寺往鬼的方向走去。 甘露寺十分慌张,但没有武器的他也不敢乱动。 走近了才看见那个鬼坐在岩石那里吃一个穿着甲胄的人。 人的血染红了她白色的和服,但她身边路过的人却没有对此露出惊恐的神情,反而带着一种尊敬,或者说敬畏。 “雪女大人,晚上好。”山田按着甘露寺的头朝雪女鞠了一躬。 “晚上好,巡逻队的田中。”雪女歪了歪头,凑近了甘露寺,轻轻地嗅着。 浓烈的血腥味冲得甘露寺一哆嗦,他强打着精神让自己冷静一些,现在情况太奇怪了,在弄清楚前还是不动手比较好。 “没有鎹鸦和日轮刀的味道呢。”雪女小声嘟囔了这么一句,坐回了原位,她指着甘露寺问山田,“这个人究竟是?” “是我在巡逻时捡到的人,之前碰上地震引发的泥石流遇难了,我带他回来休养一阵子。”山田答道。 雪女唔了一声,示意自己明白了,不过她还是提了一嘴:“如果最后不打算加入我们的话,还是让他早点离开吧。” “那是当然。”山田朝雪女鞠了一躬,“那我就先去安顿这家伙了。” 雪女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之后甘露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在这里住了下来。 经过生活的拳打脚踢,现在的甘露寺,就算看见地龙从地下钻出,吐出一堆物资、鬼和人类尸体也不会感到奇怪了。 身边那些人高呼着神使大人回来了,丝毫不恐惧面前这个甩甩头就把自己抽个半死的庞然大物。 当然,这并不奇怪,甘露寺这些天已经深刻地意识到了这里的鬼的特殊之处。 这里的鬼不光是数量非常多,更重要的是具有一定的组织性,不光在战场上可以协助北条军的人进行作战,在日常生活中也不会伤害北条军的人。 如果高阶鬼,做到这一点其实不奇怪,但问题是连神志都没恢复几分的低阶鬼都能恪守“不伤害同伴”这一基本准则,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难以置信的安全又强大。 具有强大力量的非人之物为自己而战,斩杀自己的仇敌,吃掉他们的躯体,将自己所恨之人挫骨扬灰。 也难怪这些人会将这里的鬼称作神使。 甘露寺为鬼杀队工作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 鬼杀队那边传来的情报来看,应该是有偏精神类和控制类的鬼,利用血鬼术约束了这些鬼的行为。为了方便称呼,暂时称这个血鬼术的名字为“蜂后”。 蜂后……甘露寺咀嚼这个词,只觉得这个名字实在取得恰当,毕竟工蜂无法忤逆蜂后的意志,就像这些鬼无法忤逆幕后的鬼设下的规矩。 “在这边发什么呆,吃晚饭了。”山田将一个木碗递给甘露寺,里面是熬得很浓稠的野菜杂粮粥,还切了几片冒着热气的烤肉放在上面。 甘露寺有些惊喜地接过木碗,“今天吃的意外的很好啊。” “嗯,你吃完就从这里滚吧。”山田说这话时语气平静的像是在说晚上好。 “……”听到刚才那番话的甘露寺,脑子一时间有点过载,“您刚才好像……平静地说出了什么不得了的话来?” 47 “没听清?那我再说一遍,吃完就滚,别再回来了。” 听到山田下逐客令,甘露寺眼中流露出了落寞的神色,“是我有哪里做的不对,惹前辈生气了吗?” 山田嗤笑一声,“你该不会真的想加入我们了吧。” 甘露寺一愣。 “现在想要离开是最好的机会。”山田指了指在远处篝火前的军人们,那些人拿着碗,在火焰前唱着家乡的老歌。五音不全的调子混合到一起,竟然汇聚成了浑雄壮阔的音色。 边上有鬼带来了酒,它用短刀挑开泥封,供众人取用。 有些人喝多了,便拿起长枪开始跳舞,刚刚磨过的长枪在火光的照耀下,边沿划过冷冽的锋芒。 甘露寺感觉到气氛不对劲,那些人太热切了,就像……就像在狂欢一样。 “快要开始了,你再不走就走不了了。”山田冷冷地说,“你和德川家康那老匹夫有没仇没怨,何苦把自己命给搭上呢?” “那您不走吗?”甘露寺问:“您应该不是下野本地人,也不是北条氏旧部,那为什么要为北条氏豁出性命来呢?” 山田沉默片刻,随后缓缓开口,“德川军目前一共有一万三千人,可北条氏目前有战斗能力的成年人一共就四千人,其中近一半都是后期加入的杂兵,我也是其中之一。即使实力差距这么悬殊,但很多人依旧没有逃跑,你知道为什么吗?” 甘露寺摇摇头。 “因为我们看到了战胜德川家康的希望。”山田指了指不远处的鬼,那些拥有着强大力量身披甲胄的非人之物和人类相谈甚欢。 它们是吃人,可在北条军的眼中,比起吃人的恶鬼,他们更像出生入死的战友。 “神使的存在给了我战胜德川军的可能性,给了我们这些想要复仇的人一个方向。”山田攥紧拳头,眼中仿佛有火焰喷薄而出,“长筱合战后,我已经沉寂太久太久,是时候再次举起武器了。” 长筱合战……吗?甘露寺沉默地看向面前因怒气显得血脉偾张面色发红的老人,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甘露寺听山田聊起过他的过去,他原本是武田家的家臣,在长筱合战负责进攻德川家康那一侧的军队。 但他的父亲最后死在了德川军的火枪下,自己也成为了丧家之犬。 “你没有必要为了报答恩情之类的理由留在这里,我救你一命不是为了这个。”山田说。 甘露寺一愣。 山田看他那样子哈哈大笑,敲了敲他的头,“好小子,原来你真是这么想的,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那您当初为什么要救我呢。”甘露寺问。 山田沉默半晌,“如果我的儿子没死,现在说不定和你一样大了。” “我不在乎你是谁,我救你一命只是顺从了我的本心,不需要你为此报答我。”山田笑笑,“我其它人一样,被仇恨留在了这里,可你不一样,你和德川家康无冤无仇,没必要留在这里。” 甘露寺沉默地在喧嚣声中喝完了粥,他很想带他的救命恩人一起走,因为他能预见北条氏的败局。 北条氏现在能和德川家康打,很大程度上依赖着鬼,可这一优势很快也将消失殆尽,因为鬼杀队已经来了。 二十多位甲级剑士,三名柱级剑士,加上自己这个准柱级,阵容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豪华,那个鬼几乎不可能活下去。 他很想让救命恩人远离必死的结局,可是他看着山田浑浊的瞳孔中仿佛燃烧着火焰,却感觉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他将碗洗净,放在山田身边,随后深深地鞠了一躬,做了最后的道别。 山田看着甘露寺在黑暗中远去的背影,站起身来朝着人群中走去,北条氏的现任家主北条氏德正准备做简单的战前演讲。 今夜,他将和众人一起,取下德川家康的首级。 人和鬼在夜色中欢呼,咆哮,战意愈发高昂。 远处,北条氏的宅邸中,北条氏的老二,北条氏次正在收拾细软,准备逃跑。 他这次带他逃跑的是他哥哥北条氏德的家臣桑岛万机斋,他有些不解的问:“一般不是会等到城破的时候再逃吗?现在就逃,被人发现的话会动摇军心吧?” 桑岛淡淡地说:“这里马上会变成第二战场,你再不逃就来不及了。” “第二战场……?”氏次神色慌乱地往外跑去,“我得带妹妹一起逃。” “够了。”桑岛拽着氏次的领子将他甩到地上,“茶姬小姐走不了,也没办法走,你还是先顾着自己吧。” “可是、可是……”氏次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桑岛打断了。 “你再磨磨唧唧我就把你打晕带你走,要是漏带了什么东西我可不负责。”桑岛冷冷地说道。 氏次瞬间噤声,开始小心翼翼地收拾起东西来,生怕再刺激到脾气不好的桑岛。 等收拾得差不多了,桑岛递给他一个黑色的寄木细工盒子,说是他哥哥给他准备了,等到病得快死了再打开,里面有救命的药。 氏次心说未来会生什么病还不知道呢,现在准备药未免太早了。 他以为木盒里是各种干药材或者切片什么的,所以提前做好了这玩意非常重的准备,可是等拿到手上却非常轻,轻得不像里面有药材的样子。 氏次满头问号,但还是将这个盒子放入行李中,桑岛背起了行李,起身带着氏次离开。 与此同时,德川家康的营帐中。 正在和手下商讨事宜的德川家康听到了外面传来惊呼声。他掀开帘子往外面一看,就看见营地后方,一个粗壮的身影从地下钻出,张开的口腔中钻出了许多人形生物,挡住了他们的退路。 “报!”斥候火急火燎地策马冲来,“北条家主压阵,北条氏大军倾巢而出。” 德川家康冷笑一声:“倒是省得我主动去找他们了。” 其实北条氏哪怕不出手,德川家康也会在第二天白天进攻唐泽山城。 一方面是因为鬼杀队拒绝插足人类的自相残杀,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鬼杀队精锐一共才三十来个人,如果没人牵制北条军主力,鬼杀队很容易陷入困兽斗。 所以德川军要是不牵制北条氏的人类,而是想着全部交给鬼杀队解决的话,鬼杀队是不会出手的。 “鬼杀队那帮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家伙有动静了吗?”德川家康偏头问下属,下属点点头。 德川家康走出营帐,在他面前的是列队整齐的士兵,抹上紫藤花毒膏的武器在月色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德川家康拔出长刀,年迈的身躯中发出了狮子般的怒吼:“诸君,跟随着我的脚步,把那群践踏我们领土的猪猡撕碎吧!!!” 48 无惨很烦躁。 没有什么事比给鬼杀队打工更恶心了,如果有,那一定是和讨厌的家伙一起给鬼杀队打工。 杏子当年一见面差点把他的头给砍下来的事情他可还没忘呢,没想到今天就要和这个家伙一起出任务了。 最操蛋的是这个讨人嫌的家伙还在边上哔哔赖赖,听着就感觉很欠扁。 “所以家伙到底是来干嘛的,动都懒得动,还要你背着往前走?”杏子看着缘一背上的无惨,一脸无语地吐槽。 “切,有种别带上我啊,你以为我很想和你们一起行动吗?”无惨划水之心昭然若揭,但他丝毫没有掩藏的意思,突出的就是一个理不直气也壮。 “我就这样,你要不爽的话可以别带我过来。” 杏子闻言微微皱眉,面色不悦,但却不再言语。 毕竟带无惨过来的很大一部分就是为了看着他,没个柱级剑士看着他,无惨这种鬼不晓得会作出什么妖来。 剑士兼职起了狱卒的活,也是蛮无奈的。 不过缘一倒是完全不在乎,反而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这不是很有意思吗?” “呵。”无惨冷笑。 看着队伍里的人互看不顺眼,唯一一个甲级剑士铁穴丸连忙向各位前辈提议:“正好北条军和德川军打起来了,后防空虚不如我们去把俘虏给放出来吧?” 杏子向伊黑问过地点之后,发现离北条氏的宅邸不远,便同意了。 到了地方之后,由铁穴丸和伊黑下去看情况,杏子、缘一和无惨在外面望风。 放置囚犯的地牢很奇怪,里面弥漫着一股发酵物混合着粪便的奇怪臭味,外面没有任何看守,但却没有人逃离。 里面的人见到铁穴丸进来,转过了头,却没发出什么声音。 那些人大多是德川家级别不低的士兵,都是见过血的人,但此时他们却没有一个人表现出该有的血性。 这里的一切都静得让人心慌。 铁穴丸手很巧,三下五除二就将那些锁全给撬了。 打开门的那一刻,牢里的人似乎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们浑浊的眼中闪烁着光,但却看着牢内最深处的地方踟蹰不前。 等会还要执行任务的伊黑可没兴趣等人慢慢来,她随手拉了一个离她最近的大汉,手上一用力便把人给扯了出来。 大汉猛地回头看向牢内,牢内没有任何响动,只有一群人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的动向。 大汉试探性向外走去。 没有任何异常,一切安全。 见状,第二个人终于缓缓起身了,见有人带头,离开人越来越多,那些人汇聚成了海潮,一股脑往外涌。 铁穴丸逆着人流向里走去,伊黑看见他嘴里好像在呼喊谁的名字,像是在寻找着谁。 伊黑心想,之前和他一起出过任务的隐,在侦查蜂后情报的时候失联了,他是在找那个隐吗? 就在铁穴丸被人撞得东倒西歪之时,一个人抓住了他的胳膊,那是一个身形消瘦的少年,他低垂着头,上前拥抱住了铁穴丸,在他耳边小声说:“对不起。” 伊黑脖子上挂着的白蛇发出了警报的嘶叫声。 轰!!! 地面被撞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铁穴丸被顶得飞了起来,他想要拔出刀来,可少年拥抱时用的却是一种名为“人枷”的技巧,通过手脚卡住敌人关节和四肢的连接处,以自己的身体作为枷锁,彻底锁死敌人的动作。 铁穴丸别说拔刀了,连挥动胳膊都做不到! 蛇之呼吸·二之型·狭头之毒牙 伊黑的弯刀以一种诡异的角度瞬间逼近了少年的脖颈,可少年腰腹一个发力,他和铁穴丸的位置便发生了微妙的调换。 眼看马上就要砍到铁穴丸,伊黑啧了一声,手腕上抬,刀便擦着边砍了过去。 撞塌地面的是条小型地龙,此刻张开了大嘴,它的嘴的两侧的关节是折叠着的类似手臂的结构,嘴中间是两个畸形的利爪,爪子抓住了铁穴丸就往嘴里扔去。 跃起的伊黑在墙上足尖一点,身体借力冲到了地龙的手臂上,她的身体轻盈的像羽毛,可蜿蜒的刀却凌厉无比,直接砍入了地龙腕关节的骨缝中。 蛇之呼吸·三之型,巨蟒绞 地龙的双手被瞬间砍了下来,伊黑抓住铁穴丸的衣领就往入口处丢去,自己也落了下来。 可地龙压根没理伊黑,径直朝铁穴丸冲去,一口将他吞了下去。 就在这时,两道燃烧着火焰的刀锋到来了。 炎之呼吸·二之型·炎天升腾 日之呼吸·六之型·灼骨阳炎 杏子砍下了地龙最前端的人头,缘一将地龙的嘴绞成了烂肉,红黄相间的液体流了一地 伊黑抓住了混杂在液体中的铁穴丸,将他一把扯出,蛇形的刀锋直指用身体锁住铁穴丸的那个少年。 可就在这时,地龙肥硕的身躯突然暴起,奋力向前撞去,众人躲避不及,一齐被挑飞了出去。 地牢此刻被彻底撞开了一个口子,月光从上方落了下来。 坐在外面的树上看戏的无惨,偏头躲过了飞来的落石。 他看见身躯如此巨大的鬼从地面钻出,不由得小小惊讶了一下。 一般来说,人变成鬼,外形方面即使变化再大,还是围绕着类人的方向发展,突出的就是一个万变不离其宗。 可地龙这类鬼,比起人形,倒更像是蛇或者蚯蚓一类的生物,而且身躯异常庞大。 面前的这个虽然体表没有覆盖土壳,体型也不如杏子之前碰到的那只大,但直径也快接近五米了。 这么大的身躯控制起来应该相当困难,怎么看都不是前端的那个小脑袋能控制得了的。 那么,它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呢? “缘一,找到它的第二个大脑在哪里了吗?!”杏子大吼。 “这里杂物太多了,干扰很严重,给我一点时间。”在缘一的眼中,一切敌人的身躯都是清澈透明的存在,这让他在分析敌人上有着巨大的优势。 地龙巨大的身躯在缘一眼中,从肌肉层面开始拆解,然后细化到血管,最后是神经,神经在外界的刺激下产生波动,最后汇聚到的地方就是大脑的所在! “脊椎,第二个大脑藏在他的脊椎里,倒数第五节的脊椎!” 杏子闻言大骂:“他妈的难怪这狗东西龟缩着不出来,原来搁这藏要害呢!” 地龙不听这些柱级剑士挑衅,小半个身子固执地藏在地牢中,他们这些剑士又不会土遁,当然没办法直接破坏它的大脑。 杏子和缘一在那边和地龙耗,这边伊黑已经打昏了那个袭击铁穴丸的少年,完事还从铁穴丸那里摸了一些有着镇静效果和安眠效果的药丸给少年喂了下去。 做完这些后她掀开少年的眼皮,发现眼珠一半红一半黑,看上去正好卡在转变成鬼的半路上,应该是蝶屋那群医师会喜欢的活体素材。 于是她让铁穴丸去把这人绑起来,回头问那两人:“怎么样,这玩意要先放一放吗?先去解决蜂后。” 缘一微微皱眉,他知道伊黑的意思是让他们先假装放弃这边,用进攻首领的方式刺激地龙行动,然后在它移动的时候找机会进攻。 可谁也不知道地龙会在什么时候移动,总不可能一直派人盯着这里吧,更何况地龙就算移动也是掉个头从地下移动,经验不足的人未必能抓住地龙转身时的那个机会。 “我靠,这玩意是奉命来这里拖时间吗?”杏子笑骂道,“蜂后就在地下,如果不在这里解决掉能在土里乱动的地龙会很麻烦。但再这么僵持下去德川军那边会更麻烦。” 是了,德川军的对手是北条氏的人鬼混合军队,面对那种非人的敌人,德川军能发挥出六七成的实力都算是德川家康治下有方。 万一拖到后面,德川军被重创,北条氏杀了个回马枪,那他们这些偷袭北条氏后门的鬼杀队剑士就只能撤了,毕竟人数差太大,必然会被拖死。 “既然刚才它这么想吞,那就让它吞掉好了。”缘一说着,就抓起了被伊黑打昏的那个少年,朝地龙跑去。 地龙立刻朝缘一冲来,不过不是单纯的攻击姿势,而是张开了血盆大口想要将他吞下。 缘一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难怪这家伙之前放着离得近的伊黑不攻击,反而去攻击离它更远的铁穴丸,而且不止一次。 “吞掉这个少年抓住的人。”这条地龙应该被下达了这种命令。 也难怪刚刚那些俘虏一开始没有逃出去的意思,原来真正的狱卒一直在这里啊! 缘一任由自己被地龙抓住塞入了口中,徒留一堆同伴在外面满脸懵逼。 49 地龙是被专门制造出来用于运输的鬼,为了不伤到运输的鬼和物资,它没有牙齿这种东西,平时吃东西都是靠肌肉把食物碾碎。 可这次,它碰到了个硬茬,一个碾不碎的人。 缘一的身体素质非常强悍,他用腿摆了个一字马的动作,将地龙的口腔强行撑开,随后将刀收回腰侧,深吸一口气。 日之呼吸·十一型·日晕之龙·头舞! 连绵不断的斩击将地龙的口腔切开,红黄相间的脓液喷涌而出。 他之前切开地龙嘴巴时衣服上溅到了一些,基本可以肯定无腐蚀性。再加上地龙的主要功能是运输,带毒很可能会伤到自己人,使用通透观察时也没看到类似毒嚢的器官。 所以他有九成把握这些脓液是无毒无腐蚀性的,这也是他为什么敢进到地龙的身体里。 这些脓液对憋气闭眼的缘一产生不了任何影响,反而助他滑向地龙的身体更深处。 地龙痛苦地用身体撞击地面,但对在他身体里的缘一产生不了任何影响。 水之呼吸·九之型·水流飞沫 水之呼吸的步法讲究在混乱中找到平衡,缘一用这种步法在地龙的身体中找到平衡,借助通透世界在黑暗中找到目标,然后一路向目标奔去。 细密连绵的剧痛从身体内侧传来,这下真是给地龙小刀拉喉咙——开了眼了。 它那不聪明的大脑,终于意识到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吃进嘴里的。 在痛苦与迷茫之间,一个强势而熟悉的意志笼罩了它,它浑身一震,随后头朝下冲去。 “地龙翻身,快跟上!”杏子大吼一声,一个冲刺跳跃就扒到了地龙的身上。 伊黑伸手,想要拉着无惨的领子把他拖走,可无惨先一步卡住了她的手,小小的身体力道大得惊人。 “放尊重点,小鬼。”无惨将她的手甩到一边,“被缘一那家伙拎倒没什么,你要是敢动手动脚,小心我把你的爪子给剁下来。” 说完他就一个冲刺跳了下去,落到了地龙身上。 伊黑看了眼手腕上的瘀青,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提醒身后正在和鎹鸦口述情报的铁穴丸赶紧跟上。 铁穴丸跟随着前辈的脚步跳了下去,只是他下落的时间委实是有些太晚了,那时地龙的移动速度非常快,差点没把他弹飞出去。 他连续抓空了好几次,最后在地龙的尾巴末端抓住了它满是褶皱的褐色老皮,但这并不能说是安全了,因为他感觉现在有脱手的趋势。 手掌的位置一寸一寸,下滑,就在真的要抓不稳飞出去的那一刻,一个强而有力的手掌抓住了他,一把将他扯了上去。 铁穴丸一上去就被对方乱飞的金发糊了一脸,但这不妨碍他十二分感动, 他刚想要说些感谢的话语,就听见杏子问:“十字勾带了吗?” 铁穴丸点点头大吼:“带了。” 杏子嗯了一声,带着他在移动地龙身上向前爬去。 爬了一会,她在一个位置停了下来,“缘一动手之前,用手给我打了暗号,指明了第五节脊椎的位置。没弄错的话,大脑现在就在我们脚下。” 她说完还比划了一个位置,“现在你把十字勾从这里打进去。” 铁穴丸愣住了,“可是东西在我身后背着的袋子里,而且那玩意需要双手操作,我现在没办法用啊。” 杏子一把箍住铁穴丸的腰,结实的手臂肌肉在此刻硬得像是铁塑的一样。“快点,你这点重量我还是抓得住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铁穴丸也只能也贴在地龙的身上,闭眼细细聆听。 修习雷之呼吸的他听力异于常人,他在嘈杂的噪音中捕捉地龙运动时,身体内侧传来的细微响动,比如地龙的软骨的位移和……缘一出刀时砍在骨头上的声音之类的。 一切混乱的信息汇聚在一起,让他隐约判断出了骨骼的位置。 他抬起身体,从袋子里翻出锻刀村提供的十字钩。 那是一个很大的木盒子,盒身上只有一个圆形的出口。 铁穴丸将那个圆口抵在地龙的身体上正确的位置,然后用胸口抵住,启动了盒子上的机关。 一个黑色的锥形尖刺带着绳索带着强势的后坐力从圆口中射出,穿过骨骼缝隙和厚实的脂肪,几乎快要穿透整条地龙才勉强停下。 铁穴丸顺着绳索一拉,锥形尖刺末端的机括瞬间弹出,锥形尖刺变成十字形的倒勾,每一条倒钩上都带着细密的齿,死死勾住了地龙的血肉。 铁穴丸往外拉了拉,确定稳当之后将绳索系在了杏子的腰上,然后拨动木盒上的机扩,将出口处的绳子锁死。 杏子在此刻终于可以解放双手,她踩在地龙身上拔出刀来。 铁穴丸迅速闪到一边,他的手掌感觉到了身下的动静,是缘一,缘一也到了。 与此同时,伊黑也悄悄爬到了地龙的头颅上方。 日之呼吸·二之型·碧罗之天 炎之呼吸·五之型·炎虎 蛇之呼吸·二之型·狭头之毒牙 三人在同时对地龙发起了攻击,即使是藏在脊椎里的大脑也被瞬间切碎。 地龙发出了死前的悲鸣,顺着惯性往前滑行了一段路,最终停了下来,停在了一个地下洞窟当中。 无惨将手指戳进了地龙的身躯当中,轻松将其切开,脂肪和血肉流了一地,浑身粘液的缘一从地龙的身躯中钻了出来。 “喔,你可真是狼狈啊。”无惨坐在地龙庞大是身躯上,笑着看向缘一:“进攻这么莽也不怕被地龙带进土里埋死?” 缘一摇摇头,一边拧头发上的黏液一边说道:“这条地龙身上没带土壳保护,攻击时也没有展现出任何控制土的能力,地下藏身的底下空洞也是提前准备好的,我判断它的能力不是控土。” “如果是杏子碰到的那条移动时会把退路用土封死的地龙,当然不能这么打,可它不是。”缘一指了指地道,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动手前用通透世界看过了,地道比这条地龙的身形更宽一些,即使杏子和伊黑没跟上也没用关系,我可以先破坏它脊椎处的大脑,然后从它的背部钻出,再去攻击它前面的头。” “你也不怕等你跑到前面,脊椎处的头就恢复了?”无惨问。 “我对自己的速度有信心。”缘一掸掉衣服上变为白色灰烬的黏液,“我的攻击能对鬼造成持续时间更长的灼伤,我有九成把握能在脊椎处的大脑恢复前砍下它前面的头。” “哼,从判断敌人实力和弱点到合作处理掉敌人,总共只花了不到一刻钟,真不愧是鬼杀队柱级剑士。”无惨小声嘟囔。 说实话,这个九成把握无惨都觉得缘一是在自谦了,这家伙的刀他是见识过的,地龙这种水平的鬼,大脑一旦被缘一砍中基本就可以宣布坏死了,有外力都不容易救回来的那种。 无惨和缘一在边上聊天,铁穴丸在地龙逐渐溃散成白色粉末的身躯中不停的扒拉着,试图找到那个变成鬼的同伴。 最终,他摸到了一个人手,扯出来一看,正是那个少年,少年此刻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一个膝击踢向铁穴丸,铁穴丸收手回防,可少年调转重心一个翻身起来了,起身就朝底下洞窟深处逃去。 铁穴丸刚想要追上去,就感觉面前一阵劲风袭来。 铛!!! 铁穴丸拔刀挡住了攻击,面前是一个没见过的鬼,速度快得惊人。 此刻鎹鸦也飞到了底下洞窟,报告战场那边的情况。 和德川家康战斗的人鬼混合军队里,没有血鬼术的鬼占比非常大,德川军那边应该还可以打蛮久。 不过这对鬼杀队这边可不算什么特别好的消息,既然会血鬼术的鬼不在人鬼混合军队里,那就必然在蜂后这里了。 地下洞窟中,无数红色的光点从地面升腾起来,汇聚纠缠仿佛萤火。 可惜那些东西不是萤火那种无害的东西,在场的人都很清楚,那是……鬼的眼睛。 “看来是一场鸿门宴啊。”无惨坐在地龙的尸体上,嘴角露出一抹笑来。 50 黑暗对人类战斗力的影响比鬼大,毕竟战国时代的日本人多少都被夜盲症所困扰。 但鬼杀队剑士不同,他们有定期去蝶屋吃药膳的习惯,以此补充缺失的维生素,避免夜盲症。 因此柱级剑士没一个省油的灯,个个都有着在黑暗中战斗的丰富经验。 缘一、杏子和伊黑三人师出同门,合作起来更是得心应手,即使面对敌人的夹击,战斗过程依旧可以用轻松写意来形容。 铁穴丸那边就比较糟心了,没人辅助,他只能全程靠听力躲避鬼的攻击,比在边上用骨鞭吸取鬼尸内鬼王血的无惨可狼狈多了。 鬼之间似乎有分辨同类的能力,无惨不主动攻击鬼,鬼也不主动攻击无惨,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铁穴丸这个前·甲级剑士现任隐,终于明白这些前辈为什么会选他了。 他们一开始就没指望铁穴丸能在战斗中起什么作用,只是需要一个不需要特别关照也不会拖后腿的拎包小弟,帮忙背一下医疗物品和其它道具。 “伊黑,现在能分辨蜂后的大概位置了吗?”杏子问。 伊黑摇摇头,“这里太黑了,我得多去几个地方才能确定。蜂后的地穴大体上呈现’田’字形结构,她就在中间’十’字交叉的地方,我们现在应该在地穴东部或东南部,具体位置还要再看。” “等等。”一旁的缘一突然开口:“我想我应该知道蜂后的位置在哪。” 伊黑:“……?说来听听。” 缘一的通透世界目前处于完全发动的状态,看破肉体的效果已经到了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地步。 比如现在他就发现,脚下的地面踩上去的感觉虽然和岩石类似,但实际结构更接近老化发硬后的死皮。 每一次踩向地面的时候,踩中的地方都会生出微弱的光线,然后迅速传导到很远的地方。 这个情况他在人的身上看到过,人接触到某个物体,接触位置就会出现细微的光线,然后传导到大脑的位置。 如果把这整个地穴理解成蜂后的一部分,那光线前往的方向就很有可能是蜂后的所在地。 伊黑听完缘一的说法后恍然大悟:“我说我当时为什么会被发现,原来这整个地穴就是蜂后的一部分?” 无惨挑挑眉,心说这鬼的血鬼术用法还挺多种多样,挺有意思的。 不过他当年手底下有这号人吗?敢直接挑衅鬼杀队的精锐,这么莽的鬼他肯定会有印象。 一般能活得久的鬼都是走猥琐发育的路子,比如伊黑家当年饲养的蛇鬼,就是靠着和伊黑家互帮互助互相利用,活了太久,以至于活成了一个传说。 当年藤本成为继国夫人家臣后,听了不少当地传说,也曾怀疑过传说中的的蛇神是鬼,他潜入伊黑家转了一圈调查情况,结果别说见到蛇神了,自己差点因为学艺不精差点被伊黑家的人逮住打个半死。 藤本同僚听到这件事之后哈哈大笑,说蛇神就是伊黑家那群土匪编出来忽悠人的,你还真信了啊? 时透家领地的鬼杀队分部,那里的很多人都不觉得伊黑家有鬼。这一方面是因为他们比较菜,另一方面是因为蛇鬼不会主动对鬼杀队的人出手,哪怕对方是可以被轻松干掉的菜鸟,她都会让人类处理这件事。 毕竟鬼杀队不会主动对人类出手,也不会插手人类间的自相残杀。 只要把领地内死人的原因,引导向伊黑家作为山匪杀人越货这件事上,鬼杀队的人基本就懒得管这件事了 这就是为什么蛇鬼在伊黑家的供养下安稳吃人。 因此活的够久的鬼,反而会主动避免和鬼杀队起冲突的,像蜂后这种会主动攻击鬼杀队,还不想办法逃跑的鬼实在是非常少见。 只是这地穴中的鬼,表现出的威胁性并不大,并不具备和鬼杀队叫板的资本。 不光无惨这么想,连杏子都是这么想的:“伊黑,之前搞得你落荒而逃的鬼就这种水平……?” 伊黑也有些不解:“我之前侦查时碰到的鬼非常强,不……严格来讲不是单个的能力强,而是他们一起进攻的时候,我感觉它们不是一个个体,而是一个整体,所以我才给那个血鬼术取名蜂后。” 缘一听到后沉思片刻,抬头问鎹鸦,“监控战场情况的隐有统计鬼的数量吗?” 鎹鸦嘶哑的声音从上空传来:“使用血鬼术的鬼大概有十多只,都是之前记录在案的鬼。没有血鬼术的鬼没来得及记录,粗略估计数量有七百只以上。” 对鬼杀队来讲,没有血鬼术的鬼就和炮灰差不多,普通人装备上藤毒就能靠人海战术解决,没记录也算正常。 不过这个数量委实是有点…… 难怪他刚来这边时,铁穴丸就说记录在案的鬼有56只,鬼的基数不够确实很难在短时间培育出56只有血鬼术的鬼。 “看来要加快动作了。”伊黑被缘一这么一提醒也意识到问题所在。 根据以往的经验来看,精神类的鬼操纵能力是有个上限的,如果同时操纵的数量过多,就会导致控制的精度严重下降,难怪地穴处的鬼比伊黑之前碰到的弱那么多。 不过控制力不足的问题会随着鬼的大量死亡得到缓解,所以现在就突出一个赶时间。 与此同时,战场。 德川家康为了减轻地龙偷袭造成的损伤,以百人为一组分为小队,火枪手在前,长枪兵在后。弓箭手被单独编为小队,在后方压制敌人前锋。 “开火!” 小队第一批火枪手开始齐射,射出的弹丸击中了穿着甲胄向前冲锋的敌方鬼,那些鬼感觉伤口又痛又痒,即使把弹丸挖出伤口也好得很慢。 这里火枪的弹丸上都被涂上了藤毒,和武器上涂的膏状藤毒不同,这种藤毒干了之后会在武器上形成一层遇血即融的薄膜,虽然毒性不如膏状藤毒,但胜在抹上之后不会打滑,不影响射击准头。 有一部分鬼冲破了火枪的压制,冲入敌阵开始横冲直撞,后方的枪兵的枪尖早就已经涂上了藤毒,伺机刺向甲胄的缝隙处。 可鬼身后藏了北条军的士兵,以鬼的身躯为盾牌伺机反攻。 受伤的鬼大口吃着人肉,他们的行为不仅加速了伤口的恢复速度,更是给予了敌人精神上的冲击。 这就是为什么北条军在人数不足的情况下,依旧能勉强打得势均力敌的原因。 和鬼战斗最忌讳的就是人海战术,因为每一个死去的同伴都会成为鬼的粮食。 鬼杀队极其注重精简战斗人员,提升个人战斗力的原因就是这个。人打消耗战本身就不如鬼,如果还让鬼吃人回血那还打个屁啊。 鬼杀队乙级剑士砍下了偷袭德川家康的鬼的头,目前碰到的敌人实力不强,但数量奇多。 今晚刚开个头,他杀的鬼就已经有以前一个月的量了,也不知道蜂后那里是个什么情况。 他这下算是明白,为什么关东猎鬼行动需要甲级剑士来负责隐的任务,辅助柱级剑士。 很显然,战斗力不足的人,一过去就会沦为鬼的口粮。 “攻击方式非常保守。”德川家康看着底下的混战和胶着的前线,冷静地评价到:“如果我是北条氏德,会一开始就直接让地龙直接偷袭主帅的军帐,而不是一会让它断对方后路,一会又让它围着前线打转。” “我的老天爷,您可少说点晦气话吧。”剑士无奈,“地龙来了我可不见得护得住您。” “晦气?你在说什么蠢话,”德川家康老态尽显的脸上不怒自威,“敌人背靠唐泽山城,却没有选择守城,而是选择了主动进攻,行为如此冒进,但在后续进攻中却极为保守,你居然还没意识到问题吗?” 剑士摇摇头。 德川家康懒得和蠢货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观察着胶着的战场。 与此同时,雪女收到蜂后的信息,告诉北条氏德,鬼杀队的人已经按计划进入了地穴中。 氏德点点头,手上采配一挥,指挥手下准备鸣金收兵。 攻击思路保守的好处在此刻就显现了出来,收缩战线速度非常快,鬼在外,人在内,一路且战且退,很快就来到的唐泽山城下方的城下町。 将士们的家属女眷以及物资早在开战之前就被氏德迁移进了唐泽山城,平民早就各寻出路,此刻城下町的房子别说人了,就连粒米都没有,空荡荡的就像一间间鬼屋。 本该如此才对。 可突然冲出穿着藤甲拿着长枪的伏兵又是怎么回事?!!! 随着一声尖锐的呼哨声,侧面的山上竟有连绵的火光亮起,法螺与太鼓声齐鸣。 竟然连那里都有敌人吗? 昏暗的月光下,建筑黑压压的阴影中,究竟藏了多少敌人? 氏德在此时听见了一声爆喝:“继国家继国岩胜前来助阵,助德川殿下威武!!!” 继国军,终于在最后一刻到达战场。 51 北条军阵中哗然,这突然出现的伏兵让所有人都慌了阵脚。 现在真是前有狼后有虎,要是在这里被拖住,给后面的德川军合围包饺子那就完犊子了。 眼见队伍军心动荡,雪女大喝一声:“继国家领地那么偏哪来那么多士兵,难道还想要拥兵自重不成?我倒要看看你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 说完,雪女便足尖一点,整个人跃起落到阵前,落地时脚下生出尖锐的冰锥,直接撞开了前方的拒马和半人高的木盾。 继国家的阵形被瞬间撕开了一个口子。 氏德手上采配一挥,太鼓被敲响,后退队伍的尾端,逐渐转变成进攻的前端,少数几队骑兵上前,火枪手拿起了长枪,整个队伍缓缓组成了三角形的攻击阵形,准备从雪女打出的缺口进攻。 不得不说雪女的判断还是很正确的,继国家确实没多少士兵,这次情况紧急,岩胜更是只带了两千来人。 来到关东之后他并没有去德川军报道,而是第一时间去找了当地的隐。 既然缘一和无惨是来到关东是为了猎鬼,那这次征兵肯定没有表面上看得那么简单。 事实也果然如此,北条军高层里有鬼,他将面对的是一支人鬼混合军队。 于是他打算避其锋芒当伏兵,玩一出威吓战术。 他让自己人和隐合作,在城下町边上的山设置了点火机关,每隔一段距离就设置一个未点燃的火把,火把与火把之间用浸了松油的布条相连,只要点燃其中一个火把,火焰很快就会顺着布条传向另一个火把。岩胜就是用这种技巧创造山上有很多人的错觉。 再留些人在山上敲太鼓吹法螺,区区两千人硬是造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他本来想着,借威吓战术打疲惫之军,首先在士气上就占了上风,不说打起来能有多容易,至少能减少损失。 可没想到半路杀出个雪女,一语道破其中关键,暂时稳住了军心。 不过岩胜不知道的是,雪女其实是瞎蒙中答案的。 雪女不是感知型的鬼,夜视能力并不好,加上周围又那么多人,她的嗅觉、视觉和听觉都没办法判断继国家来了多少人。 不过不知道归不知道,口头气势一定要足,要是连打头阵的人都缩手缩脚,又凭什么指望手底下的人跟你冲锋呢? 北条军是一支拼凑起来的军队,里面的人心思各异,如果不让他们看到赢的可能,在合围的威胁之下,怕是内部要大乱。 也亏得岩胜自爆家门,才给她的随口胡诌提供了那么好的素材。 岩胜要是知道了一定会直呼自己还是太年轻,要是能别惦记着用自己家的名字,伪装成别的大名的援军就不至于这样了。 不过现在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水之呼吸·一之型·水面斩 “铛!”藤本的刀被一把冰晶凝成的霜白长刀给挡住了。 “鬼杀队的人?”白色的寒气在雪女周围聚集凝结,她的身形拔高,周身的寒气逐渐从虚幻变得凝实,由寒冰构成的重铠层层叠叠覆盖在她的身上,霜白的大太刀上泛着凛然的杀机。 “正巧我好久没用刀了,就拿你来血祭它好了。” 右手长刀格挡,左手短刀横切,只差一点就把极速后退的藤本对半切开。 藤本后退几步稳定身形,整个人攻势一转。 水之呼吸·三之型·流流舞 多次试探性攻击从不同的角度和位置发出,效果却并不理想,冰霜重铠比他想象的还要结实,只有攻击关节运动处的铠甲缝隙的攻击才有点效果。 可惜砍四肢对鬼不能致命,砍脖子或者直接攻击大脑才是王道。 雪女的头盔两侧至后方绑着的多层札片,把脖子挡得严严实实,脸上还扣着霜白的鬼面。 虽然脖子处没有遮挡,但想要进攻不被札片挡住就只能从正面打。 可雪女用的是二刀流,而且还是一个用刀好手。 一般单手拿刀力量会减弱,两把刀的攻击轨迹还会互相干扰,从实用性的角度上来讲双手刀是不如单手刀的。 但不知道是重铠的加成还是她自身的力量太强,她哪怕是单手拿刀,刀上的力量都丝毫不弱于双手持刀的藤本,刀的轨迹更是流水般丝滑,丝毫不乱。 藤本心说这鬼起码有甲级的实力了,他打这种水平的对手心里是真没底,可他看岩胜还那里奋力杀敌,指挥军队从雪女侧面迎战北条军的样子,心中也明白那边也没空顾及这里,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和雪女耗。 雪女能释放中距离的范围攻击,要是被她接近继国军,那问题可就大了。 藤本深吸一口气,让自己被寒气冻到僵硬身躯舒展开来,他盯着雪女的手腕角度的变化,提防着下一轮攻防。 与此同时,唐泽山城内,二之丸附近。 甘露寺带领一队鬼杀队甲级剑士,潜入唐泽山城运送火炮和炮弹。 好在北条氏德为了钓出鬼杀队,几乎是倾巢出动,所以路上巡逻的人还蛮少的。 加上甘露寺在这里住了许久,已经将这边的地形和巡逻小队摸得七七八八,因此一路上可以说是有惊无险。 二之丸与本丸也就是主城区之间隔了一条宽阔的水渠,用桥梁沟通内外。不过二之丸东北面因为地形原因,与本丸之间的水渠距离较窄,因此只留了一个窄门,用短桥沟通内外运送秽物。 甘露寺在出来接应鬼杀队的人之前就已经把这扇门的门闩给破坏了,连横插在门上的木板都被卸了下来。 现在,只需要轻轻一推,就可以…… “嗒。” 在最前面带路的甘露寺,感觉到一个冰凉的东西顶上了他的脑门。 他一抬眼,就看见他的救命恩人,北条军巡逻小队队长山田就站在门后,手上拿着一杆火枪瞄准了他。 “你知道我有多么希望你能就这么离开吗?”山田语气中暗含着无奈和悲伤:“你做了错误的选择,甘露寺。” 砰的一声枪响,惊醒了枝头上的栖鸟。 52 枪管火光喷吐,但射出来的弹丸却没有成功命中,只是擦着甘露寺的头皮飞过,把他的头皮刮开了一个大口子,涌出的鲜血瞬间遮住了他的半张脸。 山田吃了一惊,没想到甘露寺这么冷静反应这么快,早知道就一开始就什么都不说直接开枪了,那些话完全是给了甘露寺反应时间! 战国时期的火枪只能射一次,射完之后就要重新填装弹药和火药,不然就和烧火棍差不多。 甘露寺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他丝毫不退,径直冲上前去。 山田用枪管劈向甘露寺的脑袋,这次用了十成的力道,可甘露寺却先他一步用胳膊挡住,山田只觉得一枪敲到了石头上,震得他手心发麻。 甘露寺突破了门板,一拳轰到山田的面门,山田的鼻骨被瞬间打断,脑袋发蒙,耳边只能听见蜂鸣声。 甘露寺抬头,就见门板后不远处还有几个熟人拿着长枪直刺向他。 甘露寺拎着山田的领子后撤,几位甲级剑士瞬间上前挡住锋利的枪头,但却很难再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冷兵器一寸长一寸强不是说说而已,单刀入长枪非常危险,尤其是窄门限制了进攻范围,让剑士们不能绕后攻击。 不过对甲级剑士来说,枪兵虽然麻烦,但也不算太难解决,只是需要时间寻找机会。 甘露寺把满脸是血的山田拎到一边,他拳头发硬,看上去还想再往偷袭自己的家伙身上来几拳,但到底还是没有出手。 因为山田没有下死手。 山田应该是早就察觉到甘露寺有问题了,要不然之前也不会说那番话,劝甘露寺自行离开。 如果要是真想下死手,他完全可以一开始就向北条氏直接揭发他的存在,或者汇报鬼杀队可能的潜入路线,而不是只带巡逻队的这些人在这里守着。 可是他没有。 “我知道山田老哥你是个好人,对兄弟们都很仗义,哪怕是对我都留了一线。”甘露寺指了指门那边,“我也不想伤你,如果你愿意劝降门那头的兄弟们,我可以让手下带你们平安离开北条氏的领地,并给你们一些钱开始新生活。” “你这是在劝降我吗?”山田笑笑,露出了糊满血的牙来。 甘露寺点点头。 “滚。”山田把血沫啐到甘露寺脸上,“这种时候整这出和向德川家康那个狗东西低头有什么区别。” “为什么?为什么你愿意和鬼合作都不愿意做出这点让步?”甘露寺擦了擦脸上的血沫,面露不解,“你明明不憎恨人,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犯浑?你知道北条氏要是赢了这场战争,会把多少人逼上绝路吗?他们明明可以不用被鬼吃掉的啊!” “嘿嘿,人?我们这些战败的人有被当成人过吗?”山田冷笑:“不过你有一点说对了,我确实脑子犯浑,因为心软留你一命是我最傻逼的举动!” 山田拿头撞向甘露寺的鼻梁,乘甘露寺躲闪之际,伸手探向了怀中的信号烟火。 看见山田手中筒状烟火,甘露寺神色一凝,借着后仰的力道抬腿一踢,山田的手掌立刻传出了轻微的骨裂声,烟花也顺势飞到了空中,甘露寺挥手一劈,烟火便裂成了两半,里面的火药也撒了一地。 可烟火还是在空中绽放了,不过不在这里,而是在门内,在巡逻队队员在的方向。 烟火声之后是人倒地的声音,鬼杀队剑士直接用飞索绕后偷袭,可是这两面包抄的架势,并没有拦住山田留在城内暗处观察情况的人,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甘露寺被气得一头的火,想要再打山田几拳,却看见山田在那里笑。 “没想到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原本合计着你做的不过分,就把你打至半死,等战争结束后再偷偷放你走。现在想来是我自作多情,早知道一开始就该下死手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和鬼狼狈为奸也不愿意为了人战斗啊?”甘露寺拎着山田的领子怒吼。 可山田却只是冷笑,懒得搭理面前这个脑子拎不清的傻小子。 甘露寺突然感觉很无力,所有质问的话语都像打在了棉花上。 他忽然明白杏子为什么总对他说“我最烦和鬼狼狈为奸的人类了,这些人比鬼还要麻烦。” 他当杏子的继子的时候,曾经问过杏子:“碰到和鬼合作的人类应该怎么办。” 杏子回答得很果断,没有丝毫犹豫:“不捣乱的话就当对方不存在,捣乱的话砍了就是。” 甘露寺有些支支吾吾的:“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对方只是误入歧途,这样就要对方的命是不是太草率了?” “哈?误入歧途?误入什么歧途?你觉得人家误入歧途,人家还觉得你脑子有病,站着说话不腰疼呢。”杏子拿刀柄敲了敲甘露寺的脑门,“和鬼狼狈为奸的人类我没见过一百也有八十了,理由说白了就那么几个,不是为了保护成为鬼的家人或恋人,就是为了和鬼一起完成目标或愿望。说服这种人?你以为你是谁,是有三寸不烂之舌的诡辩家吗?” “可……可是……”甘露寺被杏子怼到脸色涨红,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没什么可是的,你要是想活久点,就不要在这种小事上浪费时间思考。战场上片刻的犹豫都可能要了你的命。”杏子指了指自己,“我在成为柱级剑士之后活了这么久,不是因为我的所作所为有多正确,也不是因为我有多正义,而是因为我够强,也够果断。” “鬼会死在我手上也不是因为它们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太弱。别老是惦记你那对错了,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多练练刀。”杏子摇摇头打了个哈欠,“别想太多。这世上的真理只有一个,那就是,我的拳头大,我说话。” 甘露寺现在忽然明白,杏子为什么懒得浪费时间和护着鬼的人类沟通了,因为人家有自己的一套逻辑,没有必要理解,也不需要去想。 既然谁也说服不了谁,出刀就行了,用刀说话就好了。 甘露寺用刀柄敲向山田的后脑,把对方敲晕了过去,随后便让甲级剑士把他们绑起来,药晕后丢到树林子里。 说实话,他到现在还是没办法像杏子那样果断。 这些人都是他认识的人,也当了一段时间的同僚,如果不是在这种时间遇见,说不定他能和山田成为朋友。 所以真的……即使不知道也不理解对方为什么要和鬼合作,但依旧下不了死手啊。 “前辈,有人接近。”一位甲级剑士来报,“应该是被刚才的烟火吸引来的。” 甘露寺点了几个人,让他们把运的弹药丢一半到水渠里,之后这些人去伏击和搜集情报。 “弹药丢一半没问题吗?”一位剑士问。 “嗯……其实我不觉得这门炮能发挥什么作用,这玩意是锻刀村村长听说有大体型且无法移动的高阶鬼之后,强行塞过来的。”甘露寺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有些尴尬的小声说到,“嘛,反正潜入被发现了,现在减轻负重比较重要,不然我们恐怕不好到达目的地呢。” “……前辈你刚刚好像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出来。”连领队都不知道这玩意能不能起作用,这种话是可以说的吗? 空中盘旋的鎹鸦打破了两人间尴尬的局面:“线路,甘露寺小队潜入蜂后巢穴的线路做出紧急调整,紧急调整。” 甘露寺:“……?” 他们小队的潜入线路是伊黑给的,伊黑的线路又是在多次潜入唐泽山城侦查情报时得出来的,怎么如今突然……? 与此同时,地穴中。 伊黑表示很操蛋,因为在她面前的是结构四通八达的甬道,甬道内藏多处暗孔供鬼伏击使用。 她是真的万万没想到,蜂后居然可以在短时间内把巢穴改造到这种程度,哪怕她能操纵控土的地龙,做到这种程度也太夸张了。 要不是有缘一的通透世界在,她绝对无法在短时间内搞清楚前进方向。 “不过这里的地穴的主要结构似乎没什么大变化,还是呈最开始的’田’字形结构,只不过田字四边的’口’里增加了很多岔路,所以乍一看变化很大。”缘一回头问伊黑:“你之前来的时候应该有在关键点做标记吧?” 伊黑点点头,“之前探查情报和这次行动都有做标记。” 缘一轻轻点头,“那就好,希望甘露寺他们能跟上。” 甘露寺那边能不能跟上不知道,但正面战场这里,藤本是真的挡不住雪女的攻击了啊! 随着德川军和北条军短兵相接,雪女那边的攻击速度和力量一下就上升了不少。为了快速突围,地龙直接从后方绕到了前方,专心攻击人数更少的继国军。 继国军也不是吃素的,岩胜这个领袖在到来之前,已经向手下的人传授呼吸法的基础使用方法,部分人已经学会了最基础的恢复的呼吸,在抗打能力方面有了明显的提升。 但这种程度对上地龙这种庞然大物更本不够看,人家一压就能压死一片。 藤本试图攻击地龙嘴巴附近的小头,但根本没用,反而被地龙粗壮的手掌抓住,整个人都要裂开了,物理意义上的那种裂开! “地龙有两个大脑,其中一个在倒数第五节脊椎里,要一起破坏掉才行!”之前给岩胜带路到城下町伏击的剑士,将刚刚飞来报信的鎹鸦放到岩胜肩头,随后转身冲下地龙的方向:“之后的事情就拜托前辈你了!” 背着行囊的少年剑士,身形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灵巧,几个起落便来到了地龙的头部,朝着地龙的手砍去。 此时地龙张开了它的嘴巴,在它的嘴巴中爬出了许多鬼,那些鬼攻击着,撕扯着那个剑士。可是那个剑士没有丝毫犹豫,他放弃了防御,用最快的速度砍断了地龙的手。 藤本落下的时候,只能看见剑士被拖进地龙的嘴中。 少年看见地龙的嘴在自己面前关闭,周围一片黑暗,连抓住他的鬼都远去了。 咦,远去? 巨大的力量从上方传来,彻底碾碎了少年。 地龙没有牙齿,它平时是用口腔肌肉挤死猎物再吞下去的,可是地龙却没有因为新鲜的血食高兴,口腔中传来的细密疼痛提醒着它少年的血肉残渣之中还混杂着别的东西,那东西足以让地龙发出惊恐的尖啸。 少年的背囊装有大量的藤毒,原本是为了供应周围的士兵使用的,没想到在这个时候让他变成了奇兵。 背囊里不光有膏状藤毒,还有毒性更加猛烈的液体藤毒,加起来大约是致死量的百倍,那些藤毒灼烧着地龙的血肉,又顺着伤口流向身体更深处。 地龙的头部的土壳一寸寸崩裂,露出了下方鲜红的血肉来。 岩胜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少年刚刚说“之后的事情就拜托前辈你了”。 带着必死的决心,用自杀式袭击抢时间,真是难以想象的做法。 他忽然发觉自己这个半路出家的门外汉,一直小瞧了鬼杀队在猎鬼方面的决心,究竟是怎样的组织,才能培养出这样的死士? 不过此刻的他无暇去思考这种事情,因为雪女的刀锋上寒芒暴涨,她要把地龙前半段头给砍下来,阻止藤毒的继续扩散。 就在她挥刀的那一刻,一道强悍的力量砍向了她的刀身。 月之呼吸·二之型·朱华弄月 两次斩击精准落在了刀身最薄弱的前端,直接将雪女的冰刀砍成了两半。 雪女心中一惊,整个人迅速后撤,冰刀也在短时间内恢复了原样。 即使只有一瞬间的短兵相接,也足够让她明白,面前的岩胜比藤本的实力强了太多,她丝毫不敢大意。 可这时异变突生,地龙痛苦到难以控制自己,它重重撞击着地面,敌我不分地攻击着周围的一切。 雪女看着北条军的死伤,重重啧了一声,几乎起了将地龙干掉的心思。 不过好在地龙的攻击没持续多久,便浑身一震,从土里扭动着爬了出来,它高昂的身体每一次撞击地面都在周围生出了数道一人宽几人高的土刺,阻拦周围的敌军继续前进。 但正是这些土刺给了岩胜和藤本机会,两人踏着凹凸不平的土刺往高处爬去。随后在土刺的末端跳跃,找准机会纵身跃到地龙溃烂的头部。 那头部已经被藤毒弄成了一滩烂肉,当然生不出观察四周的眼睛来,也就是说现在的地龙既看不到,也感觉不到自己身上扒了这么两个小东西。 顺着地龙高昂的头颅,他们终于接近了地龙的尾部,同时往下方跳下去。 月之呼吸·三之型·厌忌月·销蚀 水之呼吸·四之型·打潮 从高处落下的刀锋威力大得难以想象,轻易破开了地龙背部干涩到几乎没什么血的肉,砍开了被藤毒腐蚀的脊椎骨。 两人即使手脚都被震得痛到发麻,却也丝毫不敢停下,藤本往前,岩胜往后,两人钻进地龙的伤口,同时出刀破开脊椎寻找地龙的大脑。 没有通透世界的人只能用笨办法,像犁地那样从脊椎那一寸寸犁过去。 不过好在岩胜的运气不错,他的刀尖很快就在坚硬的脊椎骨中砍进了一片柔软的区域,正是地龙大脑所在位置。 岩胜将刀抽了出来,打算换一个方便连续出刀斩击的姿势。 可地龙在这时发了狂,但它依旧没有选择钻进土里去,而是不停地甩尾巴,地面上生出了大量的土刺,扎穿了地龙的尾巴,大量血液涌出,有了血的润滑,地龙的血肉滑得让岩胜抓不住,整个人只能被甩到空中。 岩胜人在空中,试图让自己尽可能冷静下来,寻找能够踏足借力的地方,可是半空中哪有这样的地方呢? 他只能看见下方连绵的战火,听见呼啸的风声,地面的喊杀声远得就像一场梦一样。 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一定会死吧? 可是为什么自己没什么害怕的情绪,反倒十分平静呢? 是因为父亲那个十死无生的预言让自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吗? 还是因为自己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没有任何后悔的地方呢? ……好像,都不太像? 这种平静的感觉,给他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 究竟在哪里见过呢?这简直就像是……缘一曾经展现出的一种平静感。 缘一安静的时候仿佛成为周围自然环境的一部分,不出声靠近的时候,甚至能把对人类气息十分敏感的无惨吓一跳。 “兄长你问我是怎么做到的?”缘一听见岩胜的问题,看起来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毕竟这是他一生下来就能做到的事情,解释这些事情就像人解释自己为什么能呼吸一样困难。 不过既然岩胜问了,缘一还是很努力的找词形容:“嗯……大概就是……心里不要想太多东西,不要有太多杂念,把注意力集中到自身,感受……嗯,每一次呼吸带来的身体上的变化。” 当年那一通云里雾里的回答让岩胜完全摸不着头脑,如今到了这种时候,才隐约有了点明悟的感觉。 岩胜闭上了眼睛。 他在这时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就像潮汐,胸腔的起伏,血管和肌肉的收缩,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潮起潮落。 如今,混乱的思绪终于回归了平静,身体的潮汐也回归了平稳,每一次的呼吸都变得悠久而绵长,连恐惧也随之远去了。 岩胜缓缓睁开了眼睛,展现在他面前的 ,是澄澈透明的世界。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他和地龙,以及一只鎹鸦。 咦,鎹鸦? 岩胜努力分辨,发现这是刚刚毒杀地龙的少年剑士的鎹鸦。 那鎹鸦就这样盘旋着飞在岩胜的脚下。 原来刚刚一直找不到立足点,就在自己脚下啊。 屏蔽了多余的杂念之后,真正道路便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脚尖轻点鎹鸦,鎹鸦仿佛承受了千钧的力道,重重落了下去。 他向地龙大脑的方向冲去,举起刀来。月光落在他淡紫色的刀身上,每一次呼吸刀身上都有银白的光华流转,仿佛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产生律动。 月之呼吸·一之型·暗月·宵之宫 平静的一击,却几乎将地龙的尾巴对半斩开,地龙高昂的身躯僵硬了一会,终于重重落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尘世中的喧嚣再一次回到岩胜的耳边,那是惊呼声,那是欢庆声,可是岩胜却没有任何喜悦的情绪,因为他看见北条军快到达唐泽山城门口。 地龙庞大的尸体就这么横在山中主道上,像小山那么高,周围还有一圈土刺围着。尸体虽然已经在慢慢崩解成白色的灰烬,但考虑到它的体积,估计还要崩解好一会。等到德川军炸开土刺,地龙尸体消散,北条军应该能平安撤进山城内了。 山城地穴中的肉茧内,留着姬发式的少女长舒一口气,太好了,现在哥哥那边暂时安全了。 刚刚她一直担心,自己没办法彻底控制被毒液刺激到发狂的地龙,所以她主动让地龙弱点暴露出来,方便剑士在山道那边解决掉它,以免它对北条军造成更大的损失。 鬼杀队的剑士果然没有让她失望,解决了地龙的同时,还给北条军创造了安全撤离的时间,真是太棒了。 地龙这种鬼是在她的引导下诞生的畸形鬼,好用是好用,就是脑子不太聪明,每次都要花很大的精力操纵,才能让它不伤到自己人。 现在手上唯二两条地龙都死了,她这边的压力一下子小了不少,终于可以集中精力对付那些……在地穴中窜来窜去的“小老鼠”了。 53 鬼杀队总部。 主公的双眼已经开始失明,只能看到一点模糊的光影,所以记录的工作由他的幼子产屋敷辉利哉负责。 听到鎹鸦口中传来的话语,辉利哉人都傻了,但一旁的主公却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 “继国岩胜为了提升自己军队的实力,将呼吸法教给了鬼杀队之外的人?他怎么能这么做?!那些人可是对鬼没有恨意的普通人啊!”辉利哉惊呼出声,带着婴儿肥的小脸上出现了明显的慌乱。 鬼是从人变过来的,按理来讲人能学会的技术,例如呼吸法,鬼也应该也能学会。 呼吸法的出现大大增加了鬼杀队的战斗力,降低了底层剑士的死亡率。 那假如鬼成功使用了呼吸法呢? 哪怕高阶鬼只对磨炼血鬼术感兴趣,只有低阶鬼愿意学习呼吸法,这也足以让鬼杀队在早期的优势荡然无存。 不过好在呼吸法是一种十分特殊的技巧,如果没有老师引导,普通人最多只能学个形,其中精髓可能穷尽一生连个边都摸不到。 鬼杀队是被仇恨团结起来的组织,里面的人大多都是宁死都不向鬼低头的人,所以基本不用担心技术泄露。 可是,岩胜的所作所为,悄无声息地打破了这种“不可能”。 岩胜手底下的士兵可不是什么对鬼有血海深仇的人,很多人甚至不知道有鬼的存在。 期待这样的人,能在鬼的威逼利诱之下保密呼吸法? 笑死,别做梦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吸纳外编人员加入鬼杀队,出现这种问题几乎是必然,你要知道,现成的武士可不是那么好用的。”主公笑笑:“你呀,还是在培养孩子们成为剑士这件事上上点心吧。” “父亲您早就知道这一点了吗?”辉利哉问:“那您为什么还是同意了呢?” “缘一那孩子再三担保,我也不好拒绝嘛。”主公摸了摸自家儿子的脑袋:“而且,这不正好给你上一课吗?有些事情如果不去亲身经历,是很难明白问题的关键的。” “原来如此。”辉利哉终于明白为什么外编人员的福利和地位上会低正规成员一等,鬼杀队内部也有一种微妙的排外情绪,原来这是一种变相的劝退,只不过没把话说死而已。 鬼杀队的传统是优先选择小孩和孤儿从小开始培养。 一方面是因为练刀要练童子功,从小开始学,成才概率比较大;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孩子的情感比较纯粹,社会关系也比较薄弱。 鬼杀队从不在乎孩子的出身和加入鬼杀队的理由,因为仇恨是可以传承和培养出来的。 为了钱加入鬼杀队的孩子又怎样? 和鬼无冤无仇的孩子又怎样? 当你看到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死在鬼的手下,当你看到朋友和战友死在自己面前,当你看见同伴悲伤的泪水混合着炽热的鲜血溅到自己的身上,你还能再置身事外吗? 这种时候,孩童纯粹的情感被愤怒给点燃,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毕竟他们是人,又不是佛陀。 由此为契机,仇恨在你杀我和我杀你中积累起来,让所有人都越陷越深,至死方休。 鬼杀队是一个靠仇恨团结起来的组织,只要恨意还在,哪怕内部人心各异,他们也依旧是铁板一块。 不过外编人员却是一个例外。 鬼杀队对加入组织的小孩没要求,但对这类外编人员要求往往非常高,他们大多是能在不会呼吸法的情况下战争乙级鬼的强者,有这种实力的人往往是当地有名望的武士,是当地氏族主动结交的对象。 这种三观成形,且有一定社会地位的成年人,当然不像小孩子那么好忽悠,鬼杀队内部那种仇恨的氛围对他们的影响也有限。 而且这种强者往往都有复杂的社会关系,这让他们在一些事情上不能保持中立,这对鬼杀队来讲是一个隐藏的巨大风险。 鬼杀队不插手人类之间的互相残杀,是因为人类之间的事情不是简单的对错就能说得清的,一旦插手,就可能被败者记恨被胜者忌惮,搞得两边不讨好,陡增一些不必要的人类敌人。 在这次关东猎鬼中,鬼杀队以售卖只对鬼有效的藤毒为主要业务,只在正面战场留了小部分人保护关键人物,就是为了不插足人之间自相残杀。 可岩胜他不能中立,作为继国家的继承人,他不能无视上级的征兵令。 如果他能听父亲的话,想办法摸鱼摸过去倒还好,但他偏偏还想做出点成绩,想要做出点成绩就算了,居然还为了减少损失教给手下的士兵呼吸法! 要知道死在他军队手下的可不只是鬼,还有大量的人。 关注这场战争的其他大名知道了这件事后会怎么想? 这是否意味着鬼杀队已经不再中立,已经开始插手人之间的事情,开始为德川家康站台了? “外编人员真的太麻烦了……”辉利哉稍微想了想就痛苦地捂住了脑袋,要是自己处理不好这问题可就大发了。 “倒也不用这么紧张,从前线的报告来看,继国军的呼吸法学习只是开了个头,只有一部分人勉强掌握了恢复的呼吸,你去及时敲打一下岩胜问题不大。”产屋敷笑笑,“说起来,北条氏那边是个不错的甩锅对象,毕竟死人是不会说话的,可以好好利用一下。” 等等,对啊,或许问题没那么严重? 呼吸法才推行开来不久,鬼杀队之外的人大多连呼吸法的存在都不知道。 而且,使用恢复的呼吸从外表上看不出来,哪怕是比较了解鬼杀队的德川家康,也未必能将这事联想到鬼杀队身上来。 见父亲如此淡定,辉利哉也开始慢慢地冷静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提笔记录鎹鸦那边传来的情报。 然后越是记录便越是心惊。 “这个蜂后,难不成是想借着这次战争一举打破鬼与鬼杀队之间的僵局吗?” 鬼的存在,是被人为处理过和模糊过的,很多人只以为鬼是传说中的生物,是童谣中的山精野怪,只有鬼杀队和部分大名明确知道鬼的存在。 但蜂后的所作所为直接打破了这个局面,她用这场战争向世人宣告了鬼的存在,鬼所展现出的生命力和战斗力足以让所有有着不臣之心的人眼红。 战国时期的一场大型战争足以造成成千上万人的死亡,那些大名为了胜利能接受这种程度的死亡,那为了胜利主动供养吃人的鬼也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 如果这次战争鬼杀队赢了,这场战争会在人为干预下,成为类似“源赖光斩杀酒吞童子”一类神话故事,被后人一笑置之,不会特意当回事。 但如果蜂后赢了…… 辉利哉只觉得背后一寒,“太有野心了,没想到鬼之中终于出现了这种能把所有人都拖下水的将才。” “终于出现?不不不,只是老戏码重新上演而已。”主公轻笑。 辉利哉一愣,“重新上演?以前也发生过这一类的事情吗?” “唔……我想想。”主公沉思片刻,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那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那也是……’鬼王’最后一次有明确记录的出现……” 与此同时,唐泽山城。 “咦?原来茶姬做过的事情您早就做过了?”头上扎着发髻的男人惊呼出声,耳垂上黑色莲花纹的铃铛在烛火下一晃一晃的。 “不要一惊一乍,佑太郎。”长发微卷的男人身在暗处,斜倚在桌前,修长苍白的手指夹起一颗黑子,落在棋盘上。 伴随着落子的清脆声响,佑太郎瞬间坐正了。和面前那个男人闲适不同,他从骨子里透露出一种紧张的感觉,小心翼翼地陪面前的男人下棋。 “说起来,那也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现在想来还真是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男人像是陷入了回忆中,一边下棋一边念叨着往事。 “我做的比茶姬做的还要绝,直接把当时的天皇转化成鬼了。本以为等天皇的状态稳定下来,我就可以让他起个带头作用,挑起那些身居高位的老头子的贪欲。那些老头最是怕死了,只要能够长生,吃人又算什么?死在那些官员手下的人难道还会少吗?”男人随意落下一子,“本以为可以借此控制住人类的高层,之后能高枕无忧,只是没想到……鬼杀队来得那么快,我一个不注意就把天皇给杀了。” “把……天皇给杀了?那可是天皇啊,他们有这个能力?不怕作为叛贼被围剿?”佑太郎难以置信地说道。 “这有什么不可能,产屋敷他老婆的娘家可是神篱一族,神篱是神道教的领袖,是侍奉天照大神的家族,天皇作为天照的后裔,顺从祖先的意思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男人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个嘲讽的弧度,“不过实际情况倒也不能说顺从,毕竟天皇还是很想活下去的,不然也不会像条死狗一样拼了命的挣扎……虽然最后还是被鬼杀队拖到阳光下。 我记得那次主持除魔仪式的宫司,就是神篱一族的人。他对前来的官员痛斥邪魔的可怕,悲伤于天皇已经被邪魔吞噬,徒留披着天皇外皮的邪魔在人世间,说到最后竟然假惺惺地落下泪来。” “这可真是……”佑太郎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怎么骂,只能就此收住。 男人见佑太郎这个反应,轻轻嗤笑一声,继续说到:“其实那个时候,天皇在我的调理下已经恢复了神志,除了吃人以外,其它地方和人类时期的天皇没有任何区别。” 不过他们并不在乎这个,说再多,也不过是想找一个干掉鬼化天皇的由头罢了。 之后,宫司让穿着神官装束的鬼杀队队员拖着天皇来到了太阳底下,那些官员惊恐地看着在嘶吼中化为飞灰的天皇。即使一开始不信的人,见到这种情形都已经信了大半。” 说起来,我之前为了避免引发不必要的混乱,特地让天皇在鬼化期间闭门不出,这件事应该都被鬼杀队扭曲成了天皇被邪魔吃掉的证据。现在想来有种为他人做嫁衣的感觉,真是令人不爽。” “当然,我是不可能就这么善罢甘休的,毕竟我为了这一天做了很久的计划。现在计划彻底泡汤,我又怎么可能不报复呢?”男人笑笑,“之后我率领手下的众鬼开始猎杀鬼杀队,鬼杀队的产业在短时间内急剧萎缩,不及全盛时期的一成。” 男人说这话时的语气几乎是轻快的,率领手下有组织地猎杀鬼杀队这件事,被他说得像是在分享今天晚饭吃什么。 “虽然我很想把鬼杀队彻底碾碎,但很可惜,产屋敷还是借助预言能力保留了最后一点有生力量,并于五十年后东山再起。” “那一刻,我无比清楚地意识到,鬼杀队是无法靠暴力手段解决的组织,只要鬼还活着一天,仇恨就会一直存在,鬼杀队也会一直存在。更何况还有一个无论如何都死不干净的产屋敷引导他们,成长起来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这就是您……”佑太郎斟酌着词句,“懒得与他们对峙的原因?” 男人点点头,“随意出手只是在发泄脾气而已,没有任何意义,倒不如静静蛰伏,等待时机。” 男人在棋盘中落下最后一子,那是一颗看似随意的棋子,却间之前数枚无关的棋子联系起来,形成了一张看不见的弥天巨网,把佑太郎的白子束缚在原地,几乎将他绞杀。 佑太郎看见这局面,不由得一愣,随后了然地点点头,“原来如此,所以北条氏这次的战争也是您计划的一部分吗?” “可以是,也可以不是。毕竟这件事并非我安排,而是茶姬自己决定的。” 佑太郎一愣,“咦?您给了她那么多血,我还以为是您给她安排了什么任务呢。” 男人摇摇头。 “几年前的一个晚上,她找到我,说’您这样本该君临天下的存在,只能呆在这种穷乡僻壤,实在是太可惜了,我有一计,可以借助人类的力量重创鬼杀队,让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变成群魔的乐园,还望您能听我一言。’” “我听了之后,发现这个计划很有我当年的风范,于是就同意了,并给了她大量的血,以此测试她能做到什么程度。”男人笑笑,“要是我创造出的那些废物都能有茶姬那脑子,我也不至于这么困扰了。” 54 地下洞穴中,伊黑掐着鬼的脖子冲出了漆黑的甬道。在她脚下豁然出现一片沼泽,她压在鬼的身上落入了沼泽中。 虽然即将被沼泽吞噬,但她丝毫不慌,右手出刀就要割下那鬼的脑袋。 可在此时,她头顶上的岩石动了,不,那不是岩石,那是皮肤看上去如岩石一般的鬼!它攀附在岩壁上,此刻已经张开了大口,口中蓄势待发的尖锐的蛛丝眼看就要取伊黑性命。 日之呼吸·一之型·圆舞 带着流火的刀光直直砍向那鬼的脖颈,可另一对覆盖着骨甲的双臂像是早有预感一般挡在中间。 缘一一刀砍断了覆盖着骨甲的双臂,随即刀柄一转,向下的力量瞬间止住。 日之呼吸·二之型·碧罗之天 从斜下方向上砍来的刀锋直指骨鬼的脖颈,骨鬼脖颈此刻已然覆盖上一层厚重的骨甲,缘一的刀砍到上面几乎有点打滑。 是骨甲本身的效果?不,是他身后的蛛鬼在一瞬间吐丝加固了骨甲的表面,这招很有效,换成别的人刀一定瞬间就滑出去了。 但很可惜,在他面前的是继国缘一。 缘一巧妙地控制住了刀的重心角度、和侧滑的方向,刀锋直接落到了骨甲为了活动留的缝隙之间。 日之呼吸·九之型·斜阳转身 落在缝隙间的刀没有了蛛丝的阻碍,瞬间突破了骨甲,直接砍进了脖颈! 就在这生死一瞬,骨鬼感觉到了一股大力将它往后拉! 是蛛鬼!刚刚它将蛛丝粘到了泥沼对面的岩壁上,此刻正借着回收蛛丝的惯性抓着骨鬼腾空飞起,落到了沼泽对面。 骨鬼惊魂未定地扶住了自己只有皮肉和碎骨连着的头,还好刚刚蜂后及时控制蛛鬼出手,他这才活了下来。 蜂后眉头紧蹙,鬼杀队的这批柱级剑士实力出乎意料地强劲,虽然在她的控制下,鬼的减员速度已经大幅度下降,但依旧拦不住鬼杀队那边的步伐。 现在鬼杀队在通往蜂后巢穴的最后一段路上,这里和之前的狭窄甬道不同,比较宽阔,不可能用手脚撑着岩壁穿过沼泽,但也没宽到可以从边上绕过沼泽的地步。 也亏得她手下有鬼能把半径二十米内的泥土变为沼泽,这才勉强拖住了鬼杀队。 不过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如果这队人兵分两路,一队人留在这里拖住一部分敌人,另一队人退回甬道寻找第二条通向蜂后巢穴的路的话可就难办了,她手下可没有第二个沼泽鬼了。 不过鬼杀队这边显然暂时没有分开的意思,铁穴丸在行囊里摸出了一些骨折时用于固定手臂的木条,拿刀劈成数段。 蜂后瞬间警觉了起来,操控蛛鬼射出了蛛丝构成成的箭矢,铁穴丸躲闪不急,手臂瞬间被划开了几条大口子,鲜血涌出。 但这阻碍不了鬼杀队,杏子抄起木片就往泥沼中丢去,一片丢得比一片远,最后一片已经接近了沼泽边缘地带。 伊黑足尖一点,落到了木片上,她是这些人里体重最轻的,也是轻身的功法练得最好的,几个呼吸之间就踏着木片来到了沼泽中央,眼看就要通过了沼泽。 沼泽鬼双臂一挥,沼泽中瞬间冲出数道泥蛇追击伊黑,可伊黑却不闪不避,脚下重重一踏,居然直接回身迎上那几条泥蛇! 伊黑一个起落就踩到了泥蛇身上,脚下的质感和她想得差不多,虽然粘腻但却不至于像沼泽一样让人立刻陷下去。 这是沼泽鬼为了加强泥蛇正面攻击力而做出的选择,也是致命的错误。 伊黑踏着泥蛇飞速前进,泥蛇下的沼泽沸腾了起来,从中生出了无数小蛇,交缠在一起想要裹住她。 蛇之呼吸·三之型·巢绞 蜿蜒的刀身在短时间内从不同的方向攻击了数次,雪白的刀光连成一片,直接强行破开了泥蛇组成的巨网,无数刀光最终汇聚成了一线。 蛇之呼吸·五之型·蜿蜒长蛇 那刀光太快,快到沼泽鬼几乎来不及做出反应,只感觉一丝杀气勒住了他的脖颈。 不过…… “小心!”缘一大喝。 伊黑手臂用力,强行扭转了刀的方向,只听得铛铛铛数声,射向伊黑的蛛丝箭矢就被尽数拦下,但那箭矢力道实在太大,直接把伊黑的身形给震偏了。 这偏差放在陆地上没什么,但她现在可是在沼泽上空,要是踩到沼泽上就只能等着被吞没了。 不过就在此时,缘一掷出木片斜着插进了伊黑脚下的沼泽中,伊黑重重一踏,几乎是与地面平行的姿态冲向沼泽鬼,有沼泽鬼的身躯阻挡,蛛鬼也不好动手了。 眼见避无可避,蜂后心一横,干脆操纵沼泽鬼在被抓到的那一刻冲入沼泽中。 腥味极重的泥从四面八方涌来,饶是伊黑做好了准备都被震得脑子一懵。 现在已经来不及多想了,粘稠的泥沼让她全身像是被数斤重的沙袋碾压,连刀都挥不快。 越往下,压在身上的力道只会更重,如果在这边解决不了沼泽鬼,那真是神仙难救。 见鬼,鬼都在我手边,怎么能输在这种地方! 蛇之呼吸·三之型·巢绞! 深陷沼泽中的伊黑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凭借本能挥砍着被她抓住的鬼。 鬼不停躲闪,泥蛇撕咬着攻向伊黑,她肺中的氧气越来越稀少,刀锋却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密集,最终,她砍到了那个熟悉的东西。 那是,脊椎骨。 蛇之呼吸·一之型·委蛇斩 决胜的一击终于落下,周围的泥再也没了动静,开始逐渐变硬。 沼泽鬼死了,地面也在恢复原状,蜂后可不打算再正面耗下去,她打算指挥鬼将自己这边的洞口弄塌。 虽然这种行为无异于放弃进攻,但总比给鬼杀队留路强。 如果想要阻止她,就只能冲入鬼群里面继续缠斗,但选择了这条路,就没足够的人手去救被埋在地里的伊黑了。 蜂后在赌,赌鬼杀队的恻隐之心,如果赌赢了,她就能争取到更多的时间,等哥哥带援军过来。 那么现在,是阻止蜂后,还是看着同伴被活埋? 就在一个肌肉虬结的鬼撞向岩壁的那一刻,缘一用他的刀给出了回答。 日之呼吸·七之型·阳华突 长刀带着尖啸声,直接从十几米外精准打穿了那鬼的颈椎骨,鬼直接开始化成灰烬。 另一道带着火焰的刀光也顺势切入敌阵。 炎之呼吸·五之型·炎虎! 在两人强势的进攻下,蜂后封锁入口的计划被打断。 与此同时,铁穴丸正拿铲子挖埋在地下的伊黑,可是他一个人的力量实在是有限,人真的能在地下活那么久吗?铁穴丸急得汗如雨下。 “别浪费时间了,让开。”无惨拎着铁穴丸的领子把他提了起来。 “可是、可是伊黑前辈她……!” 铁穴丸还想争辩,就听见无惨说:“闭嘴,你在这里只会碍事。” 无惨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铁穴丸只能走到一边,打量着这个从一开始就在混水摸鱼的小孩。 说实话,无惨不是很想管鬼杀队的死活,伊黑的死活他就更不在乎了。 不过嘛…… “之后就就拜托你捞伊黑一把了。” “哈?我为什么要干这种苦力活,你们强行把我拎过来,我只是划水已经很给你们面子了。” “拜托了,算我求你了无惨,之后我欠你一个人情。” 哇哦? 这可真的是难得一见,没想到能看到缘一低一次头,有一种微妙的爽感。 无惨爽到了,那事情就是好办多了。 那就卖你一个人情好了,无惨心情愉悦地想。 无惨的背部鼓动,黑色的骨鞭从袖中伸出,露出了末端的白色骨刀来。 见到这玩意蜂后人都傻了,她的计划是根据敌人的实力临时调整的。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一直在摸鱼的家伙留有后手,但她是真的万万没想到……这家伙会用她老板的血鬼术啊! 她连忙把这段记忆传给了老板,问他这是什么情况。 远处,正在和人下棋的男人指尖一顿,低声轻笑,“有意思,这次究竟来了个什么东西。” 55 伊黑当年在狭雾山和阿系一起接受训练的时候,从阿系那里学会了许多忍者的技巧。 其中一条便是控制心跳速度和呼吸幅度,达成接近假死的效果,以减少在密闭空间里的氧气消耗。 这个技巧在被活埋的时候真是发挥了大作用,让她得以撑到被挖出来的时候。 她被挖出来后大口喘着气,手脚都有些痉挛,铁穴丸在一旁为她处理被泥蛇咬出来的伤口。 等到意识终于回笼,她控制着手脚有些吃力的爬了起来,她看向一旁坐在土堆上的无惨,心情有些复杂。 她在意识朦胧的时候隐约看到苍白的刀破开黑暗把她捞了出来,她从杏子那里听说过无惨血鬼术,自然明白是无惨救了她。 她虽然很讨厌鬼……不过在这种大是大非上还是一码归一码。 “多谢,刚刚是你救了我一命吧,算我欠了你一个人情。”伊黑对无惨微微鞠躬致谢。 无惨唔了一声,不置可否。他并不在乎鬼杀队成员的死活,如果这次不是缘一的恳求,他根本不会出手。 不过对方误以为他主动救人,他也不会出言纠正就是了。 通道内传来的战斗声不绝于耳,伊黑撑起疲惫的身体赶向了蜂后在的中央洞窟。 即使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她依旧会被那诡异的景色深深震撼。 深红色岩洞高达八九米,表面带着肌肉的纹理,纹理深处隐约能看到血管跳动。所有的血管都汇聚到正中央的岩壁上,那由血肉组成的墙壁以人类呼吸的频率产生明显的起伏。 伊黑只感觉自己误入了巨人的胸膛,只差一点就能将刀送入那跳动着的心脏。 缘一和杏子看伊黑一行人到了,就开始从入口处深入洞穴的中央地带,就在他们离开入口的时候,有鬼像入口处的岩洞发动了猛烈攻击,入口处被封住,他们彻底出不去了。 伊黑心底有些不安,以往的鬼在被鬼杀队捅穿老窝的时候,是很少选择坚守不退的,就算不逃也会利用地形优势打游击。可蜂后却放弃了外面的那圈复杂得如同蛛网的地道,反而选择在这种地方鬼杀队的人耗。 难道蜂后的真身不在这里?这里是个陷阱?蜂后想把他们困在这里? “不,蜂后就在这里。”缘一指向那起伏的肉墙,语气笃定:“那里有两个跳动着的心脏,一大一小,洞窟里所有的神经和血管都朝那个小的人形汇聚。” “人形?也就是说你也无法判断这里面是不是真人吧,那这个人形有没有可能是被捏造出的肉块,以此误导我们,让我们在这里做无用功?” 缘一沉思片刻,点点头,却又摇摇头,“不能完全排除这个可能,但也有另一种可能,也就是她无法离开这里,所以故意误导你,让你往这个方向想。” 伊黑击退了一旁偷袭的鬼,心中有些不解,她不明白这个地方有什么无法离开的。 “蜂后能控制七百只无法使用血鬼术的鬼,六十多只能使用血鬼术的鬼。她展现出的实力,远远超过我之前碰到的任何一只精神系的鬼。可根据以往的经验来看,哪怕是鬼的脑子,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处理这样海量的信息。” 伊黑一惊,“等等,你的意思是……她借助了外物?” 缘一点点头,“这里由血肉组成的墙壁,有着十分复杂的神经结构,简直就像是……对人类大脑的拙劣模仿。” 肉茧中的蜂后重重啧了一声,清秀的脸上露出了刻骨的怨毒,恨不得将缘一的嘴给撕烂。 这个留着姬发式的少女赤身裸体,下半身被厚重的肉茧包裹了起来,无数鲜红的肉线与她的脊椎链接,将海量的信息传导给她,又将她的指令传输走。 是的,缘一说对了,整个洞窟都是她的一部分。 在创造出第二个地龙之前,她制造出了无数失败品。 那些畸形的鬼没有丝毫神智可言,顶多算会喘气的活物,虽然不堪大用,但肉体上好歹保留着活性,有废物利用的价值。 所以她引导那些畸形继续产生畸变。 那是,模仿“大脑”的结构畸变。 自从放弃模仿一个完整的活物之后,诱导畸变的成功率提高了不少。那些残次品堆积起的尸山,最终变成了肉质墙壁的一部分,变成了她的外接大脑,辅助她处理那海量的信息。 这些无法移动的外接大脑将她血鬼术的效果放大了十倍,代价就是她无法离开这里,一但离开这里,很可能九成的鬼都会脱离控制。 她的哥哥还在战场上,她不敢拿他的命去赌。 “咚!” 奇怪,这地方怎么能听到攻城锤撞击般的闷响? “咚!咚!咚!” 声音再次响起,缘一第一个反应过来了,他对着发出响声的地方大吼:“甘露寺,我们在这里!” 甘露寺的话语穿过碎石堆传进来,声音闷闷的:“缘一前辈,我的力气不够,无法用拳头打穿这些石头,可以申请开炮吗?” “可以,往东北方向开火!” 往东北方向开火,能斜着打穿较厚的肉质墙壁,这样即使岩壁上开了个洞四周也有支撑,缘一在赌蜂后不敢让这里塌掉,毕竟这里一旦塌掉,她的外接大脑就全废了。 蜂后很烦躁,她把中段的甬道修的弯曲又狭窄就是为了防止鬼杀队把那门炮给运进来。 可锻刀村早就将门炮被改造成可拆卸式的结构,将不同的部位装在不同的木箱中,木箱底部有滚轮辅助运输。 运输用的牲畜进不了鬼的巢穴,它们一到入口就被鬼的气息吓得口吐白沫。但没关系,甘露寺的力气大到可以强行拖着这门炮的主体部分前进。 现在到了宽阔的地带,这门炮终于被再次组装了起来。 蜂后很想阻止,可她的人手严重不足,有战斗力的鬼都被集中在岩洞内,根本无法阻止在岩洞外的甘露寺。 不过好在整个地下洞窟都是她的一部分,她能感知到炮口的方向,估算出弹道。 还活着的鬼里,有一些鬼的血鬼术能用来加固肉墙,减少损失,可洞窟里的三位柱级剑士显然不会让她那么轻松的加固自身。 蜂后只感觉自己的手脚都被束缚住,动弹不得,只能等待着审判的到来。 随着缘一喊出那声撤退,石质的沉重弹药轰在岩壁上,贯穿了岩壁,撕裂了蜂后的一部分外接大脑。 道路被打通,甘露寺和手下推着这门炮进入了洞窟,缘一看到甘露寺身边只剩下几位剑士,不由得微微皱眉,“其他人呢?有我们在这里吸引敌人主力,你们那边损失应该不大才对。” 甘露寺指了指洞口外,“剩下的人在远处待命,锻刀村为鬼准备的弹药很危险,他们来了会碍事。” “好,我们为你争取时间,尽快准备第二次开火。”缘一提刀迎上了进攻的鬼。 蜂后与剑士们之间隔了十几米厚的肉质墙壁,那些墙壁富有弹性,即使被砍开也能很快愈合,用常规手段处理起来非常困难。 但这“困难”也只是对普通鬼杀队剑士而言。 蜂后手上是一堆残兵败将,而在她面前的是鬼杀队最精锐的战力,现在的她连让鬼杀队减员都很难做到。 她只感觉死亡在一点点向她逼近。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留了甘露寺一命吗? 不,如果不借甘露寺之口传递那些半真半假的情报,她恐怕会死得更快。 是的,她早就知道甘露寺有问题,连山田都看的出来,她又怎么看不出来? 可她并没有选择暗中干掉甘露寺。 当时几个潜入唐泽山城侦查情报的隐都失去联络,鬼杀队如果还想收集情报,大概率会让柱级剑伊黑出手。 伊黑精通暗杀和潜行,如果她要潜入一个地方是很难拦住的,既然拦不住,不如想办法引导她进入规划好的潜入路线,将损失控制在合理范围内。 于是茶姬控制手下,在甘露寺乱转的时候,故意暴露一些直通蜂后巢穴的道路,然后放任他将情报传回鬼杀队。 那些暴露出去的道路,都攀附着蜂后的血肉,那些血肉又老又硬从外面看就像是石头一样,但普通人只要在上面踩几脚,蜂后就能立刻定位他。 可伊黑不是普通人,她身体轻,速度又快,穿夜行衣潜入时简直就像一片落叶拂过地面。 等茶姬察觉到时,伊黑已经逼近了巢穴的核心地带。也亏得茶姬早有准备,这才没让伊黑闹出大乱子……虽然最后还是让伊黑全须全尾地逃跑了。 这次之后,鬼杀队开始重视起了甘露寺的情报,茶姬也乐见其成,她在明里暗里透露之前潜入的三个隐没有死的信息,那些处于半鬼化状态的“人”和战俘分三组关在不同的地方,被鬼杀队一起列为营救对象只是时间问题。 在茶姬提供情报的引导之下,鬼杀队制定的计划在无形之中越来越接近茶姬想要的样子。 鬼杀队讲究人道,也很在乎同伴,如果有条件的话,他们会在开战前想办法解救同伴。 但隐藏在同伴之下的,是茶姬的伏兵。 如果奇袭能造成损失那当然很好,如果不能不能也没关系,鬼还能靠掳走他们的队友,引导他们深入地穴之中。 如果鬼杀队没有选择救队友,而是选择沿着伊黑走过的路直捣黄龙,蜂后也早有准备,她早就让地龙改变通道中段的前进方向,让出口通向地穴中央部分的复杂甬道那里。 这样,无论鬼杀队走哪条路,最后都会进入地穴中央迷宫般复杂的甬道,利用这地形优势打游击战,硬生生拖到北条氏德那边战事告一段落,最后再对鬼杀队进行合围。 “你觉得你这个计划的成功率有多高?”在出战的前几天,北条氏德问茶姬。 茶姬想了想,说:“大概……六七成。” 北条氏德皱眉,“只有六七成,这么低?” “世上本无绝对,有六七成已经很高了。”茶姬躺在肉茧中,揉着发烫的额角,“鬼杀队那边可是派了三个柱级剑士一个准柱级,哪怕不提资历最老的炼狱杏子,其他柱都是在一线战斗近十年的老手,不可小觑。” “既然对手这么强,要不要再等一等?血鬼还没分娩出来,我们这边战力不足,强行开战有些太勉强了。” “不行,不能再拖下去了。”茶姬摇摇头,“从前线的战报分析,德川家康应该会在这几天出兵。夜晚利用鬼奇袭还能有一线生机,如果白天被德川家康攻打……那还是想想怎么逃命比较靠谱。” 哪怕在动手前早已预想过失败的场面,茶姬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输得这么难看。 复杂的甬道完全几乎没起到阻挡敌人的作用,鬼杀队在缘一的带领下长驱直入,连岔路都不曾走过。 真是见鬼了,为什么会这样?现在别说拖到哥哥那边的援军过来,连自身都难保了。 黑洞洞的炮口在缘一的帮助下精准瞄准了茶姬,直觉告诉她,面前的东西很危险,非常危险。 最后的鬼咆哮着冲向那门大炮,可是那门炮爆发出了比他更可怕的声响! 黑色的弹丸直接打穿了鬼,重重撞上厚实的肉墙,就在弹丸前进的势头稍减之际,它的前端竟直接裂了开来,被火药灼烧得发红的日轮刀刀片爆射而出! 成百上千的刀片如细雨般打穿了肉墙,其中绝大部分都打在了茶姬面前的巨大生物上,可依旧有少数穿透了重重阻碍,钉在了茶姬身上。 那些发红的刀片比普通的日轮刀杀伤性更强,那是名为“赫刀”的技巧。 曾经有蝶屋的医生找到锻刀村的人,委托他们用日轮钢锻造一套器械,然后将这套器械用于对鬼的活体实验中。 在用火消毒的过程中,医生发现这些器材出现瑰丽的红色,这些带着红色的利器能对鬼产生更严重更持久的伤害。 在经过漫长的实验后,这种用高温强行制造出的赫刀,终于被第一次用在武器上。 甘露寺心有余悸地从金属挡板后探出头来,他现在算是明白火炮前为什么要立那种金属挡板了。 刚刚有一部分刀片在二次爆炸的作用下往回飞,重重打在挡板上,力道大得惊人,甘露寺丝毫不怀疑这玩意打在人头上会出现脑浆飞溅的恐怖场面。 不过嘛……甘露寺回身看着匍匐在地,平安无事的众人,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还好撤得及时。 不过蜂后那么就没那么幸运了,她是非战斗型的鬼,为了短时间加强战斗力,更是一心扑在开发血鬼术上,完全舍弃了锻炼肉体。 也就是说,她的综合实力虽然在柱级以上,但身体素质对标丙级鬼都够呛。 普通的日轮刀都能要了她的命,更何况赫刀呢? 刀片插在她的脖子上,切断了大半的脖子,鲜血不停从断口处涌出,但她却连拔出刀片的力气都没有,因为她身体多处都被赫刀贯穿了。 随着温度降低,刀片上的红色逐渐褪去,随着灼烧感的变弱,蜂后感觉到了一个更要命的东西随着血液进入了她的身体。 那是藤毒,是涂在刀片上的藤毒! 蜂后几乎能听到自己耳边响起了生命进入倒计时的声音,但是……但是真是不甘心啊……哥哥! 远处的北条氏德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自从城内刚刚传出巨响,他就开始没来由地心悸,如今这种感觉……倒是越来越强烈了。 雪女猛地冲过来抓住了氏德的胳膊,在他耳边低吼:“我感觉不到茶姬的存在了!” 鬼王绝不轻易狗带!!! 恭喜点进来的你看到了清明节?特别番外 ——————————————— 大家好,我是鬼舞辻无惨,目前正在竹林饭后散步中。 迎面走来的黑发高马尾戴日轮耳环的剑士,名叫继国缘一。 为什么我会这么清楚?因为这已经是我第一百次见到这家伙,我每次被杀死都会重新来到这个时间点。 我曾经试过分析他的招数然后反杀,奈何实力差太远,即使身为鬼王的我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所以我在死掉四十次之后彻底放弃了这个方向。 之后我试过逃跑装死求饶等各种方法。 怎么说呢……不能说是完全没用,只能说死亡是积累经验的必要过程。 而现在,那个男人摸上了他的刀柄。 面对这个杀了我九十九次的男人,我拿出了我毕生的涵养。 “久仰大名,缘一阁下。”我尽可能和善地说道。 他微微一愣,“你认识我?” “您可能不知道,我已经单方面认识您很久了。”我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夜深露重,可否来寒舍小聚?” 缘一思索片刻,最后同意了。 果然,他对我有所警惕,不会轻易出手,但他出于对自身实力的自信,让他敢于孤身入虎穴。 “您其实可以不必这么紧张的。”我笑笑,“我是不会对您动手的,事实上,我希望能以您为中间人,同产屋敷家族探讨人鬼和平相处的可能。” 缘一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说,他有些诧异地问:“为什么是我?” 当然是因为你砍死了我九十九次啦狗东西,否则我用得着扯这么离谱的谎吗? 当然,说归说,即使我已经在心里用骨鞭抽了他千百次,该装还是得装。 “因为我相信您本性是一个和善的人,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您应该是不想用刀剑解决问题的吧,否则您怎么愿意听我说这些呢。” 果然缘一沉默了,不枉我死九十九次得来的经验,这次说到点子上了。 之后一路无话,安全到达我临时住的房子前。 这是个带院子的小木屋,院子里是珠世培育的各色草药,长得欣欣向荣,而房间窗户则都被封死了,透不进一丝光亮,这样矛盾的对比使得这房子在竹林中静得更显诡异。 等我在房间中点燃烛火,这房间总算是没那么阴森了。 我让缘一坐下,叫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珠世去取我的茶来。 等我也坐下的时候,缘一说了一道送命题:“鬼把生命当成什么了呢?” “那么人类又把动物当成什么了呢?”我谨慎地反问到,“缘一阁下能活到现在想必吃了不少动物吧,无论是海里的鱼还是贝,无论是山鸡还是野兔,您会为吃了它们而忏悔吗?会为它们哭泣吗?会记住它们的模样和名字吗?” 缘一显然被我问得愣住了,因为他确实没在意过这些,在意过这些天经地义的事情。 “人们把动物的命当成了什么,鬼就把人的命当成了什么。” 缘一显然不满意我这样的言论,隐隐有动怒的意思,手又按上了刀柄。 但我并不紧张,甚至还有闲心接过了珠世递来的茶具,因为有着九十九次死亡经验的我,知道他还没到真的动怒的时候。 我熟练地擦拭器具,用热水温碗,之后的点、煮、冲三个步骤完成得一丝不苟。 做好这一切,将茶碗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缘一礼貌性的接过茶碗,朝我微微弯腰致谢,但并没有喝。 当然,我心里清楚他会喝那才是见鬼了,所以懒得理他,顺手给自己也泡了一杯。 “人能做到的事情鬼也能做到,就像茶道,就像剑道,说到底还是由于人和鬼出于同源,只是食谱不同罢了。” 我抿了一口茶,鬼的身体品不出普通食物的味道,弄得我也没什么兴致,于是随手将茶杯放到一旁,“如果,鬼能够不吃人就可以活下去,想来矛盾也就不复存在了。” “是,但这可能吗?如果真的可以做到,鬼杀队也没必要存在百年了。” “不,其实是可能的。为了实现这一点,我一直在寻找医学方面的人才。而最近,终于有了一些这方面的突破。”我指向跪坐在一旁的珠世,“她,最近研究出了,可以让新生的鬼仅仅饮用少量人类鲜血就可以活下去的药。” 珠世:“???”什么鬼?你不是一直嫌做这些多此一举的吗?怎么又成你授意的了??? 鬼王当然听到了珠世一脸懵逼的内心戏,可这又怎么样呢? 为了苟命,鬼王能继续面不改色的扯谎:“这也是我为什么说’希望能和产屋敷家族探讨人鬼共处可能性’的原因。” 我让珠世把她的药方拿过来,递给了缘一,“您可以将这份药拿给鬼杀队负责医疗的人看,真伪成效之类的相信可以自行判断。” “人和鬼都是这片大地上的孩子,人想要和平,鬼其实也想要。”我用万分诚挚的语气对他说:“可以的话,我将尽我所能,将人和鬼的争端彻底终结在这一代。” 当然,如果你愿意和鬼杀队一起干脆利落地全死掉就最好了,谁会和人类合作啊。 我在心中这么骂道。 而缘一则因为我的话沉默了许久,他最后十分认真地对我说:“我会尽我所能试试。” 安!全!过!关! 我露出了今晚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来,“那真是太好了,正好天色也不早了,我为您准备休息的地方吧。” 缘一点点头:“好,麻烦你了。” 我起身离开,珠世跟在我身后,看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懒得和她多说什么,打发她去整理客房之后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啊,今晚连着被砍死了九十九次的疲惫身体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 太感动了,真的。 可惜的是我没睡多久就被削东西的声音吵醒了,我火冒三丈地要去看看是谁这么欠收拾,结果就看见缘一在那里削竹条编竹篓,旁边还放着空茶碗,是我之前给他泡的那碗,看上去已经被喝掉了。 啊,真是可惜了,要是早知道他会喝我就往碗里下毒了。 “缘一阁下大晚上的还不睡吗?”我面色发黑的问他。 他显然也意识到了我在生气:“抱歉,是吵到你了吗?也是,我应该去更远的地方做竹篓的。” “您为什么突然想到要去做竹篓呢?” “我认为人鬼和平共处这件事还是尽早交给主公定夺比较好,所以我想带你直接去见他。有竹篓的话,我就可以用它装着你白天赶路了。” 缘一还一本正经的提议到:“我听说过鬼王能长时间变化成任何人的样子,明天就麻烦你变化成幼童的样子了。” “我确实会呢,之后赶路就麻烦您了。”居然敢这样指挥我,等我找到机会必将你大卸八块再全部吃掉。 正当我寻思着用什么烹调手段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个尴尬的问题。 之前为了测试黑死牟的忠诚度和断了他反水的可能,我让他让他杀了自己的主公,然后提着头来见我。 缘一由于常年出外勤的缘故,也许、应该、可能、大概还不知道他主公已死的消息。 万一知道的话……吾命休矣!!! 请问您要来点猫吗 故事的开端要从无惨在小区里捡到一只黑猫说起。 那只黑猫的毛油光水滑末端还带着点红,体格大得离谱,和成年豹猫差不多大,要是站起来估摸着能扒到无惨的胸口。 这么独特的体型,加上耳朵上日轮图案的花札耳环,怎么看都像是有主人的猫。 无惨对着猫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业主群里,群里的人都说不认识没印象。 那就没办法了,更何况无惨无惨对猫没什么兴趣,所以他打算就这么路过装作没看见。 无惨虽然没有想要招惹麻烦的意思,但对方似乎并不这么想。 走了几步,无惨发现不对劲,他回头一看,发现那猫跟了上来。 无惨停了下来,那猫也停了下来。 无惨试探性地往前走了几步,发现猫也往前走了几步。 这个行为好像是叫……碰瓷猫? 无惨眯起眼睛思索了一番,认真在脑子里计算了一番养猫的花费,于是他更加坚定了不招惹这个麻烦的念头。 他加快了走路的速度,决定甩掉那只猫,谁知那猫脚下的动作更快了。 无惨见势不妙,竟是直接跑了起来! 于是小区里就这么上演了一出猫追人的动作大戏,路过的居民看得直呼内行。 终于,无惨以微弱的优势抢在猫之前冲进了自己家。 无惨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进门先连灌了三大杯水,等他缓过劲来,这才发现门外完全没有声音了,估计那猫已经走了吧。 等到了傍晚,要去采购的无惨终于准备出门了。他推门,谁知门只推开了一条缝便卡住了。 无惨透过门缝往外一看,这才看到那只猫半倚着靠在他家门口。 无惨深吸一口气在门上重重敲了两下,那猫耳朵动了动,机灵地起身让路。 无惨心说它还挺聪明。他寻思着猫要是还跟上来,他就把猫送到流浪动物收容中心去。 结果谁知这次猫居然没有跟上来了,等无惨采购回来,猫还是这么半倚着靠在门上。 面对这种梅开二度的行为,无惨表示:“……真是拿你没办法。” 无惨这次打开了门,但却没有关上,猫在外面探头探脑,似乎像是在询问,无惨无奈地招了招手,“进来吧。” 猫这才脚步轻快地进来了,进来之前还不忘把门给带上。 无惨养猫日记一: 猫这种东西,听说有红外线笔就能玩得很开心了,就像人看到留言上的红点,看到总会忍不住按上去。 无惨出于好奇,买了一根红外线笔试了试,猫果然朝红点扑了上去。 看着猫追逐着永远无法被捕获的红点,无惨忽然有种把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爽感。 “很明显不是这样的吧。”无惨的表弟,产屋敷耀哉如是说道。 “哈?”端着水果茶过来的无惨不明所以。 “你看。”耀哉将激光点照在了猫的边上并晃动了起来,可猫只是瞄了一眼,身体还是稳如泰山,没有半点要移动的意思,“你觉得这像喜欢扑激光点的体现吗?” “没道理啊……”无惨拿过激光笔,对着猫前面的空地晃了晃,猫立刻扑了上去,“看,我就说他很喜欢吧。” 耀哉看到这一幕没有应声,反倒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人看到喜欢的人发来的信息,会很快点开,但看到通知群的信息,却不会立刻点开。原来猫也是这样的吗……?”耀哉若有所思地喃喃道。 无惨养猫日记二: 无惨发现他家的猫很喜欢看着窗外那棵高大的树。 那棵不知道品种的树会在春天开出雪白的花朵,白色的花瓣有时会顺着春风滑落在暖黄的夕阳中。 那只猫就这么静静地端坐在暮色中,耳朵上的花札耳环折射着太阳的光晕。 无惨躺在床上看着猫,看着窗外的落花流转于天空之中,流云于天际四散变化,这份宁静让他几乎体会到了一种禅意。 无惨养猫日记三: 猫并不是一种一直很安静的生物,无惨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他养的猫正在咬着他的喉咙。 不……比起咬更像是含着,无惨能感觉到猫有在很小心的控制力道不伤到他。 但这并不妨碍无惨心乱如麻。 大意了,真的是大意了。 他没在意猫最近在室内焦躁地反复踱步,他没有在意猫时不时发出的低吼,这一切的一切,真是个巨大的错误。 很明显,他养的猫……发!情!了! 无惨不敢乱动,他知道猫在发情期会非常暴躁,伤害主人根本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现在他的脖子还在猫嘴里,他生怕自己乱动猫会控制不住力道把他给咔嚓了。 然后无惨就感觉到他的身后抵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无惨:“……”等等,该不会是我想的那个东西吧。 无惨黑着脸伸出右手往后探去。 好家伙,还真是那个东西。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东西分量还不小,总之不像是这个体型的猫能有的。 猫看上去倒是很开心,直接就着无惨的手蹭了起来,喉咙深处还发出了很舒服的呼噜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无惨的手是麻了,猫也差不多完事了。 猫放开无惨喉咙上的桎梏时,还不忘舔一下无惨的后颈。 这下舔得无惨人都麻了,从脊椎麻到脚后跟的那种麻。 他黑着脸,就着月光看着自己手上的液体,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自己……可能、大概……是被猫当飞○杯用了? 无惨顶着越发阴沉的脸色,去网上查询宠物绝育相关事宜。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关于缘一被梦Y妖无惨找上门那档子事 夜晚,雨落。 缘一在房间里擦拭着他的刀,这时,靠近庭院那一侧的木门被敲响了。 他放下手中的刀,起身去开门。 只见风雨交加的室外,正站立着一个修长的身影,来人穿着西洋风的白衬衫和黑色短裤,黑发微卷,看上去像一个洋人小少爷,但却长了一张漂亮的东方面孔。 那人看缘一前来开门,微微弯起红色的眼睛,开口问道:“请问我能进来避避雨吗?” 缘一眯起眼睛,观察了一阵雨中的少年,最终侧身让出了进房间的道路,“请。” 少年经过他的身边时微微弯腰,说了一声谢谢。 弯腰时,他低垂下的黑发落在了雨水淋湿的胸口上,衬得胸前两点淡红凸起愈发明显。 缘一面不改色地转身离开房间,去拿干毛巾。 等他再次进屋时,就发现那个少年正用他的茶具泡茶,手法看上去非常娴熟。 “你倒是一点也不客气。”缘一将雪白的毛巾递给少年。 “雨天配热茶驱寒不是正好?”少年接过了毛巾擦拭着自己头上的雨水,“我还以为你会让我去泡个澡驱寒什么的,没想到居然只给毛巾吗?” “你难道需要那些吗?”缘一跪坐在少年的面前,身侧放着一把已经收回鞘的长刀,“说吧,你是来干什么的?” 少年不明所以地发出了一身疑问的鼻音,歪着头看向他。 “我的房间离主屋较远,如果你是普通人,那应该在大门那就被仆人拦下,根本到不了这里。”缘一端坐着,脑子回忆着在少年进门时,他用通透世界观察到的一切,“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你是特意来找我的,但我并没有在你身上发现武器,既然不是刺客,那大概率就是……” “妖邪之物?”少年笑盈盈地接下了缘一的下半句话,“既然已经猜到,那之前为什么要放我进来?继国家宅邸附着的结界可不弱,如果不是你主动邀请我进来,我可未必能这么轻松。” “如果你不动手,我大可以当做无事发生,雨停后你可以自行离开。”缘一的手按在身侧的刀上,大拇指抵住刀镡,刀锋微微出鞘一寸,一股无形的气势从他的身上散发了出来,“但如果你执意动手……” “好了好了!我这次真的不是来杀人的!”少年将泡好的茶推到他面前,“难得你这备的是茶叶,不是抹茶,不如来喝一点消消火吧。” 缘一低头看向茶杯,只见汤色明亮,叶芽舒展,能闻到一股恰到好处的茶香似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 看得出泡茶之人对温度和时间的把握恰到好处。 明明被人带刀威胁,手上却还是精准地完成了泡茶的所有流程,这心性……当真了得。 缘一心中默默把少年的危险程度提高了一个档次,他摇摇头,拒绝了少年的邀请。 少年倒也没有强求,只是自顾自地呷茶赏庭外落雨,“这庐山云雾凑合喝喝倒也不错,我在这推崇抹茶的日本已经挑剔不起来了。” “你很讨厌抹茶?”缘一问。 “我的家乡在东欧那边,那里都是直接泡茶叶的,哪有把茶叶烘焙完研磨成粉这一说,完全喝不惯。”少年回答完后却没有听到缘一的回应,他不由得侧头看向缘一那边,只见对方和他一样在看着庭外的落雨。 “你都不好奇我为什么远渡重洋,从东欧来到日本吗?”少年问。 缘一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好奇。 “……”少年用看一根不开窍的木头的表情看着缘一,他叹了一口气,自顾自地开始解腰带:“我是吸食人类精气的梦淫妖incubus一族,为了追求更强大的力量来到此地。” 少年微微撩起自己的白色衬衫,苍白的骨翼从后腰处舒展开来,翼尖抵在解开的裤子纽扣上。顺着显露而出的人鱼线往下,缘一能看见若隐若现的隐秘地带。 “成何体统!”缘一一把将无惨的衬衫拉下,微红的耳尖却暴露了他不安定的心思。 少年倒也不恼,只是顺势趴在了缘一的肩头,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我很中意你呢,神之子缘一。未经历过情事的天之骄子是最好的养料,和你交合我能获得更强大的力量。我获得力量,你获得这辈子都难忘的体验,很划算的交易不是吗?” “够了!”缘一猛地将少年推开,他的手微微发抖,耳朵也越来越红。少年温热的呼吸刚刚落在他的耳尖,让他根本无法忽视少年的存在。 “为什么要拒绝我呢?”少年赤裸的足尖落在缘一黑色的裤子上,他的足尖拨弄着那处逐渐昂扬的凸起,“明明你也有反应了不是吗?” “还是说……你想要将这个留给你的恋人?”少年捧起了缘一的脸颊,低头吻了下去。 少年的舌尖抵住缘一紧闭的牙齿,他的津液像是最上等的春药,只要接触一点点,就足以让缘一浑身燥热。 很快,缘一就松了口,放任少年的舌头与他唇齿交缠。 “既然如此,不如就把我当做你的恋人吧。”少年的腿靠在缘一的腰侧,后穴隔着裤子与缘一的炽热相互磨蹭,一条黑色的骨质尾巴从裤子内伸出,将裤子又往下推了推,露出了引人遐想的臀缝来。 黑色的骨鞭隔着宽松的裤子,套弄着缘一的下体,顶端的液体微微溢出,将那一片的颜色染得更深,“如果将我当成一场幻梦倒也不错,就像绿叶上的朝露,太阳升起的那一刻便会消失的无影无踪,对你造成不了任何影响。” 缘一的手掌轻抚上少年的脸颊,描摹着他的轮廓,“你究竟是谁?” “我?我是梦淫妖。” “不,我是问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少年狡黠地笑笑,“我在学习日语的时候确实给自己取了个日文名字,你可以称呼我为———无惨。” “无惨……吗?真是适合你的名字。” 无惨むざん,在日文中有“破了戒而不知惭愧”的意思,用来当一个引诱人堕落的梦淫妖的名字,真是再适合不过。 不过……却并不讨厌。 缘一捧着无惨的脸,吻了上去,他的吻比起无惨的吻更为炽热,这一场深吻格外漫长,像是情人间说不尽的低语,直到无惨咬了一下缘一的嘴唇才宣告结束。 “好了,该给你润滑一下了,不然等会进入我可能会有些麻烦。”无惨将缘一的裤子拉下,露出了藏匿在黑色丛林中的庞然大物来,“真是不错的形状和大小,令人期待。” 他伸出舌头舔舐着缘一的阴茎,尖锐的犬齿微微摩擦着冠状沟,但无惨把这个度控制得很好,犬齿的摩擦带来了细密的微痛,但却让他的下体更加斗志昂扬。 将缘一的阴茎来来回回舔了几遍之后,无惨将阴茎吞进了嘴巴里,他温热的口腔让缘一几乎要战栗。 缘一为了转移注意力,他的目光顺着无惨光洁的躯体,来到了对方身后的尾巴那,黑色的骨质尾巴从尾椎处延伸出来,一晃一晃一的,让他忍不住一把抓住。 无惨顿时发出了一阵细密的呜咽,脚趾都有些蜷缩了起来。 “还好我经验丰富,换个雏被你这么突然刺激一下,怕不是就这么一口咬下去了,然后你就成公公了。”无惨起身,惩罚性地用指尖在龟头的出精口不轻不重地刮了一下。 缘一唔了一声,弓起背来,但他还是挤出了一声:“抱歉。” “没事,你以后别挑我给你口的时候玩我后面就可以了。”无惨解开了缘一宽大的上衣,露出下方精壮却满是疤痕的身躯来。无惨啃咬着缘一的脖颈,双手在他的身体上不停地挑逗,“你如果选在这时候玩我后面,我不会介意。” 缘一试探性地摸向无惨的臀缝,指尖落在对方的后穴上,“之后是要用这里吗?” 无惨嗯了一声,咬着缘一的耳垂,小声说:“插进去。” 缘一红着脸将手指插了进去,他只觉得自己的指尖没入了一片温热的泥沼中,湿润但又滑腻,仿佛一张贪婪的小嘴吮吸着他的指尖。 他将指尖拔出,看见了上面透明晶莹的液体,不由得问道:“男人的后面都是这样的吗?” 无惨摇摇头,“梦淫妖的身体是为了交合而生的,所以会自动分泌那些润滑的液体。人类的话,需要有这方面天赋的人被从小调教才能勉强做到。” 他低头舔舐着缘一身上或深或浅的疤痕,问:“你的这些伤是怎么来的?” 缘一又将指尖插入了无惨的后穴,未没入后穴的小指拨弄着无惨的尾巴,“我常年与妖邪之物战斗,早些年学艺不精,自然多少落下了点旧伤,不过现在倒是基本不会发生了。” 无惨哼笑一声,“难怪敢放我进来,你倒是艺高人胆大啊。” “你当真不怕我吃了你不成?”无惨撑起身躯,眼神睥睨地望着他,但他很快就绷不住了,面色发红身体发软起来。 “原来……在这里吗?你的敏感地带。”指尖插入无惨后穴的缘一在他耳边这么说着,将看似高傲的少年压在地上,他黑色的长发落在地上,强而有力的胳膊撑在无惨身侧,落在无惨身上的影子形成了一片无法逃脱的阴翳,“吃了我,就凭现在的你?” 缘一将自己的指尖从无惨的后穴中慢慢抽出,他几乎都能感觉到那张小口在吮吸着挽留他的指尖,但他的指尖最终还是离开了无惨的后穴,拉出了细长的银丝。 无惨几乎感觉自己的身体空落落的,但他很快就不这么觉得了,因为缘一昂扬的巨龙抵在了他的穴口。 缘一学着无惨的手法,细密地啃咬着对方的颈肩,落下一片吻痕,他的手也一刻不停地挑逗着无惨的乳首。 身下,充血的阴茎缓慢碾进了无惨的后穴。 很缓慢,缓慢到无惨几乎都能感觉到缘一阴茎的形状,以及上面微微跳动的青筋。 “真是温暖啊。”无惨发出了一声满足地喟叹,拥抱住了缘一的头,他们在细密的雨声中接吻,那吻悠久而绵长。 那是一场漫长的雨,持续了一个晚上,他们在房间的各处交合。 拥有通透世界的缘一如有神助,总是能从无惨细微反应判断出他的敏感地带。 到后来,即使缘一不进入无惨的身体,也能靠抚摸让他战栗。 当然,即使身体已经被草熟了,无惨的脑子也依然很清楚,他没忘记他的目的。他想办法让缘一将积攒多时的浓稠精液全部射进了自己的后穴中,那里满到几乎要溢出,但无惨依旧毫不客气地收紧后穴照单全收,即使是最后一点残留在阴茎上的精液,他都要舔舐着吞咽下去。 缘一不愧是神之子,精液充满着丰沛的能量,连无惨这种高阶的梦淫妖都没办法完全吸收。 最后无惨实在是没精力了,只能用后穴含着缘一的阴茎,窝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等缘一再次醒来,已经是雨过天晴,他在被窝里醒来,手下意识地摸向身侧,却发现空无一人。 他自嘲地笑笑,心说自己居然做了一个和男人上床的春梦,可见真是憋坏了。 他起身拉开靠庭院那一侧的门,温暖的阳光洒落进来,庭院中水洗过的枫叶愈发红艳,他伸了个懒腰,准备起床练刀。 可就在他回头的那一刻,他突然愣住了。 他看见了那套还没被收回去的茶具。 “如果将我当成一场幻梦倒也不错,就像绿叶上的朝露,太阳升起的那一刻便会消失的无影无踪,对你造成不了任何影响。” 缘一的耳边忽然想起无惨之前对他说过的话。 他沉默地来到矮桌边,拿起了昨晚无惨给他准备的那杯茶水一饮而尽,茶水早已凉透,入口便带着强劲而冷冽的苦涩味道,可是许久后,喉咙深处却又泛起一丝丝回甘的味道。 “怎么可能……造成不了任何影响啊。”缘一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起身跑出了房间。 路过的仆人从未见过缘一如此急切的样子,先是吓得一愣,最后才连忙喊道:“您去哪里啊!快到用早餐的时间了!” “我去找人,告诉兄长不用等我了!”缘一头也不回地喊道。 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与此同时,坐在树枝上的无惨猛地打了一个喷嚏,心说自己是不是昨天淋雨淋感冒了。 但他也就是这么随便一想,心思很快就转到了物色接下来的上床对象上了。 一起来看日出吗? 这是无惨认识缘一的第134年,也是缘一死去的第44年。 就在缘一的祭日,无惨把他的坟给刨了开来。 至于原因嘛……无惨也说不上来原因,就是突然想这么做了。 打开的棺椁并没有什么腐烂的味道,毕竟无惨当年是把缘一的每一丝肉都吃了干净,才将白骨下葬。 现在的白骨除了泛黄有点脆之外,和刚下葬时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无惨先将几个软垫堆起来,再将缘一的白骨放在软垫上,让它看起来像坐起来了一样。 整个过程无惨都做得十分小心,生怕一个控制不住就把发脆的骨头给弄碎了。 小心翼翼地做完这一切后,他才为自己和白骨斟了一小碟清酒,然后自顾自的喝了起来。 鬼的身体分解酒精的速度非常快,但如果有意识去克制的的话,倒也能产生微醺的感觉。 喝到后半夜的时候无惨已经有了些晕晕乎乎的感觉,听着草丛间的虫鸣声,思绪仿佛又回到很久之前。 回到了缘一还活着的时候,回到了缘一还年轻的时候。 “你为什么要留在鬼杀队?”有一天休息的时候,无惨问缘一:“你的战斗欲望不强烈,对鬼的死活也无所谓,那又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呢?” 缘一沉思片刻后摇摇头,“我也不是很清楚,大家都希望我成为柱,我便成为柱了。” “你这算什么理由?”无惨有些无语,但却并不为这种回答感到惊讶。 缘一这家伙小时候没什么想去做的事情,也没有什么必须想去完成愿望,所以一直都被外界的愿望推着往前走,连点反抗都没有。 被母亲安排去佛寺的时候是如此,加入鬼杀队估计也是如此。 “如果我希望你退出鬼杀队,你会退出吗?” 缘一认真沉思了许久,最后摇摇头,“可以是可以,但最好不要这么干。你鬼的身份太尴尬了,如果不是我在从中调停,你迟早会和剑士们打得你死我活,说实话我不希望看到这种局面。” “切,现在倒是有明确的目的了。”无惨啧了一声,“鬼杀队运气真好,居然能碰到你最没主见的时候,把你给忽悠进来。” “忽悠?并不是,我是为了你才加入鬼杀队的。”缘一说。 “哈?为了我?你脑子没问题吧。”无惨难以置信地看向缘一,“当年炎柱可是一见面就差点把我的头给砍下来了,你觉得我会希望你加入敌人的组织吗?” “正是因为她当年差点把你的头给砍下来了,所以我很害怕,我从来没有这么恐惧自己的弱小过。”缘一拨弄着无惨的头发,指尖划过早已看不见伤口的脖颈,“我因为人类的身份活了下来,你却因为鬼的身份只能逃往远方,那样无能的我,即使侥幸找到了你,也只不过是在重蹈失去你覆辙而已。 所以我想要获得改变命运的力量,哪怕是加入你的敌人手下,我也想拿起刀。因为只有拿起刀,当再次相见时,我才有资格鼓起勇气对你说,你不用再逃走了,也不用再恐惧了。” 无惨一愣,随后嗤笑一声,“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没想到当年那个笨嘴拙舌的小鬼都这么会说情话了,你这是和谁学的?” “情话?”缘一摇摇头,“我不太清楚什么算情话,我只知道的我的心和你呆在一起就会生出由衷的喜悦来,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是这样。” 缘一将下巴轻轻靠在无惨的肩头,小声说:“已经,不用再恐惧了,所以……你可以留在我的身边吗?” 无惨这下是真的愣住了,他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欲望、恶意、贪婪他都非常熟悉,他面对这些东西从来不会去逃避,每次都可以如鱼得水的应对这些东西。 可当有人拿出一颗纯粹而炽热的赤子之心捧到他面前时,他反倒有些不知所措了起来。 应该怎么回复?他不知知道。 他有些怯于面对这个问题,平时谎话连篇的嘴,如今却连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无惨不想说,缘一也不逼他。 等到两人间再次提起这些事,缘一已经人到暮年。 无惨推开了窗户,披着月色来到了缘一的面前,他的面孔还是如当年那般年轻,可缘一的脸上已经沟壑纵横,有死气浮现。 “真是丑陋啊,缘一。”无惨站在缘一的枕边,低着头看向他。 缘一睁开浑浊的双眼,看见了眼前的人后,他用嘶哑的声音说:“是你啊,没想到死前最后一个来看我的人居然是你。” “惊讶?还是愤怒?鬼杀队的前任主公就是我派岩胜去杀死的,你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还有我的一份功劳呢。”无惨笑着看向缘一,脚下一直维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提防着缘一突然出手。 可缘一却没有出手,他只是浅笑着说:“我也不知道我现在是个什么感觉。” “不知道?”无惨微微皱眉,这个回复可超出了他的预料。 “我这一生啊,都活得乱七八糟。想要和兄长好兄长好好相处,却没意识到我的存在对他而言就是一个错误,只要我还活着就只能和他渐行渐远。 我想要举起我的刀保护你,自顾自的希望你能留在我的身边,却一直没弄清楚你想要什么,所以最后你还是离开了。 至于鬼杀队……真是对不起主公啊,他明明他很信任我的,却因为我的错误死去了。 如果我不存在就好了,这样你就不会遇到兄长了,兄长也就不会杀死主公。 可惜没有如果,我就是一个无能的男人,一辈子爱也爱得稀里糊涂,恨也恨得稀里糊涂,最终一事无成。 这样我,又有什么立场去憎恨你呢?” “……这可真不像你会说出来的话。”听到缘一的话,无惨反倒有些放松了下来,“我还以为你会怒吼砍向我,没想到却听了一堆自怨自艾的话语。” “砍向你?是这样吗?”缘一将手按在了身边的日轮刀刀柄上,他看见无惨瞬间做出后撤的防御动作,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笑来,“你果然还是不信任我啊,不过不管你怎么想,我之前说’我的刀会保护你’都是认真的。” 无惨沉默的看向缘一。 “那我给你一个取得我信任的机会,成为鬼吧,继国缘一。” 缘一一愣,随后摇摇头,“我一直没弄清楚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没想到你也是一样,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无惨:“……?” “我活了这么多年,到头来最怀念的还是小时候在继国家的日子。那时的兄长和我的关系还没闹得那么僵,你一脸嫌弃但认真的照顾我们两个小孩。 我还记得你在秋日祭上偷偷给我带来的那碗粥,还记得你在雪夜的新年钟声里为我们讲故事,还记得你冒着被太阳烧死的风险把重伤的我带回继国家。我们三人在雨季听雷看雨温茶的温暖回忆,清晰的就像昨日一样,可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既然都回不去了,那长生对我来讲又算什么? 我只是一个想要活在过去幽灵,长生对我而言只是一种诅咒而已。 就这样结束吧,我已经活得够久了。” 无惨沉默不语,他虽然很想要缘一这种人当他的下属,但鬼王的自尊让他拉不下脸和缘一再掰扯变鬼这件事。至于来硬的,那他可就不敢了,缘一的手还摁在刀鞘上呢。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缘一的气息逐渐微弱了下去。 月落日升,日升月落。 鬼对人类的气息很敏感,无惨已经可以肯定缘一已经死了,可他依旧只是静静坐在墙角,没有任何动作。 远处隐隐传来鎹鸦嘶哑的叫声,是鬼杀队的人来回收缘一的日轮刀吗? 无惨不知道,也不在乎,只是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带缘一的尸体来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这里有着他熟悉的景色,是他住过很久的继国家,虽然大门处已经挂上了“时透”的牌匾,不过他并不在乎。 缘一曾经的房间空无一人,无惨在这个只有三叠大的狭小房间吃掉了缘一的尸体,然后将他的骨头埋在了房前庭院的歪脖子树下。 那是他们相遇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之后,无惨却并没有什么畅快的感觉,只是觉得十分无聊。 现在已经没有人有实力威胁他了,然后呢?去找那不知道是否存在的青色彼岸花?再然后呢?我又该去干什么? 死亡的阴影从孩童时期就一直笼罩着他,一出生就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直到即将被执行火葬的时候才发出了第一声啼哭。从此之后,“想要活下去”这件事就好像刻入了他的灵魂中,成为一种执念。 他不停着各种医书,就是为了寻找活下去的方法,直到成为鬼之后,更是花费了几百年年寻找那不知道是否存在的青色彼岸花。 对死亡的恐惧鞭笞着他的灵魂,让他疲于奔命,却没有给他留下时间思考为什么要这么执着于活下去。 缘一那么坦然的面对死亡让无惨感觉十分费解,为什么你明明快死了都丝毫不恐惧?为什么你能如此淡然,甚至对死亡的到来甘之如饴? 无惨不停的思考,思考了很久,久到挂上“时透”牌匾的继国家都已经人去楼空。 却依然没有想出来一个所以然来。 今天当然也是一样,喝了一晚上的酒依然没有想出一个结果来。 周遭的树林已经响起了鸟鸣声,远处的天边泛起了一线白。 天快亮了。 无惨起身想要离开,可此时衣角却被拉住了。他惊讶地回头看,就看见年轻的缘一坐在地上拉着他的衣袖。 “见鬼,你居然挑这个时间诈尸?”无惨笑骂道。 缘一也笑笑,“难得来看一下你,你能来陪一下老朋友吗?” 无惨笑着摇摇头,坐回了原处,“真是拿你这家伙没办法。” 两人各自倒好酒,想要像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一样聊点什么,可无惨想了半天却发现自己这里是真的没什么可聊的。 能稍微谈得上有意思的记忆,还是缘一活着时候的那些,和他在一起好歹能出现一些意料之外的东西。 比如现在。 “没想到能在这种时候见到你,你死了之后我真是太无聊了,不是在找青色彼岸花,就是在继续那看不到尽头的研究,哪怕是寻欢作乐都觉得无聊。” “真是难得,没想到能从你嘴里听到这种话,我还以为你已经习惯了。” “本来是习惯了的,直到遇见了你。”无惨拨弄着缘一额角的碎发,“你呢,你会无聊吗?” 缘一摇摇头:“我都已经死了,哪有机会去想这些。” “是吗?真是羡慕你能这么轻松啊。” “没什么可羡慕的,你要是想,随时可以做到,只是你放不下而已。”缘一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太阳快出来了,你快点找个地方避避吧。” 还要再避吗?还要再为了活着而活着吗?疲惫地重复着看不见尽头的道路? 无数的话语堵在无惨嘴边,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拉住缘一逐渐消失的衣角。 缘一:“?” “别走,我稍微有一点……害怕。”无惨说这话时低垂着头,刻意避开了缘一的目光。 缘一看看到难得示弱的无惨,连目光都变得温柔了起来。 “你会和我一直走到最后吗?”无惨问。 “嗯。” “无论是地府还是黄泉?”无惨有问。 “嗯。” “你当年说的话还作数吗?” “嗯,我的刀会保护你的。”缘一俯身拥抱住了无惨。 “这样就可以了。”无惨靠在缘一的肩头,“带我一起走吧。” 远处的太阳升了起来,让鬼恐惧的阳光穿过了缘一虚幻的身体,落在了无惨身上,无惨却并没有感觉痛苦,而是觉得暖洋洋的,就像某年冬天缘一睡在他身边的感觉一样。 无惨的身躯开始崩解成粉末,纷纷扬扬的好像一场大雪,宽大的黑色和服带着白色的粉末落在了缘一的尸骨上,缘一的尸骨也开始逐渐崩解成碎块。 两人的尸骨就这么混合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某日呼穿越后被小正太那档子事 平安时代,既没有鬼杀队,也没有继国家,缘一穿越过来后从工作到人际关系全面归零。 不过好在他虽然是个不善交际的憨憨,但武力值是真的逆天。有实力的人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受到尊敬的,所以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过着不算好也不算差的流浪武士生活。 在一段漫长而平静的生活过后,他的贵人来了。 那是初夏的一个清晨,山匪袭击了一辆载着贵族的车驾,就在其中一个山匪扯烂车驾前挂着的竹帘,即将得手的时候。 带着流火的刀倏然而至,只用了一击,那个壮汉瞬间飞了出去。 那是一种怎样的刀法啊,仿佛精灵在舞蹈,刀身上带着无双的力道,可动起来的那一刻却有着流水一般的柔美。 山匪很快逃的逃,散的散,留下了一地或痛呼或晕过去的同伴。 缘一看向了车驾的方向,车驾内的人在暗处也眯起红色的眼睛打量着他。 红色眼睛?鬼?这个时代也有鬼吗?缘一思索着,左手按上了腰间的另一把刀。 车内的人动了,他身边的侍从想要拦住他,可却被他抬手制止。 那个人慢慢移出车驾,阳光透过林间的缝隙落到他的身上,缘一这才发现那人是一个面色苍白的小孩子,头发微卷,红色眼睛下带着久病的乌青,穿着初夏不该出现的厚重和服,袖间露出来的手腕纤细,衬得他愈发虚弱。 看上去就像一个病弱的人类小孩,只是那张脸…… “鬼舞辻……无惨!”缘一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几个字的,那个作恶多端的万鬼之主,就算化成灰他都认得! 缘一将右手拿着的刀插在地上,左手按着的旧刀瞬间出鞘,刀身上的“恶鬼灭杀”几个字一闪而过,刀锋直指无惨面门! 侍从冲上前来挡在无惨面前,“少爷快逃!” 可无惨却按住侍从的肩膀,示意他稍安毋躁,刀锋裹着杀意砍向他的脖子,可他面上却丝毫不见惧色,“怎么对付山匪用的是逆刃的刀,对我这种小孩却起了杀心吗?” 缘一刀尖一顿。 侍从一惊,看向缘一插在地上的刀,确实是逆刃刀,刀刃在刀背的位置。 既然这样……他打量着倒在地上的山匪,出血量很少,大部分并没有被砍伤,只是晕了过去。 没想到他竟然在这种危机关头心思注意周遭的情况吗?10岁小孩有这种心性……当真了不起。 “驱逐山匪时怎么反倒心怀慈悲之了?难道说你只对虐杀小孩子感兴趣?”无惨面对近在眉心的刀锋,却丝毫不见畏惧。他拿两指靠着刀身将刀移开。 意外的轻松。 看来对方动摇了,有得谈。 缘一依旧举着刀,他逆着光,面容被杂乱的发丝遮挡着,表情看不真切,“我并没有对孩子区别对待的习惯。我的刀是拿来猎杀鬼,不是拿来猎杀人的,所以对付人会用逆刃刀。” “鬼,那是什么?” “一种在黑夜中狩猎人的怪物。” “那么,你觉得的我是吗?”无惨歪了歪脑袋,林间的阳光落在了他瑰丽的红色眼睛中。 缘一看着他迟疑片刻,点点头,却又摇摇头。他无法欺骗自己,面前这个孩子虽然已经有了鬼王外貌的影子,可他现在不仅可以在阳光下活动,身上也没有鬼的气息,说到底依然不是鬼。 “那你还有对我刀剑相向的必要吗?” 缘一一愣,随后收刀入鞘。 无惨唇角微弯,他站起身来,瘦小的身躯被车驾一托,看上去竟然和缘一差不多高,小小年纪便有了贵族的气场,“听着,我不姓什么鬼舞辻,我乃产屋敷家主次子,产屋敷无惨是也。武士,报上你的名字。” 平安时期的姓大多都是天皇赐予的,很多平民一辈子都只有名,如果缘一说出自己姓继国的话后面会很难解释。 所以缘一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自我介绍:“自南方来此的流浪武士,缘一。” “很好,缘一,你可愿意护送我回产屋敷家的领地?我会给你不错的报酬。” “好。”缘一答应得很快,因为他想要了解现在人类无惨是个什么情况,顺便看看能不能阻止他变成鬼。 “那么请将刀身上刻了字的那把刀交出来吧。我不希望看到同样的事情再发生第二次了。” 缘一知道他是指自己攻击他的那档子事,于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刀递给了无惨。 无惨看了一眼侍从,侍从赶忙接过刀放入车驾内。 无惨看缘一这么配合,也就歇了给缘一来一巴掌的心思,他真是好久没见过言行上这么冒犯他的家伙了,不打残真是难解心头之恨。 不过考虑到两人实力差距……还是等把这家伙骗到家再动手吧。 小命要紧小命要紧。 总之就这样,我cp就这么相遇了。 后面缘一才知道,无惨这次是来京都,是来找为天皇服务的阴阳师看病和祈福的。 对面派头很大,不肯为了一个次子出远门亲自来,所以只能无惨趁自己病情还算稳定的时候亲自出门。 结果这次被山匪袭击,加上路途颠簸,回去后就旧病复发,在自己房间里瘫了一个个多月。 缘一:???鬼时期那种澎湃的生命力呢?为什么这家伙现在一副快死了的样子? 总之就是这样,因为迷一般的不放心,和监视未来的鬼之主的需要,缘一就在无惨那住下了。 打残什么的当然也没有发生,毕竟缘一的实力摆在那里,根本没那个可能嘛,他甚至因为这件事意外得到了家主的赏识。 于是无惨只能不情不愿地让他住下了。 堂堂日柱,竟然过上了被病弱系正太包养?的日子,真是世风日下啊世风日下。 而且病弱系有三好,身娇体弱易推倒,如果艹不坏就更好了,你们懂我的意思吧? 缘一和邻家大姐姐无惨(GL转) 无惨见到缘一,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刚刚放学回家的无惨,看到了隔壁邻居家门前蹲着的小小身影,那身影湿漉漉的,让她想起了路边的流浪狗。 她难得生起了那么一丝丝怜悯之心,去自己家倒了杯热水拿了条毛巾给那个小孩。 “发生什么事了?没带钥匙被锁外面了?”无惨也就这么随口一问,并不是真的想要知道什么。 可没想到那个孩子命中带憨,居然把自己的事和倒豆子一样给说了个清楚明白。 无惨这才知道她面前的这个孩子名叫缘一,因为额角那里天生带着火焰状的胎记,所以一直不受同班同学的待见,被他们称为妖怪。 缘一这个命中带憨的家伙,在逆来顺受上一直很有一手的,被欺负了也不还手,加上她平时也没什么表情,家里人也就一直没发现这档子事。 众所周知,霸凌这种东西,不反抗就会逐渐升级,当缘一听到那群人把主意打到了她不同校的哥哥岩胜的头上之后,他终于忍不住动手了。 “所以你这是……打输了?”无惨上下打量着散发着败犬气质的缘一。 可谁知缘一摇摇头,“不,他们被我打进医院了。” 无惨:“噗嗤。” 缘一:“之后老师和父亲说了这件事,他现在一定很生气。”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打那种人赢了,难道不该庆祝一下?” 缘一继续摇摇头,继续叙述着自己的故事。 无惨这才知道,缘一的父亲因为她的长相问题和迷信思想一直十分不待见她,一直把她和她哥哥区别对待,这也就是她和她哥哥不在一个学校的原因,同时也是他不认为他父亲会站在她这边的原因。 她的父亲不需要会添乱的孩子。 无惨听完后沉默片刻,像是想起了自己也不太受待见的童年,难得的怜悯之心又往上涨了那么一点点,“……这样啊,也确实是没有办法的事。不过你要是被迁怒了,倒是可以来我家避避,管你一顿饭还是可以的。” “事情就是上面这样,他的那份饭就拜托你了。”无惨一脸正经地对面前的耀哉这么说道。 “等等,你现在怎么还随便往家里捡人了?”耀哉一脸无奈地看向牵着缘一的无惨,“我是你的表弟,不是你的老妈子,你现在连和我商量这一步都跳过了是吗?” “不啊,我现在就在和你商量不是吗?”将无惨安顿在餐桌那,然后闪身往自己房间走去,“做饭的事情就拜托你啦,洗碗的事情就交给缘一吧,就当时餐费了。” 耀哉:不是,等等…… 缘一:…… 无惨显然没有兴趣和他们讨论那些鸡零狗碎的事情,徒留耀哉和缘一在客厅四目相对。 一刻钟后。 “你……有什么忌口的吗?”最终是耀哉率先败下阵来。 晚饭过后到了睡觉时间,缘一窝在被褥里看着无惨关灯的身影,忽然小声问:“你不害怕吗?” “害怕?害怕什么?” 缘一指了指自己额角的暗红的胎记,“母亲不太亲近我。父亲厌恶我,他认为这个是不详的征兆,因此日常生活中不太希望见到我。同学则因为这个认为我是妖怪。” 无惨掀开缘一有些杂乱的刘海,看到了那张素白的脸上有着流火般般的纹路。窗外的车流经过,光影在她的脸上流转变换,那胎记在照射下仿佛也变得鲜活起来,如火那般舞动燃烧。 “很显然你身边的人审美都不怎么样,我就觉得很好看。” “好看……吗。” “你也太在意他们的看法了,有时间介意还不如想想怎么以牙还牙。”无惨拉了拉缘一的被角,语气带上了点调侃的语调,“如果你担心嫁不出去的话,不如给个机会让姐姐娶你?” 缘一愣了愣,身体往被子里缩了缩,像是要借着夜色挡住自己发烫的耳根。 半晌后,她小声说道:“好。” 快要睡着的无惨用着慵懒的声音问缘一:“你说什么?” 可缘一反倒不好意思再吱声了,安静得像是已经睡着了。 题外话: 可惜小萝莉缘一的状态维持不了多久,因为这家伙很快就开始长身体了,猛地往上窜个子的那种长法,压迫感直接拉满。 几年后无惨留学归来,他看着比自己高起码一个头的缘一:……你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