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 1 彭怀村从没来过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两层黄色建筑前停了七八辆黑车,从车上下来一个又一个身形不一的男人,看起来都挺有派头。彭怀村的支部书记韩书德,连忙推开村室门欢迎他们,满脸笑容。 村室前是一大片空地,很多村民会在这儿晒玉米、花生,旁边还有健身器材,再往前是一片黑绿黑绿的人工池塘,泛着淡淡的腥臭,还有一个历经几年风雨,开始掉色的亭子,都是03年乡村容貌整治大提升时建的。 刘二就在这亭子里蹲着,头发乱乱的,一手拿蜡笔,一手摁着脏脏的白纸,手上,衣服上也染了颜色,看起来灰扑扑的,他身形小,蹲着恰好只露出一颗脑袋,两只清透的眼睛来回转着,像在打什么注意。 有男人从村室出来,顶着啤酒肚抽烟,没一会儿,韩书德也出来了,两个人攀谈着,刘二好奇,拍拍手,画纸和蜡笔也不管了,往前猫着,想听他们说什么。 “好好把握……”啤酒肚的男人说,“机会难得……你儿子不是也想进体制……这正好是个好机会……得来全不费工夫……” 韩书德点头,笑的眼都没了。 他们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刘二挠挠头,蹲在树旁薅草,没多久,他眼的余光就驶来一辆黑车。这辆黑车和所有的车都不一样,通体锃光瓦亮,车型流畅漂亮,打眼一看,就知道很贵,虽然低调,但非同寻常。 村室的男人也都出来了,热烈欢迎,脸上挂着谄媚的笑。 黑车停在最靠边的阴影里,刘二只能看到一个侧面。 车门打开,从车上下来一个男人。 深蓝色夹克,黑色西装裤,黑皮鞋,身形挺拔,五官清俊,年纪不大,二十出头。 啤酒肚的男人率先迎上去,男人同他握手,往村室走。 刘二看不到热闹,拍拍手,回到亭子,卷着画纸和蜡笔回家。 第二天,他无所事事,又来亭子画画。 在亭子画画是他一天中最有意思的事儿。 只不过往常他都没什么好画的,这次却有了。 还是那个男人,他斜躺在太师椅上,收音机放着新闻,窗台上放着一碗小米,他手里捏着几粒米,手腕垂下,是两三只伸着脖子的鸡。 这鸡刘二见过,就是离村室最近,陈向国家的鸡。 刘二忍不住凑近,想看的更清楚,却看到闭目养神的男人忽然睁开了眼。 他是那么好看,眉眼英俊贵气,像哪个富家公子。 刘二屏住呼吸,生怕暴露。 慢慢的,男人又闭上眼。 刘二长出一口气,继续偷窥。 男人的手也好看,指节分明,修长漂亮,腿也好看,又长又直,甚至脚都是好看的,他穿皮鞋,和其他人穿皮鞋,就是不一样。 刘二是村里的小傻子,智力有些问题,能回答一些寻常问题,但复杂就转不过弯,比如你问他,刘二你吃饭没,他会说吃了,你问他吃的什么,他会说喝了粥,你问他,粥好喝还是面条好吃,他就答不上来了,他只能回答一些客观存在的事实,但回答不了再高层次,含主观意向,可模棱两可的答案。 回去的路上,刘二听到村民们在八卦。 一个妇女说:“咱村来了个第一书记,可排场嘞。” “那派头,后头有人就是不一样。” “听说比俺孩儿还小一岁,都当上书记了。” “那是,你也不想想背后是谁。”老汉压低声音说个名字,惹来一阵哗然。 刘二没听到,也不感兴趣,蹦蹦跳跳的回去了。 一旁的村室,韩书德还在给男人说村情,男人微微仰下巴,“头发乱的像个鸡窝,瘦小,穿着一中校服的是谁。” 韩书德愣一秒,寻思村里头发像鸡窝的可太多了,但一听到穿一中校服,明了了:“刘学,村里都喊他刘二,他有个哥,前几年进厂打工,出事儿死了,他妈生他难产,也死了,他爸卷钱跑了,家里就剩他和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 男人越听越皱眉:“这种情况国家有政策。” 韩书德连忙说:“有,都有,低保、五保、慢性病等等,都申请了,之前还有雨露计划,但他不上了。” “什么原因。” “疯了。”韩书德也无奈,“学校说他影响其他孩子学习,他自己也不再去学校,就不了了之了。” 男人皱着眉没说话。 韩书德看他面色无异,岔开话题:“那,廖书记,我们继续?说到村集体经济了。” 廖远停嗯一声,没再说什么。 2 刘二家里只有他和他奶。 他奶九十多了,出门拄拐杖,但老人精神头儿好,村里不少人说就是她活的时间太长,把儿孙福都沾了,这话但凡让老人听到,九十多也拄着拐棍敲人。 刘二他奶没事儿就去村头看人打麻将,一看看一上午,又或者一下午,她回来的早,她做饭,她回来的晚,刘二做饭。 刘二是个傻的,但基本的生存能力还有,会在院子里坐着小木凳砍柴,把柴火扔到坑里烧,再用帚子扫一圈铁锅,倒水转转,铁锅用的时间久了,起着红绣,烧出来的饭也有股柴火和铁锈夹杂的香味,将水倒了重新舀一瓢水,盖上锅盖,等到处是坑的锅盖冒烟,就下面条,青菜,还有乱七八糟的调味品,熟了就能吃。 刘二的碗是个不锈钢碗,不耐热,总给他烧够呛,但次次他还都要热吃,吃到最后一嘴泡,舌尖也烫的说不出话。 “看看你那样。”奶奶嫌弃他,作势拿拐杖敲他,刘二嬉皮笑脸跑进屋,差点被门槛绊了。房是瓦房,堂屋不大,弥漫着老旧腐朽的味道,墙上贴的泛黄的山水画摇摇欲坠,土黄色沙发黑的不成样子,茶几上堆满各种药盒,梁用木头架着,蓬了板子,下雨还是漏,连带着脱落的墙皮。 刘二从茶几上扒拉出蜡笔和画纸,又跑去小亭子画画。 这次不仅有那个男人,还有另一个他没见过的男人,五官端正,身形高挑,举手投足矜贵优雅,和男人站的很近。 刘二藏在树后,拿着黑色蜡笔乱涂乱画。 他什么都不会,也不知道画什么。 纸上全是杂乱无章的线条,心情好,线条平稳轻巧,心情差,线条粗壮有力,恨不得把纸戳破。 男人和他谈笑风生,接过递来的烟,又就着对方的手引火,眉眼慵懒舒适,神色淡淡地说着什么。 他能和他站那么近,自己只能在这儿看。 刘二很难受,觉得他不如睡着,自己偷看还能近一点。 他负气地跑到池塘边蹲着,捡很多小石子,一颗一颗地扔进池塘里,扔一颗,就在心里说一句烦人。 但他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 池塘的水非常浑浊,在阳光的照耀下却能看清映在水里的画面。 男人负手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刘二傻了,慢慢地转过来,对上他好看的眼睛。 刘二的脑子转不过来了。 “我叫廖远停。”廖远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含着淡淡的友好的笑意,“你叫什么。” 声音也这么好听……刘二傻傻地问:“我吗?” “嗯。” “刘、刘二……” “好,刘二。”廖远停笑笑,站在他身旁,看着脏污的水塘,眼底映着一片深绿色的水藻。 “你不要看。”刘二突然制止他,声音有些急。 “嗯?”廖远停看向他。 “你怎么能看这种东西?”刘二想,你的眼睛那么好看,不应该看这种东西。 廖远停笑了,显出淡淡的梨涡,他本就长的好,一笑更是儒雅俊秀。他语气温柔,带些调侃:“不看这些,看你吗。” “别看我!”刘二瞬间捂住脸,耳尖红透,红的让廖远停想起夏天剥的石榴,很小一个,但很饱满,带着水色的红艳。 “别看我。”刘二慌里慌张地说,“我也不好看。” 这小傻子。 廖远停将视线移开,顺着他答应:“好,不看。” 刘二轻轻把手指分开一道缝,见他真的没有看自己,信任地放下手。 廖远停恰好能看到他的侧脸。 睫毛黑长,一眨一眨的,脸蛋白嫩,有几道蜡笔的颜料,灰头土脸的,像只小灰雀,跟村里流落的小土狗一样。 这么嫩,肯定是个未经人事的雏。 念头一起,廖远停迅速压下去。 真是疯了。 他快步离开,刘二不明所以,想喊他,想伸手拦他,却最终什么都没做,看着他的身影消失。 3 后来几天,刘二没有再见过他。那扇村室门也没有再开过,门前的片空地除了灰尘和落叶,什么都没有,阴影下除了阴影,空无一物。 刘二除了在家吃饭,每天都去小亭子等着,紧盯村口,像只竖着耳朵的兔子,两只浑圆的眼睛清澈纯粹,无辜无措。 他从天刚亮就去,蹲到天黑回家。 偶尔,他会蹲在水塘旁,看着水里的倒影,希望像之前一样,映出男人高大的身影。 村里人很快忘记,唠起新话题,仿佛一切都只是刘二的梦,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男人来过。 刘二等着,固执,执拗,缺根筋地等着。 一整个星期,男人没等到,等到放学的同学。 村里的孩子大部分住校,因为家里的青壮年进城打工,只剩一些老人在家,长身体的毛头小子们又不好管,所以基本都办住宿,只有星期六天回来。 回来后他们会三五成群的约着溜街,或者骑几辆自行车去乡里的小网吧打游戏,再不然就是在村室前的空地打打球。 刘二很怕,他想跑,又壮着胆子没动。 意料之内,他被发现,迎来一阵拳打脚踢。 为首的男生叫虎子,揪着刘二的头发问他怎么好意思穿一中的校服,朝他脸上吐口水。 他们掰断他的蜡笔,撕烂他的画纸,踹他的屁股,让他滚的远远的。 刘二连滚带爬地跑了。 “真他妈晦气。”虎子喘着粗气,“看到这神经病就难受。” “对了虎子,你耳朵好没。”一个同学问。 “好什么啊。”虎子拨开一点头发,把挡着的耳朵露出来,上面一个清晰的牙印,咬的力度之狠可见一斑,“疼死我了。” 那是刘二咬的。 下死劲,赤红着眼,用吃奶的力气,抱着把他耳朵咬掉的想法咬的。 原因是虎子举报他,说他偷东西。 刘二不认,但铁证面前,他狡辩不了,就恼羞成怒,攻击同学。 但挨打不能让刘二屈服,他只是离的远点,更警惕的,鼻青脸肿地等着。 晚上回到家,奶奶看他睁不开的眼和肿胀的嘴角,叹着气给他贴一个过期的创可贴。创可贴脆弱的,没走两步,就已经从眉骨上掉了,刘二捡起来,吹吹上面的土,凭感觉给自己贴上,贴不上用手捂住。 他没和奶奶一间房,他自己一个屋,睡东头,奶奶睡西头。 他的屋里堆了花生和红薯叶,还有几捆柴火,然后是一个老旧的木红色大衣柜,里面零零星星两三件衣服,再是一张很高的床,高到小时候他得爬上去,床上有一套破乱不堪的土黄色褥子,床单黑一块儿灰一块儿,墙角布着快垂下的蜘蛛网,散发着霉味儿。 刘二睁着眼,想男人和他说话时弯起的唇,咧嘴笑了,又疼的下意识闭上。 一定会等到的,他每晚都这么想,哪怕第二天依然会失望,但第三天他还是会这么想,第四天,第五天,他依然这么想。 第二天,虎子见他又来了,气的牙根痒痒,又打他一顿。 这次打的比上次还狠,他觉得自己受到挑衅,比如上次挨打竟然没有给刘二留下教训,还让他有胆子来。 刘二从地上爬起来,感觉自己的肋骨断了,一呼吸就针扎的疼,他半跪在地上,眼前一片模糊,用手胡乱抹一把,全是血,头抵着胳膊,他面朝地,张嘴呼吸,疼的眼角抽搐,口水流一下巴,他们踹了他的脑袋,他的脑子嗡嗡的,耳鸣,听不清他们骂了什么。那是一种贴近大地的震动,顺着他跪在地上的双腿传到胸腔,迸发出一阵沉闷有力的心跳。 下一秒,他的头被人拽起,像打量一条流浪狗是否活着的眼神,扫视他全身。 “啧。” 4 刘二脑子一片混沌,他全身没劲儿,垂着头,被人提着后衣领,脚尖点着地面,一路拖行。 他抬不起头,听到有男人在笑,听声音是村支书韩书德,他的笑很有特点,有种尖酸刻薄的狡猾,像黄鼠狼。 然后他感觉自己被放下了,触感柔软暖和,降低身上的疼痛。 有只手,捏着他的下巴,左右看看,撤走。 他晕了过去。 醒来,在村里的卫生所,卫生所唯一一张病床上。 在卫生所的是个中年妇女,叫丽华,男人在深圳打工,只有过年回来,有两个孩子,大儿子上大学,小儿子上初中。 丽华看刘二醒了,怜惜地摸摸他的脑袋。 刘二不低,就是瘦,肋骨凸着,断一根就陷下去一道,看起来吓人的要命,那胳膊腿,一只手都能给抓住,贫血、营养不良、低血糖……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不断,又连续遭两顿毒打,能活都是奇迹。 丽华看他还呆呆的,估计是刚醒,脑袋发懵,就慢慢交代:“这是维生素c,你……唉!” 刘二拔了针管就跑,尽管他被包的五花大绑,头上围着一圈纱布,走路踉跄,但他的眼里尽是坚毅和倔强,挣脱拦他的丽华,毫不迟疑的,非常有目标的朝村室奔去。 路上他还跌了一脚,白色纱布染成灰色的,几个蹲在家门口吃饭的村民哈哈大笑,看着他滑稽的步伐。 他来到村室,直接推开那扇门。 交谈的声音戛然而止,不下五双眼看着他,正对门,坐在沙发正中央的男人,翘着腿,手放在膝盖上,修长的指尖夹根烟,平静地看他一眼。 下一秒,韩书德赶刘二出去,凶神恶煞地拎着他的胳膊:“你干嘛呢?这儿正谈事儿呢!” 刘二跌跌撞撞,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想干嘛,要干嘛了,只是醒来就有一个念头,找他,找到他。 真找到他了,又哑巴了。 自己要干什么来着? 好像也干不了什么。 但他也不愿走,好像一走,这个男人就又消失了。 他干脆蹲在阴凉的墙角,盯着那扇门。 然后把他奶给蹲来了。 丽华撵不上他,也知道劝不住他,更怕他有个三长两短,直接找了正看打麻将的老人。 老人的耳朵有些背了,一大串话就听到俩字。 受伤,跑了。 一家就俩人,她看牌看的好好的。 九十多岁的老人一口气走了二十几分钟,来村室逮人,还真让她逮到了。 刘学,跟个被风摧残的落败灰蘑菇似的焊在墙角,一动不动。 拐杖没砸出去,心脏病快犯了。 一老一小沟通少,但村里就这么大地方,村民话又多,恨不得没聋就知道对方在干什么。 老人拄着拐杖步履蹒跚但气势汹汹地过去,沟壑纵横的苍老面容满是困惑,揪刘二的头发,像拔蘑菇似的要把他拔走,咳嗽几嗓子,骂道:“邪了门了,这破地儿是给你下了降头了,给你附身了,我日他老仙人八辈,命都给你搭这儿,你给我回去!” “我不!奶!”刘二梗着脖子,挣扎着不愿,又不敢太用劲,生怕再把老人推倒了。 “回去!” 老人毫无力气地踹他一脚,抬起拐杖就打,一点不留情,砰砰的声音全敲在肉上。 正僵持着,门开了。 刘二瞬间不动了。 老人一顿,顺着他的目光看。 率先出来的是韩书德,点头哈腰的姿态,然后就是男人,他步履沉稳,目不斜视,走到一辆黑色轿车旁,有人赶在他前面把车门打开,男人弯腰上车,车门关上,不见踪影。 剩下的男人也三三两两上车,消失在视野中。 再一次。 刘二垂下头,不知道失落什么,他抽抽鼻子,忽然感觉全身上下疼的很,不用老人扬拐,就乖乖回去了。 丽华看他毫无生气的样子,叹息,劝他,小孩儿要开心点,要有精神气儿,拿黑色塑料袋给他装药。 “我再说一遍噢,你听清楚,这是维生素c,每天吃一片,像糖,不是药,不苦……” “那个。”这次轮到老人打断了,她把拐杖放一旁,抖着手从兜里掏出棉钱袋,上面印着红红绿绿的荷花,“其他的俺们不要,就这输水包扎的钱,给俺算算吧。” “输水包扎不要钱,已经有人付过了。” “啊……”老人眨着浑浊的眼睛,眼珠转的有些费劲,“那……不用俺掏钱?” “不用。”丽华笑笑,继续对刘二说,“这是三瓶,吃完还来拿,还有这些,都是补血的,这些是补铁的,都对身体好,你上点心,别忘了,这都贵着呢,扔了浪费了。” 他们小村庄哪吃过这些,活着都困难,还注重健康,开玩笑一样。 “你听没听见?”丽华看他还是半死不活,有些生气了,语气不太好,“这都是人廖书记一番好意,你们别不领情啊。” 刘二猛地扭头:“什么?” “廖书记,给你付的钱,拿的药,你以为咱小村庄有这东西啊,全是韩书记赶去城里买回来的。” 老人感觉眼花了:“啊……这肯定老贵老贵了……” “要不说人廖书记好心呢,又不让你们还,你们就白吃还不乐意。” “愿意,愿意。”刘二连忙把所有药揽在怀里,抽抽着笑起来。 5 廖书记买的药被刘二当宝贝一样供了起来,桌子得擦干净,药盒得崭新,放在一眼就能看得到的地方。 刘二睡觉都是笑着睡的,精神头别提多好了。 星期一,烦人的同学都上学去了,刘二继续蹲着老点,这次男人没有消失,因为那辆黑车就停在那儿,安安静静的,村室还开着半扇门,一看就是有人。 有,且还不止一人。 韩书德进城修车去了,这屋里就只有廖远停和另一个从城里来的达官显贵,窦静云。 窦静云上次已经来过了,抱着好奇、关心等各一半的心思来瞧瞧让这廖书记待的地方。 评价是,不如他家狗窝。 “你真要在这儿住啊?”窦静云的眼神像在看垃圾,“怎么想不开了,巡察组来的时候有生活痕迹不得了,再说,对于你,巡察还是事儿?” 廖远停目光温和:“要遵守组织纪律。” 窦静云看他淡然处之的样子,又瞥一眼整个村室。 村室是村委书记待的地方,已经是村里最拿的出手的布置,但在他们这些人眼里依旧腐朽、廉价、令人嫌弃。 所以他给出评价:“六。” 不经意间朝窗外看去,窦静云眉头一皱,看着不远处亭子里鬼鬼祟祟的人头,劝廖远停:“我说兄弟,你要不,再想想,我怎么感觉这村里有精神病呢,那家伙搁这儿盯梢呢那是,别回头再发疯捅你了,精神病可不坐牢啊。” 廖远停一听就知道他说的谁,没什么反应。 窦静云看着他,惊奇,又气闷:“你听没听啊。” “好。”廖远停说。 临走时,窦静云再次嘱咐他:“你可上心啊,别太好心了,穷山出刁民,别回头自己再惹一身骚。” 廖远停笑笑。 窦静云的车走远了,廖远停也没进屋。 他拍拍门口放的小马扎,随意坐下,目光和小亭子里的刘二对上。 然后,他朝他招招手。 一瞬间,刘二脑袋上的毛都支起来了。 他呲着大白牙,小狗似的飞快朝廖远停跑去,伤还没好透,姿势有些奇怪和滑稽,又差点摔倒。 他不敢离廖远停太近,只敢站在离他有几步远的距离,怯生生地看着,嘴角的笑没下来过。 真好看。他想,离近看,更好看,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他往那儿一坐,气势就起来了,一看就是当大官的。 廖远停上下打量他,发现只有小脸比以前白净,人还是那么瘦,衣服也还是那么脏,根本没什么长进和变化。 “刘学。” 好看的薄唇上下轻启,男人喉结滚动,唇齿间念出这个名字,平缓的声调,尾音带着耐人寻味,“怎么不上学。” 很少有人喊他刘学,大家都叫他刘二。 他可真是个好人,特别的人,他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会喊我的名字,刘二甜滋滋地想。 “不想上。”刘二不假思索地说,又有些怕了。他是站着的,男人是坐着的,但对方的气场太强,死死地碾压他,让他觉得像被审讯,哪怕他在很温柔友好地问话,刘学依然感到压迫,一种潜在的本能,让他不敢靠近,那是完全没有接触过的男人,充满魅力,和危险。 “你每天在这儿看什么。”男人又问。 “看你。”刘二小声说。 廖远停少有的愣了一下:“看我?”他笑道,“看我做什么。” “看你好看。”刘二诚实地表达自己的感受,“你比这花,草,天空,我见过的任何任何好看的东西,都好看。” “是吗。”廖远停被他逗笑了,“谢谢你的夸奖。” “是我应该谢谢你。”刘二被他笑的晃眼,脸红了,胆子也大了,他试图探出一个脚尖,拉进两人的距离,“你给我买药,谢谢你。” 廖远停没当回事儿:“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刘二歪歪脑袋,不太理解,“什么意思?” 廖远停看他懵懵懂懂的样子,又把他打量一遍。 刘二眼尾微微下垂,困惑时无辜又无措,像委屈。 廖远停慢声细语,“今年几岁了?” 这题刘二会,他兴高采烈的,音调都拔高了:“还没过生日,过生日就17了!” 廖远停看他神采奕奕的样子,眼里明亮清透的光一闪一闪的,冻的通红的小鼻头,红红的耳尖。 真嫩。 这种嫩是城里男孩儿没有的,城里像他这么大的男孩儿早就球场上撒欢了,再是家里的娇宝蛋,独苗,更是年少轻狂,少年意气。 哪有他这样的,虽是男孩儿,却又纯又欲,有着不该出现的软嫩,纯天然雕琢而成的玉,让人想放手心里把玩。 廖远停舌尖抵着唇角,声音微哑,温柔的语气带些强硬,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地命令:“转过去。” 刘二一头雾水,乖乖地转过去。 小屁股上坐的全是灰。 下一秒,他就感受到屁股被拍了拍,力道不重但也不轻,触感很清晰。 刘二下意识捂住屁股转过来,茫然极了。 廖远停瞬间收手,指尖揉搓了一下,面不改色道:“脏。” “噢……”刘二不好意思了,他知道自己总是随地乱坐,低着头,羞愧道,“对不起。” “没关系。” 廖远停站起身,整整衣服,比他高一个头还要多。 “回家吧。”他说。 刘二不舍地看着他,很不想走,对上他漆黑的瞳孔,踌躇两秒,说好吧,一步一回头,磨磨蹭蹭的,比爬的都慢,廖远停没再多待,转身进村室,关上门。 6 第二天,刘二罕见地照了镜子。镜子在奶奶屋,靠着墙,中间裂了一道,把人照的分成两瓣,有些变形,上面还有些脏,刘二呸了两口,用袖子抹了抹,勉强能看出个人形。 奶奶的屋小,还堆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知道哪年的自行车轱轮还塞在这儿,但就这,奶奶也不让这镜子放到他屋里,也不让他照,说镜子是邪物,吸人精气神儿,他体质弱,扛不住,但她老了,半个脚踏进棺材的将死之人,不怕这玩意儿。 刘二照半天,也没照明白,左右看看,看到老木桌下掉个黏着黑的,没了半只翅膀的粉色蝴蝶结卡子。 他捡起来吹吹,别头上了,很滑稽,但他长的小巧,倒也没多难看,还有一丝俏皮可爱。 几年前他还上学的时候,家里还有同学来看他,找他玩,比如宋小如,但后来她们一家搬走了,这卡子可能就是她掉在这儿的。 刘二别着卡子,蹦蹦跳跳的,开开心心的找男人去了。 廖远停要住在这儿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村民们两三个聚头的都在聊,说他真是个好书记,深入基层,关心百姓疾苦,不像有的老油子,每天除了吃吃喝喝,啥也不干,要说这改革,还就得年轻人,能下劲儿,能吃苦。 男人要住这儿?!刘二被巨大的惊喜冲昏头脑,他高兴的原地拍手,配上那张天真无知的脸和脏兮兮的衣服,以及头上别的发卡,更像精神有问题。 大家都离他远远的,他也不介意,扭着小屁股,很快就来到村室。 村委书记韩书德正和廖远停抽烟聊天。 他时刻观察着男人的面部表情,赔着笑。 廖远停很随和,友好,没变过脸,说话也游刃有余,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接触这么多天了,韩书德正面暗示,侧面烘托,什么办法都想了,愣是摸不透他的喜好。 一起吃过几顿饭,酒喝了,但喝的不多,烟抽了,但也抽的不多,可让韩书德愁死了。 两个人谈话告一段落,就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越来越近了,刘二没管韩书德也在,他眼里根本没有男人以外的人。 他站在上次站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纠缠着,小心翼翼地看向男人,露了一个羞涩的笑,怕男人看不到,还微微侧着身子,把卡子完全露出来。 廖远停:…… 廖远停安静地站着,指尖的烟燃到尽头,他轻轻敛眸,喉结滚动。 韩书德先一步受不了了,他嫌恶至极地摆手,看着面前呈娇羞状,扭扭捏捏,跟黄花大闺女瞧心上人似的,欲语还休的刘二,翻了个白眼:“你来干嘛来了?你快走吧,画你的画去吧,去吧,走吧。” 刘二才不理他,还是羞羞涩涩地瞧着廖远停,想看又不敢看的,真是娇的不行了。 看的韩书德直掉鸡皮疙瘩。 他咬着后槽牙打个激灵,瞥一眼廖远停,看他还是那波澜不惊但也友善的样儿,忍不住吐槽了:“你看什么呢你?人廖书记也是你看的?你瞅瞅你自己那样吧,你可快滚吧你。” 廖远停看他一眼。 韩书德接收到这一眼,下意识谄媚的笑僵在脸上,摸摸鼻子,莫名收敛。 刘二不理他,但心里也没谱了。 不好看吗?他渐渐清醒了,刚来时的兴奋劲儿被晾没了,慢慢站好了看着廖远停。 男人还是那样,目光温柔、淡然、平静。 他突然就不想和他对视了,他感觉自己节节败退,勇气被一点一点抽走,抽干净,剩一个干瘪的皮囊,他有些失落的撇着嘴角,把头上的卡子拿下来攥在手心里。 廖远停的手机响了,他便转身进了屋。 韩书德跟在他身后,无声地挥手撵刘二,刘二鼓起嘴,转身离远几步,却没有走,坐在地上等着。 他只有等到天黑,彻底看不到他才会走。 廖远停接着电话,嗯了两声,说知道,您放心。 韩书德坐在对面给他倒茶,使劲竖着耳朵也听不到电话另一头的内容。 过了会儿,一辆黑车停在外头。 刘二的眼瞪大了,不由自主站起来,他认识这辆车,这辆车是男人的,每次这辆车一来,就证明男人要走了。 刘二下意识咬着唇,不想让他走。 他走了还会回来吗,自己还会看到他吗。 门被推开,廖远停从屋里走出来,路过窗台时脚步一顿。 韩书德脸上挂着笑,不明所以。 廖远停微微偏头,视线向下,看到窗台下备受阳光的盆栽,里面植着一株月季,粉白色的花瓣,饱满水润,非常漂亮,是韩书德精心照顾的。 廖远停弯腰,伸手将月季掐了。 韩书德的呼吸都被掐停了。 月季啊,他的月季啊,好不容易开花的月季啊。 廖远停脚步一转,朝傻不愣登的刘二走去。 刘二的呼吸也停了,眼神闪烁着,但不眨眼,生怕漏看男人一分一毫。 廖远停步伐沉稳,优雅,颇有风度。他站在刘二面前。刘二只到他胸膛,一眼看到他骨节分明的大手里拿着的月季,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送我的吗,送我的吗,刘二看看他,看看花,下意识伸手拿,男人的手却一抬,没让他碰到,刘二的指尖擦着男人的手背,接着,他就感受到脑袋上别了什么,很轻,像别了一根羽毛。 廖远停收回手,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刘二看着他的背影,抬手摸摸自己的脑袋,摸到了那枝漂亮的月季。 黑车驶离,韩书德看看自己光秃秃的花枝,又看看回不过神,但甜蜜笑着的刘二,哎呀一声,愤恨地跺脚,进了村室。 7 廖远停的酒量并不是多好,并且喝酒上脸,所以他总是点到为止,又因为他身份尊贵,但凡他有意停止,饭桌上就不会再有人进行下去,更没有人劝他酒,他在一众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中身坐主位,看似友好谦卑,但并不好打探虚实,处处显着贵气,与这里格格不入。 村支部书记有意巴结他,乡党委书记同样,连县里,甚至是市里大部分领导,看到他都眉眼含笑。 饭桌上,推杯换盏,男人们聊着各种各样的话题,始终绕不开国家、仕途,偶尔聊聊家庭、孩子,也互相打趣、调侃,更多时间,换着各种说法劝酒。 廖远停嘴角噙着淡淡地笑,垂着眸,视线停留在餐桌的边缘,脸有些红。 他不发一言,只是安静地听。 多数时间,他都是聆听者,无论是在会上,还是在饭桌上,除非点到他的名字,否则他向来是最安静的,哪怕是捧他,以他为主的场,他也能潜移默化转移目标,悄悄静下来。 他不喜欢当受人瞩目的主角。 桌布是白色的,印着大片白牡丹,很淡雅。 他莫名想起了那个小傻子。 呆呆地看着他走近,乖的像只没有脾气的猫,怎么撸都不会逃跑,还绕着人的脚腕转圈,黏人。 他总是看我,廖远停感到可笑,那目光纯粹但炙热,干净的泛着水光,但也有着欲拒还迎的期待。 廖远停不认为以他的智商能够像其他人一样上杆子巴上来,他一个傻子,又有什么好求的?16岁,不上学,家里就他和他奶奶,难不成是好的生活?廖远停想不明白。 服务员前来上菜,是一道清蒸鲈鱼。 鱼头对着廖远停,他不动筷子,没人能动。 他尝了尝,放下筷子,笑笑,少有地主动开口:“不错。” 鱼肉香而不腻,鲜而纯嫩,的确是一道好菜。 主位的主好不容易开口,大家都纷纷有眼色的借着鲈鱼开起话题,说这鲈鱼吃了好,对身体哪儿哪儿哪儿好,夸大其词地编造,讨人欢心。 廖远停未发一言。 临走时,却命人打包一份。 大家都很惊奇,有的懊悔着说没陪好书记,让他没吃尽兴,有的则像是终于发现了他的喜好,原来书记喜欢吃鱼,廖远停笑着说:“我不吃鱼,只是带回去给人尝尝。” 众人面面相觑。 出现在这儿的每个人都是猴儿精,恨不得八百个心眼,单凭着一句话就揣测出八百个意思,有人更是直接大胆问:“廖书记有亲戚在这儿?”廖远停笑着没说话,和众人挥手,坐上了车。 开车的李单也不由自主看了一眼副驾上放的餐盒,又看一眼后视镜。 廖远停将外套脱了,单穿一件黑色衬衫,他将衬衫前两个扣子解了,腕扣也解了,卷卷袖子到小臂,试图散热。 他虽喝的不多,但也有几杯,这会儿酒劲儿上来了,头脑不至于昏沉,也能思考,就是血液流动速度加快,让他肾上腺素有点高,需要冷风灌一灌清醒。 李单问:“书记,我们去哪儿?” “回去。”廖远停说,又补上,“彭怀村。” 李单有些讶异,但没表现出来,应了声就朝目的地驶去。 他是廖远停的司机,跟他两年了,以前在市里不常出现,因为廖远停会开车,用不着他,但下来后就不一样了,村离市的距离相当于跨个省,他出现的次数就多了。 到村里已经快九点了,农村没有路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李单就没有关车灯,以此照明。 廖远停就住在村室二楼,二楼总共就两间屋子,一个储物间,一个他的卧室,他的卧室有张床,床旁有床头柜,放着插板,因为床头没有插座,插座在床对面,床尾是简易衣架,一架下放着三个洗漱用到的盆,里面还有一些洗漱用品,再就是一张有些低的玻璃桌,桌边放了两个马扎,桌子上放着一份报纸和收音机。 非常简陋,但胜在干净,格外整洁的屋让卧室整体看上去还不错,就是有些空旷。 任谁都想不到市委书记的儿子住这种地方。 廖远停提着鱼上楼,李单摸摸脑袋,想难道书记真的很喜欢吃这个鱼,正准备发动车子,就听到廖远停说:“把刘学叫过来。” 留学?李单纳闷,我还出国呢。 而且是现在?他想说,九点,人是不是都已经睡了啊。 但这话他不敢问,他只是个司机,怎么敢反驳质疑领导的决定,于是他说好的,就认命开车拉人去了。 留学……哪儿的人啊,他不认得啊。 这是书记在哪儿认识的人啊……他倒吸一口气,看到有一户的院子还亮着灯,就下车敲门,是个男人开的门,问他干什么,手里还捏着一把瓜子,李单说自己找刘学,那男人也好说话,给他指指路,李单道了谢,就抓人去了。 路也好找,直走,走到岔路口,再拐弯,走到头,一大片空地前有一间破烂瓦房,瓦房前摆着乱七八遭的,像是破烂又似乎能用的东西,就是刘学的家。 强烈的车灯照着这摇摇欲坠,岌岌可危的房子,像两道太阳光,照的黑夜无处遁形。 刘学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醒来的。 他睡的正熟,眼突然就被闪了,好像天突然就亮了,他揉着眼,慢慢醒过来,打着哈欠下床,看到门口披着衣服,拄着拐杖的奶奶。 老人醒的比他早,但同样大脑当机,没反应过来,转头看到刘学,被吓了一跳,反手甩他脑袋:“你这孩子,吓死我了你。” 刘学用手挡着眼,嘟囔:“这是什么啊……” 车灯瞬间灭了,霎时又陷入一片寂静的黑暗。 李单从车上下来,用手机打着手电筒照着地面,试探地问句:“刘学在这儿吗?” 刘学一愣,应着:“我。” 找对人了,李单出口气,张嘴,又闭上,他竟然不知道怎么说,呃,廖书记要请你吃饭?不对,廖书记喊你去吃饭?呃,也不对,廖远停叫你过去?怎么还感觉不对。李单服了,你说你大半夜,人家都睡了喊他干什么,都九点钟了!于是他说:“廖书记邀请你共进晚餐。” 一片寂静,刘学瞪着眼,老人杵着地的拐杖都抖了抖。 她下意识看向刘学,苍老的面容讳如莫深,嘴唇动了动,发出干涩沙哑的声音:“我孙子,长本事了。” 8 刘二瞬间就清醒了。 他打个机灵,眨两下眼,连忙回屋,将桌子上隔着的月季小心翼翼地别到耳朵上,步伐轻快地跃到李单面前,双手背在身后,脚尖对内,很羞涩但很开心地笑着。 李单喉结滚到一半,又掉下去,动动唇,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他感觉奇怪,又不知道哪儿奇怪,他说不上来,干脆忽略,下意识给刘学开车门,像伺候书记那样再把门关上,才返回驾驶座。 刘学从没坐过车,但他见别人坐过,比如男人,他就见了很多次,他从车上下来再上去。 刘学只坐了一点点,只有屁股尖儿挨着车座,大部分支撑力都在腿上,几乎半蹲。 他总是坐地上,他身上脏,他不想弄脏这干净的地方,这是男人的位置,他轻轻用手摸摸车垫,仿佛这样就能和男人相接。 车停,李单给他开车门,刘学慢慢从车上下来。 李单站着没动,他也没动。 李单说:“书记在二楼,第二间屋子。” 刘学下意识抬头看一眼,看着眼前瘦高的男人问:“我们不一起吗?” 李单摇头。 刘学垂下头,有些紧张和不自然地搅紧手指,他喘不上气,心怦怦跳,还紧张。 他慢吞吞地挪到楼梯口,又慢吞吞地挪到门口,踌躇地站在门前犹豫。 然后推开那扇门。 然后他傻了,傻站在那儿,不会动了。 廖远停背对他,穿着黑睡袍,腰间拦了一道,只露一节漂亮的脚踝。 他转身看一眼,朝他招招手。 刘学直直地朝他走,眼都不眨。 廖远停抬手指一下,命令:“关门。” 刘学乖乖关好门,再次朝他走去。 廖远停睡袍系的松垮,露着半个胸膛,胸肌微凸,有些许胸毛,能清楚感受到力量的蕴藏与薄发,满是男性荷尔蒙的吸引与魅力。 刘学停在离他几步远的距离就不敢往前了,也不敢看他了,低着头,盯着自己满是泥泞的鞋。 廖远停抱着膀子,将他从上至下看个够,问:“吃晚饭了吗。” “吃了。”刘学老实地回,声音哑哑的,空白的脑子慢慢反应过来,小声撒谎:“没、没吃……” 廖远停没说话,弯腰夹一筷子鱼肉,用手托着,走到他面前,递到他嘴边。 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指甲干净圆润。刘学睫毛颤了颤,微微张嘴,咬住鱼肉,咬到筷子,廖远停看着他,松了手,鱼肉落到刘学的舌尖上,他被那一瞬间的鲜嫩滑美惊艳,抬眼看廖远停,眸光惊喜,廖远停没什么反应,将筷子从他嘴里抽出来。 “好吃。”刘学情不自禁地赞叹,“好好吃,好好吃。” 他从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廖远停笑笑,伸手将他耳边的月季摘下来,筷子递给他,他便迫不及待地坐到餐桌边大快朵颐。 他没什么吃相,大大咧咧的将后背留给男人,弓着腰,像撅个小屁股,吃的有滋有味,听起来非常香。 廖远停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他,手里捏着那枝月季。 他应该回头看一眼,看一眼,对上他的视线。 用他那愚笨的,不开化的脑子思考。 吃饭声告一段落,刘学摸摸饱饱的小肚子,非常满足地打个嗝,后知后觉想起来房里的男人。 他连忙转身,惊恐,慌乱,但男人只是垂眸看着那枝已经枯萎,衰败,经过一下午还快被蒸干了水分的月季。 察觉到他的目光,廖远停偏头看他,眉眼弯了一下。 刘学犹豫着走到他跟前。 廖远停抽张纸,抬手,慢慢地将他嘴边的油渍擦干净。 刘学呆呆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力道很轻,就如他的眼神,神情,给人的感觉,都是那么温柔、宽容、怜爱。 纸团扔进垃圾桶,廖远停低头闻闻月季。 什么味道都没有,刘学想,下午他也闻了,什么味道都没有。 但男人似乎闻到了不同的味道,他像是闻出了香味,目光带着期盼地柔和与沉溺,沉声说:“送给我,好吗。” “好。”刘学想都不想的就答应,还很不好意思地解释,“这就是……下午你送给我的。” 廖远停低低地笑,叫来了李单。 刘学走后,廖远停反锁上门。 他看着手里的月季,一直看着,然后把他捏碎,扔进垃圾桶。 9 第二天,刘学起个大早,饭都没做也没吃,悄咪咪地溜到其他人的院子里,把自己知道的,目之所及的,一切花都摘了,他憋着一口气,翻篱笆、木桩,有几个有钱人家是院墙和大铁门,他实在没办法了才放弃,身上,脸上,划的都是道子,有几户家里养的还有狗,对着他一顿狂吠,吓得他两腿直抖,但还是壮着胆子,抄着旁边铁锨吓唬它,可狗的叫声唤来家里人,有几个中年妇女撩开帘子一看,正好和鬼鬼祟祟的刘学对上视线,袖子一卷就骂起来了:“刘二!你干什么呢!” 刘二说不出话,只知道攥紧手里的花,花枝被他狠狠地捏在手心里,有细微的刺刺进掌心,让他疼的嘴角微微抽搐。 女人抄起扫把就朝他劈过来,他奋力地翻围栏,裤子被勾着撕裂一道口子,背上也被敲了一扫帚,他头也不回地跑了。 烂了的裤子灌着风,他用胳膊抹把脸,一路跑到村室,喘着气蹲在阴影里,拍拍身上的土,把偷来的花一枝一枝摆好,大部分是村里种的野花,有蓝色的,白色的,还有粉红色的,都说不上名,花瓣小,花枝长,长着小小的倒刺,有几枝被他捏的太狠,绿色的枝干上染着红色的血,他把手在身上蹭了蹭,痒疼痒疼的,他忍不住挠掌心,又用嘴咬着掌心肉,难受的要命。 村室锁着门,门前空无一物,车不在,男人也不在。 刘学等着。 没多会儿,他的肚子就咕咕叫,他用手摁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村室的方向。 可是男人没有来。 他连午饭也不吃,就干等。 中午韩书德回来了一趟,急匆匆的,看到他脚步顿了一下,又着急忙慌地走了。 刘二又等了一下午。 太阳东升西落,他嘴唇起着皮,靠着冰冷的墙,看着即将失去水分的花瓣,有些焦躁了。 他不该今天摘花的,他应该确定男人在这儿,再去摘花,这下好了,花都要枯萎了。 他怎么这么笨。 刘二第一次恨自己没有脑子,他咬着拇指,胸腔起伏跌宕,眼眶湿润,泪打着转。 天黑了,降温了。 少有的裤子又扯烂一条,露在外面的肌肤冻的冰凉,刘二冻的直抽抽,他搓搓手,跺跺脚,袖子抹把鼻涕,小心翼翼地捡起花,抱在怀里,扶着墙站起来,步履蹒跚。 灯就是在这个时候照在他身上的。 那是两束大灯,照着前方的路,和路上唯一的刘二,刘二看到自己的影子被拉的很长,他下意识转身,却被灯光刺的睁不开眼,他用手挡了挡,透过手的缝隙看到车门打开,从车上下来一个男人。 他站在车旁,看不清面容,但身形修长,高大伟岸。 车灯渐渐熄灭,被驱散的夜卷土重来,一切又陷入黑暗,刘二什么都看不见,眨巴眨巴眼,才渐渐恢复视线,适应昏暗。 冷风中,他打个哆嗦,风就吹不到他了,他眼前站个人,把他完全挡住,刘二后退一步,抬头看他,发昏的头脑懵了懵,才猛然反应过来,呲着大牙笑了,把花都举到他面前,声音哑哑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语气依然喜悦:“送给你!” 廖远停站着没动。 半晌,他接过花,在刘学放手时牵住他的手。 今晚是个重要的局,几个都是能在仕途上帮助他的叔父,他强撑着陪到最后,喝的超量,没有让李单扶着他回来就是最后的体面。 车停的时候,李单说:“书记,那好像是刘学。” 刘学。 廖远停缓缓才反应过来,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他等我一天。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笃定,就是有一种莫名的感觉,让他坚定,这个愚笨的人,看他的眼神,会固执的等着他。 然后他下车,看到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瘦小的,破破烂烂的身影。 廖远停说:“吓到他了,关灯。” 李单愣了一秒,连忙噢了两声。 掌心传来的手感冰凉黏腻,廖远停低头看他,刘学僵着身子,木木地跟着他,眼睫毛长长的,鼻头冻的通红,手小的可怜。 这是刘学第一次和人牵手,男人的手温暖宽厚,包住他整个手,不是那种虚虚地握,而是有力道的,不容拒绝和抗拒的。 李单看着廖远停牵着人上二楼,挠挠脑袋。 进屋,廖远停就把灯打开了,刘学站在白炽灯下,狼狈的不堪入目,纵然是这么愚钝的他,也为自己脏乱的形象感到羞愧,他看到自己走过来的脚印,带着泥泞,印在洁白的瓷砖上,很显眼。 廖远停把花放在桌子上,脱下外套挂起来,转身,就看到刘学跪在地上,用袖子蹭着地上的脏污。 他愣了一秒:“你在干什么。” 刘学一僵,收回胳膊,慢吞吞地站起来,低着头,手指搅在一起,声音低低的:“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说完,一整天没进食的肚子还叫了起来。 刘学把头垂的更低了,恨不得埋到地里去。 廖远停揉揉眉心,感觉自己捡了一只流浪的小狗,还是那种没满月的,什么都不会,脏兮兮的小狗。 他给李单打个电话,让他上来,又给刘学倒杯热水,递给他。 刘学想接,但他接不住,他的掌心肿着,碰到热东西刺挠的很,痒疼痒疼的,那杯水就洒在了瓷砖上,还有些许溅到了廖远停的裤脚上。 刘学几乎瞬间蹲下想给他拍裤脚,但他的手也不干净,他就迟疑了,紧紧咬着下唇,泪一滴又一滴地落在廖远停脚边,无声地哭。 李单上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导致他也站在门口凝固了,看看廖远停,看看刘学,又看看廖远停。 廖远停闭闭眼,弯腰抓着刘学的胳膊,将他带起来,扶到床边,刘学红着眼,梗着脖子,就是不坐,甚至用手挡着自己的屁股。 廖远停看着李单说:“去买份粥,两道菜,一荤一素,清淡点的。” 李单应了声。 又归为一片寂静。 廖远停再次低头看刘学,看着他颤动的睫毛,喉结滚动:“我从没有嫌你脏。” 刘学一愣,抬头看他,廖远停的拇指抹掉他眼尾的泪,说:“坐。” 10 刘学有种不真实感。他很恍惚,像被上了发条,只知道听从男人的命令。男人让他坐,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捏捏,就让他双腿发软,坐在床上。 廖远停有种不动声色的压迫,让刘学没有勇气反抗,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局促,只知道他看自己一眼,所有的小心思都暴露无遗。 廖远停搬着小马扎坐在他对面,拉过他的手,上面有着泥痕,还有几个显而易见的倒刺,把手扎的泛红肿胀,廖远停又将他仔仔细细地看一遍,起身重新倒杯茶,拿着让他喝,刘学被他摁着后脑勺,只能张嘴,温水入喉,一整天没吃没喝的身体如遇甘霖,得到缓解,他的小喉结滚动着,不由自主大口喝下,发出轻微的咕咕哝哝的声音,一杯水见底,他意犹未尽地舔舔干涩的唇,舔到翘起的嘴皮,有点喇舌头。 廖远停揉揉他的脑袋,在盆里倒了温水,洗洗毛巾,端到他跟前,把他脏兮兮的小脸擦了擦,避开他额头上刚结的血痂,又拉过他的手,一点一点擦拭,手心,手背,手指,擦的干干净净,又给李单打电话,让他买镊子和创可贴回来,瞥一眼刘学烂了吧唧的裤子,又加一条针线。 挂掉电话,他坐在刘学面前,拖着下颚,垂眸拉着他的手。 他用仅剩的思维尽量条理清晰地安排一切,但他很累,酒精令他疲惫,奔波一天的倦怠席卷他,让他很难再强打起精神。 他闭着眼,呼吸绵长,安静极了。 刘学咽口唾沫,看着他的面容,心脏剧烈地跳动。 他长的太好看了,让人移不开目光。 刘学想摸他,但不敢,察觉到他困了,就轻轻抽手。 廖远停没有睁眼,没有松手,语气平静,声音很低:“去哪儿。” “回家。”刘学小声说。 “不许。” 廖远停握住他的手腕,揉捏着,用拇指和食指丈量腕骨,没什么表情,玩玩具似的。 刘学不理解,很茫然,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很无辜。 廖远停睁眼,对上他的视线。 又是这种眼神。 他沉默地看到刘学的眼底,感觉耳边嗡嗡的,仿佛眼前有一座火山,裂了一道缝,翻滚着带着浓浓黑烟的岩浆,无声但汹涌。 刘学长的小,本身也没到法定年龄,一张小脸白白净净,身上带着干净的纯,像露着柔软的胸脯。 “为什么送我花。”廖远停看着他。 刘学笑起来:“花好看。”他眼睛亮亮的,耳尖红红的,“你也好看。” 廖远停看着他没说话。 刘学等不到他的回答,慌了一瞬,眼神有瞬间的慌乱:“我,我以为你喜欢……对不起……” “喜欢。”廖远停说,“谢谢。” 刘学笑开,眉眼弯弯的,很有感染力:“明天还送你!” 廖远停大概想了一下他今天摘花的遭遇,不赞同他的提议,但没有反驳,只说:“你明天来找我。” 刘学重重点头,说的理所应当:“我每天都来找你。” 廖远停笑了一声,有意逗他:“找我干什么。” “找你……”刘学不知道怎么说,又有点羞涩的扭捏起来了,声音小小的,“看看你……” “只看看?” 刘学忽然热了起来:“就……找你说说话。” 廖远停偏头,带着笑意:“只说话吗。” “就……我也不知道……应该吧。”刘学不知道怎么回答这种问题,男人的调侃让他脸红心跳。 廖远停无声地笑,不经意看到他大腿内侧的嫩肉,白嫩白嫩的,很像他吃的豆腐,入口即化,他敛眸,伸手挡住,漫不经心地问:“怎么弄的。” 刘学也注意到裤子的口子,又怪自己笨起来,说勾着围栏了。 然后他就感到有温热的触感,摩挲着那块儿肌肤,由轻渐重,摁着,揉着。 男人的手指压着那块儿肉,像是盖章印戳。 刘学莫名屏住呼吸。 屋里一片安静,但他听到做饭时烧木头的声音,噼里啪啦的,骤然升高的火焰点燃屋里的空气,让他有些难以呼吸,感到闷热。 “书——” 李单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提着饭,默默转到一边。 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什么。 廖远停从容地收回手,起身走到门口,接过他手里的饭。 李单低着头,不敢吭声。 廖远停看他一眼,没什么情绪:“东西。” 李单连忙说:“在车上,我去拿。” 回到屋,刘学还维持着那副姿势。 廖远停的视线扫过他的裤子,提着饭走到桌边:“过来。” 刘学眨眨眼,回过神,听话地走过去。 金丝南瓜粥,小炒豆腐,五香鸡块,刘学的眼睛蹭的亮了,肚子疯狂叫起来。 廖远停叹口气,嘱咐:“慢点吃。”就懒得管他了,坐到床边拆李单送来的东西,李单还颇有眼色的把地拖了,然后靠着车抽烟,看着浓浓的夜色,怀疑人生。 他感觉书记和出国之间不对劲。 但具体怎么不对劲,他说不上来。 抽了三根烟也没抽明白,他干脆不想了,坐到车里打游戏,三局骂了十个妈。 游戏打够,又看女主播跳舞,看的正起劲,电话响了,是廖远停。 他三步并一步的出现在门前,提着垃圾,领着吃的饱饱的,头上贴着创可贴的刘学下楼。 垃圾扔进垃圾桶,他给刘学开车门,自己坐在驾驶座,忽然看到倒车镜里的村室,村室二楼走廊上站着的男人。 他站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 他指尖夹根烟,安静地看他们离开。 李单收回视线,挠挠头,不知道为什么,他打了个寒颤。 11 对于廖远停,在彭怀村工作,反而清闲,但只要星期六天,市里的电话就一个接一个。 先是他爸,照例问工作,就算没什么好说的,也要编出来,否则就是没有真的躬身下地,然后是他妈,喊着回家,每个星期必见面,不然心里不踏实,最后就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社交关系。 廖远停为人温和,有能力,有背景,向上谦卑,向下兼容,想和他攀关系的人绕彭怀村三圈不止。 他是廖家独子,也是父母双方亲戚中唯一的男孩儿,父亲是市委书记,母亲是市重点高中的校长,他自小就备受关注,委以重任,得到的全是权利范围内最好的资源,从小到大,一路顺到底,他听话,有主见,不叛逆,有教养,学习优异,以考全市第三的优秀成绩上了国内知名重点大学,同年备考选调,两年后以势不可挡的气势考回市里,成功继任家里的期望,踩着他爹的肩膀向省中央靠拢。 连同样家境不凡的窦静云都不得不感慨,人比人,气死人。 这星期六,廖远停要从村回市,窦静云打电话邀他,约着晚上在新开的奥卡见面。 廖远停没有及时回他,他在乡政府开会,说是有两项重点工作,第一是市里下来检查人居环境整治,第二是马上迎来省里的扶贫检查,而彭怀村、茂德村、聚张村作为脱贫模范村,都在检查名单之内,这是村里第一次迎接这么大的检查,很多工作都需要落实,还要对支部书记和第一书记进行座谈。 彭怀村的隔壁村就是茂德村,茂德村第一书记是从县第二公安局下来的老手,四十多了,姓庄,眉间有颗瘊,开会时他坐在廖远停身边,满面愁容。 廖远停问他:“庄书记,有烦心事?” 庄泽翰倾倾身子,压低声音说:“你刚来,不清楚,俺们村儿,有两个傻子,傻一块儿去了,平时找不到人,一逢检查,准出来闹事儿,又是嚷嚷着要上访,又是要举报,难缠的很,上次纪委来检查,就因为他俩,好一顿折腾,唉。” 前面坐的男人也转过身,一双大眼炯炯有神:“我听说了,这事儿差点闹市里,你这次得给他们看好了,实在不行先抓乡派出所,把检查应付过去再说。” “这不是你思考的事儿。”另一个男人插嘴,“天塌了有唐书记顶着呢,再问责也问不到你头上去。” 唐昀,乡党委书记。 廖远停没说话,会议结束,他起身离开,却在楼下等庄泽翰。 庄泽翰被他叫住,有些惊讶,问他怎么了,廖远停问他回不回村,他没开车,趁段路,庄泽翰答应。 他今天上午来乡里开会,让李单在村室等着刘学。 刘学早早来了,看到李单坐在小马扎上,手里端着碗,碗里装着小米,喂鸡。 这鸡,还是陈向国家的鸡。 他家的鸡很有特点,散养,每天在村里溜达,但肥,基本上看到这些鸡的人都会端着小碗喂它们,上次廖远停也是这样。 刘学试探着朝他走去,李单的视线接收到他,嗯了一声,放下碗,从兜里掏出钥匙递给他:“你来了就上楼吧,书记开完会就回来了。” 刘学接过钥匙,盯着看了会儿,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李单动动眼珠子,僵僵的跟着笑笑,虽然他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但他知道笑就对了,他说:“钥匙往左拧,我去买东西,你别乱跑。”他看眼时间,理所应当的嘱咐,“书记应该快回来了,他要是回来没看到你,我就遭殃了,你就在楼上等着,我得赶快进城买东西,买晚了也要遭殃。”他解释一通,最后问,“你能理解不,你能做到吗。” 不就等人吗,刘学点点头,非常正经的:“能!” “行。”李单掏出车钥匙,感觉人还不是多傻,但也不知道书记为什么要和这个半傻的出国联系。 李单走了,就剩刘学自己。 他上楼开了门,乖乖地坐在凳子上等着,不由自主地打量起屋子,很大,很干净,床上的被子叠的整整齐齐,床单没有一丝褶皱,他忍不住站起来看衣柜,悄悄将衣柜拉开一道缝,看到里面挂着几件黑色、灰色的衣服,还有那件黑色睡袍,有种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弥漫开来,让他的心怦怦跳。 男人是那么干净整洁的人,却也不嫌他脏。 刘学心里暖暖的,低头看看自己。 他换上了新年才会穿的衣服,唯一一件看起来像回事儿的,在奶奶莫名其妙和千叮咛万嘱咐的情况下,穿着见他。 然后他就听到楼下有轻微的响动,他挠挠头,走到走廊边,看到两个农民工样式的男人抓着三只鸡,迅速扔进蛇皮袋里,其中一个一抬头,和刘学对上视线,眉头一皱,非常凶:“看什么看!” 他鬓角有道疤,听说是年轻时打架打的,看起来凶神恶煞的。 村东头的彭虎。 “这是陈向国家的鸡。”刘学说。 “我管他什么国,我看到就是我的!”彭虎呲呲牙,和另一个兄弟转身要走,临了,指着刘学,回头警告:“我劝你小子闭紧嘴,不然弄死你。” 刘学被吓住,缩了一下脖子,但他还是说:“那是陈向国家的鸡。” “嘶。”彭虎抽口气,压低声音,“你给我滚下来!” “我不。”刘学后退两步,靠着墙,仿佛这样就能给他安全感。他抖着手,执拗地重复:“那是陈向国家的鸡,那是陈向国家的鸡,那是——” 彭虎两三步跨上楼梯,他人高马大,几乎是闪到刘学跟前,抓住他的头发,一巴掌就扇过去了,直接把刘学打懵了,他安静地站着,脸颊肿着,流着鼻血,用胳膊抹了一下,说:“那就是陈向国家的鸡。” 被一脚踹下楼梯。 彭虎踩着他的背,几乎将他单薄的身体踩断,吐口唾沫:“傻逼。” 同伴催他快走,两人很快消失不见。 刘学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村室安安静静,有风吹过,吹散一地落叶。 路上,廖远停问庄泽翰两个傻子的情况,庄泽翰有些惊讶,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这个感到好奇,说:“那是一对夫妻,男的精神有问题,时好时坏,女的也是,也不知道俩人怎么搞一起的。” “为什么上访。”廖远停问。 庄泽翰沉默了。 车打个弯,他说:“我见过两次他们闹事,刚来的时候,也问过这个问题,但支部书记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什么,我就问村民,村民也说不清楚,后来机缘巧合,我见到他们了,就问他们本人,但他们大多数时间不清醒,少有清醒的一次,只和我说,受欺负,我问是谁,怎么欺负的,他们就说不出来了。” 廖远停看向窗外,郁郁葱葱的树林,大片大片的田地,绿油油的,像柔软的皮毛。 车停,他下车,向庄泽翰道谢,庄泽翰欲言又止,最终没说出口,调头走了。 廖远停朝村室走几步,看到一双脚。 他停下,蹲下来,用拇指抹掉刘学侧脸流下的血。 他站起身,沉默地盯着刘学瘫软在地上的身体。 12 刘学挨打的事儿廖远停告诉了韩书德,韩书德正准备吃高家饭,接到电话,直接骂了声操,饭也不吃就匆匆回村。 他到村室的时候,廖远停就坐在沙发上沏茶,面色平静,看不出情绪,韩书德小心翼翼地观察他,问怎么回事,廖远停给他倒杯茶,说:“我开完会回来,就看到他倒在楼梯上。” “那现在他……” “在医院。” “唉。”韩书德的脑子飞速运转,猜测廖远停是怎么想的。 他是村委书记,负责村里大小事儿,对村情了解,村里有突发情况,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出来解决,廖远停告诉他没错,就是按程序,也应该这么走。 只是让廖远停撞见这事儿,着实晦气。 韩书德赔着笑,说他工作辛苦了,中午一起吃顿饭,中国人么,没什么是一顿饭、一杯酒不能解决的。 廖远停笑笑,应了。 韩书德长出一口气, 廖远停问接下来怎么解决,韩书德想了想,俩人应该没什么交集,就笑笑,实话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廖远停了然:“息事宁人。” 韩书德看他神色无常,直言:“刘二这孩子不上学以后,经常惹事儿,村里头三天两头就是找我告状的,这不前两天,还有人说他翻人家院子,管又管不住,他家就那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一家的收入全靠低保,没有劳动能力,真让人头疼。” 廖远停:“韩书记夹在中间,很难做吧。” “那可不是。”韩书德抱起屈:“你要不让那老百姓出气吧,他开始跟你不对付,天天找事儿,你要出面兜底,就兜不到头了,只能不管,要闹大了,闹到乡里,县里,像隔壁茂德村,差点闹到市里,追究下来,那责任谁能抗,没法。” 廖远停点点头:“死局。” 他将茶倒了,问:“刘学怎么说。” 韩书德沉默片刻,叹息:“这小孩儿其实是个好小孩儿,挺乖的,说什么干什么,可惜了,精神有问题,没疯之前,学习好像还挺好,造化弄人。” 廖远停问:“怎么疯的。” 韩书德张张嘴,又闭上,像是想到什么,面色闪过一丝慌乱,打着哈哈:“那谁知道,哈哈,书记我们,去吃饭?” 像是出于某种同情,韩书德叹口气:“那刘二是在村卫生所吗,我去看看他。” “在医院。”廖远停站起身,整整衣服,对上韩书德茫然的眼神,平静地说:“市医院。” 韩书德的眼瞬间瞪大了,不确定地、忐忑地问:“书,书记,您安排的?” 廖远停没有回答,只是说:“不是要吃饭吗,走吧。” 市第一人民医院,单人病房。 李单上次来这里,还是因为廖远停的爷爷病故。 他接到廖远停电话的时候,正在花卉市场买种子,刚把小树苗抗肩上。 廖远停没说什么,没有苛责他,怪罪他,语气如常,问他在哪儿,让他回来,然后加了一句,尽快。 尽快。 就这俩字,李单瞬间知道出事儿了。 他跟廖远停两年,太清楚他是一个多从容淡定的人,两年,这是廖远停第一次在电话里催他。 李单连闯两个红绿灯,油门踩到底,恨不得变异出一双翅膀飞回去,赶在廖远停第二个电话打来之前出现在了彭怀村。 廖远停抱着满脸是血的刘学等着他。 李单的心提到嗓子眼,迅速下车开门,看着廖远停把刘学小心地放车上。 他不敢问,他觉得自己完了。 廖远停抽张纸擦手上的血,说:“第一人民医院找宋院,挂急诊,费用找我报。” 李单不敢耽搁,快马加鞭赶到医院,刚抱着人出现,就被一个身着白大褂的中年男医生拦住,他戴着口罩,问:“李单?” 李单点点头,男人拍手,瞬间来两名推着活动病床的护士,李单把人放在床上,中年男人说句:“我是宋院长,人接到了,可以给廖书记回电话了。” 李单抱着树苗,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刘学,有一个不幸中万幸的念头,就是幸好伤的不是太重,不然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是谁不谁都能给市委书记的儿子开车,他走到这步付出很多常人看不到的艰辛,找了多少人,送了多少礼,才争取到这个机会,可如果廖远停对他不满意了,离开还是只一句话的事儿。 有谁靠近廖远停的心思是单纯的?任谁都知道他不是他,他背后是无数人脉权利,是一个电话,就能让市重点医院院长出面照顾的身份。 有时候他也感觉廖远停可怜,所有人都会对他很好,无论坏人还是好人,对他好的人除了有目的,也有真心实意,但分辨起来太难了,他要怎么分辨才能保证不会出错,然后放心的将心比心?如果廖远停只是一个普通人,自己会想和他接触吗? 李单莫名惆怅,他盯着刘学安静的面容,忽然想,廖远停和出国接触,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出国能图他什么呢,他过的这么…… 好像随便给他一点好处,他就能感激涕零,伸手拉一把,他就能从地狱到天堂,就算有所图,这种动动手指就能解决他人燃眉之急的举手之劳,实在让人提不起防备。 很奇怪,如果非要在廖远停和出国之间选择一个,他倒宁愿选择出国,他让他放松,让他变得简单,让他没有人与人之间那套复杂的规则。 快醒醒吧,出国,李单想,我还想要我的工作。 廖远停离开彭怀村前,找了一趟刘学的奶奶。 老人把他领进屋,颤抖着手给他倒茶,廖远停拦下她的动作,环顾了一圈。 老人说:“那孩子没在,不知道去哪儿了。” 廖远停点头,接过老人手里的茶瓶,给她倒杯水,自己坐在小凳子上,说:“我叫廖远停,刚来彭怀村,偶然认识刘学。” “那孩子,唉。”老人叹气,垂眸没看他,不一会儿,眼里就蓄满了泪,苍老的手挡了一下,却没挡住。 九十岁的老人,单坐着就让人心生怜悯。 廖远停想起他爷爷,廖老爷子,直到去世,那张常年严肃的脸上也没有流露出任何脆弱的神情,穿着体面,不苟言笑。 廖远停放缓语气,问:“家里有什么困难?” 老人微微侧身,背着他,缓了会儿,才扭过来,乐呵呵的:“没有困难,没有困难,家里都好的很。” 廖远停沉默地坐着。 老人瞧他不接话,也不走,动动嘴唇,不太坚定地说:“都很好,没有困难,真没有。” 廖远停说:“告诉我。” “你。” 老人像是不知道怎么办了,捶着自己的腿,咳嗽起来,情绪激动:“还能有什么困难?我这活不了几天的人还能有什么困难?”她忍不住哭起来,“我要死了,孩子,我挺不了几天了,只是我死了,刘学怎么办?他没爹,没娘,受尽欺负,我于心不忍啊。” 她直直地朝廖远停跪下。 廖远停瞬间起身想将她扶起来,老人却不愿,拉着他的手,苍老的面容满是泪水,嘴唇颤动着,声音也抖着:“你是好人,是大官,我求不了你什么,只求,等哪天我不在了,你把那孩子……” 她抓住廖远停的衣服,看着他漆黑的眸:“杀了。” 廖远停猛的怔住。 他松开手,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骷髅般的身躯跪伏在他脚边。 老人拽住他的裤腿,看着他一尘不染的黑皮鞋:“离那孩子远点吧,他活该这命。” 廖远停深吸一口气,被昏暗的环境和晦暗的谈话搞的窒息,他揉揉眉心:“我先走了。” 走了两步,他突然停下,没有回头,说:“刘学很安全。” 直到他大步离开,老人才拄着拐杖慢慢爬起来。 她拍拍身上的尘土,坐回凳子上,面色平静,浑浊的双眼如一眼污黑的泉。 刘学昨天一天都没回家。 天黑,老人去他常去的亭子找他,站在阴影里,看到男人牵着刘学的手。 她拄着拐杖离开,刘学回来后,她什么都没问。 她强撑着一口气活着,她死不瞑目。 但现在她知道她的孙子会过得很好。 13 廖远停回市里后没有去医院,他回家见了父母,然后收到李单的信息,说刘学醒了。 廖远停放下手机,将碗里的粥喝完,起身离开,母亲问他去哪儿,他说有点事。 到医院,他找宋院长表达感谢,院长把刘学的情况和他说了说,又寒暄两句,放人离开。 病房里,李单坐在床边给刘学削苹果,看到他,连忙起身,廖远停接过他手里的小刀,抬下手,李单赶快出去,带上门。 他坐在床边,重新削起苹果。 刘学头上缠着纱布,眨巴眨巴眼,被包的跟个小木乃伊似的,活动很不方便,他努力偏头看廖远停,廖远停给他削了一个苹果,用小刀切成很小块儿的,牙签插着递到他嘴边。 刘学张嘴咬了,小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像个小仓鼠。 廖远停喂一半,看他吃的差不多了,问:“睡会儿吗。” “不。”刘学睁着无辜清澈的双眼,说的理直气壮,“我刚睡醒。” 廖远停把小刀放在桌子上,双手交叉,看着他,没什么起伏地说:“好。我接下来的问题,希望你告诉我实话。” 刘学咽口唾沫,轻轻点头。 廖远停:“第一,谁打的你。” “第二,为什么打你。” “第三,有没有证人。” 刘学咬着唇,不想说。 彭虎实在太可怕了,他那么高,那么壮,一拳恨不得把牛打死,他不想让廖远停知道有这种人,因为他很可恶,一切不好的人或事,他都不想让廖远停知道。 但廖远停坐在那儿,看着他。 廖远停说:“我等到你说为止。” 半小时后,廖远停出病房,李单连忙迎上去,廖远停说:“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应该的。”李单怕极了他接下来的话。 廖远停没说什么,拍拍他的肩,离开了。 窦静云在奥卡玩的很嗨,他迅速和酒吧老板处成兄弟,成功混到五折优惠,廖远停的声音淹没在很嗨的蹦迪歌曲里,窦静云去了相对安静的地方听电话,听到廖远停说:“出来。” 窦静云出了酒吧,看到廖远停站在马路对面,穿着黑大衣,头发放了下来,挡些眉眼,一双眼又黑又沉,指尖夹的烟忽明忽暗。 窦静云兴高采烈的:“走啊,进去玩啊。” 廖远停将烟踩灭,看着他,说:“有点事。” 回到家,廖远停洗洗澡,写写材料,就睡了。 凌晨一点,一辆黑色商务车驶进彭怀村,没有车牌。 一点二十,车停在村东彭虎家,从一辆商务车下来五个身强力壮,戴如来面具的男人。 彭虎白天偷了鸡,和兄弟喝酒吃肉,喝的迷迷糊糊的,听到有人敲门,踉跄着开了门,还没看清,就被蒙住头,五花大绑。 他被迫跪在地上,想破口大骂,被堵住嘴,想奋起反击,被强行摁着。 接着,是无数次拳打脚踢,有人抓着他的头发,扇他的脸,摁着他的头朝地上砸。 最后两棍敲在他的腿上,他清晰地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 他瘫在地上,宛如死去。 接着,有人搬着他的身体,让他面朝地,侧着脸,拍了照片。 第二天,廖远停回乡开会,看到韩书德面如土色,坐在角落发呆。 廖远停走过去,坐在他身旁。 韩书德吓一跳,看着他欲言又止,手紧紧地扣着桌子,十分僵硬。 廖远停神色淡淡。 过了几分钟,他像是忍受不了这种煎熬,试探着说:“那个,廖书记……彭虎腿断了……你知道吗?” 廖远停看向他,微微蹙眉:“谁?” “啊没,没谁,没谁。”韩书德连忙笑笑。 早上,他的电话差点被打爆,赶到卫生所一看,彭虎半死不活,见他来了,痛苦气愤地拽住他的袖子,面目狰狞扭曲,阴狠地说这是报复,有人在给刘二出气,稍微一问,韩书德知道了前因后果。 可这事儿……知道的人……好像不多啊…… 有这种能力的……也……没几个…… 韩书德乱成一锅粥,看到廖远停就打颤。 但廖远停没事人一样,挑不出任何差错。 他咽口唾沫,感觉自己在生死边缘徘徊,他说:“彭虎是个地痞无赖,他搅和起来,闹的鸡犬不宁,大家都不得安生。” 廖远停安抚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韩书德哑口无言。 会议结束,韩书德快步离开,感觉自己再和廖远停多呆一秒就要疯。 下午,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安慰彭虎,先稳住他再说,结果看到彭虎盯着一旁的椅子发呆。 他顺着彭虎的目光看去,椅子上放了两只宰过的鸡。 韩书德咽口唾沫,后退两步,腿都是软的,差点站不住。 彭虎盯着他,语气听不出喜怒:“我刚醒,就看到了,这是谁送的?还有谁知道我偷鸡的事儿?” 一连串质问韩书德一个都答不上来,他僵硬地笑笑,踉跄地跑出卫生所。 14 刘学体弱,旧伤没好又添新伤,宋院长给他做了非常全面的身体检查,各项身体指标都呈报告似的递给廖远停,廖远停站在窗前看十几分钟,问宋院长几个问题,看着体检单沉默。 宋院长看着他沉思的模样,拍拍他的肩:“一味吃钙片维生素没用,这个东西可以锦上添花,但很多微量元素必须通过食物摄取,就像他的身高体重,他这低于正常值太多,偏瘦都说不准确,应有的脂肪你靠吃维生素,补不了。” 廖远停点点头,放下体检单,正准备起身离开,宋院长好奇地问:“这孩子是?” 廖远温和地笑笑:“远房表弟。” 宋院长了然,怪不得没见过,小孩儿穿的破破烂烂的,不像和廖远停有关系,但七拐八拐还有些牵扯,他就找了护士,多留意对方情况。 刘学又乖又安静地躺在病床上,两只眼睛瞪的溜圆,目不转睛,一眨不眨。 李单坐在床边,看看电视上的广告,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给他削了梨,又捯饬会儿手机,看眼刘学,他还维持着那个姿势,恨不得把挂在墙上的小液晶电视装进眼里。 单人病房,俗称vip床铺,两晚的价钱抵李单半个月工资,装电视给病人解闷是标配。 广告结束,播起古早偶像剧。 好半天,李单突然听到他莫名其妙地问自己:“他为什么拒绝她的贺卡啊?” 什么玩意儿,他抬头看,哭笑不得:“那不是贺卡,那是情书。” “情书。”刘学重复,眨巴着眼睛看他。 “是。”李单说,“不是花花绿绿,花里胡哨的都是贺卡,虽然上面的画是她画的,但这是情书。” 刘学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 李单知道他理解不了,也懒得费口舌。 电视剧上的男女没挑明,但非常暧昧,正常人从眼神、动作、氛围能感受到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但刘学看不明白,感受不到,也不理解,事不说到明面上,他不懂。 真荼毒人。李单想,这电视剧,傻子都喜欢看,越看越傻。 但的确省事儿,一看看一上午。 于是他陷入游戏激战,刘学看到精彩的地方,喝水都忘了咽,顺着嘴角浸湿衣领。 电视他从一半开始看,没看明白,只知道眼神跟着人物走,说的话也听不懂,反应过来要老鼻子劲,但他看得懂最直白的肢体语言,不知道为什么,两个女孩子突然吵起来了,并且其中一个扇了另一个巴掌,刘学屏住呼吸,好像看到真人版似的,完全沉浸在电视里,耳边充斥着尖锐的争吵,盖过推门声。 廖远停站在门口,扫视一圈,顺着刘学的目光看,是聒噪无聊的狗血电视剧。 他安静地抱着膀子站着。 两分钟后,李单的游戏结束,他伸个懒腰,打眼一看,随口道:“书——”他蹭地站起来,手机啪地掉在地上,惊恐地喊:“书记!” 他的动静吸引了刘学的注意,刘学看看他,又下意识朝门口看去,瞬间笑的像朵盛开的花:“你来啦!” 廖远停:“嗯,来看看你。” 李单站起身,廖远停微微扬下巴提醒:“手机。” 李单仓皇地笑笑,连忙跑出去,廖远停坐在床边,刘学眨巴眨巴眼,看看他,看看电视,看看他,看看电视,廖远停好笑地看他一眼,吓他:“要么看我,要么看电视。” 刘学愣了,呆呆的,不太灵光的小脑袋瓜显而易见运作起来,廖远停都能看到他脑子里的机械构造,在缓慢纠结的犹豫转圈,然后他听到刘学说:“我看你。” 廖远停漫不经心地夹着核桃:“不让你看。” 刘学傻了,他卡壳了,他不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对方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认真的,他害怕的,急切的,眼眶瞬间红了,怪自己没出息,怪自己说错话,他用扎着针的手拉廖远停的手,想坐起来,廖远停一顿,不敢用劲地抓着他的手腕放好,猛然对上他委屈难过的眼睛,忘了反应。 “你哭什么。”他硬邦邦地问。 “对不起,对不起。”刘学固执地拉着他的手,声音颤抖,鼻音重重的,“你别生气,别生气。” 廖远停叹息,一句玩笑话,把孩子吓成这样,他一时感觉自己十恶不赦。 他揉揉刘学的头:“看电视吧,我陪着你。” 刘学惊喜了一瞬,连忙小心翼翼地问:“你不生气了吗?” “不生气。” “你真好。”刘学又开开心心的,跟小孩儿似的很快投入到电视剧里。 廖远停剥了核桃,递到他嘴边,他顺理成章地张嘴咬了,软嫩的唇印着廖远停的手指,廖远停看他一眼,将手撤走,擦过他的唇珠。 刘学下意识发出惊叹:“哇,好香,好好吃。” 廖远停看一眼桌子,随意地问:“第一次吃核桃?” “核桃?嗯嗯。”刘学看向他,眼巴巴地盯着他手里的核桃仁,笑的腼腆。 廖远停又喂他一个:“昨天中午吃的什么?” “吃的……米饭……和西红柿炒鸡蛋!” “前天中午。” “还是西红柿和炒鸡蛋!” 廖远停抽张纸擦擦手:“李单每天都在这儿?” 刘学点头:“嗯嗯。” 廖远停:“你看电视,他看手机?” 刘学:“对呀。” 廖远停给他掖掖被子,站起身,刘学下意识抓住他的手,很留恋:“你去哪儿呀。” 廖远停安抚地拍拍他的胳膊,语气温柔:“有点事。” 病房门推开,李单很快迎上去,廖远停笑笑:“这两天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李单连忙说,“应该的,应该的。” “家里很忙吧。” 李单一愣。 廖远停温和地笑笑:“这儿没什么要紧事,你可以回家看看。” 李单懵了,家里没事儿啊,什么意思啊? “我不是还得照顾……出……刘、刘学吗……”他试探着问。 “他不重要。”廖远停笑着,“重要的是家事,别耽误了。” 李单瞬间明白了,也慌了:“书记,我——” 他说不出话,急中生智的岔开话题:“到饭点了,我去买饭。” 廖远停看着他匆忙的背影,收了笑,转身回病房。 没多久,李单气喘吁吁地提着饭回来了,廖远停正在喂刘学喝水。 他举着杯子,神情纵容,给刘学擦擦嘴。 李单哽住。 他一直认为廖远停对出国好是因为同情,看不惯他过的这么惨,所以他没把出国放心上,照顾的糊里糊涂,但怜悯真的能让人做到这一步吗。 廖远停看他一眼:“米饭?” 李单艰难地说:“不,不是,鸡汤……” 廖远停没什么反应,问刘学:“想喝吗。” 刘学点点头,冲着李单笑:“想。” 李单舒口气。 廖远停喂刘学喝完就离开了,临走前他给李单转笔钱,比一个月的工资还多几百,李单不敢收,差点给他跪下,廖远停只说:“照顾他并非你的本职工作,辛苦了。” 第二天,就有一个精瘦的中年妇女出现在病房里,面容和蔼可亲,笑盈盈的,说是刘学先生的护工。 他不想干的工作,自会有人干。 15 新来的护工阿姨姓周,单字一个梅,四十五岁,手脚麻利,不太有眼力见儿,还有些唠叨,做的饭非常好吃,得到了刘学的肯定。 不过他对什么都很肯定,廖远停开会时百无聊赖地想。他因为工作原因不能常去医院,刘学身边又太需要人,本以为李单能堪当此任。 周梅是他亲自挑的,有经历比她丰富的,工作经验比她长的,为人处事比她圆滑的,但廖远停就相中她,就因为他在看人的时候,周梅几次欲言又止,最终没忍住,问他一句:“孩子,你穿这么少,不冷吗?” 廖远停穿的的确少,薄夹克,西装裤,身体素质不怎么样的人被风一吹就得感冒,一般人听到这句话都会下意识笑笑,摆手说不冷,但廖远停慢慢地看向她,说冷,周梅的眉头瞬间就皱起来了,絮叨着冷还穿这么少,她去找找有什么他能穿上的衣服,她的领导在一旁直汗颜,解释:“周梅,丈夫去世的早,她自己拉扯两个孩子长大,人还是不错的,就是管的宽,还絮叨。” 廖远停看向他:“我就要她。” 周梅管的宽不是假的,她是个热心肠,还自来熟,不出一天就和来病房的护士混熟了,还给刘学带了她们老家的土特产,一种说不上来,长相奇丑的果子,酸甜酸甜的,吃的刘学直呲牙咧嘴,周梅被他逗的直笑,还拍照发给了廖远停,极力向他推荐自己家乡的土特产,廖远停忍俊不禁,沉默两秒,把照片存了。 不仅如此,周梅还严格控制刘学看电视的时间,这让廖远停非常满意,甚至想大手一挥,给她发奖金,但刘学不开心,他也不生气,就是郁闷,腮帮子鼓着,像只小河豚,追问周梅为什么呀,周梅说,一直看电视对眼睛不好,中午应该午睡,这样有利于身体健康,看的久了,还容易近视。 廖远停坐在一旁沉默,眼底含着笑意,刘学看向他,向他求救,他清清嗓子,笑意消失的无影无踪,很正经地惋惜:“周阿姨是长辈。” “啊……”刘学抿唇,“那好吧,我们要尊重长辈。” 周梅接管刘学后,真是尽心尽力,又因为性格原因,甚至衍生了很多大胆的想法,有一天,她突然在廖远停开会时给他打电话,悄咪咪地问他刘学是怎么了,生了什么病,严不严重。 廖远停说不严重。 周梅显而易见地放下心,挂了电话。廖远停越想越不对,会都没开完中途离场,跑到医院一看,人不见了。 他给周梅打电话,对方支支吾吾的,最后说,她们在花园广场。 廖远停又赶到广场,看到刘学躺在草坪上打滚,和别人的一只狗。 白色的成年萨摩耶,体格不小。 周梅提着一个包,里面有煲的汤,许多没有添加剂的零食,以及她自己做的手工点心,还带了毛毯、保温杯、湿纸巾、卫生纸等等乱七八糟的,她不好意思地朝廖远停道歉,说自己没经过他同意就把人带出来了。 “我想着天这么好,经常躺在那床上也不……也不太健康,就想带孩子出来玩玩,接触接触大自然,你放心廖先生,我们绝对不去危险的地方。” 廖远停点点头,揉揉眉心,喊句:“刘学。” 刘学瞬间回头,玩疯了,眼睛明亮亮的,脸蛋红扑扑的,飞快地朝他跑过来,身后还跟着一只狗。 廖远停忍俊不禁,看他朝自己飞奔过来的模样,下意识张开双臂,刘学也忘记矜持与扭捏,直直奔到他怀里,和他紧紧贴在一起,抱了个满怀。 廖远停的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甚至能感受到他强烈的心跳,怦怦,跳的他的心也跟着跳起来,刘学身上出了汗,很热,整个人都暖烘烘的,有阳光,青草,还有他身上独有的纯嫩,抱在怀里跟没有骨头似的那么软。 “玩的这么开心。”他在刘学耳边问。 刘学怕痒,躲了一下,没躲过,笑盈盈地说:“这里好大,有池塘,里面有很多鱼,周阿姨给我馍馍让我喂鱼,还有大竹林,亭子,很多人在那里聊天,比村里的亭子好看多了。” 廖远停放开他,牵住他的手,刘学就拉着他走,边走边说,兴奋又喜悦:“我还看到很多人在跳舞,用那种好快好快的音乐,跳的好整齐,还有还有,河上有人划船,噢对还有好多小狗,都好亲人,不像村里的狗,好凶……” 他似乎被周梅传染了,也絮絮叨叨的,不停地向廖远停讲他今天遇到什么好玩的,新鲜的,廖远停听着,朝周梅伸手,周梅瞬间领悟,递给他水杯,刘学喝了水,还是止不住那张小嘴。 走了一会儿,还是周梅打断了他,说该回去了,晚上降温,她没拿厚衣服,而且刘学喜欢的电视剧要开始了,廖远停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呀。”刘学好奇地问。 廖远停捏捏他红扑扑的小脸蛋,“笑你的日程安排,还挺满。” 刘学不懂什么叫日程安排,皱着小眉头。 廖远停笑出声。 回到医院,周梅很快就把饭带了回来,廖远停跟着吃点,但他不吃蘑菇,就都扔给了刘学,被周梅看到,差点提着耳朵训,什么市委书记的儿子,什么第一书记,统统不作数,就是个叛逆挑食的小孩儿,那一刻,廖远停甚至感觉自己看到了他去世的奶奶,他无可奈何:“周阿姨,您不用管我。” “怎么就不用了?”周梅不认同,“那挑食就是不对啊,你无论是不是我的雇主,我都会这样说,那蘑菇多好啊,多有营养啊,书上说了……” 眼看她又要长篇大论,廖远停连忙比个打住的手势,看向刘学,刘学听的目不转睛,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好有道理啊。” 周梅:“是吧,还是刘学乖。” 廖远停:…… 报应。 饭后,周梅找到廖远停,支支吾吾的,欲言又止,廖远停让她说,她伸着脖子,确保刘学的确听不到,小声说:“廖先生,这孩子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 廖远停没说话,她连忙摆手:“我没其他意思啊,我是这两天吧,我就寻思,我看他也能蹦能跳的,不是非要窝在医院不可,要不就把他接出去吧,您那儿不方便,可以接我家,这医院虽然好吧,但他到底是医院,这环境啊,人啊,都太压抑,我寻思着这孩子也活泼开朗,而且精神方面的问题,也不好治,还不如让他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你觉得呢?” 廖远停微微抿唇。 他想过这个问题。 但他还没有想出解决办法。 他现在在彭怀村工作,总不能把刘学安顿到村室,可他奶奶还在彭怀村,但老人又抱着那样的想法,真万一哪天没留神,她做出点什么,谁都说不准,何况村小,人多眼杂,他频繁的和刘学接触,难免会落下话柄,更何况刘学的身体,在村里,得不到好的改善。 可在市里,也不方便,他一个星期只能回来两三次,交付给谁是个问题,周梅?廖远停不相信她,而且不方便,单照顾和真正的吃睡不一样,旁人就是把他照顾的再好,他的主心骨,还是只有廖远停。 两人正沉默着,打旁边磨磨唧唧挪过来一人,抱着一捧花,提着一兜水果,廖远停抬眼一看,李单那张沮丧的脸就出现在眼前,他扭扭捏捏的:“书记……我不想走……” 廖远停倒没想开他,一个是他没做错什么事,另一个是他不喜欢换人,只是给他个教训,让他长长记性,别抱着阴奉阳违的侥幸心理,有困难可以及时和廖远停沟通,他不强人所难,遑论他现在最头疼的就是刘学,身为自己的左膀右臂,他没分忧就算了,还拖后腿。 廖远停问:“家里的事情忙完了?” 李单疯狂点头:“忙完了!” 廖远停沉默片刻,在李单疯狂的祈祷中说:“回来吧。” 李单哦耶一声,又迅速捂住嘴,嘿嘿笑着:“我去看看刘学,看看刘学。” 进屋,刘学看到他还挺开心,问他这两天去哪里了。 李单心情复杂,心想你差点就再也看不到我了,但他没说,只是把东西放下,感叹着给刘学剥橙子,剥水果好像就是他存在的意义和每次来必备的流程,他对上刘学炯炯有神的眼睛,说:“以后你就是我爹。” 刘学:“……啊?” 又过了会儿,廖远停和周梅进来了。 廖远停等电视剧插播广告,才坐在刘学身边,看着他懵懂无知的双眼,轻声问:“想不想跟我走?” 16 刘学看着廖远停的眉眼,很小声地说:“我想奶奶了。” 他眼尾下垂,眼睛水润有光泽,全心全意看着一个人时,满是依靠和信赖。 廖远停能看出他的纠结犹豫和不舍,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是有些难的,毕竟那是他唯一的亲人,回答在廖远停意料之内,甚至有些欣慰,他摸摸刘学的头,说好,那我们回去。 这次为了方便,李单开一辆车,带着周梅,廖远停开车带着刘学。 周梅说他两个儿子一个在外地上大学,一个人在外地上班,都是常年不回家,她挺喜欢刘学这小孩儿的,要是廖远停不辞退她,她就跟着,要是觉得她碍事儿了,她就回去。 廖远停让她跟着,照她从前当保姆的薪资待遇给。 临走时,李单还把小树苗放在了后备箱,把花种子,肥料,工具等等,都备齐了。 刘学说要送花给廖远停,廖远停干脆让他种,也算找个事儿干,别再翻人家的院子。 刘学坐在副驾驶上,好奇地问:“我们不坐那辆车吗?” 廖远停掌着方向盘:“不想和我坐一起?” “不是不是。”刘学连忙摆手,“怎么会呢,只是那辆车不是你的吗?”他不好意思地,“我想坐你的车。” 廖远停:“这辆也是我的。” “啊?”刘学不明白,“都是吗?” “嗯。”廖远停看他虎头虎脑的,伸手捏捏他的小尖下巴,“以后坐这辆。” “噢。”刘学挠挠脑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好像很多都是你的噢……” 廖远停每次看他皱眉困惑,都感到好玩。 也不知道那小脑袋瓜在想什么。 “睡会儿。”廖远停说。 刘学却扭头往后看,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 “我们还会回来吗?”他问廖远停。 “不会。” 他有些失望:“那个地方叫医院,对吗?” “嗯。” 他扭过来坐好,认真地表达,“我想一直住在医院。” “为什么?”廖远停问。 “因为那里没有坏人。”他想着说,“大家都很好,还会冲我笑,一点都不凶,还有电视,上面的人也都很开心,和村里一点都不一样,但我想奶奶了。” 他拖着小下巴看廖远停:“你是医院的人吗?” 廖远停察觉到他的目光,没有看他:“不是。” “但我觉得,你和他们是一样的。”刘学不知道怎么形容了,他的脑子好像又不转圈了,他沉默,廖远停也沉默,然后他说,“你可以回来的吧,你不是村里的人,你是这里的人。” 廖远停突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村里,不好。”这是刘学第一次对村有评价,在此之前他从没有接触过村以外的人,而现在他接触了,就有了浅显的对比。 “回去,你就看不到我了。”廖远停将车停下等红绿灯,看向他。 刘学咬着指尖,眼神躲闪几下,下定决心似的将手放下,坚定地说:“那我也想你回来,我想你好。” 廖远停深深地看着他,直到后面的车按喇叭,才回神。 他喉结滚动,意味不明地笑笑。 “我走以后,还在村室等我吗。” “等呀,当然等。”刘学笑眯眯的,“万一你哪天就回来了。” “等我干什么。” “看看你呀,看看你好不好。” 廖远停笑了一声,漫不经心地打着方向盘,调侃似的:“年龄不大,还挺犟。” 刘学哼了一声,不理他。 没多久,他就靠着车窗睡着了。 廖远停看他一眼,将车停在路边,脱下外套,搭在他身上,目光停在他的脸上。 刘学的脸还没有他的手掌大。 瘦的皮包骨头。 愚笨。 但爱笑。 他轻轻摸摸他的眉骨,脑海里回荡着他的话。 他甚至都能想出刘学蹲在角落,日复一日看向村室的情形,无论刮风还是下雨,从白天等到天黑。 到底是什么支撑他? 自己又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施以援手?是同情,是怜悯,还是举手之劳? 廖远停下车靠着车门,点根烟,深深地呼口气,像把心里的郁结吐出。 烟抽完,他将烟头弹进垃圾桶,挥挥手,散散烟味,重新坐进车里,给李单发条消息,慢慢将车打着,缓慢行驶。 李单正听周梅对自家的两个儿子侃侃而谈,看眼短信,眼都瞪大了。 “哎呀,你这小孩儿,开车别看手机,多危险啊!”周梅的话刚说完,李单就神情复杂地看她一眼,愣是把周梅看的说不出话。 “发生什么事了?”她担心地问。 李单沉思着摇摇头,气氛一时陷入凝固和沉重,过了会儿,李单百思不得其解地说:“书记要在集城县定套房子,住在那儿。” “那不是挺好的嘛。”周梅还以为什么事儿呢,害的她的心提到嗓子眼,大惊小怪的。 “不是。”李单不知道怎么形容,他的直线脑回路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问题,“是书记,要和出国,不是,要和刘学,一起住。” 周梅嗐了一声:“那不更好了吗,那小刘学就是需要静养啊,他精神有问题,你想一想,不就得好好休养,去那安静,僻静的地方,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的。” “好像是哈。” 李单被说服。 李单觉得不对。 李单反驳:“不对不对,不是这个感觉,刘学住院是因为他挨打了,不是因为他是傻的,你说的不对。” “这样……”周梅想了想,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干脆了当道,“那也没什么奇怪的啊,表哥和表弟住一起,多正常,再说,雇主有他自己的想法,我们这些干活的不要乱揣测,得有职业道德。” 李单的眼瞪的更大了:“表哥和表弟?谁说的?” 周梅:“都这么说啊。” 李单惊讶的下巴都合不上了,他仔仔细细地想,自己顶多就离开几天,怎么回来就对不上号了……表哥和表弟……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摸刘学大腿的廖远停。 他的脸瞬间皱成一团。 之前没感觉,现在越想越猥琐,越龌龊。 周梅看他一眼,吓一跳:“你没事吧?你三急了吗?” 李单艰难摇头,憋着脸,从牙齿里蹦出几个字:“你不懂,惊悚,太惊悚!” 17 刘学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车里就剩他自己,车窗开一小半透气,他揉揉眼,打个哈欠,摸到身上的外套,闻了闻,抱在怀里。 他想下去,但他不会开车门,他又怕自己把什么摸坏了,只能乖乖等着,却又克制不住心急,他没有安全感,害怕。 他张张嘴,小声喊:“廖……廖远停。” 然后趴在车窗那儿,透过那一小半喊:“廖远停……” 没等他喊第三句,车门就打开了,他往后缩了缩,廖远停指尖夹根烟,半蹲下来看着他小鹿受惊似的模样,伸手捏捏他的脸,声音沙哑:“醒了。” “嗯。”刘学把外套递给他,抽抽鼻子,“穿上吧,冷。” 廖远停把衣服搭在他身上,靠刘学很近,刘学眨眨眼,闻到他身上的烟味,不由自主地抱着他的腰,靠着他的胸膛,感受他的体温,听他的心跳。 廖远停一顿,揉揉他的后脑勺:“怎么了。” “不知道。”刘学腼腆地笑笑,松开手,“就是想抱抱你。” 廖远停沉默一秒,弯腰,抄起他的腿弯,直接把他抱起来。 刘学吓一跳,瞬间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脖颈处。 廖远停把他往怀里搂,抱的很紧,用下巴蹭蹭他的侧脸。 刘学感觉痒,忍不住笑。 集城县,霞洛苑。 霞洛苑是集城县最高档的小区,前半部分A区是十几层的高楼,后半部分B区是独栋别墅,前后院,独立停车位,三层。 刘学慢慢探出头,好奇地张望:“这是哪里呀?” “我们住的地方。”廖远停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明天见奶奶。” “好。”刘学乖乖地应。 廖远停看着他,奖励似的摸摸他的脸。 如果刘学非要今晚回去,可以,但廖远停就会不虞。 李单和周梅早在院子里等,见俩人来了,赶忙迎上来,刘学害羞,挣扎着从他怀里下去。 “他腿麻了。”廖远停平淡地解释,对上李单和周梅茫茫然然的目光,坦然进屋。 李单和周梅对视一眼,愁着脸进去了。 周梅的手握在一起,抿抿唇,想了会儿,跟着进屋。 房子是精装修的现房,是郑县长给儿子准备的房子,但他儿子出国了,房子就空了下来。 周梅在厨房做饭,李单帮忙打下手,廖远停给刘学开了电视,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扭头一看,刘学乖乖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电视上播的动画片。 他叹口气,继续打电话。 打完,他坐在刘学身边,刘学激动地抓住他的手,兴奋又惊喜:“这里也有电视啊,还以为只有医院才有,太厉害啦。” “喜欢吗。” “喜欢。” “住在这儿。”廖远停引诱他,“可以一直看电视。” “可是……”刘学垂下头,“我想奶奶……” 廖远停有一瞬间想把老人接过来。 他沉默,安抚:“先看电视。” 话题告一段落,周梅和李单端上饭菜,喊人吃饭。 廖远停坐主位,刘学坐在他旁边,周梅和李单依次坐下。 李单总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神,周梅在桌子底下踢踢他。 饭后,廖远停领刘学上楼,周梅拉着李单到厨房。 “小李,我给你说。”周梅压低声音,“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信不信你周姨吧,你要是信,就再也别好奇,老老实实干活,本本分分的,把小刘学当书记,你要是再好奇,要让廖先生发现了,你的工作肯定不保了。” “我知道,周姨,我就是,控制不住。”李单也懊恼,“我没见过这样的啊。” “你才多大。”周梅拍拍他的肩,“那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你才见过多少世面,那我以前当保姆的时候,那亲爹跟亲闺女搞在一起的都有,但你拿这份钱,你就得干这份事儿,你要实在看不惯,你以后看到他俩了,你躲远点儿不就好了,廖先生喊你你再出现不就好了。” 李单点点头:“我知道了周姨。” 还是年龄小,周梅看着李单离去的背影,又看一眼楼上,去厨房烧两碗梨茶,端到楼上。 当晚下起了大雨。 伴随着打雷和狂风,把窗帘吹的飘起来。 卧室里一片漆黑,廖远停突然听到一声尖叫,他猛然睁眼,翻身下床,将睡袍随意一系,拉开门就去找刘学。 刘学蹲在角落,惨白着一张脸,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浑身颤抖,不停落泪,将手咬的鲜血淋漓。 廖远停皱着眉头,缓慢靠近他,轻声喊:“刘学。” 刘学听不到。 他一直盯着一个角落,仿佛看到了什么,泪珠越来越大,哭的喘不上气。 廖远停一步跨过去挡在他身前,抱住他,把他摁在怀里安抚:“好了,好了。” 刘学不停颤抖,浑身冰凉,喃喃着什么。 廖远停半跪着,弯腰听他说话,刘学冰凉的唇擦着他的耳廓,丝丝缕缕的凉意渗透,他听清了他说的什么。 他沉默片刻,抱起刘学回到自己的卧室。 他把刘学放到床上盖好被子,拉上窗帘阻隔外面的黑夜,开了暖黄色的床头灯,用手机放一首轻缓的音乐。 刘学高度紧绷的精神慢慢舒缓下来,睫毛颤了颤,脑袋一歪,安静地睡了过去。 廖远停看着他的睡颜,捋捋他的头发。 他听到刘学在他耳边说:“他杀了他。” “快跑。” 18 刘学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昏暗,他揉揉眼,慢慢坐起来,听到很细微的水声,他下床,走到一扇门前,轻轻推开,水雾呼了一脸,水声也停了,隐约中,他看到一个高大的背影,随手扯了什么围在腰间,然后走近他,带着湿热的温度。 刘学瞬间不困了,他红着脸,耳朵也红了,呼吸都变了,他不知道自己该看哪里,低着头,露着一截脖颈。 廖远停下半身围条浴巾,裸着胸膛,站在他跟前。 刘学身上穿的衣服是廖远停的黑色衬衫,他太瘦,穿上直晃荡,身形也小,恰好遮住小屁股,露着两条细白的腿,衬衫敞着衣领,露着锁骨,勾人却不自知。 廖远停将他看了个遍,命令着:“过来。” 刘学跟着他走到水池边,廖远停教他怎么洗漱,站在他身后,伸着胳膊给他递洗漱用品,刘学听话地弯腰洗脸,小屁股撅着,正对廖远停腿间。 廖远停垂眸,看着他的身姿,慢慢伸手,食指挑着衬衫边缘。 刘学洗漱的动作慢下来,他僵硬着身体,抬头看着镜子里无措的自己和慢条斯理的廖远停。 那只带着温度的手掐着他的腰,忽然往后撞了一下,刘学的脊椎骨都在发麻,差点站不住,他很害怕。 廖远停的目光很平静,抬眼看看他,收回手,走出浴室。 吃早饭的时候,饭桌上诡异的沉默。 刘学一直低着头,耳尖的红一直没下去。 廖远停没什么表情。 吃完饭,廖远停、刘学、李单回彭怀村,周梅留霞洛园。 刘学坐在副驾驶,完全没有之前随意,他丝毫不会掩饰的拘谨和紧张一展无遗,廖远停尽收眼底。 但他依然伸手,摸刘学的脸,刘学偏着身子躲,那只手就摸他的下巴,下颚线。 摸的刘学心跳骤停。 手收回,他才想起呼吸,喘气。 廖远停递给他一个Pad,上面存着电视剧,让他解闷。 刘学很快看的津津有味。 到彭怀村的时候差不多中午,廖远停让刘学吃完饭再回去,村室,韩书德和彭虎恰好看到他们回来,彭虎看到刘学走在一个面容冷峻,看起来斯文儒雅的男人身边,瞬间明白谁在给他撑腰,这仿佛就是人的第六感,他看到男人开的车,带的手表,走路的姿势和气场,立马推着轮椅出去。 他没钱,治不了腿,只能借钱买个二手轮椅。 “别走!”他吼着,不顾韩书德阻拦,冲到廖远停面前,大声嚷嚷,“赔钱!赔钱!” 说完瞪向刘学,语气阴狠:“还有你!小杂种,我他妈弄不死你!”刘学一个哆嗦,下意识往廖远停身后躲。 廖远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李单上前阻止,廖远停抬手制止,韩书德赶忙拿着烟跑出来赔不是,强制性推着彭虎走,彭虎不愿,破口大骂,十分难听,韩书德气急败坏,脸色涨红,压低声音警告他别找事儿。 村民听到吵闹声,三三两两凑过来看,三五成群的交头接耳。 韩书德推着彭虎转身,肩膀被人轻轻摁着。 他听到廖远停的声音。 “聊聊。” 韩书德的腿都在抖,笑的比哭还难看。 刘学跟着廖远停进屋,眼的余光却看到奶奶。 奶奶站在人群最后,拄着拐杖,浑浊的双眼看着他,颤巍巍地伸出食指,抵在嘴边。 刘学愣住。 李单有眼色地拉住刘学要走,彭虎眼尖地喊住他,说他要逃跑,更加坚定刘学跟这群有钱人有分不开的关系,非要把事儿闹大,讹他个十几万。 廖远停朝李单招招手,李单抿唇,拉着刘学在沙发末端坐下。 韩书德赔着笑给廖远停倒茶,彭虎看他这低头哈腰的样子,冷哼一声。 “我也没什么想说的,在场的几个都是聪明人,我彭虎虽然贱命一条,但敢做敢认,刘学是我打的,那我就问问,我这两条腿,是怎么断的。” 廖远停品着茶,看向韩书德。 彭虎跟着他的目光也看向韩书德。 韩书德夹在中间,艰难地咽口唾沫,抽张纸擦擦额头的汗。 “那什么。”他声音沙哑,“大家都先喝点茶,喝点茶。” “有什么好喝的!”彭虎把茶杯砸在茶几上,发出砰的一声,“老子不管你们那些虚虚绕绕,赔钱!二十万,否则我他妈就是爬,我也爬到警察局,告你们!” 韩书德悲哀地看他一眼。 彭虎恼了,他得不到回答,韩书德憋气不吭,装死,对面的男人气定神闲,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哪个都不理会他的警告和愤怒,撕扯着,贬低着,践踏着他的自尊,让他恼羞成怒,几乎要将村室砸了,暴力充斥着他的大脑,他抓起手里的杯子就砸在地上,水花四溅,裂成一地碎片。 刘学往李单身后躲了躲。 彭虎眼的余光捕捉到,浑身戾气像是找到爆发点,抬手就扇过去,手抬到一半,被人制止。 廖远停看着他,面色不变,硬生生把他的手腕压下来,摁在茶几上。 韩书德连忙站起来呵斥:“反了你了!还想动手是不是!” 彭虎没理他,惊愕地看着廖远停。 他常年干体力活,知道自己身强力壮,孔武有力,才敢仗着一身蛮力欺负人,可他没想到,眼前文质彬彬的男人,竟然能轻而易举地制止他。 彭虎怯了。 他的气势弱了下来,有些畏惧。 廖远停抽张纸擦擦手,看着他:“告。” 19 那是韩书德第一次见廖远停以那种姿态说话,平静,但极具攻击力,和之前那个低调谦虚的人完全不同,他甚至是藐视和讽刺的。 韩书德猛然意识到,他是知道的,他知道自己掌握什么资源,拥有什么权利,往日那副友好平易近人的皮囊全是假象。 彭虎被他震慑住,忘了反应。 直到他们离开,彭虎才想起来问:“他妈逼,那男的谁啊,那么吊。” 韩书德被他蠢的直摇头:“他爸是廖华恩,你说他是谁。” “廖华恩……”彭虎的眼猛的瞪大了,“我操。” 廖远停让李单带着刘学吃饭,自己找了庄泽翰。 庄泽翰正在村里看资料,见他来了,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向你取经。”廖远停说。 两人去了庄泽翰租在乡里的院子,庄泽翰卷着袖子在厨房忙活,廖远停要给他打下手,被他拒绝,他说:“你说,我听着,我随便炒两道菜,再烧个汤面条,凑活着吃。” 廖远停对昨晚的事只字不提,道:“彭怀村的彭虎,庄书记听说过吗。” “彭虎。”庄泽翰想想,嗐了一声,“怎么没听说过,那地痞无赖呗。” 他起锅烧水:“他爹妈都不在了,有个姑父,好像是县里哪个局的,跟乡里的谁也有点关系,就无法无天了,怎么,他找事儿了?” 廖远停道:“怕他影响检查。” “那有啥好怕的。”庄泽翰摆手,“他就是再猖狂,影响检查,乡里的也不会让着他,还是该抓抓,不用搭理。” “那刘学是怎么回事。”廖远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好奇道,“他是怎么傻的?” “刘学……刘二呗?”庄泽翰面上闪过一丝惋惜,“这是个好孩子,就是可惜了,具体我也不清楚,但好像突然,他就疯了,在你之前,是老李在这儿么,我经常去找他,偶尔见过这孩子几次,会笑,会喊人,看着挺乖的,就是有点可怜。” “李岳书记?” “对,就李岳。”庄泽翰一顿,诶了声,“我想起来,我问过他,老李说好像受什么刺激了,跟他身世有关,他爸还是他哥,给他吓着了,但更具体的,他就不知道了。” 廖远停点头:“他爸现在在哪儿?” “那谁知道,听说早几年卷钱跑了。” “他哥呢。” “早死了。” 廖远停了然,没再问。 回去后,刘学已经回家了。 奶奶在屋睡着,刘学站在门口犹豫半天,正转身想走,奶奶喊他,让他进来。 她从床上坐起来,撑着拐杖,看着他,小脸洗的白净,身上也不脏了,穿着简简单单,朴素无华,但面料极好,懂行人一看就知道不便宜。 奶奶朝他招手,刘学站到她跟前,有些愧疚:“奶奶,对不起,我那么长时间没回家,让你担心了。” 奶奶没说话,摸摸他的脸,目光怜爱:“廖书记对你好吗?” “好。”刘学甜蜜地笑,“超级好,他让我看电视,教我吃好吃的,他——” 奶奶打断他,前倾身体,抱住他,叹口气,摸摸他的后脑勺:“孩子,你听奶奶说。” 她松开刘学,握住他的手:“一,在外人面前,你跟他没关系,别给他找麻烦;二,他只要对你好,你就听他的话,他如果伤害你,你就跑;三,什么都别要,就要他这个人。” 刘学懵懵懂懂地点头:“好,我知道了。” 奶奶将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问:“他碰你了吗?” 刘学不明白,但他想想,他摸自己,算碰吗?他老老实实地回答,脸有些红:“他摸我的脸。” “还有呢?” 刘学摇头:“没有了。” 老人抿唇:“第四,不要对任何人,说他对你做了什么,无论是谁问你,除了奶奶以外,所有人,都不要相信,知道了吗?” 刘学点点头:“知道啦。” “好,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第五点。”奶奶捧着他的脸,“第五,奶奶对你说的这些话,烂在你的心里,除了你自己,哪怕是对廖书记,都不能说半个字,知道了吗?” 刘学坚定地点头:“我知道了,奶奶。” 但老人还是不放心:“你给奶奶重复一遍。” 刘学一字不差地说了一遍。 老人放下心,又抱抱他:“好,奶奶相信你,去玩吧。” 刘学却没走,而是坐在床边给奶奶分享这些天的开心快乐,他说着说着,老人蜷缩着身体睡着了,刘学给她盖好被子,就轻手轻脚地出去了,门刚关上,老人就抹了把眼角的泪。 刘学跑村室找廖远停,被李单告知直接上去就可以,他上了楼,推门就进去了,廖远停正坐在桌边写什么,见他来了,让他过来。 刘学走过去,刚想蹲下来,像小狗似的窝在廖远停脚边,就被他拉着手坐在他的腿上,廖远停的胳膊揽着他的腰,大手锢着他,另一只手将本子翻页,用黑色水性笔写字。 刘学歪歪脑袋,缓慢地念着他写的内容。 廖远停状似无意地问:“识字?” “一点点……” “上过学?” “嗯。” 廖远停放下笔,看着他:“什么时候不上的?” 刘学想了想,张张嘴,但没说。 廖远停的手忽然就伸进他的衣服。 刘学浑身一抖,下意识推他的手,慌乱无措,瞳孔都在颤,那只手却摁着他的小腹,逐渐向上,刘学想站起来,想走,全身都泛着羞的红,白嫩的皮肤微微使劲就留一道痕,廖远停的手停在他的胸膛,像抓着他的心,声音喑哑,温柔但不可违抗:“说话。” 刘学都要哭了,他受不住这种感觉,他感觉他好凶,他抓自己的肉,让他的腿都在打颤,又软又酥麻,声音带着哭腔:“前年……前年……” 两年前。 廖远停慢慢收回手,有些留恋。 看眼刘学,小孩儿吓得泪都出来了,他叹息,让他面对自己,抹掉他眼尾的泪珠:“不哭。” 刘学抽抽鼻子,小声的嗯。 廖远停被他逗笑,抱着他,逗他:“怎么这么瘦,没有好好吃饭吗。” “好好吃饭了。”刘学说,他对上廖远停宠溺的目光,又不争气的害羞起来。 “长肉了吗。” “长了。” 廖远停:“我不喜欢撒谎的孩子。” “没有撒谎。”刘学急急地解释,“真的没有,长,长肚子了。” 廖远停声音低低的:“撩开衣服我看看。” 刘学乖乖地掀开上衣,露出柔软的肚皮,掀的狠了,还露着一点粉嫩的乳尖,被衣服边缘遮的若隐若现,廖远停喉结滚动,拉下他的衣服,笑了一声,意味不明道:“是大孩子了。” 20 廖远停把刘学带走了。 他让李单给老人报备,说刘学很安全,老人什么都没说,步履蹒跚地去屋里拿了个红红绿绿的,还烂了一个洞的荷包,递给李单,看着他的眼,说:“给刘学,告诉他,受欺负了,就回来。” 李单下意识就想反驳,但他对上老人浑浊的双眼,愣是说不出话,接过荷包,郑重地点点头,离开了。 霞洛苑,李单把荷包递给刘学,刘学的心又酸又软,他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廖远停在一旁看着,没说话。 当天晚上,廖远停回到了市里。 窦静云接到他电话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廖远停说:“喝两杯。” 两人相约清吧见面,二楼,廖远停看着台下唱歌的歌手。 是个二十多岁的男青年,有女生送他一束艳丽的玫瑰。 昏暗的灯光下,那束火红的玫瑰安静地躺在角落里。 窦静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起来:“怎么,看上了。” 廖远停看他一眼,他笑的更欢:“铁树开花,廖书记能赶在二十五岁之前结束处男生涯吗?” 廖远停没说话。 他只是喝着杯里的酒。 “诶,不是我说。”窦静云劝他,“趁家里还没催,遇到喜欢的,赶快上手,不然就晚了,就你家那样,两年后你回市,估计就由不得你了。” 廖远停笑笑。 窦静云感到瘆人:“你笑什么啊,你一笑准没好事儿。” “是看上一个。”廖远停大方承认,不满意似的,“有点瘦,有点小。” 窦静云听出他语气里的笑意。 凭着他多年和廖远停相处的经验,知道这不是不满意,这是很满意,且在炫耀。 窦静云都气笑了:“几个意思哥们儿,跟我还整这虚的。” 廖远停没回话,翻着手机,找到刘学的照片给他看,窦静云正喝酒,瞥了一眼,酒都喷出来了:“那你他妈也不能这么小吧?这多大啊,这他妈未成年啊!” “你你你。”他结巴着,“你理智呢,你道德呢,你良心呢,你禽兽啊!” 他以为廖远停喜欢的,是和他势均力敌的,或者张扬耀眼的,万万没想到是个又瘦又小的,一看就知道未成年,一有歪心思就觉得自己在违法边缘,试探法律底线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儿! 想象不出来,他说:“别搞,廖远停,哥们儿劝你,你想想你的身份,你要被人抓住了,你可等着吧。” 廖远停面不改色:“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窦静云哈哈大笑,“你说这话,他就是不悦你,他敢说吗?!” 廖远停微微皱眉,这是真不悦了:“他不会骗人。” 窦静云给他比个六,他知道怎么说都没用,廖远停这人有时候犟的跟他的性取向成反比,他有多弯,他就有多犟。 他下结论:“你是真操蛋。” 廖远停不予理会。 他今晚喝了酒,不能开车,就跟着窦静云回他的公寓休息,洗完澡躺在床上想起刘学,想摸摸他,想听他说话,才恍然发觉没在霞洛苑。他给李单打个电话。 晚上九点多,刘学早已经睡了,李单没办法,轻手轻脚地推开他的卧室门,把手机放在他耳边,让廖远停听他绵长的呼吸。 廖远停听着听着,起了反应。 他微微抿唇,挂断电话。 李单叹气摇头,还顺便帮刘学盖盖被子,离开卧室。 第二天,廖远停就递给刘学一部智能机,功能简单,但质量很好,手把手教刘学怎么打电话,让他认识自己的电话号码。 刘学听的云里雾里的,缓了缓,才记住。 廖远停牵着他的手走到卧室,坐在床上,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掐着他的腰,问:“昨晚想我吗。” “想。”刘学老老实实地回答,“但周姨说你忙完就回来啦。” 廖远停捏住他的鼻子,刘学唔了一声,拽他的手腕,闷闷地说:“喘不上气啦!” 廖远停松开手,低低地笑:“来,抱抱。” 刘学张开双臂,尽力抱住他,柔软的身躯毫无保留的奉上,廖远停托着他的小屁股,来到窗边,指着不远处的一栋高楼,看着他长长的睫毛:“想奶奶住那儿吗。” “想。”刘学眼睛亮亮的,“我可以看到奶奶了吗?” “可以。”廖远停的鼻尖蹭蹭他的侧脸,“喜欢我吗。” “喜欢。”刘学毫不迟疑地回答,搂住他的脖子,湿润的眼睛看着他。 廖远停喉结滚动,温柔地笑:“今晚陪我睡。” 21 等刘学追完电视剧,心满意足上楼,廖远停已经洗漱完,躺床上看手机了,他穿着黑色睡袍,露着胸膛,头发向后捋,姿态慵懒。 刘学咽口唾沫,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但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他又感觉气氛焦灼起来,他咬着唇,搅着手指,爬上床,掀开被子,和廖远停挨着。 廖远停微微挑眉,胳膊一伸,把他揽在怀里,捏着他的胳膊,侧脸贴着他的额角,温和地低声问:“害怕?” 刘学下意识缩了一下,点点头:“怕。” “怕什么。”廖远停捏着他的下巴,让他仰头看自己,清秀的脸蛋露着脆弱无辜的神情。 “不知道。”刘学喉结滚动,声音都在抖。 廖远停专注地看着他,压低身子,刘学下意识闭上眼,颤着睫毛,可怜极了。 廖远停轻轻吻在他的眼皮上。 刘学安静了。 他像被施了魔法,乖乖地承受这个充满温柔的亲吻。 廖远停直起身体,刘学慢慢睁眼。 两人四目相对,廖远停笑笑:“还怕吗。” 刘学摇摇头,笑的很羞涩,但语气很坚定:“不怕了!” 廖远停再次把他搂怀里,低声问:“搂着睡?” “好。”刘学乖乖地钻到他怀里,像只小兔子,贴着他的胸膛,感受他的体温,揉揉眼。 廖远停拉灭床头灯,抱着怀里的人,深深出口气,舒服了。 刘学身子软,体温还偏低,凉凉的,抱着简直爱不释手。 一夜好眠。 第二天天大亮,廖远停才起床。 他揉揉太阳穴,感受一下窗外刺眼的光,看眼时间,眉头皱了一瞬,再一看床边,没人了,凉凉的,刘学早起了。 他洗漱完披件衣服下楼,恰好看到刘学跟周梅在厨房嘀咕。 他走近一看,俩人在商量包饺子。 他看眼刘学,去客厅倒杯水,重新来到厨房:“你会包饺子?” 刘学和周梅吓一跳。 周梅道:“廖先生,早饭给您放桌上了。” “收了吧。”廖远停捏捏刘学的脸,“嗯?” 他好喜欢捏我,刘学想,当着别人的面也不收敛,怪不好意思的,他耳朵红红的,回答的很自豪:“奶奶教过我!” “他非要和我一起包。”周梅笑解释,很欣慰,“说怕我自己累着,赶都赶不走。” “包吧。”廖远停说,“累了就歇歇。” “你喜欢什么味儿的呀?”刘学开心地眨巴着眼问他,他感觉自己很棒,可以帮周姨包饺子,简直太厉害了! 廖远停:“你包什么味儿的,我喜欢什么味儿的。” “哎呦。”周梅笑的眼都看不见了,“你们,哎呦。” 刘学愣愣的,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后知后觉红着脸,低头和面。 过了会儿,李单买醋回来了,左看看右看看:“周姨还有啥缺的……你脸怎么了?” 刘学侧着身子,背着他。 李单:“唉,你……” 周梅拍他:“出去,这儿没你事儿。” “诶不是,怎么就没我事儿了,诶……” 门砰的关上。 李单莫名其妙地摸摸鼻子,隔着门喊:“诶不是,那树我给种了,那花你想什么时候种你说啊,我好把地犁了。” 他边走边嘀咕,寻思他不是个司机么。 说着,突然想起什么,一溜烟儿跑了。 没多久,他出现在彭怀村,和刘学的奶奶面对面。 “那个……”李单回忆着廖远停的交代,说,“刘学很想您,想您和他住一起。” 老人意味不明地笑笑:“是我孙子,还是你的书记。” 李单在心里我操了一声,感叹廖远停这都能想到:“刘学的意思,就是廖书记的意思,您在身边的话,刘学会开心许多。” “况且……”李单一字一句,“您也会放心。” 老人拄着拐杖没说话。 关于刘学的奶奶廖远停想了许久,直到他看到那荷包,听到老人带给刘学的话,一瞬间,他了然一切。 但廖远停不计较。 也不想拿刘学赌。 他走到这一步,不是因为老人给他下的套,而是他自身想得到,在他曾经的二十年里,他想要的,就一定会是他的。 看到李单的信息,他面色平静地吃着饺子,刘学包的,烂了一锅,他用勺子给盛出来了,皮是皮,馅儿是馅儿,刘学羞死了,不让他吃,他摸摸小孩儿的后脑勺,安抚似的说了一句:“好了。” 然后吃了一顿说不上来的汤和饺子混为一谈的午餐,留周梅皮薄馅儿多的,站的贼稳,样是样,个是个的饺子孤苦伶仃。 她故意唉声叹气:“这吃的哪是饺子,这吃的是一份心意啊,老了,真老了,不顶用喽。” 刘学听的面红耳赤,又阻止不了廖远停,最后又急又羞地骂他:“你坏蛋!” 廖远停嗯了一声。 “你嗯什么呀。”刘学不理解,怎么还有被骂也认的。 “我坏蛋。”廖远停大大方方承认。 刘学瞪大眼,词穷了。 廖远停:“还有要骂的吗。” 他沮丧地摇摇头。 廖远停把他拉到自己跟前:“坏蛋带你见奶奶。” “奶奶来啦!”刘学瞬间两眼放光,又快乐起来。 “来了。”廖远停被他逗笑,“我还坏么?” 刘学想都不想:“不坏了!” “那我是什么?” “嗯……你……你是……” 廖远停期待着他的回答。 “你是好蛋!” 廖远停:…… 他的舌头抵着唇角,看着刘学真诚的目光,沉默片刻,牵着他的手朝外走。 好半天,他才应:“嗯。” 22 人逢喜事精神爽,刘学这几天都笑的合不拢嘴,他每天在别墅吃饭,吃完就跑去前面找奶奶玩,周姨怕他跑丢了,领着他,玩完再回来,廖远停一走就是一天,再不然就是一上午或者一下午,有时候中午回来吃顿饭,有时候只有晚上才会回来,回来搂着刘学睡觉。 奶奶再没问过有关廖远停的任何事,刘学自己想说了就和她分享,想不起来了就算了,奶孙儿俩一般会窝在一起看电视,或者去前面的小花园溜圈,老人住一楼,出去散心挺方便,就是没有打麻将的,这让她感觉不太开心。 她问李单:“城里人,都不打麻将?” 李单说:“打,不过都在茶馆、棋牌室、会所什么的,没有露天的。” 老人:“那没意思。” 李单:“也还好吧,也有挺多老人的。” 老人:“带我去看看。” 李单:“……这不太好吧。” 老人:“快点儿的,要不然我就回村。” 李单:“!你想去哪儿。” 刘学眼睁睁地看着他俩要走,却不带自己,拉着奶奶的手,无辜地:“奶奶你们要去哪儿呀。” 奶奶推开他的手:“去,找廖远停玩儿去,奶奶要去看打麻将。” 刘学委委屈屈的。 他知道奶奶喜欢看打麻将,但是他看不懂,只能看着俩人离开。 廖远停回来,就看到他闷闷不乐的样子,眼神询问周梅,周梅摊手,很无奈,他脱下外套搭在沙发上,把人圈进怀里,用长出一些胡茬的下巴蹭他白嫩的脸蛋:“怎么了。” 蹭的刘学又痒又疼,躲进他怀里,抱住他,揪住他的衣服,可可怜怜地抱怨:“奶奶不和我玩。” 廖远停一顿:“嗯?为什么?” 刘学叹气:“她要看打麻将。” 廖远停思索一下,不怎么惊讶,问他:“你想要什么。” 刘学想了想:“我想要你。” 廖远停微微眯眼。 刘学说的单纯无知,他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来了感觉,哪怕明知道对方不是那个意思,他喉结滚动,压低声音:“想要我?” “嗯。”刘学认真点头,“你都好长时间不在家啦,想你和我玩,周姨给我买了拼图,是双人份的,我已经把我的那一面拼好啦。” 周梅从厨房出来,恰好听到这句话,赶忙笑道:“我是想和你玩来着,但你不愿意呀,非说那一半是廖先生的,我有什么办法。” 刘学莫名,探出半个脑袋看她,很不解。 是他想和周梅玩,但周梅说让廖远停陪他玩的,怎么就变了? 廖远停懒得探寻这是周梅的小心思还是确有此事,他对刘学的意思众所周知,不傻的都能看出来,就一个傻的当事人还云里雾里,不知道自己和他是什么情况,像个被包养的小情人。 吃完饭,廖远停陪刘学拼完了拼图,是个完整的鸳鸯戏水,刘学挺开心,感觉很有成就感,廖远停看着那老套的图案,又看看刘学。 晚上,刘学照例上床,刚想躺下,就听到廖远停说:“睡衣脱了。” 他茫然地探出一个小脑袋瓜:“什么呀?” 廖远停看着他,残忍地命令:“脱了。” 刘学愣愣的,下意识不想,但他还是低着头乖乖脱了,上衣,睡裤,就穿着一件小内裤,安静地跪在床上,有些瑟缩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红着脸。 他生的白,细皮嫩肉的,发育也落后,有种难辨雌雄的美,廖远停看着他,喉结滚动,一把揽过他的腰,刘学惊呼一声,砸在他的胸膛上,揉着鼻子,看起来细胳膊细腿的,惹人怜惜,明明该引起人的保护欲,廖远停却更想弄痛他,弄哭他,他的手摸着他单薄的脊背,逐渐向上,掐住他的后脖颈,刘学被迫仰头,唔了一声,廖远停另一只手的拇指摁着他的下唇,分开他的齿关,钳住他的下巴。 刘学的眼里很快噙满控制不住的泪。 廖远停松开他的下巴,摸着他的脸,低头,离他极近,唇与唇之间的距离不过半指,刘学闭眼,泪珠滑落,隐没在发中,廖远停看着他,微微偏移,舔掉他眼尾的泪水。 刘学一颤,小鹿似的呜咽一声。 廖远停的手下移,摸着他的脖子,摁着他的喉结,看着他:“喜欢我么。” 刘学颤巍巍地睁眼,睫毛上挂着亮莹莹的泪珠:“喜、喜欢。” “嗯?” “喜欢……” 刘学抽抽鼻子,试图挣脱他,廖远停松手,他就爬到廖远停身上,坐在他腿上,捧着他的脸,在廖远停皱眉的瞬间,吻上他的唇。 23 这下轮到廖远停愣住了。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微凉,但鼻尖的气息香香的,他向来游刃有余的姿态裂开一个小口,里面是刘学插的小鲜花,他甚至忘了闭眼,就那么缓慢地眨两下,喉结滚动,直到刘学红着一张脸背着他钻到被窝里,他才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摸摸自己的唇,一瞬间想了很多,比如他怎么这么大胆,再比如自己想干什么,又或者怎么不继续。 他自认自己能料到很多事,唯独没料到刘学会主动出击,这一吻,让他的心跳出胸腔,让他在那一瞬间感受到被电击的快感,刹那的酥麻,仿佛定义活着的意义。 他把弓成小虾米的刘学抱怀里,试图把人扒出来,无果,就连着被子抱,丝毫不觉脸红:“还想亲。” 刘学声音闷闷地,带着一些羞到极致的炸毛:“不!” 廖远停笑着舔唇:“谁教你的?” “电视上的人都是这样的。”刘学不假思索,又结巴,“问,问完……” 互相问喜不喜欢,然后亲嘴。 上次廖远停已经问过他了,他虽然有些害怕,但是有准备的,可廖远停没有,这次又问他,还离他那么近,不就是想亲嘴吗?反正就这一套流程,谁亲不一样。 廖远停低低地笑:“电视剧还演什么了?” “没有了!”刘学把自己埋的更严实,一根头发丝都不让廖远停看,廖远停也不逼他,说好,就那么抱着他睡。 刘学等了一会儿,小声喊廖远停,没人理他,他放下心,从被子里探出一个小头,看到廖远停贴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被子里闷的很,差点让他喘不上气,他手脚出着汗,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莹莹的,他伸摸摸廖远停的头发,闭上眼睡觉,下一秒,下巴被人钳住,火热湿润的舌头就钻进他的口腔,他惊恐的睁眼,唔唔两声,舌头舔他的上颚,又直直往喉咙里伸,他承受不住,弓起腰,眼前发黑,想推拒,却被压住胳膊,恍惚中,他对上廖远停含笑的眼。 廖远停的眼神极具穿透力,把刘学钉在床上。 刘学颤抖着睫毛,抗拒的力道减弱,廖远停舔他的唇,一把掀开被子,和他肌肤相贴,腿间蓬勃的欲望抵着他,刘学克制不住地哭,颤抖着声音:“怕,我怕。” “怕什么。”廖远停声音极哑,尾音勾着笑,“怕老公操你?” 刘学愣住,血往脑袋上涌,让他昏昏的,廖远停感受到他的体温都升高了。 廖远停被他逗笑,拉他的手摸自己勃起的性器,哪怕隔着内裤,刘学还是被他的温度与活力惊住,嘴角一撇,眼泪掉的更多,硬是哭的廖远停心疼。 刘学完全没有这方面的了解和准备,他也不是特别想哭,就是控制不住,他羞,羞到胆怯,他从没有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贫瘠的身体,可廖远停看到了,廖远停还笑他,廖远停还让自己摸他的鸡鸡。 电视剧演了两个人互相喜欢,会亲亲。 但电视剧没有演,两个人要互相摸鸡鸡。 廖远停是坏蛋,廖远停教他坏坏的事。 他不会伪装,一生气就面形于色,嘴巴鼓鼓的,廖远停挑眉,知道这是又不开心了,简直哭笑不得,他把人搂在怀里,叹息:“好了,睡吧。” 刘学这次是真生气了,他怀里也不待,要背对他,被廖远停脸一沉,又吓回来了,不情不愿地趴人胸口,腿不经意蹭着他的欲望,廖远停嘶了一声,对他又爱又恨,又捏着人的下巴吻起来,刘学不会接吻,喘不上气,口水流一下巴,他轻轻地蹭到廖远停的手上,还被发现了,廖远停捏着他的屁股,只想挺腰,用仅剩的,残存的理智克制住了,缠着人的舌头,吻的刘学嘴都没知觉了,他松开他下床洗澡去了。 刘学沿口唾沫,口腔里都是他的味道,他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又哭又被迫接吻,累的睡着了。 廖远停洗完澡一看,笑骂小没良心。 他上床搂着他,身上有些湿气,刘学光着身子,不想靠近,在睡梦中推他,廖远停不如他的意,把人抱的死死的,也没了困意,搂着人玩手机,玩一会儿,亲他一会儿,玩一会儿,亲他一会儿,直到后半夜,他万年不变的朋友圈有了更新,仅有的一条朋友圈,是今天的日期。 24 刘学醒了,他揉揉眼,伸个懒腰,跟条小猫似的,困的很,又下意识往人怀里拱,抵着男人的胸膛睡着了。 廖远停捏捏他的后颈,神清气爽,心情愉悦。 他给窦静云发消息。 -小孩儿太黏人怎么办。 窦静云很快回过来: -??? 廖远停啧一声,关掉手机,他不懂。 他抬着刘学的下巴,亲亲他的唇,发现一晚过去,他的嘴红红的,好像有点肿了。 他皱眉沉思,没觉得是自己亲的太过,是刘学太不经亲。 一番强盗思维逻辑下来,所有的错都归结于刘学身体太弱。 弱,还胆小,让亲,不让摸,也不让做。 他像小兔子,自己就像披着羊皮的狼,他全心全意依赖自己,男人却只想着把他摆成什么姿势更可口。 眼见着九点了,刘学还是没有动静。 该不会是生病了。廖远停想摸摸他的额头,结果发现怀里的人在悄咪咪地抠手指。 廖远停忍俊不禁。 他理理情绪,假装自己没看到,打个哈欠,像是要醒,怀里的人瞬间不动了,装的比他还认真。 下一秒,刘学的鼻子就被捏住,他下意识张嘴呼吸,瞬间被人侵占口腔。 作乱的舌头几乎让他窒息,他本能的逃离承受不住的侵犯,廖远停却非要挑战他的底线,让他的矜持一根根崩盘,在终于得到喘息时带着哭腔求饶:“想起床……” 廖远停满足地舒气,喉结滚动,嗯了一声,半靠着床头,他没有穿睡袍,露着精壮的上半身,有些许胸毛还湿湿的,是刚才刘学下巴的口水,他都给偷偷抹上去了。 刘学抽抽鼻子,揉揉眼,爬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堪堪遮住下半身。 廖远停眯眼看他单薄的脊背,大手掐着他的后脖颈,慢慢下移,顺着脊椎骨,滑到尾骨,握住他的腰。 “我要起床了。”刘学没什么底气地说。 廖远停感觉好玩,屁大一点,脾气挺大。 廖远停:“过来亲亲老公。” 刘学:“刚刚已经亲过了!” 廖远停:“亲不亲?” 刘学沉默片刻,乖乖扭过来,爬到他身上,搂着他的脖子,紧张的闭眼,撅着嘴就亲过来了,廖远停笑的止不住,却捧着刘学的脸,非常温柔的回应。 一吻完毕,刘学爬回去穿衣服,也顾不得廖远停在身后用什么眼神看他了,反正他就是要看的,刘学也制止不了,穿完,他扭头,看到廖远停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一点起床的意思都没有。 他想了想,对廖远停说:“你是懒蛋。” 廖远停:“……” 刘学自顾自地拍屁股走人,廖远停笑着摸出根烟点了,给窦静云发消息。 -小孩儿太调皮怎么办。 窦静云简直我操了,都给他气笑了。 -裹上鸡蛋液,炸至金黄,隔壁小孩儿都馋哭了。 放下手机,他还是不痛快,继续发: -廖书记第一次谈恋爱呗?没人分享呗? -等你七老八十,他正年轻,给你推到广场,让你看他和其他小老头跳舞。 最后他发: -?? 廖远停懒得理,烟头摁在烟灰缸,也穿衣服下楼了。 吃完饭,他喊李单去书房,让他查李岳现在在哪儿任职,还有刘学的基本信息。 最后,他找来周梅,让她找点其他类型的电视剧让刘学看,周梅很为难,道:“小刘学就好这一口,什么古装言情剧了,现代言情剧了,只要是情情爱爱的,他都好看,这换,估计……” 廖远停叹气:“那由他吧。” 他从书房出来,正好看到刘学抱着靠枕看电视看的津津有味,他坐过去,给他剥香蕉,看着他专注的模样,不禁想笑:“讲的什么?” “就是……”刘学歪歪脑袋,“好像是她喜欢他,但是他喜欢她,而且她喜欢他,但是她又喜欢他,他就很讨厌他——”廖远停把香蕉塞到他嘴里,刘学眨巴眨巴眼。 害人不浅。 廖远停起身看看他,看看电视,抿抿唇,走了。 刘学这个年龄段的孩子,都在上学,但他情况特殊,上学不太可能,可总这么看电视也不是个办法。 廖远停开会时都在想这事儿,下刻,就听到唐昀说,星期三市里下来检查,各村做好准备,特别是模范村,不能出一点差错,相关人员必须到场,有事都往后推。 人居环境整治,廖远停一时想不起是谁负责的,但下来的估计会是个主任。 这种小打小闹的检查他不放在心上,但唐昀说的第二件事,引起他的注意。 那就是茂德村的两个傻子,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去省里上访了,现在正在路上,要求接下来提到人名的人员在会后留下,做进一步商议。 廖远停看到庄泽翰摇头叹息。 “庄书记。”廖远停主动叫他,“这是怎么回事?” 庄泽翰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还能怎么回事,这不早晚的事儿吗,兔子急了还会咬人!” 廖远停:“他们上访的诉求是什么?” “那谁知道。”庄泽翰摇头,“但估计,真让他们成功了,谁都不会好过。” 没一会儿,另外一个男人来了,他长的五大三粗的,往这儿一坐,跟座小山似的,满脸恨铁不成钢:“你就心软吧你,我早说了,把他俩栓起来得了,你这倒好,直接怼省里了吧。” 庄泽翰不认,他年轻时身为警察的正义感并未因年龄的增长而削减:“那是俩活生生的人啊,你哪能那样干啊,那是犯法的!” 男人更不认同:“那神经病不就该关起来?!这时候还想什么犯法不犯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万一拦不住,上面追究下来,谁的问题?你当真以为一查就查他俩?这事儿要是闹大了,再一定性,谁还能事不关己?再说,哪个地儿没点腌臜事儿?你不能这么死板啊。” 眼见着俩人要吵起来,廖远停适当插话:“这位是?” “你好你好。”男人朝他伸手,“我是茂德村的支部书记,郭建军。” 廖远停笑笑,同他握手:“廖远停。” 散会,庄泽翰和郭建军一齐被留下,同时还有几个乡里的领导班子,廖远停看了一圈,没有停留,跨步离开。 要阻止他们上访,就要半路把人截停。 廖远停坐在车里,食指缓慢地敲击方向盘。 一桩桩一件件在他脑海里盘旋,他没有多大权利,是个刚步入仕途的新人,没有背景加持,他将寸步难行。 他突然想起很早以前,父亲和他说,做这一行,看的是个良心。 追求的是顺其自然。 廖远停从未反驳过他的话。 但他坚信的,是事在人为。 25 廖远停有许多事都没法出面,别人吃饭是吃饭,他吃饭,是市委书记的儿子吃饭,饭不是重点,没人关心他饿不饿,只想知道他和谁吃的饭。 窦静云要不是几乎和他一起长大,绝对离他远远的,作为条件,他强烈要求见刘学。 小时候廖远停的小姨送给他一只兔子,窦静云想玩,廖远停不愿意,无论他怎么说都没用,最后他气的要和廖远停绝交,廖远停才服软,把小白兔子送到他家,让他玩个够,直到多年后,他不经意看到照片,才知道原来廖远停的兔子是灰的,他一骗,就骗他几年。 廖远停听到他的要求,眉头皱起。 窦静云冷笑,嘲讽:“廖书记又沉思了,廖书记又想骗人的手段了,廖书记——” “可以。”廖远停打断他,“但我要一样东西。” 晚上九点,李单把刘学领进奥卡。 音浪极高的蹦迪音乐震得刘学捂住耳朵,他惊恐地看着前方忽明忽暗的灯光,一步步后退,不小心踩到谁的脚,一扭头,是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横着眉,斜他一眼,走了。 “我不进。”刘学说。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李单为什么领着他来这儿,这里又吵又黑,还有很多形形色色的人,男男女女的看起来都很不好惹,仿佛是彭虎的十倍不止。 李单无奈,抓着他的手腕:“有书记在,很安全。” 廖远停?他会来这种地方吗? 犹豫着,一个身着性感短裙,身材火辣的女人从他身边走过,前凸后翘,风情万种的模样让刘学眼都直了,他从没有见过穿的这么少的女孩子,好像就穿了内衣出来了,这里这么开放的吗?他不理解,他的脑袋摇的跟个小波浪鼓似的观察,试图找出第二个人。 “好看吧。”李单笑他,“里面还有更好看的,走吧,别让书记等急了。” 刘学拗不过他,被他连拖带拽地拽进去了。 巨大的舞台上俊男靓女掌控着节奏,不少人站在台子上摇头,音乐一波接着一波,震得刘学耳膜发鼓,五光十色的灯光打下来,他清楚的看到正对舞台的,位置最好的中间那张沙发,廖远停高大挺拔的背影。 他真在这儿。 李单松手,让他自己过去,刘学抿着唇,踉跄一下,慢慢挪过去了。 窦静云搂着美女聊的正嗨,抬眼,看到眼前的人,我操一声。 廖远停抬眼,看到刘学低着头,扣着衣边,安安静静地站着,像只误入人类世界的羔羊,纯洁无瑕又无辜脆弱。 他喉结涌动,不等窦静云开口,就起身过去,牵着刘学的手,刘学惊了一下,看到是他,缓慢地把手塞到他的手心里,跟着他走过去,廖远停却不让他坐沙发,而是长腿一岔,就把人摁自己腿上,他不顾刘学轻微的挣扎,搂着他的腰,捏着他的下巴亲他一口,刘学不动了,窦静云傻了,他本以为廖远停那么端,是内敛派,就算有欲望也收着控着,没成想不带丝毫包袱的,当着他的面就骚起来了。 窦静云佩服:“你是真够味儿,兄弟。” 刘学来前,廖远停还能听清他说的什么,刘学来后,他只当窦静云在放屁。 没一会儿,又来两个男人,各自带了伴儿,一一和廖远停打招呼,看样子都是窦静云的好兄弟,但和廖远停打过交道。 “这样,咱今晚玩点简单的。”窦静云把骰子扔了,拿出两副扑克,洗洗牌,“八宝,底十。” 其中一戴眼镜的男人问:“庄怎么说。” “好说。”窦静云拍拍手,很快有服务生笑着走过来,弯腰问需求,窦静云大声说,“找个懂牌的妞儿过来。” 他在这儿混的开,不少人都认识他,几个有眼色的服务生还给他递过烟。 服务生笑着:“好嘞哥,您稍等。” 不一会儿,就来一个令人驻足的美女。 刘学眼都瞪大了,又瞪直了。 这不就是门口遇到的女孩子吗?! 廖远停捏着他的腰,问:“喜欢?” 刘学摇摇头,对上廖远停黑色的眸,小声问:“她不冷吗?” “关心?” 刘学傻了,他不知道怎么回了,这是什么意思?关心还是不关心? 廖远停意味不明地笑一声,把打火机递给他,抽根烟叼在嘴里,让他给自己点着。 美女庄家很快发完牌,大波浪垂在胸前,优雅地笑着,感受到刘学的注视,还朝他眨下眼。 刘学的脸腾地就红了,身子也僵了,连忙低头不看了,廖远停视线微动,不露痕迹。 他把手里的牌递给刘学,让刘学替他出。 刘学哪玩过牌,更不懂这什么规则,他求助地看向廖远停,廖远停捏着他的后颈,声音寡淡:“玩点好玩的。” 刘学向来迟钝的大脑敏锐的意识到,他生气了。 或许不是他敏锐,而是这么长时间的接触,他对廖远停的情绪敏感了,纵然他再怎么喜行不怒于色,但身为和他同床共枕的刘学,虽不出来,却能用心感受到。 他不知道廖远停为什么生气,只知道不能再违抗,否则他会更生气。 窦静云瞧他让刘学玩,牙龈都笑出来了,刘学这样儿一看就是老实又单纯,哪玩过这玩意儿,平时逮廖远停一次比登天还难,这不天助我也吗。 他连忙到:“倍数百以上,给钱,百以下,喝酒。” 余下两个男人对视一眼,点点头:“没问题。” 窦静云看向廖远停:“同意不。” 廖远停没看他,还是看着刘学,问他:“同意吗。” 刘学捏着牌的手都在发抖,指尖都在泛白。 “我……我不知道……我不会……” 廖远停招招手,穿着极少的性感女郎瞬间来到他们面前,甜美的嗓音问怎么了。 廖远停笑笑,说:“你教他。” 26 甜美女郎身上芬芳扑鼻,香的刘学打喷嚏,她几乎也要坐在廖远停大腿上,紧紧挨着刘学,伸着脖子凑近看他的牌,用灵巧的手指点着。 刘学浑身僵直,紧紧握着牌,俩眼一直盯着黑梅花,什么都听不见,但他眼的余光看到,看到女郎的另一只手放在廖远停的大腿上。 他下意识往后靠,挪动身体往后坐,小屁股蹭着廖远停的腿,毫无防备地把他当依靠,直直挪到廖远停的大腿弯,都快坐他裆上了。 廖远停靠着沙发,抽着烟,捏捏他的腰,仿佛把刘学的神经捏回来了,他扭头看他,灯光晦暗不明,闪烁的瞬间,他看到廖远停的眼,平静地看着他,烟雾缭绕,全场一暗,下一秒,嘴被捏开,廖远停渡到他嘴里一口烟,刘学呛的止不住咳嗽,两眼泪花,把他齐整的外套抓的泛皱。 “廖远停……”他不知道廖远停生什么气,只想安抚他不要生气了,他可怜地看着他,道歉,“对不起……” 廖远停弹弹烟灰,沉默地望着他。 “对不起……”他单薄的身躯又抖起来,被廖远停看的腿打颤,“对不起……” “诶。”窦静云碰碰廖远停的胳膊,不满,“干什么呢你,把人欺负成这样。” 廖远停沉默片刻,摁灭烟,挥挥手,女郎有眼色地坐回去,他坐直,拉着刘学的手,放嘴边亲了亲。 刘学抽抽鼻子,把手里的牌递给他,廖远停说:“你玩。” 开局,廖远停看眼牌,在刘学耳边说句话,刘学茫然地看看他,点点头,照着他说的出牌。 结果第一张就被对面的男人炸了。 刘学瞬间不敢出了。 廖远停摸摸他的背。 “他炸了。”刘学弱弱地说。 廖远停:“我知道。” 刘学咽口唾沫。 “你可想明白啊。”窦静云逗他,“他这一炸,少说两万块钱。” 廖远停没什么反应:“继续。” 但吓住刘学了,他死活不要出了,廖远停捏捏他的脸,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这把我赌赢了,今晚喊我老公。” 刘学瞪大眼,脸蹭的红了。 不是玩牌吗?怎么玩他了! “你你你。”他结结巴巴你了半天,说不出话。 廖远停接过他手里的牌,出了两个回合,倍数累到百以上,钱七万打底,最后一张,他的食指点在牌背上,没有看,偏头看着刘学:“答应吗。”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出牌,刘学点点头。 廖远停靠着沙发,抬抬下巴,示意刘学掀牌。 刘学把牌掀开。 大王。 四个八,两个小王,两个大王。 八个八,八宝牌,最高倍。 全场寂静。 窦静云抿唇:“你这,你这……” 廖远停只看着刘学:“我赢了。” 刘学看别人的反应,也知道他赢了。 他咬着下唇,几乎是从喉咙里发出的音节:“老公……” 廖远停挑眉,眉眼含笑,清清嗓子。 窦静云受不了了,他翻白眼:“调起情来不顾他人死活了是吧,来来来,喝酒喝酒,今儿不让廖远停喝趴了,咱就不掏钱。” 廖远停无所谓地笑笑。 他心情极好,搂着刘学,来者不拒,递的酒都喝了,后面的牌输输赢赢也无所谓,拿葡萄喂刘学,拿纸给他擦嘴。 “照顾小孩儿似的。”一个男人笑道,“停哥你这小男朋友,多大了?” 廖远停笑笑没说话。 “小着呢。”窦静云接话,“他丫的老牛吃嫩草,不要脸的很。” 另一男人审视着:“看着跟个未成年似的,不会未成年吧?!” “诶。”窦静云道,“就是长的小。” 几个人有目的的灌着廖远停,廖远停也放纵的没停杯,刘学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在逐渐升高,劝他不要喝了,嘟着嘴,打个哈欠。 廖远停眼底泛红,很湿润,他手背青筋崩起,专注地看着刘学,一动不动。 最后一杯酒下肚,廖远停彻底喝醉。 他身体温度本就高,喝完酒以后更高,刘学隔着衣服都感受到了,灼的他坐不住。 廖远停和窦静云说两句话,就准备起身走,窦静云看一眼刘学,神情闪过一丝怜惜,摆摆手。 李单在门口等着,看到廖远停牵着刘学走出来,连忙开车门,看一眼后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一眼,才确定廖远停状态不对。 “书记?”他低声问,“还好吗?” 廖远停嗯一声。 他们没有回去,停在市里最好的酒店。 刘学茫然地跟着廖远停,沉默又乖巧。 廖远停领着他进房间,脱下外套,从兜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捏着一粒白色糖丸递到刘学嘴边。 刘学眨眨眼:“这是什么呀。” 廖远停没说话,只喂他吃了,然后脱衣服去浴室洗澡。 等他系着浴袍出来,刘学跪在地上,撅着屁股,抓着自己的胸口,涎水顺着嘴角流到下巴,脸颊通红,神情恍惚迷离,廖远停提着他的后衣领把他到扔床上,看他在床上难耐的扭动,露着白皙的腰,胸腔起伏极大。 “我好难受……”他脆弱极了,眼前一片白,直到廖远停完全覆在他身上,遮挡所有的光,男人抓着他的手腕,低头,含住他的唇。 27 刘学觉得自己发烧了,他什么都看不清,浑身没劲,任人摆布,有人脱了他的衣服,混沌中他知道是廖远停,但他无法进行下一步思考,也没有力气做什么,浑身赤裸地瘫在床上,粉嫩干净的性器软趴趴垂着,胸前两点被大手揉捏,拇指和食指夹着乳头玩弄,力气时大时小,时轻时重,他无意识张嘴,发出轻微的呜咽,在不知情的状态下被迫展露还未发育完全的,嫩白的身躯。 好热,他艰难地扭动身体,像一条软白的细蛇,试图盘在男人身上,男人捏着他的嘴,看着他发红的眼眶,舔他的眼尾,他甚至不知道眨眼,眼睫毛被舔的瘙痒,他无声地嬉笑,男人的舌头钻进他的口腔,他张着嘴,吐着殷红的舌头,被压的喘不过气,呜咽变成呻吟,嗯嗯啊啊的从唇齿中泄露,他觉得身上趴了一条强壮的狗,狗的四肢摁着他,湿热的舌头舔他的身体,咬他的脖子,吮吸舔弄,他甚至已经不会颤抖,弓着身体,乳尖被牙齿磨的疼痒,他大口喘息,火热的温度包裹他的下体,往日尿尿的地方被撸动,他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推拒,却被人含着指尖,湿热的口腔,柔软火热的舌头舔他的指腹,又带着力度的亲吻他的胸腔,亲到小腹,下体的快感越来越强烈,他颤抖着臀肉射精,黏稠的液体溅在廖远停的胸腹,深色床单上白花花的肉体,令人血液聚集大脑的酒精,廖远停撕开往日温柔友好的皮囊,内心荒芜中圈养的野兽露着爪牙,让他性欲高涨,舌尖抵着后槽牙,他拉着刘学的手,摸自己完全勃起的性器,用阴茎抵着刘学的下巴,戳弄他的嘴角,刘学偏头抗拒,他闻到腥臊的气息,火热蓬勃的肉棒抵着他的唇,对方强制打开他的口腔,却连半个龟头都进不去,刘学大声哭起来,手脚并用的拒绝,廖远停随手扯过床尾的皮带把人捆在床头。 失去行动力,刘学胆怯地往床头缩,他的眼神惊恐慌乱,大滴大滴的泪珠顺着眼尾落下,砸在床单上,他身上黏黏糊糊,斑斑点点,吻痕咬痕一个接一个,铺在娇嫩的身躯上,像掉在雪地里的花,可渗透骨髓的痒又让他无法逃避,他哭的喘不上气,被廖远停抓住脚腕拖过来,过多的润滑从他手上流到床单上,廖远停抬起他的腿,夹在自己腰边,捏捏他发抖的臀,大手蹂躏两下,分开臀肉,露出隐秘的穴口。 刘学在紧张,害怕,浑身都在抖,以至穴口也在无规律收缩。 廖远停笑一声,意味不明。 那地方太小,像是随主人的青涩,不愿展露。 骨节分明的手指探进去,刘学瞬间绷直身体,眼泪流的更汹涌,可他却感到诡异的满足,手指在他身体里细密地寻找抠挖,恰好解了他的痒,他在崩溃中大敞着腿,方便男人更彻底的入侵,肠道不由自主收缩,夹着廖远停的手指,温暖软糯的触感让廖远停头脑发懵,他喘着粗气,鬓角出着热汗,肌肉紧绷,肾上腺素达到顶峰,双眼赤红,一口咬在刘学的大腿根的肉上,刘学惊呼一声,却被身体里的手指操的猛然拱起身体,廖远停舔着那处肉,毫不留情地操弄他的身体,敏感点被疯狂玩弄,刘学双眼瞪大,双腿绷直,叫的一声比一声大,沙哑的尾音有着气音,婉转动听,勾着人加大力度,廖远停加了第二根手指,阴茎因为刘学的呻吟跳了条,紫红色粗壮如树根,阴茎上青筋缠绕,根根分明,龟头怒张着马眼,流着咸湿的精水,茂盛的阴茎毛中垂着两颗分外有重量的睾丸。 刘学的阴茎也翘起来,秀气笔直的一根,颤巍巍的格外可怜,廖远停捂住他的铃口不让射,另只手加大操干的力度,刘学的声音都变了腔调,带着哭腔的求饶,却笨拙地连讨好都不会,只会重复无意义的不,不要。 润滑倒在阴茎上,廖远停覆在刘学上方,摸把他湿漉漉的头发,亲吻他满是薄汗光洁的额头,抬起他的腿,用阴茎凿开他的身体,刘学要尖叫的嘴被他吻住,鼻子被他捏住,疼痛和快感一并冲击他的身体,让他的脚底板都在发麻,天灵盖都撬开了,尾椎骨仿佛被一截截地折断,他所有的痛苦愉悦被廖远停吞之入腹,一句泣音都无法从唇齿中泄露,刘学在瞬间,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了。 阴茎进到最深处,廖远停放开他,刘学全身泛红,脸红耳朵红,鼻尖红嘴唇红,连眼眶都红,他的声音嘶哑无助,哭泣的声音微小脆弱,廖远停抬起他的腿,缓慢地动起来,那有着轻微起伏的小腹,提醒着刘学他进到自己身体的哪里。 廖远停动两下,就不再满足当下的频率,压着刘学越操越快,刘学哭都哭不出来了,只知道尖叫,手腕被皮带绑着,挣的通红,甚至充血,廖远停抬手松开,让他抱着自己,刘学的指尖毫不留情地在他的背上划下血长一道,疼痛却不能让廖远停清醒,反而让他更兴奋,他咬着刘学的耳垂,像咬石榴般一颗颗咬碎,汲取甜美香甜的汁水,再把坚硬的内核一口咬碎,咽进肚子。 “叫。”他哑着声音,带着笑意,亲刘学的鼻尖,“再叫大声点,让老公操死你。” 刘学呜呜地哭,哭的喘不上气,眼泪蹭在他的肩膀上,好半天才能细细碎碎地吐出一两个不字。 他在廖远停的背上划下一道又一道血痕,廖远停吻他的唇,让他用劲,最好能划开他的皮肉,内脏,让他听听血管爆裂的声音。 28 “廖……廖远停……”刘学哭都哭不出来了,他艰难地咽口唾沫,推身上的男人,试图挣脱,他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湿漉漉的,身下的床单也湿的要命,廖远停掐着他的脖子,力度不大,只是堪堪握住,他的脖子太细了,让廖远停想起掐的那朵月季,细长的茎,柔软极了,他从刘学身体里退出去,带出湿黏的液体,又摁住他的腿肉,直直地插进去,殷红的穴肉翻出又进去,刘学全身都在抖,他的阴茎已经射不出任何东西,漫长激烈的性爱消耗他所有的体力,出的汗蒸发性药带来的瘾,他已经逐渐清醒,知道反抗和难堪以及羞耻,但他依然被廖远停摁在身下操干。 他哭的眼睛红肿,虚虚地握拳,用残存的力气想要为自己争取一些尊严,却被廖远停拦腰翻过去,炙热的性器在体内转一圈,仿佛要把他的生命抽离,他在那瞬间感到头晕,眼前一片昏花,后知后觉感受到恐怖,那是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彻底掌控,让他生,让他死,身为人的本能越发令他畏惧,对于过于强大的对手,人们总是惯性逃离,刘学仿佛最的拼死一搏,手脚并用地朝前爬,他感到性器滑出体内,下面流着什么东西,但他只想逃,廖远停没有动作,站在床尾,看着他,点根烟,刘学蜷缩着身体抱着自己,紧紧缩在床头。 廖远停笑着调侃他,声音微哑:“电视剧没教这些?” 刘学把自己埋起来,就露一双眼睛,清亮灵动,廖远停像个恶魔,坦然地赤裸身体,光脚踩在阴影,薄发的性器昂扬,胸毛吊毛上斑斑点点,英俊的眉眼慵懒惬意,身后仿佛有巨大的黑色翅膀。 他和黑色融为一体,让刘学感到可怕。 刘学却在廖远停眼里白的晃眼。 烟蒂摁在烟灰缸,好像是一个危险的讯号,廖远停朝刘学走去,捏着人的后脖颈就吻上去,带着烟味的侵占让刘学手脚发软,他清醒地感知到廖远停在对他做什么,他吻他,摸他,抓着他的手腕把他摁在落地窗前,让他腰部下陷,撅起屁股,和那天在浴室的姿势一样,廖远停后入他,两根手指插进他的嘴里,抠他的喉咙,他下意识干呕,仿佛做深喉。 廖远停把手从从他嘴里抽出来,把涎水抹在他的乳头上,对着小小的凸起尽情玩弄,刘学垂着脑袋,死死地咬着下唇,被操的狠了,还是忍不住叫出来:“不……嗯……啊……” 他叫的廖远停心尖儿都在抽。 廖远停舔他的耳廓:“知道老公在干什么吗?在干你。” 刘学的耳垂肉眼可见的红起来,好半天,才颤着声音回一句:“再也不和你玩了。” 廖远停被他逗笑,捏他的臀,肉体碰撞的声音啪啪啪地充斥着耳膜,把人干的越发狠,站都站不住。 “你放……开我……”刘学崩溃绝望到极致,“求求你呜呜呜……” 廖远停怜惜极了,抽过皮带让他咬着。 刘学要疯了:“廖远停……” 廖远停“喊老公。” 刘学抽噎着口齿不清:“老公……老公……呜……” 廖远停嗯一声,亲亲他的脊背,温柔地安抚道“好了。” 却没有停下的意思。 刘学最终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廖远停把他抱起来操了会儿,人在他怀里软绵绵的,任由摆弄,晕过去似的,他撩开刘学额前的发,亲亲他的眉眼,看着他清秀的面容,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 没一会儿,电话响了,是他母亲。 廖远停沉默了会儿,接了。 母亲问他这两个星期怎么没回家,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电话里,他听到父亲廖华恩让他有什么尽管说,不要逞强。 廖远停说没事,就是临近检查,有些忙。 电话挂断,下午四点。 最后他没射刘学身体里,只是抱着他安安静静地坐着,不算发呆,也不算沉思,就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眉毛,眼皮,睫毛,鼻尖,嘴唇,偏偏头,和他的头靠在一起。 没过多久,刘学醒了,他浑身酸痛,仿佛被车碾压,睁眼都费劲,但身上清爽干燥。他迟缓地眨眨眼,眼一闭,又睡了。 廖远停喊来周梅,让她照顾刘学,先行离开。 窦静云早在停车场等着他,见他来了,拉下墨镜,上下打量。 廖远停个高腿长,身材高大伟岸,穿着灰色夹克,牛仔裤,戴着黑口罩,露着一双锐利的双眼。 “精神头儿不错。”窦静云打趣,“恭喜你结束长达25年的处男生活,感觉怎么样。” 廖远停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拉下口罩,垂眸笑笑:“上瘾。” 29 火车站,人来人往,不少农民拖着蛇皮袋坐在台阶上,偶尔有年轻男女拉着行李箱路过,也有小情侣挂着甜蜜的笑说话,黑车停在出站口对面的马路边,正对着一家小超市。 “从市里到省里,得转车,据可靠消息,下午三点到,k812列次的火车,在这儿等着就够了,这是公安局调出来的照片。” 窦静云递给廖远停两张打印照,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看起来很年轻,女的五官小巧,气质温柔,叫徐巧云,男的姓方,长相端正,身形魁梧,叫方重。 廖远停沉默地看着照片。 “还挺有夫妻相。”窦静云看一眼,递给他一根烟,“你猜我怎么知道他们行踪的。” 廖远停看向他,他挑眉一笑:“沈舒杭表叔前两天在御龙湾玩女人,被我撞见了,我就正好和他打听点事儿。” 廖远停微微偏头:“他表叔?” 窦静云说:“市公安局的么。” 廖远停了然:“沈舒杭在国外怎么样。” 窦静云摇头:“挺好的吧,不知道,没联系过,前两天听谁提一句,德国读博呢好像,搞什么智能机器人研究。” 廖远停点点头,把照片放下。 窦静云看着他,八卦起来:“不是你俩,真没可能?你要是和他在一起,你家指不定会同意你和男人在一起呢。” 廖远停道:“我有男朋友。” 窦静云笑了:“就那小孩儿?你不是吧你,你精准扶贫呢?” 廖远停没说话。 窦静云也识趣,岔开话题:“我去旁边买两盒盒饭,开一晚上车,饿得慌,给你,望远镜。” 廖远停接过环顾四周,停了一下,抬抬下巴,目标是几百米开外的黑色商务车:“通信车。” 窦静云一顿,不可置信,拿过望远镜看:“这就是那种,通过卫星定位,路过打电话都能把内容听的一清二楚的移动指挥部?” 廖远停没说话。 窦静云看向他,愣愣的:“这特么哪波的?” 廖远停抿唇:“你带人了吗。” “这他妈敢带人?这事儿?”窦静云眼都瞪大了,“现在喊人也来不及了,这还是在省会,能调动通信车,这不玩儿完了吗。” 他又瞬间否认,抱有一丝侥幸:“就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不是逮他俩的,有可能吗?” 廖远停没说话,他在思考,手指无规则地在膝盖滑动,沉默很长时间:“不能赌。” 窦静云也沉默了,腕表的指针不停在转,眼见没剩多少时间,陷入困境,他分析道:“现在来看,起码三波人,你们单位算一波,我们除外,还有另一波,还挺强,无一不是阻止他们上访,这波人……”他顿顿,“市里的吧。” 廖远停看着他,他看着廖远停。 “所以接下来怎么办。”他问廖远停,指指腕表,“还剩半个小时。” 上访不可能成功,失败是必然,可失败的结果无法令人想象。 栓起来也无可厚非,特殊情况采取特殊措施似乎是寻常手段之一,与廖远停无任何影响,从头到尾,他只想更了解这些傻子们身上发生了什么,和刘学所说的他杀了他有没有关系。 又过去五分钟,窦静云等不及了,催他:“说话啊。” 廖远停的手停止滑动。 不多时,一只喇叭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出站口最近的绿化带边,声音调到最大,不停地重复机械女声:“徐巧云!方重!徐巧云!方重!……” 声音吸引许多好奇的目光,大家都莫名其妙地朝喇叭看去,又冷漠地匆匆离开,不少的士司机面带笑容地拉客:“广场去不去啊?很便宜啊!” 不多时,出来一男一女,身形羸弱,蓬头垢面,步履蹒跚,风尘仆仆的,面色疲倦,眼睛无神,他们抬头,被喇叭声吸引,不解地朝那里看,试图走过去,却被人撞,甚至把他撞的扭过去,瞬时,男人对上一双黑色的眼。 怀里塞了一个黑色塑料袋。 有人在他耳边说:“跑。” 男人怔怔抬头,什么都没有,一切仿佛都是他的幻觉。 他站在原地找了一圈,慢慢打开包裹,里面是鲜红崭新的百元钞票,他和身旁的女人对视,他们默契地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到卫生间一查,整整五万,还附了一张字条,上面是一串拼音。 男人用他仅有的小学文凭拼出了话的意思,很简单。 -离开这里,重新生活。 远方的高速上,窦静云抓抓头发,呼口气,满脸兴奋:“真他妈刺激,诶你说,他们要是还回来怎么办?唉,忙活这么长时间,想知道的不仅没知道,还搭进去五万,擦,这赔本生意。” 廖远停笑笑,给李单打个电话,问家里的情况,李单说挺好的,刘学没发烧,胃口照常,就是不怎么能动,心情也不太好。 廖远停皱眉。 窦静云瞥他一眼,腿都在打颤:“我现在看见你皱眉我是真怯啊。” “没事。”廖远停收起手机,平淡道,“家事。” 关手机的瞬间,窦静云看到他桌面备忘录上的一句话。 顺天意之事,为可为之势。 30 刘学睡很长时间才醒,他茫然地睁着眼,肚子饿的咕咕叫,身边一片冰凉,偌大的床上只有他自己。他蜷缩成一团,委屈地咬着被子,手下意识往后伸,像要挡着什么。 屁股疼。他想忍住不哭,但根本忍不住,被子很快被泪浸湿,他用袖子抹抹,抽抽鼻子,摸索着开灯,发现自己在卧室。 他刚踉跄着下床,周梅就推门进来了,俩人大眼瞪小眼,见他醒了,周梅哎呦一声,放下心,连忙小碎步过来扶着他,温柔地问:“要干什么呀?怎么哭啦?” 刘学垂着头,本来已经憋回去的泪又因为这句问话喷涌而出,他哽咽着,想忍住,他知道自己是大孩子了,不能这么轻易哭,可周梅心疼地看着他,哎呦着把他搂到怀里,像母亲安抚孩子那样摸他的脊背:“好喽好喽,不哭了乖乖。” 刘学哭的更狠:“我要回家。” 周梅叹息,轻柔道:“这里就是家。” “不是。”刘学倔强地反驳,负气似的,“我要回彭怀村。” “这。”周梅抹掉他脸上的泪,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也算经过大风大浪的人,年过半百,什么没见过,廖远停和刘学的情况就算再复杂,终归离不了欲望,她不了解廖远停是个什么人,但也能隐约察觉到不是一个容易接触的人,他的彬彬有礼,优雅绅士都出于教养,可内里是什么样的,估计就只有他的床边人知道了。 可刘学偏偏又。 “他哪儿做错啦?”周梅慈爱地安慰他,“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说好吗?姨姨炖了你最喜欢的排骨汤,可好吃了。”她扶着刘学下楼,温柔地开导,“廖先生陪你拼图你忘啦?他惹你生气了,就让他道歉,不能离家出走呀,那让廖先生怎么办?” 刘学没说话,但刘学很生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委屈什么,气什么,就是控制不住情绪,他不会形容,也不理解,他怎么这么笨,什么都说不清楚。 他的情绪很低落,但还是乖乖喝了汤,因为梅姨做饭很辛苦,每次他吃饭,姨姨都会很开心。 但他还是很不开心,沉默着上楼,电视剧都不看了。 李单看向周梅,莫名其妙地问:“他怎么了?” 周梅对他简直无奈:“小李呀,你有没有谈过女朋友呀?” “没有。”李单害羞地挠挠后脑勺。 “唉。”周梅对于这几个男人简直无语了,她道,“没事,感情上的事,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们旁人就不要过多参与了。” 李单噢了一声,盯着刘学的背影,嘶了一声,下意识问:“他怎么瘸了?”也没磕着碰着啊。 周梅:“……” 周梅:“去种树。” 周梅:“乖。” 李单:“……噢。” 而楼上的刘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难受。 他没心情,什么都不想干,也没劲儿,只想躺床上,可是躺下来想到廖远停,睁眼闭眼都是他,他在自己身上的样子,蛮横地亲自己的样子,还有把他的腿架在肩膀上,几乎把他操断气的样子。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啊! 刘学不明白,气的头顶都要冒烟了。 可他又想不出其他骂人的词汇,只会在脑子里不停地重复廖远停是坏蛋,廖远停是坏蛋,廖远停是坏蛋,跟数羊一样,愣是活生生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往旁边一翻,一只大手就搂住他的背,把他搂进怀里,熟悉的体温与清香让他下意识往对方怀里钻,随后想到什么,猛然惊醒,抬眼,对上廖远停沉静的双眼。 刘学被他看着,仿佛陷入湖中的漩涡,他那么温柔,宽容,怜爱地看着他,让他连求生都忘记,深深坠到湖底。 四目相对,刘学红了眼眶,廖远停叹息,亲他的额头,鼻尖,离唇还有半指距离时,和他额头抵额头,声音微哑,低沉:“我很想你。” 刘学又想哭了,他的气好像被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淹过了,任由廖远停抬起他的下巴,将舌头伸进他嘴里纠缠,接了一个漫长而又缠绵的吻。 结束,刘学一言不发,也不看他,嘴唇微张,唇肉湿润有光泽,廖远停摸他的头发:“心情不好?” 没有回应。 “因为我那么对你吗?” 刘学还是不说话。 廖远停沉声,有些冷硬了:“刘学。” 刘学撇着嘴,嗯了一声。 廖远停笑笑,摸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嘴边亲:“我们为什么不能做爱。” 做爱。 这个词对刘学太陌生了,他完全不认识,他没有任何性经验,也没有接触过任何性知识,匮乏的像一张从未染过尘的白纸,廖远停就是上面最浓墨重彩的一笔,让他无从消化,无法接受。 廖远停掰他的手指算次数,“你先出现在我的眼前,等我,送我花,说喜欢我,又吻我,我们为什么不能做爱?” 是这样吗?刘学不明白。 他懵懂地看着他,茫茫然然的。 廖远停问:“我对你好吗。” 刘学点点头。 “你不想和我做爱吗?”他像是引诱,又像是逼迫,处处是甜言蜜语的陷阱,把刘学引入更深的沼泽。 “我……没有……”刘学羞愧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他倒不是真的不能接受这些天发生的事,他就是情绪上和心理上,不知道为什么,无法释怀。 缺了点什么,他想,电视剧里演,哪怕是接吻,都是在告白之后。 告白。 他醍醐灌顶。 是有一套流程的。 但他们缺了。 他钻到廖远停怀里,安安生生地睡了。 第二天,他忙活了一上午,递给廖远停一个东西。 廖远停接过,正反看看,问李单:“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李单张张嘴,又闭上,艰难地小声提醒:“书记,这应该不是贺卡,是情书。” 廖远停看着他一愣。 又看看手里花花绿绿,红红紫紫,不太能看清楚内容是什么的卡片,喉结滚动。 刘学垂眸,拿过他手里的卡片,转身要走。 廖远停心一慌,一把将他搂在怀里,紧紧抱住,向来游刃有余的样子有些狼狈,对上刘学失望难过的眼睛,慌的卡壳,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天,他动动唇,大脑一片空白地说:“想和我结婚吗?” 李单:??? 李单:书记??? 31 李单彻底明白了,廖远停和刘学是那种关系。他就知道,知道有什么不对劲,原来不是他不对劲,是他的领导不对劲。 廖远停试图把刘学的情书夹在钱包里,但装不下,他就找手工定制的老板,把情书用玻璃罩起来,安一个底座,放在床头,每天早上晚上第一眼都能看到,没多久,他的朋友圈就更新第二条动态,是一张照片,时间应该是晚上,照着一面墙,墙上有浅浅淡淡斑驳的阴影,光线昏黄,很温馨,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墙正对着床,床头灯打开,照着刘学的情书,就会出现那样的画面。 没一会儿,窦静云就在朋友圈评论他。 窦静云:什么玩意儿。 他的微信也随之发来。 Mr.窦:谈恋爱后走文艺风了廖书记? 刘学就在这个时候爬上了床。 他穿着白色的真丝睡衣,是廖远停亲自照着他的身形挑的,把他瘦但漂亮的身材显得刚刚好,他照例钻进廖远停的臂弯,安安生生地躺在他的胸膛,仿佛这是顺其自然,天生就会的事。 廖远停看着他,摸他的大腿,摸他的臀,刘学皱皱眉,往前躲了一下,和他的身体挨的更紧密。 “小屁股还没好?”廖远停哑着嗓子问。 刘学摇头:“疼。” 廖远停笑笑,手伸进他的上衣,摸他的乳尖,刘学不由自主地低头看,耳尖红红的,睫毛眨呀眨的,呼吸也乱了,小声地质问:“你干嘛呀。” “摸摸你。” 廖远停回答的坦然,面对他,让他平躺着,胳膊撑在他发边,撩起他的睡衣,用牙齿和舌尖嘬那小小的一颗硬粒,刘学啊了一声,瞬间捂住嘴,纯澈的瞳孔里闪过慌乱,手指插进廖远停的发,不知道是推开还是抓紧,廖远停越舔越香,两边都没放过,把周边的肌肤都吮吸的红红的,比刘学身上的羞红还要红,而那些红,还有抹不掉的情欲痕迹。 廖远停想起自己的后背,别看他瘦,就以为劲儿小,那背简直没一处好地方,也不知道操的多狠了,更不知道到底是爽更多还是痛更多,是爱更多,还是恨更多,让他穿衣服都涩的慌,无时无刻不再提醒他几乎是用药甚至可以称之为是强奸了一个未成年。 想到这儿,廖远停还有些烦了,尽管是事实,但他也虚伪的不想承担这个违反法律,道德败坏的罪名,他坚定地相信他们是两情相悦。 自己的人,操操怎么了,操操不就长大了。 他看着刘学迷离的双眼,吻上他的唇,抬起他的两条腿,刘学害怕地挣扎,却也知道反抗不过,他看着廖远停深邃的眉眼,想起那天被抓住脚腕强拖回来,学乖了,细白的胳膊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发着轻轻的抖:“我害怕。” 廖远停捏捏他的后颈,蹭蹭他的侧脸,嗯了一声:“不操,老公蹭蹭。” 刘学不知道蹭蹭是什么意思,但很快就知道了,廖远停扒了他的裤子,却没有脱掉他的内裤,也没脱自己的,只是用勃起的性器蹭他的下体,蹭着他的性器,又蹭他的屁股,哪怕隔着布料,刘学也能感受到灼热的温度,让他想起那天见到的画面,廖远停的性器那么可怖,长,且粗,耀武扬威地竖着,不低调,也不收敛,插进刘学的屁股,把他折腾的死去活来,在他小腹上显现,还射他一肚子精液。 原来这种行为叫做爱。 可是为什么呢,刘学不理解,他明明记得那天的感觉,自己仿佛不是自己,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廖远停让他舒服,他就舒服,廖远停让他疼,他就疼,让他眼前明,就明,暗,就暗,廖远停掌控他,是他的开关。 刘学在模拟的性交行为中来了感觉,急速地喘息,廖远停感知到了,摸他的身体,带给他快感,让他加速射了出来,然后给他擦干净,穿好衣服,下床去浴室。 刘学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大脑一片空白,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射精了,只知道安静地躺着,听浴室传来细微的水声。 下一秒,廖远停放在床头的手机响了,打断刘学的发呆,他愣愣地看过去,爬过去拿起来,跪在床上看,手机屏幕上显示三个字,廖华恩。 刘学接了。 他是没有被规教过的人,像蹲在桌子上,把主人化妆瓶推下去,摔的粉碎的猫,他不知道进屋前要先敲门,也不知道不该接电话。 他只知道,电话响了,他就接了。 廖华恩的声音沉稳有力,听的他都不敢呼吸。 廖华恩说:“检查准备的怎么样。” 刘学张嘴,被人捂住,廖远停在他身后将手机抽走,淡声道:“爸。” 廖远停:“信号不好,你刚才说什么。” 刘学看着他,伸手接过他额边落下的水珠,滑到掌心里看着,廖远停抬起他的下巴,吻他的嘴唇,抽空道:“知道了,嗯,挂了。” 挂掉电话,他舒口气。 刘学看着他,他抽张纸,把他的手擦干净,坐在床边点根烟,好半天,他笑一声,说:“老子抽烟的手都在抖。” 刘学不明白,疑惑地看着他。 廖远停摸把他的后脑勺,给他盖好被子,嘴里叼着烟,说话有些不清楚,但很温和:“睡吧。” 32 秋季,多雨。 窗帘被风吹起,廖远停买了一副头戴耳机让刘学戴着,隔音效果非常好,嘱咐周梅,拉上所有窗帘,开灯,电视声调大,别让他听到雨声,周梅一一照做,察觉到刘学怕阴雨天,食谱都改了,给他煮牛奶,放红枣桂圆,敲廖远停买回来的核桃。 刘学戴着耳机缩在沙发上看iPad。 廖远停不让他看情情爱爱的电视剧了,给他下载了中国历史,还有很多动植物纪录片,有国内的,国外的,都是有趣生动,浅显易懂的,刘学接触新大陆,看的津津有味。 没多久李单回来了,抖抖伞,拨拉两下头发,在门口跺跺脚,身上卷着一股寒气,嘶嘶地抽着气。 周梅皱着眉,递给他水杯:“快喝杯热茶暖暖。” 李单鼻尖冻得通红,问:“书记呢。” 周梅:“书房呢,外套脱了,我给你晾晾。” 李单把外套递给她,直奔书房。 书房没拉窗帘,窗户里框着阴阴沉沉的天,雨丝斜打在窗户上,留下一道又一道透明的痕,廖远停坐在桌边写字。 李单敲敲门,听到回应,推门进去:“书记。” 廖远停没停,翻着文件,看他一眼,微微皱眉:“干什么去了。” “送老人看打麻将。”李单搓搓手,脸都冻白了,“那是真有精神劲儿,非要看,刮风下雨都要看,我说不去,她说要回村,就拿这个要挟我。” “今晚把她接过来。”黑色水性笔轻点两下桌面,廖远停将文件收起来,“刘学想她了,我需要回趟家,你和周梅看着点儿。” “好嘞书记。”李单正想转身,忽然想起什么,道:“李岳书记回教育局了,不过已经退休了,现在应该和他儿子住在一起,在大庆那边,他儿子在大庆干销售。” 廖远停点点头。 雨停,周梅开窗通风,天气晴朗,空气清新,院子里的土松软肥沃,爬石板路上好几条蚯蚓,让周梅恶心的想吐,李单又扛起铁锹翻地去了,他种在后院的小树苗还那样,没什么变化,少许的叶子比下雨之前绿了,刘学穿着拖鞋跑出来看,张开双臂深呼吸,似乎拥抱大自然,廖远停随手拿过衣架上的外套给他披上,和他站在一起。 李单擦了把汗,把蚯蚓又都给盖回去了,笑着,露出一口大白牙:“书记,种花不。” 廖远停看着刘学,刘学眨巴眨巴眼,点点头。 李单撂下铁锨拿种子去了。 他已经接受领导是个变态的设定了,也没变态到他身上,他想,梅姨说得对,只要他给钱,他就是跟外星人搞上,那也是他自己的事儿,他只管拿钱办事,何况有钱人,又有哪几个不变态,自己要是这么有钱,他少说得搞七八十个美女天天伺候自己,可惜,没那皇帝命。 廖远停牵着刘学的手来到泥土边,教他挖坑,告诉他是什么种子,能开出什么样的花,刘学听的很认真,忽然抬头看看四周,警惕地像一只察觉到危险的小鹿:“会有人掐我们的花吗?” “不会。” 廖远停道:“你的花就是你的花。” 刘学覆好土壤,更正道:“这是我们的花。” 廖远停笑笑:“好,我们的花。” “这个花,叫黄瓜。”刘学思考着起名,“嗯……这个叫排骨汤,这个叫馒头,这个是米饭……” 廖远停:“……好。” 下午,廖远停回到家,廖华恩正好在家,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父子俩第一次同时出现在家里,苏婧笑的止不住,给廖远停递水果。 她柳眉杏眼,盘着发,披着深红色披件,气质温婉,优雅娴静,雍容华贵,廖华恩坐在她身侧,两鬓夹杂着白发,不苟言笑,庄严肃穆,穿着深黑色开衫,气场很强。 廖华恩说:“星期三的检查,你没有到场。” 廖远停面色不变,平淡道:“有事。” 廖华恩:“什么事,市里的检查都不参与。” 廖远停抬眼看他,笑笑:“小事。” 父子对视,廖华恩微微眯眼。 “你前两个星期说忙检查,最后不参与,因为小事?多少人看着你,你做事这么不成熟,落人话柄,我就是这么教你的?” 廖远停依旧笑着:“你要这么聊,我可走了。” 廖华恩瞪着眼,嘴唇动动,哼了一声,别过头。 “哎呀,回家不聊工作。”苏婧拉着廖远停的手,慈爱着,“儿子,奔驰出款新车,妈妈给你订了一台。” 廖远停道:“不用。” 苏婧:“在市里开嘛,你那辆都开两年了,换一辆嘛。” 廖华恩同意道:“换一辆,这辆安全系数更高。” 廖远停拒绝:“不习惯。” 苏婧哎呦一声:“我儿子还是这么犟,那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呀?我看前两天隔壁市的科技展有新款无人机和智能机器人,感兴趣吗?你天天在乡下那么苦,还回不了家,真让妈心疼。” 廖远停依旧摇头。 天渐黑,又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吃饭时,一道闪电划过夜空。 廖远停握着勺子的手都紧了紧。 他的心悬在半空,好半天,说:“我今晚不在家住。” 廖华恩和苏婧对视,莫名其妙:“为什么呀?” 廖远停:“有点事。” “啊?”苏婧莫名其妙,“什么事呀?必须今天解决吗?” 廖远停点点头,起身要走,廖华恩放下筷子:“远停,跟我去书房。” 廖远停看一眼窗外,舌尖抵着唇角,安耐住心下的情绪,抬脚跟上。 书房,廖华恩背着手,审视他,语气严厉:“你这些天到底在干什么。” 廖远停道:“个人隐私不属于工作范畴。” 廖华恩:“个人隐私?你的个人隐私严重影响到工作!” 廖远停站在他面前,和他平视,不畏惧,也不挑衅,只是平静地叙述:“第一,我25,第二,我有度,第三,我不希望任何人干涉我。” 廖华恩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怒极反笑:“关心你叫干涉你?” 廖远停笑:“如果你继续问下去,就是干涉。” 廖华恩闭闭眼:“滚吧。” 廖远停走后,苏婧找他问什么情况,廖华恩冷笑:“这浑小子,翅膀硬了,不让管了。” 苏婧担心:“啊?那他到底怎么了呀?” “我怎么知道。”廖华恩没好气,“说了,不让管了,再管就是干涉了。” “那你问问啊。”苏婧拧他,“你让你那秘书长随便找那谁,他们那县里的领导,问问啊。” “问什么问。”廖华恩躲着,“多大人了还问,不嫌丢人的,你掐轻点儿!” 33 刘学甚至不知道自己害怕阴雨天,害怕打雷,害怕闪电,害怕黑暗,就像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傻的,他仿佛缺失了一段记忆,又仿佛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让他忘却,他只知道他是傻的,傻着挺开心的,哪怕当天晚上尖叫的筋疲力尽,第二天也依然没事人一样,他什么都不记得,他是傻子。 李单把奶奶接来了,奶孙俩聊了聊,老人就困了,刘学看着她步履蹒跚地进卧室,回到沙发上抱着自己。 他忽然感到很无助。 他以前从没有这种情绪和感觉,就像榆木疙瘩,把他扔在哪儿,他就在哪儿,可和廖远停接触那么多天,他陪他玩,还让他接触知识,周姨也细声细语的和他讲话,连李单都会问,问他的想法,在此之前,从没有人尊重过他,也没有人问他想干什么,他像个奴仆,接受指令。 就像家里只有面条,就一直吃面条,可现在有人问,你想吃面条,还是米饭?为什么不开心? 他好像突然有了不开心的权利,不是只能一直开心。 耳机戴的时间长了,不舒服,刘学拿下来放好,打个哈欠,要上楼。 李单的目光从手机移到他困顿的脸上:“你要睡觉吗?” 刘学揉着眼点头,李单看眼时间,也到点儿了,说:“行,那我也睡了,晚安啊。” 刘学嗯了一声,上楼了。 他躺在床上,抱着廖远停枕的枕头,单薄的背弓起,像一只小虾米。 外面下雨了,他想,他听到噼里啪啦的声音,下的好大,院子里肯定蓄满了水,明天又会有蚯蚓翻上来吗?还会吓到周姨吗?想到这儿,他突然坐起来,想起下午和廖远停种在院子里的种子,不仅有种子,还有花,因为院子里光秃秃的不好看,所以李单又买了几株花,廖远停和他一起种下了,下这么大,花肯定会被打折的,他慌里慌张地穿上鞋下楼,推开门就出去了。 响雷滚滚,轰的人耳膜震动,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刘学正用雨伞把花罩起来,冰冷的豆大的雨水从他脸上滑落,他抬眼,看到一张满是鲜血的脸。 那张脸扭曲狰狞地朝他笑,掐他的脖子,脸的身体,却被刀刺着,一刀,又一刀,血肉模糊,肠子流一地,血溅三尺。 他傻住,木木地蹲着,冷风灌进他的身体,他浑身湿透,仿佛被人抽了魂,呆傻着站起来,捂住耳朵,张大嘴呼吸喊叫,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歇斯底里以至干呕,双膝一弯跪在地上,膝盖重重地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弓着身体,双目赤红,耳鸣,额头青筋凸起,大脑充血,几近晕厥。 刺眼的车灯打过来,是一道急刹,轮胎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轿车几乎是漂移着甩尾停下,车门打开,廖远停顾不得围栏,手一撑,就跳进院子,半跪在刘学面前,刘学像一尊冰冷的石像,没有任何反应。 廖远停面色阴沉地抱着他进屋,神色比阴天还要可怖,他的太阳穴在跳,指尖在抽,刘学身上的冰把他的怒火也冰住了,他怀里抱着的仿佛是没有温度的死人,淋到身上的雨都没有这么冷。 他把刘学抱到卧室放在床上,用被子裹着他,空调温度调高,拿毛巾给他擦头发,声音沙哑地喊他:“刘学。” “刘学。” 可无论怎么喊,都没用,刘学的视线穿透他,看着不远处的黑暗,无声无息。 廖远停捂住额头,站起身,给李单打电话,声音嘶哑,强忍住怒意:“滚过来。” 忽然,他想到什么,去找刘学的奶奶。 老人睡觉轻,在他敲第一次门的时候就已经清醒,看着他狼狈的模样,拄起拐杖。 她跟着廖远停来到主卧,看到坐在床上呆傻的刘学。 廖远停胸腔起伏,发丝的水滴不停落下,抿着唇。 老人挪到刘学面前,喊他两声,见他没反应,缓慢地抬手,一掌扇他脸上,啪的一声,刘学被打的偏过头,廖远停眉间一跳,他一步跨过去,抬手拦住,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你干什么?!” “打他。”老人面色平静,浑浊的双眼看着廖远停燃烧的眸子,“不打,他醒不了。” 廖远停眼底蔓上血丝,喉结滚动,松开手,声音嘶哑:“找医生。” 李单迷迷瞪瞪地来了,刚探头,就被一脚踹墙上,踉跄着后退好几步才停下,踹的他五脏六腑移位,差点跪地上,抬眼,对上廖远停漆黑的眼。 里面燃烧滚滚怒火,几乎把他烧死。 廖远停声音极冷:“这就是你看的人。” 李单艰难地站起来,垂着头,肝儿都是颤的:“书……书记。” 这是他第一次见廖远停动怒,腿都在抖。 就在这时,老人扇了刘学第二巴掌。 廖远停眼睁睁看着刘学的脸肿起来,仿佛打的不是刘学,是他,他的耳朵在抽搐,连带着心脏都在颤。 “够了。” 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压出的两个字。 老人没看他,还是看着刘学,巴掌再次落下。 廖远停瞬间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提起来,拐杖掉在地上,砸到他的脚,他会像扔垃圾一样把她从三楼扔下去。 “书……书记……”李单惊恐极了,几乎站不住。 廖远停没有看他,只是看着老人痛苦的眉眼,渐渐松手:“滚。” 李单诶诶两声,捡起拐杖,掺着老人的胳膊要走,手里一轻,老人不怕死似的用尽力气,扇了刘学第四巴掌,整个屋都寂静了,李单呆若木鸡,廖远停仰头,闭闭眼。 李单的第六感告诉他,他会杀了她。 他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一个箭步挡在老人身前,梗着脖子,发着抖:“书……书记。” 廖远停微微眯眼。 他的衣角被拉了一下。 廖远停瞬间回头,刘学苍白着脸,脸颊红肿,眼里噙着泪,小声祈求他:“不……不要凶奶奶……” 廖远停瞬间轰踏。 他跪在床边,拉着刘学的手放在嘴边亲,戾气消失的无影无踪,轻轻抹掉他眼角的泪:“好,好,不凶。” 刘学伸手要抱。 老人垂眸,捡起拐杖,走到门口,停下,没什么起伏地说:“他是我的孙子。” 廖远停抚摸刘学的手一顿。 没多久,李单也走了,卧室就剩他和刘学。 刘学在他怀里睡着了。 廖远停跪在地上,侧脸紧贴着他的额角,闭上了眼。 34 以廖远停的身份,他去不去彭怀村都没人敢说什么,但他依旧和韩书德说了一声,家里有事,韩书德连忙让他放心,殷勤地询问需不需要帮助,他随时准备着。 一场大雨,下的别墅气氛沉闷。 廖远停买了播放天气预报的挂钟挂在别墅客厅的墙上,但凡有雨,早中晚三遍提醒,确保任何人不会忘记。 刘学好奇地站在钟下仰头看着,问李单为什么。 李单叉着腰,神色复杂地看他一眼,舔舔唇:“可能书记怕雨吧。” 刘学若有所思,小跑去书房找廖远停,廖远停听声音就知道是他,放下笔,让他走到自己跟前,把人抱到腿上搂着,蹭蹭他的小胸脯,声音低沉:“怎么了。” “你怕下雨嘛!”刘学一张清秀的小脸很正经,“我保护你!我不怕!” 廖远停看着他沉默,看着他那双真诚清亮的双眼,沉默很久,深吸一口气:“好,不怕,老公抱抱。” 刘学乖乖地任他抱着,都快喘不上气了,突然听到他问:“记得上学时的老师叫什么吗。” 这个问题太突兀,导致刘学没有反应过来,他歪着脑袋想,想了很久,说:“曹云。” 廖远停笑了,捏捏他的小脸:“真棒。” 他没让刘学奶奶回去,老人也既来之则安之,反正在哪儿住她白天都要去看打麻将,执着程度让李单佩服。 李单也不会打麻将,他忍不住问:“您到底为什么这么喜欢看打麻将?” 老人佝偻着背,拄着拐,回答的理所当然:“不知道。” “行吧。”李单开车载着她,老人看着窗外,忽然说,“生命终归流逝,不如趁活着。” 李单不明白:“趁活着?趁活着干什么,多看打麻将?” 老人上下打量他,扭过头,没有说话。 像是有点鄙视。 李单自己也感到不好意思了,说的话好像是有点没水准,他找补道:“我是觉得,应该多和家人在一起。” “聚散终有时。”老人笑道,“多陪伴,多伤感。” 一位九十岁的农村老太太能说出这样的话,实在让人刮目相看,李单好奇地问:“您年轻时读过很多书吧。” “我?”老人笑,“我年轻时,是这十里八村,唯一的老师。” “老师?”李单真真正正的惊讶了,真令人想不到,一时有些唏嘘。 几十里开外的乡里,廖远停将车停在深红的校门前,门口值班室里坐着个穿保安服的老大爷,他黑瘦黑瘦的,瞎了一只眼,磕着烟斗,用充满沙砾的嗓子问廖远停是谁,干什么来的。 廖远停说找曹云,是她的学生,递给他一包软中。 大爷接过烟塞进兜里,扭动着生锈的铁门,擤擤鼻子,说:“进去吧,最后那栋楼四楼东头。” 廖远停说句谢谢,进了校园。 破,旧,又破又旧,还小,如果不是门口立的牌儿,廖远停一脚油门就会错过。 他没有急于上去找曹云,反而悠闲自得的在校园里逛了逛,把整个学校的布局都了解清楚。 现在是上课时间,不停地传来学生稚嫩整齐的读书声,偶尔几个老师抱着膀子站在走廊下说话,注意到他,也没有上前询问。 学校,廖远停对这个名词没什么感觉,尽管他所受的教育是普通人家踏破门槛求也求不来的,但在他看来就是一般,老师讲的一般,师资质量一般,教的一般,学生也一般,无非会宣传,会框钱,会夸大其词,会照顾家长心理,会把自命不凡的中年男女伺候的舒服,认为自己的孩子是人中龙凤。 廖远停上学时曾相信老师的认可,自己真的比其他学生强,在学习能力和动手能力方面,他有天赋,聪明,直到他听到那句:廖市长的儿子就是优秀。 那时廖华恩还不是市委书记,只是抓经济的副市长。 但这跟廖远停有什么关系?跟上学的廖远停又有什么关系?跟自己努力考全校第一,考满分的廖远停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如果他不是市长的儿子,就不会受到这样的市重点教育资源,所以最大的关系,就是他投对了胎,命好,生对了人家。 否则,他什么也不是。 夸奖,表扬,称赞,他听到太多太多,不甘,嫉妒,愤怒,他也听到太多太多。 有时候觉得挺有意思的,有时候也觉得挺没意思的。 学校就一栋教学楼,两栋宿舍楼,一栋办公楼,一个操场,两三个运动器材,除此之外就没了,操场后面有个铁门,上着锁,后面是一大片废墟。 下课铃打响,学生三三两两地陆续出来,廖远停绕开他们前往办公楼,上楼的瞬间,恰好听到有人喊:“曹云老师。” 他下意识回头,看到一个肥胖的中年妇女,肚子圆滚滚的,满脸横肉,看起来又凶又狠。 她察觉到廖远停的视线,上下打量他,皱着眉从他身边走过,屁股一扭一扭的。 廖远停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上四楼,走到东头,曹云停下,掏出钥匙开门,扭过来看他,嗓门有些大:“你谁啊。” “出国。”廖远停想起李单给刘学起的外号,随口胡诌,“刘学的哥哥。” “出国?刘学?”曹云又打量他,视线毫不避讳,皱眉想了想,不耐烦道,“不知道不知道,找错人了吧你。” 她推开门要进屋,廖远停把她打开的门关上,对上她不可思议又愤怒至极的双眼,礼貌地笑笑,有些儒雅:“彭怀村刘学,两年前在你所教的班,后辍学,你仔细想一想,我想你认识他。” 35 一个老师一生要教多少班级,多少个学生,没人能算的出来,教师这个行业又是否像做官一样各凭良心,没有准确答案,那些差生,管,还是不管,是个问题,班级里的特殊人群,照顾,又或者不照顾,是个问题,学生之间到底谁对谁错,又是否在教书育人的职业操守里。 曹云握着手里的茶杯,盯着水杯底部的劣质印花,许久都没说话。 下午四点,天有些灰,不算晴朗,也不算阴沉。 “刘学……”她哽住,像是下了很大勇气,张张嘴,又闭上,才说,“是,是有这么一个学生。” 三年前的春天,曹云骑着电车从家里来到学校,踏进这个学期要教的新班级,一眼,看到坐在角落的那个学生,在其他同学都叽叽喳喳,窃窃私语,目光流露着孩子的童真和好奇以及兴奋时,那个男孩儿望向窗外,长的清秀白净,穿着朴素,像是察觉到老师来了,他扭过来,弯弯眉眼,露出一个腼腆羞涩的笑容,眼睛很亮,很漂亮。 莫名让人心情很好。 曹云也向他笑笑,点名时,知道他叫刘学。 后来交书本钱,她见到了刘学的奶奶,他唯一的亲人,九十多岁的奶奶徐喜枝。 年轻老师没听说过她,但像曹云这种教了二三十年的老教师,对她耳熟能详,徐喜枝,乡里没有学校时,她用自己的院子教学生,一摞摞小木板凳,没钱买纸就用树枝,用红砖,用石头,在土地上写,写完用脚驱驱,黄土盖上痕迹,又能写新的字。 徐喜枝话不多,只把钱算好交给曹云就走了,一般家长会多说两句,孩子交给老师了,又或者老师辛苦了,她没有,刘学也没什么感觉,搀着她离开。 曹云难免多看两眼,留意上了。 刘学听课认真,也用功,性格内向内敛,不像其他男孩儿喜欢乱着疯着玩,下课他就坐在凳子上看课本,预习或者复习,作业也总是交的很及时,字体工整,成绩也漂亮,那时英语是所有孩子们的弱项,他们有着方言,普通话都说不标准,更不愿张嘴发出奇怪的音节,十三四的年纪,刚有自己的思想认识,知道丢人,知道自尊,知道嘲讽,但满分一百,刘学可以考九十,让他站起来读句子,他也能顺利读出来,但发音不纯正,偶尔有几个单词听起来生硬别扭,老师是大人,知道这很正常,不足挂齿,但其他学生会哄堂大笑,学他的样子,刘学就低着头,脸红红的,不敢看人。 如果曹云见到过,她会出言制止,可她是教语文的班主任,不是英语老师。 也从没有人告诉她。 她有自己的家庭要顾,有自己的孩子放学要接,她也没有坐在后面听过其他老师讲课,因为这对其他老师而言,是一种尴尬,她不知道真正的课堂纪律是什么样,只知道通过任课老师反馈,是挺好的。 挺好的,就挺好。 刘学每项成绩都很优秀,不偏科,基本持平,学的很扎实,他聪慧,认真,懂事,听话,老师都喜欢他,也喜欢提问他,更喜欢在教学方面顾及他的感受,哪道题学会了,哪道题不太懂,平时没事坐在后面闲了,也会找他聊天,哪个村的,家里几口人,平时怎么来的。 这种意识不到的偏爱把他推上高台。 台下的人晃着台柱,试图把他晃下来。 曹云不知道他受了什么欺负,只知道他越发沉默,第一次见到的笑容再没有出现过,她问过刘学,但刘学什么都没说,尽管他的衣服和脸上能清楚的看到被欺负的痕迹。 曹云看不下去,找其他学生问,其他学生欲言又止,说了几个名字,几件事,但这些孩子批评过后,是更大的不满和敌意,他们一致认为是刘学告状,曹云没办法,只能在课堂上,不点名的公开讲,同学们要相亲相爱,不要欺负同学。 可是十三四的孩子们都不傻,关于人性的浅薄开发,让他们清晰的知道老师没有点名的人是谁,老师护着的是谁。 那种排斥与挤兑甚至找不到原因和理由。 曹云甚至深深怀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时候帮助也成了助纣为虐。 她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直到无意看到他们要摁着刘学的头让他吃垃圾,曹云爆发了,她本就长得狠,凶起人来十分骇人,带头的男生终归是孩子,吓的屁滚尿流,哭的喘不上气,跑了。 当天晚上,曹云接到教导主任的电话,问这是怎么回事,曹云义愤填膺地从头讲到尾,一五一十的,校长打断她:“哎呀,曹老师,小孩儿们之间打打闹闹的,管他干什么,那谁是校长的侄子,有什么有校长呢哈,好好教课吧。” 曹云挂了电话。 他有校长,刘学有什么。 徐喜枝教那么长时间的书,自己也是老师,最后总结出来的经验是什么?就是面对老师时只用沉默寡言,不用多说那句麻烦老师吗。 “后来我就不再管了。”曹云抹着泪,看着窗外的天,“我没办法,我也要生活,我救不了他,我不是个好老师。” 她拽张纸,擦擦鼻子:“后来他的学习就退步了,也不常来上学了,但不来上学,他也不用受欺负了,我有时候甚至觉得是个好事儿,可能心里有愧吧,我就有意忽略他,再后来他又来了,可是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经常发呆,或者突然大笑,大哭,正上课呢,跑出去了,又或是站桌子上大吼,摔东西,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同学的。” 曹云说:“他疯了。” 她沉默着,看向坐在对面的男人:“再后来,他就辍学了,我就再也没见过他,我不知道他的疯……跟在学校遭受的有没有关系,所以我刻意回避,因为我良心难安。” 廖远停看着她。 她说:“对不起。” 出了学校,廖远停站在车旁,抽了三根烟。 学校对面是一大片田地,绿油油的,令人心情舒畅,满满是生命的活力。 所有的一切都富有生机,向上生长。 只有他的小傻子,埋葬在那年春天。 36 廖远停到家时,天已经黑了,万籁俱寂,唯有客厅亮着一盏灯,他推门换鞋,去厨房接杯水,外套搭在沙发上,看到茶几上放的画。 是刘学画的。 他看iPad时间长了就会画画。 廖远停坐下,端详着。 虽然很难分辨,但隐约能看出来是三个人,一个白发苍苍,一个身形高大,穿黑衣服,还有一个很小的人,他不会画四肢等,只会用大量颜料叠加,一层又一层,看起来乱七八糟,很不干净。 却像是一种默契,廖远停知道他画的是奶奶,他,和刘学自己。 不多时,传来轻微响动,廖远停放下画,看向走廊,对上老人沧桑的双眼。 她说:“我以为你会想找我聊聊。” 廖远停微微抿唇,点头。 “去院子里吧。”老人缓慢地移动着,“看看月亮,我已经很长时间没看过月亮了。” 廖远停开门等着她,一起和她站在石板路上。 夜风徐徐,一轮明月挂在当空,被几缕乌云遮挡,显得柔和。 “他在这儿的时间已经够久了。”老人望着天上的月,慢慢道,“让他跟我回去吧。” 廖远停视线收回,额角跳了跳。 “什么意思。” “你不需要问我什么意思。”老人笑了,甚至还有些宽容的意味,“你比谁都清楚。” “他在这儿很开心。” “他在哪儿都很开心。” 廖远停笑笑,压下心绪起伏,岔开话题道:“两年前发生什么事了。” “两年前……”老人紧闭着眼思考,很用力地想着,最终摇头,遗憾,“老了,记不起来了。” 廖远停可笑道:“忘了?” “不该忘吗?”老人不解,随意道,“或许他本该痴傻。” 廖远停嗤笑一声。 老人看他一眼,也笑了,摇摇头。 乌云悄悄散去,明天是个晴天。 廖远停敛眸,声音微哑:“我不同意。” 老人很讶异,甚至惊讶,随后了然:“还没到时候。” 廖远停闭闭眼,深吸一口气。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又是手段,但她说的每句话,都能精准地踩他的高压线,让他烦躁,想捂住那张不长眼的嘴。 老人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甚至带着笑意:“你感到被冒犯。” “从没有人敢这么跟你说话,质疑你,又或者……拆穿你。” “我说的对吗?孩子,你在人前那份,温柔?” 她呵呵地笑:“我老婆子本来就要入土,什么时候死都一样,怎么死也都是死,本以为那孩子的下场再不济就是流浪汉,要饭过活,没想到……” “能攀上廖书记这棵大树,吃穿不愁。” 廖远停微微眯眼,看向她,她笑道:“笑贫不笑娼?” 廖远停喉结滚动,强压住怒火:“你到底想干什么。” 老人收了笑,语气严肃:“让他跟我回去。” 廖远停轻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睥睨她,轻蔑极了。 老人看他不为所动,急了,拐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让他跟我回家!” 廖远停语气很淡,很平静:“这儿就是他的家。” “你太过分了。”老人拿起拐杖敲他,敲他的胳膊,腿,每一下都没省劲儿,“你要他死,你非要他死!” 廖远停挨了两棍,眉头都不带皱的,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甚至慢条斯理地抽根烟:“他不会死。” “我……再说,最后,一遍。”老人气喘吁吁地,伸出手指颤巍巍地指着他,“回家,让他……跟我,回去……” 廖远停等着她缓,看着天上的月亮,将烟抽完,踩灭,撕开伪装的皮囊,露出最真实直白的内里,他微微弯腰,和她平时,漆黑的眸,直直地看着她,语气很轻:“他不可能跟你走,没有我的允许,他连这个门都出不了。” 老人咬着后槽牙,气的浑身都在抖,反手就甩他一巴掌,声音颤的不成样子:“畜牲!畜牲!” 廖远停动都没动,舌头在口腔转了一圈,直起身体,转身走的时候,听到老人沙哑的声音。 “钱。”她说,“给我钱。” 廖远停停了一秒,抬脚走了。 上楼,刘学已经睡了,抱着廖远停的枕头,安安静静,月光洒在他身上,让他像廖远停小时候看到的水晶球,水晶球里躺的小王子。 廖远停站在床边看他很长时间,慢慢上床,把人搂怀里,盖好被子。 刘学睡意朦胧中知道是他回来了,那温热精壮的胸膛就像他的避风港,让他能够靠岸休息,还能有底气,他毫无防备地和廖远停紧贴在一起,长长的睫毛垂下,乖的像个娃娃。 廖远停亲亲他的额头。 37 奶奶在刘学不知道的情况下走了,等刘学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卧,赶忙去问廖远停奶奶去哪儿了,廖远停看着他,说回彭怀村了。 刘学一愣,急的快哭了:“为什么不带我呀。” 廖远停微微眯眼,把刘学上下打量,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也想回家。”刘学跑到他跟前,抓住他的手,像撒娇,又像祈求。 廖远停差点把笔捏断。 他看着刘学湿润的眼眶,尽量平静地说:“这儿就是你的家。” 刘学愣愣的,不明白,这里怎么是家?这里不是住的地方吗?不是说好从医院回来就回家的吗?只是奶奶来了,他就呆在这儿了,现在奶奶回村了,他不也应该回去吗? 他看不懂男人阴沉的脸色,无辜无措地看着他,小声说自己的诉求:“我想回家。” 廖远停揉揉眉心,站起身,声音低哑:“先去吃饭。” 可刘学固执愚笨,没有得到回答会一直问,他跟在廖远停身后,拽着他的衣角,声音软软的:“我想回家。” “我想回家。” 廖远停猛地转身,刘学撞在他身上,后退一步,抬眼愣住,廖远停站在那儿,神色冷漠,平淡地说:“你只能在这儿。” 刘学瞳孔颤了颤,又后退一步,他感到害怕,甚至不敢看他,还是弱弱地说:“可是我……想回家……” 廖远停闭闭眼,深吸一口气,吐出,平稳下来,声音依然冷硬:“我说了,先去吃饭。” 他转身要走,刘学下意识揪住他的衣角,他停下,说:“乖一点。” 刘学松手,衣角从指尖滑落。 一顿饭吃的闷闷不乐。 周梅给刘学夹菜,看他无精打采地嚼着米饭,想问,又不敢问,李单的视线在廖远停和刘学身上流转,挠挠脑袋。 廖远停看他一眼,李单瞬间老实。 饭后,廖远停径直去书房,周梅赶快问刘学怎么了,刘学委委屈屈的,他也不知道怎么了,他就是想回家而已。 周梅知道他想回家,他有时候会看向窗外,被她撞见好几次,就算人是傻的,那也是他生存了十几年的地方,有亲人,他肯定无法安心在这儿,但廖远停肯定不会同意,这就是一场博弈。 周梅抿抿唇,安抚道:“这样,你先别着急难过,你听姨的,你先去给廖先生撒撒娇,讨讨好,指不定他不生气了,就让你回去了呀,实在不行,姨给你求求情,但这终归是你们之间的事儿,最好没有第三个人干涉……小刘学,你听姨的,不能和他硬刚,先生是什么人呀,他怎么能忍受被……拿捏。” 被一个情人拿捏。 刘学听的懵里懵气的,他不懂,他问:“怎么讨好啊?” “哎呦我的祖宗。”周梅心力交瘁,“你就说说好听话,你就,哎呀,你这让人怎么说呢,你就做廖先生喜欢的样子嘛,让他开心的样子嘛。” 刘学垂着脑袋扣手指:“我不知道。” 周梅血压都升高了。 她愁眉苦脸的和刘学坐在一起。 李单从卫生间出来了,看到她俩,好奇:“你俩咋了?” 周梅看到他头更疼了,背过身,不想理他。 刘学垂头丧气地说:“我惹廖远停生气了。” 李单一副了然的样子:“那不正常嘛。” 刘学的头更低了,周梅狠狠地瞪李单一眼。 李单噎了一下:“那什么,我没其他意思,那他,他生气,哄哄呗就。” 周梅呛他:“怎么哄,你说的倒轻松。” “这有啥不能哄的啊。”李单想起廖远停色眯眯的样子,直言,“男人还不了解男人么,你就逮着他亲亲搂搂抱抱不就完事儿了。” 周梅一愣:“倒也……是个办法。” 刘学的耳朵又红了,不确定地问:“可……可以吗?” 李单拍拍胸脯。 恰巧这时,廖远停从书房出来,要去睡午觉。 刘学咬了咬牙,起身走了。 周梅的视线跟随着他,下意识走到李单身边,小声问:“能行吗?” 李单:“不知道,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周梅:…… 跟着廖远停上了楼进卧室,刘学站在门口犹犹豫豫,廖远停一早就知道刘学想回家,所以才把老人接过来,如果可以他也不想让老人回彭怀村,但架不住她的三句话,她说:“你不能奢求更多的东西。” “我的孙子我了解。” “见好就收。” 句句掐廖远停的大动脉。 他向来孤傲自负,不认为有他不能取缔的位置,但理性上,他又清楚这多愚蠢,可他的胜负欲与独占欲悄无声息地蔓延,刘学是他的,也必须是他的,而他也一定是刘学最重要的人。 他总是赢,他没有输过。 他用那种冰冷的目光刺穿刘学,让刘学站不住,他几乎是挪到廖远停身边,唯唯诺诺地说:“对不起……你不要生气了……” 他踮起脚,闭上眼,轻轻亲他的下巴:“我,我不回去了……对不起……” 小猫似的舔他的肌肤。 廖远停的大脑又空白了,他腿都麻了,眉头狠皱,硬邦邦的语气:“这么委屈干什么,没说不让你回去。” 刘学都已经伤心绝望了,闻言眨巴眨巴眼,充满期待地看着他:“真的嘛?” 廖远停垂眸看他,看着他微红的眼眶和小小的鼻尖,叹口气:“下午让李单送你。” 刘学哇了一声,猛的抱住他:“廖远停你真好!谢谢你!” 廖远停哼了一声,喉结滚动,晚上就回来的话愣是没说出口。 “星期天回来。”他说,这是最后的底线。 刘学一愣,才知道还要回来,但回去就好,一口答应:“好!” 廖远停微微撇嘴,捏他的脸:“行了,睡吧。” 刘学迅速爬上床,嘿嘿地笑。 廖远停忍俊不禁,上床把人搂怀里:“老公对你好不好?” “好!” “喜欢老公吗?” “喜欢!” 廖远停心满意足,面上却不显,语气带着笑意:“小骗子。” “没有。”刘学情不自禁地亲他的侧脸,“最喜欢你了。” 廖远停眸子渐深:“你再亲我就操你。” 刘学一愣,羞红瞬间爬满全身,脸红扑扑的,迅速钻进被子里抱着男人的胸膛:“晚安!” 廖远停笑出声。 38 刘学回彭怀村,廖远停也没心思在霞洛园了,偌大的别墅就他和周梅,怎么都觉得冷清。他干脆开车找窦静云去了,窦静云正打台球,看到他很惊讶:“这大好时光,廖书记不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廖远停拿瓶冰水坐在沙发上,没理他。 “啧,我就说,这男人吧,得独立,不能黏人,你看,要不怎么着,书记也被抛弃。” 廖远停抽张纸攒成团,砸到他身上。 窦静云笑疯:“恼了恼了,恼羞成怒了。” 他撑着沙发靠跳过来,砸到廖远停身边:“怎么着,真被甩了?” 廖远停皱皱眉,纠正:“他回家了。” 窦静云:“那不还是被抛弃了。” 狗嘴吐不出象牙,廖远停懒得理他。 窗外的秋叶落了一地,廖远停站在窗边呆了会儿就走了,没理窦静云喝酒的热烈邀请。 刘学出现在家里的时候徐喜枝没反应过来,看着刘学好半天,才问:“你……怎么回来了?” “你回来了呀。”刘学不理解奶奶为什么这幅表情,但还是很开心,给老人一个大大的拥抱,又有些生气,“奶奶,你回来了为什么不和我说啊?” 徐喜枝抓着他的胳膊问:“廖远停让你回来的?” “嗯嗯。”刘学开心地点头,咽口唾沫,“奶奶我去做饭啦,我饿了。” 他中午没吃多少,又坐一下午车,早就饿的饥肠辘辘。 徐喜枝愣愣点头,看着刘学的忙碌的身影。 白色小外套,米色直筒裤,天蓝色帆布鞋,怎么看怎么年轻意气,充满活力,往日脏兮兮的小脸也白白净净,唇红齿白。 徐喜枝拄着拐杖深深凝望他的背影。 饭做好,刘学给她刷碗,盛面条,坐在她对面,小心翼翼地吃着,速度很慢,和之前狼吞虎咽的模样截然相反,老人下意识问:“身体不舒服?” “没呀。”刘学理所当然道,“周姨说不可以吃快饭,对肠胃不好,要细嚼慢咽。” 徐喜枝的豆腐掉在桌子上,她盯着豆腐看了两秒,要用筷子夹起来,刘学连忙皱眉拦住她,“掉在桌子上的不可以吃啦,会生病的。” 徐喜枝看着他收回手。 饭后,刘学把自己卧室里的垃圾都扔了出去,扭头看到桌子上放的钙片,还是廖远停给他买的,都落灰了,他连忙用抹布擦干净,找个袋子装起来,决定这次回去一并带走。 另一个屋,老人坐在有些潮湿的床上看着一片阴影。 是命吗? 是她家破人亡的回馈吗? 是老天爷的愧疚吗? 是福,是祸? 她拄着拐杖的手都在抖。 活到她这个年纪,唯有认命。 回顾往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天意。 她站起身,走进刘学的屋,站在门口,看着他忙忙碌碌收拾自己的东西,沉默片刻,忽然说:“记得刘旭明吗?” 刘学一顿,脑海里闪过什么,快的他抓不住,转过身茫然地看着老人:“谁呀?” 老人朝他走近,站在他面前,像是逼问:“刘忠还记得吗?” 刘学往后缩了一下,摇摇头。 “你爸。”老人笑的比哭还难看,“和你哥。” 刘旭明,刘忠。 “父子。” 晚上八点,一家中式餐馆里,李岳抽着烟,摸着酒杯,侃侃而谈,“不过这事儿没几个知道,也都不敢提,提了晦气。” 他个子不高,精瘦,脸颊凹陷,有很重的黑眼圈,手泛紫红色,有些浮肿。 “那么小一个村儿,谁知道会出来杀人犯。” 廖远停微微抬眉:“谁。” “我也是听说的,听说的哈。”李岳左顾右盼,小心道,“听说他爸,把他哥给杀了,当着刘学的面,给捅死了,刘学就受刺激了,他爸杀了人以后卷着家里的钱就跑了,徐喜枝没报案,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 廖远停凝眸。 是阴雨天杀的。 刘学在场。 有人让他跑。 谁?他哥?徐喜枝? 为什么不报案?什么原因致人死地? 廖远停追问:“后来。” “后来?”李岳撇嘴摇头,“哪有什么后来,本来知道这事儿的就少,也不知道怎么演变的,就成他哥在厂里出事儿死的。” 廖远停:“你听谁说的?” 李岳一顿,笑着摆手:“什么事儿都好说,这事儿我可不敢说,谁知道真相是什么样的,再查到我这儿,我这不给自己添麻烦吗,我能告诉你的,只能有这么多了。” 廖远停点头,笑笑,敬他一杯酒。 饭局结束,廖远停叫了代驾,回霞洛园,路上接到李单的电话。 刘学又疯了。 廖远停闭闭眼。 “妈的。” 39 代驾一路开到彭怀村,拿了两千块钱走了。 漆黑的夜,只有村室二楼的白炽灯亮着,夜风灌的廖远停浑身发冷,他搓搓手,大跨步朝村室走去,眼底一片猩红。 酒精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推开门,李单捧着脸对着床坐在凳子上,看到他瞬间站起来,而床上,是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苹果的刘学,他呆滞地看着墙面流泪。 “他是犯人吗?!”廖远停简直要抓狂,一步跨过去给人解绑,捧着刘学的脸吻,吻掉他流下的泪,浓重的酒气在两人之间流转,李单站在原地尴尬,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他没办法,低着头说:“那个,您不是吩咐要多买点菜过去么,我提过去的时候,就看到他疯了,比之前都严重,又哭又叫,还……还笑。”李单回想起当时的情况,打个寒颤,“太……太惊悚了……然后他奶就出来了,递给我麻绳,说得把他捆起来,不然就跑了,我就给您打电话了……趁没人把他带村室了,问题是他……他叫,他还喊,为了防止其他人听到,我只能……” 廖远停闭上眼,摆摆手,李单如释负重,连忙走了,贴心地把门关上。 廖远停慢慢把苹果拿走,牵扯出银丝,苹果表面都是刘学亮晶晶的口水,他连闭嘴都不会,还是张着,白白的牙齿和殷红的舌头暴露无余,散发着苹果的香气。 廖远停盯着他喉结滚动,鼻息在喷火,浑身热,不可抑制地勃起,想他那天在自己身下哭,眼里除了他什么都没有。 他把舌头伸进刘学的嘴里,勾着他的舌头吮吸,力道大了,吸的刘学舌根疼,他皱着眉推搡,唇齿间泄出呻吟,却像浇到廖远停心尖的热油,滋滋啦啦地冒着响,廖远停摁着他的后颈压向自己,恨不得把他吃了,刘学被迫仰头,眼前一片无边的白,他揪住廖远停的衣服,喘不上气,脸憋的通红,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廖远停另一只手胡乱地揉,揉他的胸膛,揉他的腰,刘学的眼前一会儿黑,一会儿白,一会儿血红,一会儿灰暗,眼前是血,是亲人死去的脸,是廖远停温柔的眉眼,是奶奶喊他吃饭,是阴雨天。 他想尖叫,想把眼前的所有挥去,想跑,想逃,却被摁住,他无法挣脱,摸他的手像那天晚上的刀,刺破他的衣服,划着他的肌肤,他浑身发抖,毫无反手之力,只能用哭发泄,任人宰割。 耳边响起湿湿哒哒的声音,黏黏唧唧的,是条湿热的舌头,钻进他的耳朵,舔的他耳骨,仿佛要把他的脑髓吸走,刘学的心都在抖,哭的止不住,全身发抖,声音像被水浸过:“不……不要……不要……” 廖远停抱着他,像抱着一滩水。 他深深吸气,怎么闻都闻不够,压的刘学几近窒息,他舔刘学的脖子,留下咬痕,让刘学勾着他的脖子,把他弄的浑身潮湿,像吞噬白天的黑夜,一点一点释放阴影,再干净纯粹的人,沾染上情欲,都堕落的一塌糊涂。 还是应该喂药,廖远停被他的眼泪沾染,恍惚地想,这他妈就是强奸。 他咬着刘学的喉结,咬的刘学发疼,下意识踹人才松开,撩起他的衣服,亲他的肚脐,肋骨,一路向上,舔他的乳头,另一只手伸进他的裤子,捏他的腿,把他的两条腿分开,不由自主地弓腰上顶,鸡巴吐出的淫液早已沾湿内裤,甚至洇到裆部。 他像一头野兽,刘学感觉有一头野兽趴在自己身上,口水沾了一身,他舔他,然后吃掉他,把他咬的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他的睫毛颤着,垂眸,轻声喊:“廖远停。” 廖远停一顿,手撑在他耳侧,刘学哭的眼尾泛红,眉梢都是红的,他是那么脆弱的姿态,在廖远停身下求饶:“不……不要……” 廖远停看着他,闭眼深呼吸,额头抵着他的胸膛,胸腔起伏跌宕,喘着粗气,捶捶脑袋,从他身上下去,坐在床边摸索着烟点上,裆部鼓着。 刘学心跳极快,慢慢才缓下来,他艰难地坐起来,把衣服拉好,看着廖远停伟岸的后背。 一根烟抽完,廖远停把烟头摁在烟灰缸,思绪横跳,一时想就该直接干,另一时想,自己真是个禽兽,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头,他无法解释为什么趁人之危,趁刘学犯傻时对他做这些事,如果非要一个回答,就是他想,那么乖的刘学,摆出那样纯真淫荡的姿态,就该让他干。 下一秒,他的腰环上一双手。 刘学从后抱着他,脸颊贴着他的背。 廖远停垂眸看着他的手,摸上去,微微仰头,闭上眼,感受白炽灯刺眼的光线,叹口气。 40 廖远停住在了彭怀村。韩书德殷勤地问家里的事忙好了吗,廖远停点点头,就听他状似哀叹道:“我家那个儿子,真是让人操碎了心,让他考编,他不考,非考研,这下好了,考研没考上,还是得回头考编,咱这事业编不是快开始招了么,天天坐那儿学,那是从早学到晚啊,废寝忘食,他妈让他睡他都不睡。” 廖远停品着茶,没什么反应,韩书德甚至不知道他听了没有,笑的有些尴尬,止住了话头。 廖远停看他一眼,放下茶杯:“扶贫资料准备的怎么样。” “都准备好了。”韩书德胸有成竹,“这点儿你放心。” 廖远停:“我看看。” 韩书德起身去扒柜子,想到什么似的:“不过廖书记,您得入户,去贫困户慰问走访一下,拍些工作照片,当做工作痕迹。” 廖远停接过彭怀村的脱贫户资料,翻了翻,眉头皱起。 “徐喜枝和刘学有地?” 韩书德脸色有些难堪,张张嘴,抿唇:“啊……没有。” 廖远停把文件摊在茶几上,移到他面前,食指点着算账表,“没有地,总体收入就低于脱贫标准,依然是贫困户,怎么脱贫的。” 韩书德张着嘴,噎住,也被震慑住:“她……她这个……” 廖远停继续往后翻,眉头皱的更狠:“今年的养老保险金和去年的不一样,这全错。” 韩书德咽口唾沫,紧绷着唇。 “陈向国家五口人,有劳动力的是三个,不是四个,改。” “彭绪忠的收入同样低于脱贫标准,非脱贫户,改。” “王静,非脱贫户,改。” “那个……廖书记……”韩淑迪弱弱地抬手打断他,“改、改不了……” 廖远停看向他,眉头微挑,语气不明:“你说什么。” “改不了。”韩书德的脸皱成一团,“真的改不了,这些信息……就是省里也是这么统计的,他必须得脱贫,他……他不能不脱贫。” 廖远停静默片刻,笑了一声,低头看着资料,把文件合上,推给韩书德,起身走了。 韩书德挠挠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感叹:“死脑筋。” 廖远停上了二楼,给李单打电话,让他弄一个拳击沙袋。 上大学时他备考选调,唯一的发泄渠道就是打拳,把心里的淤积都通过暴力倾泻出去,让他神清气爽。 李单很快购置回来,顺便给他汇报刘学。 刘学是昨天晚上回家的,他不回去,廖远停就忍不住干他,为了维持体面和风度,他非常温柔的亲亲刘学,让他好好休息,陪奶奶,刘学很感动,抱了他很长时间,但廖远停想,没有下次。 早上李单给奶孙俩买了早餐送去,就蹲那儿守着,什么也不干,就看着刘学,省的他再受刺激或者有什么突发的意外情况,但刘学很乖,吃完饭就坐在小马扎上逗小狗。 很小的一只小土狗,土黄色,摇着尾巴讨好的很欢。 刘学想找廖远停,但廖远停忙。 老人依旧拄着拐去看打麻将,路过李单直接忽略,把他当空气。 小狗和刘学玩烦了,就跑了,刘学愣愣地看着它跑远,还有点委屈,沉默了会儿,进屋拿纸和笔,在院子里画画。 不知道为什么,看的李单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沉默很长时间,摇下车窗,喊刘学:“诶,小出国。” 刘学抬头看他,懵懵懂懂的,李单的手搭在车窗外,敲敲车门,弹了个舌:“走,哥带你玩去。” 刘学呆呆的:“啊?” “走啊。”李单朝他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别和书记说啊。” 于是他就带着刘学去县城玩了,给他买了糖葫芦,还让他坐摇摇车,临走时依然嘱咐:“别和书记说啊,你千万记住你别卖我啊,不行咱俩得拉勾。” 刘学笑着,很开心:“好!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诶,这才有点儿小孩儿的样,走。”李单大大咧咧地揽着他的肩,“不瞒你说,我有个弟弟,亲弟,和你差不多大,比你皮多了,唉,糖葫芦好吃不?” “好吃!”刘学的声音都带着笑意。 县城的人可真多,东西也真多,琳琅满目的,他都看不过来了,要不是李单给他介绍,他什么都不知道。 廖远停皱眉:“他和狗玩一上午?” 李单壮着胆子点头:“啊,对,就是这样。” 廖远停脱下外套,卷卷袖子,戴上拳击手套就捶沙袋上了,拳风呼过李单的脸,忽然让他有一股尿意。 又一拳,尿意更强烈了。 他默默夹紧腿。 廖远停转转脖子:“看好他。” 李单犹豫着:“书记,那他要是想找你……” 廖远停抿唇沉默,过了片刻才说:“人多眼杂,暂时不见。” 李单瞬间点头:“好的。” 第二天,刘学早早收拾妥当,等在门口,李单朝他打个手势,俩人开车就跑了。 廖远停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指尖夹根烟。 他只是想刘学了,过来看看他。 没想到看到他的司机公车私用,还带着他的人跑了。 烟扔在地上,廖远停笑笑,转身走了。 真有意思。 41 刘学这两天过的别提多开心了。 李单带他逛商场,好大的商场,一层好多搞活动的,还有试吃的水果和面包,他没忍住,试吃一路,服务台的小姐姐笑他可爱,多给他一块儿,刘学有些羞涩的接过,说谢谢,李单抱着膀子站在他身后,忽然感到欣慰和自豪,有种当爹的感觉。 “对,就这样,胆大起来。”李单拎着他坐电梯,“抓紧扶手,脚不要蹬那个条……” 刘学吃完最后一块儿小蛋糕,将叉子扔进垃圾桶,忽然看到柜台边儿摆的腕表。 他不由自主走过去,被玻璃柜里各式各样,名贵优雅的腕表吸引目光,一动不动。李单跟着他走过来,问:“咋啦。” “这个。”刘学指着最中间放着的腕表,基调偏暗有光泽,指针一点一点转动,表下带着标签。 “好看。”刘学看着李单说。 “嗯嗯。”李单敷衍两声。 刘学看看他,看看表,想说什么,又没说,他看向柜台小姐:“这个多少钱呀?” 柜台小姐甜美地笑着:“上面有价格。” 李单皱眉查:“个,十,百,千,万……” 他抿唇,看一眼柜台小姐,又看一眼专注的刘学,尴尬地笑笑,连忙拉着人走了,刘学不解,还没问怎么了,李单就问他:“你想干嘛,你该不会想买吧?!” 刘学茫然地点点头。 “哦草。”李单气笑了,“给你卖了都没那么贵。” “噢。”刘学垂下脑袋,无精打采的样子,过了会儿才没忍住说,“廖远停,戴。” 李单感觉心口被插了一箭。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刘学:“他戴归他戴,咱买不起啊,你这小脑袋瓜,算了,这个礼物啊,你知道,重在心意,不在价格,你想送他礼物是不。” 刘学点点头。 李单琢磨了会儿,拍胸脯:“听哥的,哥知道应该买什么。” 晚上回去,李单和刘学刚到家里,就傻住了。 廖远停背对他们,袖子卷到臂弯,坐着小木凳劈柴,嘴里叼根烟,漫不经心:“回来了。” 李单差点尖叫。 他傻在原地,刘学却很开心,跑过去抱住廖远停,趴在他的后背上:“你来啦!” 廖远停怕烟熏着他,摁灭了,擦擦手,捏捏他的鼻子,没说话。 “书……书记……”李单挪到廖远停跟前,笑的比哭都难看,“那什么……我……” 廖远停看他一眼,看向刘学:“玩的开心吗。” “开心!”刘学笑的很甜,“吃了好多好吃的噢,还有电玩城,可以骑摩托诶,还能坐船,打地鼠……” 他滔滔不绝地分享自己的喜悦,廖远停看着他额头薄薄的汗,亮晶晶的眼睛,红红的鼻尖,忽然感到平静。 他擦掉刘学的汗,摸摸他的头:“找奶奶回家。” “好!”刘学兴高采烈地跑走了。 院子里就剩廖远停和李单,风吹,传来沙沙声,李单看着廖远停手里的砍刀,脚底板发软。 李单要哭了:“书记……我能解释……真的……” 廖远停垂眸劈柴,没什么反应。 “我是看他太……就是……娱乐活动太少了,他不开心,我就寻思,带他逛逛……我真的没其他意思书记……” 廖远停撂了手里的柴火和砍刀,站起身擦擦手,走到他面前:“谁教你的先斩后奏。” 李单哽住,低下头。 “他是谁的人。” 李单闭闭眼,深吸一口气:“对不起书记,我……” “谁的人。” 廖远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很冷:“说。” “书记的人。” 廖远停看着他,他喉结滚动,大声道:“是书记的人!” 廖远停笑笑:“我以为你不知道。” 李单想死的心都有了,但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还是想解释:“但是书记,我只是看他太孤独,我真的——” “你看他?” 廖远停再次朝他走近,逼的李单不得不抬头,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眸锋利阴沉:“你是什么东西。” 李单愣住。 他张张嘴,又闭上,脸红的要滴血。 被羞辱的错愕伴随的还有震惊与愤怒。 他从没有想过廖远停会这么说。 廖远停眼的余光看到刘学和徐喜枝回来了,松开手,坐回去继续劈柴。 李单默默后退到角落。 刘学走近了,敏感的察觉到什么,但他不知道怎么了,直言问李单:“你怎么啦?” 李单摇摇头,没看他。 “怎么啦?”刘学不依不饶,朝他走近。 廖远停起身,洗干净手,把袖子扁下来,像是要走,刘学又赶忙去找他,问他是不是要走啦,廖远停摸摸他的头:“星期五回家。” “嗯嗯。”刘学点头,想起什么似的,连忙提着小礼品袋递给他,耳朵红红的,声音也扭捏了,“送给你!” 廖远停低头看着礼物,笑了一声,错开他走了,刘学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怀里的礼物,又下意识看看李单,有些无措:“他不喜欢吗?” 42 李单无法回答廖远停喜不喜欢这个问题,但他知道,如果礼物是刘学单独买的,送给他的,他肯定会收。 李单看着刘学失落难过的样子,都想扇自己两巴掌了,他张张嘴,闭上,别过头深呼吸,说:“对不起。” 刘学一愣,看向他。 李单避开他的目光,转身走了。 “为什么啊?”刘学跟在他身后,不理解也不明白,“为什么呀?”他不停地追问,“你不开心了吗?” 他什么都不知道,却回应着:“没关系啊没关系。” 李单狠狠心,停下脚步,看着刘学说:“我……” “我明天可能不来了。”他说,“以后可能也来不了了,你,你,好好的吧。”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又抬脚走了。 刘学怔怔的:“为什么呀?是我惹你生气了吗?对不起,你不要生气好不好?你不和我玩了吗?我会改的呀,原谅我好吗?” 李单听不下去,干脆捂住耳朵跑走了。 刘学追不上他,傻傻地站在路口,好半天,垂下头,失魂落魄的回家,抬眼,看到奶奶站在院子里,慈爱地看着他,他瞬间的委屈爆发出来,红了眼眶。 奶奶抱住他,摸他的头,干瘪的身躯让刘学感觉咯咯的,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瘦了,也小了,看起来那么轻,随时会被风吹走。 次日,徐喜枝到卫生所,给丽华十块钱,丽华很惊讶,问她买什么,她笑笑:“不买什么,希望你帮我一个忙。” 下午,廖远停就来接刘学了。 刘学不想走,看着奶奶恋恋不舍。 老人摆摆手:“快走吧,别耽误我看打麻将。” 刘学难过地跟着廖远停走了。 他的心情很不好。 车上,他执拗地把礼物递给廖远停,廖远停淡淡地看了一眼,随口道:“放那儿吧。” 刘学纯澈的眼睛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沉默。 两人再没说过一句话。 回到霞洛园,周梅早早等着,看到他们脸都要笑烂了:“回来啦,累了吧,我榨了甘蔗汁,可甜可好喝了。” 刘学没反应,像个小木偶似的被廖远停牵着。 怎么了这又。周梅叹气,看出气氛不对,倒甘蔗汁去了。 廖远停松开手,去了书房,留刘学一个人站在客厅。 刘学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晴朗的天,什么都不想干。 廖远停在书房踱步。 他得在书房也安置一个拳击沙袋。 他拿起桌子上放的资料看,那么厚,比刘学看的电视剧剧集还长,整个彭怀村的资料他倒背如流,分析写了一篇又一篇,就是解决不了一件事,刘学没有地。 他没有地。 她也没有地。 很多人都没有地。 但又都有。 廖华恩说让他真扎实干,深入进去,又告诉他,顺其自然,无为则大为,讲究的是中庸。 廖远停都笑了。 他坐在椅子上沉静,随后去卧室,发现刘学没上来,又下去找他,刘学安静地望着窗外出神,甚至不知道廖远停站在自己面前。 廖远停半蹲在他跟前,食指指关节滑他的侧脸,很温柔:“在想谁。” 刘学顿了一下,扭头看他,诚实地说:“李单。” 廖远停笑着,神色不变:“想他什么?” “我是不是真的很笨呀。”刘学撇撇嘴,忍不住泪意,“为什么都不喜欢跟我玩呀,同学是,小狗是,李单也是,我总是惹他们生气,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刘学抽抽鼻子,袖子抹掉泪,低着头不看他,委屈地控诉:“你也是,你不和我玩,也不要我的礼物,可是为什么呀,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廖远停神色微动,看他哭,心里抽着疼,他捶捶额头,叹气,把人搂怀里:“都喜欢和你玩,没人不喜欢和你玩。” 刘学的眼泪都蹭在他的衣服上,小心地问:“真的嘛?” 廖远停撩开他额前的发,亲亲他的额头:“真的。” 廖远停说的很认真,刘学就相信他了。 廖远停牵着他上楼,接过周梅递来的甘蔗汁。 他们一般午睡一个小时左右,主要是刘学,宋院长说这种作息有利于他长身体,廖远停就陪着他睡,等他睡着再起身。 每次刘学起床,都看不到他的身影。 但看到了李单。 李单几乎是错愕地站在客厅,和刚下楼的他对视。 他明明已经被开了,怎么又来送狗了。 刘学瞬间喜笑颜开:“你来啦!” 李单愣愣地点头,从身后拿出一个笼子。 周梅一瞧,哎呦一声笑开:“小奶狗!” 灰色的,像刚满月,在笼子里转来转去,摇着尾巴,张着嘴巴,发出嘤嘤的叫声,两只黑眼珠子溜圆。 刘学惊喜地几乎跳起来,高兴地直拍手。 李单把笼子递给他,给廖远停发消息,说狗已经送到了。 廖远停的电话打了过来,他一接,就听廖远停说:“留下吧。” 李单反应不过来,声音都颤了,不确定地问:“我……我?” 廖远停沉默片刻:“狗。” 电话传来嘟嘟声,李单才反应过来,眨巴眨巴眼,更是高兴地蹿起来:“啊啊啊!!!” 周梅和刘学被他吓住,李单下意识就想抱个人分享喜悦,都走到刘学跟前了,又转身抱上周梅了,周梅吓一跳,手里的抹布都掉了,抬手就打他:“你这孩子!吓姨一跳!干什么呢你!” 李单嘿嘿嘿地笑,看着刘学,发自肺腑地:“谢了。” 刘学全程懵着:“啊?” 他提着的小狗嗷呜嗷呜两声。 小狗是李单在宠物医院买的,身份齐全,有证,干净,打疫苗,刘学把它从笼子里放出来,看它撒欢,和它一起玩,忽然想到应该给小狗起个名字,就去书房找廖远停,推开门,空荡荡的没有人,但他定住,目光停在书桌上。 上面放着他DIY的水杯,他送给廖远停的礼物。 杯子上是他画的画,歪歪扭扭的,需要很费劲才能看出是两个人,手牵手,站在阳光下。 43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窦静云笑他,“你是最不该管这些破事儿的吧,两年后你回去,待遇一提,再加加持,前途一片光明,有必要浪费在这儿?” “再说了,在你之前多少老干部新干部呆过,跟你一样想干点什么的肯定都有,但最后呢,不还是这样。” “最后的最后,哥们儿劝你别生事儿,别回头再把自己搭进去,你一个人,想改变形势,太难了,那上头多少人压着,哪个不比你厉害,明哲保身,懂吗。” 窦静云揽着他的肩膀:“一个班里五十个学生,班长,副班长,学习委员,一个年级十个班,校长为了提高升学率,施压给班主任,说这次考试,不能有六十分以下的学生,否则扣工资,你觉得这十个班里有多少六十分以下的学生。” 廖远停看向他,他耸耸肩,笑的很贱:“廖班长。” 廖远停推开他的手:“自欺欺人。” “这怎么叫自欺欺人?”窦静云笑骂他,“死脑筋,一个班五十个学生,十个班五百张卷子,全校恨不得三十个班,这些卷子你让校长一个人看?出发点是好的,只是道路太曲折,你总不能踢了班主任说你干吧?你算老几啊?” 窦静云给他倒杯水,“还有,你也是看了一两张卷子而已,别一棍子打死,这对那些真真正正通过努力考到六十分以上的学生来说不公平,不是所有班主任都是坏蛋,个别,个别。” 廖远停看着水杯里绰绰的倒影,映着光晕。 好半天,窦静云烟都抽几根了,忽然听到廖远停说:“那就让他考到六十分。” 他一愣:“啥?” 廖远停摇摇头,起身走了。 窦静云看着他的身影,忍不住嘱咐:“你他妈别冲动啊,操,他妈,什么人啊。” 劝半天劝的是个屁。 停了会儿,他还是不放心,撂下遥控器:“妈的你去哪儿!等等我!” 几小时后,他们站在一处荒地前。 一眼望去,三三两两都是坟头。 窦静云叉腰站着,深沉地眺望,若有所思:“来挖坟的吗?” 廖远停看他一眼,抽口烟,微微眯眼:“穷,那就让他富。” 窦静云缓慢地看向他:“几个意思,卖地?” 廖远停摇头,目光意味深长。 当天晚上,他回了家。 苏婧看到他很惊讶,但也很开心,连忙问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需不需要帮忙,廖远停说没事,来找廖华恩的,廖华恩正戴着老花镜看今日说法,听到自己的名字看向他,廖远停看一眼电视,是刘学看到就会疯狂调走的杀人案。 父子俩来到书房,廖华恩去掉眼镜,坐在黑皮椅上,姿态从容淡定,又变成了那个廖书记。 “搞经济?” 廖华恩嘶了一声,笑了:“我帮不了你。” “不需要。”廖远停笃定道,“你只需要告诉我政策。” 廖华恩挑眉,起身扒拉书柜,递给他一个档案盒,里面全是有关经济建设的红头文件,廖远停接的时候,廖华恩没松手,问了他一个问题:“你想有政绩?” 廖远停摇头,拿着档案盒走了,他上楼,廖华恩去客厅,苏婧问廖远停和他说什么了。 廖华恩重新戴上老花镜。 “我当大学生村官的时候,也希望能凭一己之力改变家乡的穷困。” “然后呢?” “我没做到。”廖华恩拍拍她的手,看看自己掌心的纹路,“你觉得他能吗?” 苏婧想了想,摇头:“那个时候的你都没做到,咱儿子……估计也不能,他又不像你那么能吃苦,能低头,还圆滑。” “他能。”廖华恩笑,“他犟。” 遥远的霞洛园,窦静云和刘学大眼瞪小眼。 窦静云:“金屋藏娇了呗,怪不得非让我回市里,不让我在这儿借宿,原来啊原来。” 刘学抱着小狗警惕地看着他。 他认识他。 他就是那个和廖远停并肩站着说说笑笑,还和自己打牌的那个男人。 他像个坏蛋。 刘学小声说:“廖远停。” 怀里的小狗舔舔他的下巴,嗷呜嗷呜的。 窦静云下意识扭头看看,身后没人,无奈解释:“那什么,你别害怕,我就是在这儿住一晚,有客房吗?” 周梅连忙道:“有的有的,先生跟我来。” 李单本来被开了,被子铺子都卷走了,还没卷回来,所以没在,回家收拾铺盖去了。 家里就他和周姨,刘学没有安全感,就缩在客厅的角落和小狗玩,还让周梅和他在一起,远离坏蛋。 窦静云倒是挺自然,跟到自己家似的,悠然自得倒水喝。他站在楼梯上看刘学和小狗玩。 上次在酒吧看的不是多清楚,这次看的一清二楚。 挺瘦,挺小,长的也就那样,不是特别好看,也就清秀,普通,一般般,但气质乖巧干净,懵懵懂懂的,像个,像他给小外甥女买的洋娃娃,一副人畜无害,单纯善良,好骗的模样。 原来老廖是这口味。 窦静云边摇头边品茶,这叫什么,这大概就是,要的是个感觉。 然后他就听到刘学不停地对着小狗喊廖远停。 窦静云:…… 窦静云当即给廖远停发微信。 Mr.窦:听说你家的狗和你同名同姓。 廖远停:? 窦静云笑疯。 44 廖远停马不停蹄赶到霞洛园的时候,窦静云已经跑了。 刘学看到他回来了,超级开心,比看到小狗还开心,廖远停站在门口换鞋时就已经跑过去抱着他了,软软的身体砸在胸膛上,廖远停的疲惫烦躁顷刻化为乌有,他紧紧地抱着刘学,两个人在门口腻歪,刘学羞羞地问,喜欢杯子嘛,廖远停笑着牵他的手,说喜欢,看到小狗才想起来窦静云发的视频,问刘学怎么给狗起他的名字,刘学眨巴着眼,说:“没有噢,是梅姨说多念几遍你的名字你就会回来啦,小狗叫小白。” 他蹲下去喊:“小白小白。” 小灰狗就甩着舌头跑过来了,肚子吃的圆滚滚的,伸长舌头要舔人。 廖远停皱眉,不动声色地远离,捏着它的后颈把狗放地上,嘱咐刘学洗手。 好吧。刘学无奈,看来廖远停不喜欢小白。 他去卫生间洗手,廖远停也黏了过来,从后搂着他,看着镜子里的刘学,忍不住亲他的脖子。刘学怕痒,笑眯眯地躲。 刘学刚刚说的话让廖远停心里酸甜酸甜的,他咬刘学的下巴,声音低沉:“想老公了?” “嗯。”刘学眼睛亮亮地承认,“想,很想你,超级想你。” 廖远停寻着他的唇和他接吻,把他抵在墙上,不顾他双手还湿着,冰冰凉凉的触感反而令他性欲薄发,他拉着刘学的手摸自己的裆,舌头舔他的牙齿,上颚,揉他的屁股,刘学发出浅浅的哼咛,廖远停想在他清醒时操他,不想诱奸也不想像强奸,他想刘学心甘情愿,他咬着刘学的耳朵:“今晚让老公干,好吗。” 刘学羞的眼尾都泛红,不敢看他,极小声地嗯了一声。 廖远停欣喜若狂,跟当爹了似的不停重复确认:“同意?” 刘学睫毛颤抖:“嗯。” 廖远停笑两声,捧着他的额头亲,得寸进尺:“你说愿意让老公干。” 刘学更把脸别过去了,脸颊鼓鼓的:“不要。” 廖远停被他可爱疯,恨不得现在就扒衣服开操,他恶劣的,凶狠很地:“不愿意老公也干,干死你。” 刘学听不下去,捂住耳朵,把脸埋在他怀里。 廖远停仰着头深吸一口气,捏他后颈的手都有些抖:“我真的很……” 他的声音低下来,很深情,说的很慢。 “喜欢你。” 可是刘学捂住耳朵,没有听到。 他只闻到廖远停身上的味道。 是熟悉的清香,夹杂一些烟味,胸膛温暖宽厚,能让整个他躲起来,让他心安,他贪恋他,他的气息,他的存在,他像第一次见到廖远停一样热烈的喜欢他,尽管他不知道不明白不理解很多事,但他知道廖远停好,不是对他好,而是他好,他就是个好人,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说他坏,刘学也坚定地认为他好,他固执又愚笨。 最后廖远停给他整整衣服,放他离开,自己换了衣服,洗澡。 下午,他接到廖华恩的电话。 “去不了。”他想都不想的拒绝,廖华恩说了什么,他的眉头越皱越深,闭闭眼,说句知道了,挂断电话。 刘学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摆摆手,刘学就走过来,坐在他腿上,抚平他皱着的眉眼:“怎么啦。” 廖远停温柔地看着他,捏他的脸,亲他的唇:“下午让李单和周梅带你出去玩,别闷在家里,开开心心的,知道吗。” “嗯嗯。”刘学乖巧点头,搂着他的脖子。 廖远停又走了,这次刘学是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车离开的。 周梅叹气,李单也啧了一声:“书记太忙了。” 刘学有些失落,又觉得理所应当,因为在彭怀村就是这样,他就是很忙,忙到一整天可能才见他一面,还没看两眼,他就又走了,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他总是等廖远停,他觉得没什么不好。 如果晚上的饭局能推,廖远停打死不来,但他这个叔父是省里的,临近最高层,他没办法。 晚上七点,家宴中式餐厅最高套房,圆形桌子坐齐,泼墨山水画挂在柏佑清身后,他坐在主位,指尖夹根烟,不到半百的年纪,两鬓却有着白发,坐姿挺拔,眉目端正,有着岁月沉淀的沉稳成熟,气场温和强大。 门缓慢推开,廖远停站在原地扫了一圈,柏佑清看向他,上下打量,长相俊美,身材伟岸,个高条顺,逐一满意,和廖华恩说着话,笑着点头。 “廖远停。”廖华恩朝他招手,“这是你柏叔叔。” 廖远停笑着点头:“柏叔好。” 柏佑清抬手示意,拍拍他身旁坐的女孩儿:“安华,这是你廖远停哥哥。” 柏安华,眉清目秀,小巧可爱,她看向廖远停脸颊红红地笑:“停哥好。” 廖远停笑笑,自然地走过来,抽出椅子坐下。 柏佑清看着他道:“听你爸说,你下派到村里了。” 廖远停点头。 柏佑清:“条件很艰苦吧。” 廖远停:“艰苦。” 廖华恩看他一眼。 “哦?”柏佑清笑了,“怎么个艰苦法?” 饭桌一时安静,廖远停也笑了:“吃不上饭的艰苦。” 廖华恩再次看向廖远停,眉头皱起。 柏佑清恍然大悟似的:“那你多往家里跑,就吃得上饭了。” 饭菜上桌,话题告一段落。 期间又聊些其他林林总总,廖远停哪只耳朵都不想听,目光停在盘子上,盯着白色花底纹路,愣是看成扭曲的白蛇,是刘学交织缠绕的腿,又白又细,又长又直,毫无力气地岔开,接受他的侵犯,眼泪流在他的手上,像透明的钻石,滚动在掌心,他的身体柔软滑嫩,穴眼松软紧致,能吞下廖远停的鸡巴,用最无措无辜的眼神看着他,摆出放浪淫秽的姿态。 忽然,肩膀被人拍了拍,廖远停回神。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廖华恩道,“走了。” 终于结束了。 廖远停起身,抬头,撞进柏佑清的眼里。 对方耐人寻味地看着他,眸色黑沉。 廖远停坦荡回应,转身离开。 送走柏佑清,廖华恩问廖远停今天怎么回事儿,这么不知道分寸,廖远停道:“实话。” 廖华恩拿他没办法:“你这小子。” 路上,柏安华说自己对廖远停很满意,无论外貌还是性格,都让她很心动,柏佑清摇头,拒绝女儿:“他不适合你。” “为什么啊爸?”柏安华不理解,“不是你带我来的嘛,说华恩叔叔的儿子很优秀。” 柏佑清没有解释,只是又说一遍,他不合适。 晚上回去,已经很晚了。 廖远停自己开车就是为了逃避喝酒。别墅亮着一盏灯等他回来,他身上裹着重重的寒气,轻手轻脚上楼,推开卧室门,就看到床中央凸起一小块儿,是刘学盖着被子把自己埋了起来,只露着半张侧脸,眉眼还被几缕头发遮挡,窗外的树梢挂着月亮,照着他的小人。 廖远停拿起手机,静音,拍张照。 他的心都化了,走到床边,抱着人,冰凉贴着温热,刘学下意识嘤咛。 廖远停想吵醒他,又舍不得,刘学睡意朦胧,微微睁开眼,看到是他回来了,伸手要抱,声音哑哑的,语气带着娇,“你回来啦。” “回来了。”廖远停亲亲他,要起身,“睡吧。” 刘学揉揉眼,拉着他:“不是要做嘛。” 他掀开被子,光洁白嫩的身躯暴露无遗。 廖远停愣住,直勾勾地盯着他,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流下,抹了一把,鼻血。 45 盛情邀请。 廖远停只能想到这个词,他几乎瞬间就想扑上去恶狼似的把人吞之入腹,但刘学被他突如其来的鼻血吓住了,光着屁股就要下楼找药箱,廖远停一把把他搂在怀里,抽张纸擦干净血迹。他的外套拉链咯的刘学难受,白嫩的身体不由自主扭动,还带着淡淡的香气,廖远停直接拉开抽屉拿出润滑,把人压在床上,让他背对自己,撅起屁股,刘学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有什么灵巧又湿热软嫩的东西舔他的屁眼,试图往他身体里钻,他吓的尖叫,不停地用脚踹,他虽然洗了澡,但也没想到廖远停会舔他!廖远停轻而易举地制止他,舌尖绕着穴口打圈,刘学羞的都要哭了,求他:“不要!不要!” 廖远停两耳不闻,不仅舔,还吮吸,刘学脚尖绷直,魂儿都没了,慢慢地不挣扎了,贴着深色的床单轻喘,廖远停知道他有了感觉,拧开润滑,大量的润滑液倒在手上,穴口上,阴茎上,他伸进去一根手指,耐心地做开拓,刘学胆子小,廖远停不想在床事儿上吓到他,否则他肯定会有阴影,以后想做更难了,得让他放松警惕,慢慢地培养,操到容纳自己的程度,今天是他第一次同意,廖远停压在他身上想亲他,刘学瞬间捂住嘴,惊恐地看着他,不愿亲,廖远停微微挑眉,被他气笑,也不强求,伸第二根手指,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干他,亲以后再说。 直到三根手指都操到高点了,刘学的阴茎也硬起来了,他的身体不由自主放松,又因为快感而紧绷,廖远停撸了两把阴茎,掰着他的臀肉,慢慢地操进去,刘学还是疼,手往后伸着想阻止,被廖远停抓住,他抓着刘学的两个手腕骑马似的啪啪啪地操干,偌大的卧室响着肉体的碰撞声,还有他沉重的呼吸,以及刘学抽噎的哭泣,他垂着头,阴茎随着力度一甩一甩的,他已经比最开始时胖了些,但也没涨多少肉,似乎还都涨臀上了,廖远停的胯骨撞着他饱满有弹性的小屁股,性欲大增,看到刘学小腹微微的凸起时更是难以控制自己,他恨不得将两个睾丸也都塞进他的身体,刘学完全没有反抗的能力,被迫承受着根本扛不住的欢愉,他之前哭是因为害怕,现在哭也是因为害怕,他觉得自己要坏了,那种酥麻的爽感侵蚀他整个人,他觉得自己坏透了,在这种做坏事的情况下感到舒服,他一直认为做爱是件坏事,但廖远停喜欢,他就可以陪他,可现在他也感受到了为什么这种坏事让人上瘾,难过自己的不争气,也为此感到惊慌,他的哭泣里逐渐变了音调,转着弯,拐着调,让廖远停听出来那根本不是不要,而是肯定和褒奖,是他让刘学舒服的证据,他一会儿慢,一会儿快,一会儿轻,一会儿重,操的刘学跪不住,他难以启齿地说什么,廖远停就问他:“要老公轻点吗。” 刘学点头,廖远停就重点,操的他嗯嗯啊啊地说不出话,他在情欲里沉沉浮浮,感觉自己被溺死在海里,那根浮木离他那么近,他就是够不到,可当他觉得自己要死了,那浮木又将他托出海面,给予呼吸,他看到窗外的月光,星星散散地落在深色的床单上,像碎了一地银色的花,他慢慢闭上眼,眼泪顺着眼尾流下,掉在床上,浸湿一小块儿地方,他喊廖远停的名字,呜呜地娇喘呻吟,像是放弃挣扎与求救,小声地要他快一点,再快一点,廖远停把他操开了,让他扒着自己的臀,露出鲜红的穴口,刘学就乖乖地照做,最大程度地用身体接受他的入侵,廖远停把他翻过来面对自己,两条腿抬在肩膀上,看他满是潮红的脸,口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最纯真的小绵羊也发了骚,廖远停居高临下地将手指伸进他的嘴里,他就乖巧地含着,指节夹着他的舌头,他就把舌头吐出来,迷离的眼里全是廖远停的眉眼,廖远停低头吻他,吮吸他的舌头,把他的口腔当成第二个战场,攻城略地,刘学的手臂虚虚地环着他的脖子,廖远停哑着嗓子问他:“喜欢被老公操吗。” 刘学声音软软的:“喜欢。” 廖远停奖励似的亲亲他:“老公以后多操操你好不好。” 刘学乖巧极了:“好。” 廖远停感觉自己被填满了,他勾着刘学的乳尖,试图把他吸大,如果刘学能怀就好了,给他生七个八个的,这样他也不会无聊,可转念一想,孩子实在是种太麻烦的东西,而且会剥夺刘学对他所有的关注度,又庆幸他不能生。 他在刘学体内射精,刘学的阴茎却早已射不出任何东西,无力地垂着,微凉的精液刺激着被不停摩擦的火热的肠道,又让刘学克制不住眼泪,这是爽的生理泪水,廖远停抹掉他眼尾的泪珠,把人抱起来,用骑乘的姿势正面插入,刘学软软地瘫在他身上,廖远停摸出烟盒,让他给自己点烟,细白的手指摁着打火机,廖远停低头引着,抽了一口,刘学看着他锋利的下颚和俊美的侧脸,下意识也吸吸烟味,廖远停摸他的头,他的背,如果不是不想他不开心,廖远停就给他打个金链子,拴在床上,每天用精液浇灌他,让他像种在前院里的花种子一样,慢慢破土而出,对他盛开。 46 刘学醒了,被难受醒的,他身体里夹着什么东西,动动眉头,那东西就苏醒了,一下又一下地撞击他,他还没有睁眼就先呻吟,胡乱地想要抓住什么当做支点,腿被掰开,紫红色粗长的鸡巴在他身体里小幅度地进进出出,刘学半睁着眼,抓廖远停的手臂,生理上的红逐渐被情感上的红取缔,他被廖远停干醒,张着唇,无助地想要依靠和安慰:“廖远停……” 廖远停同样全身赤裸,他的雄性荷尔蒙很重,胸肌微鼓,乳尖呈灰褐色,胸膛有些许胸毛,断断续续延至小腹,腹毛下就是盎然抬头的性器,上面沾了一些湿黏的液体,干了以后成缕成缕的,还有些凉凉的,三三两两地扎着刘学的屁股,把他的臀肉刺激的一片绯红,又痒又刺挠,刘学只能尽力张开腿,想要躲避,却被侵犯的更彻底,廖远停由侧面操他改为正面,他喜欢看刘学陷入情欲的表情,他要看百遍,千遍,万遍,看到他死,他咬他的唇,又舔他粉嫩的乳尖,像吃石榴一样用小虎牙硌着,似乎用用劲,就可以咬碎甜美水润的果肉,将里面的籽咬碎,他不敢用劲,怕刘学疼,也怕真把这脆弱的小东西咬下来,刘学太脆弱,太弱小,让廖远停无从下手,不知道该怎么办,只会一味地亲吻,不停地重复亲吻,摸遍他的身体,舔遍他的身体,他把性器抽出,带出许许多多湿润的黏液,又进入,把黏液捅回去,他内射刘学三次,让他的小腹更鼓。 “你被老公弄脏了。”他眼底泛着猩红,血丝爬上他的白眼球,他声音沙哑,粗重,以至有些疯狂,额角的汗滚烫炙热,落在刘学的肩胛骨,刘学小声地娇喘,说:“没、没有……”怎么会弄脏,他明明比以前干净太多,他有了干净的衣服,还睡了干净的床,知道不能随意坐在地上,他以前是脏兮兮的,但他现在是干净的。 廖远停亲他的唇,不让他说话。他知道刘学和旁人不太一样,所以对他的宽容度无限降低,喜欢也加持着,让他无法在刘学面前做真正的自己,他无法用他所接受的教育去看待他和刘学的关系,所以他努力把他们正常化,合理化,刘学的年龄在他心里是根刺,但他非要用血肉磨平这根刺,只要他想,就没有什么不该。 他趴在刘学的身上,听他的心跳,和他十指相扣。 他问刘学要什么,刘学说他,除此之外,就没有了,那廖远停就给,把所有的都给他,给到刘学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他躁动的心感到平静,性器深深地埋在刘学体内,垂眸闭上眼睛,刘学精疲力尽,攒了些劲儿,才抬头看他,廖远停长的好看,往那儿一站就吸引所有人目光,他的眉眼很深邃,看人时专注深情,神情温柔,刘学和他对视就会脸红,所以总逃避他的目光,却总是被廖远停牵着抬头,廖远停躺在他的身上,让他有些喘不过气,但他似乎睡着了,长长的眼睫毛垂下,遮住所有的情绪,宛如那天在村室一模一样,他握着刘学的手腕,坐在小凳子上撑着下巴,沉静极了。 刘学摸摸他的发丝,很硬,又摸摸自己的,很软,下一秒,他的手被人握住,廖远停亲吻他的手背,抬眼看他,看着他亲吻他的指尖,他亲的很慢,刘学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时间在这安静的对视中流逝,窗外已经泛白,渐渐升起太阳,刘学张张嘴,心剧烈地跳动,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廖远停垂眸,轻轻吻上他的唇,他们吻过无数次,只有这次让刘学感到他的小心翼翼,甚至是珍重,他下意识追逐那张温热的唇,对方却已经撤离。 性器从体内撤出,廖远停下床,刘学下意识想抓住他的手,却错过,他没有力气,看着廖远停进浴室,不多时,廖远停抱着他放在浴缸里,抽了床单被罩,换上新的,又跨进浴缸,让他叉开腿,手指伸进湿软的穴口,那里已经有些红肿,再做下去肯定会承受不住,廖远停将手指整根没入,抠挖精液,力度很温柔,怕伤到他的肠壁,但被操弄一晚的肠道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蠕动吮吸,夹的廖远停头皮发麻,他紧绷着身体,抿着唇,性器在水里斗志昂扬,廖远停咬着后槽牙,一点一点给他清理干净,两三遍后,直到什么都没有,才把人擦干净,放回床上,自己去洗澡。 廖远停抓抓头发,任由水流顺着脸颊流下。 等他出去,刘学已经缩成一小团,却没有睡,而是眼巴巴地望着他。 廖远停笑笑,朝他走去,亲亲他的额头:“睡吧。” 刘学问:“你要走了嘛?” 廖远停点点头。 意料之内的回答,刘学却突然感到失落和难过,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情绪,是因为廖远停不能陪自己玩了吗?他闷闷地说:“好吧。” 廖远停捏捏他的脸,给他掖掖被子,亲吻他的额头:“睡吧,睡醒李单和周姨陪你去划船。” 刘学垂眸,并不开心。 “不想划船?” 廖远停想了想:“动物园、海洋馆,想去吗?” 刘学摇摇头。 廖远停看着他,他的眼睫毛有些湿润,超小声:“我想和你一起。” 廖远停的手摸着他的侧脸,看他很长时间,笑笑:“会有时间的。” 他还是走了。 刘学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小声抽噎。 偌大的卧室,只剩他自己。 他又累又哭,慢慢睡着了,过了一两个小时,他就醒了,慢腾腾地挪到楼下吃东西,没有胃口和食欲,又挪到院子里看种下的花种子,每天破土,黄瓜没有,馒头没有,都没有。 他又回到客厅,却听到汽车的轰鸣声。 他下意识扭头,廖远停站在院子里,朝他笑,双手摊开,是拥抱的姿态。 “过来。” 47 廖远停带着刘学走了,就他们两个,留李单和周姨看家。 刘学不知道他要去哪儿,也不问,和他十指相扣,跟着他。 廖远停把一切消息渠道屏蔽了,电话和短信都拦截,他去加油站给车加油,车是手动挡,不能牵手,刘学就抓住安全带,付完钱,廖远停问他想划船吗,刘学点头,廖远停就直奔市区,之前刘学住院时周梅带他去的广场花园有划船的,刘学眼里的羡慕廖远停看的一清二楚。 广场花园在河堤下方,买票后需要去河边选船,廖远停让刘学选,刘学看半天,选了个小熊猫的,看船人笑,说那是小孩子坐的,两个男人坐不下,刘学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抱歉,廖远停牵着他的手,温柔地抢话:“没关系,再挑一个。” 刘学点点头,亮晶晶的眼眸挑了一个最大的,那是小型观光船,两排,国风样式,一次能坐十个人,看船人是个中年男人,哈哈大笑,寻思这小孩儿真逗,还没说话,笑僵在脸上,高大的男人平静地看着他,没什么表情,声音寡淡:“船我包了。” 看船人闭上嘴。 他又张张嘴:“好的。” 刘学睁着茫然的眼睛,看看他,看看廖远停,小声问:“怎么啦。” “没事。”廖远停扫码结账,牵着他朝船走去,给他穿好救生衣,来来回回地看,确保万无一失,一步跨到船上,朝他伸手,刘学从没有坐过船,有些害怕,脚步踌躇着不敢跨,廖远停两只手接着他,鼓励他,“别怕。” 刘学咬咬唇,鼓起勇气,还后退两步助跑,廖远停笑出声,一把接住他,半抱着把人带上船,坐在第一排。 刘学茫然地看着后面一排的空座:“啊?” 廖远停面不改色:“装饰。” 刘学挠挠脑袋:“噢。” 观光船不快,但有水也有零食,廖远停给他拿瓶矿泉水和一小包红薯干,刘学趴在船边看河水,深绿色的,很沉静的颜色,像,像,他不知道像什么,但让他想起来彭怀村的臭水沟,那是他和廖远停第一次接触,廖远停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兜,微微垂眸看着他,很温柔地和他讲话,刘学扭过去看他,廖远停正抱着膀子想这是多少时速,就察觉到刘学在看他,他同样看着刘学,刘学微微歪头,朝他笑笑,忽然对他说:“廖远停,谢谢你。” 廖远停一愣。 他眼眸微动:“什么?” “谢谢你呀。”刘学很认真地想,他低头看看自己,那个时候的他,蓬头垢面,灰头土脸,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坐上大船,还能看到真河,他一直以为河水就是彭怀村那样,是廖远停把他带了出来,像把他从那个地方薅出来,让他认识真正的天,真正的地,真正的河水,白云,他过往的十六年,土崩瓦解,分崩离析。 廖远停喉结滚动,避开他的目光:“不客气。” 刘学看到他的耳朵红红的。 他朝他伸手:“可以牵手吗?” 廖远停眼神躲闪了一下,把手伸给他,刘学和他十指相扣,深呼吸,吐出,发自肺腑地说:“我好开心呀。” 廖远停扭头看他,片刻后,也笑了。 “其实我可厉害了。” 不知道为什么,刘学突然很想和他讲讲自己。 廖远停好笑地看着他,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怎么厉害。” “我会爬树!”刘学的胸膛都挺起来了,“他们打我的时候,我就爬到树上,他们就打不到了!” 廖远停的笑僵在脸上。 “我跑的还很快,嗖嗖的,狗都撵不上我。”刘学自豪骄傲极了,甚至还想摇头晃脑。 廖远停的笑收了。 “我也不怕虫子,老鼠,我什么都不怕,胆子超级大。”他信誓旦旦地,“我可以保护你,我还记路,把我扔到其他地方我能自己找回来!不会丢!” 他在这一刻感到很开心,就想炫耀又或者分享些什么,同时,他真觉得自己很厉害,昂扬的姿态不亚于要上台领奖。 廖远停笑不出来。 他想抽根烟,又想起来没带。 “我……我厉害吗?”刘学小心翼翼地求证他。 廖远停摸摸他的头,笑的很温和:“厉害。下次回去,告诉我谁让你这么厉害的。” 刘学懵懂地点头。 半个小时后船返航,上岸,廖远停看眼时间,直接带他去吃饭。 中式餐厅,他点的全是刘学喜欢吃的。 刘学吃饭不知道饥饱,逮着好吃的就想把一盘都吃完,廖远停制止他,看他恋恋不舍的模样,又要了一份打包带回去,刘学才收回目光。 吃完饭廖远停又带他去看电影,在悬疑,惊悚,爱情之中,他忽略刘学想看爱情片的热切目光,坚定地选择悬疑。 被他靠着肩膀睡了一整场。 廖远停叹气。 两个小时,廖远停一动不动,电影散场,刘学醒了,揉揉眼,口水流他一肩膀,他伸个懒腰,懒猫似的想窝在一起,看到其他人走了,才后知后觉已经结束了,呆呆地看着廖远停,廖远停抿抿唇,站起来,牵着他走了。 单手开车到别墅,他神色自然地脱下外套去书房,关上门,抬抬手臂,麻的面部表情差点控不住。 美好的一天,他面无表情地想。 48 周梅和李单并排坐,托着下巴看着对面的俩人。 “你不要走这里。”刘学气鼓鼓地说,“你走这里,就,就……” 廖远停好笑地看着他,偏偏头,看着他心虚的样子:“嗯?” 刘学抿唇,不好意思看他。 他在和廖远停下五子棋。 如果这局也输了,他今晚就要被操了,这是他和廖远停下的赌注,本来他就没觉得能赢,但是廖远停又哄又骗,说自己不会下,一定会让着他,抱着他亲,他就心软了,说好吧,结果他五分钟输两局,加上这局是第三局。 他看着棋盘上的死局,急中生智,忽然抬头看着廖远停身后:“诶?小白?” 廖远停皱眉,他不喜欢狗,扭头,小白撅着屁股和李单玩的正欢,根本没空搭理他,再一看,刘学抓着他的白子就往嘴里塞。 他瞬间捏着刘学的脸,力道很大,捏的刘学眼泪都出来了,他咳嗽着把棋子吐出来,沾着口水的棋子掉在棋盘上,刘学疼的挣扎,抓廖远停的手腕,廖远停甩开手,刘学被带的倾斜一下,差点坐地上。 他委委屈屈地看着廖远停,廖远停冷着脸。 李单见情况不对,刚想站起来,周梅就啧了一声,拍着他的肩膀,拉着他的胳膊让他坐下,非常小声地说:“别多管闲事儿。” “对不起。”刘学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道歉,“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廖远停揉揉眉心,哑着声音:“来,老公抱抱。” 刘学走到他身边,廖远停抱着他,捏捏他的脸:“棋子不能吃,知道吗。” 刘学点点头。 廖远停看着他躲闪的目光,了然:“不想做?” 刘学迟疑片刻,又点点头,小声解释:“屁股疼。” 廖远停哭笑不得:“那就不做。” 刘学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都没反应过来。 他开心地抱抱廖远停:“谢谢你,你真好。” 廖远停捏捏他的腰。 当天下午,两个陌生男人摁响了门铃。 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工装,戴着口罩,背着梯子,提着工具箱。 周梅莫名其妙地问他们是谁,他们说是廖先生让他们来的。 廖远停已经去上班了,不在家,周梅让李单打电话向他求证,李单挂掉电话说的确是廖远停让他们来的,周梅就开了门。 “你们来干什么呀?”周梅友好地问。 两个男人并没有回答,他们进屋环视一圈,在东南角架起了梯子。 周梅有种不好的预感,眉头皱起来:“诶不是,你们谁啊,干嘛啊。” “廖先生让我们来的。”其中一个瘦高的男人冷硬地回答,“您听到了,请不要妨碍我们做事,谢谢配合。” 周梅哑口无言。 李单眼尖地看到他们箱子里放的东西,抱着小白戳戳周梅,周梅看过去,下意识和他对视。 摄像头。 四个。 他们手脚利索,干活麻利,客厅的摄像头很快就装好了,闪着红光,还会动,随后,他们上了楼,在廖远停和刘学居住的楼层走廊也安了一个,然后说了什么,去了院子,同样按了一个。 他们窃窃私语片刻,其中一人出去打电话,随后回来,两人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等待。 李单忍不住了:“不是,你们,不走?” 两个男人对视,像是在选择要不要告诉他们,最后他们说:“根据雇主廖先生的要求,还剩最后一个,需要安装在主卧。” 客厅一片寂静。 李单的表情逐渐难看,仿佛吃屎。 周梅傻了:“主、主卧?那是睡觉的地方!” 两个男人纹丝不动。 李单匪夷所思:“你们确定没有搞错?!主卧有人睡觉!” “是的。”瘦高的男人答,“我们已经征求过廖先生的意见,等对方醒了再进行安装。” 周梅有一瞬间感觉喘不上气,她捂着心口,看着这偌大的别墅,仿佛看到了一个无法摧毁的牢笼,她转身走了。 李单抿唇,也想走,又怕万一这俩人偷东西或者干什么,愣是留下了,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等着。 没多久,刘学就醒了。 他照例伸着懒腰下楼,看清楼下坐的陌生人后瞬间清醒了,差点从楼梯上摔下来,李单本想过去扶他,愣生生忍住了。 他感觉廖远停在背后看他。 李单的表情更难看了,太他妈恐怖了,操! 见人下来了,两个男人对视一眼,略过刘学上楼。 刘学茫茫然地问李单,声音还有些困顿:“他们是谁啊?” 李单张张嘴,又闭上,说不出一句话。 没两分钟,他们就下来了,李单都起来送客了,他们又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黑布袋,从里面拿出一块儿手表,黑底白针,非常漂亮。 “这是廖先生为您订制的,请不要随意取下。” 刘学迷茫地点头,随后又开心起来,朝着李单挥手炫耀。 李单简直没眼看。 男人走后,刘学看着腕表,越看越喜欢,甚至哼起歌。 李单想扣瞎自己的双眼。 他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刘学,那俩男的其实是来装摄——” 周梅捂住他的嘴。 李单瞪着眼。 周梅皱着眉摇摇头,有些悲哀地叹气。 刘学看着他俩:“怎么啦?” “没,没事,玩吧。”周梅尽量慈爱地笑,转身进厨房。 李单本想跟着她进去,但想起现在有摄像头,还是安稳点儿,避避嫌,他就坐在沙发上。 摄像头闪着微弱的红光,照着别墅的一切,廖远停取下耳机,收起iPad。 窦静云坐在他对面,表情一言难尽:“不是,兄弟,咱就是说,你有没有可能,有点儿神经?那小刘学多乖啊,还监视,你还要不要人活了?” 廖远停淡淡道:“这不是监视。” 窦静云都笑了:“呵,这不是监视,行,那这是什么?” 廖远停:“防患于未然。” “我呸。”窦静云朝他竖中指,“你别他妈骗自己了行不行,什么都是你的理由,想我窦静云一生光明磊落坦荡潇洒,怎么有你这么个兄弟,真特么丢人。” 廖远停面色不变,继续拿出iPad看。 “诶对了。”窦静云感觉自己头都大了,“一他妈箩筐全他妈是你的破事儿。”他把手机推到廖远停面前,“那谁回来了,沈舒杭,想见你。” 廖远停一动不动。 “你别他妈看了!你他妈痴汉你是?要不要脸?”窦静云要疯了,“这他妈这逼快把老子手机打爆了,你倒是想个办法啊。” 廖远停:“删了。” 窦静云:“老子真是醉了,他爸是我干爹,见面我还得喊他一声哥,你跟我说删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廖远停看向他,他叹口气:“真删不了,兄弟,你以为我不想?再说了,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指不定他也不那什么你了,你现在也有小刘学,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给彼此一个机会,别太苛刻。” 廖远停看着屏幕上和小白玩的刘学,问:“他想干什么。” 窦静云:“一起吃顿饭。” 廖远停掏出手机,窦静云眼都亮了,在他满是期待的目光中,廖远停打给了李单。 “记得给狗驱虫。” 窦静云:…… 窦静云:“你死!!!” 49 廖远停、窦静云、沈舒杭三个人,几乎是发小,三个家庭之间或多或少都有牵扯,每逢过年过节无论出于哪种关系和目的都会走动,这是他们父辈在利益场上沉浮多年择出来的较为可靠,能够交往的朋友,到了他们这一辈,也自然而然的玩到一起。 有钱有权有能力有手段家里养出来的孩子,从小受到的教育和家风家教不允许他们做出不符合身份的事,廖远停是独子,廖华恩和苏婧两方大家庭中唯一的男孩儿,也是窦静云、沈舒杭和他的三人小团体里年龄最小的,他从小到大受到的优待和特别关照及关爱,用窦静云的话说,比他妈养的猫掉的毛都多,而沈舒杭,是沈家的长子。 沈家,人均学历博士,窦静云和廖远停还读过沈舒杭父亲沈义舟写的书,自古读书人就清高,沈家依然,用窦静云的话说,就是拿鼻孔看人,仿佛谁都低他们一等,好像他们只是一群庸俗市侩,没有精神追求的俗人。 所以廖远停和窦静云对沈家人的印象都不是很好,窦静云是觉得他们假清高,虚伪,廖远停是因为不喜欢沈义舟在书里输出的观点,连带着沈舒杭一并排斥。 但沈舒杭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么令人讨厌,反而亲和,友好,宽容。他是廖远停唯一一个认可的温柔的人,他性子慢,做事认真,说话温吞,受冤枉也会笑着说没事,又是三个人里的哥哥,说话做事更稳妥成熟,顾及弟弟们的感受,甚至帮廖远停和窦静云扛过几次黑锅,窦静云和廖远停也不是冷心肠,慢慢的被他打动,拿真心待他。 他们上的同一所学校,不同年级不同班,相对于窦静云的张扬狂妄,廖远停的备受瞩目,沈舒杭低调的多,这是他的家教,也是他的性格,甚至有许多人都不知道他们三个认识。 窦静云从小就是活宝,下至三岁小孩儿,上至八十岁老奶奶,哪个他都能给逗开心了,惹人喜爱,廖远停是脾气差,易怒,还总是冷脸,阴晴不定,很难伺候,又不能对他敬而远之,所以大家都十分小心翼翼地同他说话,至于沈舒杭,就不用顾及那么多,无论他说什么,想回不想回的,他都不会计较,也不会放在心上。 沈舒杭比他们高一个年级,在学校,很难和俩人遇到,但上学放学,倒是能一起走。只是那个时候窦静云实在是太疯了,每天都逃晚自习,找不到人,他一逃,就剩廖远停和沈舒杭,廖远停又比沈舒杭放学早,就在学校门口等他,如果是窦静云,可能会大大咧咧的直接站他们班级门口或者走廊,还会冲沈舒杭做鬼脸,但廖远停远离人群,远离视线,远离注目,总是找安静又或者僻静的地方。 沈舒杭每次走到校门口,都能看到他被灯光拉长的身影,天蓝色的校服,挺拔的背影,非常好看。那个时候的廖远停长身体,又瘦又高,往那儿一站,校服都遮不住由内而外散发的公子哥气质,眉头一皱,高高在上的感觉更加凸显。 廖远停和他走在一起,基本都是沉默,沈舒杭提起话题,廖远停会接,但从不主动说什么,唯有再岔路口分道扬镳时,会说一句,沈哥明天见。 后来一次校运会,沈舒杭被迫参加篮球赛。 他很少运动的人,爱好看书,文质彬彬的,对篮球更是一窍不通,但他好说话,篮球赛人手不够,找他,他就同意了。 没成想,对的正好是廖远停那一队。 比赛前窦静云的鸭子嘴还说,别俩人打一起去了,廖远停的打法他知道,又快又狠,而且他们队的整个势头都不好惹,每一个都不是善茬,结果还真打一起去了。 知道这个消息,他连拉拉队都不看了都要过来凑热闹。 但能上市一中的家里没几个是容易拿捏的,高一级也有高一级的打法,那场篮球赛,打的如火如荼,难舍难分,眼见着气氛焦灼,分不出胜负,有人使了阴招,导致本就不会打的沈舒杭失手掉分,打的多的一眼就能看出来谁会打谁不会打,柿子专挑软的捏,场上传来唏嘘,沈舒杭刚爬起来,就听到无数惊呼,他抬头一看,廖远停摁着队友就揍了起来,拳拳到肉。 他抬眼的瞬间,沈舒杭对上他漆黑的眼。 球场上见过打架的,没见过打队友的。 廖远停被判违规,不能再上场,也会被驱逐篮球队。 他脱了参赛球衣,露着精瘦的胸膛,腹肌明显,窦静云在他旁边叽叽喳喳,他拿过矿泉水瓶从头浇下,甩甩脑袋,抹把脸,甩窦静云一身水,窦静云还没骂他,就看到沈舒杭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了。 窦静云和沈舒杭打招呼,沈舒杭的眼里只有廖远停。 但廖远停没有回头,他弯腰捡起球衣,搭在肩上,后背还流着晶莹剔透的水珠,离开了。 “他不想听你说谢谢。”窦静云拆他的台,“这人最不会抒情,你别跟他计较,甭搭理他。” 一晃几年过去,从前一朝朝一暮暮还清晰的出现在眼前,沈舒杭推了一下眼镜,看着手机上的信息。 Mr.窦:明晚七点一起吃饭啊,廖远停也去。 50 尽管没有查清刘学的身世,也拉不来经济,还临近那糟糕的检查,但只要廖远停通过iPad看到刘学,他就觉得这个逼世界还能令人忍受。 他昨天没回家,和几个抓经济方面的叔父聊了聊,又找廖华恩说方案,廖华恩就是抓经济上去的,也鲜有成效,但无论廖远停说什么,廖华恩都是反对,他说:“金钱面前,官位都要低一头。”想要平等的利益交换,就是笑话,他必须做出更多让步,开出对方无法拒绝的诱惑条件,但让步,他上下嘴皮子动一动,实打实换成地,没有人愿意退一分。 廖远停头都是大的。 他在书房挂了彭怀村的地形图,看的心焦。 地上扔的全是废纸团,写了无数可能性。 这让他想起考选调的时候,同寝室的舍友都劝他压力不要太大,无论谁什么时候醒,廖远停都坐在桌边学习,夜以继日,累了就打拳,哥几个都怕他疯了。 他不是被家里委以重任才走这条路,他是自愿的。 他不愿活在廖华恩的荣誉下。 不愿当一个官二代,是个废物都有人捧。 他极度的自负让他坚信没什么是他不能改变的,代替的,他说能,就是宇宙颠倒,火星爆炸,他都不会动摇。 他要改变什么,就在这片天空下。 廖远停捶捶额头,重新坐下,看着iPad里蹲在院子里看花种子的刘学,心情轻松许多,他很累,他要有人替他开心。 他打电话给刘学,刘学听到铃声,小兔子似的竖起两只耳朵,眨巴眨巴眼,赶快进屋了,从桌子上拿起手机摁接听,他很聪明,廖远停嘱咐过的一次就会。 廖远停看着客厅里的他,舔舔唇:“怎么不和老公打电话。” 刘学扣着手掌,有些扭捏地说:“我的屁股好了,你回来吧。” 廖远停叹息:“无论你的屁股好不好,老公忙完都会回去的。” 刘学就像一把锁,廖远停就像开他的钥匙,总能精准捕捉到他任何话的意思,哪怕是一句有歧义的话。 “好。”刘学说,“那我等你。” “记得给老公打电话。”廖远停嘱咐。 挂断电话,廖远停抓抓头发,重新拨号,带着笑意:“彭局长,在市里吗,请您喝茶。” 书房外,廖华恩皱着眉把偷听的苏婧拉走:“干什么呢你。” “哎呀,你别管。”苏婧又要去把耳朵贴上,“这儿子关自己一天了,不是出什么事儿了吧。” “溺爱,简直是溺爱。”廖华恩又把她拉走,学廖远停的话,“第一,他25,第二,他有度,第三,他不希望任何人干涉他。” 苏婧瞪着眼,上手开掐:“去,去,去。” 廖华恩让她掐的疼,躲一边儿了,又探个头,推推老花镜:“实木门,你八个耳朵也听不见。” 苏婧:“我掐死你你信不信。” 廖华恩:“信。” 但苏婧也的确什么都听不到,她哎呀一声,愤恨地走了。 直到晚上,廖远停才从书房出来,头发乱乱的,衣服也不整齐。 这是他少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廖华恩太理解他的状态和心情,拍拍他的肩。 “儿子,实在不行就放弃吧。”苏婧看着他心疼的要死,“老天爷知道你是善良的好孩子,但各人各命。” 各人各命,廖远停笑笑。 谁不想出生在市委书记的家。 他可以不作为,但不能享受着一切好处再对处于穷困的人云淡风轻地说各人各命。 得亏是苏婧,否则廖远停抽着烟也要抡上去。 他摆摆手,换好衣服出门了。 窦静云发的位置不在市中心,但装修的很好,中式风格,消费不便宜,不知道这又是他在哪儿玩出来的。 停好车,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名牌,抱着膀子,侃侃而谈,一个穿着灰色风衣,身形修长,安静的侧耳倾听。 廖远停朝他们走过去。 窦静云率先看到他,朝他招招手,他身侧的沈舒杭戴着细长的银框眼镜,眼睛狭长,眼尾上翘,目光柔和温柔,挂着浅浅的笑意。 三人面对面,沈舒杭看着廖远停,笑意加深:“好久不见。” 廖远停点点头,没什么反应。 沈舒杭垂眸。 他还是这样,一点没变。 他想起得知自己要出国的时候,鼓起勇气和他表白,廖远停眉头皱起,说:“你喜欢我。” 沈舒杭说是,紧张的汗都落下。 “为什么。”廖远停看着他问。 “我……我不知道。”沈舒杭紧张到一定程度,像是自暴自弃,“我要走了,廖远停,你能不能……答应我?我怕,怕你和我断联系。” 廖远停说:“不会断联系。” 沈舒杭惊喜:“那你答应了?” 廖远停摇头:“一路顺风。” 跌跌撞撞的年纪,谁都抓不住风,沈舒杭问他为什么,廖远停说不出理由,沈舒杭知道他是被人捧上天的小王子,尽量平稳着心神说:“我等你喜欢我,你等我回来。” 饭桌上,窦静云努力活跃气氛,问沈舒杭很多事,感叹自己也要去一趟德国,见见德国的美女。 沈舒杭笑着问他们两个怎么样,窦静云挑简单的,能说的说了,没成想廖远停的手机响了。 刘学。 他接了,声音低沉温柔,问怎么了。 “打电话给你。”刘学钻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九点啦,我要睡觉了。” 廖远停笑着:“好,盖好被子。” 刘学眨巴眨巴眼,语气有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期待:“嗯嗯,你明天回来嘛?” “能回就回。”廖远停想亲亲他的额头,“睡吧。” “晚安!” “晚安。” 挂断电话,饭桌上一片安静。 窦静云捂着脸。 沈舒杭的睫毛颤了颤,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的食物,看来只有他记得年少临走时的离别之言,他笑笑,夹菜:“这道味道不错,你们尝尝。” 饭后,廖远停没有过多停留,寒暄两句,就走了。 窦静云看着沈舒杭直叹气。 “他有喜欢的人。”沈舒杭看向他,眼眸微红,“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也是最近,最近才有的……”窦静云头疼,“谁知道他突然就有喜欢的人了,我也没料到啊,我以为他开玩笑,谁知道还那么认真。” “他不会开玩笑。”沈舒杭强颜欢笑,“只是……我喜欢他,六年,我一时,一时接受不了而已,如果早点告诉我,我可以早点放弃。” 窦静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拍拍他的肩。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沈舒杭看着他,“家世,背景,为人,性格,品德,对他好吗?值得依靠吗?” 窦静云的脸挤成一团。 他笑的很难看:“那个……那什么……就是爱情里,俩人……他,他两情相悦,哈哈,两情相悦。” 沈舒杭敏锐地察觉,声音都冷了:“人品有问题。” “不是,人品没问题。”窦静云要疯了,“哎呀,这怎么说,他喜欢就完事儿了,又不一定能走到最后,就凑合凑合过得了,管那么多。” “这怎么能叫管得多?”沈舒杭不认同,“有照片吗?” 窦静云摇头:“没有。” 沈舒杭眯眼:“你见过。” 窦静云更坚定地摇头:“没见过。” 沈舒杭:“确定吗?” 窦静云:“确定。” 沈舒杭:“撒谎的是小狗。” 窦静云:“撒谎的是小狗。” 沈舒杭:“好,我给叔叔打电话,告诉他你——” 窦静云闭闭眼:“狗见过。” 沈舒杭:“……” 窦静云要哭了:“别他妈给我爸打电话,他刚停我的卡!!!”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沈舒杭取下眼镜,无奈地笑笑,“我总要知道我输给了什么样的人。” 窦静云抿唇,声音越说越低,声如蚊蝇:“那什么,就是xhsgxhsiznsj……” “你说什么?”沈舒杭甚至听不清,“我听不到你说话。” “农村一个小傻子。” 沈舒杭愣住,后知后觉笑了:“你说什么?不要开玩笑。” “没开玩笑。”窦静云不敢看他,“具体我也不清楚,但知道的,就这些,人我见过,挺好的,没有坏心眼儿,不会坑他。” 沈舒杭不可置信地笑:“长的很漂亮吧。” “……也就那样。” “有过人之处是吗。” “他……床下反正是……没感觉……” “……” “窦静云,你是在侮辱我吗?” “没有,我真没有,我实话实说我靠。” “你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讲道理,跟我有什么关系,那明明是廖远停,谁知道他口味那么奇怪……哎呀,所以你……你就趁早别喜欢他了,赶快放弃吧,他是个渣男,眼瞎,脾气还臭,根本不值得托付……” “他是想要尝试吗?” “……你说的他不会开玩笑。” “……” “我要见他。”沈舒杭擦干净镜片,站起身,“我一定要见他,没问题,我祝福他们,有问题。”他停顿片刻,“我不会放弃。” 51 窦静云实在不知道自己和廖远停玩什么,这人自私起来跟头牲口没区别,明明是他自己的事儿,他当甩手掌柜,留自己当冤种给他擦屁股。 窦静云抽着烟:“这事儿我真帮不了,你知道廖远停那样儿,人让他护的跟什么一样,还特么装摄像头,我能给你找来照片,我实在没法让你见他,你就是打电话给我爸,我也真没招。” 沈舒杭微微抿唇。 窦静云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还有。” 他无所谓道:“廖远停谈这个家里铁定不知道,你大可以给婧姨或者华恩叔打电话,直接给他俩拆了,就当你喜欢他那么多年他都没有回应的报应。” 沈舒杭摇头:“我不需要。” “那你需要什么,想干什么。”窦静云在耳边比了个电话的手势,站起身,“有需要再联系我,先走一步。” “我不甘心。” 窦静云停住。 沈舒杭淡淡地笑:“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个放弃的理由,你不用激我,你知道我不会那么做,我希望他好。我们十几年的友情不会抵不过我自己的私欲,同时我也很高兴,无论是上学还是现在,你始终一如既往地站在他身边,帮助他,为他着想。我一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来,回来也是想为六年前的承诺找一个结局。” “我知道你们都不太喜欢我。”沈舒杭站起来,走到窦静云身边,拍拍他的胳膊,一如上学时,那副沉稳包容的大哥哥模样,神情温柔,“但我也不至于难堪。” 窦静云张张嘴,无从反驳,心里跟针扎似的,有种形容不来的羞耻,脸都红了。 沈舒杭收回手,嘱咐他:“天黑,注意安全。” 窦静云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无声狂怒,一拳捶到墙上:“我带你去!” 廖远停这几天都在奔波忙碌,见人,拉经济,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跑了一趟又一趟,想刘学了就看看iPad,再不然就是打电话,窦静云了解他的行程,挑了确保他不会回来的一天下午,带着沈舒杭来了霞洛园。 好巧不巧,刘学就站在院子里。 他站在李单种的树苗边,穿着深蓝色的卫衣,浅色牛仔裤,帆布鞋,低头看着土壤,清秀的面容有一丝困惑和苦恼。 为什么就是不开花呢。 他问李单,李单说得施肥,他们买了肥料,还是没用,李单又说估计有虫,得驱虫,他们又打打杀虫药,还是没用,别说开花了,芽都没见。 周梅说照这么整,能开花也给整死了。 “小刘学。” 不多时,沈舒杭就看到有个穿围裙的中年妇女端着小碗走到刘学身边,递给他筷子,他就从碗里夹了一块儿小酥肉吃了,眉眼弯弯的,应该是很好吃。 窦静云指指,介绍着:“保姆。” 他俩站在不远的树下观察。 没一会儿,又有一个青年出来了,头发比板寸长一点儿,长的挺精神,眼睛炯炯有神,但很瘦,穿着POLO衫,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 窦静云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信口胡诌:“保镖。” 他指指前院屋檐下的摄像头:“电子眼。” 沈舒杭安静地看着刘学。 窦静云心累:“看到了吧,就这宝贝程度,真不是我不带你来,就这安保系统,苍蝇都飞不进去。” 沈舒杭笑笑:“走吧。” 他们刚想转身,眼的余光就看到刘学看着他们,歪歪脑袋。 沈舒杭脚步微顿,转身看他。 刘学微微睁大眼,有些无措。 男人的镜片反着光,遮挡了眸色,高挺的鼻梁和薄唇分外好看。 沈舒杭收回目光,抬脚走了。 车上,窦静云想没话找话,打破尴尬气氛,却不知道说什么,最终选择放歌,结果还是一首过火,他手忙脚乱地关了,沈舒杭笑了一声,很轻松似的:“他会爱上这样的人。” 窦静云一顿。 “他需要这样的目光。”沈舒杭深吸一口气,解脱似的,“没来之前我幻想过很多他的样子,唯独没想到是这样。” 男孩儿的目光很干净,他探寻地看着自己,除了好奇,甚至有一丝关心,像不通人性的小动物,只会用自己的方式予以安慰。 他以为窦静云嘴里的乖巧可爱,是懂事,是明事理,是情商高,是圆滑,是会看人眼色,唯独没想过是跳脱出社会规则以外的乖,是柔顺的乖,是信赖的乖,是让人心安,有安全感的乖。 “放、放下了?”窦静云有点不敢相信。 沈舒杭将倚靠往后放放,半躺着,推了一下眼镜:“廖远停会以为我对他的人感兴趣。” 窦静云笑出声:“我真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他,他有什么好的,当朋友都这么差劲,当恋人……”他咽口唾沫,“就是当恋人比当朋友强,那两条腿的男人还不好找吗,你条件这么优越,那多大一片森林等着你呢,实在不行哥们儿给你介绍几个。” 沈舒杭笑笑。 窦静云舔舔唇:“你这,还走吗。” “不知道。”沈舒杭看着窗外的天,“留下,没有理由,回去,也没有理由。” 窦静云急道:“留下怎么没有理由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有点愧疚,可能一直以为不会被发现的忽略,原来对方早就知道,只是不说而已,窦静云最不能欠人情,这让他晚上睡不着觉。 “那什么,你帮廖远停想想怎么拉经济。”他急中生智,把所有的锅都推到廖远停身上,仿佛天道好轮回,一报还一报,“他现在急的头大,都想不出一个办法,就这么说定了。” 沈舒杭:…… 52 廖远停许多天没回家,刘学就想回彭怀村找奶奶了。周梅看出他的闷闷不乐,一问,知道原因,就让李单给廖远停打电话,李单现在干什么都小心谨慎,特别是在刘学的事儿上,特别特别是在刘学和廖远停之间,他犹豫着,想着是不是不好,这是不是也属于管太宽了,周梅拍着胸脯,说放心,这绝对没事儿,她不会坑李单,李单说好吧,就给廖远停打了电话。 廖远停抽烟看着合同,嗯了一声,有些疲惫:“带他回去吧,辛苦了。” 李单连连应下,朝周梅竖大拇指。 廖远停看眼iPad,撂下笔,手机响,提起精神,笑着:“周总,您说。” 李单带刘学回了彭怀村,车转弯的瞬间,他看到了彭虎。 彭虎在阴沉沉地盯着他们,依旧坐着轮椅。 李单看眼刘学,对方还沉浸在电视剧上。 李单:“这又是谁爱谁。” 刘学:“悬疑。” “悬疑?!”李单刹车都踩了,震惊至极,“你看悬疑?!” 刘学有点不好意思:“廖远停喜欢。” 李单:…… 李单:“行吧,看得懂吗。” 刘学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确定道:“应该……能吧。” 李单没继续问,下意识就认为他没看懂,结果又听到他说:“好像是,男生,为了钱,把女生杀了,这个警察是男生的朋友,被男生利用了。”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李单越听越皱眉,忍不住上下打量他。 来不及多想,到了路口,李单和刘学下车,刚到走到院子里,就看到奶奶坐在小木凳上砍柴。 瘦小的老人劈不动大块的柴火,只能挑挑拣拣些小柴火,刘学连忙过去:“奶奶!我来吧!” 奶奶却没有动,好像没听到。 “奶奶!”刘学大声喊。 老人一顿,缓慢地看向他,却不怎么开心,只是道:“你来了。” “嗯嗯!”刘学接过她手里的砍刀,蹲在她跟前,很用力地劈着柴,李单正抱着膀子看着温馨的一幕,猛然想起自己的身份,迅速过去抢了砍刀:我来我来,你扶奶奶歇着吧。” “没事。”刘学不愿意,“我可以,你一直开车,很累,我不累。” 李单更不愿意:“别别别,我来我来。” 俩人正争执,老人已经站起来了,拍拍刘学的肩:“跟奶奶进屋。” 刘学跟着奶奶进了屋,老人坐在床上,摸着他的手,深深地看着他,又摸摸他的侧脸。 刘学歪歪脑袋:“奶奶怎么啦。” 老人笑笑:“廖远停对你好吗。” 刘学点头:“好!” “你想一直和他在一起吗?” 刘学第一次面对这种问题,还是奶奶问他,他不由自主咬着指甲,耳尖染上淡淡的薄红,小声地说:“想。” “知道怎么坐车吗?” “知道!”刘学想,这是什么问题,“掏钱,买票,嗯……在目的地下车。” “不要捡地上的东西吃,下雨往屋下躲。”老人的嘴唇有些颤抖,“奶奶老了,想不起来了。” 她笑笑,低头看看刘学的掌心,摸他的掌纹:“奶奶要去很远的地方看打麻将了,你和廖远停好好的,别让奶奶担心。” “为什么呀?”刘学摇头,“不要,我要和奶奶一起。” “你又看不懂打麻将,你跟着干嘛呢?”老人捏捏他的耳垂,“你想奶奶了,就回来看看。” 刘学难过地摇头,“不想看不到奶奶,奶奶不要去,不要去。” 老人灰暗的双眼流下两行泪,情不自禁地喊他的名字:“刘学啊……” 这是刘学第一次见奶奶哭,他着急又难过,用袖子蹭老人的眼泪,语速加快:“奶奶不要哭,不要哭,刘学错了,刘学不去了,刘学在家等奶奶回来。” 老人抹把眼泪:“你记住奶奶的话。” 她牵着刘学走到门口,指着院子里的柴火堆:“你什么时候吃不上饭了,就挖柴火堆下的地,知道吗?那里是奶奶留给你的东西。” 刘学认真点头:“知道了!” “还有这封信。”她颤巍巍地塞进刘学的手里,“是奶奶托人写的,交给廖远停,明天就交给他,知道吗。” 可是……这几天他都没回来。 刘学垂眸点点头,将信收好:“我知道了奶奶。” 老人摸他的脸,从眉眼摸到鼻梁,嘴唇,最后拍拍他的胳膊,温柔地说:“回去吧,回去吧。” 李单和刘学走了,一路上刘学都很低落,电视剧也看不下去了,回到霞洛园,他给廖远停打电话,问他今天回来嘛,廖远停沉默片刻,说得明天。 刘学说好吧,无精打采的。 廖远停问他怎么了,刘学没忍住,就抱屈,说奶奶要去很远的地方看打麻将,不带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廖远停在饭局上,不方便安慰他,只能告诉他快回去了。 刘学把心里的沉郁说出去,心情好的多,说那你快点回来噢。 廖远停挂了电话,听着对方侃侃而谈,笑着点头,指尖在桌子上点两下,却有种不好的感觉,他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干脆地打断道:“抱歉王总,今天有点急事,我们改天再约。” 叫了代驾,他坐在车上,又给刘学打了回去,刘学说没事,已经躺床上,准备睡觉了,廖远停说好。 回到霞洛园,别墅静悄悄的,没有亮灯。 廖远停开了小灯,换鞋进屋,简单地洗漱完就上楼去卧室,刘学已经睡了,蜷着身体,露着一张小脸,他看了会儿,安静地走到床边,低头想吻他,眼的余光却看到桌子上放的信封,就在刘学给他的情书旁边。 封面上是歪歪扭扭的五个字,廖远停亲启。 廖远停皱眉,拿起信封拆了。 一张有些泛黄的稿纸,上面写着两行字,是一首古诗,有几个字还是拼音,廖远停越看越皱眉。 刘学今天回了家,那这封信…… 他看看熟睡的刘学,悄无声息地退出去,直奔李单卧室,李单睡意朦胧中听到廖远停的声音,差点从床上摔下来,他穿着睡衣就开门了,廖远停说:“开车,去彭怀村。” 李单愣了:“现、现在?!” “现在。”廖远停拿着信,越看心越慌。 -白苎新袍入嫩凉。春蚕食叶响回廊。禹门已准桃花浪,月殿先收桂子香。 鹏北海,凤朝阳。又携书剑路茫茫。明年此日青云上,却笑人间举子忙。 很普通的一首诗,祝愿对方仕途顺利。 但徐喜枝有什么好祝愿他的? 除非,这是首告别诗。 李单慌的裤子都差点没穿上,拿了车钥匙就秃噜下楼,廖远停坐在车上,努力让自己不往坏的方面想,他不敢想。 黑轿在一片漆黑的夜中行驶,到彭怀村时,凌晨四点。 廖远停几乎是跑到那破败的院子,一把推开门,一片漆黑,李单有眼色的打着手机手电筒,他们来到老人睡的屋子,静住。 她安静地平躺在床上,双手放在胸前,嘴角流着血迹。 廖远停闭闭眼,走过去。 这么多天,他没有感到疲惫,但在今晚,他忽然感到无法言说的无助。 “医生,找医生。”他胸腔起伏极大,声音嘶哑,却在李单转身的瞬间,叫住他。 她的身体已经僵硬了。 李单全程大脑空白,反应不过来,甚至感到窒息。 廖远停缓慢地蹲下来,把头埋在臂弯里。 天亮了,他恍惚地想。 53 生,死。 廖远停唯一参加过的葬礼就是廖老爷子去世,那时他已明白人生就是场倒计时,只要生,就要死,而廖老爷子一生坚韧,独自生活,不愿和儿女居住,没有厚实的感情积淀,悲伤就像四月的雨,划过,但流不到心底。 但刘学不是,那是他唯一的亲人,他在两年前的春天被埋葬,两年后的秋天,同样被埋葬,廖远停想象不到刘学知道真相的反应,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抗住任何后果,他觉得徐喜枝或许也是这么认为,所以才骗刘学她要去很远的地方打麻将,但廖远停无法确定,错过最后一面真的是对的选择。 他想徐喜枝为什么喝农药自杀,又为什么祝他仕途顺利,他们短暂的几次交流并不愉悦,徐喜枝对他颇有意见,他也懒得多费口舌,无非一切都是看着刘学,他以为徐喜枝会让他善待刘学,但她没有,她就那么离开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在月下拿拐杖敲他,骂他是畜牲,不顾及他的身份,拆穿他虚伪的面容,廖远停捏着那封信甚至都有种不确定感,但冥冥之中他又能知道,这封信的祝福,只是单纯的祝愿,徐喜枝对廖远停的,刨除那些不满、愤恨、抱怨,她祝他金榜题名。 “去查,这里办葬礼的规矩。” 没有时间了,廖远停心中一片迷茫,他不知道徐喜枝和刘学其他的亲属,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刘学真相,不知道怎么安置她下葬,一切都太过突然,打的他措手不及。 他给窦静云打了电话。 窦静云操了一声,撂了电话就起床了。 天灰蒙蒙地下着雨,淅淅沥沥的,细丝线似的。 窦静云从没有起这么早过,他脸也没洗牙也没刷,抽着烟提神,穿外套时给沈舒杭打了电话,口齿不清道:“俩人肯定不行,来吧,搭把手,我去接你。” 沈舒杭的时差还没倒回来,困的仿佛宿醉过头,一时在刘学奶奶去世和刘学是谁以及跟廖远停有什么关系中横跳,最后终于理清楚:他要帮情敌去世的亲人办葬礼。 他坐在床上深深地叹口气。 路上,窦静云甩给他包子豆浆:“赖好吃点儿,今儿是场硬仗。” 纯黑色悍马疾驰在道路上,窦静云抿着唇,神情严肃,沈舒杭为了轻便,穿了件牛仔衣,谁都没有说话,气氛沉闷,灰色的天空像是要亮。 等红绿灯期间,窦静云突然开口:“对不住。” 沈舒杭看向他。 他耸耸肩。 沈舒杭笑笑:“没关系,都是朋友。” “成,那谢谢你。” “不客气。” 彭怀村,天已经亮了,细雨渐停,廖远停站在院子里听李单说话,看他们来了,摆摆手。 “什么情况。”窦静云忍不住环顾四周,往屋里探头,“人呢,刘学呢,怎么说接下来。” 廖远停面色冷凝:“他在家,不知道这件事。” 窦静云以为自己听错了,沈舒杭看看他,他掏掏耳朵:“你说什么?刘学他奶死了,刘学不知道?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廖远停不想多做解释:“这不重要。” “这不重要?!”窦静云声音都拔高了,“这他妈不重要?那什么守灵,报丧奔丧,又或者埋地里还是推火化场,怎么这些你出面?你当着这这这这,这村民的面?你以什么身份?” 沈舒杭:“可以从简吗?” 窦静云:“从简,那就不办,直接埋了拉倒,村儿就这么大,你但凡有点儿动静,你都说不清,再说,那死个人,就那么平白无故死了?这事儿瞒得住?” 天越来越亮,雨停,空气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窦静云看商量不出个结果,干脆进屋看人去了,没两秒就跑出来了,目光惊愕,显然被吓的不轻:“那他妈脸咋是那颜色啊,那咋,毒死的啊?!” 廖远停简直头疼,偏偏头,示意李单说。 李单面色难堪:“喝的农药,自杀。” 窦静云的脸都绿了。 “我真。”他指指廖远停,说不出一句话,咬牙切齿地,“你真,你是这个。” 他朝廖远停竖大拇指。 廖远停按按眉心,对李单说:“去找专业的殡葬队。” 李单应声,正准备走,被窦静云拉住,窦静云忍无可忍地看着廖远停:“少爷,你丫真是个少爷,专业的殡葬团队来起码两三个小时,那屋里的人都硬成什么样了,你听我的,你让他,去乡里或者县里,带个年龄大的,专业的来,给老人净面,换寿衣,他刘学就算来了,也是个男娃,这事儿不适合,先把这事儿办了,我在这儿守着,你和沈舒杭回去,你负责告诉刘学,沈舒杭再开辆车过来,空间大的,我们四个人两辆肯定不够,至于其他的,来了再商量。” 廖远停抿唇。 “你他妈想什么呢?”窦静云气笑了,一眼看穿,“你不想告诉刘学是吧?” 沈舒杭惊讶地看着他:“可以不说吗?” “肯定不可以啊。”窦静云恨不得一脚踹廖远停身上,“你理智呢?冷静呢?你想让他因为这事儿恨你一辈子?他现在是不知道,他哪天知道了,他,他,他丫挠死你!” 廖远停喉结滚动,眼底血丝分明,摸出根烟点上,“走吧。” 沈舒杭跟在他身后,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廖远停摸着方向盘,眉头紧皱。 沈舒杭想说什么,又沉默,廖远停开窗透气,看向窗外的天,吐出一口烟。 这是李单第一次开悍马,窦静云站在他身旁教他,他有些羡慕和崇拜。 窦静云察觉到他的眼神,笑了一声,“看什么呢,看我就会了?” 李单脸有些红,老实道:“这车太贵了,我不敢。” 窦静云:“随便开,撞坏让廖远停赔。” 李单撇嘴:“那我哪敢。” 窦静云看看他这小样,忍俊不禁,“行了,走吧。” 李单也开车走了,窦静云站在院子里,倍感无聊,干脆搬小木凳坐下了,眼的余光却看到不远处站个人。 他回头,那人飞快地跑了,没看清面容。 窦静云顿感脊椎发凉,他也摸根烟点上,提着砍柴火的砍刀,眯眯眼,打电话,声音沙哑。 “找几个兄弟过来。” 54 把沈舒杭送回家,廖远停坐在车里抽了近半包烟才下车。 他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手上,轻微颤抖。 这是第二次。 大多数事上,他都能理智清醒,保持镇定,但关心则乱,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平静,可他的心就是乱。 他垂眸,闭闭眼,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周梅正在厨房做饭,传来饭菜的飘香,刘学在茶几上拼小城堡。 他总是看电视或者iPad对眼都不好,廖远停就让周梅和他买了很多益智玩具。 听到门响,刘学回头看,一看是他,眼睛瞬间亮了,跑过来抱住他,很兴奋:“你回来啦!” 廖远停指尖动了动,慢慢抱住他,声音沙哑:“回来了。” 他没有笑。刘学抬头看他,感觉他的目光很疲惫,好像很不开心,就双手捧着他的脸,拇指舒展他的眉眼。 “你怎么啦。”他问他。 廖远停看着他信赖目光,如鲠在喉。 “我……” 刘学歪歪脑袋。 廖远停避开他的目光,把他扣在怀里,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想见奶奶吗。” “想!”刘学声音闷闷的,挣扎着挣脱他的怀抱,头发乱乱的,眼睛水润有光泽,开心都要漫出来了,“我们要去见奶奶吗?!奶奶不去看打麻将了吗?!” “不……不去了。”廖远停再次避开他的眼神,拿了外套披在他身上,牵着他的手,“走吧。” 周梅系着围裙,拿着锅铲追出来,本想喊人,但看到廖远停的眼神,止住了。 她眼皮一跳,知道出事儿了,连忙去掉围裙:“我和你们一块儿。”她急急忙忙地返回厨房关火,把门锁好,坐上后座。 一路上,只有刘学是开心的。 他和廖远停讲,为什么馒头和黄瓜还不开花,原来是因为种子已经坏掉了,他把他们挖出来,埋了,等有时间再买其他的花种子种上,又说他现在在看一部悬疑剧,但他感觉有点吓人,一到晚上就不敢了,廖远停不回来的那几天,他甚至都差点不敢一个人睡,他说说周姨这次给他买的拼图可难了,五千块儿,能拼好久好久。 他看向廖远停,神采奕奕的:“我们回来一起拼拼图好嘛?” 廖远停喉结滚动,几乎是用气音说出了一个好。 刘学变好了,所有人都知道,能感受到,他比最开始的那个小傻子好太多了,他潜移默化的改变着,甚至知道了不开心,知道了害怕,可廖远停在这一刻,无比希望他一直傻下去。 到了彭怀村,路口已经有三五成群的村民蹲在家门口吃饭,蹲在一起聊天,朝他们的车投来各种各样的目光,还有几个老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拄着拐杖在路口朝里看着,廖远停将车停好,看到不远处朝这里看的韩书德,抿抿唇,让周梅先带刘学下去。 刘学一无所知,开心地下车,直奔家里跑去。 周梅小跑着跟着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不由自主攥紧手心。 刘学跑到院子里,愣住了,院子里有好多他不认识的人,下意识后退好几步,茫然极了。 沈舒杭比他们来的早,看到刘学,进屋找窦静云。 窦静云正往收拾遗容的中年妇人手里塞钱。 “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行吗,姨,这我奶,亲奶,我想让她走的体面点儿。” 妇人很犹豫,但看着那百元大钞,还是动心了,咬咬牙,道:“行吧,反正我们都是听家属的,拿钱办事儿,那我给她画画。” 窦静云交代着:“不用画太夸张,就正常那种,寿终正寝就行,特别是那个脸色,一定啊姨,就咱俩知道哈。” 他跟着沈舒杭出去,一眼看到和保姆并排的刘学,他瞅一眼身后站着的五个高大强壮的男人,疯狂挥手:“去去去,哥儿几个找地儿蹲那儿去。” 五个男人面面相觑,都后退到柴火堆,老老实实地蹲着,肌肉绷着衣服。 刘学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不知道为什么院子里来这么多人,不知道为什么他能从屋子里出来。 奶奶呢? 刘学往屋里跑,窦静云眼疾手快地拦住他:“等会儿等会儿等会儿!” 刘学不认,非要往里闯,又没窦静云有劲儿,张嘴咬上他的胳膊,周梅拉都拉不住,咬的窦静云滋哇乱叫,看向沈舒杭,气急败坏:“打电话给廖远停啊!这逼他妈干啥呢!” 沈舒杭电话刚掏出来,廖远停就来了。 他抿着唇,快步过来,从身后抱着刘学,摸摸他的头,牵着他的手:“好了好了,我和你一起见奶奶。” 刘学眼红着,胸腔起伏极大,哆嗦着唇,像困境里的小兽,警惕着所有人,跟廖远停进屋。 妇人刚化好妆。 徐喜枝安静地躺在床上,双手放在两侧,穿着崭新的黑衣服,连鞋也是新的,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奶奶!”刘学跑到床边晃她,“奶奶!” “奶奶!” 妇人叹口气,抹把泪走了。 “奶奶!” 奶奶不理他。 刘学茫然地回头,看向廖远停:“奶奶好像睡着了。” 廖远停张张嘴,走到他身边,揽着他:“奶奶……她……” 刘学信赖地看着他,眼睛湿润明亮,毫无杂质。 廖远停伸手捂住他的眼,刘学的眼睫毛扫着他的掌心。 他咬着后槽牙,很轻地说:“奶奶……去世了。” 掌心里的睫毛不再动,万籁俱静,刘学扒下他的手,眼眶红着,声音很小地问:“去世是什么意思呀?是死了嘛?” 廖远停点点头。 “不可能。”刘学抓着徐喜枝的胳膊,“奶奶不会死的,奶奶只是睡着了,奶奶说要去看打麻将。” 他摇徐喜枝的胳膊:“奶奶,奶奶。” “你醒醒呀,奶奶。” “奶奶不可能死的。”他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床上,小声地,难过地说,“你骗人,我再也不喜欢你了。” 廖远停心痛的无法呼吸,声音都在抖:“刘学。” “你骗人!!!你骗人!!!骗人!!!” 刘学奋力挣脱他,爬上床,努力抱着徐喜枝身体缩在角落,双目赤红,他想缩在徐喜枝的怀里,可她的身体已经太硬了,他就那么搂着她,委屈到极致的哭:“他们欺负我……奶奶!他们欺负我!!!” 他崩溃到极致,嚎啕大哭,撕心裂肺的声音听的所有人心都在揪。 “他们欺负我……奶奶……你醒醒……”他哭的止不住,甚至喘不上气,大口大口的呼吸,发出古怪的哽咽,声音尖锐刺耳,死死地抓住徐喜枝的身体,“奶奶……你醒醒啊啊啊啊!!!” 廖远停红着眼,咬咬牙,一把把他拉进怀里,试图安抚,但刘学已经崩溃了,他疯狂拳打脚踢,扇他,踹他,挠他,廖远停摁住他的双手反扣在身后,把他钳制在怀里,任他怎么挣扎都没用,颤着声音:“好了,好了。” 他不擅长煽情,不会安慰人,只会笨拙地重复好了,好了。 刘学死死瞪着徐喜枝的尸体,咬廖远停的胳膊,用尽全身的力气,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廖远停紧皱着眉,任由他快把自己的肉咬下来。 火热滚烫的泪珠沾湿袖子,烧在廖远停的肌肤上。 他轻轻地蹭刘学的额角。 “奶奶……”刘学抽噎着,眼前一片昏黑,他什么都看不到,也听不到,只知道哭,仿佛被抽干所有力气,头脑嗡嗡的发涨。 奶奶摸他的头,摸他的手,慈祥地冲他笑。 奶奶说其实我们小刘学可聪明了。 奶奶说有人欺负你,你就咬他。 奶奶说别怕,坏蛋被奶奶打跑了。 奶奶说小刘学,做饭是不是没放盐啊。 奶奶说外面下雨了,快回屋。 奶奶说刘学得平安长大。 奶奶说打麻将赢钱给刘学买糖吃。 奶奶说刘学啊。 刘学啊,奶奶爱你。 奶奶。 奶奶。 刘学松开嘴,身体瘫软,昏了过去。 情绪过于激动使他全身泛起红疹,廖远停惊慌地喊他两声,抱着人就飞奔出去,窦静云看情况不对,连忙让李单和周梅跟着他。 窦静云一个脑门两个大,对着沈舒杭说:“我们在这儿守着,不对,你在这儿守着,我去找他们书记问问情况。” 他点个兄弟和他一起,刚走到路口,就听到有人说:“那个老婊子,可算是死了。” 他猛的顿住,错愕地看过去:“你说什么?” 55 说话的是个半大小子,十五六岁的样儿,染着头,穿的啰里啰嗦的,衬衫坠多么长,他看窦静云看向他了,又看看他身后的男人,转身就跑,窦静云稍一寻思,拍拍后面男人的胳膊:“抓了。” 手下兄弟说个是,矫健的像个豹子。 村里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窦静云笑眯眯的,坦然接受目光,友好的对乡里乡亲道:“闹着玩呢。” 他阔步走向那两层黄色建筑,见门开着一道缝,敲敲,里面的人说进。 韩书德抱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茶壶发呆,见他来了,下意识笑笑,简单的打量一下,穿着不凡,气质优越,还有点面熟,估计是城里下来的,还这么年轻,可能跟廖远停认识,他连忙起身倒茶,“坐,坐。” 窦静云也不客气,拉着椅子坐在他对面,他虽然来过几次,但都没和这书记打过交道,偶有一次,廖远停坐在车里抽烟,抬手给他指了一下,他的车窗是摇下的,就抬手笑笑,算是打招呼,两人就走了。 窦静云:“村里死人了,是不是有什么规矩流程?” “啊,有,有。”韩书德站起身,拉开抽屉,拿出花名册,“得把她的名字从这里面划掉,再开一份死亡证明,盖村里的公章递上去。” 窦静云了然,伸手笑:“花名册我能看看吗?” 韩书德一愣,递给他。 窦静云随便翻着,不经意地问:“书记哪一年的?” 韩书德刚想说,窦静云翻到了他的资料。 姓名,年龄,性别,出生年月,身份证,电话号码,全都有。 窦静云笑笑,花名册递给他,“行,我知道了,没什么事儿了,书记忙吧。” 他就这么走了,留韩书德一头雾水。 窦静云知道刘学的存在后,第一时间查了他的资料,后正面侧面向廖远停打听过,知道大概。他返回院子里,看到手下摁着那毛头小子,沈舒杭在和殡葬服务队的人说话。 “该报丧了。” 沈舒杭见他来了,走过来说。 “报什么玩意儿,哪儿有人来。”窦静云抹把脸,“一切从简,刘学拿不了什么主意,等会儿给廖远停打电话,听他安排。” 沈舒杭沉默,随后想起什么,回头看看被挟持的男孩儿:“这?” 窦静云比个嘘的手势,走过去,抓住人的后衣领就往屋里带,拖到床边,面对徐喜枝的尸体。 “骂。” 窦静云双手插兜,踹他一脚,差点把他踹徐喜枝身上,男孩儿吓的尖叫一声,连忙后退,怕的腿都在打颤,急的快哭了,苦苦哀求:“我错了哥,我错了哥,我错了。” “没错啊,错什么了。”窦静云拍他一巴掌,“骂,继续骂,接着骂反正她也不会跳起来咬你。” 他笑的很无所谓:“大不了晚上再找你,抽你的魂,要你的命。” 男孩儿抬腿就跑,窦静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掼地上,膝盖抵着后腰,制止他所有挣扎,前后不过三秒,垂眸笑着,笑意不达眼底。 “聊点儿我想知道的,满意放你走。” 市中心医院,刘学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煞白。 廖远停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一动不动。 宋院长站在门口抿抿唇,退出病房。 怎么感觉不对劲呢。 他想了想,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叹口气走了。 刘学身体无碍,泛红疹是情绪波动太大,激素飙升,导致皮下出血,缓缓就下去了,但人就是醒不过来。 廖远停从没有想过带他看精神科的医生。 他知道刘学的傻和其他人的傻不一样,他敏锐又敏感,会胡思乱想,会不开心,所以他只想让他好好的,慢慢接触了解,开开心心地长大,那些让他产生应激反应的情况,他都会尽最大努力避免。 他只想刘学好好的。 电话响了,是乡党委书记,唐昀,说得到消息,省里的人下个星期一来,做好迎检准备。 没一会儿,又响了,是他之前请吃饭的局长,告诉他有个私企最近在找地,要不要聊聊。 中间苏婧找他,让他回家,说有事儿。 最后是窦静云,告诉他葬礼流程,能省的不能省的,尽快做决断,虽然是秋天,但依然二十几度,放两天指不定成什么样。 所有人都在找廖远停,全世界的人都在找廖远停。 廖远停抓着刘学的手抵着额头。 他有话想说。 他不知道说什么。 最终,他站起身,交代李单和周梅,刘学醒了第一时间告诉他,就离开了。 没多久,宋院折返回来了,想找廖远停聊聊,却接到了廖华恩的电话。 56 “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她是个妓女,年轻的时候靠和村里的男人上床挣钱……村里好多人都知道。” “我妈都烦她烦得要死。” 上一辈的流言蜚语,导致下一辈也带着厌恶至极。 “那刘学就是个傻逼啊,偷东西,打人,咬人,疯了一样。” “还神出鬼没,疑神疑鬼的,吓死人了。” 窦静云让男孩儿走了,坐在小木凳上沉思。 沈舒杭递给他一杯水,“在想什么。” “我是在想……”窦静云靠近他,压低声音,“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儿,廖远停和我说刘学的父亲失踪了,哥哥去世了,他们支部书记说死的人会从村里的花名册除名,但我翻了,他哥的名字,刘忠,还在上面。” 沈舒杭一头雾水:“没死?” 窦静云摇头:“不应该啊。” 沈舒杭垂眸,握紧水杯:“这个村给我的感觉,很不舒服。” “操,你还不舒服,我更不舒服。”窦静云想起来就起一身鸡皮疙瘩,“他妈逼的,还特么有人偷窥,真他妈恐怖。”他说着,一抬眼,又看到不远处闪过一个身影,窦静云顿住。 “天马上黑了。” 沈舒杭说:“我们今晚住哪儿?” 窦静云缓慢地扭头看他。 屋子里放着一具尸体,纵使再怎么胆大,也没人敢往屋里睡。 不多时,廖远停的电话打过来了。 “李单回去找你们,把人带回殡仪馆,后天火化。” “这么快?”窦静云抿唇,“不再……等等?” 廖远停说了什么,他点头:“行,我知道了,那我看看吧,把能带的带走。” 挂断电话,窦静云就进屋,看有什么标志性的,好带的东西,能带回去让刘学睹物思人,徐喜枝一死,他和这个村就毫无瓜葛了,翻了刘学的屋,基本都是农作物和垃圾,他又去翻徐喜枝的屋,拉开那破旧的老木红抽屉,一层又一层,基本都是灰尘和一些乱七八糟的,像垃圾一样的东西,直到最后一层抽屉,上着一把小锁。 窦静云吹吹锁上的灰,心里有种莫名的感觉,想了想,回到院子里提着砍柴火的砍刀来了,一刀下去,把锁砍断,拉开抽屉,眯眯眼。 里面放着一个翠如青竹的玉镯,很细,泛着柔润的光泽,是女人戴的,他慢慢拿起来,啧啧两声,绕是他再不懂,也知道这镯子价值连城。 而镯子下,压着三封平整的信。 他把桌子放进内兜,拿起来看,信封上是用钢笔写的字,字体沉稳大气,颇有风骨,他想拆开看,随即一想,应该让廖远停看,他就又放进内兜了,而信的下面,是一张非常非常模糊的,类似出生证明一样的东西,翘着四个角,字体潦草,任他怎么瞪大眼都没用。 窦静云再次收到兜里。 起身时他看一眼徐喜枝,不免叹气,微微弯腰,鞠个躬,退了出去。 他喊来的五个壮汉兄弟实在太无聊了,干脆玩起了抓石子,沈舒杭就坐在旁边看。 玩的还挺是回事儿。 窦静云也抱着膀子看,看着看着,突然感觉不对劲。 就沈舒杭凳子压着的那块儿地儿,怎么凹进去了。 他走过去拍拍沈舒杭的肩膀,让他起来,又喊两个壮汉,让他们找个铁锨挖。 他家里是做生意的,平时没事儿搞点副业,追人要账,进屋搜钱,什么招式都见过,他感觉不对劲的地儿,肯定有猫腻。 壮汉挖的正起劲,突然挖不动了。 他一愣,看向窦静云,窦静云让他起开,蹲下来,用手挖,让埋在地里的东西一点一点显露。 所有人都震惊了。 窦静云垂眸,拿着那黄灿灿的,沉甸甸的东西看。 金条。 全是金条。 一根又一根,排列整齐的埋在土里。 窦静云将金条扔回去,站起身。 沈舒杭已经不能思考了。 从他来,到现在,一桩桩,一件件,突破他前十几年所有的遭遇和想象力。 “这是……多少?” 窦静云笑笑:“不知道。” 他随意道:“照现在黄金的价格,那一根的重量,这一摞的数量,起码……” “北京二环一两套房吧。” 沈舒杭张张嘴,又闭上。 “这么有钱,为什么不离开这里?” 窦静云依然摇头,“不知道。” 后来李单来了,殡仪馆的车也来了,路口挤满了人,所有人都知道徐喜枝死了。 一切准备就绪,窦静云抱着一个床单上车,李单好奇地问,这里面是什么? 窦静云看他一眼,笑笑。 57 廖远停少有喝酒喝到吐,喝到全身泛红,发痒,撑到极限的时候,他向来克制冷静,游刃有余,就算是位高权重的叔父劝酒,他打定不喝,谁说都没用,但今天晚上他醉了。 他背靠椅子,捋把头发,漫不经心地笑,眼底泛着猩红,烟嘴在桌子上磕磕,亮眼的灯光晃着他的眼睛,他微微眯眼,喉结滚动,耳边充斥着对方喋喋不休的话语。 所有找他的人他都推了,就听局长带来的民营企业家谈合作。 实际上对方说了什么他都没再听了,他什么都没想,大脑一片空,思绪又仿佛很分散飘渺,借酒消愁不是他的作风,但通过喝酒放纵自己不再紧绷,是肯定的,只不过清醒时听到对方的要求,他就知道这次又白喝。 教养克制着他不要在这种场合不停地看手机,但他的心就像计时器,算着时间,一天要过去了,刘学还是没醒。 刘学在干嘛呢?睡觉?昏过去了?做梦?有奶奶的梦?梦里有他吗?他几乎每天晚上都抱着刘学睡觉,踏实,舒服,刘学贴着他的胸膛,安静又乖巧,绵长的呼吸,让廖远停感觉这么老死也没有遗憾,但现在家里没有刘学了,就他自己,他什么都抱不了,那个在月光下缩成一小团的人不见了,他回去还有什么意义。 饭局结束,廖远停靠着冰冷的墙壁点烟,他隐在角落,除了烟头的红星,什么都看不到,骨节分明,冷白色的指尖弹了弹烟灰。 他还是回去了。 他无处可去。 周梅和李单都不在,偌大的别墅空旷冷清,廖远停趴在马桶边把喝的酒全吐了,漱漱口,冲了个冷水澡。 他随手裹件浴袍,靠着床头看监控回放。 不是别墅的监控,是刘学手上带的。 那副手表是他花重金私人定制并赶工而成的,精密的追踪范围能记下刘学经过的所有路线,针孔摄像头采用最真实的电子屏,离得近了,连对方脸上的汗毛都根根分明,侧面调节指针的小按钮下是收音器,自动过滤杂音,人物声音清晰至极,廖远停看到实时监控,就放下了iPad。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知道耳边的手机不停响铃,吵的他毫无睡意,他摁了接听,是窦静云,对方语气中带着谨慎,却很兴奋:“开门,快开门。” 廖远停睁开双眼。 他翻身下床,紧抿着唇。 凌晨三点,窦静云从市里跑到这儿来找他。 拉开门,窦静云看着他笑,搓搓手,直接进屋,放在茶几上两个黑箱子。 他说:“打开看看。” 廖远停慢慢走进,打开,顿住。 “你抢金店了?” 窦静云哈哈大笑,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我哪有那本事,这都是你的小刘学的,不对,准确的说,是徐喜枝的,但徐喜枝已经去世了,这不还都是小刘学的。” 廖远停合上箱子,眼眸微动:“这是她留给刘学的保障。” “还有这个。”窦静云从内兜里掏出来玉镯和三封信,以及不知道是什么的证明,“都是搜出来的,你看有用没有,其他的都是垃圾,真的,真带不走。” 廖远停拿起镯子看了看:“翡翠,这种纯度,现在已经没有了。” 窦静云:“当时也很难有吧,不是什么大户人家,非富即贵,达官显贵的那种,哪能搞来这东西,总不能是她偷的,就是她偷的,也得有偷的地方,加上那一摞黄金,我说实话,我感觉,刘学的奶奶,挺不简单的,应该不是个一般人。” 廖远停没说话,拿起信封看。 单看信封的徐喜枝亲启五个字,廖远停就有种第六感,这是个男人写的,而且跟徐喜枝关系非凡。 他慢慢拿出里面的信,信纸薄如蝉翼,字迹老旧,六张。 窦静云探着头凑过来看。 信里没写什么有用的内容,全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女人隐晦的爱慕与思念,用词婉转,语句委婉,但字里行间透露的情意昭然若揭,恨不得从信里跑出来与对方执子之手。 窦静云感叹:“啧,老一辈的爱情,浪漫。” 后他们又拆一封,依旧如此,到了第三封,廖远停才抓住一个关键线索。 窦静云也意识到这点,指着那句话:“‘队伍中往有不安者,惹是生非,故杂事傍身,无可解脱,望来年春风,与你相见。’什么意思这是,队伍?什么队伍?” 廖远停眸光微动,“军队。” “军队?部队里的人?” 廖远停点头,“几十年前,用钢笔写信,受过教育,身受限制。” 廖远停点点每封信的落款,“只有日期,没有署名。” 窦静云震惊,且了然:“还特么是个大官?!” 廖远停重新拿起镯子看,“这个,应该是定情信物。” 窦静云:…… 窦静云:“我搞不明白了,那为什么,这个男人没有出现?是有变故吗?那也没打仗啊,总不能是上战场战死了吧?这么有钱,能送出这镯子,就不能把人接走?” 他摇头喝水,突然一口水喷出去,惊愕地看向廖远停:“她,他妈的,该不会是个情人吧?!” 58 刘学醒了。 周梅端着水盆进来的时候吓一跳,差点把盆都给扔了。 刘学赤脚站在窗户前,背对她,安静瘦削的身影像一棵独立的野草。 “怎么了这是?快穿上鞋呀。”周梅连忙把水盆放下,捡着鞋子跑到他跟前,弯腰等他穿上,刘学苍白清秀的面容有些困惑和呆滞,然后抬脚。 “在看什么呢?”周梅和他肩并肩,透过窗户往外看,没有什么东西,只有一片天空,一瓣云彩。 刘学没有回答。 周梅梗着脖子等半天,没等到答案,猛然想起报备,着急忙慌给廖远停打电话。 廖远停很快就来了,神色有些憔悴和疲惫,刘学昏迷这些天,他没有一天睡着过,各种社会身份的切换和大大小小的事让他喘不过气,他推开病房门,看到刘学坐在病床上,垂着头发呆,看不清神色。 周梅见他来了,瞬间起身,廖远停比个嘘的手势,轻轻关上门,问她医生怎么说,周梅说刚醒就找医生了,身体无碍,就是…… 她欲言又止,廖远停让她说,她叹口气,非常小声地说:“一醒就沉默,发呆,喊着也没反应,多喊两遍能听见,会看你,但目光……很奇怪,说不来的感觉,我原本是想着,心情不好,或者受刺激了,没缓过来,但那个宋院长来了,看了一下,说情况有点严重,因为他本身这里就。”她点点自己的脑袋,“更具体的,得看精神科医生。” 廖远停点点头,再次推门进去,轻轻地走到床边坐下,刘学一动不动,他慢慢伸手摸他的手,刘学抬头看他,茫然的目光猛然一变,瞬间惊慌害怕起来,抽回手往后躲,眼眶变红,大滴大滴的眼泪掉在洁白的被子上洇成一片晦暗的痕迹。 廖远停周身的气压低至零点。 他黑色的眸盯着刘学,喉结滚动,温柔地说:“刘学,我是廖远停。” 刘学缓慢眨了下眼,眼前全是黑暗的房间,徐喜枝躺在冰冷的床上,身体僵硬。 死了。 又死了。 都死了。 刘学捂住耳朵,颤抖着肩膀,哭的止不住,廖远停站起身,倾身抓住他的手腕,硬是把缩在床头的人拉到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拇指抹掉他的泪,在白嫩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红痕,手伸进头发,五指并拢,扣住人的后脑勺吻上去,刘学瞪大眼,唔唔地挣扎反抗,咸涩的泪水在唇齿间弥漫荡漾,廖远停湿热的舌头伸进他的口腔,闭着眼,掠夺他的空气和唾液,神情痴醉,他仿佛已经等了太久,刘学在他怀里打着抖,大脑缺氧至一片空白,廖远停另一只手摸到他的脖子,摁他的喉结,刘学将嘴长的更大,愚笨的被侵犯也不知道用尖利的牙齿咬伤他,廖远停舔他的上颚,牙齿,嘴唇,分开时银丝垂挂,他敛着眸,看他唇角溢出的唾液,鲜红的唇,舌尖舔他的眼尾,眼皮,甚至想舔眼珠,刘学吓得抓紧他的衣服,忘了呼吸也忘了哭,静止且窒息,廖远停把他搂在怀里,拍着他的背慢慢安抚,嘴唇摩擦他的耳骨,声音沙哑:“不哭了。” 刘学张张嘴,不敢说话,又闭上了。 过了会儿,他才听到自己很弱很小的声音:“我……我想……回家。” 廖远停亲亲他的额角,说好。 周梅很快打包好一切,大包小包拎上车,廖远停让刘学先坐车里,他去和宋院长道别。 宋院站在办公室窗边往下看,收回目光。 不多时,门被敲响,他说声进。 廖远停还未开口,宋院就走到他面前,认真地问:“远停,住院的那位小朋友,不是你的远房表弟吧。” 廖远停平静地看着他。 “是那种关系?” “嗯。” 猜想终归是猜想,得到证实的那一刻,宋院还是有点接受不了,他抿着唇,眉头紧皱,在思量,考虑,片刻后,他说:“无论如何,叔叔希望你三思而后行。” 说着,去桌子边拿了两份报告递给他,“这份是那小朋友的,他有很严重的精神障碍,不能受刺激,会应激,我的建议是留院观察,再不济也要拿些药稳定情绪,其次,这份,是你父亲的。” 廖远停微微皱眉,拿第二份看,越看眉头皱的越狠。 宋院拍拍他的肩,“老廖没有告诉你吧,上次他来我这儿检查,说开会的时候猛然感觉一阵头晕,虽然人到中年或多或少身体都会有恙,但这毕竟是个信号,好在他检查的及时,治疗也及时,但依然得小心,他不让我告诉你们,但我看你现在这情况,你应该知道。” 廖远停收下报告,微微鞠躬,说知道了。 临走的时候,宋院看着他的背影,说:“远停,别做傻事,让你父母寒心。” 廖远停脚步微顿,开门走了。 回到车里,刘学安安静静地坐在副驾驶扣手指,廖远停看着他,摸摸他的脑袋,发动汽车。 刘学把掌心扣的泛红。 “我……我想……回彭怀村。” 廖远停闭闭眼,听见这个地方就没来由的心烦,听到这句话怒气值更达顶峰,他平复心情,温柔地说:“我们回家。” “不……不……”刘学提出微弱的抗议,“回村,我想……回村。” 廖远停瞥一眼后视镜,周梅低着头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 廖远停伸手摸刘学的脸,下巴,脖子,带着色情地侵占,掐他的后颈像掐月季柔弱的茎,迫使他抬头,拇指伸进他的嘴里,摁他湿热的舌,坚硬的牙齿,柔软的唇,将涎水摸在他的脸上,声音沙哑。 “不要惹我生气。” 59 刘学不想回别墅。 可他太害怕了,太害怕廖远停,廖远停对他的掌控与强势让刘学感到害怕和胆怯,仿佛自己只有听话,他没见过廖远停真正生气,但他只是冷脸,刘学都要站不住,这种畏惧仿佛是血脉压制,像兔子见老鹰。 车停下,刘学尽可能往后缩,不想下车,他看着那高大的三层建筑,像看到监狱,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他怎么会被困在这里了,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害怕这一切,他依然不明白,廖远停看着他抽根烟,挥挥手让周梅先下去,将烟头扔出窗外,反锁车门。 他掐住刘学的脸,强迫他看自己,刘学不敢看他,盯着他的胸膛,手不由自主搅紧。 廖远停摩挲着他的下巴,凑近吻他的唇,像是情人间的耳语厮磨,“非要惹我生气?” “没……唔……” 刘学说不出完整的话,所有的解释与求饶淹没在唇齿间,烟味在口中弥漫,廖远停反手脱了外套,掐着他的腰压向自己,刘学那么瘦,仿佛就剩一把骨头,他逃无可逃,心脏起伏,鼓动着廖远停的耳膜,廖远停体热,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给刘学,刘学推着他的掌心都感到炙热,可廖远停的手又那么凉,伸进他的衣服,顺着腰线向上,刘学仰起头,轻轻哽咽,脆弱又可怜,廖远停的太阳穴在跳,咬着他的唇,不许他哭,闭上眼,眼前全是他站在自己面前,扭捏羞涩地笑,头上别着那朵月季,不伦不类,格格不入,有那么一瞬间,他也感到怜惜,他松开刘学,手背摸他的侧脸,指关节擦着他的下颚缓慢向上,刘学紧绷着身体,睫毛上是透明的泪珠,一颤一颤的,廖远停看着他,收回手,点根烟,摇下车窗,手搭在车窗外弹烟灰,“下车。” 他声音沙哑,目视前方,没有看刘学。 “否则我在车上干你。” 刘学下意识摸车门,踉踉跄跄地下去。 廖远停笑了一声,意味不明,开车走了。 一直在窗边猫着的周梅赶紧把刘学拉进家,给他倒热水,安抚他,刘学的嘴角不由自主往下撇,眼眶红了一片,轻轻拉周梅的袖子,很轻地问:“我是不是回不去了呀。” 周梅心里一软,拉着人的手坐下,摸摸他的头,像母亲一样温柔,“回哪里呀?” “回家。”他低头掉泪,无助地像个被人抛弃的小狗,周梅心里碎的一塌糊涂,抱住他,自己也抹眼泪,“刘学乖,刘学乖,不哭了。” 刘学抱住她,哭的止不住,断断续续地说,想回家,回家,想奶奶。 哭到最后,他抽抽鼻子,清透的眼睛通红,亮晶晶地看着周梅,认真的,带着纯真地问:“我是不是克她们呀?” 周梅没反应过来:“什,什么?” 刘学抱住膝盖,缩在沙发上:“村里人都说我命犯煞星,克人。” “听他们放屁!”周梅气急,“什么封建迷信!咱不信,别听他们瞎说,咱不信啊刘学,咱不信。” “好难过呀。”刘学抽抽鼻子,笑笑,“奶奶明明说等哥哥回来的,为什么就死了呀。” 周梅愣住,轻轻扒他:“你,你还……有个哥?” 刘学看向她,眨眨眼。 “如你所料,他哥没死。” 窦静云把牛皮袋扔到桌子上,滑向廖远停,“查到了。” 廖远停将缠绕的线团解开,抽出里面的文件。 警察局备案的失踪人口调查表。 “你真是这个。”窦静云朝他竖大拇指,“你怎么猜到的。” 廖远停微微眯眼,“刘忠没死,就是刘旭明死了。” “两个人必定死一个?” 廖远停点头,“刘学的状态不是装的,徐喜枝既然能瞒天过海,自然能狸猫换太子,你说彭怀村的花名册他们两个人的名字都在上面,但失踪人口备案表只有刘旭明。” 窦静云拍大腿,不禁叫绝,“死的人报失踪,没死的人说死了逃避责任,只要不报案,谁知道真相是什么样的?!障眼法!” 廖远停将备案表收起来,牛皮纸袋扔回桌子上。 窦静云:“但我还是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想到的?” 廖远停转转手机,笑笑。 60 徐喜枝的尸体在殡仪馆停放两天,廖远停在星期一上午检查结束后去安排火化。 上午省检查组早上八点到,六点韩书德还在补扶贫资料,头天晚上连夜把几个问题重的贫困户给拉走,徐喜枝是去世了,没去世估计也在其中,她们以前住的地方空空荡荡,落的全是荒叶,积了薄薄一层,哪怕只过了几天,就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沧桑,廖远停站在路口,似乎能看到徐喜枝弯着腰捡落叶,做饭的样子,他站了一根烟的时间,抬脚走了。 检查组分为五队,兵分五路,问的详细仔细,哪怕事前交代过许多老百姓应该怎么说,还是有些许纰漏,气的韩书德直跳脚,就差张嘴骂娘,廖远停抱着膀子站在屋檐下,同检查组的人员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如果不是检查,他还真想不透刘忠和刘旭明的关键。 脱贫是一项政策,要求落到实处,任务是全面脱贫,但凡录入到系统里面的贫困户,都要有详细的去向及动态,徐喜枝能瞒的过村里人,县里人,但瞒不了检查组,她不是个一般人,有胆量这么做,肯定有万全的准备,只是伪装,就需要撒谎,与现实逻辑相违背的事,就肯定会有破绽,两者一对,必定会发现端倪,摔的粉碎。 廖远停甚至在想,她为什么要喝农药自杀,她应该不知道自己在查刘学的身世,但近百年的老人,又有年轻时的传奇经历,或许猜,都能猜到,倘若她去世的晚一点,廖远停或许还能拿着搜来的证据询问,但人死如灯灭,最重要的一环已经灭了。 殡仪馆,窦静云和沈舒杭面对面聊天,两人穿着黑衣服,各举一把黑伞,廖远停从车上下来,两步跨到台阶上走过去。 “这天真邪门儿,你看。” 窦静云指指不远处的停车场,“就这儿有雨,那儿就没有,搞针对?” 沈舒杭笑笑没说话,看向廖远停,“刘学没来吗?” 廖远停想起宋院的嘱咐,摇摇头。 火化进行的很快,老人骨瘦如柴,别人烧三十分钟,她恨不得十分钟就结束了,进去时还需要推车,回来时就剩一捧灰,被封在盒子里,被廖远停抱出来。 当年廖老爷子去世时是廖华恩抱的,他跟在父亲身后,抿着唇,没有多少视线停留在那小小的盒子上,更多的,是他父亲的肩膀,黑西装,沾着雨滴,轻轻颤动,他伸手放在廖华恩的肩膀上,廖华恩微微偏头,没有看他。 亲人的离世是世人难以接受的打击,廖远停捧着徐喜枝骨灰盒的时候,忽然想老太太愿不愿意最后一程送她离开的人是他。 沈舒杭站在他身边给他打伞,不经意间看到他鬓角的一丝白发,微微皱眉,但没说话,陪着他上车。 盘龙公墓是方圆百里最好的墓园,廖老爷子就葬在这里,毫不夸张地说没多大的四方地,价格起码一套现房的首付,他们没有徐喜枝的现照,干脆从公安系统拉了她的证件照,照片上的徐喜枝还不算太老,六七十岁的样子,微微笑着,慈眉善目,温柔可亲,让人心生不忍。 刘学没来,廖远停替他摔了盆,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临走时,他说:“我会带刘学来看您。” 沈舒杭和窦静云面面相视,相顾无言。 从墓园回来,窦静云拦着他,问他刘学好点没,廖远停没说话,窦静云叹息,拍拍他的肩,嘱咐他好好休息,别把身体熬跨,什么都会过去的。 回到别墅,天已经黑了,廖远停推开卧室门,看到熟悉的身影,那个在月光下安静躺在床上的人,一瞬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他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轻手轻脚去洗漱,换上睡衣躺在床上,从背后搂着刘学,把他牢牢地抱在怀里,刘学在黑暗中睁开了眼,却没有转身,只是问:“你可以放我走吗?” 抱着的人呼吸如常,像没有听到。 刘学说的很慢,但很认真,像是在组织语言,“我想回家。” 廖远停感到可笑,尾音带着笑意,但声音已经沉下来了,“这儿就是你的家。” “不——” 廖远停在黑暗中捂住他的嘴。 “嘘。” 61 廖远停很忙,只有天黑才回来,刘学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周梅和他说话了,他才偶尔动一动,有时候热喷喷的饭放凉在桌子上,他也想不起来吃,周梅看他这样不是个办法,经常拿小白逗他玩,小白是只小土狗,很聪明,灰绒绒的毛蓬松柔软,摇晃着小屁股,转着两只大眼睛,趴在窗边向外看,满满都是对院子的渴望。 自己和小白又有什么区别?他说声好,小白就能去院子里,他想回去,也需要廖远停一声好,可廖远停不愿意。 他想回家。 他想回到奶奶待过的地方,他想自己一直在村里没离开,他想那天下午没有跟着廖远停回来,他想哭,但他哭不出来,他有种下坠感,勒着他的脖子,让他无法喘息。 他要在这里待不下去了,他的自我保护意识被激发,他要自救。 晚上六点,周梅出去买菜,嘱咐他好好在家,他拉着周梅的袖子,说想去院子里看花,这是他这么多天第一次主动提要求,周梅喜不自胜,连连说好,李单忙完了徐喜枝的事,就又回来看着他,刘学蹲在院子里看花,他的馒头,他的黄瓜,似乎要发芽了,秋风萧瑟,他和李单说,有点冷,李单收起手机,说那我进屋给你拿件衣服,他回屋了,刘学站起身,推开栅栏门就走了。 他不知道要往哪里去,不知道怎么回村,他只是凭借几次从彭怀村回来,车驶来的方向走去,不痴傻的他很聪明,像机灵的兔子,在学校里受多少次欺负,都能凭借自己的聪慧化险为夷,哪怕是傻了,也没有受过真正无法逆转的伤害,他不会反抗,因为反抗不过,但他会跑,会躲,会把自己缩起来,等安全了再伺机而动。 他看一眼手表,推算李单从屋里返回院子的时间,在绿化带里躲了一会儿,看他急匆匆地开车离开,朝相反的方向跑,紧咬着牙,不敢回头,直直跑到小区门口,扶墙喘息,安保正在打电话,严肃地说知道了,您放心,刘学盯着他,下意识屏住呼吸,有种不好的预感,安保挂掉电话,狐疑地看着他,上下打量,摸上了腰间别的警棍,问他干什么的,刘学喉结滚动,紧张的双手冒汗,他张张嘴,嗓子冒着火:“家里人生病了,我要出去买药。” “谁?” “奶奶。” 安保反应反应,质问,“你叫什么?哪栋的?” 刘学抽抽鼻子,挺腰站直了,尽量镇定,紧紧地盯着安保:“我要报警了。” 安保张张嘴,赔罪地笑笑,开了门。 刘学拔腿就跑。 今天是苏婧的生日。 廖远停最近的事儿一波接一波,一茬接一茬,忙的抽不开身,差点把这事儿忘了,临时买了项链,晚上回家吃饭。 苏婧过的精致,但不铺张浪费,她喜欢仪式感,每逢过年过节都要过,家里人的生日要过,就算是保姆孩子的生日,也会买礼物,身边人都知道她喜欢这个,也都满足她,廖华恩晚上的会都推了就为了回家,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吃吃饭,聊聊天。 廖远停吃长寿面时接到了李单的电话,说刘学不见了,他有一瞬间想骂脏话,但理智拦着他,他上楼打开了iPad,盯着屏幕上那个瘦小又狡诈的身影,气笑了,结果安保也没拦住,还是让他给跑了。 廖远停闭闭眼,仅剩的理智也被冲断。 在此之前他就看监控了,知道刘学恢复了,他为他开心,但他只想跑,是他对他不够好?还是那些喜欢只有在他痴傻的时候才作数?他忙前忙后,就是为了和刘学在一起,结果?他跑什么?他到底跑什么? 廖远停揉揉眉心,关了iPad。 就是对他太好,让他蹬鼻子上天,不知道天高地厚。 廖远停面色阴沉,查他的定位,给李单打电话,让他回去,披上外套下楼,苏婧看他面色不善,很惊讶,问他怎么了,廖远停笑笑,说没事,廖华恩切着蛋糕,没有回头,只在廖远停跨出门槛的刹那说,“把握分寸。” 廖远停一顿。 他微微垂眸,笑了一声,说知道了。 他走后,苏婧莫名其妙地问廖华恩打什么哑谜,廖华恩摆摆手,上楼。 回到书房,他拉开抽屉,里面全是刘学的资料,他捏着其中一张照片看。 宋院曾和他通过一次电话。 廖华恩对此的态度是,任由他。 廖远停的性格,不能激,越激他越极端。 再说,二十五的人了,有个发泄对象挺好,工作压力那么大,少什么不能少床伴。 他摘掉老花镜,眼尾的皱纹深深浅浅,但眼尾上勾,鼻尖,唇薄,从某种角度看,和廖远停如出一辙。 老子最了解小子,儿子也最仿父亲。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62 刘学对县里到村里没有概念,但他记得奶奶说的话,拿钱,坐车,不懂就问。 霞洛园离县中心没有多远,他徒步走到一个公交站牌,那里站着三三两两等公车的人,明亮的路灯点着夜,到处灯火通明,灯红酒绿,来往车辆不断,行人也步履匆匆,有的急着回家,有的和爱人提着菜,神态各异,这是刘学第一次自己单独出来,还是面对这么陌生的环境,他环顾四周,大脑一片空白,不由自主掐着掌心,他看到有人朝他投来莫名的目光,他安安静静地站在路灯旁,凭感觉朝前走,朝人流涌动的地方走。 走到红绿灯的分叉口,他咬咬牙,向一个刚买完橙子的妇女走去。 妇女很快察觉到他的到来,看向他。 “哪里坐车?”刘学问。 妇女皱皱眉,上下打量他,“去哪里?” 刘学的眼睛亮了一下:“彭怀村!” 对方摇摇头,“不知道不知道,没听说过。” 她提着橙子走了,留刘学站在原地。 刘学开始啃手指。 他又环顾四周,很快找了下一个人,对方告诉他,你可以导航啊,再不然打车。 “打车?” “就那种绿色的啊,出租车。” 恰好有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车上的顾客刚下来,刘学就坐了进去,怕耽误一秒。 “去,去彭怀村。” “彭怀村?” 司机狐疑,从后视镜看他一眼,看他模样清秀干净,穿着得体,年龄也不大,俩眼睛亮晶晶的,不疑有他,说:“行,打表了,不讲价。” 刘学兴奋地趴在车窗看,眼前的景色飞速略过,他感觉自己长了一双翅膀,翱翔在空中。 出租车很快远离县区,到了郊区,越走越偏,人迹罕至。 四周除了黑暗在无其他,阴影吞噬一切,一片静悄悄。 刘学有些怕了,抓紧后座。 司机百无聊赖地打个哈欠,自己也有感而发:“我都多长时间没跑过夜车了,这要别人,肯定得加价,不过看你是小孩儿,也就算了。” 他哼着小曲,眼睛一瞥,眉头皱起,变道打方向盘,踩油门加速。 “什么情况。”他莫名其妙。 乡间的道路,不平,大大小小的坑遍布,两边种的全是树,树后是大片大片的田,没有路灯,唯有的照明就是车辆的灯光。 刘学感到车在不停地提速。 他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司机看眼车盘,118,提不上去了。 但倒车镜里的黑车依然在加速。 两束大灯将他们照的无处遁形,刘学下意识扭头,愣是被照地睁不开眼,他靠着车座,咬着下唇。 黑车在夜里飞驰,仿佛一头黑豹。 下秒,与他们并排。 司机眼都瞪大了,忘了反应。 紧闭的车窗什么都看不到。 一声轰鸣,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留下深深一道黑,余温冒着烟,司机猛踩刹车,刘学瞬间砸在副驾驶上,绿色出租车滑行近几米才堪堪停下。 车头离黑车几指的距离。 司机有种劫后余生的恍惚,他手脚发软,思绪混乱,反应过来,下车就要理论,张嘴就要骂人,恼羞成怒:“你他娘怎么开车的!” 刘学慢慢坐好,透过玻璃,看到黑车的车牌。 全是1。 廖远停。 廖远停曾搂着他嘱咐:“老公的车最好找,车牌号全是1,别上错车。” 任由司机怎么骂,黑车的主人都没反应,但像一种心有灵犀,在刘学看向他时,黑车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从里面伸出一只夹着烟的手,虚虚招了两下,招小狗似的。 刘学知道这个动作的意思。 ——过来。 刘学垂下头,心跟着落下。 失败了。 他打开车门,朝黑车走去。 司机目瞪口呆。 坐在驾驶座的男人看着他失魂落魄地走过来,移开目光。 车门被打开,却不是副驾驶,而是后座。 廖远停冷笑一声,发动汽车,刚调头,就听司机破口大骂,说还没给钱,廖远停叼着烟,眯着眼,从钱包里拿出几百块钱,摇下车窗扔给他。 百元大钞在黑夜中飘荡,被疾驰而过的车带飞,又缓缓落下,司机看看钱,看看黑车离去的方向,一句卧槽卡在喉咙,连忙蹲下捡钱:“疯子疯子疯子……” 车里安静至极,刘学看向窗外,廖远停从倒车镜里看他,将烟头掐灭摁在烟灰缸。 “好玩吗。” 他声音沙哑,带着隐隐的怒意。 刘学扣着手指头,很徒劳无力又苍白地解释:“我想回家。” 廖远停简直听到笑话。 “你为什么不让我回家呀。” 刘学声音软软的,很难过,大滴大滴的眼泪掉在手心里:“我要是没和你走就好了,我说我要回家的,你骗我在那儿呆呆就好了,我想回家的,奶奶都哭了,她舍不得我的,我都没和她说上几句话,我想奶奶,我想回家。” 廖远停闭闭眼,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还被泼盆冷水,他嘴唇颤动,出口气,尽量克制,温柔:“别哭了。” 刘学却像是找到发泄,不仅越哭越凶,话也越说越难听:“都怪你……都是你……都是你!!我再也不要跟你好了!我不喜欢你了!不喜欢你了!你走!你走!!!” 廖远停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着,太阳穴突突地跳,手背青筋一根根暴起,几乎是从胸腔压出的几个字:“别哭了……我让你别哭了——别他妈哭了!!!” 一脚刹车踩到底,惯性使廖远停重重砸在背靠上,刘学前倾,又弹回去,小声抽噎着,打着哭嗝,眼泪止不住地掉。 廖远停双手砸了一下方向盘,心烦意乱,他摸索着烟抽上,平复心情,耳边尽是刘学的哭哭啼啼。 他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他舔舔干涩的唇,掰着后视镜,将刘学照的清清楚楚,人儿可怜见的,缩成一小团,不停地抹眼泪,廖远停喉结滚动,眯眼看他,食指点着镜子,一字一顿,“刚才的话,再让老子听到第二遍,我他妈把你摁在你奶的墓碑上操。” 刘学顿住。 他错愕的,不可置信的,匪夷所思地看向廖远停,哭都忘了。 廖远停重新发动汽车,没再看他一眼。 到了霞洛园,别墅亮着灯,周梅和李单都不在,车停,廖远停下车,打开后座的车门,刘学却往车里躲,一张小脸哭的通红,警惕害怕地看着他,死活不愿意下车,双脚乱踢,廖远停抓住他的脚腕就把他拖了出来,抗在肩上就走,颠的刘学要吐,捶他的背都没用,廖远停直接上楼,把人扔在卧室的床上,反锁上门。 刘学心跳剧烈,手都在抖,廖远停弯腰拍拍他的脸,和他平视。 “我干不死你。” 63 廖远停的性启蒙是在十四岁,身为备受宠爱的小太子,不少小孩儿对他前呼后拥地追随,他家里有钱,也不在乎钱,总是抽两张百元大钞请几个认识不认识的兄弟去电玩城,那时候二十恨不得当两千花,二百能包下整个电玩城好几天,但他是小孩儿群里面的头头,也一直被教育斯文懂礼,所以总是会不屑于和他们为伍,只是冷冷地看着。 小孩儿们也不介意,但依然会对他殷勤讨好,有天有个大点的毛头小子不知道在哪里搞来了国外的碟,非拉着廖远停一起看,说是好东西,再早熟也抵挡不住年龄的趋势,廖远停还是被他勾起了好奇心,有些接触不良的彩电闪着演员们赤裸的身体,那是两个黑人,男人,变换着姿势,不停交合,廖远停没看多久就走了,紧皱着眉。 但晚上,他感到身体有些异样。 想尿。 却尿不出来。 第二天清早,他的生殖器杵着,年仅十四岁的廖远停低头看着,在思考,为什么他的鸡巴,不受他的控制。 他强硬地穿上裤子,愣是把它拨到一边,一边疼的抽气一边故作无事。 后来没多久他就把这件事忘了,直到十七岁。 那时廖华恩的仕途已蒸蒸日上,一片光明,明眼人都知道他带着势如破竹的气势直冲顶端,身为他唯一儿子的廖远停自然而然更受重视。 想要接触他的人也越来越多。 无论男男女女,都想和他沾亲带故,为防止:指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求人办事,得先求人,才能办事。 也有不少女孩子或多或少因为他又或者听家里人安排靠近他,表现出对他的喜爱与倾慕,但廖远停一个都不信,也没感觉。 很奇怪,他们认为廖华恩是老狐狸,没办法接触,而他的儿子不是。 可他的儿子怎么可能不是。 这些本该在这个年龄萌生出的悸动与萌芽在廖远停身上平静无波,他每天吃饭上学,下课回家,准时准点,自律听话,而那时候的窦静云谈的对象比廖远停吃的饭都多,他眯眼摸着下巴观察,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搂着廖远停的肩,悄咪咪地说:“兄弟,我怀疑你……是个gay。” 廖远停眉间跳了跳,过了很久,他才问。 “gay是什么。” gay,男同。 男同性恋。 廖远停拉开抽屉,拿出小铁盒,捏着里面的白色药丸。 刘学惊恐地看着他,腿肚子都在发抖,他知道这是什么,这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就是在这个卧室,他跪在地上,浑身发软,任由廖远停扒了他的衣服,往事重现,像尖锐的针刺着他的太阳穴,他牙齿打颤,话都说不清楚,只知道摇头,无力地拒绝。 窗外的月光照着他的面容,廖远停前倾身体,和他鼻尖碰鼻尖。 他什么都没说,却像在抱歉。 刘学往床尾爬,廖远停叹口气,抓住他的脚踝把他摁在床上,膝盖抵着他的后腰,一手抓住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上半身,仿佛被抓住翅膀的蝴蝶,脆弱地挣扎求生,紧抓着床单的指尖泛白,深色的床单像要将他吞噬殆尽,廖远停顺势捏着他的嘴,把药丸塞到他的嘴里,一颗,两颗,三颗,药丸是甜的,接触到唾液就融化,甜腻腻的,刘学想往外吐,廖远停两根手指就插进他的嘴里,摁着舌根,刘学下意识收缩胃部,再深呼吸,药丸顺着食道滑进胃里,血液流转,他的睫毛颤了颤。 廖远停抽出手指,上面沾着刘学亮盈盈的口水,他伸出舌头,由根部由下而上地舔,舔舐干净。 甜。 小铁盒里还剩两颗药丸,他倒进嘴里,转转脖子,坐在床边,抓着刘学的胳膊,把他带到身边,让他摸自己勃起的性器,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脸上,拿着他的手指拉开裤子拉链,刘学垂着头,脸蛋绯红,轻轻张嘴喘息,那根丑陋地性器耀武扬威地竖着,龟头如鸡蛋大小,吐着水儿,根茎粗壮有力,青筋缠绕,廖远停把他拉到自己面前,感受到药劲儿慢慢上来,烧的他声音都哑了,“舔。” 他命令,带着不可抗拒地强势。 刘学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做不来,也做不了,可是他变得好奇怪,他很热,又很空虚,看到对方的性器心跳很快,有种无法抑制地悸动,但他又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他不是这样的,他在挣扎与崩溃中绝望,摇着头后退,腿脚发软,跌倒在地上,满脸是泪地祈求:“对不起……对不起……” 廖远停起身,走到他跟前,半蹲下来,抹掉他的泪:“舔好了,我就放过你。” 刘学恍惚地看着他。 “真……真的吗?” “真的。” 刘学抽抽鼻子,还是委屈:“我……我不会……” “老公教你。” 廖远停将他的小舌头揪出来,用性器蹭他的脸,戳弄他的鼻尖和耳朵,带着隐忍地笑意:“会了吗。” 刘学懵懵懂懂,摇摇头。 廖远停拿起他的手,伸舌头舔他的手指,火热湿润的舌头将指缝都舔的湿漉漉的,每个关节都舔的方方面面,最后含在嘴里吮吸,他眼尾上勾,含笑,一直看着刘学,愣是把刘学看的脸红心跳,不敢看他。 “会了吗。”他又问。 刘学试探着点点头。 他咽口唾沫,紧闭着眼,小猫似的从性器的根部舔到顶端,爽的廖远停天灵盖都麻了,他的舌尖抵着小虎牙,目光深悠地看着刘学,来回几次,刘学就累了,但他还是学到了最后,对着龟头轻轻吸了几下,他的嘴太小,塞不进去。 廖远停舒服地眯眼,惬意极了。 刘学怯怯地看着他:“好……好了吗。” 廖远停笑着,“乖孩子。” 刘学的眼睛都亮了,他强忍住身体的不适,莫名感觉后面有什么东西流下了,这让他感到惶恐和无助,他又想逃了:“我我可以走了吗。” 廖远停站起身,把他拉起来,拍拍他的裤子,笑意加深。 “当然不可以。” 刘学一愣,廖远停把他一翻,让他抵着墙,扒了他的裤子,食指摸着他湿润的后穴,咬着他的耳朵,恶劣至极地低笑,“都流水儿了,想往跑哪儿。” 他岔开刘学的双腿,压下他的腰,不顾他的挣扎,抓住他的手腕摁在冰冷的墙面上。 性器蹭着柔软的臀肉,臀缝,一点点往穴里插,刘学绝望地重复,眼泪掉在地板上,汇聚成一小滩:“不要……不要……” 廖远停拍拍他的屁股,感受着肉浪的余震。 性器整根没入,刘学求饶的声音戛然而止,他重重地喘息,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流至下巴,他低喘着,眼前一片昏花,身体里的空虚被止住了,微微上翘的性器勾着他身体里最难解的痒,次次进进出出地抽插抽动,都让他爽的站不住,欲仙欲死。 廖远停松开他的手腕,撩起他的衣服,从后捏他柔嫩的乳尖,把刘学掐的疼,忍不住后躲,将性器吃的更深。 药性让廖远停放大骨子里的劣根性,他环视一周,抬头看,找到那个闪烁的红点,轻轻改变位置,让两人的连接暴露的清清楚楚,他捏着刘学的脸扭过来,和他舌吻,咬着他的舌头,把他吻的窒息,再松开。 他带着刘学到红点下方操干,刘学没有支点,几乎要跪在地上,他强撑着摁着自己的膝盖,腰塌下去,屁股撅的很高,廖远停脱了上衣,让他跪在衣服上,这种后入的姿势让刘学想起村里的狗,狗就是这么交配的。 不知过了多久,廖远停抽出性器,对着红点掰刘学白嫩的屁股,将他被操的通红柔软的穴眼暴露出来,不多时,乳白色的精液就流了出来,廖远停的手指伸进去抠挖,蹂躏,又换成性器,继续下一轮地操干,刘学嗯嗯啊啊地呻吟,无助地捂住自己的嘴。 64 偌大的别墅冷冷清清,门前落着黄叶,周梅回家了,李单也不在,落地窗的窗帘微微颤动,细长的手指想要抓些什么,又被身后的大手摁下,十指相扣,廖远停抱着他宛如小孩儿把尿的姿势,性器在他的屁股里进进出出,龟头边缘狠刮前列腺,刘学靠在他的肩上,黑色领带勒住唇舌,让他无法闭嘴,只能张嘴喘息,口水流了一下巴,柔软的舌尖埋在牙齿里,发出细微的呻吟,他的脸上是未干的泪痕,浑身赤裸,脚趾连带着小腿肚都在抽筋,可这抵挡不了快感的万分之一,酥痒伴随着阵痛碾压他的神经,他的性器软软地垂着,射不出任何东西,臀缝却随着阴茎的抽插带出黏稠的白沫。 廖远停从楼上把他干到楼下,本就旺盛的体力得到药效的助力让他不知疲倦,肾上腺素飙升,鸡巴硬如铁棍,捅进刘学的身体,他放下他的一条腿,把他压在冰冷的窗户上,冰与火的冲击,让刘学急喘,他的哭声变大了些,廖远停揪住绑着他的领带强迫他仰头,咬着他的下唇,隔着湿透的领带吸他的舌头。 性器拔出,他抱着刘学到沙发上,让他靠着垫子,抬起两条腿搭在自己的肩上,嫩红的穴口吐着精,一缩一缩的,廖远停低头注视,将精液抹在他的大腿上,捞起旁边的烟和手机。 下午三点。 他看一眼半昏迷的刘学,露着鸟去厨房做饭。 刘学看着他的背影,咬咬牙,试图爬起来,可一点力气都没有,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就没有清醒过,余温一阵一阵的侵蚀他,流了满床的汗也不过是隔靴搔痒,那种热浪仿佛渗透到骨头里了,让他两腿打颤,胳膊也抬不起来,只想扭动身体,试图分散热量和注意力。 穴里的精液流出去,他又感到了空虚。 他跌倒在地上,几乎是爬着朝厨房去。 杀了他,他受不了了。 小白正玩球,看到往日的主人趴在地上,还以为主人在玩游戏,跑到他身边拱来拱去,小小的舌头舔着刘学的腰,刘学闭闭眼,额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颤栗地呻吟,他挣扎着往前爬,下一秒,被人提起来,而小白也猛的被踢到墙上,哀叫一声砸在地上,刘学浑身发热,眼的余光看到那小灰团一动不动,指尖动了动,廖远停松开他的领带,满是烟味的舌头和他纠缠,把人压在茶几上抬起腿,摁着他的喉结,声音粗喘,“喊老公。” 性器在穴口摩擦,就是不进去,刘学绝望至极:“老公……” 廖远停奖励似的亲亲他的耳垂。 他很喜欢刘学的耳垂,嫩白的身躯,耳尖却红的滴血,仿佛镶着红宝石,让他爱不释手。 刘学双腿大开,廖远停操干的力度带着茶几都在轻微的晃,他的舌头钻进刘学的耳朵,发出黏腻的舔舐声,刘学头皮发麻,在他精壮的后背狠狠划下,宛如受了酷刑的背部是廖远停的勋章,彰显着他的力度,刘学所有的情绪掌控都在他手里,是他为之上瘾的胜利品,他抓着刘学,像国王抓着金币,他的身体就是他的领土,廖远停要在领土上插满属于他的旗帜,他干的又重又深,速度很快,刘学夹紧他的腰,死死地咬着下唇,哭的肿胀的眼睛又流泪了,廖远停舔他的泪,要他回答,“以后听不听老公的话。” “听……听话……” 廖远停皱眉,不满意。 刘学哭的止不住,断断续续地哽咽,“老公,听老公的话!” 廖远停满意了,刘学却想躲。 他的腹部绷紧,阴茎硬了起来。 廖远停微微挑眉,又把他翻过去抱起来,走一步颠一下,他故意把手往下,性器在刘学的小腹顶出形状,仿佛被砌进身体,刘学的哭声越来越大,阴茎也越来越硬,廖远停疯了似的挺腰,把他干的直颠,还没到卫生间,刘学就急喘着喷尿,骚黄的液体宛如一小道水柱,半分钟后才淅淅沥沥收官,廖远停笑了一声,吓他:“等周姨来了,我就告诉她你尿在这儿了。” “不要!不要!” 刘学呜呜地哭,崩溃到全身泛红,胡乱挥手,廖远停顺势把他压在墙上,洗脑似的引诱,“还跑吗。” 刘学摇头。 “待在老公身边,听老公的话。” 廖远停掐他的腰,“重复。” 刘学喉结滚动,小声说:“待在老公身边,听老公的话。” 廖远停满意地敛眸,亲亲他的侧脸,身心舒畅,舒舒服服地操人。 刘学咬着指尖喘息,眼的余光看到小白还是一动不动,心里又难过起来,抓廖远停的手臂:“小白,小白。” 廖远停看都不看,轻描淡写,“死就死了。” 刘学愣住,他的大脑在一瞬间闪过很多画面,很多很多,有以前有现在,有在彭怀村,有在别墅,他看到自己捧着小白喊廖远停的名字,看到廖远停在阳光下朝他张开手臂,看到奶奶摸他的头,慈爱地注视他,看到那个夜晚,哥哥对他说:“死就死了。” 世界仿佛一个怪圈,一个巨大的泥潭,拉扯着他,要把他拉进深渊里淹死,他仰着头,试图呼吸,他快要支撑不住。 刘学垂着头,许久没有声音,廖远停看他昏了,加速操干几下,射了精,就把人抱到沙发上。 刘学半闭着眼,很安静。 廖远停给他盖了张毯子,朝厨房走去,下一秒,他听到有风的声音,刚转头,巨大的疼痛从后脑勺传来,伴随着瓷瓶碎裂的声音,他晃了晃,头脑发胀,发晕,耳鸣,摸了把后脑勺,一手血,他转身,刘学的手里抓着破碎的花瓶,眼里噙着泪,崩溃地看着他,浑身发抖,腿间流着精。 “你……” 廖远停甩甩脑袋,往后踉跄几下。 “不……不要……欺负我。” 刘学疯了似地,失控大哭:“不要欺负我!不要!” 廖远停重重地倒下。 刘学嘴唇颤抖,猛然扔了手里的碎片,倒在沙发上,绝望地哭,随即,他连滚带爬地跑到墙边,抱着小白的身体,害怕地缩成一团,鲜血蔓延到他的脚边。 偌大的别墅除了他的哭声什么都没有。 风吹过光秃秃的树干,发出莎莎的声音。 一片祥和。 65 小白还有呼吸。 刘学意识到这点,赶忙从地上爬起来,抹把眼泪,把它放到沙发上,又去摇廖远停,廖远停指尖微动,像是要醒。 怎么办怎么办,刘学心脏剧烈地跳动,几乎跳出胸腔,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害怕疯了,他要疯了,他不停地往后缩,像抓救命稻草一样靠着沙发,他承担不了后果,他不知道廖远停会怎么对他,廖远停会生气,会暴怒,然后继续喂他吃药,让他人不人鬼不鬼,只知道撅屁股挨操,他受不了了,他要跑,跑! ——奶奶说:如果他欺负你,你就跑。 奶奶。 刘学又开始哭,他一边哭一边艰难地上楼,精液流到脚跟,又湿又黏。 他扶着栏杆走进卧室,胡乱地找衣服穿上,裤子穿了好几遍才穿好,可是没多久屁股那里就湿了一片,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焦急又害怕,他怕廖远停醒,怕像上次一样逃跑失败,他不敢耽搁了,几乎是摔下楼,抱着小白的身体走到门边。 “你要去哪儿。” 刘学僵住。 那一瞬间好像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秒,廖远停从地上爬起来,站都站不稳。 他揉揉发懵的脑袋,掌心的血印在额头上,面色苍白阴沉,极其可怖。 一片寂静,他就那么看着刘学僵直的背影。 “你要去哪儿。” 他又问,声音沙哑,像从胸腔发出的几个字。 刘学颤抖着闭上眼,手摸着门把手。 廖远停弯腰,捡起地上掉的烟盒和打火机,低头点烟,抽了一口,坐在茶几上。 他裸着上半身,背上全是血印,裤腰松垮,拉链大开,露着疲软的性器,他叼着烟,把鸡巴塞进内裤里,拉上裤子,又抽了一口,弹弹烟灰,吐出烟雾,看着刘学,声音更哑,问了第三遍,“你要去哪儿。” 打火机扔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说话。” 刘学吓的一哆嗦,他快要呼吸不上来,使劲掰着门把手,开门,开门,快开门,快啊!!! “嗤。” 廖远停笑出声,看着他使出吃奶的力气。 “锁了。”他好心提醒。 刘学卸了力。 他慢慢跪坐在地上,无声地掉泪。 “对不起……对不起……” 廖远停歪歪脑袋,点点门:“逃跑。” 指指自己的脑袋,“打我。” 他站起身,朝刘学走过去,“还是言而无信。” 刘学缩在角落里,不敢看他,可怜至极的祈求:“你放了我吧,放了我吧,我求求你,求求你……” 廖远停站在他面前,把他堵在墙角和自己之间,蹲下来,抬起他的下巴,问:“你指哪件。” “廖远停……”刘学哭的喘不上气,红肿的眼睛满是血丝,主动拉着他的手,“放了我,放了我……” “为什么。” 廖远停不理解,“我对你不好吗。” “吃的,穿的,喝的,用的。”他捡起地上尖锐的碎瓷片,强硬地拉过刘学的手,塞进他的手里,黑色的眼睛看着他,平静极了,“你要杀了我吗。” “我给你机会。” 刘学哭的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不要……不要……” 廖远停抓着他的手腕,让锋利的瓷片比着自己的喉结,往下压,刺破肌肤,流出鲜血。 “不要……” 刘学哭到近乎晕厥,说话都只剩气音。 廖远停看到他怀里的小白。 他眸色微暗,笑了一声,意味不明,大手掐着小白的脖子就把它提了起来。 他慢慢收紧手,小白垂着脑袋,脚无意识地乱蹬,发出痛苦的呜咽,像是濒死的呼救。 “小白!” 刘学悲痛欲绝,电光火石间,他猛然前倾身体,吻上廖远停的唇。 廖远停一顿。 刘学的泪淹没在唇齿间,他不会接吻,只是笨拙地和他嘴唇相贴。 廖远停松开手。 小白掉在地上,睁着迷茫的双眼。 刘学缓慢地眨两下眼,倒在他的怀里,晕了过去。 廖远停低头看着他,捏着他的下巴吻他的唇,尽管刘学没有回应,他也吻了很长时间,然后抱着人站起身,上楼。 他给刘学盖好被子,坐在床边,拿着刘学送给他的情书看。 大片大片重叠的色彩,鲜艳明亮,看不清内容,仿佛是什么随心所欲创作的插图。 那是一个非常明亮的下午,他甚至能看清刘学脸上的绒毛。 他说:“你想和我结婚吗。” 刘学迅速红了脸,别过头不理他,两秒后他也觉得尴尬,刘学是个傻子,怎么可能知道结婚的意思。 但第三秒的时候,刘学偷偷地和他十指相扣,带着点羞涩地说:“好呀。” 廖远停放下情书,起身走了。 66 扶贫检查结果很不理想。 乡党委书记唐昀找韩书德谈话,大发雷霆,差点把办公室都砸了。 廖远停站在走廊外抽烟,看着远方的薄云。 他的后脑勺还隐隐作痛,偶尔痛的明显,最开始还有血往下流,他就拿个帕子擦后颈,刘学劲儿小,没有伤到要害,但他应该包扎,只是包扎太明显,他就拒绝了医生。 黑色的帕子,沾着血迹,散发淡淡的腥味儿,廖远停垂眸,把帕子叠整齐,放进兜里。 他穿着妥帖的黑西装,黑发往后捋,身材高大,背影伟岸。 屋里的韩书德压低声音,看看窗外的廖远停,对唐昀说:“问题也不单单是我啊,这书记他不干活啊,人清高着呢,觉得这东西造假,就是不参与,那你说靠我自己,我怎么办,他连个照片都不愿意拍,连工作痕迹都没有。” 唐昀太胖了,呼吸都困难,他喘两口气,“你那村两委干什么吃的。” 他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说了和之前一模一样的话,“你管他做什么,他一个第一书记,毛都没长齐,别忘了你最重要的任务,让孩子好好学习,体制内不是那么好进的。” “好嘞好嘞。”韩书德笑的眯眯眼,“都准备好啦,话说之前那两瓶酒,喝着还舒服不。” 唐昀摆手。 天上的云移走,韩书德整理好情绪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叠资料,唉声叹气,廖远停看他一眼,韩书德无奈耸肩,“这是市里反下来的资料,这些人,都是检查时候掉链子的。” 廖远停接过翻了翻,目光停在陈向国的名字上,眼神微转,将资料还给韩书德,笑着,“韩书记省里有人。” “诶,话可不能乱说。”韩书德连忙摆手,“我才是个什么,哪有那本事,这都是上头,为了让咱做好工作。” 廖远停点头,“煞费苦心。” 韩书德咽口唾沫,不理他的讽刺,心道,有种你别当官啊,天下乌鸦一般黑,你还能比哪个好看了,他冷笑着唾弃。 廖远停主动岔开话题,“国检要开始了吧。” 韩书德:“听说是一二月份,早着呢,再说,国检是抽签,那么多村啊乡啊的,才抽那么几个,肯定抽不住咱,不用担心。” 廖远停的食指和拇指摩挲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他没有休息的时间,宛如一台机器,不停运转于各个场地,身边又都是人精,廖远停照照镜子,他又长了一些白头发。 温热的液体流到后颈,他拿帕子擦了擦,弯腰洗干净,淡红色的液体冲进水池,他盯着涓涓水流发了呆。 突然,他的手机响了。 他回过神,接电话,是庄泽翰。 庄泽翰不知道在哪里给他打的电话,伴随着很重的风声,说话断断续续的,廖远停听的很费劲,好几遍后,他才听清楚,庄泽翰冲他喊:“你在哪儿!咱俩见面!我送你钱!” 廖远停皱眉:“什么?” 庄泽翰:“位置!位置!” “妈的!” 廖远停听到他大声的吐槽和抱怨,“这临海的城市,风真球大!” 廖远停思绪微转,“我去找你。” 庄泽翰在本省最偏的城市,廖远停开了四个小时的车,一路高速,赶在吃饭前和庄泽翰碰了面。 一家平价饭店,卖牛肉面的。 庄泽翰饥肠辘辘,饿的大口朵颐,一劲儿吃了大半碗,打着嗝,才想起来和廖远停说事儿,他咕嘟咕嘟喝了一杯茶,从桌子下拿出一个包裹严实的黑色塑料袋,砸在桌上,又推给廖远停,“嗝,你的。” 廖远停扫了一圈,大概有十万块钱。 廖远停:“为什么给我。” 庄泽翰瞅着他吃面,“我不知道。” 廖远停把钱推回去。 庄泽翰:“你不问问是谁给的?” 廖远停看着他。 庄泽翰把钱推回去,说了两个人名,“徐巧云,方重。” 廖远停愣住。 “很惊讶吧,我也很惊讶。”庄泽翰抽纸擦嘴,“我请假了,回老家扫扫墓,散散心,我老家不是这儿的,不过离这儿也不远,就在今天上午,我接到了电话。” 他把手机界面调出来,让廖远停看,“就137开头这个,陌生号码,我看没有标广告,怕是谁找了,就接了,一接通,他就自报家门,说是徐巧云,她说,希望我下午可以来这里,到什么一个破烂尾楼,有事儿和我说,我寻思这不正好么,反正离的也不远,我就来了,结果一到地儿,没人,就那顶层,爬了十七层楼梯,只有一个黑包裹,还有两张纸,一个说的是谢谢我,我瞅了给扔了,还有一个就是让我把这个给你。” 庄泽翰剔着牙,廖远停的视线停在黑色包裹上。 他突然开口问:“庄书记每年都会这个时候扫墓吗。” 庄泽翰一愣,莫名其妙,“对啊,这,这扫墓的时间难道不是固定的?” 廖远停笑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感叹似的,“看来徐巧云和方重傻的不是很严重。” 庄泽翰顺口:“还是挺傻的。” 廖远停了然,“庄书记是一个非常好的人。” “唉,客气。”庄泽翰摆手,“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是吗。” “是啊。” 廖远停点头,前倾身体,和他对视,“庄书记不对他们的举动感到好奇吗。” 庄泽翰哈哈笑了两声,“两个傻子,做什么都不让人感到惊奇。” 廖远停语气很轻,“是吗。” 庄泽翰道,“是啊。” 下一秒,廖远停摁了电话号码,电话瞬间拨了出去,庄泽翰面色一变,恼怒一闪而过,电话那头不到三秒就接了,是个男人的声音,很清晰,“诶,哥。” 方重。 廖远停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到桌子,推给庄泽翰。 他抽出帕子,擦擦后颈。 “聊聊。” 67 当初茂德村支部书记郭建军说等那俩傻子,徐巧云和方重回来,就把人绑起来,省得他们再闹事,庄泽翰就表现出了不满。 廖远停在车上和庄泽翰聊有关他们的事,庄泽翰欲言又止。 有一个问题,廖远停似乎终于找到了答案。 为什么方重和徐巧云知道怎么买票,知道去哪儿上访,知道坐什么,知道走什么路线,转什么车,难道纯靠他们自己,那傻子,到底傻吗? 又是什么原因,能一通电话就让第一书记帮忙,甚至是送钱这种敏感的话题也无所谓并且不起疑心,彭怀村的第一书记廖远停和茂德村的俩傻子,能有什么交集?遑论他们一拿拿十万,庄泽翰竟毫无波澜,甚至觉得理所应当。 庄泽翰沉默很长时间,笑着摇头。 碗里的汤凉了。 他抽根烟,有种酒足饭饱的满足,眯眯眼,看着廖远停,像是打量又像是……挑衅。 “你又是为什么帮助他们?做慈善?” 廖远停眸光微动,知道对面是张难撬的嘴。 庄泽翰在公安干了几十年,最长做的事就是审犯人,办案,被人发现破绽也能相安无事的绕开,他弹弹烟灰。 “因为我的爱人精神有问题。” 庄泽翰的手一顿。 廖远停看着他,他看着廖远停。 片刻后,庄泽翰挑挑眉,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爱人,你好像就向我打听过……刘学?” 廖远停点头:“是他。” 庄泽翰笑了起来。 他嘲讽似的,“廖书记真是个为民着想的好书记。” 廖远停面色不变,不见一丝羞愧。 庄泽翰这时似乎才褪掉那层老好人,忧愁的皮,眸光精锐,眼神锐利,看着廖远停的视线仿佛锋利的刀刃,要把他这张光鲜亮丽,仪表堂堂的皮刮下来。 “说来话长了。”他越过廖远停,看向他身后乌黑的天,“那是我刚来茂德村当第一书记的时候,连李岳,都比我晚几年,李岳之前,是……算了,估计你也不认识,是老张告诉我,别把重心放在工作上,看到一些事,也别声张。” “我那个时候想,这么小个村,哪有什么事儿,后来我就不这么想了,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廖远停微微眯眼,“什么。” “卖,淫。”庄泽翰双手向后捧着后脑勺,惬意极了,回顾着往事,“那是一年春天,政策改革,对党风党纪抓的极严,我怕出事儿,每天都蹲在村里不敢动,然后我就看到了,一到晚上,村里就热闹起来了,最开始我也没往其他方面想,直到我看到某个领导,抓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儿上车,没多久那车,就晃起来了,再然后,车开走了,就剩个闺女,被人糟践完扔路边了。” 廖远停喉结滚动,垂眸,握着杯子的手都收紧了。 庄泽翰看着他,笑笑,耸肩,“事儿到这一步,我也没想其他的,结果你猜,没多久,就有人把那小女孩儿拖走了,她连哭都不会哭,噢,最开始挣扎的时候哭了,被人扇了两耳光,就沉默了,我以为到这儿就结束了,结果,又让我看到了,不仅当官的能上,村里的男人但凡给钱的都能上,我寻思就这一个呢,直到有天,邀请函递到我手里了,我一翻那名单,好家伙,本地的外地的,年龄最小的12,最大的19,好几十个,全他妈是,我还问,我说这年龄怎么都这么小,回答我的,就是喜欢嫩的,嫩到哪个地步呢,必须十开头,二十就不行,我说这些人都是从哪儿来的,不知道,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就是城里往下送,送来的,为什么送到村里,因为村里保险。” 一股无名火冲着廖远停的脑门,让他手背的青筋都暴了。 “也不是没想过举报,我花点钱和一个姑娘聊了一晚上,她十六了,跪在地上哭着求我别举报,她就是本地的,她害怕,她说这些人知道她家住在哪儿,知道她父母姓甚名谁,如果不举报,还听话,让她跟谁睡她就跟谁睡,还有钱拿,要是把他们惹怒了,她就完了,她说和她关系最好的那个姐妹,已经失踪了。” “我实在是没有能力,就没再关注过,又后来,开始扫黑除恶,他们就跑了,瞬间销声匿迹,恨不得风声没传到基层工作者耳朵里呢,他们就知道明天下不下雨了。” 庄泽翰又抽根烟,“这事儿压在老子心里几十年,如今说出来了,真是痛快了,我刚来的时候,我看着这地儿不大,民风淳朴,村民友好,挺好的,结果时间长了,你知道你身边都是一群披着什么人皮的恶鬼么。” “几十年前,我就想,那身警察衣服,穿我身上,真是糟蹋了,到现在,我也这么认为,人们都说正义虽然会迟到,但一定会来,有用吗,迟来的正义叫正义?为什么就不能承认,正义就是救不了很多人,也是一纸空谈?” 他递给廖远停一根烟,“人啊,都是站在灯底下太久了。” 廖远停接过,没点,“所以你帮助徐巧云、方重上访。” “对。” 庄泽翰大方承认,“但我没想到你会横插一手,实际上我也没抱多大希望,但还是想试试吧,结果你给他们一笔钱,让他们跑,他们找我商量,问我怎么办,我当时其实有点被你惊艳,我觉得你很聪明,是真的很聪明,我说能怎么办,就按照你说的做,找个地儿安顿下来吧,像你纸上写的一样,重新生活,我让他们定居在这儿,一是离那儿离得远,二是有事儿我也能帮衬,其实从我老家到他们家,半个小时就到了,哈哈哈,退休以后,我也要住老家,远离那恶心吧唧的地儿。” 廖远停心里有个猜测,“他们跟卖淫有关系?” 庄泽翰抽了最后一口烟,说了两句话。 “你猜他们的上访内容是什么。” “你看徐巧云长的漂亮吗?” 68 -钱呢,我知道你给了五万,但还有五万,是我感谢你的,感谢什么呢,起码,让我知道,还是有新希望的。 -祝你顺利。 在路上,廖远停点燃了庄泽翰递给他的那根烟。 茂德村是这样,其他村呢。 有些事似乎就像徐喜枝的死,等时间过去,尘归尘,土归土,再也没有人知道真相。 真相,真相有什么意义。 知道了何妨,不知道又何妨。 廖远停哪儿都不想去,干脆开车去了海边,靠着车看海,烟头时明时暗,烟草燃烧,吸进胸腔又吐出。 人这一生究竟追求什么。 究竟追求什么。 他摁灭烟,仰望天空,有一颗很亮的星星挂着,夜风吹过,他闭上眼。 指尖似乎还残留烟头的余温。 莫名的,他突然想到徐喜枝送他的那首诗。 白苎新袍入嫩凉。春蚕食叶响回廊。禹门已准桃花浪,月殿先收桂子香。 鹏北海,凤朝阳。又携书剑路茫茫。明年此日青云上,却笑人间举子忙。 “鹏北海……凤朝阳。”廖远停睁开眼,念出来,“又携书剑路茫茫。明年此日青云上……却笑人间举子忙。” 当初他选择考选调,要在仕途上大展宏图,廖华恩就问他,真的想好了吗,这条路不是那么好走的,诱惑太多,有不少人都折在了名利场,保持初心,简直痴心妄想,每个人都认为自己能坚定地做个为民着想的好官,实际上,真金白银往眼前一放,英雄也为五斗米折腰,人性本就卑劣,做不出超然的选择,那些高尚的人,之所以高尚,就是违背天性,刺杀本我。 违背天性,刺杀本我。 廖远停不需要高尚,他是一个低级卑鄙的人,他不要好的,他要对的,他的自私让他无法做出大爱,他只想图自己舒服。 人这一生终究要追求些什么。 追求一个心安理得。 追求一个心无愧疚。 追求一个仁至义尽。 庄泽翰的秘密埋了几十年,几十年后一吐为快,在这几十年里,他睡好过吗。 廖远停打开车门坐进去,给李单打电话。 “查庄泽翰任职茂德村第一书记的时间,同期在职的其他干部。” 邀请函既然能发到他手上,也能发到某些高官手上,就证明这批人很熟悉当地政府。 思来想去,他又给窦静云打了一个。 窦静云在电话那头笑出声,“哥们儿,他哥躲了这得有几十年,你说查就查,你当我天网呢。” 廖远停给他戴高帽,“这难不到你。” 窦静云:“真不好查,马上年底了,不敢轻举妄动。” 廖远停:“当他欠你一百万。” 窦静云:“一个星期。” 电话挂断,窦静云又发来信息。 -哥们儿尽力找,找到找不到,就看造化了。 廖远停放下手机,后脑勺微微胀痛。 要想知道刘学到底发生了什么,要么找到他哥,要么查徐喜枝,但徐喜枝已经死了,死了,她死了……但有的人没死。 廖远停眼眸微动,心里有了答案。 官场上让他捋清楚了,情场上却没有。 终于有头绪的廖远停一想到刘学,仿佛被泼了盆冷水。 他犹豫再三,还是回别墅了。 他觉得刘学应该不想见他,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见他。 周梅当天就被他喊回来了,看见那一地的狼藉,大气都不敢出,迅速利索地收拾干净,看到小白一动不动,还以为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了,抱到宠物医院一看,只是骨折,养几天就又能活蹦乱跳的了。 廖远停进门的时候,小白正在吃狗粮,看到他耳朵瞬间抿下来,畏畏缩缩地后退到角落,怕极了。 廖远停看它一眼,径直上楼。 刘学蜷在床上,没睡着,但也没精力,什么都不想干,郁郁寡欢,闷闷不乐,他感觉自己好像被圈养起来的小动物,还没有小白自由,他都想放小白流浪了,替他去其他地方,很奇怪,以前从没有这种感觉,明明去哪儿都行,现在却感到不满足和委屈。 他听到门响了,有人进来,知道是廖远停,反射性地抖了一下,直到男人靠近,半蹲在他身边,似乎在注视他,刘学的牙关都在打颤。 廖远停看出他的害怕和抗拒,起身走到床的另一边。 后脑勺时不时流血,让他感到头晕,他拿出帕子擦擦,放在桌子上,脱下衣服换睡衣。 他现在没法平躺,想侧躺揽着刘学,又不想让他应激,只能看着他瘦小的背影。 过了许久,久到刘学都快睡着了,他突然听到廖远停问,你喜欢过我吗。 “刘学,你喜欢过我吗。” 刘学紧闭着眼,一动不动。 傻子是傻的时候说的是真心话,还是清醒以后? 廖远停垂垂眸,没再说话。 第二天,周梅喊刘学起床,说,廖远停这几天都不会来别墅了,偷偷朝他眨眼,说让他开心点。 刘学一愣,下意识问,几天? 周梅摇头,“不知道,他没说准,可能一个星期?半个月?一个月?” 刘学点点头。 “还有惊喜!”周梅捏捏他的脸,神神秘秘地说,“廖先生说你想去哪儿都可以啦,回家也可以!” 刘学猛然抬头,“彭怀村嘛!” “对!”周梅摸摸他的头,“等会儿李单回来了,就能送你回去。” 刘学下意识笑起来,高兴的很,又想到什么,笑容渐降,有些落寞,“可以待几天呀。” 周梅哎呦一声,“小笨蛋,待几天都行啊,你想待几天就待几天。” 刘学懵了,“这儿,这儿呢?” “这儿怎么啦?”周梅不理解他什么意思,耐心解释,“李单应该是跟着廖先生回市里了,我看你,你要是在这儿住呢,我就在这儿,你要是回去,我就也回市里了。” 刘学张张嘴,不知道为什么心有些慌,他胡乱地找:“小……小白……” “小白也会跟着你。” 刘学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垂着头,明明该开心的事愣是笑不出来,他心里酸胀酸胀的,和之前的伤心难过都不一样,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情绪,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没多久,李单就回来了,大包小包地拎上车,最后把小白放狗笼子里,环视一圈,拍拍手,累的气喘吁吁,“还有吗。” 刘学沉默地摇头。 他坐上车,不由自主地扭头看,直到什么都看不到。 李单心里装着廖远停给的任务,注意不到刘学的情绪,等他看到刘学的眼泪时猛然吓一跳,“不是不是你你你你。”他话都说不利索,“你怎么了啊,你哭什么啊。” 刘学捂着脸,小声哽咽,“我的黄瓜和馒头都没有开花。” “嗐,没有开花就没有开花,犯不着啊,没事儿的。” 他断断续续的,委屈极了,“我的拼图……也没有拼好……” 李单无语,“那就不拼呗,拼图有啥好拼的。” “不是,不是这样的……”刘学哭的更痛了。 他好奇怪,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他好像一点也没有变聪明。 但他知道不会有鸳鸯戏水了。 廖远停也不会再耐心地陪他玩,温柔又深情地看着他。 他放过他了。 69 “分手啦?” “没有。” “分手啦?” “没有。” “真分手啦?” 廖远停看过去,窦静云贱笑着摆手,“哎呀哎呀,我不就问问吗,你看。”他指着门前的鞋柜,“就剩你的鞋,杯子,也只有你自己,卫生间,还是剩你自己的牙刷牙缸。” “这偌大的别墅。”窦静云耍贱地抱紧自己,“清冷呦,外面二十六度,屋里零下十度呦,有的人要在冰冷的深夜孤独地抱紧自己喽。” 廖远停抬手,窦静云瞬间缩脖子提醒:“你捶我一拳,能把老子从南极捶到北京挂天安门上看升旗,我还得找刘忠呢!” 廖远停放下手,坚定地重复第三遍,“没有。” “行行行,没有就没有。”窦静云受不了他,敷衍极了,不经意看到角落的黑色行李箱,“几个意思,要搬走?” 廖远停点头。 步入十一月,天冷了下来,刘学和奶奶曾经住的小房子又湿又潮,李单没有收到廖远停的指示,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按照吩咐,找几个人把院子打扫一下,该扔的扔了,漏雨的地方补好,通了自来水,多按两个插头,买了两个电暖气,可以吹热风,屋小的话很快就卷热气,很暖和,怕跑风还换了两扇门,一番捯饬下来,大框架还是原样,但住着比以前方便有质量,李单还抱了两床新被子和褥子,找了工人换张床。 可劲儿造呗反正,花的是廖远停的钱。 一切收拾停当,他满意地擦擦额头的汗,大晌午头愣是干到天擦黑,他拍张照发给廖远停,证明自己完成任务,和刘学说了声就走了。 刘学坐在奶奶屋里的床上,头埋在膝盖里。 他很难过很难过很难过,却哭不出来。 他很冷,发着抖,就那么木然地坐着,不吃不喝,直到夜深,也一动不动。 小白在笼子里眼巴巴地望着他,似乎能感受到他的情绪,呜呜两声,趴在地上。 明明是他求廖远停放过自己,真的回来了,为什么开心不起来?为什么,为什么啊。 刘学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无助地喊奶奶,求救似的希望有人救他,巨大的悲伤与难过压的他喘不过气,他终于要在世界的深渊中松手,放弃最后的垂死挣扎。 他倒在床上,闭上眼,仿佛进入奶奶的怀抱,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奶奶。 奶奶问,想不想和廖远停永远在一起呀。 刘学羞涩地笑笑,说想。 奶奶问,他对你好吗。 刘学认真点头,说,好。 奶奶说要乖乖待在他身边。 可是刘学待不了了。 他不要自己了。 刘学哭的趴在床边吐。 他被惯坏了,他以前只知道开心,后来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有不开心的权利。 他可以看电视,睡软床,不是有什么吃什么,而是可以说,喜欢喝排骨汤,因为排骨汤很香,不喜欢吃葱花和洋葱,因为很辣。 才知道他每天都能睡的那么安稳,是因为趴在廖远停怀里。 可是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个下午。 廖远停站在他身后,问他,你叫什么。 那是刘学十几年来,第一次真真正正发自肺腑的开心。 不单单是不开心的权利。 连开心的权利,都是他赋予他的。 李单带他选礼物的那个下午,他在众多合适的礼物中选择了DIY水杯。 李单说书记有很多水杯,不一定用得上。 那有什么关系呢,刘学想,我最会画画了。 他想了很久要画什么,最终画了两个人都站在阳光下。 晒阳光很舒服,可是廖远停很少笑。 希望他开心,刘学美滋滋地想。 不是故意的,他不是故意的,他还想和廖远停拼没有完成的拼图,等种子开花,他没有想离开,他只是承受不了,承受不了奶奶的死,他没有依靠了,没有精神支柱了,他想发泄,却又不知道怎么发泄,进而向廖远停发脾气,他没有喜欢过,他一直都喜欢,一直都喜欢,从那天下午开始,一直都喜欢。 刘学嚎啕大哭:“可……不可以……不要丢下我,我好害怕……” 廖远停。 那个强势的,带着点恶劣因子的男人。 把他抱的紧紧的,威胁,“喊老公,不喊老公的人吃饭会吃到葱花和洋葱。” 没有了,都没有了。 刘学咬着胳膊,哭累了,半睡半醒。 朦胧间,他听到有人叫他。 刘学微微睁眼,猛然一双凸出的眼,他吓得尖叫,对方一把捂住他的嘴,笑的狰狞扭曲,牙齿咬的嘎嘎作响,仿佛地狱爬出的厉鬼。 “终于……逮到你了。” 轮椅摩擦着地面,锋利的匕首划破刘学的脸颊,鲜血流出,彭虎倾身,舔他脸上的血,语气阴狠,“听说你是廖远停的婊子,给他操屁眼,那你也让老子操操!” 70 刘学吓尿了。 淡淡的尿骚味传来,彭虎顺着味道看向他的裆部,恶心的唾了一口,一巴掌扇到他脸上,“操你妈逼的死婊子,真他妈恶心,娘炮!” 他自认纯正的铁血男儿,只会对女人来感觉,那么说也是为了恶心他,他的报复心理已经达到顶峰甚至是癫狂。 想他曾经走到哪儿都耀武扬威,没人不敢卖他面子,现如今腿断了,谁都想踩他一脚,对他吹鼻子瞪眼,他妈该死的狗都尿在他的轮椅上,真他妈晦气! 连徐喜枝那逼老娘们儿死了排场都那么大,他彭虎凭什么受这窝囊气! 他刘学还他妈好吃好喝的活蹦乱跳。 今天听村里人说刘学在外面赚了大钱,回村了,把院子收拾的别提多敞亮了,本来他还不信,结果晚上溜圈儿溜到这儿一看,还真他妈是,肺都快给他气炸了! 果然都是不入流的东西,他奶是婊子,他妈是婊子,连他刘学也是个男婊子!婊子过的都比他好! 彭虎咬牙切齿,再也受不了这窝囊气,大不了鱼死网破,一命换一命,反正他贱命一条,也没什么牵挂,能搭上一条,就他妈算赚了。 他在刘学脸上划下长长的一道,又疯了似的划他的胳膊刺他的大腿,身体受限制,他站不起来,只能努力伸长脖子和胳膊,他刚不过刘学背后的人,钱不要了,腿也不治了,就要刘学死,把他捅死,扔大街上,让野狗把他吃了,把他的头当皮球踢! 彭虎扬着刀刺向他,堵在床前,刘学疼的后躲,浑身是血,吓的失声,他瞪大眼,急促地呼吸,双腿直抖,甚至微微翻白眼,要吓晕过去,可刹那间,他又不知道从哪里爆发的勇气,撕心裂肺地大吼一声,耳膜震荡,他从床尾下去,彭虎的匕首反刺他的后背,捅了一刀,刘学疼的发麻,踉踉跄跄地跑出院子,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夜风灌进胸腔,吹的生疼,他凭着直觉来到村室,艰难的上了二楼,靠着门蹲下,躲起来,惊慌间,他摸到一个硬块儿。 廖远停给他买的手机,李单赛他兜里了。 刘学喜极而泣,满手是血,颤抖着点击拨打,下一秒,他就听到爬楼梯的声音,他控制不住地慢慢往下看,彭虎拖着无力的双腿,猛然抬头和他对视,无声的哈哈大笑,刘学尖叫着后退,手机从走廊的缝隙掉下去。 彭虎就知道他会躲这儿,毕竟这地方可是那高官待过的地方,这婊子临死了还祈求得到狗男人的庇护。 单向楼梯,刘学退无可退。 他哭叫着拍门,渴望发生奇迹。 不要死,他不要死,不要…… 彭虎越离越近,刘学没办法,退到最后,摸到了放在外面的扫帚。 扫帚是廖远停配的,那个时候他让刘学来吃夜宵,得打扫。 彭虎爬了上来,虽比刘学低,速度和力气却一点都不弱,疯了似的狠刺他的脚和划他的脚脖子,刘学拿扫帚挡,打他,都没用,反而让他瞅准时机,一把夺过,扔下楼,他扶着栏杆,微微撑起了身体,朝刘学的胸膛刺了过去,刘学手无寸铁,也打不过,只能再逃,他趁匕首还没落下,再次仗着身材瘦小,侧身逃跑。 他好后悔。 李单临走时嘱咐他,一定要反锁门,可他太难过了,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没听进去,只知道躺在床上哭,他太愚笨,太没用了。 刘学不知道该往哪儿逃,只知道一个劲儿往前跑。 直直跑到卫生所,藏在卫生所旁的大树后。 盈盈月光照着宁静祥和的小村庄。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看到好像有车拐进了通向他家的路口。 他慢慢站起来,踉踉跄跄地朝家跑,心里的委屈瞬间倾泻而出,几乎是边哭边跑,可同时,他也看到了正向他赶来的彭虎。 他像是摔着了,一条腿以极其扭曲的姿势搭在轮椅上,嘴里咬着带血的匕首,可那双赤红的眼,甚至比血还要红,他紧紧盯着刘学,满眼的杀意与恨意。 刘学咬着唇疯狂跑,腿却像灌铅,猛然,他撞到一个温热的躯体,对方硬挺的胸膛宛如一座山,萦绕着淡淡的烟味,仿佛山峰缠绕的云雾,刘学的心瞬间得到安抚,他无声地哭,紧紧地搂着他,恨不得爬到他的身上。 廖远停闻到了血。 他借着月光将狼狈不堪的刘学看的清清楚楚,那张清秀干净的哭成花猫了,右脸一道血痕,从脸颊到下颚,血已经凝固,浑身伤口,衣服破破烂烂,数不清破了多少地儿。 他打开车门,让刘学坐到车里,反锁车门。 安安静静地站在车边等着。 “我们……走吧……走吧……”刘学对着车窗断断续续地喊。 廖远停来的急,就穿了件衬衣。 他卷卷袖子,又点了根烟。 阴影中有,有个不人不鬼的东西慢慢显现,廖远停神色不变。 相对于坐着轮椅的彭虎,在彭虎看来,他其实更恐怖。 他那么高,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看着你,像个死神。 彭虎再一次感受到了恐惧。 对于弱者,他肆无忌惮,对于强者,人类求生的本能再一次击碎他引以为傲的勇气。 他感受到杀意,尽管对方一动不动,但他就是知道,他要来杀他。 彭虎嘴唇微抖,慢慢推着轮椅后退。 黑暗里的身影动了,他朝他走过来。 彭虎顾不得其他,所有张狂收拢,尽全力后退,刚转身,就被勒住脖子。 对方像是捡了根藤条,双手收紧,彭虎脸色涨红,发紫,胡乱挣扎,一口气都喘不上来,几近窒息。 对方一句话都没说。 却突然松开了手。 彭虎疯狂咳嗽,眼泪鼻涕流一脸,张嘴就喊哥,声音沙哑难听。 腿上的匕首被轻轻捡走,对方在他的脸上蹭了蹭,在他的额头、左右脸、下巴,均划了四道,力度之狠差点掀皮割肉。 下一秒,那匕首割着他的喉咙。 只要一下,就能血洒当场。 可又移走了。 移到了他的胳膊。 这次对方没再迟疑,干脆利落地刺进去,一刀,又一刀,彭虎想哀嚎,对方把藤条塞进他的嘴里,直直把两条胳膊割的剩骨头连着,血肉外翻,彭虎因失血过多晕了过去。 廖远停将匕首塞进他的兜里,把他推到路边,离刘学家远远的,才返回。 他的手上,手腕,胸膛,全是血。 返回到车里,刘学急切地看着他,他抽张纸擦手,但也没擦掉多少,摸摸他的脸。 “回家了。” 他语气很淡,很平静地说。 71 刘学再次住院,他被彭虎捅的一刀不算深,但身上大大小小被划破的伤口太多了,还是被包了起来,像个小木乃伊。来不及去市医院,廖远停就把他送到了县医院。 他想让彭虎死,但彭虎不能死。 死了太便宜他了。 所以他把他的胳膊砍了,幸运的话早点被发现,接上,还能用,否则就像他的腿,断了就断了。 午夜十二点,他看到刘学的电话,还以为刘学想他了,结果听到风,听到哭,叫,然后就是砰的一声,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非要形容,就是他没有了所有的疲惫和困意,一瞬间从天堂坠到地狱,呼吸都忘了。 明明他今晚就会搬到彭怀村了。 明明只有一晚。 廖远停揉揉脸,趴在病床边。 他太累了,他想睡一觉,一觉就好。 早上五点,电话响,廖远停怕吵醒刘学,起身去走廊接,是陌生号码。 他看着手机微微凝眉,摁了接听。 “廖书记,我是陈向国。” 陈向国的声音很浑厚,“我捡到一部手机。” 廖远停眉间一跳,没有说话。 “我想还给你。”陈向国继续说,语气没什么起伏,“你应该知道我家在哪儿,我在家里等你。” 廖远停闭闭眼,握紧手机,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声音,然后是漫长的嘟,再无动静。 沙袋,他需要沙袋。 他转身,一拳捶到墙上,疼痛从指尖传至手腕到胳膊,他喘着粗气,指节滴着血,震怒下的激素飙升,让他有些晕,他背靠墙慢慢蹲下,摸把后脑勺,没有流血,但他可能有什么脑震荡,情绪一激动头就有点蒙,他垂着头,是一个脆弱的姿态。 没过一会儿,他感到旁边有个人,一扭头,小木乃伊蹲在他身边,抱着膝盖,两只黑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刘学被纱布缠的很严实,行动有点不便,一顿一顿的,他缓慢抬手,摸摸廖远停的脑袋,力道很轻。 廖远停在那一瞬间忘了自己姓什么。 他不知道怎么了,张张嘴,说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 小木乃伊愣住了,他眨巴眨巴眼,想微笑,但右脸的伤口好疼,他的眼尾就耸了下来,但还是很温柔很小声地说:“没关系噢。” 廖远停的手在流血,血顺着修长的手指滑到指尖滴在地上,刘学把他的手抬起来,在自己的纱布上蹭了蹭,廖远停的手很大,能一手扣着他的后脑勺,握住他的腰,摁着他的两只手腕,这双手在床上将他翻来覆去,翻云覆雨,摸遍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手背青筋凸起,彰显主人公此时混乱的心绪,刘学微微低头亲了亲,柔软的唇触碰肌肤,廖远停仿佛被点燃了,他听到小木乃伊说,“不要受伤。” 廖远停亲他的额头,“好,不受伤。” 他起身,领着刘学回病房,让他躺在病床上,握住他的手,“睡吧。” 等周梅来了,廖远停就走了,他回家换套衣服,洗洗澡,拐到超市买了条烟扔车上。 他最近抽烟抽的凶。 窦静云说他年轻,再好的身体也扛不住这么造,死的话死在冬天,寿衣棺材什么的打折。 廖远停充耳不闻。 但在路上,他突然想,刘学对他好,是因为喜欢他,还是因为刘学自身是一个很好的人。 他才十几岁,还是个小傻子,没有那么多弯弯绕,小心思,他很善良,并对廖远停施以这种友好,就让廖远停陷入误区,想占为己有。 他像养孩子一样养着刘学,渴望从他身上源源不断地获取这种百分百的注视及柔软。 太多虚假的表面萦绕在他们之间,让他看不真切。 他想起他找窦静云拿药的那天,窦静云很惊讶,问他:“你俩不是特么两情相悦吗?还用得着这些?” 他不知道怎么说,但他冥冥之中就是知道,刘学不会愿意和他上床。 “你可别搞强奸这套啊兄弟,你这是犯法了啊,犯法啊!你他妈疯了吧!啊!” 刘学抗拒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 自欺欺人。 不,他依然坚定地相信他们是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 廖远停笑了一声,意味不明。 “你喜欢过我吗。” 没有答案。 因为他不傻了,不好骗了。 而那通求救电话,他以为是思念的电话,其实只是因为那部手机上,只有他一个人的电话号码。 他明白。 没关系。 幸亏只有自己,要是拨给别人,他们的车开不了那么快。 也没有机会。 廖远停将车停在陈向国家门口,敲敲门。 陈向国家是红瓦白墙,大门铁锁,很排场,看起来不像贫困户。 很快,门就开了,却是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身子,牙齿掉光,眼睛都睁不开的老人。 她将门开一道缝,把手机递给廖远停,就把门关上了。 廖远停:…… 手机屏碎了几道痕,发着热,主板却没碎,上滑解锁,还能看清他的电话号码,怪不得能打给他。 廖远停将手机放好,坐进车里,正拆烟,有人跑到车前看看,看他在,又来敲敲车窗。 韩书德。 廖远停降下车窗,韩书德气喘吁吁,欲言又止,停顿很久一会儿,弯着腰,很小声很小声地说:“彭虎死了。” 廖远停神色不变,“怎么死的。” “淹死的。”韩书德像是想起什么,面露骇色,“太可怕了,那模样,捞出来的时候又脏又臭,导致我早上吃的饭都要吐了,现在派出所的人正在村室问人,我从窗户外看到你的车了,就偷跑出来和你说一声。” 廖远停眯眼,“淹死的。” 韩书德心有余悸:“对。就那臭池塘沟,村室前头那个。” 廖远停点点头。 韩书德像是有些急,“行,那我先过去,这事儿你知道就行了,我就怕你啥都不知道就来了,到时候净事儿。” 说着,他给廖远停指路,“往前走,除了路不太好,也能出村。” 廖远停点点头,说声谢了,就开车走了。 直到车不见踪影,韩书德才直起腰,意味深长地笑笑。 72 小白归李单,刘学归周梅,廖远停不忙的时候就来,一般是下午。周梅都数不清这是她第几次在医院照顾刘学了,唉声叹气的,愁云满面,一个廖远停不来且晴朗的下午,她实在忍不了了,那套啰嗦且爱对管闲事的性子又爆发了,拉着刘学的手问:“小刘学呀,你有想好要干什么吗?” 刘学歪歪脑袋,“等会儿吗?睡觉呀。” “不是,哎呀。”周梅更愁了,一种身为母爱的光辉在她身上闪耀,她拉着刘学的手,实在是同情这小孩儿的遭遇,就一个奶奶,还去世了,好不容易有个哥哥,又失踪,这和孤儿有什么区别,她打了那么多工,当了那么多年保姆,见过那么多人和事儿,刘学是最让她心疼的,十几被男人养就算了,还是半胁迫,还精神还有问题,又没人教没人管,没人疼没人爱的,这将来还了得?那廖远停对他再好,他终归是那方面的需求,谁设身处地为刘学想过?想着她就想哭了,哎呀哎呀地直叹气,“小刘学,你听姨姨的。” 刘学认真地看着她,小耳朵都竖起来了,听课似的。 “这男人啊,都是没脑子的动物,除了你哈,姨姨想说什么呢,就是你不能一颗心,都掉在他身上,这人啊,变心都是一瞬间的事儿,他恨不得上一秒还和你甜言蜜语呢,下一秒就和另一个人海誓山盟了,所以你得做好完全的准备,你凡事都想,自己怎么办,比如我不来了,你怎么吃饭呀,或者廖先生不让你住院了,你怎么办呀,你得有解决问题的能力,知道吗?你得一个人也能活的好好的。” 刘学懵懂点头,“那我应该怎么办啊?” “哎呦我的傻孩子,有多少那……奔驰宝马都开上了,大别墅也买了,就你,乖乖,可劲儿把自己往里搭,你得榨他呀。”那么有权有势的男人,身边全是资源,愣是白费,周梅恨铁不成钢,但转念一想,这套模式对刘学没用,他不正常啊,要大奔驰大房子有啥用?这下给周梅也难住了,面对刘学求知的目光,她安抚道,“这样,你让姨姨想想,姨姨想好了告诉你。” 遥远的市中心,窦静云和廖远停盯着电子屏,久久无言。窦静云看看廖远停的脸色,确认似的问,“你雇的保姆?” 廖远停没说话。 “你这。”窦静云看看监控,看看廖远停,尬笑两声。 廖远停笑笑。 挺有意思。 前有司机先斩后奏带人跑,后有保姆苦口婆心教人活。 左李单,右周梅,明明都是他的人,愣是能让他感到腹背受敌,左右夹击。 但周梅说的的确是对的,也是他所考虑的,仅针对刘学的独立能力。 刘学的确不能这么下去,总不能出院了又抱着iPad看爱情偶像剧。 他问窦静云,“如果你有一个孩子,你要怎么养。” “我有一个孩子?!”窦静云从未做过如此恐怖的设想。 “我不养。”他说,“他养我还差不多。” 廖远停:…… 窦静云瞬间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意思,又开始贱笑,“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喜欢那嫩的。” 嫩的。 这个词让廖远停想起庄泽翰和他说的内容,一瞬间感到自己很恶心,怪不得他用那种眼神看自己,原来从某种程度,他和那些畜牲没什么区别。 廖远停的脸色很难看,没再继续问。 窦静云劝他,“放宽心,不过你要实在问我,我也就实话说,你真不感觉,先治刘学的病才是当务之急吗?” 廖远停抿唇,“我问过宋院。” “然后呢?怎么说。” 廖远停没说话。 窦静云了然,“你要是觉得市里不行,可以去省里,又不是没人。” 廖远停摇头,低头点根烟,张嘴,吐出一个烟圈。 白色圆圈飘向上空。 他说:“很疼。” “啥?” 廖远停:“必须刺激他,看他的应激状态,才能诊断病因。” 窦静云沉默,“可这没办法,你也别小看他,我看刘学虽然瘦小,但很坚强,不一定承受不住。” 廖远停:“是我。” 窦静云:…… 廖远停笑笑,抽了口烟,有些嘲讽似的:“我看不下去。” 窦静云无话可说。 廖远停后知后觉也发现刚刚说的话有点肉麻,不符合他的性格和作风,他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找补似的,“他现在很快乐,没什么不好。” 窦静云自认为自己和他玩二十多年,很了解他,但实际上,他一点都不了解廖远停,起码不了解在感情里的廖远停。 窦静云:“他让你脑瓜子开瓢,也是很好,你他,你知道你之前和我说话,没说两句就擦血有多恐怖吗,我以为你被人枪击了你知道吗,我特么都怕聊着聊着你地上一躺,直接噶屁了。” “我实在不知道你在,撑什么,你明明已经扛不住了,你从没有这么频繁的找过我,聊天也好,帮忙也好,你敢说你没有穷途末路吗,廖远停,你如果把他当个情人,我什么都不说,你要是觉得自己要和他长久的在一起,恋爱,他不应该替你分担吗?不应该知道你承受了什么吗?他就是十岁,这个家马上摇摇欲坠,也要瞒着他说它固若金汤吗?!” 廖远停摆手,明显不想再说,“这是意外。” 窦静云动动嘴,忍了忍,最后还是忍不住,声音都拔高了,“你们这样不长久,对他的不公平,等哪天他把你的耐心,温柔,甚至是同情心耗尽了,你就会感到厌恶了,而他屁都不知道,他妈他只是个傻子,你还在这儿白付出白感动,他同样屁都不知道,你少他妈在我这儿演什么烂俗苦情剧!” 烟燃到尽头,廖远停笑笑,声音很平静。 “我以为我们两情相悦。” 刘学用花瓶砸他,他从地上爬起来时,看着刘学疯狂扭动门把手的背影,连问他三遍你要去哪儿,直到他说门锁了,刘学才放弃。 那扇门,廖远停竟一时不知道自己锁的对不对。 窦静云傻了,完全没料到是这个发展。 廖远停看看他,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 “当我对他的补偿,我不需要回馈。” “那你需要什么?” “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