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他人人喊打》 (一)汾州副本(1) 刑部大牢内,凄厉的惨叫声骤然响起,混着鞭子抽在肉上的裂响,不知何人断断续续地破口大骂。 “——季怀真!你这狗贼,迟早不得好死!” “你残害忠良,欺上瞒下!背弃旧主!” “我大齐列祖列宗保佑,断不会叫你这佞臣乱政!” 牢房之外,一玉冠束发,身姿挺拔之人忍不住嗤笑一声,一脚踢开溜过的耗子,不甘示弱地回骂道:“你这齄奴呆屌!倒是叫你列祖列宗显灵,救你这一条赖命!” 旁边官吏不住谄媚陕讪笑,早闻这一国太傅排场大,爱讲究,慌忙差人搬上那把一早备好的鹅绒垫黄梨木的雕花大椅,再配上壶醒神热茶。 季怀真睨了一眼,方在随行小厮的伺候下,纡尊降贵地坐了。 那刑架上受鞭打之人还不住嘴,反倒越叫越响,竟有回光返照之势,仰天大笑,叫骂道:“真是游湖客偶睹马屌,过江人惯肏牛屄……我今儿就算阴沟里翻船,栽在你这小相公手里。” 季怀真脸色霎时间难看起来。 那小厮也随之脸色一变,胆战心惊地看了季怀真一眼,还未来得及命官差去把那受刑之人的嘴堵上,便见季怀真不紧不慢地从椅子上起身,揣着热气腾腾的茶壶,往里去了。 施行官差尚未明白发生了何事,斜里便伸出一只白净的手来,接过沾血的棘鞭。 季怀真沉声吩咐:“你去给我找袋盐来。” 面前刑架上吊着一个人,披头散发,被抽得皮开肉绽,奄奄一息,不惧地与季怀真对视。 季怀真接过盐袋,尽数倒在手中茶壶里,晃上一晃,漫不经心道:“肏牛屄听懂了,过江人什么意思,你骂我是撑船的?还请三殿下指教。” 三殿下呸的朝季怀真吐了口血沫,染得他前襟尽红,竟是笑了:“季庭业肏你的屄,你肏别人的屄,我骂你季家从上到下,都是腌攒人。” 季怀真被人指着鼻子痛骂一番,偏的吃了没文化的亏,竟是连别人骂他都懂得不甚分明,到头来还得虚心求教,问别人在骂他什么。 可他却不在意,反倒轻笑一声,吐出两个字来:“粗俗。” 三殿下登时怒目圆睁,张嘴还要骂,季怀真却把混着粗盐的热茶浇在棘鞭上,劈头盖脸抽了下去,惨叫声顿时响起,竟是比刚才更响更甚。 当真是菩萨面孔,蛇蝎心肠。 数息之后,那惨叫声渐渐小去,彻底没了动静。 那沾了盐水的鞭子轻轻丢在地上,只听季怀真自言自语:“……这群人平时笑我大字不识一个,小人得志贻笑大方,怎得被惹急了与我这粗人一般,屄来屄去个没完。” 他低头看了眼染满鲜血的前襟,恹恹地冲小厮道:“三喜,备车,去宫里看我姐。” 那名唤三喜的小厮目露难色,吞了吞口水,紧张道:“大人,他们都还在门外等着给三殿下求情,若此时出去,怕是又要好一番口舌之争。” 他本想劝阻季怀真从后门偷偷溜出,但窥见他面上不快神色,怕还在为被人指着脸骂肏屁眼一事而发怒,只好折中劝阻。此时若是劝他“走后门”,怕是季怀真会叫来十几个大汉把自己的后门走上一遍。 季怀真一脸莫名其妙:“又不是我下的旨,找皇帝去啊,再不济,找大殿下去,不敢骂皇帝,不敢骂大殿下,便来骂我,这他娘的是什么道理。” 二更时分,一辆马车大摇大摆从刑部大门驶出,所到之处站了一地官员,各个堵在那马车之前,围得水泄不通,寸步难行,武将直白,嘴上不停,将季怀真祖宗十八代肏个不停,文官委婉,只得拐着弯做起打油诗骂季怀真佞臣当道,大齐早晚休矣。 季怀真一掀车帘,朝众人冷声道,“各位大人,陛下还缺人炼丹入药,若是哪位大人的生辰八字……” 一番威逼利诱点到为止,众人方才消停,再看季怀真一副不让开就直接架车碾过去的嘴脸,只好不情不愿地给马车腾出条道。 唯有一带头之人,也是刚才唯一没有叫骂之人,神色复杂地看着季怀真,还想再说什么,季怀真却看也不看,吩咐车夫继续赶车,朝着皇宫驶去。 三喜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季怀真,给他捶腿,为难道:“大人,三殿下的尸首可该如何是好,刑部那边不敢去问陛下,只好请您来拿个主意。” 季怀真闭目养神,没好气地哼一声,显然是还未消气:“拉去喂狗,敢骂老子。” 三喜不敢再吭声,片刻后,季怀真双眼挣开,不情不愿道:“叫刑部把尸首抬去礼部,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陛下那头我自会去说。” 复又闭眼倚回车榻,吐出口气,“现在就去办,若去晚了,那群龟蛋还要哭天抢地,惊动大殿下,怕是三殿下不想被喂狗也得喂了。” 三喜欸的一声应下,不住拍季怀真马屁,说大人心善,不同那群直娘贼傻屌计较,听得季怀真心烦,正要一脚将他踹下马车去,似是想起什么,突然道:“今夜都谁在?” 三喜报出几个人名来。 季怀真略一沉吟,不怀好意地笑道:“他陆拾遗不是向来廉洁奉公披肝沥胆吗?就把三殿下抬到他陆家去,叫他去收拾这个烂摊子,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把我办了,肃清纲纪。” 不等季怀真来踹,三喜自觉地滚了。 耳边终于清静,季怀真方才松了口气,将一身染血衣服换下,沉沉睡去,直至被车夫叫醒,才一掀车帘,熟练地将车夫脊背当成脚踏,踩着下车,一路大摇大摆,无人敢拦。 待到无人处停下,季怀真撩起衣袖,看着自己不住发抖的手指,只好站在原地用力握住。 快要下雨了,他闻着空气中的泥土腥气竟有隐隐作呕之感,侧头朝池中一照,见自己脸色惨白,好似孤魂野鬼。 “背弃旧主……” 季怀真哼笑一声,大步迈开,自言自语道:“还怕他不成。” 途经皇帝书房,见里面灯火绰绰,纸窗上隐约映出个影来,一人头戴冠冕,点头哈腰,冠前流珠不住摇晃,另外一人则手拿拂尘,扫地似的,在皇帝胸前挥来舞去,作施法状。 季怀真目不斜视,一路行至皇后寝宫,遣散一众宫人,推门而入。 皇后正在看书,被吓了一跳,发觉来人是季怀真,无奈地叹口气,看了眼还在熟睡未被惊醒的皇子,埋怨娇嗔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来之前先打个招呼,真是要吓死你姐了。” 她抬头笑着看向弟弟,继而一愣,很快恢复正常。 季怀真一敛在外狐假虎威,目中无人之态,从怀中掏出个刺绣样花,仔细在灯下展开,往皇后手中一塞:“前些日子在街上看见了,你给阿全做衣服的时候用上。” 方才死牢中抽人时凶神恶煞,此时倒是柔情蜜意,往皇子床前一坐,白胖的脚丫被他轻轻托在掌心打量一番,颇为苦恼道:“怎得都四岁了脚还是这样小,以后怎么长得高。” “外甥像舅,你瞧瞧你自己,还怕阿全矮了去?不是明早才要进宫辞行领旨,怎得今夜就过来了?” 皇子被他弄醒,睡眼惺忪间一看亲舅,吓得哇哇大哭,被宫女抱出去哄。 季怀真莫名其妙,回头看向姐姐:“我招他惹他了?” 皇后叹口气,将随身帕子浸软。季怀真人高马大,却被姐姐的柔夷四两拨千斤地一按,老老实实坐在凳上。 冰凉的帕子按在他脸上。 季怀真一愣,意识到季晚侠在他脸上擦去什么,刚才竟没发觉,此时勉强笑道:“这水有股怪味儿。” “你亲外甥的洗脚水,还没来得及倒,将就些吧。” 季晚侠笑着笑着就不笑了,她心疼地看着弟弟,没问他刚才去干了些什么,这一身杀戮之气又是打哪儿来的。她的好奇心终是被这堵深宫高墙给吞没,被顶珠光宝气的凤冠压着。 季怀真没再吭声,犹豫片刻后,斟酌道:“姐,我三天后就出发去夷戎,兹事体大,怕是要半年光景才能回来,我不放心你,你还是回家住去吧,谁敢说三道四,我就叫谁吃不了兜着走,你现在就收拾东西跟我走。” 皇后却摇头道:“我哪儿也不去,就守在这宫里头。” 季怀真还要坚持,见皇后态度坚决,只得作罢,又不死心道:“那我把三喜留下,他虽滑头卖弄,但一家老小的命都在我手里,想必一时三刻也不敢怠慢,朝中一有变动,你便让三喜派人去敕勒川寻我,那是夷戎人的地盘。” 皇后神色复杂,欲言又止,最终长叹道:“弟……你虽位极人臣,可也需得有敬畏之心,三喜虽是你仆人,也不可怠慢打骂,你有恩于他不假,若是时时刻刻拿至亲之人要挟逼迫,日子久了,是人都会心生怨怼,知道你疑心重,可这些年都过去了,三喜也算忠心,不妨对他好些。” 季怀真沉默不言。 ……他根本就不知道怎样待旁的人好,没人教过他。 皇后窥见他的神色,只得拉起他的手,忧心忡忡道:“你这一去,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三喜你带走,也好叫姐放心。” 远处传来皇帝疯笑,由远及近,从门前路过,一众宫人高喊着“陛下小心”追过。 皇后坐立难安,正要起身去看看,季怀真却不耐烦地按住她。 “别管,估计又在练神功呢。” 二人一时无话,皇帝声音忽远忽近,皇后眼眶通红,压抑着悲戚焦虑之情,一抚耳边碎发,抽噎道:“……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以前夷戎还要派质子觐见,如今才几年的光景,就要咱们的人去议和了。今日陛下发怒,发落了三殿下,还不知他何时能从牢里出来,你又要走,万一鞑靼人这个时候打过来,可要如何是好,姐不想让你去。” 季怀真不吭声,不敢告诉皇后三殿下已死在牢中,还是自己亲手抽死的。 半晌过后,无奈道:“……姐,朝廷没钱,打不起仗了,趁着鞑靼人还没打过来,只能联手夷戎对付他们。” “本就是指名道姓要他陆拾遗去,你干什么非要代他,替他陆家办了这样多的事,杀了这样多的人,难道还不够吗?” 眼见皇后口无遮拦提起宫中秘辛,季怀真神色一变,“嘘”了声。 继而轻轻摇头,示意不可再说下去了。 皇后自觉失言,下意识往窗外看了看,脸上难掩自责。季怀真从小就拿这个姐姐没办法,哄道:“我同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行不行?你歇吧,走之前我再来。” 脚刚迈出,却突然被皇后喊住,季怀真回头看向姐姐,只见皇后起身,神色纠结道:“……爹爹近日身体不好,你若这两天得空,临走前还是见他一面吧。” 一阵风贴着地扫过来,卷的落叶贴着脚打旋,皇后一头青丝及膝,在这二月寒风里被冷得微微打颤。 季怀真避而不答:“姐,天凉了,回屋吧。” 说罢,头也不回离去,宫人随后手执夜灯跟上,逐渐消失在皇后的视线中。 (二)汾州副本(2) 季怀真前脚出皇后宫门,后脚就看见皇帝。 皇帝鸡皮鹤发,不着龙袍而着道袍,抱着拂尘光着只脚,追在他身后的宫人一见季怀真来了,全部自觉留在一箭之地外。 季怀真并未行礼,朝皇帝身上上下扫了一眼,笑了。 “陛下怎的连鞋都不会好好穿了。” 他抱着胳膊笑,手一伸,旁边立刻有人把皇帝的另外一只鞋奉上。季怀真衣袍一撩,单膝跪地,给皇帝穿鞋,复又贴着皇帝站起来,低着头去瞧他。他嘴角噙着笑,眼中却十分机警,仔细观察着皇帝的神情。 最终在他诡异目光的注视下,皇帝开始发抖,不敢与其对视。 季怀真突然躬身行礼。 “天冷了,送陛下回宫吧,张真人留步。” 一身着道袍之人留下,正是方才给季怀真递鞋之人。他见众人走远,不等季怀真来问,便主动交代:“陛下近日病情稳定,发病时间十分规律,戌时发作,发作时神志不清,一心只想求丹问药,大约辰时清醒。先前不记得发病时的情形,近日却依稀记得一些。” 季怀真长身而立,眼睛闭起不知想些什么,只微微颔首表示听到了。 “让你查的东西可查到了?流言出自何地?” “回大人,汾州。” “汾州?” 季怀真眉头紧皱,低声咒骂,掩饰不住的厌恶,只恨早早将三喜打发走,此时想踹人都没得踹,张真人这把老骨头被他踹上一脚显然是要散架,只好心中默念小不忍则乱大谋,挥手把人打发走。 想起陈年往事,一肚子气没处撒,季怀真回家倒头便睡,日上三竿之时被三喜小心翼翼地叫醒,说是户部侍郎求见。 季怀真眼也不睁,头也不抬,一手伸出床帐摸到账外放着的物件。 三喜极有经验地就地蹲下,只听一声脆响,一洗汝窑砚台在他背后的墙上炸开。三喜悄悄挥手,随行仆人极有眼色,又抱来只可供季怀真单手拎起的青花笔洗补上。 身兼太傅之职的季大人恨死读书人,发脾气时专毁笔墨纸砚。 朝中能为三殿下说上话之人今日一一上门,皆碰了一鼻子灰,待到季怀真砸了三个笔洗,两尊镇纸之后,翌日一早——陆拾遗来了。 似是早就料到,季怀真一撩床帐,已然穿戴整齐,满脸挑衅地看着陆拾遗。 当真是极为诡异的一幕,二人容貌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一正一邪,一静一动,如太极两面互不相容,却又互为映照,只是季怀真要更高些,站在脚踏上看人时更显居高临下。 季怀真盯着他,突然伸手将陆拾遗腰间挂着的玉珏扯下。那玉上刻着条尾巴冲右摆,嘴顶缺口的鲤鱼,被季怀真拿在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 陆拾遗伸手:“你的信物给我。” “急什么,我问你,都处理好了?” 陆拾遗摇了摇头。 “你当我会信?”季怀真笑笑。 二人僵持片刻,少顷,陆拾遗也笑了,明明是相似的容貌,陆拾遗盯着谁笑,那人只会觉得如沐春风,可若是被季怀真盯着笑,大概第一反应是要倒大霉。 “算是处理好了,秘不发丧,等过段时日再寻个好由头。” 季怀真知道这是谁的决定,他品着这四个字,多疑的本能察觉出一丝不对劲,可又无从下手,沉思片刻,不疾不徐地念出几个人名。 “这些人当夜都在,咱们三殿下跟杀猪似的,嚎得那么大声,将我季家祖宗十八代肏了个遍,便是死人也被他叫活了,如何做到秘不发丧?” 陆拾遗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沉默不语,被季怀真点到的都是他的人。 “我说你那夜怎的这样大的阵仗,就是为了除掉一些无足轻重的人?” 季怀真凑近,挑衅道:“他们是死是活与我何干?就是故意恶心你罢了,就是要给你找不痛快,如何?你下不了手,我来替你,这事你找大殿下说无用,他只会亲自动手。” 看着陆拾遗沉默不语,季怀真心中更加痛快,从怀中提溜出腰牌,打发路边野狗似的扔到陆拾遗身上。 大齐的盐铁生意乃官营,三年前就牢牢掌控在季家手里,成为季怀真和季庭业敛财的手段,此腰牌是他的信物,见腰牌如见人,虽与陆拾遗不对付,但他一走半年,这东西必须留下,否则一国财政出现纰漏,不等夷戎鞑靼那群蛮子来打,大家先一步玩完。 陆拾遗走前留下道拿皮绳系好的诏书。 上面坠着枚狼牙,季怀真研究半天,嘟囔道:“什么破烂玩意儿。”确保可以原样系回去之后才动手拆开。 他突然骂了句娘。 原来这诏书除了拿狼牙坠系紧,还以紫泥封好,需原封不动地带去敕勒川,交给那群草原蛮子的大汗,期间诏书有无被人打开过,一看紫泥封印便知。 紫泥诏书,天子专用。 偏得这紫泥极为难得,只有汾州才产。 季怀真气得又想摔东西了。 他无奈叹气,叫三喜备车。 “大人,去哪儿?” 季怀真不情不愿:“……回家。” 申时将过,一辆马车停在季家祖宅外,季怀真面色不善,钻出马车,将跪在地上的三喜踩了个狗啃泥,被等在外面的管家迎了进去,一路行至主屋。人还未进,就先闻到一股药味,管家站在门前,恭敬地喊道:“老爷,人回来了。” “知道了……” 说话少气无力,给人一种将行就木的扼腕,听声音已知这人时日无多。季怀真见管家没有开门的意思,便自觉地跪下,他挺直的脊背突然一弯,在地上磕头磕出声响,一连三个下来,额头已然青肿,屋内之人让他起身,他却依然恭敬跪着。 管家退下,这对父子隔门交谈的声音渐渐被院中窸窸窣窣的竹叶掩去。 辰时,皇帝从昏睡中清醒,见身旁站着的张真人喜笑颜开,被皇后服侍着吞下枚灵丹。金銮殿外,等到早朝的大臣们鱼贯而入,各个人心惶惶,面面相觑,似是觉得有事发生,不敢再交头接耳。 半个时辰后,朝野上下一片哗然,一向纵容季家的皇帝,竟因三殿下一事发落了季怀真季大人。 窥得些许君心圣意,有些人便如同吃了定心丸一般,再也按捺不住,一拥而上,开始一本一本地参起季怀真,硬是将平时一个时辰就结束的早朝拖延至两个时辰,称谓逐渐放肆,季怀真在两个时辰内从人变狗。 只怪他坏事做尽,行事嚣张,朝中早已怨声载道,只恨不得一起冲到季府将人乱刀砍死。 眼见要到服药时间,皇帝屁股再也坐不住龙椅,大手一挥,儿戏一般,下令将季狗囚禁府中,秋后问斩。到底是顾忌着皇后的面子,只字不提他们的父亲季庭业。 大臣们喜极而泣,拍手称快,纷纷感叹道:咱们大齐还有救!陛下英明!列祖列宗保佑!天佑大齐! 季狗落马的消息一时无两,无人再关心皇帝究竟要如何处置三殿下,想必血浓于水,关上一段时日就会放出来罢。 朝堂如儿戏一般,竟无人觉得荒唐。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驶出上京,朝着汾州的方向前行。 车上的季怀真打了个喷嚏,看着三喜狐疑道:“你小子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三喜谄媚着给他捶腿,季怀真轻哼一声,把脑袋伸出车窗透气,片刻后又把脑袋缩回来,拿起一本《千字文》,头昏脑涨地开始认字,不认识的字便问三喜。 一路快马加鞭,从上京到汾州只花了九日。一路上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无聊时便折磨三喜,临到汾州边界,季怀真突然命马车停下,似笑非笑地看着三喜。 马车停在深山老林中,乃是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三喜浑身的皮一紧,想也不想就给季怀真跪下,季怀真还未说什么,竟是先把他吓得发抖。 季怀真“啧”了声,坐在塌上,一手撑着下巴,拿鞋尖托起三喜的脸。 “你可知我为什么给你取名叫三喜?” 三喜哭着问是不是论资排辈,在他前头还有大喜二喜。 “是,也不是,在你前头两个叫一哭和二闹,本来轮到你,要叫三上吊,但谁叫我姐那时候生了阿全,再给你取这样的名字,得多晦气。” “是我姐,给了你一个好名字,也是我姐,留了你一条命,我说这话的意思,你可明白?” 三喜哭天抢地,说以后皇后娘娘就是她祖宗。 季怀真一脚踹他身上。 “直娘贼,谁要当你祖宗,想得倒美,滚吧,你是个聪明人,回去好好伺候我姐,有事再来禀报,你知道怎样找到我。” 他懒洋洋一挥手,指了指外面的马。 三喜明白了什么,知道这是不要他跟去敕勒川,回去伺候皇后的意思,当即给季怀真磕头,立刻喜出望外地滚了。 三喜一走,季怀真便有些寂寞,不认识的字也无人问了。 好在消息似飞般,比马还要快。 人未至,声势先到,汾州地处大齐边界,还未来过这么大的官,尤其这次陆拾遗陆大人是陛下钦点出使夷戎的特使。都知战事吃紧,陆拾遗一行关乎国运,更加不敢怠慢,一早派出知州夹道等候。 这知州前年上供时去过一次上京,只站在金銮殿外远远瞥见过一眼,依稀记得这陆大人是个标致人物。待到对方从马车上下来,再一看腰间坠着的玉珏,更加确认,是陆拾遗陆大人没错! 大齐人不认得陆拾遗,但一定都知道他的玉。 此玉名声在外,还牵扯到早年一桩茶余饭后的笑谈。 这边见玉如见人,那边季怀真翻脸如翻书,浑身戾气狡诈一收,再不趾高气昂着看人,笑时如沐春风,当真将陆拾遗的言行举止学了个十成十,便是三喜去而复返,见到此刻的季怀真也要仔细分辨。 双方一通寒暄,待确认过信物手书,那知州便向他介绍下榻之处。 季怀真听了半晌,和煦道:“我听闻此地有一酒楼,名唤红袖添香,好像菜色不错。” 知州一愣,红袖添香的菜色是不错,但比菜色更好的,是里面的男色。 倒是没听说过陆大人是断袖。 想起之前打听到的消息,陆大人先前有过妻儿,只是妻子难产而亡,独子三岁时染病离世,料想陆大人大受打击,从此变了断袖,专走后门,或者专门被人走后门。 季怀真对败坏陆拾遗名声一事毫无压力,明晃晃地暗示着他要去狎妓,狎得还得是男妓。 知州很快收拾好怪异表情,命人快马加鞭前去通知,季怀真临时起意,带着当地官员,打着陆拾遗的名头浩浩荡荡踩过红袖添香的门槛。 当官的最是要脸,不好一上来就狎妓,只好先上菜,后上人。 更不好一上来就直接搂着亲嘴儿行事,只虚头巴脑地交代着唤小倌来抚琴唱曲。 季怀真笑着冷眼旁观。 房门一开,一群小倌依次进来,皆被调教过一番,走路时摇曳生姿,既有英气,又有柔情,其余人不敢造次,等着季怀真先挑。 季怀真兴致缺缺,视线一一扫过去,停住。 只见队伍最末端站着一人,与旁人皆不同,旁人都软弱无骨地站着,恨不得学尽女子柔媚,此人却双足微微分开而立,脊背挺直,肩宽窄腰,端的是一身正气,看年岁不过十七上下。 但最先吸引季怀真的,却是那双漂亮眼睛。 这人剑眉星目,眉头微皱,鹰隼一样的视线凌厉搜寻,他向季怀真看过来,二人视线相对,季怀真还没什么反应,他却呼吸一滞,立刻把头底下,胸脯克制地起伏,显然是紧张。 季怀真盯着他耳根浮起的薄红,缓缓起身。 那人不敢看季怀真的脸,只盯着他的鞋,屏息凝神集聚起的一丝勇气也仅仅是让他抬头看向季怀真的腰间。 他盯着那玉珏,眼眶微红。 季怀真朝他走过去,其他小倌立刻艳羡地看过来。 季怀真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喉结一滚,双拳紧握,轻声说出两个字。 “没听清,再说一遍。”季怀真抬头贴过去,几乎让对方嘴唇快要碰到自己的耳朵,其实他听清了。 “燕……燕迟。” 他鼓起勇气看向季怀真,认真地将名字说给面前的人听。 “燕迟……” 这二字带着心照不宣的暧昧在季怀真唇齿间滚过一遭,燕迟的喘气声便又重了些。 于是季怀真又笑了,他盯着燕迟看,毫不怀疑再这样看下去对方会激动得晕过去。燕迟垂在身侧地手指下意识抓握,看上去想要去拉季怀真的手,几乎是情难自制,又像是有话要说。 这傻小子一副为情所困的模样把在座官员看的是一头雾水,搞不清这是什么路数,不住揣测这是不是陆大人在上京惹得风流债;一排小倌更是恨得牙痒痒,想不到这傻大个第一天来竟出奇招抢客人! 就在在场各位都以为陆大人口味清奇,不挑专门侍奉男人惯于委身于人下的,要挑这奇葩硬骨头时,可他却鞋尖一转,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下把旁边站着的小倌揽入怀中转身入座。 被季怀真挑中的小倌喜出望外,立刻贴着他以示乖巧。 那名叫燕迟的少年茫然站在原地,怔怔地收回要去拉季怀真的手。 (三)汾州副本(3) 众人见陆大人搂着人坐下,这才虚情假意地起身,各自挑了合眼缘的搂了去,只待散席后一夜春宵。 眼见那群小倌像笼中鸟雀,一一被人领走,只有那个叫燕迟的,倔驴似的往屋中一站,就愣愣地盯着陆大人看。 在座官最小的是里正,自然也要最后挑选,见无人可挑,只好勉强向燕迟走去。 燕迟冷冷看着他。 里正感受到杀气,不敢抬手去搂,嘴上骂他欠收拾,硬着头皮去扯燕迟。燕迟抬手挡住,反手推得这人一个咀咧,往席末坐去。 不似其他小倌贴在人怀里,燕迟一撩衣袍端正跪坐,两手虚虚按在膝上,动作甚是大气。 里正挨着燕迟坐下,抬头间看到陆大人正看着自己,那目光似笑非笑,别有深意。 他突然反应过来,这傻大个剩到最后,恰恰是他合了陆大人的胃口,大家都看得明白,陆大人没挑他,是故意逗着这傻小子玩呢。 里正悔不当初,推了燕迟一把,补救道:“还不去给陆大人倒酒。” 燕迟立刻起身。 只是季怀真身边早无虚席,那小倌又看季怀真看得紧,警告似的瞪着燕迟。 季怀真只当没看见,故意略过燕迟,既不说让他留,却也没打发他走,最后燕迟找准自己的位置,往季怀真身后一站气势凛然,不像秦楼楚馆的男妓,倒像是哪家公子哥的侍卫。 席上众人看似各自花天酒地,实则都分了道心思,注意着这边的动静。谁都知道上京生变,大齐官场两股水火不容的势力一夜之间翻天覆地,季家失势,季怀真被监禁,而他的死对头陆拾遗却被委派重任. 就连季家的主心骨季庭业,已有近二年的时间未在朝堂上出现过。 从此以后,季家怕是完了,而眼前这位陆大人,却是前途不可估量。 一人调侃里正:“算你识相,可别学那季狗,动了不该动的人。三殿下是打了败仗不假,可到底是皇子,收押监牢也只是一时,迟早会被放出来,那季狗千不该万不该去落井下石。” “听说季怀真先前是替三殿下做事的,后又背弃旧主。他不该如此手段狠绝,说到底臣就是臣,跃不到主子头上去。” “狗就是狗,养不熟,狗不咬人才奇怪。前方战事吃紧,他季怀真还有心思窝里斗,不敢上阵杀敌,反倒躲在背后搜刮民脂民膏,结党营私滥用酷刑,各位大人,可有人听说过‘风搅雪’,又可听说过‘打萝拐’?” 季怀真悄声去问怀中小倌:“从前便是季狗季狗的喊?不怕他知道?” 挨得近了,脊背被道灼热的视线盯着。 小倌揽着他撒娇,撇嘴:“季狗坏事做尽,人人都骂得,知道又怎样,法不责众,他还能亲自来抓不成。” 季怀真纳闷,他知道上京人私下喊自己季狗,却不知这外号早已传遍大江南北,连汾州这边陲之地都对自己喊打喊杀。 “‘打萝拐’一说倒是听过,是季狗发明的一种刑罚,把人的脚踝活生生扭断,再给接上,如此数次,直到犯人疼死才算作罢,何为‘风搅雪’?想必也同季狗脱不了关系。” “正是如此,听闻季狗喜欢在冬日雪下最大时将人拖出,衣服一扒,拿竹板子去打人,把竹板子挥得生风,搅动风雪,是以‘风搅雪’。” 众人听闻笑出声,然而这时,却有人纠正道:“倒也不是。” 闻声一看,居然是久不发言的陆大人。 先前只当他舟车劳顿,兴致不佳才不言不语,此刻提起他的政敌季怀真,陆大人脸上这才有点兴趣。在场官员松了口气,暗自感叹这马屁算是拍对了,当即恭维道:“还请陆大人赐教。” “竹板子挥得生风不假,行刑时间却不一定非要冬日,”季怀真谦虚又得意,“这个雪字,指的乃是竹板子打在身上,打的人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只是‘雪’字更雅些,才叫‘风搅雪’。” “若是‘风搅雪’不管用,还有一死招,叫‘驴打滚’,只需将不听话的人浑身剥皮,被剥皮之人一时三刻尚可喘口气,还有意识,若此时松绑,便可看见他们倒在地上打滚抽搐。” 众人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位“陆大人”对这些可怖刑罚信手拈来,语气谈吐中还有欣赏得意之态,屋内鸦雀无声,气氛一时间诡异起来。 “听说那姓季的大字不识一个,居然对取名一事颇有研究。” “我看陛下对此人早有戒心,否则怎会未立太子,而先立太傅?何谓太傅,帝王之师也,他连字都认不全,怎堪太傅之重任,真是丢人现眼。怕只是陛下的缓兵之计,先稳住他的一番狼子野心罢了。” 有人接话道:“倒是听说过一事,先前曾有人想献给陛下一位公子纳为男妃,人还未抬进宫,就先一步被季狗摸上门剥了皮,挂在城门口晒干,还专门把公子的那个东西切下来,用蜡封好,留给他爹娘保管,强迫人供进祖宗祠堂里。从今往后别说公子,各大世家就连女儿也不敢往宫里塞。” 众人哈哈、哈哈哈哈地捧场,渐渐笑不出声,只觉惊悚。 季怀真笑而不语,传言倒和事实并无出入。 那软不拉几的东西还是他亲手割的,软着的东西没法割,需得拿东西捅到他后穴里,得了趣,前头也硬邦邦直挺挺,季怀真就在此时挥刀落下。 第一次割没有经验,那里的血喷了他一身,真是晦气。 少顷,不知谁先带头敬酒,恭维道:“如今陛下发落季狗以正朝纲,大齐的未来还得看陆大人了。” 季怀真谦虚地替陆拾遗受了,手中酒杯一转,亲手喂给那小倌。 见他喝下后并无大碍,才放下心。 “倒酒。” 小倌甜甜一笑,手还未拿起酒壶,就被季怀真按下。 “没说你。” 话是对身后站着的燕迟讲的,季怀真却目视前方,嘴角噙着笑,不看人家。 那小倌很快明白,不再自讨没趣,起身腾出地方。 燕迟睫毛轻颤,一撩衣袍,跪坐在季怀真身边,他欲言又止,不好意思同季怀真对视,只好盯住他胸前衣服上的云鹤鎏银刺绣,突然小声道:“不你让喝了。” 季怀真故技重施,半真半假,把耳朵贴过去,让燕迟大点声。 “我说不让你喝了。” “凭什么?你说出个一二三来。” 燕迟俊脸一下就红了。 他方才对着那里正冷若冰霜,一副敢靠过来他就敢一脚踹过去的架势,此时对着“陆大人”却温顺得要命,羞赧得要命,满脸情窦初开的蠢样,一腔柔情,当真不懂得遮掩半分。 季怀真更加确定,这小子认错人了。 甫一进门,先是看自己的脸,接着认玉,听见旁人喊陆大人就两眼放光,指不定是陆拾遗哪里惹来的风流债。 “你……我知道你是从上京一路快马加鞭过来的,长途跋涉,不宜饮酒,”燕迟较真而又固执,“……所以才不让你喝。” 季怀真不置可否,多说多错,尚不清楚此人底细,怕露馅,但想必就算这人对陆拾遗有情谊,那也是单相思,否则怎得还需自报名讳。 一想到这里,季怀真就放心了些。 他将面前的菜各夹一筷分给燕迟,故作关心道:“那你陪我吃点,我听说做你们这些的,为了客人行事方便,侍客前都不许你们吃饭,怕是饿坏了吧?” 不知联想到什么,燕迟的脸更红了,没吭声,低头扒饭,不消片刻,竟是一碗白饭见底,显然是饿极,季怀真又给他添上一碗。 三碗饭下肚,燕迟才稍有饱意,季怀真在心里取笑他:饭桶。 见燕迟吃完没事,季怀真才动筷——在外吃饭时不先动第一筷,或是试过毒后才吃,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 季怀真假意关切,实则套话:“去过上京?” 燕迟一愣,竟因这句话失落起来,他看着季怀真的脸,意识到什么,但很快又打起精神,认真回答他的问题:“嗯……先前,在上京住过一段时间。” 季怀真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这个叫燕迟的,许是先前见过陆拾遗,哪里受过人家的恩惠,结果痴心妄想惦记了这么些年,见此刻“心上人”不记得自己,当然会伤心失落。季怀真在心底冷笑,哪怕是陆拾遗本人来了,也不一定记得这傻小子,他一片痴心错付,还真当他陆拾遗是什么好东西。 酒足饭饱,原形毕露,丝竹靡靡之音中开始饱暖思淫欲,对面竟有人按捺不住,大庭广众之下开始行事,腰带一松,露出截软肉,命小倌跪在自己腿中间侍奉。 燕迟到底年轻气盛,只看了两眼便不自在地低下头调整坐姿,突然低声道:“我带你走吧。” “什么?”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季怀真只感到好笑。 既好笑,又可笑,自不量力,自讨没趣。 燕迟又不吭声了。 过了半晌,他呼吸急促道:“我……我想,跟着你。” 季怀真废了好大的功夫,才忍住不“哼”出来。 “我不是坏人,你信我!”燕迟下意识要去抓他的手,季怀真不动声色地避开,在心里骂他,不是坏人,却是个蠢货!连人都认不清! “你说要跟着我,那你可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 季怀真看着他笑。 “你……你是陆拾遗。” 一提起这三个字,燕迟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这个名字似乎比站在他面前的大活人还要有吸引力,叫他神思魂往念念不忘。 “我可连你底细都不清楚。仅仅是个名字,就让你决定跟着我?” 燕迟神色微红,有些激动,点头的动作却是毫不犹豫。 “那我问你,方才席间谈论的季怀真,你又知道多少?” 燕迟被问得一愣,他没有背后议论人的习惯,对这个姓季的又了解不多,只知道他是陆拾遗的死对头,从席间寥寥数语中,推断出此人心狠手辣,应当十分难对付,他略一思索,反问道:“他欺负你了?” 季怀真显然未曾预料燕迟会这样问。 “是啊,他天天欺负我,你还能拿他怎么样?不止如此,我陆拾遗还是他季怀真的手下败将,样样都不如他,你还要跟着我?” 季怀真冷笑一声。 “……” 燕迟委屈地看过去,听他这副语气,不敢再轻易开口,不明白自己哪句话说错,眼前人怎得翻脸如翻书。 已有人陆续离席,季怀真觉得没什么意思,不打算再同燕迟纠缠。 见他起身离开,燕迟急忙追上,不管不顾地一抓,这次将季怀真的手牢牢握在掌中。 他着急忙慌,别无他法地将一颗真心捧上。 “我……我知道你叫陆拾遗,说的是‘市无二贾,官无狱讼,邑无盗贼,野无饥民,道不拾遗’这是你娘给你取的名字,什么季怀真季怀假,我根本就不认识,他再好……在我眼里也比不得你半分,你自然是哪里都好过他的!我……我要跟着你。” 少年掌心干燥、炙热,是季怀真久不体会的滋味。 市无二贾,官无狱讼,邑无盗贼,野无饥民,道不拾遗。 季怀真在心里嗤笑一声。 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他心想,这些字连起来,他不会写者过半,不认识者过半,有些人却早以字化名,将期望疼爱藏在里面。 季怀真皮笑肉不笑地看过去,心想这个叫燕迟的可真白瞎了这样一张脸,白长了一张嘴,讨厌的要死。 (四)汾州副本(4) 此时此刻,季怀真只想把什么风搅雪、打萝拐、驴打滚不管不顾地在这个傻大个身上都用上一遭,最好剥皮前先把嘴给缝上。 便是先前被人季狗季狗的骂,也没有燕迟这一腔捧到眼前的真心叫他不痛快。 只是他心里气恼,面上却学陆拾遗那样笑着,笑得装腔作势。 燕迟忐忑不安,见眼前人笑了,才松口气。 还不知在对方心中早把自己给骂个狗血喷头,以为这是允许他跟着的意思,又忍不住挨得近了些,他指头上附着一层层薄薄的茧,轻轻摩挲着季怀真的掌心。 “让我跟着你吧……”燕迟小声哀求。 季怀真迟迟不松口,只拿审视一样的目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旁边官员听见这边动静,还以为燕迟不知好歹缠上了陆大人,连忙说道:“原先已为陆大人安排好了下榻之处,若是嫌远,直接住在红袖添香也可,在下现在就去打点。” 季怀真轻轻睨了他一眼,不再看燕迟,抽出手,转身就走。 那官员慌忙摆手,吩咐人把燕迟给拉下去。 三两个人高马大的护院冲上来,伸出去的手还未抓到人,就被燕迟反手扣住。季怀真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的动静,像是打起来了,回头一看,见一群大汉躺在地上叫唤打滚。 燕迟毫发无损,轻轻一跳跃过他们,三两步追上季怀真。 他不会讲情话,搜肠刮肚,憋得满脸通红,你你我我个大半天也没憋出个屁来。 这幅样子把季怀真给逗笑。 他一笑,燕迟就看得一呆。 “你什么你,我什么我,你是个结巴?” 燕迟慌忙摇头。 “你说跟着我便让你跟?难不成大街上走路的说要跟着我就得收留?我都不知道你是谁。”季怀真上下打量他一眼,见燕迟难掩失落神色,心中痛快些许,话锋一转,咳了一声,“行了,明儿我忙完了来找你,歇着吧。” 他不等燕迟再来缠他,转身就走。 转身的一瞬间便笑容消失在嘴角,季怀真阴沉着脸,当真是翻脸如翻书。 燕迟呆呆站在原地,回味过来季怀真话里话外的意思,喜上心头,想到明日还能再见,心中一阵甜蜜。 那里正从他身边路过,看他一副痴呆傻样,忍不住在他头上拍了一下,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别痴心妄想,人逗着你玩你还当真了?陆大人来红袖添香就是来找乐子的,你看他今夜谁也没带走,就是因为被你小子搅了兴致,你信不信他明日定不会过来。” 燕迟虽不信,却被里正一番话说得心里难受。 “……与你何干。” 他立刻恢复先前那副冷若冰霜生人勿近的模样,转身走了。 里正在原地气急败坏地骂他不识好歹,燕迟却又突然调头往回走。里正大惊,还以为燕迟恼羞成怒要来揍他,未来得及逃走,就被燕迟从背后揪住衣领,提得两脚离地,像集市上被草绳吊起的王八。 “同你打听些消息,”燕迟冷冰冰道,“你们方才议论的季怀真,你知道多少,都告诉我。” …… 二更时分,季怀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身上一股邪火烧得他睡不着。 枕头太硬,床帐太丑,睡惯了上京的高床软枕,汾州小小边陲之地的一切都让他看不顺眼。 “三喜,三喜!” 唤了两声无人应和,季怀真这才想起三喜已经被他打发回上京照顾姐姐,只好披着单衣,阴沉沉地来到窗边,指节一扣轻敲五下——三长两短,晦气至极。 少顷,窗户被推开,一蒙面之人倒翻进来,一身劲装短打,头发削得极短,依稀可见青色头皮。 “查到了?” “回禀大人,这人三天前到达汾州,第二日便去桂香楼做打杂伙计,只是今日不知为何突然跑到红袖添香去,被他顶替的人名叫‘方琦’,此人身份属下已查验过,家世清白,和这个叫燕迟的并不认识。大人今日临时改变行程,红袖添香准备不及,才叫这方琦过来,他的卖身契本是下月才生效,先前没有人见过他,这才无人发现燕迟冒名顶替一事。” 一开口竟是个女人。 而桂香楼,则是汾州当地官员原先为季怀真定下的接风洗尘之处。 “来汾州之前呢?从哪里来的。” “汶阳。” 季怀真沉吟片刻,汶阳? 汶阳虽不是交战区,可这里背靠苍梧山,翻过去便是敕勒川——夷戎人的地盘;从汶阳往西去便是大齐边界,穿过几座战火纷飞的无主之城,就是那群鞑靼蛮子的领地,这位置实在敏感。 他本就怀疑陆拾遗与夷戎人有些弯弯绕绕,如此一来,这个叫燕迟的显得更加可疑。 “再查。” 对方正要领命而去,季怀真却突然想起什么。 “回来。” 他微微阖眼,站在窗前,摆出副只是随口一问的样子:“咱们离开以后,那个叫燕迟的可有异常?” 属下面露纠结,一番吞吞吐吐,看得季怀真又上火了。 “要是这小子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直接杀掉便是。” “回大人……倒也没什么异常,他找当地里正打听了些大人您的事情,还有就是他,他同人打起来了。许是老鸨觉得他今日搞砸事情,坏了大人的好事,大人走后便要将他赶出去,谁知这小子就是不走,死活非要赖在红袖添香,只因大人说了明日会去见他,想必是怕离开之后,大人明日寻不见他吧。” 季怀真:“……” “现下正在红袖添香的柴房睡着。” 季怀真久久不发一语,属下抬头去看,发现他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嘲弄道:“他哪里是要见我。” 他轻哼一声,不再提起燕迟,报出几个人名来,都是今日在座喊季狗喊得响亮之人。 属下询问道:“都记住了,大人想如何处置他们?” “其余人给点教训,至于那个笑话我不识字的,他既识字,就把他眼睛给我剜出来,手也剁了,看他以后如何识字,再把舌头割掉,剁碎了包成饺子喂他吃下去,一口都不许剩。” 属下见怪不怪,领命而去。 季怀真一夜未眠,翻来覆去,脑中尽是些什么市无二贾,官无狱讼,邑无盗贼,野无饥民,道不拾遗。起床时头痛欲裂,三喜不在,连个顺心使唤的人都没有,早膳都懒得用。 随从心腹问他今日可按原计划前往汾州的盐泉取紫泥,季怀真不吭声,嘴上哼着扬州小调,好像心情很好,一点都看不出昨晚骂人骂了一晚上。 他以象牙雕刻的发冠束发,身披玄狐大氅,一整衣袍,觉得少了些什么,又取出条鎏金蹀躞带佩于腰间。 单是这一身行头,就足够在上京繁华地段买下栋三进三出的大宅。 陆拾遗行事简朴低调,季怀真却从不委屈自己,更何况是在这几年不见一次京官的汾州,山高皇帝远,谁还能管得了他。 揽镜自照,衣着排场虽比不得平日在上京,但季怀真十分满意自己的脸,他心想燕迟瞎了,他自然是哪里都好过那个道貌岸然的陆拾遗。 “先去红袖添香。” 下人正要去备车,又听季怀真恶劣地笑了笑:“直接将马车停在后门,去柴房。” 每次季怀真这样笑,就有人要倒霉。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红袖添香的老鸨花枝招展,亲自扑去柴房,一开门,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她大惊失色,正要派人去找燕迟,未察觉有人悄声站在自己身后,转身间被人以三指扣住咽喉掼在门上。 “祖宗……”老鸨被掐得双眼突出,脸色爆红。 燕迟见是她,慌忙松手。 老鸨咳得惊天动地,指着门外道:“陆,陆大人来了,你,你好生伺候……伺候得好了,攀上高枝,给你,咳,赎身都有可能。” 她话音未落,燕迟就已经跑了出去。 前几日汾州大雨,总是灰蒙蒙的,今日才将将放晴,季怀真一手拽住车篷,以袖掩住口鼻,正犹豫要不要下去,心中骂骂咧咧:这他娘的什么破地方,路窄,灰大,还有股马粪味,地上忒脏,简直没办法下脚。 抬头间见一人冲他跑过来,遇到小土坑便轻轻一跃,季怀真怔了一怔,看着燕迟的脸,心想这破烂地方他笑这样高兴做什么? 燕迟在车前堪堪停住,一颗心跳得快要跃出来。 “你,你不是说忙完才过来?” 季怀真心里骂娘,面上却笑着,反问:“不想见我?” “想!我想……可他们都说你不会来了。” 季怀真没问这个“他们”是谁,轻轻一推前面坐着的马夫,看着燕迟道:“会架马车吗?” “会。”燕迟面露犹豫,“可我前几日才到汾州,你要去哪里,我不认路。” 季怀真:“……” 居然就这样说了出来,当真半点都不隐藏。 季怀真沉默一瞬,没想到来前准备好的一肚子试探说辞在这傻小子面前都不管用,只好往后一让,示意燕迟上来再说。 车帘一挡,一方小小天地霎时间暧昧起来,季怀真身上熏香味道清晰可辨,往他身边一坐,燕迟就浑身僵硬,不敢乱动,怕碰到季怀真。 “这么说你不是汾州人士,老家在哪儿?” “汶阳……”燕迟轻声回答。 季怀真嗯了声,靠着软枕闭目养神,燕迟没话找话,问季怀真用过早膳没有。见他摇头,便窸窸窣窣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后是一叠云片糕。 “我专门买给你的,别生我气了。” 不知在他怀里装了多久,都压碎了,季怀真心想,他才不要吃,一看味道就不好,比不得上京湘云斋做出来的。 “我哪里生你气了?” 燕迟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我昨晚说错话了,不该拿你和季怀真比。” 季怀真心中冷哼一声,心想我季怀真的名讳也是你能喊得?再一想昨夜属下汇报这小子和里正打听自己,他倒想听听燕迟打听了些什么。 “那你说我哪里比他好,你昨夜可是说,季怀真在你眼里比不得我半分。” 燕迟沉吟片刻。 一个连人都能认错的傻小子,季怀真料定他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就算说了,估计也是说什么家世好、相貌好,说到底钦慕的还是陆拾遗的骨肉皮相。 想通了这层,季怀真顿感无趣,觉得没什么意思,打算下个路口就赶燕迟下去,不想再同他浪费时间。 然而就在这时,只听燕迟认真道:“你和他不同,你是善,他是恶,他草芥人命,徇私枉法,但你从不这样。你,他虽官职家世胜过你,处处压你一头,但你待人好,把别人的命当命,单是这一点,你就胜过他百倍。” 季怀真定定地看着他。 “那里正告诉我……大齐人人皆知季家压陆家一头,他经常欺负你,给你使绊子。”燕迟握住他的手,认真道:“以后我跟着你,定不叫他再欺辱你。” 一个路口过去,两个路口过去,季怀真仍然不发一言。 燕迟慌起来,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心想莫不是又说错话了? 下一刻,季怀真突然轻轻笑了笑,他反手握住燕迟的手,两人掌心贴着。 “我这次出行未带称心随从,你若是还想跟着,就先伺候我吧。” 听他语气轻快,仿佛心情很是愉悦,虽然有些诡异,但燕迟放下心来,为能陪在心上人身边而高兴,又怕笑起来傻里傻气的惹人笑话,慌忙低头掩住嘴角。 季怀真笑容渐渐收起,他别有深意地看着燕迟。 这狗东西分明都没见过自己,仅仅是听别人嘴里说出的“季怀真”,就能将他贬损至此,他当自己是谁,又拿什么护住别人? 既这般喜欢陆拾遗,他就非得替陆拾遗做件好事,挡了这朵烂桃花,他倒要看看,若陆拾遗坏成季怀真那般,将少年心意作践一番,这小子还能否继续将一颗真心捧到陆拾遗面前去。 季怀真活了这么些年,挨骂贬损如吃菜喝水般寻常,可从没有哪一个,能如燕迟一般让他气恼,当真是莫名其妙。 ——他要让这人见识一下,他季怀真究竟能坏到何种地步。 (五)汾州副本(5) “我问你,还同里正打听到什么了?” 季怀真准许燕迟跟在自己身边,第一件事就是将他当成人肉垫子,叫燕迟坐到身边来。 看着季怀真靠过来,燕迟紧张不已,浑身僵着,想伸手揽他肩膀又不好意思。 “他还说……说你此番前去夷戎是要做大事,若成了,回头便要加官进爵,让我不要痴心妄想。” “你这是在告状?” 季怀真在他怀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开始闭目养神。 燕迟的脸立刻就红了,小声否认,他似是想起什么,别别扭扭道:“你好像对红袖添香那种地方很熟,你经常同小厮这样?” “哪样?” “这样……”他手指动了动,终于揽住季怀真,悄悄往后坐了坐,不自在地调整着坐姿。季怀真见状,在心底里笑话他,原来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童子鸡。寻常人家十六七的男子早已当爹,这人倒是什么都不懂,血气方刚的,在青楼里看人家亲嘴都能看硬,想必是一心惦记着陆拾遗,不肯与旁人亲热。 他故意问道:“我看你也挺熟稔,同几人这样过?” 燕迟委屈地叫道:“我没有!我连侍女都没有过。” 季怀真心中起疑,寻常人家又怎会用得起侍女? “……我娘说过,只能同喜欢的人这样。” 燕迟眼神飘忽,显然不常与人谈论这些,季怀真看得稀罕,心想这小子的脸皮到底是什么做的,忒薄。 “那我也挺喜欢你,同你亲近有什么不对?” 燕迟一下就呆了,用力喘口气,脑中反复想着喜欢二字,其余再也听不进去,任季怀真抓着他的手玩。这反应惹得季怀真在心中不住冷笑,恨不得现在就把燕迟骗到床上去,玩弄一番后再以陆拾遗的身份狠狠将其抛弃,玩完再叫燕迟亲眼看他杀人。 他贴得更紧,燕迟不自在地往后坐,逐渐被季怀真逼到角落去,受不了地抓住对方快要伸到他衣服中的手,粗喘道:“……我大哥说成了亲才能这样。” 季怀真感觉燕迟脸上冒着热气。 “你娘说,你大哥说,你自己怎么说?” 燕迟眼神飘忽,不自觉地看向窗外,胯间轮廓已被撑起,抓着季怀真的手不撒,死死护住自己的衣服。 “行了……逗你玩的,真把我当轻浮的臭流氓了?”季怀真笑着退开,那眼神如刮刀一般,会脱人衣裳,把燕迟从头到脚看个遍。 他这话说得轻巧,可若不是燕迟严防死守,衣裳都要给扒掉了。 “昨晚没睡好,过来让我靠着,到地方了叫醒我。” “你怎么了?” “哼,也不知是谁见我第一面就说要跟着我,还不许我想一想了?想也想不通,忘也忘不掉,可不就是一晚没睡,一大早我还巴巴跑到红袖添香去,正事都没办,我看有人倒是什么都不放心上,在柴房都能睡得香。” 季怀真将他揪过来,重新窝到他怀里,听见燕迟用力吞咽口水的声音,显然一番甜言蜜语又将人哄得五迷三道找不到东西南北。 燕迟神情恍惚,甜蜜得要死,一颗心砰砰乱跳,什么娘和大哥的叮嘱都忘了,兀自傻笑片刻,才想起来追问一句:“你喜欢我什么……” 半天听不见回答,失落地一瞥,才发现怀中的人早已睡着。 燕迟小心翼翼调整坐姿,叫他靠得再舒服些,也不知马车要去哪里,依稀辨认出是往山上走。行至一半肚子饿,身上只有一包云片糕,打开舍不得吃,想起陆拾遗最喜欢吃这个,完整的留下,只捡着底部的碎渣子舔了。 起先季怀真装睡,不敢掉以轻心,可后来被燕迟抱着,竟然真的睡过去,直到随从来叫。 牵马的人正要就地蹲下给季怀真踩,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住。燕迟紧随其后,跳下来叫季怀真扶着他的肩膀下来。 上山路难,季怀真不想费劲,伸出手给燕迟牵着,叫燕迟拽着他走。 “顺着这条路往上走,最上面有处地方叫盐泉。” 燕迟甘之如饴,在前面开道,到最后季怀真路也不想走,懒懒散散地往燕迟背上一趴让人背着他走。行至一片钟灵毓秀之地,路尽头立着块石碑,石碑后是一方泉眼,汇成条溪流往山下流去。 此泉坐东朝西,泉边泥土呈紫红色,应和了“紫气东来”的说法,历来天子诏书信笺以紫泥封之,便是取自这里。 季怀真蹦下来,皮靴踏在地上,惊起几只在此停留歇脚的鸟。 不等他下令,已有人上前取泥。 燕迟识趣得很,并不多问。季怀真不经意间朝他搭话:“你先前在上京住了多久?” “七岁去的,只住七年左右。” “一个人?” “还有娘和大哥。”一提上京,燕迟神情就变得奇怪起来,他期待地看着,还当对方是陆拾遗,盼着他想起些什么。季怀真这混蛋揣着明白装糊涂,偏不接招,冲燕迟一笑:“又来了,满口不是大哥就是娘,怎得不提你爹?” 燕迟神情失落一瞬,言简意赅道:“我爹不是太疼我。” 季怀真恍然大悟:“你娘是妾?” 燕迟不语,少顷,点了点头。 季怀真还想再套些话,燕迟却突然直起身子回头。 他警惕地盯着林中。 “有人来了。” 他冷不丁吭声,把随行护卫吓了一跳,立刻训练有素地列队,将季怀真护在中间。 “骑马来的,大概十个,是你的人?” 燕迟下意识把季怀真挡在身后,屏息凝神,皱眉听着林中的细微动静。 下一秒,他猛地睁开双眼,箭矢破空之声随之传来,直直冲着季怀真面门。 身边护卫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握着刀的手被人紧紧攥住一拽,一道短兵相接的金属之声,一枚箭矢被燕迟抬手砍断,掉落在脚下。 燕迟把刀接了过来横在身前。 护卫们将要松口气,只听燕迟又出声提醒。 “还没完。” 季怀真本正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一听此话,一丝始料不及的惊讶闪过,脸色猛地变了。 话音刚落,猛听弓弦拉放之声,七八支箭矢插在离众人一箭远的地方。马蹄声由远及近,从林后渐渐显出一小队人马,靠近后迅速将其包围。 带头之人身披铠甲,器宇轩昂,浑身杀气难掩,看见季怀真一愣,先看脸,再看玉,堪堪勒住马口,抬手命士兵放下武器,惊讶道:“陆大人?” ——是老熟人。 季怀真笑了笑,躬身道:“梁校尉。” 此人名为梁崇光,大齐军队里出了名的拧头,脾气硬的像茅坑里的臭石头,从一无名小卒官拜怀化郎将,偏的因陈年往事得罪了季怀真,自然有人为了讨好季怀真而给他使绊子,如今被发落到汾州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挂一虚职。 季怀真知道梁崇光被调至汾州,估摸着以他的本事怎么着也得在军中担起重任,两人怎么着也碰不上。谁知千算万算,算不到梁崇光这傻屌,又得罪了人,被打发来看守盐泉。 “此地不宜逗留,陆大人可有要紧事?” “我奉陛下之命前去敕勒川,汾州是我的中转之地,昨日到达下榻之处时发现诏书泥封有所破损,我来取些补上破裂之处。” 燕迟握着刀,警惕地盯着梁崇光。 “可有陛下手谕?”梁崇光不为所动,公事公办。 季怀真摇头。 “既无陛下手谕,在下恕难从命,前方战事吃紧,还请陆大人速速启程出发前去敕勒川议和。”话音一落,梁崇光带来的兵便一字排开,挡在泉边。 季怀真嘴角一抽,心想谁带出来的兵就像谁。 梁崇光不比常人,他不敢发脾气露出端倪,只好忍气吞声,笑眯眯道:“梁校尉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了。”他拍拍燕迟的手,示意燕迟把刀放下,正准备离开,梁崇光又伸手将他一拦,板正着一张脸,硬声硬气道:“还请陆大人莫要为难在下。” 季怀真心中气急,只想踹他一脚,心想梁崇光这般尽忠职守,干脆去当条狗给人看家护院好了。 看对方一副不交出不让走的模样,季怀真只好命手下把先前挖出的紫泥又扔了回去,梁崇光这才放行离开。 众人一路无话,季怀真不说话,是被气的,身边的人不说话,是怕被触霉头,只有燕迟这没眼色的,拉着季怀真的手让人趴自己背上,一路背着下山。 “别生气了,你要那泥有用?我记住路了,入夜就来给你取。” 季怀真没好气道:“不必。” “你很讨厌刚才那个梁校尉?”他又拖着季怀真的屁股往上掂了掂。 季怀真一怔,不曾想燕迟对自己的情绪如此敏感,他不敢多说,是含糊地嗯了声,解释道:“文官武将总是不合的。” 天色黑时才回到下榻之处,待用过晚膳,燕迟期待又纠结地看着季怀真。季怀真只当全然不知,就是不主动开口,最后燕迟恋恋不舍,失落道:“那我回去了。” “去哪儿?”季怀真假装关切。 “红袖添香。” “回红袖添香做什么?” “睡觉……” “原来你喜欢睡柴房。” 燕迟不吭声了,有些委屈地看着季怀真。 “行了,真傻假傻?跟了我还能让你回去睡柴房?”他一指房间,“我还有些事情要做,你先去房中等我。” 燕迟一怔,不知联想到什么,脸色爆红,结结巴巴道:“我,我娘说成了亲,才能这样,咱们才刚认识。不,不好,我,我是真的喜欢你,不……不是为了要同你做这事,你想错我了。” 季怀真心想,是你想错老子了! 他无辜茫然道:“我怎么记得这话是你大哥说的,你娘说的是只能同喜欢的人这样。” 燕迟想起季怀真在车上那副做派,下意识拽紧衣服。 季怀真笑道:“你想哪里去了,我话还未说完,我不习惯和别人一起睡,你去找人多要床铺盖睡地上,洗脚擦身的活儿不用你伺候,困了就先睡,不必等我,饿了就自己找东西吃,我看你今天只吃两碗白饭,怕是没吃饱吧。” 燕迟一怔,又被季怀真一番甜言蜜语哄得五迷三道,心中登时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竟连这种小事都记得。 见季怀真要走,燕迟突然想起什么,不放心地叮嘱道:“你不要一人出去,去哪里都叫上我。” 季怀真眉头一挑:“还没怎么样,就想管着我了?这种事以后再说。” 燕迟用力摇头,被季怀真一句“以后”哄得快要昏厥,勉强定住心神,认真道:“不,我不是要同你讲这个。今日有人冲你放箭,被我拿刀挡了,可这人并不同梁校尉一道,反倒是梁校尉出现,放箭之人才匆匆逃走。” 季怀真微笑,看着燕迟,片刻后把头一点:“知道了。” 燕迟这才走了。 季怀真目送他进入房间,又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燕迟没有出来,才行至走廊最末端,推门进去,轻扣窗几,又是那个三长两短的暗号。 他端坐在桌前,沉声吩咐。 “下来吧。” (六)汾州副本(6) 一人轻巧翻进来,劲装短打,头发短到可见头皮,正是昨夜出现在季怀真房中汇报燕迟来历的女人。 季家在大齐权势滔天,季晚侠是皇后,四年前生了皇子阿全,季怀真是国舅兼太傅,盐铁作为官营,早被他掌控在手,他们二人的父亲季庭业乃当朝宰相,只是两年前起称病在家,鲜少在朝堂上露面。 旁人都猜他是被季怀真给架空了。 然而关于季怀真,令人议论最甚的,则是他一手创立的“销金台”。 此组织仅听季怀真一人号令,自创立至今四年内已策划十九起暗杀,送走冤魂近半百。不忠者当杀;不义者当杀;不服季怀真者,更是杀得。 如此行事嚣张,却依然稳坐朝堂,众人都说季怀真只是一把被推到明面上的刀,而背后挥刀之人是谁,大家心知肚明,否则大臣被抄家之后,金银钱财都去了何处?若真被季怀真收入囊中,销金台不会延续至今日。 而这劲装短打,头发短到头皮的女人,正是季怀真在销金台的心腹,名唤白雪。 “东西拿到了?” “回大人,拿到了,未曾惊动那个姓梁的。” 白雪将白瓷扁匣放在季怀真面前的案上,又仔细将一方块布包展开,里面装着枚巴掌大的泥封。二人围着桌子研究陆拾遗留下的狼牙紫泥诏书。 白雪说道:“这狼牙瞧着像夷戎人的东西。住在草原上的人很信奉狼神,彼此好以狼牙为信物。” 万事俱备,季怀真终于放心行动,取下狼牙坠放在一旁,破坏原先的紫泥封印,诏书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他要确保这诏书上的内容。 白雪自觉低头,瞬息过后,依然等不到等着季怀真下一步指令,她疑惑地抬头去看,却见季怀真眉头紧锁,定住不动了。 他目光阴沉沉地盯着那诏书,半晌后突然轻笑一声,继而把诏书往案上一丢。 白雪下意识看去。 只见那诏书上的字圆转浑厚,晦涩难懂,竟是拿大篆写的,只在末端以夷戎人的文字,又译一遍,可不管是大篆还是夷戎人的字,季怀真都不认得。 季怀真冷笑起来:“人都傻了,弄权之术倒是没落下,以为这样就能防住我?去把这些字一一誊下来,打乱顺序拆成几份,在汾州,和周边城镇里找人来译。” 白雪犹豫道:“这样一来,怕是又要在汾州耽搁好些时日。属下怕大人从敕勒川回来时,赶不上计划筹谋迁都一事。” “耽搁就耽搁,急的又不是我,我此番前去只是与夷戎人议和,还有那群鞑靼蛮子虎视眈眈,等来年春天一到,他们必定要翻过镇江三山一路东进直逼恭州,恭州是那群只拿俸禄不干活的世家大族的封地。恭州一破,你猜离上京还有几城?” 他轻哼一声,眉梢掩饰不住狂妄。 “恭州守不守得住,是我季怀真说了算,我倒要看看是谁着急,借那群老顽固十个胆子,也不敢趁着我不在就商议迁都。” 皇帝有后手,他季怀真也有。 白雪正要领命而去,季怀真又不耐烦道:“等等。” “他今天发现你了。” 白雪一怔,立刻道:“那属下次小心些,明天再试他一试?” 季怀真没吭声,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后,对白雪摆了摆手,做了个赶人的动作:“不用了,那小子对陆拾遗一腔深情,不是来要他命的。” 白雪哦了声,看季怀真的目光有些狡黠和幸灾乐祸,不等对方恼羞成怒拿东西丢她,立刻转身跑了。 季怀真的目光又落在那份诏书上,面无表情,目光沉沉,片刻后突然大发脾气,把案上的纸墨砚台全部扫下去。如此还不过瘾,又把矮凳一踹,气喘吁吁地露出一个狞笑。 外面守着的人听见动静,正踟蹰着是否要进去,就见季怀真一整衣袍,没事人一样出来了。 回到房中时,燕迟已经睡着。 他在梦中也机警得很,季怀真推开门的一刹那就翻身坐起。 季怀真心中不爽,也懒得给他好脸色,直接穿着鞋踩过燕迟在地上狗窝一般的铺盖,躺到床上去。 黑暗中久久无话,燕迟轻声道:“你睡了?” 季怀真不吭声,半晌过后,燕迟悄悄起身来到床尾,借着黑暗的掩护,季怀真不知他要做什么,身体快过脑子,手下意识伸向枕下的匕首。 下一刻,脚上一轻,原来是燕迟为他脱了鞋。 这傻小子给他盖上被子也不走,又坐回床尾,一双大手把季怀真冰凉的脚掌捂在怀里。 这原是他的老毛病,天一冷就手脚冰凉,只是原先三喜伺候他伺候得无微不至。他心中记挂着许多事情,早就忘记这般滋味。现在三喜一走,季怀真也懒得吩咐旁人,倒是这个叫燕迟的小子细心的很。 只是这份细心也不是分给他季怀真的。 “先前在上京的时候,没什么钱,用不起碳,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娘就是这样把我的脚抱着。”燕迟知他没睡。 季怀真嗯了声,敷衍道:“上京的冬天最冷,好在你们只待了七年就被你爹接回去一家团聚。” 燕迟没接话,把季怀真的脚放回被子,正要重新躺回自己一团糟的铺盖里,却听季怀真道:“上来睡。” “不,不好吧?” “那就出去睡。” 一阵窸窸窣窣过后,燕迟小心翼翼脱下多余的衣裳,只着单衣,鞋在床头规矩摆好,像截木头般上了季怀真的床。 十七八岁血气方刚,季怀真寻着热源凑过去,毫不客气地压在燕迟身上,燕迟不敢乱动,只虚虚揽着季怀真,眼睛看上、看下、看左、看右,唯独不好意思看自季怀真这张脸。 “我还没去过汶阳,你以前在汶阳做什么的?我听说那里和夷戎人的敕勒川就隔了一座山,你是不是经常看到夷戎人?” 他本想旁敲侧击地问问燕迟,陆拾遗在上京时究竟做了什么叫他念念不忘,可又怕露馅,被这小子看出端倪。 燕迟摇头:“夷戎人不常来,他们的马跑起来很快,但不擅翻山。只有快入冬缺粮的时候,才偶尔来队人马,抢些粮食和牲畜就走。汶阳也有地方跑马,汶阳边界与苍梧山的交界处是平原,以前我娘就在哪儿,她很会牧羊。” 提起亲娘,燕迟的语气就温柔下来。 不过这话倒是提醒了季怀真,他这些年不是没有给陆拾遗使过绊子,可每次都能叫他化险为夷。就算他们陆家从头到尾都是大殿下的人,可大殿下的亲娘不受宠,连带着他也入不得皇上的眼,比不得嫡子出身又有军功在身的三殿下。 大殿下也就是近几年在他们季家的帮扶下才受重视崭露头角,又怎会顾得上陆拾遗? 直到两年前他彻底架空季庭业,才腾出手来调查陆拾遗。 这一查不要紧,竟真给他查出陆拾遗竟在敕勒川有股势力,那矛头直指夷戎人,这也是为什么这次议和,他费了一番口舌挑拨离间,令皇帝对陆家起疑,让他季怀真来李代桃僵。 他倒要看看,陆拾遗和夷戎人有什么勾结。 至于这个叫燕迟的,只是他旅途路上寂寞,信手打发作怪的一个玩物罢了。 季怀真看着他笑:“看来你对夷戎人很熟悉,那留在我身边还是有些用处,你姓燕,名字怎么写?池塘的池?驰骋的驰,这名字倒适合你。” 燕迟小声道:“都不是,我名字寓意不太好,是迟到的迟。是我娘给我取的。” 季怀真嘴角一抽,还只当他害羞,谁知这名字仔细品品还当真是晦气。燕子乃春归之鸟,姓燕倒罢了,还取一“迟”作为单字,这不是咒自己儿子吗? “那我以后不喊你燕迟,我就喊你小燕。” 他小燕小燕得喊,把燕迟喊得满脸通红,不自在地拿手抵住季怀真,悄悄挪远了些。 季怀真得寸进尺,恶劣的性子上来。 燕迟越是羞赧,他就越想欺负人,越是欺负人,他就越想叫燕迟爱他离不开他,到最后再以陆拾遗的身份狠狠踹开,现在燕迟有多爱这张脸,届时就非得叫他有多恨。 这样碾碎一颗属于陆拾遗的真心,当真快哉。 “你怎么都不看我?”季怀真装傻充愣,趴在燕迟胸口,温柔着欺负人:“你不是喜欢我喜欢的紧?怎么同我亲近都不愿意,床都给你躺了,你倒老实,你出家了?还是出宫了。学人家做柳下惠?” “旁人十七岁的时候怕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了,我看你什么都不懂,怎么了,你娘你大哥把你当女孩儿养还让你待字闺中不成。” 陆拾遗早就成亲了,还当了鳏夫,也不知这傻小子知不知道。 燕迟不知想起什么,醋道:“你是懂很多,一来汾州就直接就去那种地方。” 季怀真笑骂他:“倒会顶嘴了。” 要说这床帐里的一番天地当真神奇,床帐一放,藏风聚气,呆久了都是两个人的味道,任何隐秘奢靡的事情在这里都发生得理所应当。 有情人聚在一处,什么都不发生才当真奇怪。 这难得的亲昵让燕迟心中一动,他终于看向季怀真,再挪不开目光。 “你真好看。” 这话夸得季怀真心里舒坦,起码燕迟现在是看着他的脸说出这句话。 他懒洋洋地倚在燕迟胸口。 “继续。” 若季怀真费了心思想要勾引谁,那人绝对逃不掉。 燕迟不吭声了,他呼吸急促起来,专注地盯着季怀真精致的眉眼,情不自禁地搂着他,双臂越收越紧。二人紧贴着,少年肌肉紧绷,胸口炙热,季怀真也跟着心猿意马,久不发泄的身体蠢蠢欲动,带有欲望的眼神从燕迟形状明显的喉结上一扫而过。 他一只手按在燕迟的小腹上摩挲几下。 燕迟呼吸更加压抑粗重。 季怀真恶意地揣测,什么情啊爱的,也不过是嘴上功夫,连人都认不清,不也哄一哄就能骗上床? 真心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廉价,最一文不值的破烂东西。 季怀真得意的要命,眼看着燕迟里自己越来越近,笃定今夜就能将他吃干抹净。 然而就在燕迟离自己的嘴仅有一指之远时,这小子突然跟犯病似的,翻身躺过去,狠狠捶了下床板,嘴里呜咽着,用力喘了口气,嘟嘟囔囔地不知在嘀咕些什么。 季怀真:“……” “你能不能先跟我成亲。” 燕迟把脸埋在胳膊里,瓮声瓮气地询问。 季怀真差点一脚把他踹下床去,心想成你娘个头,痴心妄想。 他气得去扯燕迟胳膊,谁知燕迟觉得丢人,死死把脸藏在胳膊里,露出的一小片耳后皮肤红的似要滴血,拉扯间里衣的一条袖子“撕拉”一声被整个扯下。 恍惚间季怀真看见燕迟右手的手腕上,有个红点。 红点位置诡谲,季怀真异常熟悉,季晚侠初潮后被从小伺候的老嬷嬷按在床上点了一个,似血般娇艳欲滴,把她疼得哭爹喊娘,直到进宫后经历男女之事,那红点才没了。 燕迟停止挣扎,似乎知道季怀真要问什么,冤枉道:“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季怀真面色怪异:“这是什么,你怎么会有守宫砂?” (七)汾州副本(7) 燕迟羞愤欲死,简直想挖个洞钻进去消失。 “不是,这不是守宫砂,守宫砂是红的,我这是黑的!你再看!” 之前是他先入为主,联想到季晚侠手腕上那一处。季怀真再定睛一看,果然是黑的,像是小时候被人拿针扎的,好不了,落了疤。只是这落疤的地方太过暧昧,季怀真又怎会放过调戏他的好机会。 “行了,不是就不是,你羞什么?跟我说说,同人做过这事儿没有,会不会?” 燕迟支支吾吾,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两天内已看清这人骨子里偶尔溃发出的一丝恶趣味,就怕被抓住借题发挥。 “不好意思说?那我就当是没有了,既没有过,你又怎知这不是守宫砂?我帮你试试,看第二天还在不在,若不在,那就是了,我不笑话你;若还在,那就算我冤枉了你,定当给咱们小燕郎君好好赔礼道歉。” 说着,季怀真又动手去脱他衣服。 他今天非得叫燕迟开开荤不可。 谁叫男人上了床就跟畜生没什么两样,他倒要看看这小子在床上是不是也把陆拾遗奉若珍宝,捧在手心、含在嘴里。 顷刻间衣衫被扯落大半,燕迟实在受不了了,把季怀真作怪的双手一抓,猛地把他抱住。 季怀真一怔。 少年呼吸炽热,落在他耳边,随着剧烈起伏的胸口,那吐息似乎将他也传染了。 季怀真只感觉耳边一片热意,不知是他的还是燕迟的。 也是头一次这样被人对待,这样被人用力又怜惜地抱在怀里,季怀真罕见地老实了那么一时三刻,语气古怪道:“你抱着我做什么?” 心跳声隔着层薄薄的单衣传来,燕迟难耐地抱住季怀真,胯间勃起的性器贴住对方的大腿。在季怀真挑逗无数次后,燕迟终于第一次做出了逾距的举动。他将头死死埋在季怀真颈间,像头狼般毛毛躁躁地狠嗅一口他身上的气息。 那充满野性的动作几乎箍得季怀真骨肉发疼,觉得燕迟下一秒就要咬他了。 对方这一瞬间的失控,让他突然有点后悔不知死活得非要在今夜就撩拨。 片刻后,燕迟嗅着他身上的气息,终于冷静下来,只是还抱着季怀真不撒手,埋在他身上,说话声音闷闷的。 “以前娘带我和大哥去上京时,我父……我爹没法陪着我们。他不放心我娘,就找人给她点了守宫砂。我那时还小不知道,看那些婆子拿着针,还以为要对我娘怎么样,就上去挡了一下。婆子们没想到我会突然扑上来,下手没了轻重,就落了疤。” 季怀真睫毛轻颤,一时无话,不知怎得被这傻小子三言两语讲得恻隐之心动了。 他心中一阵不服气。 这陌生情绪久不出现在他身上,猛地使他一股恶寒,从背后直窜头皮,鸡皮疙瘩起一身,几次想推开燕迟,那手都放到人家腰上了,愣是没推出去。 管他娘的哪里动,不是红鸾星动就好。 季怀真面色怪异,拍拍他的肩,不情不愿道:“睡吧,被你搞的没兴致了。” 是真突然什么念头都没有了。 这下终于推开燕迟,往被子里一钻,生闷气,在心中骂陆拾遗,骂燕迟,骂三喜,全身上下没一处顺心的地方。燕迟以为这是要让他陪睡的意思,正想顺势躺下,谁知季怀真又没好气道:“滚下去,别挨着我。” 燕迟一怔,猛地想起里正的话。 “——别痴心妄想,人逗着你玩你还当真了?陆大人来红袖添香就是来找乐子的,你看他今夜谁也没带走,就是因为被你小子搅了兴致。” 是不是他今夜也搅了陆拾遗的兴致? 方才气氛正好,一屋柔情蜜意,现在冷飕飕的,被窝里四处窜风。燕迟一腔少女心事无处安放,抱着条被季怀真撕坏的破衣袖,委委屈屈地滚回地上睡了。 一夜无话,翌日一早,季怀真被燕迟叫醒,一条热毛巾捂在他脸上,顿时捂灭了他一头火气。 “你昨夜讲梦话了。” “我讲什么了?”季怀真起疑。 “你在喊你娘。” 季怀真像听了个天大的笑话,连衣裳都不穿了,想也不想就否认:“不可能,我还说什么了?” “你就一直喊,娘,我现在有出息了,你回来看看我吧,。” 季怀真突然沉默,眼中有些阴恻恻的。 片刻后,他若无其事地穿衣,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说让燕迟今天陪他出来逛逛。 看他反应,燕迟下意识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便顺着这个台阶下了。 二人用过早膳,乘马车来到东市,停在家不起眼的小铺前。掌柜正躺在椅上休息,一见季怀真等人来了,慌忙起身,拿出早就备好的匣子,依次打开,约莫有七八个,里面装着的都是弓箭手佩戴的扳指。 季怀真懒洋洋地看过去,他眼睛尖,识货,一眼看出哪个是真材实料。 “大人来得巧,刚到了一批好货,”见季怀真拿起一枚在燕迟手上比划着,那老板也是个人精,解释道:“大人好眼力,这是和田玉籽料夔龙纹扳指,据说是飞将军李广的东西。我看正配这位小郎君。” 季怀真睨了旁边站着的燕迟一眼,不管不顾地拽过人家的指头就戴上去。 “说你呢小郎君,喜欢吗?” 燕迟低声说喜欢,却是盯着季怀真的眼睛,一眼没往扳指上落,季怀真现在就是往他指头上套个破烂铁片子,他也得留着当成传家宝。 季怀真又朝店家伸手:“刻刀拿来。” “你要做什么?”燕迟问他。 “当然是留些字据,不刻怎知是我给你的。”他拿着刻刀比划,动作很是娴熟,在那一瞬间忍不住恶趣味地想,他要刻哪一个名字,陆拾遗还是季怀真? 燕迟心中一片柔情蜜意,哪里还揣摩得透季怀真的弯弯绕绕,只反复提起嘴角又放下,竭力忍住那一抹悸动,看得季怀真心中不住冷笑,心想这人真是个蠢货,给点好处就能哄住。 他突然把刻刀一扔,拍手道:“又懒得刻了,我名字太长,太难写,就这样戴着吧。” 燕迟慌忙道:“那不成,说好了的,你若是嫌名字麻烦……你,你就画个燕子。” 想起床榻上的那声“小燕”,燕迟又羞赧起来,拉起季怀真的手,把刻刀塞了回去。 外面隐秘在人群中悄悄随行的白雪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蹲在树上无奈地一拍脑门,心想这叫燕迟的小子真是可怜,得罪谁不行,偏要得罪季怀真。 这样的扳指首饰、玉佩挂坠季怀真没送出去一千也有八百,每个莺莺燕燕人手一个,那一手刻刀功夫就是这时练会的。 财物有价,真情难得,若真是在意,又岂会这般敷衍?可惜有人看不透。 白雪在心中为燕迟可惜着。 最后季怀真连燕子也懒得认真雕刻,只画了个圆当脑袋,叉上个十字当翅膀,说刻的是猫猫狗狗也讲得通,用来打发那傻小子。 古有赵高指鹿为马,今有季怀真指着几条歪歪扭扭的线说这是燕子。 待哄过情人,季怀真才着手办正事,出来时正好碰上人群中的白雪,朝她投去一个“不过如此”的得意眼神。 二人又乘着马车来到一处香火寂寥的道观前,上书“清源观”。 那守门小童正抱着拂尘打瞌睡,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被季怀真拍了下头,醒来大惊,如见鬼魅般瞥着季怀真的脸,回头大喊着跑进去。 “师父!师父!真给小佳师兄说着了!有个长得顶好看的人进来了!” 不一会儿,一身穿道袍,鹤发鸡皮的人大笑着走出。 这人精神矍铄,声如洪钟,人送外号“神算曾”。 一看见季怀真,就道:“贫道已在此等候陆大人多时了。” 季怀真虽心高气傲,可表面功夫还需做足,朝那老道辑手,说自己是张真人介绍来的。 “听说您这求卦极准,我等此行事关大齐千秋大业,不日就要离开汾州,临走前想来求上一卦答疑解惑,全当宽心。” 这道士姓曾,据说与张真人还有些同门渊源,现下听季怀真这样讲,当即了然一笑,把他请了进去。 “贫道早先夜观星象,早已知晓大人今日会来,已备好茶水,大人请吧。” 季怀真笑了一笑,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对方,正要跨进去,燕迟悄悄从背后拉他一下,耳语道:“这人身上一股油腻肉腥味儿,小心,我走你前面。” 就算他不说,季怀真也闻到了,哪家道士一早起来就大鱼大肉。这老道说话做事玄乎其玄,季怀真并不全信,倒是先前那看门小童嘴里透出的一句“小佳师兄”还有意思些。 不等季怀真说什么,燕迟先一步进去,以维护之姿,警惕地打量着周围,护在季怀真前头,待确认过没有危险,才拉着季怀真跟上。 手被拉着,少年掌心干燥炽热,让季怀真心中一阵微妙的不爽。 怎的陆拾遗在这人心里就这般重要?他凭什么事事都以陆拾遗为先。 几人沿着牌楼山门一路行至正殿,里面供奉着元始天尊、灵宝天尊、与太上老君。三尊神像栩栩如生,皆居高临下,有洞悉之能般看向季怀真,叫他心中一凛,背后发毛。 可他不信鬼神,只信人定胜天。 待上过香火,曾道长又将他们引到偏殿去,请季怀真坐于案前,本想叫燕迟也坐,可见他抱着胳膊,一脸冷态,正警惕地瞪视着他。 感觉不是个好惹的,遂直接略过。 原以为要抽签取卦,谁知曾道长竟拿出六个铜钱来,叫季怀真一次掷于桌上。第一枚正面向上,第二枚正面向下,第三枚又是向上,剩下三枚皆正面向下。 曾道长沉思不语,一手捻花白胡须,连连摇头。 见他开始装神弄鬼,季怀真也不点破,反倒和煦道:“如何?” 曾道长突然放声大笑,吓季怀真一跳,直在心里骂娘。 “生者寄也,死者归也,陆大人肯舍弃自身安危前往那夷戎蛮子的地盘,上天自当庇佑,依卦象来看,定当平安归来!” 季怀真在心底嗤笑,彻底看清楚这人就是个老骗子,怕只是枚被推倒明处的弃子罢了。 他就盯着人一个劲儿的笑,看得那曾道长一身冷汗,揣测着眼前这位大人的心意,是喜是怒?竟是一点都看不出。 曾道长小心翼翼道:“陆大人,贫道所言可有不妥之处?” 季怀真又是一辑手:“那就借道长吉言了。” 然而就在这时,那看门小童突然跑到门外,焦急道:“师父,师父,山下赌场的老板找来了!” 曾道长立刻训斥道:“休要胡说,滚出去等着!” 他尴尬地朝季怀真一笑:“请大人在此等候。” 等他一走,燕迟就迫不及待道:“我们什么时候回去?他在骗你吧。总觉得不管你扔出什么,他都是这套说辞。” 季怀真好笑地看着他,心想这小子真是不该傻的时候一点都不傻。 “就让他装神弄鬼,我还有正事未问。” 门外脚步声传来,有人在垫着脚走路,燕迟神色一凛,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后,正要将门外鬼鬼祟祟之人拿下,却扑了个空。 只见一人四脚着地,如狗般飞爬进来,料想对钻狗洞一事经验十足,竟从燕迟手底下逃了过去。 这人穿着一身白衣常服,拿根枯树枝当发簪,估计是外门弟子。他伸头朝案上一看,朝季怀真不见外地笑道:“他说的不对,此卦名为‘火地晋’,游魂之卦,乃命悬一线,回归本位之卦,可要我替你解?” 这人眉目英挺,明眸皓齿,不像个道士,像个江湖侠客,眼角眉梢却是一股轻盈灵动之态。 季怀真来了些许兴致,一手托起下巴笑看他,别有深意道:“但听无妨。” 燕迟见状,不爽地哼了一声。 (八)汾州副本(8) 这侠客一般的道士笑了笑,无视燕迟那阴阳怪气的一声,继续道:“照卦象来看,大人有一心烦之事已开始着手准备,然牵一发动全身,内动,外也动,怕是不久之后会受到外界影响,应承卦象最初的本意,困若游魂。” “然而也不是完全无解。”这道士咧嘴一笑,颇为暧昧。 再一看季怀真盯着他看得出神,燕迟彻底站不住了。 他指着第三枚面朝上的铜板:“若将第三爻的阳爻变为阴爻,只留第一爻为阳爻,可谓硕果仅存,若大人再狠得下心,放手一搏,将第一爻也转阳为阴,六爻全阴,极阴乃极阳,方有一线生机。” 燕迟瞪视着毛手毛脚的道士。 什么阳爻阴爻,季怀真一个字都没听懂,只是在一旁看着燕迟的反应,只觉好笑,故意同那道士眉来眼去。 “那小道长教教我,怎样才能狠得下心?”他眼角余光注意着燕迟,掌心翻出递到那道士面前,让人家给他看手相。 谁知这道士把手一摆,偏的正经起来:“只需借大人生辰八字一看。” 这下季怀真神色微变,不得不认真起来。 他看了眼旁边站着的燕迟,若是交自己的,怕在燕迟面前露出端倪,他目的还没达到,不想那么早弄丢这样一个乐子;可这小道士看着不正经,却是一言就重了他的心事,他倒真有心听这人为他解挂。 略一沉思,季怀真提笔写下自己的八字。 他从不在有关自身利益的事情上马虎,当即下定决心,若真被燕迟看出些什么,杀掉就好,反正也只是个随手捡来的消遣罢了。 那道士接过一看,神色逐渐不对劲起来,惊恐地瞪着季怀真,将那写着他生辰八字的纸拍在桌上,脸色白成一张纸,一手不住掐算,瞬息之后喃喃自语,猛地起身往东南方向跪下,哭喊道:“娘啊!孩儿不孝!” 季怀真:“……” 燕迟正要追问,曾道长已解决完麻烦去而复返,脚步声从长廊那头传来。 那道士也听见了,飞快留下一句:“大人,我叫路小佳,你可得记得我。切莫保护好自己啊大人!刀剑无眼,去他娘的阳爻阴爻命悬一线,瞎扯罢了,大人千万莫听,还是尽早辞官回家种田吧大人!” 说罢,又手脚并用爬到屏风后面,从墙角挪开一物,钻着狗洞出去了。 季怀真被这叫路小佳的道士一招奇招搞的一头雾水,倒是燕迟在一旁酸溜溜道:“人都爬出去了,你怎么还看。” 季怀真笑了,趁着曾道长还有几步之遥,挥手让燕迟过来。 他拉着人领子一拽,险些就要亲上去,眼神直勾勾的。 “看两眼你也吃味儿?我又不曾让他也躺我床榻上去。在一旁老实站着,别耽误大人正事。” 到底是年纪小,什么都挂在脸上,被季怀真三两句哄的又生气,又忍不住嘴角甜蜜笑意。 “陆大人久等!贫道已命人备好……”曾道长推门进来,见这房中似是气氛不同,拿不准是否要继续说下去。季怀真一看这道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同燕迟,在心中断定这姓曾的怕是早已沾染道家淫邪戒律,不是什么正经人,轻咳一声,正经道:“不急,还有一事困扰在下已久,不知道长是否愿为在下答疑解惑,指点一二。” 曾道长示意他但说无妨。 “道长可曾认识张真人?” 对方供认不讳,直言与对方同出一派,若真按照辈分来看,他还要喊张真人一句小师叔。 季怀真心下了然,切入正题道:“想必道长也知道,当今陛下早已皈依我道教三门,膝下已有三位皇子,大殿下三殿下早已出宫建府,只有四皇子尚且年幼养在皇后身边。” “人人都知四皇子体弱多病……”季怀真的话没有明着说,燕迟和曾道长却都听懂了。这个继后之子,拥有季家血脉的孩子,并不被人看好。 更重要的是,季晚侠的儿子不受宠,不是因为他年幼体弱,更不是因为季家树大招风。 而是阿全长得不像皇帝。 “只是前阵子上京刮了阵风,说四皇子面向不凡,乃是李耳托生。若是平时也就罢了,如今外有夷戎鞑靼虎视眈眈,内有奸佞作祟,外加陛下尚未定储,这个时候再出这样的流言蜚语,只怕只会令朝中局势更加动荡。” 季怀真骂自己骂得面不改色。 “还请道长指点一二,若四皇子真是命中注定之人,在下也好早做打算,届时必不会忘记道长提点之恩。” 那曾道长哈哈一笑,又大言不惭地跟季怀真吹上,说了一大堆听也听不懂的词,上到天象下到地理,还当他是陆拾遗,连老陆家的祖坟位置都提了一嘴,丝毫不掩盖他就是那个算出天象的奇人异士。 最后结论就是,季怀真那个吃啥啥不剩,学啥啥不会的倒霉外甥阿全,有帝王之相。 倒不是季怀真看不起自己外甥,而是季晚侠生阿全的时候早产,阿全一岁大的时候又发热不退,鬼门关外走了一遭,阿全长到四岁,脑子确实不怎么灵光。 他要能当皇帝,大齐才是真要玩完。 燕迟在后头无聊地站着,拿脚尖去蹭季怀真的衣摆撒娇。季怀真看他一眼,燕迟就脸色一红,二人开始明目张胆地调情。 临走时又碰到那鬼鬼祟祟的路小佳,正躲在树后头,拿着扫帚假装扫地。 季怀真故意问道:“那位小道长是谁?” 他一个“小”字咬字清晰,就跟调戏燕迟时喊他小燕郎君一般,曾道长听得脸色一变,慌忙遮掩道:“哦,他?他叫路小佳,只是外门弟子罢了。这人父母双亡又没甚拿得出手的生计,留他在这里,给口饭吃。” 季怀真并不戳破,告辞离去。 甫一上车,季怀真就闭目养神起来,反复思索着路小佳那奇葩的话,不知为何,这人看起来疯疯癫癫,说出的话却是大有深意。 不等他发话,燕迟已自觉凑过来给季怀真靠着,调整为他最喜欢的姿势,略一沉吟,突然开口问道。 “你很在意谁当太子?” “嗯?为什么这么问?”季怀真面上不显,在燕迟问出这话的一瞬间已本能警惕起来。 “我讲不清楚,也可能是先入为主了,那里正总是说大齐官场如何危机四伏,季家和陆家又是如何水火不容,是不是你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才会听信天相的说法。听今日那姓曾的话,四皇子分明年纪还小,前头又还有两个有本事的哥哥,你又为何这样紧张。” “不然等我陪你办完正事,你跟我回汶阳好不好?” 这话说得不自量力,把季怀真都给听笑了。 季怀真在他怀里睁眼一看,见燕迟正忧心忡忡地看着他。那些许怜惜、懊恼、关切、维护将燕迟本就好看的眼睛再添光彩。 那是他在季晚侠眼中,才会看到的眼神,只有他的姐姐会这样在意他。 想起这眼神原本是属于陆拾遗的,他突然嫉妒得不行,破坏欲油然而生。 他想狠狠嘲讽唾弃燕迟两句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什么东西,整天就会说大话痴心妄想,可看着这样一双眼睛,却是什么都说不出了。 片刻后,季怀真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耐心语气解释道:“若是平时,是不碍事的,只当个笑话听听就罢,可这个关头,牵一发而动全身,本就局势不稳,我得查清楚散播谣言的人究竟是什么意图,才可化解风波。” 他神情凝重起来,不是他糊弄燕迟,而是这事不解决,阿全恐有性命之忧。 待回到下榻之处,季怀真依旧打发燕迟回房,白雪早已先行一步,等在隔壁客房。 季怀真迟迟不语,回忆着今日种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展开副地图,指尖一次点过上京、汾州、最后停在选择的新都城临安。 白雪插话道:“大人,可要属下查一查路小佳?” “要查,除此之外,通知销金台,一定要把那个姓张的道士盯紧了,”季怀真面色严肃,“他也要查,从他师门,亲朋好友,这几年接触过谁,在上京一切大小事宜,桩桩件件我都要知道。” 白雪一怔:“大人不放心他?张真人可是大人亲自找的人,这些年一直为咱们尽心效力。” 季怀真正要说话,房门突然被人推开,竟是燕迟,白雪也吓了一跳。 “拾遗,我有话要同你讲……” 他抬头,看见白雪,一怔,悻悻道:“我不知道你有客人。” 盯着白雪的头发,一时间拿不准主意是喊大哥还是喊大姐。 季怀真镇定道:“她跟我很久了,是自己人,只是平时不大露面,你喊她白姐姐。什么事,快说。” 一听原来是个女的,燕迟忙冲白雪行礼,却是不肯再说了,季怀真看出他的别扭,朝白雪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快点出去。 白雪一阵腹诽,临走前忍不住使坏道:“是,那路小佳姓甚名谁,家里几口人,可有婚配,属下定当替陆大人查的清清楚楚,亲自捆到大人面前。” 季怀真:“……” 燕迟果然变了脸色,看季怀真一眼,不大高兴。 “方才喊我什么?” 那声拾遗倒是喊得顺口,可听得他刺耳。 燕迟没吭声,显然还在计较路小佳一事。 季怀真只冷冷看着,他今日心烦,可没空理他,哄情人可以,但也得自己愿意。 谁知这小子只别扭一瞬,又很快恢复正常,倒也是个识情知趣的。燕迟上前拉住季怀真的手,就把人给抱住了,小声道:“我也不是什么醋都吃的,看出来了,你在逗我,我说要同你成亲才能做那事儿,你就不高兴……追上来也只是因为话未讲完,憋在心里难受。你要做的那些事我不懂,但也别想太多,都说了,以后我在你身边,没人能欺负你。” “大不了我就带你走,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爱做什么就不做什么。你现在不信我,走着瞧就是。” 这一脸正色倒不像在讲大话,季怀真突然不知该如何应答,只得拿出惯用伎俩转移燕迟的注意力。 他暧昧又挑衅地笑道:“你可知道我是谁?凭你也敢讲这话。” 他又问道:“今晚是要跟我睡床?还是继续睡你那狗窝。” 燕迟结结巴巴道:“那才不是狗窝,铺盖是我管店小二要的新的,知道你讲究。” 那一眼看得跟季怀真被猫挠似的,什么路小佳张真人的,早就记不得了。他不怀好意地跟到燕迟身后去回房,陪他玩了这么久,也该动手讨要点甜头了。 他季怀真早就没耐心了,上床这皮肉情事只贪一时,他更是迫不及待要把人一颗真心肆意羞践。 届时再看看,这小子还能护得住谁。 (九)汾州副本(9) 季怀真这混蛋说完一番似是而非的话,就撇下燕迟不管,独自到隔间去沐浴更衣。 摸着这身真金白银供养出的细皮嫩肉,心想真是要便宜燕迟这臭小子。可待他洗完回房一看,燕迟竟傻呆呆地坐在床上,见季怀真光着两条腿衣衫不整地进来,登时眼睛不知往哪里放。 季怀真气不打一处来,骂道:“洗干净都不知道?红袖添香不教你怎么伺候客人?” 燕迟红着脸,故作镇定地点头,突然上前将季怀真拦腰一抱。 这下倒是搞得季怀真措手不及,下意识搂住燕迟脖子,心想这傻子开窍了? 刚沐浴过的身体发着热气,将身上单衣沁上一层水汽,燕迟单是这样将人抱在怀里,呼吸就粗重起来,他强迫自己挪开双眼,稳稳抱住季怀真,将他放置在床榻上。 久不发泄,食髓知味,单是看着燕迟那张脸,季怀真就期待起来。 ——他才不做善男信女。 脑袋一沾软枕,精虫就从脚底板钻上来,来了劲头,正要去拽燕迟的衣服,下一秒却被层铺盖结结实实卷起,将他满身情欲又捂了回去。 燕迟朝他头上亲了一下,小声道:“你盖好……别着凉。” 季怀真:“……” 他算是没了脾气。 眼睁睁看着燕迟丢下他一个,迫不及待地逃走,也不知干嘛去了,气得季怀真对着他离去的方向破口大骂:“姓燕的你给我回来!你别不识好歹,你要是敢把我一人晾这儿,就立马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他季怀真想睡谁,那不还是勾勾手指头就能得逞的事情,这般不识抬举的愣头青倒是第一次见。 也不知他的威胁嗔怒都被听到了没,不消片刻,燕迟端着一盆水进来,低声道:“你声音小些,外面都要听到了。” 季怀真还要再骂,燕迟却低着头,红着脸,动手解开腰带。 少年身材孔武有力,肩宽窄腰,一层薄薄的肌肉藏着惊人的爆发力。季怀真阅人无数,一眼就看出这人是有真材实料的,只静上一静,那丝丝不满顷刻间烟消云散,上床之前还想着谁弄谁的事儿,待燕迟把衣服一脱,季怀真只看了一眼,便想被他搞上一搞。 季怀真心想,等下得让燕迟抱着他弄。不会?教一教就行了。 燕迟二话不说,背对着季怀真站在房中,身材如匹不服管教的骏马般野性十足,拿干帕子沾了铜盆里的水,一声不吭地往身上擦洗着。 瞬息之后,房中灯被熄了,只听沉甸甸湿漉漉的帕子落回铜盆内,激起一滩清水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床榻一边沉下——是燕迟赤条条地压过来了。 他屈膝跪在床边,在黑暗中颤抖着双手去解季怀真的衣裳。 指腹上附着一层薄茧,是拉弓射箭的好手,季怀真被他小心翼翼的动作摸得心痒难耐,倒真生出股莫名其妙的悸动。 “你脸红什么。” 其实他什么都没瞧见,只是吓一吓燕迟。 燕迟不吭声,拿被子裹住二人,躺了进去。这下当真是肉贴着肉,心挨着心。 拿凉水擦过身也不管用,滚烫身躯将人一拥,他抱住季怀真就不动,高挺的鼻梁贴在人脖颈间用力地嗅着,如同那晚失控般一样毛躁。千千纠结,万万犹豫,最后也只是克制地在季怀真脸颊上落下一吻,他控制不住地粗喘,跟季怀真翻来覆去地保证。 “我一定对你好……” 便是季怀真这样见惯风月,不拿旁人真心当回事的人,也被燕迟的举动给弄得一愣。 贪嗔痴念,云朝雨暮,说到底不过是各求所需罢了。 难道这个叫燕迟的当真除了陆拾遗以外别无他求? 思索之间,燕迟亲不够一样,又要来吻。 这次是要亲嘴,季怀真猛地把头一偏,躲了过去。 他是个混不吝的,要说亲个嘴儿也没什么,床上调情的时候什么没做过,可他打心底里不愿同燕迟这样。燕迟一怔,不明白季怀真躲什么,然而来不及多想,胯下的东西便被人握住,他猛地一声粗喘,额头用力抵住季怀真的肩窝,条件反射性地往后躲。 季怀真摸他下面,一边摸一边笑,光是脱了衣服抱在一起就硬成这样,真是沉不住气。 那驴马一样的东西在他手里硬挺滚烫,季怀真别有深意地笑道:“你倒是能忍。” 黑暗中,燕迟脸上的温度又高了些。 “真没同人做过这事儿?” 燕迟不回答,微微抬起身子,把棉被顶得弓成小桥,去捏季怀真的臀肉。 过了半晌,燕迟小声道:“……看别人弄过。” 季怀真来了兴趣,非逼着燕迟讲是在哪里看见,何时看见,又看见了什么。燕迟害羞,季怀真就百般逗弄,双腿夹住燕迟的腰,拿自己勃起的性器去蹭他的。最后逼得燕迟受不了,将人往床上一按,无师自通地压住他两条大腿,恼羞成怒道:“……看见过别人日……日……” 他日来日去日了半天,讲不出那个词,最后把心一横,告诉季怀真他以前看到过别人侵犯一头羊。 季怀真搂着他笑,贴着燕迟耳根说今天教他日人。 说着,贴在燕迟身上又蹭起来。 汾州边陲之地,下榻之处比不得上京高床软枕,单是燕迟捞着他腿顶蹭的动作,就四面窜风,弄得他直往燕迟身上攀。 两人贴着就热,热了就要出汗,季怀真把燕迟的头按在自己身上,让他去舔胸前的两点,使唤他伺候自己。 这般亲密无间,窗幔一挡,喘息声情欲交杂,倒真有了几分洞房花烛夜的意味。 燕迟越亲越毛躁,最后竟控制不住力道,将季怀真的腰一箍,狠狠按在床榻上,那胯间利刃蠢蠢欲动,危险地抵住身下之人胯间唯一娇软之处,不得要领地磨蹭着。 这一下掐的很,季怀真心想他的腰明天指定得青,心里冷笑一声,心想差点看走眼,这厮床下装的乖,上了床想必也是个开荤后吃人不吐骨头的。 季怀真翻身而起,引诱着燕迟躺下,直挺挺跨坐在他结实有力的小腹上。 满头青丝垂下,挡住眼中精明算计。 他从枕下摸出早就备好的东西挖去一坨,燕迟的东西大,量够了才不会受苦,十指交扣地抹到对方手指上。 燕迟犹豫一瞬,竟又想煞风景地拿被子去裹季怀真。 季怀真在心里骂他呆子,抢先一步道:“这时候就别顾着什么着凉不着凉了,我身上凉,里头热,你进来就知道了,实在不行,你就抱着我。”他引着燕迟占满油膏的手埋进身后的隐秘肉穴。 手指进去,下身却控制不住本能地顶撞,一下下狠撞上季怀真的腿根,那生猛难控的力道弄得季怀真差点扑到他身上去,眼见着燕迟要受不了地来抱他,季怀真又一根手指,四两拨千斤似的按住人眉心一点,训狗似的把燕迟推回床上。 燕迟躺在床上,结实胸口不住起伏,隐隐看出层蜜色,是出汗了。 “我是谁?” 燕迟痴痴望着他,喉结一滚。 “陆拾遗……” 季怀真满意地笑了,要的就是燕迟记住这一刻。 他松开点住燕迟额头的那根手指,说道:“够乖。” 却也够可怜。 燕迟不知他心中这样想,只是下身硬的发痛。海中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他肖想陆拾遗这般久,再难忍住,猛地搂着人坐起,不顾怀中人挣扎,一手按住他的头固定在颈间,一手去抓他的腰。 季怀真鼻梁狠狠撞上燕迟锁骨,下一秒被人肏了个结结实实,痛得顿时飙泪,新仇旧恨加在一处,立刻下嘴不管不顾地咬上一口。 一边咬一边泼辣骂人,说燕迟是狗,是畜生,是驴,下面东西不是人长的。又骂他床下就知道装乖,上了床真不是东西,还骗他没和人弄过,他看他倒是会的很,这般会日人。 燕迟闷哼一声,被季怀真骂得满脸通红,却只老老实实给他咬,任由他骂,长这么大没体验过这温柔乡的滋味,爽得腰眼发麻,手背绷着青筋,若非理智尚存,又对怀中之人爱惜到极致,怕是季怀真的腰都要给他掐断了。 季大人看人从不走眼,这燕迟在床上果然狼子野心。 胯下硬如铁杵,撞得床榻咣咣作响,年纪小,东西却够硬,一柄肉楞沟沟壑壑,甫一进去就将人撑满,季怀真被顶的不住往上蹿,捶着燕迟的肩膀,说你个直娘贼把我弄痛了,慢一点。 是真一头火,偏的又被干的爽,欲火邪火加在一处,前头没被干两下就铃口发痛,牵出一丝清液落在燕迟的小腹上。 燕迟语无伦次,彷徨地亲吻着季怀真汗津津的鬓角,嘴里胡乱说着些什么,呜呜咽咽的,季怀真仔细去听,大抵是些床上做不得真的情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句,他一定待他好。 季怀真嗯嗯啊啊,嘴上骂人,手下却抱着人的头往自己胸口凑,正得趣之时,只感觉燕迟胯下性器滚烫硬挺到极致,猛地狠顶两下,死死抱住他,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着,继而不动了。 最后那两下顶得季怀真都有些怕,还未被人进到过这样深的地方,这般爽到极致开始发痛的感觉让他心有余悸,这才得知燕迟一直没有全部插进来,快射时才失控,按着他似要往死里肏。 两人交合处一片湿濡黏腻,床帐里尽是阳精腥臊味道,催人情欲。 季怀真闷笑一声:“这也忒快了些。” 燕迟不吭声,抱着他装死,一脸懊恼。他手足无措,怕拔出来流到床榻上,又被季怀真嫌弃成狗窝,只好拿自己的东西堵着。 季怀真懒洋洋看他一眼,心中嗤笑一声,还真是个童子鸡。 他调侃道:“现在会了?” 燕迟抱住人不撒手,闷声闷气,似是羞赧,低声道:“——会了。” 颇为恼羞成怒,偏又无可奈何,大概是觉得没脸见人,直直抱着季怀真倒在床上。 胯下东西射过也不见软,反倒还是硬骨骨的,往里一插,将人塞得满满当当。明明已出过一次精,却更加躁动,满身情欲不得发泄,只抱着季怀真不住磨蹭,明显是想再来一次,又怕季怀真不让。他脸上揣测人的表情拘谨又可怜,那赤裸裸的眼神却是恨不得将人拆吃入腹才好。 季怀真故意逗他:“怪不得没跟人办过事儿,就你这样,谁敢要你,真是中看不中用。” 燕迟恼怒道:“都说了我会了,你怎么还一直说,难不成你往后要一直记着。” 往后二字一出,二人皆是一愣。 季怀真刻意去忽略心底那股异样情绪,调侃道:“我日日说,夜夜说,反正丢人的不是我。” 他手去摸两人的结合处,登时惹得人闷哼一声,燕迟往后退了退,拔出些许,又猛插进去,咬着季怀真的肩膀使劲,低声道:“……就让你看看我到底中不中用。” 屋中淫液乱响,这一下捅得季怀真头皮发麻,浑身都给插软了,搂住燕迟的脖子将人按在身上,凑着胸口送了上去。 燕迟一言不发,翻身压在季怀真身上,捞起他两条腿分开按住,露出季怀真结实的腿根。燕迟只低头看了一眼,单单是注视着属于自己的白浊涌出,呼吸就又重起来。 “你真好看……” 他只来得及讲这样一句,复又插了进去,这一下直抵阳心,干的季怀真小腹麻筋发酸,伸着手去抠燕迟的肩膀,喘息着催促:“再深些,去把枕头拿过来。” 季怀真爽起来就乱抓乱挠的,枕头早已被他踢到地上,燕迟犹豫一瞬,单手捞住季怀真的腰,借着性器插进去的姿势将人抱起,带着季怀真去捡枕头。 背上猛地一痛,是季怀真爽到极致时在抓他。 没想到这小子天赋异禀触类旁通,不等他教就来这么一下。季怀真登时枕头也想不起来了,叫燕迟搂着他站在床下,就这样面对面干了数百来下。 这样的姿势旁人玩不来,燕迟却十分轻松,他的东西够粗够大,头部翘着像把利刃,正面干进去的时候恰好顶中季怀真的痒处,他一脚踩着地以作支撑,一腿圈住燕迟的腰,配合至极地让人往自己身体里撞。 只是在燕迟情到深处想要借着姿势亲吻他时,季怀真总是很快能从情欲中清醒过来,他一手拽着燕迟的头发轻轻往后扯,配合着他抽插的节奏往他胯间凑。 他转移注意力地调情:“喘两声我听听。” 燕迟红了脸,在性事上还保守着,干人时闷声不吭,情话倒是讲过,可季怀真总觉得不够刺激,想要勾着他讲些荤的。 他越是放肆,燕迟就越是害羞,干他的动作就越用力,将人干得浑身发软,也就想不起来再逗弄他。 最后几百下被燕迟抵在床上,二人已彻底顾不上会不会着凉,只被欲望驱使,燕迟肩头都是被季怀真撕咬出来的牙印掐痕,两人办事儿如同打架,床榻被顶得咣咣作响吱吱呀呀。 季怀真对他十分满意,虽是刚开荤,会的不多,但好在天赋异禀,第一次干人就快要把他干射了。 他满意地看着燕迟汗湿的额头,忍不住心想:不如就这样养在身边,当个泄欲的性奴似乎也不错。 此念头一出,季怀真也吓了一跳,他居然会想着把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留在身边。 似是感受到他的分心,燕迟又掐住他来了下狠的,顶得人内里一阵绞动逼仄,差点连带着射出来。燕迟埋在他体内缓了一缓,似乎是还计较着刚才出精太快被嘲笑的事情,打定主意要让心爱之人刮目相看,只不住亲吻对方肩头缓解那股似要将他整个人烧起来的欲望。 他口中喃喃低语道:“拾遗……陆拾遗,我一定待你好,你别不信我。” 他龟头抵住季怀真的阳心狠狠磨蹭,抽出又顶入,嘴上讲话好听,胯下动作却一点都不见怜惜,将一张床榻撞得移位,脚抵着床使劲,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个被他按着肏的人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 季怀真被干得前面直流水,嘴里却嚷嚷道:“你把我弄痛了!蠢货!” 那小子倒真的停下来。 他一停,季怀真反倒不高兴了,正要继续骂人,却见燕迟一脸纠结羞愧地俯下身,在季怀真耳朵上亲了又亲,低声道:“对……对不住,我……我一会儿定当好好伺候你,你说什么我都照做,马上就好。你……你就忍一忍吧。” 话音未落,又按着季怀真的腰狠肏进来,力道竟是比刚才更重,进得也更深,嘴里翻来覆去,什么对不住,什么辛苦了,什么以后他整个人都是他的,哄人也哄得笨拙。 嘴上说得多好听,肏季怀真就肏得多用力,一句马上就好,竟是又把人按在床上肏了一刻钟。 季怀真心中冷笑,怕要真是陆拾遗那个瘦弱身子骨来,就燕迟这力气,估计要被干死在床上。 他心中不爽,偏得那小子不识趣,嘴里抽风似的陆拾遗陆拾遗的喊,动作越来越快,显然是要射了。 看出他在意这事,比起肉体交合,燕迟更想得到自己的回应。 他越是喊陆拾遗,季怀真越不搭话,非要气一气他才好。两人较劲似的,互不相让,最后同时攀上顶峰,一场性事虽同床异梦,却也酣畅淋漓。 季怀真满足得很。 倒是燕迟,还记挂着刚才没有得到回应一事,抱着人不撒手,小狗般凑上来撒娇。季怀真爽完就不太想搭理人,使唤着燕迟给自己擦身。 按道理说若是此时给他点甜头,这小子反而会更加死心塌地,可想起方才床榻间那一声声情到深处的“拾遗”,季怀真就有些犯恶心,连带着看燕迟也没什么好脸色,被子一裹,又把燕迟打发回他的狗窝去,没好气道:“我不习惯同人贴着睡。” 燕迟委屈得不行,还以为是把人弄痛了,却也心甘情愿地把季怀真当媳妇伺候,哄着他睡着。 二更时分,季怀真还没睡着,被燕迟这童子鸡日过一次,有些被日服了,欲火又上来,心想不睡白不睡,便是让他喊几声陆拾遗又怎么了,还能少几块肉不成? 又主动追到燕迟铺在地上,那个被他万般嫌弃的狗窝里去。 燕迟正睡得沉,季怀真钻进来摸他,下面的东西比上面的东西清醒得快上许多,迷迷糊糊间把季怀真揽在怀里,就着先前射进去的精水顶进去,一柄凶器虽生涩,却也伺候得季怀真心服口服,意犹未尽。 二人裸着身子,在地上又来了两回。 季大人嗯嗯啊啊,形骸放浪,勾着燕迟胡闹,听得三间房外的白雪不住骂娘,怀疑有人被淫鬼上身。 (十)汾州副本(10) 翌日一早,季怀真在燕迟的狗铺盖中醒来。 昨夜怒斥着说不愿同人贴着睡的是他,睡到一半又欲求不满地追到地上睡了一夜的人还是他。 身边人已不知去向,走之前倒是把被角给他掖好,季怀真动上一动,些许味道跑出来,混杂着浓精与汗,催的人性欲勃发。 他遗憾地舔嘴,心想要是这时候燕迟在就好了。 门外敲门声传来。 “大人。” 是白雪。 季怀真匆匆裹上层衣裳,往塌上一坐,叫白雪进来伺候。这才发现后面好像肿了,疼得龇牙咧嘴,又朝燕迟的铺盖上踹了一脚泄愤。 白雪推门进来,差点被屋子里的味道熏出去,看见地上床上一片狼藉,早已见怪不怪。季怀真往床上一趴,心安理得地使唤白雪给自己捏腰捶腿,闭眼问道:“诏书一事如何了?” “回大人,汾州小,不过也有识得此字的,属下怕引人注目,已派人在周边城镇多寻些人,一人分得两三字,大概还需七日左右。” 倒也不出他所料,若是一切顺利,他反倒要怀疑。 季怀真点了点头,问完诏书问上京,问完上京问陆拾遗,问完陆拾遗问他姐,连那昨日刚认识的奇怪道士路小佳都问了一遍,最后嘴巴说得干巴巴,实在没话问了,才不情不愿把眼睛睨开条缝,状似无意道:“他呢?” 白雪装傻:“大人在说谁?” 季怀真咬牙:“我问那臭小子一大早死哪里去了。” 能上他季怀真床的人,哪一个不是流连忘返好生伺候,从来都是他季怀真睡完提裤子走人,还是头一次发生这样醒了一睁眼找不到人的荒唐事。 “他啊,一大早就出门了,属下正好碰上。”白雪忍笑,知燕迟脸皮子薄,他家大人又没玩够,白雪好人做到底,特地一大早起来交代昨夜听见动静的众人,只当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听见。谁知说这话时燕迟正好从身后房门走出,一听这话,羞的不行,又立刻推门回去了。 半晌后才犹豫探头出来,老老实实唤了声白姐姐,问这附近哪里有卖红豆糯米糕。 季怀真听罢,皱眉道:“他买那东西做什么,黏黏糊糊的,忒甜。” 白雪露出个一言难尽的表情:“以前妓院的嬷嬷们,会给头一次破瓜的‘摆房’准备这些。” 季怀真一怔,嗤笑一声,倒是没再说什么。 说话间燕迟已回来,白雪识趣地退下。 “买到了?” 见燕迟怀里宝贝似的抱着个东西,季怀真又有些气不打一处来,莫非他同那“陆拾遗”的第一次就这般刻苦铭心? 燕迟不明所以,不知道他为什么又生气了,只好把怀中糕点递上一块。 到底是睡了一觉,看过来的眼神都不一样,牵一发而动全身,举手投足间已不可同日而语,季怀真忍住脾气没有打掉,就着燕迟的手将那黏黏糊糊的东西吞了。 燕迟在他身边坐下,不知在暗自打算些什么,也吃了一块,细细地抿着,仔细看去,眼底一片回味无穷。 季怀真才不信吃个破烂红豆糕能吃出这副怀春的样子。 燕迟抬头看季怀真一眼,又飞速挪开,轻声道:“还疼吗?昨晚你一直在抓我。” 季怀真勾住人脖子一揽,燕迟顺从地靠过来,展臂抱住季怀真,叫他靠在自己身上。季怀真本想笑话调侃他两句,然而被燕迟这样认真地一抱,却反倒什么都说不出了,只不动声色地打量燕迟,心想情欲才是最催人的东西,一夜之间这人已天翻地覆,青涩还有,却更添成熟稳重,像头对伴侣忠诚对外凶狠的狼。 征神见貌,则情发于目。燕迟用这样温柔的眼神看他,直看得人心虚。 “你昨夜抱着我说什么?” 他问的是在地上胡搞完的那两次。 那时他已精疲力竭,连窝都懒得挪,再不嫌弃燕迟,往人身上一压,睡了。 迷迷糊糊间只感觉燕迟搂住自己反复亲吻,反复保证着什么,当时只以为又是那些已经翻来覆去被他说烂的情话,现在清醒时一想,又有些不同。 “你没听到?那算了。” 燕迟避而不答,季怀真心不在焉,倒也没追问。 燕迟本就爱怜他肖想他,季怀真沾了陆拾遗的光,被燕迟伺候着擦身喂饭,就是笨手笨脚的,想来以前也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从没做过这些伺候人的活。 两大桶热水被燕迟一人提上来,季怀真坐在水里,擒住燕迟的手腕,不怀好意道:“让我看看你守宫砂还在不在。” 燕迟不搭理他,知道他又在使坏,抽回手臂,突然问季怀真:“你还要在汾州待上几天?离开后是直接往敕勒川去?” 几日以来,燕迟第一次主动开口打探,也是第一次明目张胆地存着心思算计,偏是骗人也不会,眼巴巴地瞅着,就怕季怀真睡完不算数,把他留在这里。 “你想我去哪里?” 季怀真当然不会让他轻易得逞。 燕迟不吭声了,过了半晌,闷声道:“我知道你是要做大事的人,只是离开大齐前去敕勒川要一路往北,势必要经过金水与恭洲这两处交战区。若想避开这两处,只余汶阳可行,需直接翻过苍梧山。汶阳是我老家,我对那边地势天气十分熟悉,你带上我,不会吃亏,你要做什么,我也不插言,只留我在你身边就好。” 他还是头一次对着季怀真一口气讲出那么多话。 一路以来,地图已被季怀真翻烂,燕迟点出的这几个位置早已熟记于心,倒也是真话。 况且燕迟也不算胡说,他确实打算改变行进计划,取道苍梧山。 原定行程是离开汾州后借路恭州,大齐的兵马驻扎在此地,虽是交战区常被鞑靼流兵骚扰进犯,却也相对安全,一路早已有兵先行开道,斥候无数,可最快到达夷戎人的地盘。 只是这计划陆拾遗也知道,大殿下知道,季庭业也知道。 一旦被人悉知,便是于无声处危机四伏。 “那我问你,若按你所说取道苍梧山,还有一月多就要入冬,夷戎人都翻不过去的山,我这一车人马又有多少人要折损?”季怀真有心考他。 燕迟略一沉吟:“沿汶阳往东,那边地势低,冬天也没那样冷,山脚处很多农庄,可用来借宿,再说了……你出行太高调,动静太大。” 这嗔怒埋怨般一眼看得正中季怀真下怀,又蠢蠢欲动起来,倒真动了些把燕迟留下来的念头。 若这小子不是对陆拾遗痴心妄想,上来就认错人,或许倒真可以留在身边。 只可惜造化弄人。 在这种事情上,季怀真从不犯傻,甚至称得上薄情寡义,一向肉是肉,心是心,便是燕迟伺候得再好,让他再稀罕,他也断不可能被一个一心痴迷陆拾遗的人牵着鼻子走。 不睡完一刀将人剐了留有一命已是仁慈,思极至此,季怀真已暗下决心,这小子对汶阳熟悉,可再多留几日套话外带陪床,利用完了再一脚踹掉也不迟。 甚至—— 若真听他的建议,再谋划出取道苍梧山的路来,那这小子非死不可了,毕竟死人的嘴巴才最可靠。 燕迟只见季怀真盯着自己,却不知他辗转间已动杀心。 身下哗啦一声,季怀真不顾身上浑身是水,站起来贴着燕迟,懒洋洋地使唤人把他抱到床上去。 燕迟将人往塌上一按,恼怒道:“你倒是快说,要不要我跟着。” 季怀真去解他衣裳,摆明了要白日淫宣。 燕迟看出他故意拖延,心中气恼,同他暗自较劲,死拽着自己衣服。 季怀真也不急,就这样噙着一抹捉摸不透的笑意看着他,反正他有的是耐心。 就这样僵持一会儿,果不其然燕迟败下阵来。 谁叫真心不敌算计。 他泄气地松开手,倒在季怀真身上,突然道:“我总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有时你在笑,但瞧着你也不高兴,有时你夸我,但又总觉得你在心里骂我蠢。便是昨夜那般亲密……你也总是心不在焉。” “你做什么我管不了,只是想就这样待在你身边,难道就这样也不行吗?” 燕迟偷看他。 季怀真似笑非笑,燕迟更加泄气,片刻后,终于等到人说话。 “便这般喜欢我?” 季怀真终于松了口,纡尊降贵地哄了人,心却不诚。 燕迟认真点头。 “喜欢陆拾遗?” 燕迟再次点头。 季怀真气得要命,心想陆拾遗真是好运气,什么都没做也有人这样惦记,怎么什么好事儿全叫他给占了。 家世、地位、学识,他陆拾遗唾手可得与生俱来的东西,却是他季怀真钻破了脑袋,踩着一地白骨血泪捡回来的。明明是相似的脸,陆拾遗引得人人喝彩,他季怀真就谁都能来踩一脚骂一句,冲他身上吐唾沫。 就连这一颗真心,一句喜欢,他也半分沾染不上。 “那就准了,准你跟着你喜欢的陆大人。” 他轻笑一声,贴着燕迟的耳根,无不恶毒,眼中半分情谊不见。 燕迟一怔。“当真?” “当真。” “那便说好了……”燕迟眼眶莫名其妙地红了,看着季怀真激动不已,突然语无伦次道:“我,我父……我爹待我娘不好,我,我一定不学他,以后我就只有你一个人了,你不知道我等这天等了多久。” 季怀真面上配合,认真听着,心里冷笑,心想等到下辈子吧。 燕迟还要再说什么,突然神色猛地一变,警觉地抬头看向屋顶。继而外头一阵动静,是白雪带人追过去的声音。 季怀真还未有所反应,就见燕迟拉过被子将他一裹,顺手摸出先前季怀真藏在枕下的匕首,单手撑住窗台一跃,几下翻上房顶。 季怀真脸色一变,看着空空如也的枕下。 ——他竟一直都知道。 (十一)汾州副本(11) 季怀真坐床上慢悠悠地穿衣服,湿漉漉的头发往胸前一拢,头顶闪过一阵乒乓乱砸的动静。有白雪在,他不担心。 不消片刻,燕迟回来了。 “如何?” 他难得真心实意关心一句,却换来燕迟面色怪异的一瞥。 “又是那个姓路的臭道士……大白天的,他不在道观待着,跑来找你做什么?” 这下季怀真恍然大悟,明白燕迟那一眼的含义——“都是你惹得风流债。” 他展开双臂,赤裸裸地往燕迟面前一站,示意他来给自己穿衣服。未干的水顺着发梢流下去,在身上留下一片水渍。燕迟只看一眼便口干舌燥,老老实实伺候季怀真穿衣服,起先还有些别的旖旎念头,可季怀真一敛平日的张牙舞爪,就这样任他摆弄,燕迟又是一阵说不出的怜惜。 待拿起桌边玉珏,眼神就更加柔和。 季怀真见他盯着那玉出神,随意试探道:“你喜欢?不过这东西贵重,不能轻易送你,回头找个相似的做给你,还雕个燕子怎么样?” 燕迟摇头:“我不要,你留着,玉养人,是保你平安的。” 他想了想,又看着季怀真补充:“我第一次在上京见你时,你腰上就佩着这玉,我没见过这样的,心想怎么还缺了一角。没见过……所以记得久。” 起止是缺了一角的珏,就连陆拾遗那样标志又清风霁月的人,他也是头一次见。 季怀真敷衍一笑。 “动作快些,出去看看那姓路的要干什么。” 燕迟将季怀真外袍抖开,正要为他穿上,一张工笔小画飘落在地,他下意识捡起一看,只见上面画着的女人风鬟雾鬓,朱衣罗钗,正逗弄怀中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孩子。 季怀真见状,劈手夺过,重新贴身收着,未曾向燕迟解释什么。 能让他这般珍重的,自然是姐姐季晚侠与外甥阿全,可燕迟却不知,抬头间瞥见季怀真面上有些冷淡,又联想到上汶阳前打听到的一切,说陆大人早已婚配,只是妻子故去,又有一子早夭,这些年不曾有人近身。 然而听说是听说,眼见是眼见,见季怀真这样紧张,燕迟心中不免失魂落魄。 正胡思乱想间,季怀真突然回身,朝燕迟理所应当道:“你不陪我?还傻站着干什么。万一路小佳突然发疯把你家大人我给打了怎么办。” 他微微抬着下巴,倨傲地看过来,明显在等燕迟跟上。 如久行于冬日冰雪寒川中靠近火堆般,燕迟脚底手心酥酥麻麻,奇妙的感觉迅速沾满四肢百骸,用力嗯了一声,几步追上,就把季怀真的手给握住了。 季怀真冷哼一声,嘴里没个好话,手却没松。 “拉这么紧做什么,还怕我跑了?松手,别叫人看我笑话。” 两人吵吵闹闹地出去,随行侍卫见怪不怪。 只是那路小佳被燕迟五花大绑,正跪在院中,见季怀真一脸餍足地出来,浑身散发着纵欲气息,再一瞅旁边的燕迟,登时傻眼了。 他嘴皮子哆哆嗦嗦,眼睛瞪大,二话不说往东南方向磕了三个响头,哭嚎道:“娘啊!孩儿不孝!他果然是个死断袖!” 燕迟正要发飙,季怀真却懒洋洋一抬手,侍卫们一拥而上,将这满嘴胡咧咧的臭道士又揍上一顿。 季怀真示意停手,笑问:“多大了?”他还真对路小佳挺感兴趣。 路小佳鼻青脸肿,一路膝行过去,谄媚笑道:“回大人,今年二十六了!” 倒同他差不多大。 还想再问,却听旁边燕迟阴阳怪气地一声冷哼,不满地盯着自己。 季怀真只好改口:“你偷偷摸摸到我下榻之处做什么?” “回大人,小的不放心,小的来看看你!大人,您金枝玉叶,贵不可言,龙章凤姿,万万不可有闪失啊大人!” 季怀真一听就火了,最讨厌别人在他面前咬文嚼字,说一些他听不懂的卖弄话,又抬脚将路小佳踹翻在地。 谁知这厮不依不饶,如驴般就地打一个滚,又爬过来,继续道:“昨日大人离开后,小的又为您算了一卦,大人此次出行不易,怕是再在汾州待下去,将有牢狱之灾啊大人!咱大齐人才济济,不如大人这就打道回府,换个人去议和吧!” 燕迟问他:“你凭什么断定他有牢狱之灾?” “当然是推演得出的,我路小佳算天算地还算人,从未失手过。”只见他狡黠一笑,朝季怀真暧昧道:“就连大人昨日同我师父密会一事所言所感,也是我算出来的。除此之外,我还算出来,陆大人这一辈子,要成三次亲。” 季怀真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一沉。 成几次亲他倒是不在意,可这人却说,曾道长断定阿全是李耳托生,有帝王之相一事,是他路小佳算出来的。 据销金台情报与张真人的口供,事关阿全是李耳托生一说全是他师弟,那个姓曾的妖道所为,昨日一见,季怀真已断定此为人祸而非天灾,怕是后头还有推手,怎的事到临头,又冒出来一个从未听说过的路小佳? “凭你又是谁?路上一个阿猫阿狗来跟我邀功,莫非我也答应?” 他若无其事地看着路小佳,手背在腰后一点,有一暗卫悄然离去。燕迟看在眼里,却不插话。 “大人不信我信谁!你姓陆,我姓路,咱俩同姓,说不定五百年前还是本家。” 不等季怀真讲话,燕迟就阴恻恻道:“压根就不是一个字。” 路小佳一怔,能屈能伸,挺直了腰板膝行上前,冲着季怀真表忠心道:“那不碍事儿,我可以跟大人姓,只要大人爱惜自己性命!” 季怀真笑道:“你这人真是奇怪,从见了我八字后就满嘴不离让我爱护性命,我是死是活,与你何干?” 一提这事,路小佳神色就奇怪扭捏起来,突然脸色绯红地看了季怀真一眼,那暧昧神情只叫人浮想联翩。 他嘴里絮絮叨叨,一会儿喊娘,一会儿骂死断袖,看得燕迟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动手揍人,身后却有人道:“大人,都准备好了。” 众人一起闻声看去。 只见白雪换下劲装短打,着一袭云烟百花曳地裙从二楼走下。她一手拢住鬓边步摇,指尖上还染着些许未来得及擦拭胭脂,似乎久不佩戴假发,颇不习惯。季怀真和手下心腹们都见怪不怪,燕迟已看惯白雪接近尼姑的发型,此时满脸怪异,但很快调整好表情。 唯独那路小佳,如遭雷殛。 他突然又往东南方向一跪,磕了声响的,满脸肃穆道:“娘,孩儿又可以孝了。” 燕迟再也忍不住,一脚踹上,背后侍卫也早已忍耐许久,一拥而上再次将路小佳五花大绑,他如王八般乱扑腾,伸长了脖子往白雪的方向看。 白雪压根就不将他放在眼里,接过手下递来的袖箭机关绑在如藕般白净的胳膊上,又在小腿上绑了把匕首,最后拎着把峨眉刺跃跃欲试,见实在藏不下,才遗憾作罢,朝季怀真道:“大人可还有事要交待?” 季怀真略一沉吟,瞥了眼地上的路小佳,突然改口:“不必了。” 这是计划有变的意思。 他示意白雪过来,伏在她耳边交待些什么,白雪只漠然一点头,最后季怀真拍着她肩膀,别有深意道:“我知你久不做这事,若不想,就交给旁人去做。” 白雪不置可否,领命而去。 见白雪眉间略过一丝厌烦,燕迟本能觉得不对劲,正要去看季怀真,只听先前一直痴痴望着白雪背影的路小佳突然喊道:“不对,我想起来了,我见过她,在上京的芳菲尽阁看到过!” 燕迟闻声看去。 下一刻,季怀真猛然站起往里间走,挥手道:“把这妖道给我捆起来,本大人要亲自审。” 燕迟正要跟上,近卫却把他一拦,只一板一眼地站着,于是燕迟知道了,这是就连他也不许跟的意思。 季怀真一手拎着路小佳的后脖颈随手进了间客房,如扔条死狗般狠掼在地上,关上门前,他回身平静叮嘱道:“没我发话,谁也不许进来。” 关门前的一刹那,燕迟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阴狠毒辣。 几日耳鬓厮磨下来,他当然发现如今的陆拾遗或许早已和那个他在上京见到的陆拾遗有所不同。日转星移,沧海桑田,就连他自己也今时不同往日,更别说陆拾遗所处的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上京。 只是冷不丁见他这样,还是叫燕迟心中一阵发寒。 这眼神燕迟很熟悉,他刚才绝对对着路小佳动了杀心。 房间内,季怀真蹲下,掐住路小佳的下巴让他抬头,冷声问道:“你怎么会去过芳菲尽阁?” 路小佳左右乱看,只觉眼前这人的气场顷刻间变了,勉强镇定道:“自然是同我师父一起去的。” 芳菲尽阁坐落上京最繁华之处,表面上以艺伎之名迎来送往,做达官富贵人的生意,背地里却是销金台一处暗庄,季怀真的一部分情报源自于此。 男人在床上的情话或许听不得,但二两酒下肚,三言两语间透出的无心之谈却十分可靠。 既管不住肉,也管不住嘴,到最后人财两空,成了季怀真利刀下一抹孤魂野鬼。 只是白雪跟着季怀真多年早已今非昔比,不轻易抛头露面,路小佳一穷酸道士怎会有机会见她? 季怀真瞧着他看,突然笑了。 他愉悦地起身吩咐:“来两个人。” “把这姓路的给我倒着绑床柱上,再去找店家要点炭过来,捣碎了拿给我。” 回头见那心腹还在身后傻站着,季怀真眉头一挑,厉声道:“还不快去?” 那人犹豫着往门外看了一眼:“大人,那姓燕的小子站在门口不肯走,似是想进来陪着大人,属下怕动静太大,节外生枝。”他小心翼翼打量着季怀真的脸色:“是否要先将人请回房去?” 一个“请”字,用得十分小心客气。 季怀真一怔,下意识往门外看,那边空无一人,想必他不发话,无人敢让燕迟靠近。 少年失魂落魄的模样在他心中一闪而过,伴着昨夜温存,胡闹完以后躺在地上,燕迟搂他是那样紧,一向挑剔的季怀真以陆拾遗的身份在这傻小子怀里睡着了。 但季怀真到底是季怀真,难道装了几天陆拾遗,还真能耳濡目染几分菩萨心肠不成。 他冷冷一笑:“不用管他,也不许他进来,反正早晚都要看清楚,别耽误正事就行。” 想了想,又补充道:“露馅了,杀掉就是。” (十二)汾州副本(12) 季怀真如此紧张,绝不是因为路小佳在芳菲尽阁看到了白雪的脸。 而是他的师父曾道长,若非人引荐带领,绝无机会踏足此地。 思极此处,季怀真抬手敲碎了桌上的茶碟,碎渣子混着手下送来的热碳以匕首狠狠碾碎,朝路小佳笑道:“知道为什么要把你倒着绑吗?” 路小佳被倒着绑在床柱上,脸因充血而通红,见季怀真靠近,惊恐地摇了摇头。 “我把这东西灌你嘴里,碳太热,碎渣子伤嘴,受刑之人便会一直想要吞咽吸气,倒着绑,却什么都咽不下去,只能来来回回张嘴。” “大人!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季怀真就把那刑具往路小佳面前一放,冷声道:“把你知道的都给我吐干净。” 不等他再恐吓,路小佳便开闸泄洪般,将他师父卖了个干净。 原是一年前,曾道长就带着路小佳与同门师弟前去上京密会张真人,那张真人自两年前跟着季怀真起,花销用度不曾短过半分,大手大脚惯了,存了在同门面前炫耀之心,于是带人去了芳菲尽阁。 这姓张的虽是季怀真亲自挑选之人,送去皇帝身边,但季怀真生性多疑,并未同对方知会太多,因此这张真人才不知道芳菲尽阁其实是销金台的暗庄。他只知季家陆家表面上势同水火,视对方为仇敌,却不知在这种种表象背后,两家却又是合作共生关系。 那路小佳说,师父同师叔似有要事商谈,只把他领进去给了个八字,随后就被打发出房,事后师父同他千叮万嘱,此事不要同旁人提起。 季怀真问道:“既不能让旁人知晓,为何还要捎带上你?瞧你这大嘴篓子也不像忠心之人。” 三言两语就被他吓出实话。 “那就牵扯到陈年往事了。”路小佳笑道:“我师父重用我,当然是走到哪里都要带上我。”季怀真就烦别人跟他卖关子,当即上前把路小佳的布鞋一脱,朝他嘴上抽了下狠的。 “你师父当日交予你的八字,可还记得?” 路小佳几乎要被季怀真那一下给抽懵,双眼发黑地报出生辰八字,季怀真一听,果然是阿全的。 他握着布鞋往屋中一站,突然不住脊背发凉。 自半年前谣言四起,说四皇子是李耳托生下凡,一路甚嚣尘上从汾州传至上京,在朝堂上刮起不小风波。原本储位之争只关乎大殿下与三殿下,可坏就坏在皇帝对寻仙问道一事的痴迷几乎人人皆知,季晚侠又是大齐皇后,他季家一下就站在了风口浪尖上。 更不要提他季家原本是三殿下的人,后来在季庭业的带领下又莫名其妙转头大殿下,这下都暗地里调侃,怕这回更加师出有名——他季家要“自立门户”了。 此时此刻那姓张的在季怀真眼里已经是个死人,只要他一声令下,远在上京的销金台今夜便可让他悄无声息地命丧宫墙内,可他偏要留他一条狗命,看看他背后之人到底是谁。 不用想也知道是陆拾遗,只是季怀真一时不知,他是如何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同人暗度陈仓的。 “大人……大人……”路小佳疼得龇牙咧嘴,一边嘴角已经高高肿起,“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放小的下来吧,这样倒绑着实在难受,大人要是不解气,多抽我几下也行!” 季怀真睨他一眼,突然道:“这样看来,厉害的不是那个姓曾的,而是你。” 路小佳谦虚地点了点头。 季怀真突然一笑:“李耳托生一事,几分真,几分假?” “卦是我解的,话却不是我说的。”路小佳摇了摇头,没再继续卖弄,“他们给我那生辰八字确实暗含帝王之相,但这人虽身旺,命格却弱,若不好好养着,怕也是个为人做嫁衣的命。” 话还没说完,又被季怀真拎着鞋底朝嘴上抡了一下狠的。 这下路小佳两边脸总算肿到一样大,他含糊咽下一口血沫,突然看着季怀真意味深长道:“命里无时莫强求啊大人。” 季怀真嗤笑一声:“你倒看得通透,既这般能掐会算,你不如算算自己是不是今天就死?” “我还真算过,那自然不是今天。既与我命中注定的大人相遇,我就再算上一算。”路小佳艰难腾出一只手掐算着什么,嘴中念念有词,脸色突然变了:“这不对,怎么还是两年后。” 听到自己想要的回答,季怀真便无意继续纠缠,不管路小佳嘴里的胡言乱语,将他的鞋往地上一扔,转身往外走。 他朝心腹吩咐道:“把他给我关起来,去向清源观递出些风声,看看有无人来救他,也把消息给我传去上京。” 那妖道还在背后大呼小叫,提醒季怀真爱惜小命,遇事能逃就逃。 季怀真置若罔闻,朝前走了几步,在拐角处碰见燕迟,他正低头看着先前赠与他的扳指出神。 几乎是刚一靠近,燕迟就立刻抬头看他。 这人的目光落在他的前襟上,神色复杂。 季怀真低头一看,原是拿鞋把路小佳那厮的牙给抽断了,他咳嗽的时候血沫不小心喷到了自己的前襟上。 “吓着你了?”他笑嘻嘻地去牵燕迟的手,“再陪我去换身衣服,咱们下午出去逛逛,在汾州停留够久了,也该早日动身才是。” 季怀真把人牵住,不等燕迟问他,又拿出那变脸的功夫,一转身,嘴角笑容顷刻消失。 他阴沉着一张脸,心想这小子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难道发现自己同他一厢情愿臆想出的陆拾遗有所出入,就后悔投怀送抱了? 房间内一时无话,燕迟又找来件衣服给他换上,似是发觉季怀真心情不佳,没再提路小佳,倒是季怀真忍无可忍,不耐烦道:“想问就问,委屈着一张脸,别跟我欺负你一样。” 燕迟抬头看他:“你从前经常这样?” 想起方才隔着间长廊都能听到的路小佳的嚎叫,更别提里头是怎样可怕。“你似乎对审讯一事非常熟练。” “你这样不择手段,是因为那个叫季怀真一直处处算计针对你吗?” “不择手段?” 四目相对间,季怀真又窥见了燕迟眼中一丝欲言又止的怜惜。 他还没傻到以为这丝怜惜是给自己的。 只怕等到燕迟知道自己是谁,眼中只剩厌恶。 “是又如何,你要说什么,不会是一些得饶人处且饶人的废话吧,还是想起来别人怎样评价季怀真的了,突然发现我与他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还是你觉得,今日若是季怀真在,那满口胡言的妖道能活得更自在些?” 季怀真再也忍不住脾气,显出几分尖酸刻薄,他一步步逼近燕迟,说不清被哪句话惹火,亦或是燕迟那样看过来的眼神。 “我不是这个意思,是路小佳鬼鬼祟祟在先,你怎样做都不过分,季怀真又怎么能同你比,你和他哪怕做了同样的事,也肯定有你自己的理由,你又何必妄自菲薄,况且……况且我也只是关心你。” 情急之下,燕迟一把抓住他的手,真是恨不得把心剖出来给他瞧,更恨自己嘴笨,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偏要提那个季怀真。 结果他笨嘴拙舌地解释一通,眼前的人却更生气了。 季怀真怒极反笑,他实在好奇,怎么燕迟这瞎子就认一张脸,凭什么同样的事他季怀真做和陆拾遗做就有不同!?难道他季怀真天生就低人一等? “你给我滚……我做事就这样,看不惯你就给我滚,别想对我指手画脚,多少年都这样过来的,真以为睡一觉就能做得了我的主了?” 季怀真面色铁青,一指门外。 二人僵持不下,燕迟脾气也有点上来,脖子一梗,面色不善地往外走。 季怀真立刻抬手把桌上的茶壶给摔了,正要叫侍卫把燕迟给捆起来摔出去,摔上几百下解气,谁知那小子又梗着头板着脸走了回来。 他气势森森往季怀真面前一杵,若不是红着眼睛瞪过来,那结实的身形还真有点吓人。 可季怀真是谁? 立刻不甘示弱地瞪回去,矮人家一些,气势却不弱。 “看什么看?我哪句话说错了?你还想打我不成?” “你……” “你什么你,我什么我,结结巴巴的,话都说不利索,也就床上好使。” 燕迟急的满脸通红,胸口不住起伏,显然是气急又不会吵架,突然单手钳住季怀真的双颊一捏,将对方往自己身边拉。 季怀真又惊又怒。 只见那生气的季大人瞬间威严全失,嘴巴被燕迟一捏,顺势嘟起,半分动弹不得,只能以眼神威胁,正要使出吃奶的劲儿将人恶狠狠推开,却见燕迟倾身过来,接着嘴皮子猛地一痛! 这一下简直痛到季怀真心里去了! 这小兔崽子居然敢咬他! 咬完还意犹未尽,又大着胆子,做了昨夜想做却不许之事,将人里里外外亲了个遍,亲到最后气喘吁吁,方才将人撒开,接着受了天大委屈一样,控诉道:“你哪句话都说错了。” 季怀真:“……” “什么叫睡过一觉而已,你怎么讲话这样伤人。” 季怀真:“我……” “我向来都把你当祖宗一样供着,谁要做你的主了?谁要打你了?你怎么这样欺负人?” 季怀真:“……” 燕迟一连三问,突然就把季怀真一股邪火给问没了。 他心猿意马地撩起袖子一擦嘴,偷偷去瞥燕迟,搞不懂这莫名其妙的个中滋味。这要是放在以前,别说咬他的嘴,便是碰他一下都得脱层皮,没有哪个跟眼前这小子一样,咬完骂人还让他心里怪舒坦的。 一边想着燕迟要造反,大胆,实在大胆,居然敢恃宠生娇;一边又想着,原来这小子不是不会吵架,是需要时间酝酿。 一时间神情恍惚,连发脾气都忘记,最后头昏脑涨,口不对心道:“……你还真生气了?” 燕迟不说话,还计较着那番只是睡一觉的说辞,转身走了。 季怀真头一扭,朝外破口大骂:“你们都干什么吃的?听不见屋里这么大动静?把他给我拦下来!” 然而门外守着的近卫各个低着头,假装没听见,燕迟走过时还自觉让路。 季怀真站在原地开始摔东西,整个人愤愤不平,却是摸着被燕迟咬过的地方,自觉追了过去,口中嘀咕道:“我看你他娘的才是祖宗……” (十三)汾州副本(13) 这还是季怀真头一次哄人。 然而哄也哄的敷衍,只老老实实往马车上一坐,给燕迟搂着亲了会儿。 嘴贴着嘴的感觉实在感觉怪异,叫他不住头皮发麻,只亲了一会儿就不肯再让燕迟继续下去。燕迟看出他对亲嘴儿一事的抗拒,也不再勉强。 事后忍不住向季怀真解释道:“我从不曾拿他和你比,突然提到他,也只是想到你若被他逼得须得用这样的手段才能自保,想必日子一定不太好过,我只是……只是恨自己没本事,生自己的气罢了。” 季怀真一怔,这才明白过来,说到底还是心疼陆拾遗。 只是早已过了生气的契机,季怀真再也发不出脾气,摇摇晃晃地坐在马车上被燕迟伺候着,享受本该陆拾遗享受着的一切,心中一阵自欺欺人的痛快罢了。 燕迟又提议:“我发现每次提起季怀真我们都要吵架,以后不提他了好不好?” 季怀真冷笑一声,面上配合着点头。 二人又去市集上置办了些过冬用的东西。 其实这些本不用季怀真亲自操心,他是奉陛下之命前去议和的,一路各个经停点都有斥候前锋先行开道打点好一切,哪怕缺了什么,也多得是人等着为他跑腿。 只是经过这几日风波,他已下定决心改变行进路线,听燕迟的取道苍梧山,借汶阳绕行至敕勒川。 他倒要看看陆拾遗还有什么后招等着他。 季怀真心想:与天斗,与人斗,与陆拾遗这样的对手斗才有意思。 燕迟经验颇丰,买来的都是在草原山间过冬用的,关键时刻能救命的家伙。他置办什么,季怀真都悄悄命人多备几分,沿着燕迟一路规划好的地点提前备好,以备不时之需。 期间路小佳的消息已悄然派人传至清源观与上京,后者倒好说,一时三刻未有动作也在季怀真意料之内,只是清源观却按兵不动,只在几日后派来一人,看样子还是瞒着众人偷溜出来的。 那人往廊下一站就开始叫骂,大喊着姓陆的狗贼还不快把他小佳师兄交出来。 季怀真探头一看,原是那天守山门的小童,不过十五上下,毛都没长齐全。第一句喊完,第二句起了头,燕迟便拿起桌上杯盖,头也不回,顺着大开的窗缝随手一掷。 随着一声惨叫,那小道童被五花大绑,丢去和路小佳关在一处。 几日后,白雪终于再次现身,除带回一半译好的字外,还有些关于路小佳的事迹。 因那些字是打乱后分交于不同的人去辨别,一来一回花费数日功夫,白雪只带回了一半,季怀真拼凑后只可确认诏书上的名字、地点与一些其他细枝末节的东西。 与他所知相差无几,可中间那行阐述此行目的的关键信息,却迟迟未等来消息。 看样子还得在汾州再耽搁几日。 白雪说道:“大人,路小佳是孤儿,从小被一姓路的老道士收养,后来老道士死了,他就去投奔清源观。那姓曾的本不想收留他,但奈何这路小佳天赋奇高,所以曾道长才把他留在身边,但也只肯让路小佳当一外门弟子。” “所以曾道长其实是个半吊子,之所以盛名在外,靠的是路小佳。”季怀真当下了然,怪不得去上京都要把路小佳给带上。 他思索片刻,被窗外箭中在靶子上的铮鸣之声吸引注意力。 只见院中,燕迟握着弓箭长身而立,箭早已离弦,只余弓弦还在不住震颤。 这几日季怀真见他老摸自己送他的那个扳指,还以为他是无聊手痒,便叫人立了个靶子在下榻之处的院子中,给燕迟打发时间。 不似上京那些花架子,燕迟拉弓时喜欢闭眼,去听风的声音,臂力又极其强悍,四石重的弓弦被他轻松拉成一弯满月。 这小子当真皮相不错。他眉骨高,眼窝深,不笑时气场骇人,显得薄情寡义,很容易就把人唬住;可笑起来,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就起作用了,乖的要命,讨巧的要命,便是没存那心思,看他这样一笑,季怀真就老想欺负他。 眼下,燕迟又从背后箭筒抽出一箭搭好,闭着眼睛,微微侧头去听风声,手轻轻一放,松弦睁眼的那一刻有些说不出的野性。 季怀真心不在焉地回头,继续道:“上京那边可有消息?” 白雪摇头:“陆拾遗没有,张真人却按捺不住了。” “张真人先前一直为陛下炼制灵丹妙药,虽然都是些补气血的,吃了也没什么用,但无一不是咱们找人查验过的。可就在路小佳被抓这一消息传回去的当晚,张真人私自给陛下换了一味药,已被咱们的人给拦下,经查验,那药中掺杂了一味慢性毒药,服下后只需月余,便会脑中溢血而亡。” 见季怀真久久不答,白雪还以为他没听见。 抬头一看,见季怀真又继续盯着窗外的燕迟。 那弓弦一紧一松,极有规律地钉在箭靶上,燕迟不疾不徐,眼见就要射完箭囊内最后一支。 片刻之后,季怀真站起来伸懒腰,浑身跟没骨头一样,他突然笑了下,意味不明道:“好他个陆拾遗,原来在这儿等着我。” 他语调懒洋洋的,眼中却难掩精明欣赏,甚至是一丝跃跃欲试的恶毒,更是被对手挑衅激怒后的兴奋。 “我们都想错了,不是他陆拾遗暗度陈仓,是这个姓张的从一开始就是他的人,哪怕不是他,也会有什么李道长、王道长,只要我动了利用皇帝求仙问道的心思,他就可开始实施部署。他陆拾遗瞒天过海,借我的手,将这枚棋子送到皇帝身边去,若张真人谋逆犯上,势必就要牵连到我,他也一定以为我先前命张真人炼的丹药里留了后手,只可惜他想错了……” 白雪不解看去。 季怀真背对她而站,半边脸看不分明,语调中带着一丝诡谲阴冷,意味不明道:“……我可没想让皇帝死,我巴不得他活得久一点。” 先前皇帝痴迷寻仙问道,在季怀真的煽风点火下命张真人炼化强身健体的丹药加以辅佐。 整个朝堂,上至几位皇子,下至钦差御医各个提心吊胆,那炼制出的丹药不知拿多少活人试药后才敢给皇帝吃,都在提防着季怀真的狼子野心。 可他们都想错了,那药的确是强身健体的良方。 有趣的是,事后季怀真才得知,负责查验的御医皆被打点过,陆家、大殿下、三殿下皆先后有过交待:张真人修为悟性非常人可及,且各家路数不同,查验一事莫要太过刁难。 摆明了要放些水。 ——人人皆有私心,千算万算,却算不到季怀真才是巴不得皇帝再活上十年的人。 最好等到他们家阿全长大,等他斗倒陆家。 季怀真喃喃自语:“去他娘的命里无时莫强求,今时今日,哪一样不是我拼了命强求来的。” 他冷笑一声,朝白雪下令:“今夜动手,一个活口都不要留,把清源观给我烧了。” 白雪平静点头,知晓季怀真手段,没下令把人活捉折磨致死已是仁慈。 “那姓路的道士呢?” 季怀真轻笑,带着些恶意:“路小佳既说自己神机妙算,断言自己死期在两年后,那就明日一早等火灭了,把他压到师门前杀掉。通知其余人,明日即刻动身,我们借道汶阳,先前路线全部弃用。” “那些剩余的译文大人不等了?” “不等了,留一人驻守,拿到后去追我们即可。”季怀真冷笑一声,“再等下去,说不定就真叫人给瓮中捉鳖了。” “是,属下明白了,大人,既明日就动身启程,那他呢,可要带上?” 白雪声音小了下去。 季怀真久久不答,白雪抬头一看,见他又在看向燕迟。 白雪忍不住想,在这片刻沉默中,季怀真在想些什么,是将这可怜的傻小子杀人灭口,还是回心转意? 恶人也会有高抬贵手的时候吗? 院内,燕迟已射完最后一支箭,长弓反背在身后,正低头看着季怀真送他的那枚专门拉弓射箭用的扳指,似乎是察觉到季怀真在看他,立刻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间,燕迟一下笑出来,他朝季怀真挥手,大步朝他跑来。 季怀真眉目微敛,一整衣服,朝着燕迟走去,没走两步,就被一把抱在怀里。燕迟高出他些许,肩膀又宽,用力抱人时竟是能够将季怀真整个拢进怀中。二人严丝合缝地贴着,燕迟把头埋在季怀真颈间去闻他的味道,仿佛单单是这样,就令他满足无比。 白雪看着这一幕,心中不住叹气可惜。 究竟是将燕迟杀掉,还是留下,亦或者是带在身边?本该清晰明了的决定,季怀真却迟迟不给一个准话,或许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想清楚。 (十四)汾州副本(14) 今夜似乎氛围有些不同。 甫一用过晚膳,燕迟就察觉到身边的近卫手脚都比往日更加利索,颇有些如临大敌的意思,若仔细看去,还有些说不出的紧绷。 他问季怀真发生了何事,却被敷衍过去,让他别管。 燕迟悻悻一点头,也不好再问,只找补似的翻出羊皮地图,反复考究替季怀真规划出的行进路线是否安全。 季怀真看出他的那点小心思,料想方才一句“别管”又叫这小子伤心了,直接从后头抱上去,手臂将他窄腰一圈,指头不听话地就要顺着裤腰摸进去。 直到被人一把攥住。 燕迟被他直白大胆的动作弄得满脸绯红,微微偏过头来看他,攥住人的手腕不让他继续,小声道:“……不是早上才弄过?” 季怀真眉头一挑:“那算了。” 他一挣手腕,威胁挑衅似的看着燕迟,果然等到手腕上的力道撤下。 季怀真继续往下摸,裤裆里的东西软着也分量十足,跟它的主人一样不争气,没摸几下就充血饱胀起来,又热又硬地握在手里,没软的时候好玩。下面两颗卵蛋却不管怎么摸都凉凉的,被季怀真平托在掌心中肆意亵玩。 燕迟呼吸逐渐粗重,地图再看不下去,回身把人往怀里一按,受不了地去揉他。 “不装了?”季怀真贴着他耳朵边吹气,玩完下面玩上面。 燕迟力气极大,直接把季怀真抱得脚尖离地,几乎是挂靠在自己身上,他下面的东西隔着裤子顶出一个凸起,不得纾解地胡乱磨蹭着。 大抵刚开荤没过足瘾,跟季怀真单独待在一起时总是被他撩拨得蠢蠢欲动,他的动作中带着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躁动克制,季怀真被他揉得骨头发疼,心里发痒,只一手勾开他裤腰上的绳说道:“留着劲儿到床上使,你家大人身子骨结实,今夜就陪你豁出去了玩儿。” 季怀真说到做到,有备而来,刚才席间还专门给燕迟点了道烩羊肉。 燕迟不知想起什么,轻哼了声。 “你老是说话不算话,今早也是这样讲,结果我一碰你,你就喊疼,我动作轻了,你又骂我不中用。” “说你呆,你还真不聪明,上了床就非得这样听话?白瞎这么大的眼睛。” 燕迟床上哪里都好,只唯一一点令季怀真不满意的地方,那就是太过听话。 “那我今夜,就……就不听你话了,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听了,你……你可别事后又骂我。” 他抬起头看了季怀真一眼。 便是那一眼也带着说不出的意味,就跟季怀真故意欺负人似的,先给巴掌再给个枣,燕迟小心翼翼地揣测着他话里的真伪,揣测着自己究竟可以放肆到何种地步。 季怀真嗤笑一声,没当回事儿。这些日子下来早已把燕迟秉性摸得一干二净,是个有色心没色胆的傻货,在床上的表现说好听了叫温柔,说难听了叫无趣呆板。 他冲门外道:“送热水上来。” 燕迟原本在脱他衣服,果然一听这话乖乖停手,只因送热水时要有外人进进出出好几趟,季怀真料想燕迟脸皮子薄,也不敢当着别人的面同他放肆。 正为自己的料事如神得意着,手腕却被人猛地一捉,燕迟拽着他躲到屏风后面去。 脱到一半的外袍也不脱了,燕迟将他往屏风上一按,直接解开季怀真那条杭绸孔雀纹腰封,拽住下摆往旁边一扯,让他两条结实白皙的大腿冷不丁暴露在空气中,冷的季怀真打了个哆嗦。 火热的身躯贴着他的后背,燕迟双臂强势地将他大腿一按,铁箍似的力道叫季怀真动弹不得,细窄的腿缝里勉强被塞进更硬更热的东西,低着他敏感的会阴处缓缓摩擦。 与此同时,近卫抬着浴桶进来,没敢往屏风后看。 意乱情迷中,有人陆续进来把热水灌入桶中,脚步声格外清晰,季怀真挑衅似的回头看了眼燕迟,以气音道:“小燕,你害臊不害臊,知羞不知羞?” 燕迟只脸红,不说话,眼中欲望深深,比平时多了几分危险,警告似的瞪了季怀真一眼。 季怀真早已不知脸皮为何物,爽起来就不管不顾的,刚想叫出声,就从人被背后捂了嘴。那大手冰冰凉凉,骨节分明,这手摸过他,伺候过他穿衣,还捅到他身体里过,季怀真早已熟悉无比,形骸放浪地迎上去舔弄。 燕迟却突然把手抽出。 只一瞬功夫,季怀真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先是亵裤一紧,勒得他裆痛,差点软掉,接着裂帛声响,裆间一凉,这才反应过来燕迟竟把他亵裤给撕破了。 那带着些许胯间腥臊味的布料被团成一团,直接塞进季怀真嘴里。 罪魁祸首毛毛躁躁地贴上来,有些失控了。燕迟撒娇一样小声道:“今夜就不让你说话了。” 季大人嘴里被塞满,都要懵了。 燕迟又学着季怀真勾引他的样子,动作生疏地去舔人的耳朵,季怀真被他舔的双腿发软,觉得身后压着他的不是人而是一头狼。只舔上面还不够,燕迟胯下硬物塞在季怀真并拢的腿间,一抽一送间带着股难以言说的野性,马眼渗出的阳精沾得季怀真整个会阴湿漉漉的,好几次都要挤开那条紧窄的肉缝顶进去。 季怀真呜呜直叫,胯下性器早就硬着,贴着冰凉凉的屏风,刺激得他快要出精。正想入非非之时,屁股又被人抱住,燕迟整个人压在他身上,高挺眉骨抵住季怀真的肩窝,眼睛朝下望,去看两人将要结合之处。 眼见那充血发红的龟头一寸寸没入隐秘之处,燕迟忍耐至极,贴着季怀真的耳根轻喘一声。这一声把季怀真听得更硬,全身淫窍无一不开,浪叫着撅起屁股,记吃不记打,要去吞还留在外面的粗长性器。 燕迟似乎很喜欢看季怀真去主动吞他的样子,只双眼赤红死死盯着,眼见着性器上的青筋被一寸寸纳入其中。季怀真那里被他的东西撑得发白,一进一出间粗长肉器上的经络隐约可见,没进几下就探到底,没肏上几下就把人给彻底肏开,却还有一截露在外面。 单是这样远不能满足,燕迟呼吸一滞,犹豫地,做贼心虚地看了眼季怀真。 察觉到他继续跃跃欲试地往里进,季怀真猜到他要做什么,立刻回头瞪他一眼。 以往进到这样的深度就已能很好地满足他,再往里肏,就是疼了。 季怀真最知道心疼自己,他才不管燕迟爽不爽,挣扎着就要反抗。不动还好,牵一发而动全身,结合之处水声响起,燕迟眼中欲色更深。 只见他以更加强势的动作压住季怀真,就这样直接站着来,按着人的胯一寸一寸地往里入。 嘴里的东西吐也吐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季怀真头皮发麻,长这样大还是头一次在性事中体会到被人强迫的滋味,一时间顾不得体会深处被破开占有的爽利,呜呜咽咽地开始骂人。 “我肏你祖宗,姓燕的……你敢都进去试试……” “你他娘的拿老子当什么,你别太……太过分……” 见他脸色绯红,还有力气骂人,想必也不是太痛,燕迟放心了些,低头一看已全部进去,心想被骂就被骂了,反正他也不姓燕,给人骂两句又怎么了?受着便是。 此刻便是挨骂也心甘情愿,如吃蜜糖一般,燕迟把人搂在怀里,心想这人怎么就这样好。 他记挂着这人不喜同人亲嘴儿,就去吻他的肩膀,吻他汗湿的鬓角,到最后吻得季怀真又硬起来,嘴里胡乱哼哼,骂人的声音逐渐小去,也不想肏燕迟的祖宗了,只想被燕迟肏,叫他别傻站着不动。 这下不需他催促,燕迟便抵着人抓着屁股往里使劲,他一下下进得又深又快,不一会儿就把季怀真里面弄出些东西,白乎乎粘稠的一圈白沫子溢出来粘在二人结合之处,淫靡得不得了。 燕迟不知那是什么,只脸红地盯着,忍了半天没忍住,探手一摸,那东西又黏又湿,还带着些催人情欲的味道,他不敢告诉季怀真,怕挨骂,只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神情,见这人爽得双手紧叩屏风,前头性器硬得流水,便知他没什么不舒服的,于是放心继续,肉楞一下下精准碾过季怀真的痒处。 季怀真从没被人肏到这么深的地方过,只感觉整个肚子都要叫他顶穿,那可怕的力道叫他头皮发麻,不自觉地拿手去摸小腹,还真叫他摸到个硬硬的鼓起的东西,随着燕迟不遗余力插进来的动作顶他手掌。 季怀真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引着燕迟的手来摸。 燕迟也没想到会肏到这样深的地方,吓了一跳。 “痛吗?” 他扯掉季怀真嘴里的亵裤,那薄薄的一片布料早已被对方口水弄湿。 季怀真瞪他一眼,喘息着埋怨:“你装什么装,我说疼你就不弄了?” 燕迟心虚地移开目光,低头讨好地去亲季怀真的耳朵。 季怀真就是这样,燕迟没这样强势地插他之前他百般不愿叽叽歪歪,待燕迟难得强势以后又得了趣,体会到插得深的妙处,不客气地叫燕迟抱他去床上,还得是插着走过去,不许拔出来。 燕迟往屏风外一看,见房门大关,才放心地抱着季怀真往床边挪。 他直接将人双腿捞起,给小孩把尿似的抱着,脚步挪动间性器不住顶入,季怀真爽得晕晕乎乎,心想燕迟今晚真是羊肉吃多了,连着胆也肥了不少。 以后得多吃。 他冷不丁出了一身冷汗,二人又何谈以后? 还来不及细细品味被人抱着一边走路一边肏的快感,便已来到床边,季怀真正暗自可惜着,这床和屏风距离忒短,实在叫人意犹未尽!就被燕迟借着这个姿势按在床上,性器随之滑出,眼见那条肉穴食髓知味地吞吐,不少白沫被挤出来。 季怀真回头一看,见燕迟性器上沾着不少体液,晶晶亮亮,把那本就粗壮的东西衬得更加可怖,看得他口干舌燥。他上衣未褪,只被扒掉裤子,自觉光着两条长腿往床上一趴,只等着燕迟来干他,那塌下的腰上印子一个接着一个,都是燕迟失控之下摁出来的。 燕迟一手捉住他的脚腕往胯的方向一带,插的角度不对,龟头滑开,堪堪擦过会阴,只因柱身上太过黏腻,沾着二人烂七八糟的体液,燕迟一下没插进去有急,一脚踩在床榻上,一手扶住性器狠捅进去。 季怀真被猛捅一下,差点被他这一下压得整个人陷进床板里,燕迟看着瘦,身上的肉却沉甸甸的紧实的厉害,压在人身上的时候总是侵略感十足,更不要提他现在半跪着,一直脚踩在床榻上发力,简直发情的野狗一样去干着季怀真。 大抵是意识到了这姿势的羞耻,季怀真又开始在床上破口大骂,翻来覆去就那几句,骂燕迟是驴是狗是畜生。 燕迟左右去看,忘记把那片亵裤拿过来,然而现在叫他从人体内拔出去,离了这处温柔乡、销金窟,却是说什么都不情愿。 被骂的有些恼了,他突然扬起一巴掌打在季怀真屁股上。 “你嘴巴怎么就这样刻薄?” 那一下打得季怀真直哆嗦,爽的魂飞天外,也顾不上计较燕迟居然敢在床上埋怨他刻薄。打完还连搓带揉,又抱着他的屁股发着狠干他。 在床上,季怀真不打不服气,不日不服气,不让他出其不意他就会蹬鼻子上脸。 干到最后,又嫌这个姿势跪得他膝盖疼,叫燕迟侧躺着从后面干他,他要躺着。 然而姿势一换,却是面对面,燕迟压在他身上。 他捞起季怀真两条长腿圈在自己腰上,两个手肘压在他耳边,眼睛死死盯着身下的人,就这样一下又一下地挺腰干他,额头的汗随着大开大合的动作落在季怀真脸上。 季怀真下意识一眨眼,恍惚一瞬,这下是真多了些温柔缱绻,水乳交融的意味。 真是大事不妙。 若单单只是肉贴着肉还好说,季怀真就怕燕迟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这小子的眼睛不知道怎么长的,偏偏长了对多情的桃花眼,跟会说话似的,明明是个凶悍不少好惹的长相,看人的时候却总是四处留情,叫人遐想连篇。 若只是风流着勾人也好说,怕就怕在床上看他的时候偏得一副认真情种样。 大概是季怀真表情太过反常,床也不叫了,指甲也不在燕迟背上作怪了,还当他对姿势不满意,燕迟只小声道:“……都让你躺着了,怎么还不满意。” 他说话时身子又低了些,硬热的胸口贴着季怀真的,两个心隔着层皮肉砰砰直跳。 季怀真看着他,脑中闪过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 “真就这么傻,以后可怎么办啊,可别再被人骗了……” 他被燕迟干的满脸发红,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却清明无比,丝毫不像一个正深陷肉欲的人,又盯着燕迟看了半晌,无奈苦笑,勾住燕迟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燕迟知他快到了,跟着动作温柔下来,换成对方最喜欢的力道。 “怕我被人骗?”燕迟喘息着,他一下下进的极深,每次却只退出一点,双手固定着季怀真的胯让他贴近自己。 季怀真跟着仰头,胡闹间束发的玉簪早不知丢哪里去,一头青丝横满枕头,额角已微微汗湿。 “你少骗骗我,就谢天谢地了。”燕迟呢喃着,他将季怀真搂得更紧,恨不得把人揉进身体里,动作下意识快起来,直到把季怀真给干出精来,也跟着紧皱眉头射进他体内。 出精的时候还忍不住低头把人的肩膀给咬紧了,他脚趾踩着床榻使劲,胯间一下下往前顶着,射了有四五股还没完,只一下接着一下粗重喘息。 瞬息过后,燕迟终于平静下来,撑起双臂去看季怀真,却见他在发呆。 他终于按捺不住,低头亲吻在季怀真嘴角,正待深入时,季怀真却一推他胸口,连着燕迟半软的性器都推出来。 季怀真这懒货一改往日在床上的大爷做派,不等燕迟来伺候他,默不作声地主动穿好衣服。 燕迟疑惑看去:“怎么了?” 季怀真没有说话,他突然回头看了一眼燕迟,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犹豫着什么。那一眼看得燕迟心中猛地一跳,只觉得有什么事情正在改变。 季怀真一手摸了摸燕迟的脸,手指轻柔地拂过这双他最喜欢的漂亮眼睛,轻笑道:“——真好。” “什么真好?”燕迟茫然地看着他。 季怀真却不说话了,又认认真真,将燕迟这张脸看上一遍。 门外,近卫敲了敲门。 “大人,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启程,白姑娘已带人前去清源观。” 季怀真嗯了声,让那人退下。 燕迟不安起来,二话不说翻身而起,不等他穿好衣服,季怀真终于下定决心。燕迟还不知在过去耐人寻味的片刻沉默中季怀真已高抬贵手,饶他一条小命,只跪在床上,茫然又急切地看着季怀真。 “怎么了?陆拾遗?” “你怎么了……我们现在就要出发?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你等我一等,我立刻就好,我现在就能走。” 可季怀真已经起身往外走。 他扶着门框,突然回头看了眼满脸懵懂的燕迟,笑道:“我走了,你以后……好自为之。” (十五)汾州副本(15) 夜色下,一辆马车稳步行驶在通往清源观的山路上,一人一马在后面猛追不休。 “陆拾遗,你等等我!你停下来,你给我说清楚!” “陆拾遗!” “停下!陆拾遗,便是要散,也得把话说明白!” 马车内,这一声声陆拾遗把季怀真听得满头怒火,一掀车窗,冲外面的人怒斥道:“都干什么吃的?不都说了把他给我拦下?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护卫拍马追上,为难道:“大人,是给拦下了,可这小子不知道从哪里偷了匹马非要追上来,我们拦不住他。” 自说完那句好自为之,燕迟就反应过来,明白这是要分道扬镳的意思,他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却本能穿好衣服追上。 季怀真的护卫们把他拦在原地,却又不敢真的同燕迟动手,况且也打不过,到最后真给他钻了空子,偷了匹马追上。燕迟控马技术极高,跑山路如履平地,不远不近地追在后面,叫他们甩也甩不掉。 季怀真一肚子邪火没地方撒,让那侍卫滚过去想办法将燕迟拦下,再让他听见一声“陆拾遗”,燕迟的舌头他割不了,但他的舌头就别想要了。 “陆拾遗陆拾遗,整天就知道陆拾遗。”季怀真咬牙切齿,坐在马车里浑身上下都不舒坦,屁股里的浓精被马车颠上两下就一股股往外冒,都是那小兔崽子留下的。 他本打算今夜将人最后玩弄一番,临走时再以陆拾遗的身份羞辱他,笑话他痴心妄想,笑话他识人不清,这原本就是他看见燕迟第一眼,得知他将自己错认成陆拾遗后最想要做的事情。 更不说他这些日子以来,为讨好陆拾遗,还跟着别人百般贬损他季怀真。 那既然这样,他就更应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叫他认清他最喜欢的陆拾遗其实和他最瞧不上的季怀真是一路货色。 谁叫他季怀真向来睚眦必报。 可是—— 可这小子这些日子偏又待他那样好。 他今夜又偏要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看得季怀真鬼迷心窍,阴沟里翻船,居然高抬贵手做了回善人,圆这他一个春秋大梦,只让他当跟仰慕之人一场露水姻缘,临了镜花水月一梦,好聚好散罢了。 谁知他偏要不死心地追上来! “陆拾遗就好成这样?睡完翻脸不认人也值得你这般牵肠挂肚。” 季怀真气不打一处来,为自己难得一见的善心发愁,悔得肠子都青了,刚才就应该穿上衣服直接给燕迟一巴掌,骂他痴心妄想,再狠狠奚落一番。 真他娘的美色误人。 “大人,到地方了,白姑娘在里面等着。” 气急败坏间,马车已到达清源观下,季怀真冷着面下车,站在车辕上,朝那近卫冷冷瞥去一眼。 “规矩都忘了?” 对方反应过来,立刻单膝跪下,叫季怀真踩着自己的膝盖当脚踏。 背后燕迟已经追上来,长腿一掀直接侧边下马,三两步追上来拉住季怀真手腕。 “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里惹你不……” 他话未说完,直接愣在原地,怔怔看着季怀真背后,火光冲天的清源观。 一夜间翻天覆地,那上书“清源观”三字的匾额被摘掉扔在地上,上面踩过无数纷乱脚步。黑夜凌厉冷风一刮,将火势吹得更大,随之从观内飘出一股奇怪的味道——那是鲜血浇在烧着的木头上,又转瞬间被大火烤过蒸发的气息。 往日钟灵毓秀之地此刻如同修罗炼狱,隐约间不知传来何人哭喊求饶的声音,又一一消散在风里。 见燕迟看得呆住,季怀真忍不住心中一阵恶劣快意,他冷冷抽回手腕,一脚踩上清源观的台阶,回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燕迟:“既这样想跟着我,那便跟着吧。” “——只是,”他残忍一笑,“别后悔就是。” 观内,白雪早已等候在此,道士们衣衫不整地跪成一排,显然是睡梦中就被人拽起,为首之人正是曾道长,正吓得哆哆嗦嗦,胯间一片暗色,裤脚上沾着些黄色水渍。 季怀真还未靠近,就闻到一股腥臊尿味。 曾道长直跪在原地冲季怀真磕头,嘴里叫喊道:“陆大人,你饶了我,我招,我全都招啊!你饶我一条狗命,不是我,是我师兄,是我师兄说将那人生辰八字给……” 季怀真不耐烦地一勾手指头。 他倒是无所谓被人听到,反正今夜在场的人都要死,就是听着聒噪,听着心烦。特别是经历过燕迟一事后,季怀真心中那股戾气和施虐欲就更甚,只想找人发泄。 不等他吩咐,已有近卫领命而上,将曾道长往地上一按,舌头拉出,刀尖点着地一划,只见热血飞喷,曾道长抽搐着倒下,半截舌头留在地上。 季怀真又命人折两根树枝,当筷子使,夹着那半截舌头,捅到曾道长的喉咙里去,亲自喂他吃下去。 “剩下的人,全都在这里了?” 他视线凌厉扫过一圈,却不见路小佳。 白雪面有难色,低声道:“……给他逃了,待解决完这里,属下亲自去追。” 季怀真一笑:“能从你手下逃出,也算有些本事,追上杀掉就是了,他那个师弟也一起杀掉,这二人知道太多,不能留着。” 白雪松了口气,听他这样的语气,就知季怀真今夜心情不佳,抬头望去找到罪魁祸首。 不知何时,燕迟已悄然跟上。 观内已少有落脚之处,目光所及之处染满鲜血火光,燕迟不可置信地看着正殿前,正有人将尸体叠起,随之一把火扔上去付之一炬。面前躺着的,是几日前还滑头卖弄的曾道长,此刻已奄奄一息,两眼翻白,等燕迟路过,条件反射性地抓着他的裤脚,求他救救自己。 燕迟下意识避开,抬头去看季怀真,只见他看向自己,露出一个带有残忍快意的微笑。 这一刻,燕迟突然觉得自己并不了解这个人。 曾今奉若神明之人此刻在他面前顷刻间原形毕现,这般心狠手辣,这般不近人情,燕迟难以接受,怔怔地看着季怀真:“你——” 他想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若是有仇,只杀曾道长一个还不够?何苦要以此残酷手段灭人满门? 这不是他多前年在上京遥遥一见,让人如沐春风遐想万千的陆拾遗。 可话到嘴边,却是什么都说不出了。 看着燕迟看向自己的眼神从热切到质疑,又转为失望不解,季怀真只觉的真是畅快。他还嫌不够似的,对着那群暂时幸免,却命不久矣的道士解释道:“他日阴曹地府相会,十殿阎罗前,你们找那姓曾的索命,谁叫他替别人办了不该办的事情,你们同门师兄弟一场,自当与他共同进退。” 一道士听了,冷冷一笑:“只闻上京有条季狗,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咬,如今一见,季狗算不得什么,陆狗才厉害,动起手来便是灭门之势,有这样二位心狠手辣之人,他日对战鞑靼蛮子,将这二狗放出,何愁不能壮我大齐军威!” 一声季狗骂的响亮,引得季怀真阴鸷回头,心想你骂陆拾遗就骂陆拾遗,凭什么还要扯上我季怀真。 在众人眼中,今夜杀人放火的是陆拾遗,怎么这也能扯上他季怀真?! 他冷哼一声,抽出白雪腰间长剑,上前将人给捅了。 那小道士闷哼一声,直挺挺扑在地上。 “还有谁有话要说?” 又一道士开口,竟是比刚才那位同门声音更加洪亮,骂得更加下流,背挺得更直。 “季狗陆狗乃大齐二忠犬,就连杀人作恶也要挣个你死我活,只是不知陆大人此番前去若是碰见鞑靼人,又能像那季狗般咬死几人!” 又是句句不离季狗! 坏就坏在季怀真花名在外,朝野皆知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已成为最标准参照物,评价一人时只需说上这人相较季狗如何,便可知其心狠手辣程度。 季怀真气不打一处来,捅死一个还有一个,这群道士似是知道今日必死无疑,铁了心要激怒他,陆狗陆狗的叫着,一个一个的死着。 当真是大难临头一身男儿血性,什么都不怕了。 季怀真长剑捅进捅出,杀人如切瓜,鲜血顺着剑身流到地上汇成一注。 别人骂陆拾遗他不管,甚至还要拍手叫好朗声称快,可凭什么连他也给骂上,他又招谁惹谁了! 眼见已杀至最后二人,见识过这般狠毒手段,那二人不似同门师兄,早已吓得瑟瑟发抖,跪在地上不住求饶。季怀真更是不把人放在眼中,正要手起剑落,手腕却被人凌空一握,再也动弹不得半分。 “够了。” 回头一看,竟是燕迟。 只见他牙关紧咬,浑身不住颤栗,显然已是怒极,不复往昔温柔。 “这两人已经向你求饶,你非要屠人满门?说到底他们什么都不知道,那个姓曾的已经死了,你要他们的命又有什么用。” 这还是季怀真头一次见燕迟用这样的眼神盯着自己。 他心中一阵快意。燕迟听旁人谈论起他季怀真种种时,便是这样带着怒意不解,愤然不屑,如今这样的眼神,终于出现在了他看陆拾遗的时候。 只是究竟为什么还有一丝痛心疾首的怜惜? 事到如今,亲眼所见,燕迟居然还不死心,他居然还对陆拾遗心存幻想。 陆拾遗的好运气,可真是叫人嫉妒。 燕迟对陆拾遗的爱意越是难等可贵,季怀真就越是想要破坏,他得不到的东西,陆拾遗也别想有。 他挣开燕迟的手,手起剑落,两剑掠过去,直接将剩下二人割喉。 有什么热热的东西喷在季怀真脸上,他抬手一抹,见是血,将他英俊面容趁出三分邪气,再抬头一看,燕迟眼中连怜惜也没了。 季怀真又想起什么,突然笑了笑,指着燕迟,对白雪吩咐道:“他手腕上有个红点,长得像你们女人才点的守宫砂。” “你把他那块皮给我剜下来,大人我要留着。” 话音一落,侍卫们便将燕迟团团围住,只有白雪站着没动。 燕迟怔怔站在原地,若方才只是对“陆拾遗”的残酷手段不解愤怒,也只是为旁人的性命动了恻隐之心,出手拦他不要他滥杀无辜徒增杀孽。可这人却要人剜下他手腕上的疤。 他都告诉他了,这疤是为了救他娘留下的。 他都告诉他了,他爹待他娘不好,他定不学他。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他明知道这疤是什么意思,明知道他说这话时是抱着怎样的情意,现在却要叫人剜下来,说要留着。 (十六)汾州副本(16) 燕迟一时间呆在原地,背后是火光冲天的道观,眼前是满眼讥诮,满手鲜血的意中人,不明白一夜的功夫真就天翻地覆。几个时辰前二人还柔情蜜意唇齿交缠,这人搂着他的脖子,叮嘱他不要被人骗了。 他茫然地看着季怀真。 那可怜眼神先是引得季怀真一阵畅快解气,一想到陆拾遗现在该在燕迟心中如何卑鄙无耻,他就兴奋地浑身战栗。 可这种种快意后,季怀真竟又说不出的烦躁,烦躁到他笑都笑不出来,连杀几个人也不够,燕迟可怜兮兮的眼神也无法让他忽略这股晦涩不明的酸楚。 “既如此,你又为什么对我这样好?”燕迟哑声问道。 季怀真心想,他又哪里对他好了? 当即冷哼一声:“没见过你这样蠢的,头一次见怪稀罕,不哄着你,你又怎心甘情愿?” 燕迟不吭声了,他固执地看着季怀真。 “就只是这样?”他又问一遍,“就只是逢场作戏?” “那你还想怎样?”季怀真皮笑肉不笑,“你这样看我干什么?真是叫人讨厌。” 既讨厌,又狡猾卑鄙,他最厌烦燕迟这种有赤子之心的人,一颗真心敞敞亮亮,不管不顾地就捧到眼前头来,照得人无处遁形。 燕迟突然上前。 周身近卫吓了一跳,手中刀剑俱对准燕迟。一把雪亮长剑冲他探来,燕迟跟看不见一样,视线落在季怀真脸上,妄图窥见一丝一毫的言不由衷,长臂一伸,动作快到几乎看不见,眨眼间将那人缴械。 长剑被他丢在地上,当啷一声。 燕迟满眼痛苦,强势地倾身过来,一字一句道:“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温言细语,当真无半分真心,无半句可信?” 连这个身份都是假的,又何谈真心? 季怀真单手把碎发别至耳后,后退一步,先前燕迟射进去的阳精顺着他的大腿流下来,季怀真毫不在意,手中长剑朝燕迟眼睛上摇摇一指。 他想叫人把燕迟眼睛挖出来,看他还会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 燕迟站着没动,似乎意识不到正身处劣势已被人团团包围,只待季怀真一声令下,这些人手上的长剑便可在顷刻间捅穿他的身体。 他低着头,突然用力在手上抠弄着什么,弯腰放在地上,随即捡起地上的剑,身体弓着,摆出攻击防御姿态,谨慎后退。 季怀真迟迟不肯发令,侍卫们不敢松懈,只围着燕迟慢慢后退,露出对方先前留下的东西。 是一枚田玉籽料夔龙纹扳指。 里面画了个圈,打了个叉,是季怀真四处留情的罪证。 罪魁祸首盯着那扳指瞧。 眼前一幕极为诡异,正是剑拔弩张千钧一发之际,季怀真却只盯着那扳指发呆,似乎是见了什么极有趣极稀罕的事情,他突然轻笑一声。 笑一声还不够,季怀真长剑一丢,以袖掩面,笑得直不起腰。 他笑罢,又用衣袖,将脸上的血狠狠擦了。 燕迟心灰意冷地看着他。 侍卫们各个面面相觑,搞不清楚状况又不敢轻举妄动,看他家大人这样子,也不是真想要燕迟的命。季怀真是什么人?人命在他眼中,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想杀谁便杀了,又哪会与你多费口舌。 只好求救似的看了眼白雪。 白雪手一挥,示意他们放人。 燕迟抬头,最后看了眼季怀真,他嘴巴动了动,似是有话要说,千言万语,都汇聚在这万念俱灰的一望中。最后他什么都没说,一转身,脊背挺直着走了。 烈烈大火中,突然传来季怀真的叫骂。 “是你自己识人不清,上赶着贴上来,真当睡了几觉就能救我脱离苦海了?!是你自己脑子发热,觉得我光明磊落高风亮节,我何时承认过?现在见识过我手段就受不了了?” “谁说的爱我,谁说的要对我好?我杀几个人你就受不了了?!放你娘的狗屁!” “这世上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情,能坐到我这位置的人,哪一个不是几百条人命背着,凭你是谁,也敢来看不起我,不过是个闲来无事随手消遣的东西罢了。” 陆拾遗手上的人命,若较真起来,和他季怀真不相上下,凭什么这大齐人人都对他交口称赞,对自己则喊打喊杀。 就连着燕迟亲眼看到“陆拾遗”杀人,不也心存侥幸吗? “今日就让你长个教训,我就是这样的人,看你往后还会不会自作多情,一厢情愿!” 可无论他如何狂妄挑衅,燕迟都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 只骂人还不够季怀真撒气,他又冲上前将那扳指一脚踹飞,拿剑朝道士们的尸体上乱刺乱砍,剑柄砍在骨头上劵了刃,季怀真拔不出来,反倒累得气喘吁吁,发疯一般喘着气,复又平复下来。 “我瞧着他对陆拾遗也没有那般用情至深,不也骂两句就跑了。”他自说自话,“罢了,我也不稀罕。” 末了,季怀真若无其事地一抚头发,冲侍卫道:“傻站着干什么,还不给我捡回来?” 说的是他发怒时一脚踢飞的扳指。 白雪一下没忍住,笑了。季怀真睨她一眼,哼道:“笑什么笑,我留着给别人。” 顷刻间,他又恢复如常。 便是发疯失控,便是不甘妒忌,季怀真也只允许自己放纵一瞬。 “路小佳是怎么逃掉的?” “回大人,他将前几日吃饭的碗掰碎一角藏着,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割断绳子,混乱的时候带他师弟撞翻几个守卫,沿着山间的密道逃了。” “无妨,去追便是,我今日屠他师门,若这人真有几分血性,也会找机会报复回来,不愁等不到他。” 季怀真压根不把路小佳放在眼里。 白雪欲言又止,似是有话要说。 “大人,咱们来之前,关于小殿下的谣言早就传开,既已找到曾道长这一罪魁祸首,大人何苦还要在这等关头造出这样大的声势?” 言下之意,就连白雪这样的心腹也看不懂季怀真此举意欲何为,为何非要在这样临出发去夷戎议和的紧要关头,又这般高调地以“陆拾遗”的身份屠人师门。 还非得一把火烧起来,执意要烧到上京去。 “笨啊……”季怀真瞥了白雪一眼,“我问你,在外人眼中,放这把火的是谁?是陆拾遗,陆拾遗为什么放这把火,因为他陆拾遗站的是大殿下,清源观里的道士口出狂言,说四殿下才是天命所归,他陆拾遗该不该放这把火?” “我再问你,旁人看我是陆拾遗,皇帝眼中,放这把火的是谁?” 白雪霎时间明白了,在皇帝眼中,季怀真还是季怀真,季家陆家之人互换身份,互相牵制,互相兜底,乃是在他多年前亲手布下,延续至今的一道棋,以此来监督制衡朝中党派。 “他老是老了,我看却不糊涂。”想起皇帝装疯卖傻的模样,季怀真冷笑一声,“我能查到此事与陆拾遗有关,你当他查不到?如今流言四起,矛头指向我季家,你说这把火,我是放还是不放?” 还真就得让这把火烧起来,以“陆拾遗”之名烧给大齐朝野看,以“季怀真”之名烧给皇帝看,表他季家忠心赤胆,并无僭越之意。 至于有没有,往后再说。 “而且你当为什么这样轻松就查到了?是陆拾遗压根就不把清源观当回事,他料定我顶着他的身份,又在这等节骨眼上不敢轻举妄动,做事束手束脚,我就偏要烧给他看。” 这样的火一烧,远在上京的陆拾遗还不知要头痛成什么样子。 往后朝野上下再提起他陆大人,除说陆大人光风霁月谦谦君子外,怕是私底下各自笑上一笑,也要“赞”他一句心狠手辣。 季怀真想想就痛快。 眼前大火已烧至尾声,目光所及之处一片断壁残垣。季怀真站在烈烈火光中,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那日他初登清源观,一路沿着牌楼山门行至正殿,那其中供奉的三位道家大神皆以洞悉之态俯视他,仿佛第一眼,就看穿这人狼子野心歹毒手段,看得季怀真一阵头皮发麻。 他闻着风中传来的锈铁腥气,忍不住想,若真有神佛,若真有因果报应,他也不怕,只求老天开眼,万不要报复在季晚侠和阿全的身上。 至于他自己,早就不俱落得个遗臭万年死无全尸的下场了。 白雪奉命前去追杀路小佳,只待完成任务后追赶汇合,一旁侍卫凑过来,问季怀真是否即可动身前往汶阳。 季怀真沉默不语,看着火光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侍卫以为他要按原计划天亮启程,正要安排下去,却听季怀真道:“回驿站。” 季怀真并不多言,只淡淡道:“累了,歇息一日,明日再走。” 马车轮子转起,碾起地上灰屑,又在一片寂静无声中,将季怀真载回去了。 季大人回去,饭也不吃,倒头就睡,如条死狗般,一睡就是一天,太阳落山时醒了一次,问可有什么动静。 侍卫回答道:“回大人,白雪大人还未回来,行装已收拾好,可随时出发,未惊动旁人,他们都还不知道大人要走的事情。” 没听到想要的回答,季怀真瞬间凶神恶煞,看那呆头呆脑的侍卫面目可憎起来。 侍卫恍然大悟,又问道:“大人可是在等人?” 季怀真怒骂道:“我等你娘个头!” 咣当房门一关,震下来一鼻子灰。 片刻后,房间内传来砸东西的动静,只听季怀真隔着门勃然大怒:“去把院中那个箭靶给我拆了,别让我看见,烧了,一把火烧干净!” 翌日一早,季怀真起床,看起来已心情平复,下楼时瞥了眼地上立箭靶的洞,哼着曲从上面迈了过去,叮嘱侍卫打听一下汶阳本地最有名的青楼,他要进去开荤。 “陆大人”来得声势浩大,走得却悄无声息,谁也没有通知,马车一路行至汾州边界,不出意外地遇到守卫在此的边防将领。 季怀真坐在车里没下来,打发人去交涉相关文书。本是不费功夫的事情,外面却吵吵闹闹,迟迟不放行。季怀真不耐烦地探头一看,只见一队兵马守在外面,各个披甲带枪严阵以待,为首之人正是那老熟人——茅坑里的臭石头,梁崇光。 梁崇光骑在马上,长枪斜指地面,一身浩然正气看得季怀真直骂娘。 “梁大人这是做什么?若手续齐全,还请快放行吧。”季怀真冷声质问。 梁崇光低头看了眼手上诏书,不卑不亢道:“前夜清源观大火,观内道士无一生还,皆被人以残忍手段杀害,现已查明凶手身份。陛下有令,我大齐向来礼重道家,决不允许凶手逍遥法外。” 季怀真一怔,瞬间明白过来,去他娘的陛下有令,前夜放的火,怎可能这就传回上京,还连诏书都准备好了。 那姓梁的不为所动。 “卑职奉陛下之命,还请陆大人下车走一趟。” (十七)汾州副本(17) 季怀真冷笑一声。 “奉陛下之命?拿来我看看。” 梁崇光二话不说,将敕令诏书递上。 季怀真接过一看,冷汗先出一身,他虽认字不多,但陆拾遗三个字却是化成灰都认得,其余些字勉强认得,连猜带蒙,拼凑出大意。 那诏书不曾作假,确实是提前备好,御笔亲提,撤陆拾遗特使一职,即刻收押回京。 仅仅是收押回京?若想要他命,当就地格杀才是。 季怀真盯着那敕令,不显半分紧张,暗中却四下打量了下,料想这姓梁的以为他会乖乖束手就擒,只带了一队兵过来,白雪虽不在,但跟在他身边的都是好手,想要突围应当不难。 “清源观道长妖言惑众,动摇国本,本官只是顺手为民除害而已。” 梁崇光不悦皱眉,正要反驳,却见季怀真抬手把敕令给撕了,当即面色铁青,怒斥道:“——陆大人!” 季怀真漠然道:“我看你这敕令有假,清源观前夜失火,怎得今天陛下敕令就到?便是飞也得飞上几日,梁大人,你伪造陛下圣旨,该当何罪?又可要自行收监下狱?” 他暗自打了个手势,随行侍卫已悄然散开,五指按在刀柄上,呈突围之势。 不用季怀真提醒,梁崇光自知这诏书来的太快,像是一早就提前布置好,然而他检查过,那诏书的玺印不假,还有皇帝私章。 梁崇光向来为皇命马首是瞻,况且只是命令先将人押送回京。 他带出来的兵都训练有素,见缉拿目标要强行冲关,立刻列队。 两方人马顷刻间交上手,梁崇光未收到命令,不敢下死手。季怀真却毫无顾忌,知道一旦被抓住就是死路一条,下手更加狠厉,带着人如切瓜砍菜般,眼见要杀出重围,只听得利箭破空之声骤响,一道箭雨袭来,直接将季怀真肩膀射了个对穿。 一箭之力去势未消,直接把季怀真射下马车。 梁崇光骑在马上惊愕回头。 又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赶来,手执令牌,人数足足是季怀真这边的十倍不止,显然为了活捉他下足了功夫,以碾压之势,将季怀真的人抓住后直接就地格杀,纵是大罗神仙也插翅难逃。 季怀真摇晃着从地上起身,随手捡起地上弃刀,把肩膀上插着的箭尾砍掉。 他看了眼来人,怔住,很快反应过来,接着狞笑道:“……算我棋差一招,死的不冤。” 下一秒,他被人抓住胳膊,以粗布捂住口鼻,一阵刺鼻味道传来,季怀真只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再醒时,发现自己身处监牢之中。 他双手被捆,上半身光着,衣物被人搜查过后叠放在一旁,绳子的另一端高吊在房梁之上,只留脚尖堪堪点地。唤醒他的,除了手腕的剧痛,就是肩膀处的箭伤之痛。 偏头一看,箭头已被人拔出,还被敷衍地洒了些药粉,按伤口愈合程度,估摸着大约过去三天左右。 牢门外看守的人见季怀真醒来,遂出去禀报。 季怀真闲适一笑,丝毫没有阶下囚的自觉,懒洋洋地嘱咐:“给大人我拿些吃的来。” 无论身处何种境地,无论对面站的是谁,季怀真总是能精准的找出一种方式来蔑视惹怒他人。 片刻过后,牢房外脚步响起,季怀真不再闭目养神,他气定神闲,睁眼一看,果不其然,对面站着的赫然是他晕厥前见到的最后一人——三喜。 “大人。” 三喜冲他行礼,摆了摆手,便有狱卒将好吃好喝的端过来。 “你们去喂大人吃。” 已有三天滴水未进,季怀真早已饥肠辘辘,可食物送到嘴边,也只惹来他一声冷笑。 “说吧,那姓陆的狗东西给你什么好处了。” 三喜笑而不语,靠近了,装作不明白道:“姓陆的狗东西?大人莫不是气糊涂,怎么自己骂起自己来了。在下三喜,乃是替季大人,奉陛下之命前来押送清源观纵火元凶回京。” 察觉到称谓变化,季怀真面色一变。 三喜压低声音:“陆大人还不知道吧,季怀真季大人,已于昨日官复原职,此时此刻,正在金銮殿上朝呢。” 这话什么意思? 原本要去议和的特使“陆拾遗”被押送回京,而在府邸囚禁只待秋后问斩的“季怀真”却突然官复原职。 季怀真面色阴晴不定,快速思索着三喜话中意思,突然想明白了为什么三殿下被自己亲手抽死在牢里,而陆拾遗却不借题发挥,只说秘不发丧。 三殿下之死固然是皇权倾轧下的牺牲品,可也少不了季怀真从中推波助澜。 他确实如他人所说,做了背弃旧主之事,既已背弃,就要赶尽杀绝;其二也是因为他李代桃僵,替陆拾遗出使夷戎,不放心让陆拾遗顶着自己的身份主事半年之久。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动静闹大,气势做足,其余那帮睁眼瞎的臣子必定要弹劾他,届时皇帝顺水推舟,少不得要装装样子给些惩罚,到时候就算陆拾遗手眼通天,也得顶着他的身份在家坐牢。 至于官复原职一事,也在皇帝和季怀真的商议之内,只是没想到会这样快。 思及至此,季怀真心中突然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似是为了映证般,他冲三喜笑道:“既如此,杀了我便是,何苦要费这般口舌,三喜,还是乖乖告诉你家大人,到底想要什么,看在主仆一场的份上,说不定大人心情一好,便如了你的愿。” “你家大人我心肠软,便是养条小猫小狗也有感情,放心吧,你在我心里,比畜生金贵。” 三喜面色一沉:“你走之前把信物藏哪里了。” 季怀真装傻:“什么信物?不都给你家陆大人了?” “你留下的信物有问题!” 季怀真放声大笑,肩膀的伤口再次裂开,痛得他双眼发红,却掩饰不住内里的狂妄。 “三喜,你跟我这么久,不知道我做事会留后手?实话告诉你,给你家大人留的信物就是假的,日子久了会褪色,只可用半年,半年后就会变成一块废铁。大齐盐铁营生,给他就给他,但恭州驻守的五万大军,他陆拾遗动不了,更别想指挥销金台。” 三喜猛地窜上前,几乎要贴着季怀真的鼻尖,他以一种极其怨毒的目光盯住季怀真,突然一拳狠狠砸向他的小腹。 季怀真闷哼一声,被这不遗余力的一拳砸吐血。 可他又岂是甘愿示弱之人,牙碎了往肚子里咽,待他咽下一嘴腥甜,便痛快叫道:“再来!” 三喜又捣一拳,这次落在同样的地方,打的季怀真双眼发黑,胃里翻江倒海,可惜两日未进食,只吐出些胆汁。 “你可曾想到会有今日?” “这话说的,跟大人我杀了你全家一样,三喜,我待你可不薄。” 三喜一听这话就笑了,他离得近,露出一嘴黄牙。 季怀真盯着瞧,突然道:“你不是三喜,你是谁。” 眼前的人面色猛地一变。 季怀真盯着他,厉声呵斥:“说话!” 季怀真对近身伺候的人要求极高,长得丑的不要,心拙不机灵的不要,邋遢郎当的不要,若三喜是这样一讲话一口黄牙的倒人胃口模样,早就被季怀真打发走了。 “陆拾遗用人还真不讲究,你从哪个荒山野岭出来的,真是令人作呕。”他死死盯住眼前这人,这两拳反倒把他打得愈发清醒,“让我猜猜,你为什么装成三喜,想装成他套话?不会,陆拾遗没有这样愚蠢,他让你来逼问,而不是套话。” 那假装成三喜的人恼羞成怒,眼见从季怀真嘴里问不出信物的下落来,便转身向摆放刑具的案台走去,拿起一根鞭子,狠抽在季怀真赤裸的上身。 只听啪的一声肉响,仅这一下就打得季怀真皮开肉绽,一条鞭痕从肩膀贯穿小腹,打得他奄奄一息,不等他昏厥过去,第二鞭紧随其后。 第三鞭,第四鞭,一连数下,那动静听得人胆战心惊,可季怀真居然一声不叫。 他不止不叫,他还放声狂笑,一边笑一边挑衅道:“我知道了,你说你替季大人做事,三喜是我身边的人,所以你才要扮成三喜,可这汾州无人认识他,你扮成他是要防着谁?不对,有一人,有一人既认识我,也认识三喜,更认识陆拾遗。” 迎面飞来一鞭,季怀真偏头一躲,厉声道:“——是梁崇光!你们怕在梁崇光面前露馅!” 既已识破,这人也不装了,他把鞭子往地上一扔,阴恻恻笑道:“这样高兴,是得知了没有被忠仆背叛吗?”他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道:“原来一向心狠手辣的季大人,也会为这样的事动容。” 季怀真笑了笑:“是很动容,我养的狗比陆拾遗养的狗聪明,当然动容。” “我看你能嘴硬到何时。” 说罢,这人蹲下身,将季怀真的鞋给脱了。 季怀真挑衅一笑:“要给大人我舔脚不成?” “早就听闻大人审讯手段了得,大齐不少刑罚都是出自大人之手,大人事必躬亲,想必对自己发明的刑罚了若指掌,小人有一事不明,这打萝拐一刑,是否要用庭杖,这一庭杖打下去,人的脚踝还能不能接上。” 这人找来根手臂粗细的长棍,不等季怀真回答,便一棍朝着他的双脚狠狠抽了下去。 这一下似是抽在季怀真的天灵盖上,打在脚踝,却痛在后脑勺,打得他眼前一黑,头痛欲裂,冷汗如雨般直下。 他的双脚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耷拉在地上。 不等他低头去看,这人又上前一巴掌将季怀真抽得嘴角溢血,一棍抽在他的箭伤上。季怀真越挨打越精神,半条命虽快没了,一身反骨却被打出来,他季怀真认字不多,更加不认得服软求饶这四个字,当即呸的一声把血沫吐在这人脸上。 这人再换刑具,这次直接拿了匕首,准备割季怀真身上的肉,然而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怒喝。 “住手!” 正是梁崇光。 “他乃朝廷命官,陛下圣旨也只是要将他押送回京听候发落,未有陛下命令,未经堂审,你怎可对他动用私刑?!” 这人顶着三喜的脸,骂了梁崇光一句,劝他少管闲事,拿起鞭子要再去抽季怀真,却被梁崇光徒手拽住,再动不得半分。只见那迂腐武将一脸刚正不阿,油盐不进,强势道:“他既还在此地,就是我的犯人,我的犯人我自会负责,你若想对他用刑,先请陛下诏书来,我自当听从。” 接着连人带鞭,一起推出去好远。 这人有所顾忌,伸手指了指梁崇光,愤愤不平地走了。 梁崇光目送他离开,又命外面的狱卒去请个大夫进来。 季怀真出完汗便开始发冷,他抖若筛糠,嘴唇毫无血色,眼睛却亮的很,警惕凶悍地盯着梁崇光,嘲弄道:“想不到竟然是你救了我。” “在下无意偏袒陆大人,只是秉公办事。” 梁崇光一板一眼。 “替我披件衣服。” 梁崇光皱眉,见他身上被打的鲜血淋漓,若现在披上衣服,处理伤口时只会更痛。但季怀真坚持,不肯以狼狈面目示人。梁崇光只好走到案台边,展开季怀真的衣服一抖,一张工笔小像纷然飘落,落在梁崇光脚边。 季怀真脸色猛地变了。 “不许看!” 然而梁崇光已经看到,他盯着那小像,如见鬼般,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人,惊疑不定道:“……你不是陆拾遗……你,你是季怀真。” (十八)汾州副本(18) 那小像上画着的女人风鬟雾鬓,朱衣罗钗,抱着自己的儿子。梁崇光迅速捡起又看一遍,这下更加确定。 他脸色惊疑不定,快速走到季怀真身边,小声道:“怎么是你?陆大人呢……你们在搞什么,季怀真,这,这简直是胡闹!” 他一愣,又道:“刚才那人不是三喜?他不是你的奴仆?” 见已被他识破,季怀真也不再隐瞒,冷笑一声:“是我又如何?” 他狠狠瞪着梁崇光,一想到他为何一看到季晚侠小像就能认出自己,再一想上京那些传闻,说什么阿全长得不像皇帝,当即一股怒意,恨不得将梁崇光千刀万剐,顾不得他才刚刚救下自己,尖酸刻薄道:“梁大人好眼力,这么些年了,还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把我姐小像放下,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别以为你救了我我就会对你心存感激。” 他一番话难听又歹毒,不顾阶下囚的身份继续趾高气昂,实在是不知好歹。 梁崇光看着他,心里一阵厌恶,突然道:“都是季家儿女,你和你姐怎就如此不同。” 见他还敢再提季晚侠,季怀真更为火大,什么难听话都往外冒。 梁崇光为人正直,自问问心无愧,和季怀真更不是一路人。然而事关朝廷钦犯,陆拾遗怎得就变成了季怀真?就算他有颗玲珑七窍心,也猜不到二人互换身份乃是皇帝授意,只好继续将人收押,让季怀真骂够再说。 突然有人来报—— “启禀梁校尉,有人闯入!” 梁崇光面色一变,仔细将季晚侠小像又放回季怀真的衣物中,快步出去查看。 季怀真费力抬眼,往梁崇光离开的方向看,这次跟着他一起来汾州的人都已被就地格杀,只有白雪因为前去追杀路小佳而逃过一劫。 他不知白雪现在身在何处,只有七分把握她会前来搭救,可若应了剩下三分,他也不怪她。 先前那冒充三喜之人,怕是早在此地埋伏已久,见他带人突围,怕他跑掉才替梁崇光出手阻拦。 原来连这场大火,都被陆拾遗算计在内,早就备了张诏书等着他,只是不知这其中,大殿下参与了多少,皇帝又参与了多少。 怪他奇差一招,落后于人,沦落至此,不亏。 季怀真被吊着,嘴唇逐渐泛起灰白色,既全身上下哪里都痛,便是哪里都不痛,脚踝怕是被人一棍打出毛病,正角度怪异地耷拉在地上。他渐渐觉得脑袋越发的沉,身体越发的冷。 生死攸关之际,他不想姐姐季晚侠,不想外甥阿全,不想他一手创立的销金台,竟下意识想到那个叫燕迟的傻小子。 若是他看到自己落得如此下场,只怕会拍手称快吧。 倒真应了路小佳那句牢狱之灾。 季怀真意识昏沉,头往一边偏去。 “大人?陆大人……” 恍惚间竟真的看见了路小佳的脸。 “陆大人?” 季怀真一怔,勉强打起精神看去,竟真的是路小佳,不是幻觉! 只见那路小佳一身白衣,头发拿根树枝高高束于脑后,身上背着把长剑,不像道士,像个行走江湖的风流剑客,正在牢房之外贼头贼脑地看向自己。 他笑得颇为幸灾乐祸:“都怪大人当初不听贫道的话,若是早点跑路,这顿毒打就不用受了!” “啰嗦。”季怀真虚弱一笑,“你来替师门报仇的?” “大人等着,我去偷钥匙。”路小佳想了想,又补充道:“你们家那位小郎君也来了。” 季怀真一愣,几乎是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燕迟也来了? 他不来落井下石便好,怎还会来搭救自己? 季怀真第一反应,便是怀疑燕迟动机,他那样对他,燕迟居然还愿意搭救,莫不是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又一想,能让他来救的,是陆拾遗而不是他季怀真,他又自作多情了。 想到这里,他就想笑,陆拾遗算天算地,筹谋万千,也算不到造化弄人,让他如意算盘打不响的,居然是当初随手施舍的一段情缘。 那边路小佳还在撅着屁股满地找钥匙,这边燕迟已经赶到,身后跟着路小佳的师弟,看样子刚经历过一场恶战,手中长刀淌血,满身杀气,手起刀落间砍坏牢锁,如此干脆利落,如此野蛮直接,将路小佳给看呆了。 燕迟抬头看向季怀真,满身杀气地向他走来。 二人相顾无言,季怀真沉默着,燕迟把头转向一旁,神情僵硬,跟人欠他钱似的。他没注意到季怀真的脚踝被人打断,只抬手砍断绳索,下一秒,季怀真全身脱力,直直往地上扑。 燕迟下意识伸手捞住他。 季怀真扶着他站稳,笑道:“脚踝被人打断了,站不住。” 他语气轻松,满不在乎,好像断的是别人的脚踝。 燕迟盯着他发白发灰的干燥嘴唇,愣是一声不吭,目光又挪向他肩头,那里除了一道反复裂开的箭伤,还盘踞着数十道延伸至小腹的鞭痕——季怀真从背到胸口,身上快没一块好皮了。两人不过分开短短几日,这人就从风光无限跌落至穷途末路,到最后还要靠一个他百般羞辱过的傻小子来救他。 “若勉强,松手走人就是,把我放下吧。”季怀真顶着满头虚汗,语气却很是平静,一点都听不出刚经受过酷刑。 燕迟冷声道:“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他脸色不是太好看,招手喊路小佳过来。 路小佳正站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戏,不曾想被殃及池鱼,他师弟突然插言道:“小佳师兄,他们是不是在夫妻吵架。” “烧饼师弟,既知道是夫妻吵架,又何苦非要点破。再说下去,小心燕迟兄揍你。”路小佳百般不愿地去了,被燕迟在背上一按,只好弯下腰去背季怀真,又让烧饼去抱季怀真的衣服。 烧饼左看右看,盯着燕迟锅底一样的脸,没眼色道:“姓燕的,你自己媳妇为什么自己不背?” 燕迟不吭声,季怀真也不吭声,路小佳跟俩人肚子里的蛔虫似的,煞有其事道:“烧饼师弟,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咱们进来容易,出去难,燕迟兄背着媳妇还怎么跟人打架?燕迟兄不跟人打架,又怎么救他媳妇出去?” 季怀真偏头去看燕迟。 这人只闷声走在前面,从头到尾没正眼瞧过他,一把长刀横在身前,遇到狱卒便用刀柄将人放倒。他蹲下摸索,又从昏迷的狱卒身上搜走火石匕首,众人越走越快,连路小佳都不插科打诨了。 季怀真喘气声音渐粗,双手再无力气圈住路小佳脖子,要靠那个叫烧饼的道童在后面托着,才不至于从路小佳身上滑下来。 “燕迟兄,我们现在往哪儿走,陆大人好像发烧了。” 燕迟脚步一顿,忍了忍没有回头,冷静道:“我在找他们的马厩,没有马跑不远就会被追上,你可知道在哪里?” 路小佳叫嚷道:“贫道遵纪守法,可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地方!” 燕迟不指望他了,突然二指置于唇间吹了声哨。 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应,燕迟听见,又吹一声。 燕迟示意众人藏在墙后等着,他自己则警惕地盯着周围,片刻后,一人踩着屋檐过来,继而一跃而下,正是白雪。 她一身劲装短打,又恢复了往日的装扮,大抵是嫌碍事,又把假发给摘了,露出青黑头皮。路小佳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打扮,呆呆喊了声娘啊,竟是忘了身上还背着人,手一撒,将季怀真摔在地上。 ——这一摔差点把季怀真剩下的半条命也给摔没了。 燕迟终于控制不住地露出些担忧神色,只是来不及去抱起季怀真,突然双眼睁大,冲白雪爆呵一声:“趴下!” 白雪朝前一扑。 电光石火间,半人高的长刀被燕迟靠着强悍臂力当成飞镖打着旋横甩出去,堪堪擦过白雪头顶,把她身后将要放箭之人钉在墙上,力道之大,足足有半截刀身没入墙体。 燕迟上前将对方的长弓和箭囊收走。 “大人!” 白雪赶来与众人汇合,先一步探到马厩位置,偷了三匹马出来。 燕迟把季怀真抱上马,自己还没坐上去,季怀真就先出溜下来,他浑身跟没骨头似的,根本坐不住,连抬手拉住缰绳的力气都没有,已是强撑着一口气才能勉强保持清醒。 燕迟只好抱着他,让他侧坐在身前,拿衣服将他捆在身上。 白雪看着路小佳道:“会不会骑马?” 路小佳望了眼抱坐在一处的季怀真燕迟,期待道:“不会。” 白雪十分果断:“正好,那你留下断后,挡住追兵。” 路小佳:“贫道又突然会了!” 五人三骑,一路直杀出去。 梁崇光带人穷追不舍,他们多的是时间,可季怀真却耽搁不起了,他的脸越来越热,那几鞭子伤及肺腑,被跑起来的马一颠,竟是咳出血来。 燕迟一惊,再顾不得许多,他松开缰绳,只以双腿夹住马腹控马,反手取下长弓,只射人肩膀,一箭将人带下马,去其行动能力。待到要去射梁崇光时,季怀真有气无力地阻止:“别杀他,他不会再追了。” 倒不是他善心大发,而是陆拾遗看起来颇为忌惮梁崇光,这人留着有大用。 燕迟收起弓箭,梁崇光果然没有再追。 三骑没入林间,再难觅踪影。 “燕迟兄!停一下,这样不是办法!你媳妇看上去快死了,得给他找个大夫!” 白雪大惊:“你这妖道又在胡说什么?” 路小佳一勒马口:“再跑下去就出汾州了,一出汾州,荒山野岭几十里才到下一座城,你去哪里给他找大夫。” 燕迟终于肯看季怀真一眼,一摸对方额头,似被火烤过一般滚烫。 白雪略一思索,果断道:“姓燕的,我家大人就交给你了,我会易容,再去将他们引开就是,你想办法把我家大人送到汶阳,我们在汶阳碰头。再最后麻烦你一次,往后的事,你若不想管,就不用你管了。” 她笃定了燕迟不会袖手旁观,调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路小佳左看右看,进退两难,看着季怀真大义凛然道:“小命易保,真爱难求,白雪姑娘人单力薄,贫道看她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实在于心不忍,大人既还有口气,那贫道就……” 季怀真没好气道:“滚。” 路小佳携师弟烧饼,马不停蹄地追着白雪滚了。 季怀真额头一层豆大的汗,他发着抖,问燕迟:“会接骨吗?” 燕迟略一迟疑,点头。 季怀真虚弱笑道:“……可别趁机欺负报复。” 不知想到什么,燕迟脸色又差起来,神色复杂地看了眼季怀真,将捆住二人的衣服解开,把人抱下马去。 季怀真也不矫情,他全身上下哪一处这人没看过,只是上一次燕迟这样小心握着他的脚时,还是在床上。二人赤诚相对,缠绵缱绻,哪同现在一般,他才将人羞辱过,现在又要把小命系到人家手上。 当真是风水轮流转。 燕迟握住他的脚踝,板着脸道:“忍一忍。” 见他还愿意同自己讲话,季怀真就忍不住逗他:“还真是不记仇……你怎的脾气这样好,我那般对你,你还……” 话音未落,骨头一声脆响,一阵钻心剧痛从脚腕传来,季怀真直接晕了过去。 (十九)汾州副本(19) 再醒时,先入目的是头顶一方床帐。季怀真不知这是哪里,更不知自己昏迷多久,燕迟在旁边守着,已趴在床上睡着。 他松了口气,既然燕迟在,那此地就肯定安全。 这想法把他吓了一跳,继而感到荒谬,他季怀真什么时候这样信任一个人了?更何况还是钦慕陆拾遗之人。 床帐之内一股草药味道,肩膀至小腹的伤都已被细心处理,脚踝处酥酥麻麻,是季怀真异常熟悉的,被人打断脚踝后再接上的钝痛。 他一动,燕迟就醒了。 季怀真立刻闭上双眼,感觉到燕迟俯身来看他,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探。 多年来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令季怀真瞬间认清形势,白雪不在,他又需要些时日养伤,陆拾遗虽远在上京,想必汾州也布满了他的眼线暗探,眼下他唯一能依赖的,也只有燕迟一个。 几乎是瞬间,季怀真心里便有了主意。 他眉头微微皱起,似是还在昏迷着,双眼并不睁开,无意识地低声叫道:“小燕……燕迟……” 燕迟并无反应。 季怀真不信邪,难受地皱眉,又低低唤了几声燕迟,手胡乱抓着。 果然,燕迟僵硬片刻,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伸出一手给季怀真握着。 他一心软,季怀真就自知有戏,这下彻底放下心来,清醒片刻又昏睡过去。这一睡又不知过了多久,期间晕晕乎乎的,只感觉燕迟俯身下来,将他的头抬高,噙了口米粥,一口接一口,嘴对着嘴喂他吃下去。 季怀真躺在床上一连昏睡三日,睡睡醒醒,睁眼间看燕迟还在,便继续放心昏睡。 直至第四日,力气才恢复,撑着床榻坐起。燕迟不知去了哪里,回来时见季怀真一手撑着床榻试图往下爬,两条胳膊抖似筛糠,像是有双看不见的手在摇晃他。 他不知在和谁较劲,咬着牙要靠自己下床。 燕迟面色一变,快步上前扶住季怀真。 “好好躺着。” 季怀真面色诡异:“……憋不住了,要出小恭。” 燕迟递过来一个虎子,背过身去,叫他自行解决。 那虎子被丢在地上,床板一阵抖动,季怀真哆哆嗦嗦往下爬,燕迟怒道:“都伤成这样,别折腾了。” 季怀真却道:“你有所不知,这脚踝一旦接上,越休息好的越慢,迟早都要疼上这么一次,待疼过以后,伤势便恢复的快了。再说了,我现在既已清醒,哪还有躺在床上尿的道理,我尿不出来。” 听他话中语气,倒是对断脚踝一事很有心得。 见他坚持,燕迟也不再多说,只把季怀真抱起,让他搂着自己,虚虚站在地上。 季怀真一手握住虎子,一手搂着燕迟脖子,便腾不出手去解裤绳,只好看向燕迟。二人早已有过肌肤之亲,再大胆的事情都做过,他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倒是燕迟,显得百般不愿,只接过虎子让季怀真自己脱裤子,脱完又把虎子往他手中一塞,扭过脸去。 季怀真一边尿,一边偷偷看燕迟。 他知道这小子为什么这个反应,显然是十分介意那夜在清源观发生的事情。 若是同他过往情人一般,大家各求所需,心照不宣,倒还真是“睡一觉”就能和好如初,心里不服,睡服就可。可惜燕迟这小子不重肉欲重情欲,季怀真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以为是地将人家的心伤了个透,哪曾想到还有变成阶下囚有求于人的一天。 不好哄。 ——却也不是全无办法。 尿完已是大汗淋漓,季怀真脸色惨白,似是站在刀尖上。燕迟不知从哪里找来身粗布衣裳给他穿着,此时已被汗水打湿,紧紧贴着他的背。 燕迟把他抱回床上,又一声不吭地出去了,片刻后回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他似被欠钱般坐在季怀真床头,将碗塞到他手中。 “把粥喝了。” 季怀真嘴角一抽,心想昏迷时还是他一口一口嘴对嘴喂的,清醒以后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让他自己吃了。 趁他吃东西,燕迟又来给季怀真的肩膀换药,力道有些重,似是带着怒气。 季怀真一路走来,官拜太傅,什么苦没吃过,又是个不肯服软示弱的犟种,被人拿鞭子抽得整个胸口没一块好皮还能放声大笑着挑衅,燕迟这点力道根本就不痛不痒。 可他却眉头一皱,装腔作势道:“……疼。” 燕迟抬头看他一眼,依旧不吭声,手下力道却温柔起来。 季怀真问他:“我衣服呢?怎么记得逃出来的时候给路小佳的师弟抱着。” 燕迟一指床脚小榻。 “怎么不说话?几日不见,你变哑巴了?”不等他来瞪自己,季怀真却先一步自嘲笑道:“也是,我说要剜掉你的守宫砂,想必你恨透了我,怎么还会愿意同我啰嗦。” 他放下碗,可怜兮兮地朝床脚爬去。衣服早已被洗好叠起,带着一股皂角清香,季怀真快速翻找,见姐姐和外甥的工笔小画还在,当即松了一口气。 陆拾遗的玉珏在,诏书也还在,那假扮三喜的蠢货只顾着找可号令销金台与恭州大军的信物,却忘记把这两样东西收走。 送给燕迟的龙纹扳指也在。 那日他大发雷霆,将燕迟留下的扳指一脚踢飞,后又被暗卫找回,他就顺手放在了衣服内袋里。 看着那扳指,季怀真突然心生一计。 见燕迟没注意这边的动静,季怀真悄默声把扳指扔到床下,猛地一抖衣服,胡乱翻找,着急道:“我东西丢了。” 燕迟果然看过来:“什么丢了?” 季怀真不吭声,神色着急,不似作伪,一件薄衣被他翻来覆去,恨不得沿针脚拆开一寸寸找遍。 这衣裳是燕迟洗的,季怀真身上有什么东西他一清二楚,见玉珏诏书与他故去妻儿画像都在,便知对方丢了什么,料想是拿衣服时掉了出来。 燕迟沉默一瞬,心中不是滋味,趴在地上仔细寻找,果然在床底找出那枚龙纹扳指。 他递了过去。 季怀真接过扳指,猛地松了一口气,抬头间看燕迟正以一种复杂的神情看着自己,他眼中慌乱一瞬,低头逞强道:“今时不同往日,我如今成了阶下囚,这好东西得留着,没钱的时候就当掉。” 他嘴上这样讲,却将扳指藏在手心攥得死紧,又哪里是可以随时舍弃的样子? 燕迟不吭声,坐在一旁不知在想些什么。 季怀真偷偷打量他,知道得循序渐进,不可逼他太过,这小子喜欢钻牛角尖,还须得温水煮青蛙,只要他对“陆拾遗”不是情谊全无,哪怕不比从前,季怀真也有把握哄着他将自己送到汶阳与白雪汇合。 二人一时无话。 燕迟忍得住,可季怀真却忍不住,过了半晌,搭话道:“外面情况如何了?” “你被通缉了,”燕迟看他一眼,“现在全城戒严,有衙门的出城文书才可放行,你先养伤再说。” 言下之意,就是他们还在汾州。 这倒是在季怀真意料之内,陆拾遗如此大费周章,岂会让他轻易逃掉。 怕是从一开始就着了他的道。 许是陆拾遗察觉到自己发现他同夷戎人有所牵连一事,干脆将计就计,议和一事七分真三分假,目的就是引他上钩,陆拾遗一定算准了按自己的脾气,不可能放任他在夷戎的势力发展,一定会代他议和。 先是用有关阿全的流言将他往汾州引,又用一纸需要译文的诏书将他拖住,更是算准了他季怀真会拿清源观开刀。 可若只是想要他的命,那假扮三喜的人明明有机会杀他,为何非得询问他信物下落。 眼下唯一行得通的解释,那就是陆拾遗如此大费周章,不惜搞臭自己的名声,非但想要他季怀真的命,更想要的,却是他的身份。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陆拾遗才是那个要李代桃僵的人。 季怀真觉得自己陷入了死胡同,这说法实在牵强。在大齐,陆拾遗的身份可比季怀真的好使,别人对他是惧怕,对陆拾遗却是仰慕。可似乎一番推断下来,唯有这个说法解释得通。陆拾遗为什么想要他的身份,难不成他在躲什么人? 他眉头紧皱,急火攻心,脸色如白纸一般,竟是又咳起来。 燕迟把他按回床上,突然道:“你被你的死对头算计了?是季怀真做的?” 季怀真:“……” 他硬着头皮点头,事到如今,也只好将错就错,继续在燕迟面前假装陆拾遗。 燕迟倒是没再说什么。 门外有人敲门,季怀真警觉抬头,燕迟却道:“不碍事,是我在汾州的朋友。”又冲门外扬声道:“进来吧。” 说是朋友,然而进来的大汉看上去年岁要比季怀真都要大了一轮不止。这人身形壮硕,眉骨极高,眼窝深,不似汾州人士,不知是草原哪一部族在此安家落户,一口汉话倒是流利。 他见季怀真醒了,右手按住左肩微微躬身行礼——夷戎人的习惯。 燕迟解释道:“他叫辛格日勒,之前在汶阳老家认识的。他的妻子度玛这两天为我们做饭。” 季怀真虽怀疑,却也知道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 辛格日勒俯身在燕迟耳边低语,燕迟只把头一点,低声道:“知道了。” 他走后,季怀真突然意识到什么。 “我如今被朝廷通缉,在外面你也不好再喊我名讳。” 燕迟问他:“那我叫你什么。” 季怀真一怔,一个久不被提起的名字浮现脑海,他别无他法,不情不愿道:“……阿妙。” 燕迟点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二人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气氛登时尴尬起来,只见燕迟似是受不了般,起身往外走。 院中,辛格日勒站着等候,见燕迟出来,冲他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殿下,敕勒川那边来信了。” (二十)汾州副本(20) 一只鹰蹲在二人头顶,利爪紧扒房檐,正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燕迟。 燕迟回身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和辛格日勒来到院外,那鹰见他二人离开,忽然拍翅追上,又见燕迟拇指至于唇间,冲着那鹰一声呼哨。 老鹰飞下房檐,稳稳停在燕迟胳膊上,乖巧抬脚,任燕迟取下它爪上绑着的用蜜蜡封好的信笺。 燕迟展开看完,便拿火石,将那信烧了。 他胳膊抬起轻轻一送,鹰腾空而起,很快飞远。 燕迟朝辛格日勒叮嘱:“在外不必喊我殿下。” 辛格日勒点头,又问燕迟可要准备些在草原上过冬的东西。 燕迟犹豫一瞬,往季怀真住着的屋子方向看了眼:“先不急,我要先想办法带他出城。” “这位大人昏迷时,度玛检查过他的伤势,肩膀上的箭伤倒还好说,只是那几鞭打得他伤及肺腑,务必要静养。眼看就要入冬,若殿……若你此时带他翻山越岭回敕勒川,不遇严寒还好说,若是遇到严寒,只怕会有性命之忧,而且他的脚踝……”辛格日勒眉头微皱,困惑道:“似乎之前也断过,还是被人以暴力拧断又接上的,骨头长得不是太好,如今又断一次,你虽给他接上,但他经不起长途跋涉了,更不要说骑马翻山。” 燕迟怔了怔。 陆拾遗金枝玉叶,自小便是人中龙凤,其父又是御史大夫,上可为皇帝上策谏言,下可监察百官,又有谁胆敢去拧断他的脚踝? 哪怕是他的死对头季怀真权势最盛之时,恐怕也无法轻易做到。 燕迟心烦意乱,竟下意识又走了回去,反应过来时已推开房门,季怀真正坐床上眼巴巴地看着他,见他回来,问道:“你去哪里了。” 那语气中竟有一丝急切,看见他回来又立刻放松戒备。 这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信任依赖,叫燕迟心里更堵。 他不愿同眼前这人讲话,更不愿同他共处一室,看向他的脸时,满脑子都是那夜清源观烧起的大火。这把火烧没了清源观上下十七条无辜性命,更烧没了他放在心中深藏数年之久的情谊,将他记忆深处的“陆拾遗”烧的面目全非起来。 他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虽这样想,但燕迟的目光还是控制不住地移向这人的脚踝,他想待他好,想要保护他,这样念头刻在骨子里根深蒂固,一时半会丢不掉。 撑着他在草原度过冰冷寂寞寒夜的,就是这个念头:想要再见陆拾遗一面。 “小燕……?” 季怀真突然从燕迟眼中看到一股恨意,心中不由得一凛,心想难道燕迟对“陆拾遗”彻底失望了?毕竟他接下来的行动都要仰仗眼前这人,当然不想节外生枝。 好在燕迟很快又恢复那副对着他冷若冰霜、心灰意冷的纠结模样。 当夜,燕迟在床边打了个地铺,季怀真相信,他这样做不是关心自己,而是因为辛格日勒家没有多余的空房,若有,他一定不肯再和他同屋而眠。 季怀真也不出言点破,随燕迟纠结去,当务之急要先养好身体,尽快动身去汶阳和白雪汇合,好可再做下一步打算。 …… 几日下来,季怀真已和辛格日勒一家熟悉起来。 辛格日勒告诉季怀真,他十七岁带着妻子度玛出关,二人在汶阳结识了燕迟娘亲,五年前迁至汾州,在此地安家落户,如今已有一女一子。 他的妻子度玛生大女儿时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多亏燕迟的娘亲,度玛才捡回一条命。 当日燕迟给季怀真正骨,痛得他昏厥过去,又见他一身是伤,只好无奈折返,找到在汾州的辛格日勒。 燕迟的娘亲虽故去,但恩情还在,辛格日勒一家二话不说,在满城追兵的搜捕下,将燕迟与一个朝廷钦犯藏在家中。 辛格日勒说,这几日街上与边防的兵力不减反增,正挨家挨户搜查,想必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燕迟略一沉吟:“你家可有地窖?” 辛格日勒点头,眼下情况危急,季怀真也不好再挑三拣四,只等来搜查时与燕迟躲进地窖里中去。 辛格日勒去收拾地窖,又命小儿子来给二人送饭。这几日不是粥就是白饭配蒸鱼,还不撒盐,季怀真嘴里都要淡出鸟来,已许久不吃这样糙的饭菜,实在难以下咽。 他恢复了力气就开始折腾,问辛格日勒的小儿子能不能给他端些别的饭菜。 那小孩一叉腰,他不知季怀真是谁,又是如何心狠手辣,自然不怕他,张口便不客气道:“这是大哥哥每日下河给你抓的,你不吃拉倒。” 季怀真一听,笑了,看向燕迟。 那人只把头扭了过去,当做没听到,摸了摸小孩儿的头:“他好吃懒做,你不要同他计较,明日还是一样的饭菜便可。” 那小孩儿冲季怀真得意一笑,跑开了。 季怀真也不生气,刚才还嫌鱼腥没味道,此时只觉得既受伤了,还是吃些味道淡的好。 “喂。” 他拿手戳燕迟的腰,燕迟不搭理他,在床头一坐,擦自己的刀。 那刀还是当日他去劫狱时顺手捡的,季怀真看得出来,他用得不是太顺手,太轻了。燕迟臂力强悍,这刀身太轻,用料不好,挥刀时很难使出全力。 “你是怎么找到路小佳的?” “不是我找他,是他来找的我。”燕迟声音闷闷的,再无往日同他讲话时的雀跃期待,“城门口贴着你的缉拿令,还撤你特使一职。路小佳得知你被收监,就找到我,说要救你出来。” “他来找你?他怎知道你在哪里。” 多疑是季怀真的本能。 “他算到的。” “算到的?” “不止如此。”燕迟把头一点,突然神色怪异道:“我问他,既然你想杀他,还屠他师门,他为何还非要救你,他就说他算到你二人命格纠缠在一处,若是你死了,他也小命不保,所以才要救你。” 季怀真嘴角一抽,总算明白路小佳为何在得知自己的生辰八字后,会那样关切他的安全,又为何得知他是断袖后一脸想撞墙自尽的表情。料想这道士接受不了龙阳之癖,解出的卦象又实在暧昧,两个大男人说什么同生共死的,这不是搞在一起了还能是什么? 季怀真这死断袖,在路小佳眼里尤为可疑,须得警惕提防。 季怀真冤枉道:“我可没跟他纠缠啊,是他单方面纠缠我。” 燕迟看他一眼,低声道:“这话你不用同我讲。” 季怀真见他还心有介怀,刚要再接再厉,就见度玛神色焦急地进来,低声道:“快躲进地窖里,有人来搜查。” 二人神色大变,顾不得再斗嘴,燕迟拿被子将他一裹打横抱起,又让季怀真抱着他的刀,快步跟着度玛来到隐秘的地窖入口处。 二人进去后,度玛又将捆好喂牛马的草垛扔来几捆,虚虚挡住门,又不显得刻意。 这地窖显然久不使用,来不及收拾,到处是灰,里头潮的很,闻着还有股怪味,倒不是季怀真在挑三拣四,而是他这两天本就爱咳嗽,一进到地窖里,喉咙就痒得厉害。 他刚要咳嗽,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熟悉的声音响起:“这里头住的什么人?” ——是假三喜! 季怀真吞咽口水,勉强压了下去,顺着门缝往外瞧,果然是他! 这人顶着三喜的一张脸,正趾高气昂,警惕地巡视着整个院落,他的目光多次掠过地窖入口,频频看向这里。 季怀真肩上的箭伤又蓦然痛起来,他盯着这人,想起那日在牢中所受的屈辱,恨不得将人千刀万剐。 燕迟察觉到他情绪变化,把季怀真仔细放到地上,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站好。 度玛回答道:“回军爷,这是我大女儿的卧房。” 这话不假,度玛这几日确实把她大女儿叫了回来,好像是关乎出城一事,他们商量的时候没带他,季怀真知道的也不多。 假三喜拿出画像,问度玛是否见过画像上的人。 度玛仔细辨认,为难道:“军爷,我一妇人,不常出家门,你应当问我家老爷。” 那阵被季怀真强行按捺住的痒意突然又不合时宜地蠢蠢欲动,季怀真憋得脸色通红,从没觉得不能咳嗽是一件如此折磨人的事情,他心里恨恨地想若将次举列入刑法,定能难倒一大片英雄好汉。 他涨得脸色通红,猛地把头埋进燕迟怀中,五指在他腰边收紧,死死拽着燕迟衣服。 燕迟察觉怀里的人在发抖,他一手揽住季怀真,低头担忧地看着他。 季怀真以气音,贴着他的耳朵道:“……还坚持得住。” 燕迟虽警惕地盯着外面的动静,可季怀真靠的这样近,又贴着他的耳根讲话,一时间只觉得耳朵热得很,似乎又红了。季怀真见状,本想调戏他几句,喉咙间的痒意猛然间去而复返来势汹汹,他忍得辛苦,肩膀内扣着,全身颤抖,受不了地一口咬住燕迟肩膀。 一声再也忍不住的闷哼,从季怀真咬紧的牙缝中泄出。 院中的假三喜脚步一顿,目光转向草垛,继而朝这边走来。在他身后,辛格日勒同度玛对视一眼,目光看向墙上挂着的猎刀,度玛则悄悄挪向放钢叉的地方。 燕迟将季怀真松开,示意他站到自己身后去。 他左手握着刀鞘,右手反扣住刀柄,昏暗地窖中,一柄被擦拭的雪亮长刀悄然出鞘。 那刀锋反射着从缝隙照进来的光,将燕迟俊美脸上的凛然杀意照得分毫毕现。 (二十一)汾州副本(21) 季怀真见燕迟如临大敌,也不免跟着紧张起来,左看右看,一瘸一拐地捡起墙角的旧粪叉,满脸嫌弃。 眼见那假三喜越走越近,燕迟手中半人高的长刀也已出鞘。 千钧一发之际,院外一声俏皮呼喊,是辛格日勒与度玛的大女儿从外面回来了。 “阿爹,阿娘,家里来客人了?” 此女名唤蝴蝶,容貌俏丽,令人眼前一亮。假三喜的目光被吸引过去,竟是不顾这边,盯着蝴蝶看,问辛格日勒这是谁。 夫妻俩笑呵呵地揽着蝴蝶,将她送回屋中,说这是他们的女儿,过几日就要出嫁去邻村,今日是出门添置嫁妆去了。 假三喜若有所思,此时,又一人从前院进来,冲他询问道:“大人,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假三喜摇头,竟是没发觉这边的地窖,燕迟悄悄松了口气,那柄被他磨得铮亮的刀归于鞘中。 又有几人进来,将后院一通乱翻,见没有藏人,才悻悻离去,倒是那假三喜临走前,朝蝴蝶所在的屋舍看了一眼。 他们一走,季怀真就有些坚持不住,将手中粪叉一丢,咳嗽的动静简直惊天动地。 燕迟对辛格日勒一家道:“这地方你们不能再住了。” 季怀真笑了笑,露出一丝狠毒,顺着自己胸口:“那有什么不能住的,找机会将刚才那人宰了就是,随便找个山头一丢便万事大吉,这样他们一家就不用搬走了。” 燕迟冷哼一声:“我看根本就是你自己想要他的命。” 这话倒不假。 蝴蝶听见官兵离去动静,从屋中走出,抬头一看季怀真,呀了一声,指着他道:“大人,你吐血了!” 燕迟赶忙回头看去。 季怀真刚才用力咳嗽一番,旧伤复发,此时竟是嘴角溢血。他自己倒没多大感觉,就是胸口闷闷的,喘不上气,头有些晕,燕迟却无比紧张,又气又急,上前将季怀真打横抱起,匆匆放回屋中床上。季怀真说自己摸了粪叉想擦手,燕迟不搭理他,只将他往被窝中一塞,请度玛来为他号脉。 燕迟一强势,季怀真就乖起来,见案上堆着一叠红布,隐约能看出是件嫁衣,最上面放着的竟是顶凤冠,转头对蝴蝶笑道:“你要成亲?恭喜恭喜。” 蝴蝶幸灾乐祸:“不是我要成亲,是大人你要成亲,恭喜恭喜。” 季怀真一愣,大惊,看看燕迟,又看看辛格日勒和度玛,登时明白了他们在打什么主意,满脸怪异道:“你们怎么想了这么个法子……” “没办法,现在全城戒严,进城不管,出城需得要衙门出示文书。”燕迟生硬道,“要么出嫁,要么出殡,你自己选吧。” 这两者虽只有一字之差,但情况却大不相同,要么坐着被人抬出去,要么躺着被人抬出去。 出嫁就出嫁! 季怀真嘴角抽了抽,无可奈何道:“……出嫁可以,反正也只是做做戏而已,但你得让我知道是要嫁给谁吧,我可清清白白……” 他一怔,猛地止住话头,真是好险,差点说漏嘴。 他季怀真莺莺燕燕无数,婚史却清清白白,不似陆拾遗那个倒霉的鳏夫,他可还没成过亲呢。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燕迟,一番话说得暧昧,还只有他们二人听得懂。 季怀真在暗示撩拨他,令燕迟回忆起当时他那番能不能先成亲再亲热的请求。 果然燕迟神色不自在起来,警告似的瞪了季怀真一眼。蝴蝶一看二人这样子就笑了,恶作剧似的拍季怀真肩膀,轻轻在他箭伤处一按,疼得季怀真直叫唤。 再一看燕迟,果然有些急,被蝴蝶打趣似的看上一眼,担心又不甘心,只愤愤不平移开目光,嘀咕道:“活该。” “大人,你夫君的娘亲于我娘亲和她的夫君有恩,那我只好投桃报李,借出我的夫君给恩人夫君一用,让我夫君来接大人的亲,届时殿……小燕恩公就混在送亲队伍中,”蝴蝶狡黠一笑,“不过大人放心,拜堂一事还是本姑娘亲自来,只是找个机会,帮你二人出城罢了。” 她一通夫君夫君的,不止把季怀真跟燕迟都说晕了,还将她爹辛格日勒气得不轻,嘟囔着女大不中留,气得出去喂牲畜。 季怀真哦了声,看向燕迟:“原来不是同你成亲啊,为什么不是你?” 燕迟受不了了,起身离开,扔下句他不愿意,出去帮辛格日勒喂牲畜去了。 蝴蝶道:“我怎么瞧着殿……小燕恩公愿意的很。” 季怀真笑了笑,没吭声,倒是想起假三喜临走前看蝴蝶的那一眼,若有所思。他问蝴蝶婚期定在什么时候,蝴蝶答道:“他们怕你脚没恢复好,定在五天后,可今天这样一闹,还不知会不会提前。” 季怀真哼笑一声,心道杀个杂碎还用等上五天?三天足以。 五天后,辛格日勒以送亲名义,去官府拿到出城文书,他的妻子度玛又为二人备好吃食,只待燕迟混进接亲队伍中时交予他。 额外五天功夫养下来,季怀真腿脚虽没好利索,起码下地走路是不要人扶了,一大早便被蝴蝶喊起,做戏做全套。一身大红喜服套上,蝴蝶亲自为他束发,将自己的凤冠给季怀真戴上,以防出城时受到官兵盘查。届时季怀真把头一低,给人看个大概蒙混过关。 那凤冠甫一压在头顶,季怀真没个准备,直压得他脖子痛,惊讶道:“怎么这样沉?” 蝴蝶道:“一辈子就成这一次亲呢,重一些怎么了,大人你就忍一忍吧。” 季怀真想起什么,突然笑道:“有个道士说过,我这辈子要成三次亲。” 蝴蝶心想,那可真是要将她家小燕殿下给气死了。 季怀真自己都不当回事,只当听了个笑话,听罢就算了。他站起身,朝镜中看了一眼,只觉陌生无比,他衣裳多,多名贵的都有,可从未穿过喜服,忍不住展臂去看,突然不合时宜地想到,季晚侠出嫁的时候,凤冠也是这样沉吗? 他突然转身朝蝴蝶一揖,凤冠上的步摇叮铃作响,他郑重其事道:“多谢蝴蝶姑娘救命之恩。” 蝴蝶一笑,心安理得地将这一揖受了。 季怀真正要自己盖盖头,房门却被人推开,是燕迟进来了。 二人转身朝他看去,四目相对间,燕迟看着季怀真一呆,下意识将他从头看到脚,又猛地移开目光,语无伦次道:“……我来和你交待些事情。” 蝴蝶咦了一声,道:“小燕恩公脸红什么?” 眼见燕迟就要恼羞成怒,蝴蝶又笑嘻嘻地出去。屋中只剩下他们二人,燕迟更加不自在,就是不肯看季怀真一眼,磨蹭着上前,只低头盯着他的红鞋。 “今天你把盖头盖好,就坐在轿中,旁的事情不用管,出城之后得先到蝴蝶的夫家去,到时候度玛会为我们准备好马匹和吃食,马车太招眼,我骑马带你去汶阳。” 抬头一看季怀真,见他心不在焉,也不知听进去了没。 “把盖头给我盖上。” 季怀真答非所问,轻描淡写,将盖头往燕迟怀里一丢,又去看梳妆台上摆着的物件,看了半天,没研究明白,就看胭脂怪红的,拿指腹沾了些抹到嘴上。 他维持着弯腰照镜的姿势,回头看着燕迟:“像那么回事吗?” 鬓边的珍珠步摇跟着他转头的动作晃动,互相碰撞,发出阵脆响,听的燕迟一阵恍惚。 燕迟低头,手足无措地抱着红艳艳的盖头,满脑子却是季怀真嘴上那一抹水红。 这样想着,那抹水红飘至跟前,燕迟后退一步,季怀真又逼近,反复几次,退无可退,季怀真干脆一把搂住燕迟的脖子,那步摇上的珍珠流苏又随着他仰头的动作铺在头发上。他唇红齿白,偏的看向人的眼神中带着捉弄人的笑意。 明明是女子打扮,季怀真却英气难掩,不像新娘,像个意气风发的新科状元郎。 燕迟哑声道:“你做什么?” “让你给我盖盖头啊,我自己又看不到,盖歪了露馅怎么办?” “我刚才说的你可有听到?” 季怀真逼近,快要和燕迟额头贴着额头,他低声道:“早听到了,你啰嗦什么,紧张什么,不是不想搭理我么?” 他不等燕迟反驳训斥,又低低叹了口气。 明明作践人心意的是他,这口气叹的倒颇有几分倒打一耙的意味,就好像燕迟欺负他,他还要纡尊降贵来哄人一样。 “我早已习惯尔虞我诈,排除异己,或许在你看来是不择手段了些,可现在你也看到了,我过得是如履薄冰的日子,若手段仁慈一点,怕是今日你就见不到我了。” 季怀真抬眸看着燕迟。 “我不讲道理,我心狠手辣,可唯独一点,若谁真心待我好,谁有恩于我,将我的安危放在他的安危前,我必定偿还,要人,还是要心,我都愿意给,也给得起。” “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起码别躲着我,你不同我说话,我心里难受。” 燕迟不吭声了,沉默一瞬,将大红盖头展开,正中央以金线绣了个喜字,不知是什么布料,又软又香,燕迟心想,戴上这个还能看见路吗?他不想牵着他。 季怀真乖巧闭眼,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却是怎么看怎么坏,不像等人来盖盖头,倒像是在等待别的什么。 满眼红色铺天盖地,轻轻落在季怀真头上。 燕迟没牵他的手,而是抓着他的胳膊,将他一路领到花轿上坐好。 唢呐一响,花轿上路—— 燕迟换上跟其他人一样的衣服,混在送亲队伍中,他怕太过招眼,一直低着头。 一路行至城门口,果然被守城官兵拦住,辛格日勒赶紧将文书递上,又使了些钱财,这才作罢。 正要继续走,突然一个油腻腻的声音横插进来。 “——慢着。” 轿中,季怀真本在闭目养神,听到这声音,双眼瞬间睁开,他笑了笑,心道:来了。 燕迟混在队伍中,回头一看,竟是那日搜查度玛家后院之人。 他扣紧手中飞刀,随时准备扔出。 就在众人以为要受刁难之时,那假三喜却不知顾忌着什么,犹豫一瞬,挥手放行。 季怀真神色一变,在心里骂他有色心没色胆,真是陆拾遗带出来的孬种。 那假三喜意犹未尽地盯着轿子离去的方向,只觉可惜遗憾,来之前陆大人交代了,不可节外生枝,否则他还真要同那叫蝴蝶的小丫头好好玩一玩。 他满脑子下流念头,只等入夜了找地方泻火。 然而就在这时,只见那轿子上的小小窗扉被启开一缝,一手白净如玉的手从里面伸出,轻轻扣着那窗沿,一敲,又一敲,几根细长有力的指头如弹琴般依次落下。 假三喜眼睛眯了眯。 ——那是上京勾栏院里,惯用的勾引客人的手势。 (二十二)汾州副本(22) 一路有惊无险,送亲队伍很快到达蝴蝶夫家。 花轿一落地,度玛便上来,把季怀真带到新房去换下一身喜服。那新郎也跟了过去,脱下吉福,格外珍重地叠好,放置稳妥后才出去。 送亲是假,成亲却是真,季怀真四下打量一眼,见桌上放着两根龙凤高烛,窗上贴着大红喜字,身后床榻更是挂满红绸——蝴蝶姑娘,这个人如其名救了他一命的恩人,喜事将近。 季怀真习惯性地上下一摸,却摸了个空。 那日他带人突围失败,被一箭射于马下,跟着他的心腹全被就地格杀,自己也差点小命不保,更不要说那几身值钱的行头,早就不知丢失在何处。 曾几何时,他在上京一掷千金,如今却被迫顶着陆拾遗的身份沦为阶下囚,连一份像样的嫁礼都拿不出来给救命恩人。 一丝久违的窘迫在季怀真脸上浮现,度玛似是看出来,体贴地笑了笑,正要说些什么给他找个台阶下,只见辛格日勒神色匆匆,嘴角紧绷,显然有事发生。 “大人,不好了,突然来了一批官兵搜查,走不了了,你且将衣服换回去,盖好盖头不要出来。” 度玛又匆匆帮季怀真扮上,跟着丈夫快步出去。 房门一关,那在人前老实坐在床上的人便不老实地揭下盖头,若有所思地来到窗边。 窗户被谨慎推开一条缝,季怀真往外看,果然瞧见那假三喜带着人一路尾随至此,正指挥手下搜查蝴蝶的夫家。 假三喜一脸心不在焉,眼风不住往新房这边落。 季怀真冷笑一声,将窗子合上。 原先脚还有些坡,一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季怀真简直激动得全身发抖,他心跳加快,虽手脚发凉却健步如飞,简直如有神助。他直接扯下两边捆床帐的绳子系好,做了条绊马索安置在进门的地方。 又寻摸着位置,拿出身上藏着的匕首,刀尖朝上,刀柄朝下插进地里。 原本还想做些别的安排当做后手,可那假三喜按捺不住,趁乱往新房这边走,关门时还往院中瞄了一眼看是否有人注意,自然没看见身后的“新娘”在他转头之际匆匆坐回床上盖好盖头。 那假三喜狞笑一声,腻腻歪歪地喊了声蝴蝶姑娘,未曾注意脚下,一下直摔在地上。眼看喉咙就要迎上那雪亮刀尖,千钧一发之际,假三喜手肘一撑地面,堪堪躲过。 他霎时间冷汗出了一身,继而松了口气,可季怀真赌的就是他这一瞬间的色胆包天,一瞬间的掉以轻心,只见他从床上一跃而起,骑在那假三喜的身上,叫人不得起身,一手捂住对方的嘴,一手拽着头发直接将对方脑袋拎起,看准了位置将喉结往刀尖上一按。 身下之人登时浑身抽搐,嘴里发出可怖的“嗬嗬”声,剧痛之余,竟是气力暴涨,眼见要将季怀真掀翻下去。然而想起那日在牢中所受屈辱,过往皮肉之苦化作滔天恨意,季怀真竟是力气比他还大,一手又狠拽头发提起,又是冲着刀尖一按。 十成十的力气用下去,身下的人不动弹了。 涓涓浓稠殷红,从假三喜脖颈下汇成一股,缓缓渗出。 季怀真不住喘息,通过盖头下的缝隙盯着他瞧,瞬息过后,他突然把盖头掀开,在手中拧成一股绳。 那象征着新婚之喜的盖头化作索命利器,季怀真如恶鬼般神色诡谲,动作轻柔优雅地往假三喜的脖子上一套,他嘴上胭脂尤在,衬得他唇红齿白,连眼中一丝阴毒都化作张扬神色。 只见他骑在人身上,俯下身,轻声道:“……我知道你没死,在憋着气呢,大人我赶时间,今天就不折磨你了,赶明儿回了上京,定送你一家老小下去陪你。” 话音将落,季怀真双手拽住盖头两端一拧,一拉,一拽,只听得数下骨骼脆响之声,好似酒客下酒时嚼响的猪脆骨,假三喜浑身一抽,头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歪在地上——竟是被季怀真拿盖头活生生拧断了脖子。 “便宜你了。” 季怀真居高临下地睨了一眼尸体,手在他耳后摸上几下,掀下张人皮面具来,他将人翻了过去。 ——这人季怀真见过。 隐约记得这人姓贺,自然是陆拾遗那一派的,跟着他的时间还颇久,平时惯爱惹是生非。他爹是吏部侍郎,死在自己手中,后来这人去投奔大伯,他大伯一家老小,也是被自己搞死,唯独他因当夜出去喝花酒而幸免于难。 怪不得那天在牢里把他往死里打,原来是新仇旧恨加在一处了。 季怀真冷笑一声,心道:这是不想要的棋子,陆拾遗自己不便下手,就送来让他解决吗? 他又中了陆拾遗的计。 季怀真略一思索,又把面具给他戴了回去。 身后脚步声传来,等季怀真发觉时来人已行至门边。 燕迟开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血淋淋的场景——季怀真一身嫁衣,凤冠上的步摇还在微微摇晃,他似是被吓了一跳,猛地拔出地上匕首回身看着自己,眼中杀意毕现。他身下的人被匕首一带,竟似要跳起来般,燕迟来不及多想,情急之下道:“——阿妙小心!” 这一声喊得季怀真理智回神,也足够让燕迟看清季怀真身下之人早已变成一具尸体。 他赶紧关上门,望了眼地上的绊马索、余留的插匕首的洞,再一想前因后果,便是什么都明白了。 “是你将他引过来的?” 他以一种不可置信、愤怒、反感的表情看着满手是血的季怀真。 早被这样的眼神看过无数次,季怀真早已不痛不痒,可如今这样被燕迟看着,他竟是有些厌烦。季怀真有求于人,不想同他吵架,只闷声不吭,左看右看,将假三喜的尸体往喜床下拖,只等官兵走后再处理。 他本来脚都不坡了,可刚才太过激动,现在竟有些脱力。 人一死,身体就沉,关节就硬,正适合躺进一口薄棺材里。 季怀真藏完尸体便气力耗尽,咳嗽起来,方才那杀人时的勇猛似乎是回光返照,烧了没一会儿便油尽灯枯。他猛咳一阵,只感觉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好不容易压下去,却不敢停下来休息,他还有事要做,不能闲下来,闲下来就想去看燕迟,想同他吵架。 最后季怀真蹲着,拿自己的衣服将地上的血擦干净。 他这副无所谓的坦然神色让燕迟忍无可忍,握着季怀真胳膊将人一把提起。 那步摇流苏又是一阵清脆的叮当乱响。 燕迟怒不可遏:“明明可以平安出城,你非要逞一时之快,不顾辛格日勒一家的安危,将人引到这里杀掉,你可曾想过,若你杀不了他,蝴蝶一家可能会因为你惹来杀身之祸。” 喉咙里的痒意来的不合时宜,季怀真又想咳嗽了,他死命忍耐,胸口起伏,竟像要昏过去一般。 燕迟怒斥道:“还装?!” 季怀真勉强把气顺下去,看着燕迟突然一笑,继而平静道:“他一箭险些废我一条胳膊,还断我脚踝。那日在牢里他打了我五拳,甩我三个巴掌,拿鞭子抽我十八下,今日我只拧断他脖子,让他痛快咽气,他该跪下喊一声‘多谢大人高抬贵手’才对。我报仇雪恨,天经地义,有何不可?” 他讲话掷地有声,强词夺理,并无半点心虚神色,话里话外根本就不关心辛格日勒一家是否会因此获罪。 “难道只有你的命是命,别人的命不是命?” “你能深思熟虑布下机关陷阱,就没有一刻的功夫想一想别人?要死可以,别牵连无辜!” 二人走投无路之时,是辛格日勒一家收留了他们!为了送他们出城,蝴蝶更是搭上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可这一切在这人眼中,这丝丝情谊照拂,竟是换不来他一分一毫的顾虑。 当真佛口蛇心,狼心狗肺。 当真菩萨面孔,蛇蝎心肠。 季怀真同他对视,脑中闪过辛格日勒憨厚老实的笑容,他的妻子依偎在他身边,蝴蝶姑娘古灵精怪,就连弟弟也讨人喜欢。 短短几日下来,这一家人令他羡慕无比,也嫉妒无比。 可再多旁的,就没了。 别人的命是命,可他季怀真也从不委曲求全。 他平静地反问:“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吗,莫非清源观一事还叫你心存侥幸不成,为什么还对我抱有期待?” “——陆拾遗!” 这三个字几乎是燕迟咬着牙缝说出来的,他面色铁青,垂在一旁的手猛地紧握,因太过愤怒而咬肌紧绷。季怀真毫不怀疑,若不是他当初对陆拾遗用情至深,此时那拳头一定砸在自己这张阴险狡诈,虚伪至极的脸上。 季怀真冷笑一声:“方才不还喊我阿妙吗?这名字你好好记着,便是旁人想叫也叫不得,我不要你喊我陆拾遗,我要你喊我阿妙。” 二人互相对峙,互不退让。 燕迟看着他,逐渐恢复冷静。 他用一种极其失望复杂的目光盯着季怀真。 这突如其来的平静不是理解了季怀真那套歪理邪说,而是发现再为他找不出借口后的心灰意冷。 他突然道:“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总是在他心意转圜之时,将他当头一棒打清醒,叫他看清二人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先前是清源观的大火,现在又是不顾辛格日勒一家四口的性命也要逞一时之快赶尽杀绝。 明明一个时辰前,这人还搂着他,一身火红嫁衣,步摇衬着乌发,那珍珠流苏在他发间似是跳跃般闪动,这人一身新娘打扮,却英气十足意气风发,不像新娘,像状元郎,他求着自己说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总是在燕迟怜惜他,或是决定继续怜惜他的时候,将那副虚情假意的面孔彻底撕开,鲜血淋漓地向燕迟证明,他想的没错,他陆拾遗就是变了,就是不择手段,就是阴险狡诈,就是自私自利。 好像眼前的陆拾遗才是真实的,多年前上京见到的陆拾遗,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罢了。 季怀真被燕迟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也同样想到那夜在清源观烧起的火。那日二人分开,他本以为不会再见,没想到今时今日,居然还有机会被燕迟用这样的眼神看着。 他想大笑,想骂人,想把燕迟这双动人至极,会说话一样的漂亮眼睛剜出来。 他讨厌燕迟用这种心灰意冷的眼神看他。 可最终,季怀真只是默默告诉自己,他还需要这个人,他需要这个人护送自己去汶阳,甚至还有别的用处,万不可此时就撕破脸皮。 他这样劝着自己,就好像真的能不在意那股不甘慌张。 季怀真勉强一笑,去拉燕迟的手,嘴角一勾,有了第一下,再假笑起来便也不难。 他嬉皮笑脸,口不对心地朝燕迟认错:“我知错了……我不该只顾自己爽快,等外面官兵一走,我就去找蝴蝶道歉,好不好小燕?别生我气。” 燕迟冷冷地甩开他的手。 季怀真脸色沉下,再难维持体面,正要发作,就见燕迟突然往窗外看去。 季怀真顺势看去,窗外景象被窗纸一挡,模糊不清,但隐约看见一队兵正朝这里走来。 二人顾不得吵架,季怀真放下床单,挡住尸体,确认地上血迹已被擦干净后,快速带上盖头坐回床上。 而燕迟则抓起蝴蝶夫君留下的喜服套上,坐到季怀真身边去。这里是新房,他若以别的身份出现在此才是奇怪。 一切做完,分秒不差,一道熟悉而又严肃的声音隔着门响起:“劳烦将门打开,这间房还未检查。” 这一惊非同小可,季怀真浑身僵硬,这声音,大事不妙,是梁崇光! 梁崇光见过燕迟! (二十三)汾州副本(23) 季怀真踢了燕迟一脚,示意他躲床底下。 然而那里早被一具尸体占满,燕迟人高马大,藏进去便会露馅,到时候更加麻烦。 思索间梁崇光已推门而入,燕迟手背在身后,握紧了季怀真方才用来杀人的匕首,全身肌肉紧绷,蓄势待发。只见那武将脚踏铁靴,手握着一柄长枪,气势自和假三喜截然不同,刚一进屋,凌厉目光就落在燕迟身上。 二人目光相对,一个警惕却不惧,一个震惊却又没下令将二人当场拿下。 一方盖头挡住,满目尽是红色,季怀真不知发生何事,却半天等不来燕迟暴起杀人。辛格日勒同度玛还不知道这守城将领早已和燕迟打过照面,只是觉得氛围诡异。见梁崇光迟迟未有反应,燕迟也困惑不已——怎么不来抓他们? 梁崇光的目光又从燕迟身上挪开,他看旁边旁坐着的新嫁娘。 他大概猜到那盖头下的人是谁了。 大抵是看他神色不对,身后有兵走上来低声询问什么,梁崇光瞬间回神,又面色纠结地瞥了眼床上坐着的人,理智连同职责在心底天人交战。 季怀真惊疑不定,明明只要梁崇光一声令下,今天他和燕迟要脱层皮才能离开这里,可这人却跟哑巴了一样。 莫不是朽木开窍要放自己一马? 就在此时,蝴蝶跑进来,一看屋内形势,众目睽睽之下快步走到燕迟身边,拍了下他的脑袋,佯装恼怒道:“我就说找你半天找不到,原来沉不住气跑到这里,娘之前怎么跟你交代的?还没拜堂就想着入洞房,真是丢人。” 燕迟一怔,一股不好的预感笼罩着他。 蝴蝶冲爹娘使了个眼色,度玛很快反应过来,上前搀着季怀真起来,说吉时就快到了,不要耽误拜堂。 季怀真也跟着懵了,被蝴蝶几句话吓得胆战心惊,稀里糊涂地被人拽起,手里被塞了截布,从盖头下瞄一眼,居然是红绸!若他没猜错,红绸另外一端应当在燕迟手里!这下再也顾不得思索梁崇光为何违背原则放二人一马,他拼命咳嗽,脚似扎根进地里,半天也不挪一步,试图引起蝴蝶的注意。 可度玛的力气怎的这样大!简直是架着季怀真往前走。 梁崇光正要顺势收兵,身旁却有人来报:“大人,上京来的三喜大人寻不见了,刚才还在,可要在此等一等他?说来也奇怪,这几天来,这位大人总是会不交代一句自行离开,也不知去做什么事情,似乎不想让我们知道。” 目光在屋中掠过一圈,梁崇光自然注意到了地上留着的洞,再一联想进屋时闻到的轻微血腥气,便大致明白发生了何事。 恰巧辛格日勒走来,问道:“各位军爷可要留下喝喜酒?” 他本是顺势一问,不问才不正常,料想他们还有任务在身也不会在此停留,没想到梁崇光略一思索,答应下来,惊得旁边士兵忍不住看他一眼,今日梁校尉怎得转性了? 手下的兵一阵欢呼,梁崇光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那对貌合神离的新婚夫妇步入喜堂。他目光警觉,不似来喝喜酒,倒似来寻仇——他要盯着季怀真,并非是为了抓他,而是有话要问他。 本就是蝴蝶婚期,炮仗、喜堂、酒水都是现成的,只是为送季怀真二人出城才提前送亲,拜堂之日本不是今天,未有亲朋好友到来,所以才没人发现燕迟假扮新郎一事。 季怀真心想,这算怎么回事?! 他和燕迟才刚吵过一架,四目相对,简直相看两生厌!怎可在此时同他拜堂成亲? 况且燕迟刚才那样责备他…… 季怀真一步三停,勉勉强强,被蝴蝶不耐烦地在腰间狠掐一把,才老实了。他从晃动的盖头下往旁边一瞥,发现燕迟也走得不甘不愿,心中登时火大,难道这小子还不情愿?!也不知当初是谁在床上哀求他先成亲再办事! 千响炮仗在耳边炸开,一挂完了还有两挂,唢呐锣鼓声冲天而起,跟炮仗声比起来竟丝毫没有被压下去,那喜气洋洋的动静将季怀真吓了一大跳,简直不知如何下脚,成亲都是这样吵闹吗? 他的心被炮仗炸得雀跃,闻到一股硝烟硫磺味—— 上次闻到这样的味道,还是一年前鞑靼进犯边关,他前去督战。大炮射出,将人炸得血肉横飞,随着满目疮痍留下的就是这个味道。土地被染红,以血肉作养料,来年此地野草必定肥沃。 这个味道代表死人,代表家破人亡。季怀真第一次上战场,看见成百上千的残肢断臂堆在一处,直呕得三天吃不下饭。 今时今日,在这样一个陌生的村中小院,他居然又闻到这样的味道,听着周围起哄叫好的笑意,握着那红绸,不知该如何下脚。季怀真手足无措,被人架着往前走。 季大人自己没成过亲,别人成亲不愿,不敢、不屑请他去。 季晚侠大婚时,他率领销金台,被皇帝一道圣旨调往怀化杀人,所以从不知道原来办喜事的炮仗,也是这种味道——可这次他却不想呕了。 唢呐声音这样响,可还能听到流苏珠翠的清脆碰撞声,在他耳边叮铃不绝。 胡思乱想间,季怀真听到蝴蝶笑嘻嘻地高喊:“新娘子,进门啦,小心脚下。” 她不提醒还好,一提醒,季怀真的准头反倒没了,在门槛前跟被人推了一把似的,左脚踩到右脚,还没拜堂就先行了个大礼。心虽不在一处,身体却被根红绸绑着,燕迟猝不及防,犹豫纠结间被季怀真带着朝前扑去,二人砸在一处,头撞着头,双双摔了个狗吃屎。 周围宾客瞬间起哄大笑。 梁崇光的兵说:“这新郎不是被逼婚吧,瞧着怎么这样不情愿。” “莫不是紧张?不过脸色是不大好。” 蝴蝶上前扶起二人,燕迟朝她挤眉弄眼,焦急地看着她,意思是叫她想想办法,自己不愿拜堂。蝴蝶却会错了意,以为这是要她先去扶季怀真的意思,在心里腹诽道:小燕殿下真是嘴硬,还说不愿拜堂成亲,人家摔一跤他都这样紧张。 看二人站好,礼生高喊道:“一拜天地——!” 这俩人发呆似的,站着不动。 然而再不拜就要露馅,燕迟心一横,心想天地拜得!当即一撩衣袍,转身直直冲着庭院跪下。 恰巧季怀真也是这样宽慰自己,然而他什么都看不见,身也不转,脊背挺直,动作霎是大气地冲着前头跪下。 新嫁娘和新郎官跟要分道扬镳似的,一个朝北,一个朝南,分别磕了两声响的。 哄笑声似要掀翻房顶,蝴蝶叫喊道:“错了错了!”她又扶着季怀真转身,亲自按着二人的头,又拜一次。 全部人傻眼,居然还可以这样,礼生也跟着嘴角一抽,再喊:“二拜高堂——!” 辛格日勒和度玛对视一眼,硬着头皮坐于主位,想起燕迟身份,辛格日勒坐立难安,热汗出了一身,度玛表情也不太自在。 然而他二人现在于燕迟,于季怀真是救命恩人,别说磕头,当牛做马都不过分。 这一拜二人心甘情愿,默契十足,双双一撩衣袍,双膝跪在地上,步调一致地脊背弯下,再磕上一个响的。 梁崇光的兵又说话了:“这新嫁娘个头挺高……气势真是了不得,跟当过兵一样,想必以后是女主外,男主内。” 身旁坐着的人情不自禁点头,十分同意。 礼生最后高唱道:“夫妻对拜——!” 除辛格日勒两夫妻俩一脸怪异外,其余全部期待地看着二人,已准备好起哄鼓掌,只待他们拜过,便替那礼生高喊送入洞房。可谁知眨眼间便能完成的事情,这二人就是不动,赌气似的站着,一个盯着地面,神似倔驴,百般不愿;另一个盖着盖头,看不见表情,想必也不大情愿。 季怀真盯着燕迟的靴子,心想难不成真要拜堂?这夫妻对拜一过,就算礼成了,他季怀真是谁,便是成了阶下囚,也万万没有同人稀里糊涂就成亲的道理。 更何况这红绸那端的人,刚刚还将他骂的狗血喷头,一副要跟他一拍两散,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嘴脸。 他才不要同他夫妻对拜。 可一想这人是燕迟—— 燕迟是谁? 是不识好赖,一厢情愿,瞎着眼一头栽他怀里的人;却也是那个寒冷冬夜,将他一双凉脚塞怀里,一包云片糕将好的留给他,自己捡着渣子吃,躺地上也给他压着他的人。 这一刻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入了戏,真成了陆拾遗,又或者是冷眼旁观的季怀真。他又自欺欺人地想,就再委曲求全,便宜他一次,他只是为了哄人护送他去汶阳,以后还有用得上的地方罢了。 他要气死他。 再看燕迟,顶着一脸倔样,像是被人欺负了,苦大仇深地盯着眼前一身红衣的人。他牵着红绸的手不住微微发抖,脚尖向前,要拜不拜的,面上却尤带怒容,板着脸,可看向季怀真的盖头时候,那眼中分明带着迟疑,叫人看不出他到底是情愿还是不情愿。 最后新娘和礼生同时动了,一个弯腰,一个高声催促:“夫妻对拜!新郎官,快拜啊。” 季怀真一听就火了。 吃亏的明明是他季怀真,这小子居然还真不愿意?! 他居然站着不动?! 季怀真越想越生气,又把腰一直,众目睽睽之下,上前按住燕迟的头逼他弯腰,以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冷冷威胁道:“成个亲而已,做不得数,你还当真了?这么多人看着,别惹麻烦。” 燕迟犹豫一瞬,终于跪下来。 季怀真在他对面跪好,二人心里谁也不服谁,不等那礼生催促,在众人傻眼的表情下同时弯腰低头,蝴蝶惨不忍睹地移开了目光,听到“咚”的一声,继而两声闷哼。 他们上床像打架,拜堂也像打架。 季怀真揉着额头,被人扶起,明明那一下疼得眼前发黑,可他却莫名得意起来。 礼生备受折磨地擦了把冷汗,心有余悸道:“礼成,送入洞房——!” 千呼万唤的起哄声迟迟不响,那群兵们你看我,我看你,显然头一次见这样彪悍的新嫁娘。新郎不愿,她就上前按着人家的头,逼人家就范,若不是衣服穿得不对,还要以为是哪个山头的大王下山强抢民男。 最后还是梁崇光,双掌举起,面无表情地拍了拍。 那群兵如梦初醒,跟着鼓掌。 在三三两两的可怜起哄声中,季怀真同燕迟赶鸭子上架,被迫送入洞房。 (二十四)汾州副本(24) 蝴蝶将二人安置在新房内,又叮嘱道:“你们在这里别动,入夜再走,看本姑娘不把他们灌趴下。大人也先别换衣服,我看那群臭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少不得等下还要来闹洞房。” 燕迟把头一点,蝴蝶又突然认真思索道:“按说三拜完,这礼就成了,你们还要喝合卺酒不?” 二人异口同声:“不喝!” 蝴蝶又笑嘻嘻出去,将门带上。 她一出门,季怀真就迫不及待摘下盖头,燕迟就在他旁边坐着,一脸苦大仇深。 刚才看不着,现在瞧见了。 一身红衣,给燕迟本就俊美的面容又添一抹艳色。再大的气,单是看着这张脸,就令人消气许多。 季怀真琢磨着,按照这人的脾气,倔是真的倔,犯傻时也是真的傻,一个大活人偏偏心眼是死的,连上床前都要计较一番,如今稀里糊涂就成了亲,还不知要如何懊恼悔恨。 他许是不情愿,正眉头微皱,见季怀真看自己,又立刻起身走开,坐到桌旁。 季怀真冷哼一声,装也不装了:“也不知是谁,原先求着我拜堂成亲,如今让你捡了个便宜,你摆那副脸给谁看。既入了我家的门,不要求你三从四德,只是以后莫要在外头沾花惹草,别想着给我戴绿帽子,听明白了?” 燕迟气急:“这本就是权宜之计,做不得真。” “你说做不得真就做不得真?天地拜过,高堂也拜过,你我二人对拜过,你还撞了我的头!怎么就做不得真了?我看真的很,我看你巴不得假戏真做,心里偷着乐呢。”季怀真倒打一耙,妙语连珠,辩得燕迟说不出话。 季怀真见他神色不大对劲,一回到这间房里,就面色铁青,知道他还在为假三喜一事而生气。 不是生气,是失望,是心灰意冷。 再一再二不再三,燕迟这次是真动了大怒,季怀真心里有数。 他突然站过去,站到燕迟身后,变脸如翻书,将人一搂,不顾燕迟挣扎,软声道:“真当我是为了这条腿,为了那几巴掌才杀他?我一帮弟兄,上上下下数十条人命,可全死他手里了。明日我们一出汾州,我还怎么杀他?这事我有把握才做,要无完全把握,我也不敢给辛格日勒一家惹麻烦。” 他语气一顿,又可怜巴巴道:“你从前总说护着我,可我……可我叫你伤心了,我也不知,那些话还算不算数,若还算数,以后碰上这事,我同你商量就是,你若不喜欢,我就不做了。” 季怀真故意提了句“以后”,说完便去偷看燕迟。 若是放在以前,这小子说不得要激动一阵,可经历过这种种,如今再听“以后”,燕迟却是露出茫然痛心神色,谨慎地判断着这人话中到底有几分真心。 燕迟已经不相信他了。 他突然道:“你撒谎。” 燕迟定定地望着桌上的龙凤红烛:“你的人除了白姑娘都死光了,你有什么把握?你是有把握我不会袖手旁观,料定我能带你杀出重围,所以你根本不在乎蝴蝶一家的死活,不在乎是否会有人发现,你只想让这人死。” 哄人的把戏被燕迟不留情面地点破,季怀真听着听着,笑容收起,表情讳莫如深起来。 原来这小子也没他想的那样傻。 他季怀真,又怎会为了区区几条手下的命,为了区区一顿打去冲动行事? 只是此事关乎到季晚侠,他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三喜是他暗中派回去照顾季晚侠的人,明日一离汾州,他再想找出这人是谁可就难了,又岂有放虎归山的道理? 他必定要在今日搞清楚他身份,才好顺藤摸瓜地拔除陆拾遗安插在季晚侠身边的眼线,否则时间一长,他怎能保证姐姐与外甥的安全? 至于谁死了,谁活着,谁会为此受到牵连,他又为什么要在乎。 燕迟将那双圈在他腰间的手一掰,强行从他怀抱中脱身,他欲言又止地看着季怀真,似有话要说,然而就在这时,一群人哄笑着靠近,看样子,是来闹洞房来了。 燕迟正要去拿盖头,却听季怀真阻止道:“你傻啊,他们是来闹洞房的,闹洞房能不看新娘长什么样?” 他拉着燕迟往床上一躺。 “你压我身上,上衣脱了。” 门外哄闹声越来越近,燕迟瞬间猜到季怀真的主意,只是那大红喜服刚刚抛到床下,季怀真就上手将他上身衣服全扒了,拿被子将二人一裹,只露出燕迟半个裸着的宽肩。 燕迟瞪着他。 季怀真满脸无辜:“想哪里去了,你衣服脱了,这姿势压我身上,别人一看就知道咱们在办事儿,顶多笑你这新郎官猴急而已,又有哪个没有眼色的非得来看新娘长什么样子。” 他故意欺负燕迟,知道他躲不开,将他拉近自己,低声道:“……装像点,别露馅。” 与此同时,房门被一群兵痞挤开,大喊着要闹洞房。燕迟猛地低头,压在季怀真颈间,将他的脸挡得严严实实。 哄笑声戛然而止,蝴蝶正背对着床榻拦人,嘴里喊着:“慢些慢些,别吓到新娘子,你们……” 说到一半,抬头间那群兵痞各个目瞪口呆,有几个脸都红了,蝴蝶回身一看,简直想骂人,一脸“你还说你不愿意”的表情,无语地看了她家小燕殿下一眼。 有人嘀咕道:“原来方才想错了,我看这新郎官急成这样,天黑都等不到,想必是对这门亲事满意的很。” 另外一人结结巴巴:“我,我看着也是……” 床上,季怀真听见了,闷笑一声。燕迟的脸被迫贴着他的,被他这揶揄意味十足的一笑调戏得耳根不住发红。 偏的季怀真游刃有余,在这等紧要关头还有心情使坏,伸出胳膊搂住燕迟的脖子,侧头在他发热的脸颊上落下一吻。 他有些忍不住,还想做些更过分的。 又用力抱住燕迟,装作新嫁娘娇羞的样子躲进对方怀里,冰凉的嘴唇紧贴燕迟的锁骨。 众人傻眼,没想到新娘子竟如此放得开。 蝴蝶也有点傻眼,没见过男人和男人是怎么办事儿的,伸长脖子瞧。 那小兵脸色通红,头一次看这样活色生香的场景。新郎官肩膀结实有力,上面轻轻横了条白净净的胳膊,与那一身凶悍皮肉形成鲜明对比,引得人无限遐想。 梁崇光闻声而来,被灌了几杯酒,再往屋内探头一看,脸色微红地怒斥:“简直胡闹,回去一人领三军棍!” 众人哄闹一声,作鸟兽散。蝴蝶低头喃喃自语,嘴里“娘哎,天哪,不得了了。”翻来覆去,一步三回头地替二人把门关上。 燕迟忍无可忍,正要从季怀真身上起来,季怀真却猛地一拉,拉的人猝不及防,又手忙脚乱地摔回他身上。 季怀真满脸严肃,随口胡说道:“别动,有的地方闹洞房,要闹两回,等新郎官放松之际,就会去而复返,闹得更凶,万一你此时起来,不是要露馅?” 燕迟惊疑不定地看着,怀疑季怀真在吓唬自己。他拿不准主意,只好又双臂撑起,虚虚压着。 双眼不敢乱看,双手不敢乱摸,就连脚趾也用力撑着床板,燕迟不敢,也不愿真的整个人压在季怀真身上。 “跟我说说,刚才拜堂的时候想什么呢。” 季怀真看着他,笑得蔫坏。 “没想什么。” 一听这生硬语气,季怀真就知道他余怒未消,思索间用力挽住燕迟脖子,低声道:“先前也不知道是谁,说要先成亲,后办事。你什么都没想,我可是一直在想你。” 他一边故意叹口气,一边将自己贴近燕迟,手指一动,突然把燕迟束发的发冠摘了。一头黑发登时散开,他五指插进去扣住燕迟后脑,在对方震惊提防的目光中吻上他的嘴唇。 二人不是没亲过嘴,可季怀真主动还是第一次。 从前燕迟使尽手段,床上意乱情迷之时趁人之危也好,床下千方百计撒娇卖痴也罢。只是亲了嘴,却顺不了心,谁叫季怀真毫不掩饰对亲嘴一事的反感。可如今燕迟心灰意冷了,看清他真面目了,要将送出去的真心收回了,这人又撵上来,做了他极尽渴求之事。 这人总是这样,打一巴掌,再给一个枣。 燕迟心中颇不是滋味。 察觉他分心,季怀真低声哄诱道:“嘴张开。” 睁眼一看,见燕迟满眼委屈愤怒,一脸倔样,就知这人又钻牛角尖了。 但他有的是办法治他。 季怀真空出一手,往下一探,隔着裤子抚摸燕迟半勃的性器。身上的人一惊,条件反射性地张嘴呵斥,一下就给季怀真得逞。 他轻车熟路,将燕迟吻得头晕目眩,意乱情迷。季怀真轻笑一声,复又吮吸上来,低声道:“再叫声阿妙听听。” 燕迟只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十分理智丢了九分,剩下一分还系在季怀真身上,几乎要控制不住去回吻他。 季怀真又亲他一口,退开,柔情蜜意地将燕迟看上一眼,复又吻上去,竟是比先前更加缠绵悱恻。 他若铁了心讨好谁,那人绝对逃不开。 季怀真心想,他原来想错了,亲嘴的滋味也没他以为的那样差。 正要趁热打铁,跟燕迟圆了这洞房花烛夜,谁曾想手刚去扯燕迟的衬裤,就一股大力攥着,再不能前进动弹半分。他惊讶地睁眼一看,只见燕迟额角青筋紧绷,眼睛被情欲逼得发红,将自己狠狠按在床榻上,胸口不住起伏。 燕迟一阵粗喘,满头是汗,那一口森森白牙令人发憷,痛苦挣扎的神情看上去随时会扑上去打季怀真一顿,又或是将他按在床榻上侵犯。 不过季怀真一点也不怕。 他不止不怕,还挑衅地同他对视,反正被肏上一顿,爽得也是他。 燕迟忍无可忍,顾不上是否会露馅,猛地从季怀真身上起来。他抓过衣服披在身上,坐在床榻边猛喘几口气,一手捂住脸。 看他下半身的动静被强行压下去,季怀真便知道这顿肏他是享受不到了,只一手撑着头,侧靠在床上,另一只手还不老实,去勾燕迟的腰。 这小子像是后脑勺上长了眼睛,季怀真的手还没碰到他,就又被一把攥住。 季怀真这坏种倒打一耙,笑道:“拉我手做什么。” 燕迟喉结滚动,似是终于平静下来,他突然回身,看了季怀真一眼。不知为何,那一眼看得季怀真有些笑不出了。 他预感到什么。 只听燕迟失望道:“我既答应了白雪,定当说到做到,送你去汶阳与她汇合,你大可不必违心讨好我……更不必,装模作样。”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甚至还觉得我蠢,你以前对我好,也只是因为想逗着我玩,现在对我好,是想利用我。这些日子你一直忍气吞声,百般讨好,唯有一刻露出马脚。”燕迟抬头,看着他,“你说我不应该再对你抱有期待,这才是你的真心话,你说的没错。原先是我想错了,你我不是一路人。” 他语气一顿,认真道:“……我不会再当真了。” (二十五)汾州副本(25) 说完这番话,燕迟就把头转了过去,似是不想再多看季怀真一眼。 乍一听,季怀真还以为燕迟已将他身份识破,可一想,就燕迟这脾气,若得知自己在他面前冒充陆拾遗耍着他玩,骗他身又骗他心,还不将他一刀剐了。 他那日可是亲眼看到过这小子单凭强悍臂力,就把一柄半人高的长刀横甩出去,贯穿人身,大半截刀身没入墙体。 别说让他也照样甩上那么一下,单是让他把燕迟甩出去的刀从墙里拔出来都怕要费些功夫。 燕迟这是以为自己看清了“陆拾遗”,哪怕对他好,他也觉得自己别有用心,装腔作势——虽然也不曾有错。 他已经先入为主,习惯了“季怀真”的坏,再接受不了“陆拾遗”的好。 屋中再无人讲话,季怀真也不反驳,算是默认。燕迟本就不傻,只是痴恋“陆拾遗”,被伤透了心,痴傻的劲头一过,就再难哄骗。 季怀真心想:不当真就不当真,本就是顶着另外一人的名号抢来的露水姻缘,难不成还有什么好可惜的? 既已识破,他也没有再继续违心讨好的必要,只需在燕迟和其他人面前顶着一个陆拾遗的名号,不露馅就好。 半晌过后,季怀真平静问道:“既然如此,我们什么时候走?” 燕迟见他被戳破后竟是一句狡辩应付都懒得给他,当即更加心灰意冷,哑声道:“今晚就走,辛格日勒为我们准备好了马和干粮,等入了夜,先把床下的尸体处理了。” 季怀真嗯了声,把头一点,再无话与燕迟说。 隔着窗子都能听到外头喝酒吵闹的声音,那群兵痞跟着梁崇光这样的上司,简直吃尽苦头,无油水可捞。蝴蝶姑娘果然说到做到,以海量拿下他们。季怀真不合时宜地发呆,并不看燕迟,外面喧闹的声音吵得他耳朵嗡嗡响,又闻到那股放完炮后的硫磺味。 似乎哪里都要比这间新房热闹。 两个最该柔情蜜意的人冷脸相对,话不投机半句多,若不是外面有人,季怀真确信燕迟不会再这里继续坐下去。 碰巧他也不喜欢自讨没趣,身一翻,被子一盖,在这刚死了人的屋子里打起瞌睡。 合卺酒,挑盖头,这些个中滋味季怀真都没尝到,新婚之日,他和床下藏着的尸体同床共枕。 傍晚时分,梁崇光才带着手下的人走了,辛格日勒一家终于松了口气。 入夜,燕迟一身黑衣,准备去处理尸体。 他眉骨高,眼窝深,此时又以黑布围住下半张脸,衬得本就醒目的眉眼更加凌厉张扬。季怀真看着燕迟把尸体抗在身上,潜入夜色中。 至于他怎么解决假三喜的尸体,季怀真问也不问。 他坐在桌前看辛格日勒给燕迟准备的东西,干粮仅备够二人骑行到汶阳的,还有些草药,是治他咳嗽毛病的,旁的东西,倒也没了。 季怀真若有所思地看着,直到屋门被人轻扣。 他刚想开门,可转念一想,这个时候来的,又有谁会敲门? 门外之人似乎猜到他的顾虑警觉,又敲一下,沉声道:“——季怀真,开门,有话要问你。” 这声音,这叫法,是梁崇光! 季怀真犹豫一瞬,还是上前把房门打开,若真想将他缉拿归案,梁崇光大可在白天动手,一声令下,自然叫他和燕迟吃不了兜着走。 既没有,那就是有意放他一马。 只见那油盐不进的武将褪去一身铁甲,虽换上常服,却依旧掩不住在战场上千锤百炼出的肃杀之气。他不请自来,往桌前一坐,粗黑浓眉上结了层霜,显然是不知季怀真何时要走,因此一直在附近蹲守。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季怀真虽嘴上不留情,却动手倒了杯茶,算是谢他今日高抬贵手。 梁崇光心不在焉地握住茶杯,他指节粗大,老茧遍布,一看便是习武之人。 “先前你因三殿下一事被革职发落,如今陆拾遗下马,朝中无人可用,陛下才将你官复原职,可你人在汾州,那在上京替你上朝的人是谁?是陆大人?” “既已猜到,何必还非要问我一句?”季怀真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梁崇光,三两下猜出对方来意,“人人皆知你梁崇光保家卫国,一片忠心赤胆只效忠陛下,向来不参与,也不关心这些弄权之术,现在却大半夜不睡觉,跑我这儿来。你到底要问什么,大大方方问出来,兴许我还高看你一眼。” 果然,梁崇光沉默一瞬,瞥了眼季怀真,又很快把头低下,握着那盏凉茶,突然道:“你姐知道吗?” 季怀真立刻反问:“我姐是谁?” 他问的是季晚侠的身份。 季怀真又讥诮一笑:“你又是谁?” 梁崇光不吭声了。 “说不出话了?我来告诉你,”季怀真前一秒还在笑,下一秒突然拍案而起。他一把拽起梁崇光衣领,恨不得一拳打在他这张永远不苟言笑的脸上,只听他怒不可遏道地警告,“我姐是季晚侠,季晚侠是谁?是季家嫡女,大齐皇后,四皇子生母!是我季怀真的姐姐。” 不止如此,他还要让他的外甥当上皇帝,姐姐当上皇太后,让他姐想爱谁就爱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也没人敢按着季晚侠,不顾她的哭嚎,往她手腕上点守宫砂。 “你梁崇光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不懂变通的愚忠之人罢了。” 皇帝大婚,再娶新后,举国同庆之时他率领销金台被秘密派至怀化,走前压根不知季晚侠要成婚的事情,他前脚离开上京,后脚皇帝下旨娶他的姐姐为继后。 季怀真事后才知,大婚当夜季晚侠从皇宫暗道出逃,后被梁崇光亲自带兵追回。 回程路上遇到大齐近十年来最大一场雪,只有一间破庙给他们遮挡,那群兵守在外面,上上下下二十人,将破庙围得水泄不通,看犯人一样看着他的姐姐。 季晚侠被一顶珠光宝气,价值连城的凤冠压得抬不起头,红装后摆逶迤拖在雪地里,哭得我见犹怜,美得触目惊心。 那娇生惯养的季家大小姐,吃穿用度比之一国公主更甚,公主有的东西,季晚侠先有;公主没有的东西,季晚侠早已玩腻看厌。 一双膝盖从没有受过这样的苦,第一次下跪便是大婚当日。她从不知软雪也可伤人,一场十年不遇的大雪将季家大小姐,大齐皇后冻得瑟瑟发抖,往地上一跪,裙子很快就湿了,又结成冰扒在她的膝盖上。 她哭着,求她的心上人放她一马,给她一条活路。 而这姓梁的,一身铁甲,一柄长枪,以悍将之姿不可动摇地驻守在庙门前,即使被冻到嘴唇发紫,睫毛上的冰渣连在一处,似是轻轻将他一推,倒在地上,会摔得支离破碎。 但他的心却坚定不移,从未低头看过季晚侠一眼。 若他季怀真在,他的姐姐哪用受这样的委屈? 他要季晚侠这辈子再碰不上那样大的雪! 他要他的姐姐,再也不用求别人给她活路。 “你的心怎么这么狠?”想到姐姐,季怀真心中一痛,他满脸阴鸷地看向梁崇光,一字一句道,“她跪在地上哭着求你的时候,你可曾给过她一丝怜惜?可曾看她一眼?为什么不敢看她?现在竟还有脸,来找我打听她的安危?” 梁崇光用力喘了两下,目光松动一瞬,不知想到什么,很快再次坚定。 他攥住季怀真握成拳头的手,将他的指头一根根掰开,抢出衣领,却是没有反驳季怀真的羞辱。 “我奉陛下之命,迎皇后娘娘回宫,自当问心无愧。” 梁崇光一板一眼,掷地有声,他盯着桌上的茶杯。 “够了!” 季怀真怕再说下去,他会忍不住杀了他。他气急攻心,血气翻涌,忍不住一阵猛咳。 待他勉强压下喉咙间的痒意,回身一看这呆子,见他盯着那一盏寻常茶杯,好像里头藏了钱,住着女人,有杆竖给他梁崇光赞他精忠报国的大旗,叫他爱不释手挪不开眼。 “我问你……”季怀真压低了声音,“阿全同你有没有关系?” 梁崇光一愣,很快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便是先前被季怀真尖酸刻薄地羞辱,也没有此时这样一问让他来的火气大。 这向来油盐不进的武将终于显出怒容,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季怀真,瞋目切齿道:“我与你姐清清白白,你这样问,是在侮辱你姐。” “当真?” 季怀真起先不信,谁叫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阿全长得不像皇帝。 可梁崇光怒目而视,表情不似作伪。再退一步,就他这一根筋的秉性,估计要真和季晚侠有些什么,早就以死谢罪了。 季怀真冷哼一声,又将他全身上下扫了一遍,是种很侮辱人的看法。 “不是就好,今夜一过,我便出发去恭州,我姐那边我自会找人保护她,操好你自己的心,旁的事情莫问。” 他现在谁都不信,当然不会对梁崇光讲实话。 语气一顿,又不情不愿地补充:“我这人最识好歹,你帮我一次,也不让你白帮,等我解决完陆拾遗重返朝堂,自然记得你的好。” “梁大人,你就等着平步青云吧。” 梁崇光没有接他这个好意,显然比起平步青云,他更想离季怀真这等阴晴不定的人远远的。他正要起身告辞,季怀真又突然把他叫住,叮嘱道:“小心陆拾遗。” 梁崇光一瞥季怀真,听出这不是句气话,当下把头一点,转身走了。 他走后不久,燕迟就回来,见他两手空空,季怀真就明白假三喜的尸体已经处理好。二人一合计,决定尽早启程,竟连天亮都等不及,只给辛格日勒一家留了信。 燕迟牵来匹马,一踩马镫便上去。 可季怀真是谁?那是个下马车要拿人背当脚踏,吃葡萄要等美人拿手来喂的懒货,当即把手一递,让燕迟拽他上来,偏得骑马也不老实,手圈住燕迟的腰作怪,还把头枕在他的肩上。 燕迟恼怒道:“你手别乱摸。” 季怀真:“哪里乱摸?抱的就是你,啰嗦什么,赶你的路去。” 他替燕迟一夹马腹,只听马儿嘶鸣一声,二人一骑,朝着汶阳的方向绝尘而去。 两个时辰后,在护城河附近巡逻的士兵发现河中飘着一具尸体,迅速禀报梁大人。梁崇光将将歇下,听闻立刻带人来看。属下一看,奇道:“昨日到处寻不见他,怎么掉河里了。” 梁崇光遣散众人,将尸体打捞上岸,又命属下买壶酒来,尽数浇在尸体上,又掰开嘴灌了些进去。 属下疑惑道:“大人……?” 梁崇光起身,冷冷道:“结案。” 七日后,燕迟同季怀真一路快马加鞭,吵吵闹闹,终于到达汶阳城下,却见城门口布防比往日多了两倍不止,正对进城的百姓一一盘查,对比手中画像,确保无误后才放行。 而那画像上被缉拿之人,正是“陆拾遗”。 (二十六)汶阳副本(1) 见这情形,二人对视一眼,燕迟沉吟片刻,突然道:“他们这是知道你要来汶阳,还是周围大小城镇各个如此?” 这正是季怀真担心的地方。 若是周边城镇都这样倒也好说,怕就怕只有汶阳严防死守。 陆拾遗怎么会知道他弃用原定路线,改道汶阳一事? “不能进城了。”燕迟皱眉,看了他一眼,“是不是你的人也被季怀真买通了?” 冷不丁从燕迟口中听到自己名字,感觉实在怪异,季怀真一阵头皮发麻,没计较他这些称谓,却也觉得燕迟说得有道理。 “你和白雪可有特定的联系方式?” 汶阳背靠苍梧山,往西去便是镇江三山,与夷戎鞑靼皆仅有一山之隔,偏得三地交汇处是平原,正方便了两部在开春之际一路东进,前来掠夺粮食和牲畜。 但汶阳土地贫瘠,常年风沙围绕,因此鞑靼人抢了东西便走,土地倒是不掠夺一分。既不抢夺土地,外加此地因地势缘故易守难攻,朝廷便睁只眼闭只眼,只派寥寥兵力驻扎于此做做样子,一旦两部来犯,全靠当地民兵自发守城。 因此建朝以来,汶阳一直算半个无主之城。 销金台确实在这里有处据点,可已久不启用,况且若身边真有内鬼,白雪若是在此时抛头露面,恐怕也早被陆拾遗一网打尽。 季怀真略一沉吟:“有,但是须得进城。” 城门口驻扎官兵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正频频望过来,燕迟调转马头,一夹马腹,上了条夹道。眼见周围景色越来越荒凉,季怀真一瞬间警觉起来,问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汶阳少水,因此在命名时才特意挑选了“汶”这个字,城中心还好说,越往郊外走,土地就越贫瘠,入目之处见不着一点绿。季怀真若是此时跳马逃走,压根找不到藏身之地,恐怕跑不了几步就会被燕迟追上。 “先找地方安顿下来,我代你进城找白姑娘。” 燕迟语气生硬,瞧着不是太情愿,不知又在暗自赌什么气。 约莫又跑了一个时辰不到,终于看到处村庄。燕迟控着那马慢下来,村口有人看见他,便直起身子打招呼,喊他“小燕”。 季怀真抬头一看,见村头石牌上书着“凭栏村”三个大字。 这村子规模尚可,约莫有百户人家,土坯房子一糊,门口搁上几个大水缸,穷的厉害,磕碜得要命。季怀真怀疑住在里面,晚上睡觉的时候会被从房顶掉下来的土渣子砸醒。再富裕一些的,则在院子中围上圈,有的喂猪,有的喂鸭,还没凑近,就闻到一股大粪味道,将季怀真熏得眼前一黑,险些要呕出来。 他已久不闻这味道,乍一闻,倒是想起先前许多事情。 燕迟一路跟人打着招呼,有人问他季怀真是谁,燕迟不吭声了。 这人身形健硕,五官粗犷大气,看起来和辛格日勒一样不拘小节。季怀真心中闪过一丝异样,打量他,看出他不是齐人,不知是草原哪一部族。 怎么这小子认识这样多的外族? 他在燕迟腰上掐一把,低声逗弄道:“你大可以告诉他们,我与你刚成亲,你这是依照祖宗规矩,回门探亲来了。” 燕迟瞪他一眼,刚想说季怀真是他远房表兄,又见那壮汉突然狡黠一笑,问道:“是你从中原抓回来的齐人奴隶?” 燕迟忍笑,点头道:“是。” 那张原本老实巴交的脸,在季怀真眼里瞬间变得面目可憎起来,正要反驳,燕迟却一夹马腹,行至村子尽头的一处院子里。 这院子看起来更穷更小,唯独一点合了季怀真的心意,那就是干净。 “这是哪里?” 燕迟低着头拴马:“我家。” 他又去隔壁邻居家借马草,季怀真听了听动静,见无人居住,便把里屋门推开,强盗似的进去了。 一床,一案,几把松松垮垮的小矮凳,墙上挂着把弓,案上搁着香炉,外加些烧火做饭的东西,便是燕迟的全部身家。 燕迟从后头进来,点了三柱香,朝那弓拜上三拜,再一起身,眼眶竟有些湿润。他很快藏好这一瞬间的情难自制,回身对季怀真道:“方才我往城门口的画像上瞧了一眼,只有你的,倒是没有牵连到我。明日一早我替你进城,去哪里找白姑娘,你也告诉我。” “你进城后,直接去城南的‘今宵客栈’,若门口挂红旗,你就不要进去,立刻回来,若门口挂白旗,你就进去找到算账的伙计,跟他说,总瓢把子摆丢子,请掌柜亮盘。”季怀真想了又想,忍不住道,“非得等明天?今天不行?算了,我还是和你一起去吧,城进不了,在外头等你总可以吧。” 他有些不放心白雪。 正要起身往外走,燕迟却把他往榻上一按,冷声道:“你急什么,一路快马加鞭赶过来,你不要休息?也不知是谁,昨晚上咳个不停,肺都要咳出来,命还要不要了?” 季怀真听罢,立刻笑了,看着燕迟,眼中带着一丝终于窥见猎物露馅的狡黠。 “你关心我?” 燕迟不搭理他,出去端来一盆水,将那些久不使用,落了一层灰的锅碗瓢盆泡里面擦洗。洗到一半,先前那调侃季怀真的汉子又来了,他往院中一看,奇道:“这是哪里找来的奴隶?怎么让主人干活?” 他上下打量季怀真,目光停在他脸上,又看了看燕迟,明白了什么,恍然大悟道:“你怎么还日起男人来了。” 燕迟满脸通红,把这人往门外推,低声叮嘱:“你别得罪他,小心等下他报复你。” 然而已经来不及,季怀真早已把这人记恨上,突然施施然一笑,走上前,问:“这位大哥讲话也是有趣,还不知道阁下姓名?” 一看季怀真笑成这样,燕迟便知道他不安好心。这人尚不知大祸临头,刚答上一句“我叫巧敏”,就被燕迟关在门外,燕迟隔着门,防贼一样防着季怀真,朝巧敏说道:“你快些走,我改日再找你喝酒。” 听着巧敏远去的脚步声,燕迟松了口气,一转身,便看季怀真站在身后,笑得一脸别有用心。 “你防着我干什么?”他又往前站了一步,将燕迟逼得贴在门上,燕迟想躲,季怀真偏不让,双手按在门上,将人困在他双臂之间。 燕迟将头扭到一边,不肯看他,满脸被人轻薄的羞愤。 “原来在你心里,我是这样一个小肚鸡肠,睚眦必报之人。”季怀真看着他笑,“经不起别人两句调侃,谁讲我一句坏话,我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取人性命,是这样吗?” 燕迟没吭声,但脸上表情明显在说,难道不是吗? 他算是发现了,自从成亲那日二人挑破窗户纸,他叫这人不需再虚情假意地哄骗他之后,这人就彻底不装了。这短短七日来,季怀真彻底撕去和善悔过的面具,把最恶劣最真实的一面毫不遮掩地摆到燕迟面前去。 高兴时便柔情蜜意地逗他两句,可也只是为着自己开心罢了,不高兴时便沉着脸一句话不说。 他虽顶着“陆拾遗”的名号,在燕迟面前却做回了“季怀真”。 见燕迟这一脸警觉提防的表情,季怀真一下笑出来,故意伸出一根手指,动作暧昧,从他喉结划到胸口,和眼神配合着,似要把燕迟衣服扒下来。 “那你这回可想错我了,”季怀真挑衅地看着燕迟,“我看那个叫巧敏的人倒是不错。” 燕迟一怔,反问他:“你都不认识他,和他也才刚刚见面,话都没说上两句,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该什么意思就什么意思,我同你,不也……”季怀真及时收声,意识到险些说漏嘴,差点说出那日在红袖添香是他第一次见燕迟之事,话锋一转,又道,“我看他长得不错,身体也很结实,想必像他这样的人也知道怎么疼人,没尝过男人滋味怎么了,尝一次就知道了。” 燕迟不可置信,气急败坏,被季怀真三言两语气得眼睛通红,突然认真看着他,在判断他话中的真伪。 见他神色不对,季怀真又突然笑嘻嘻地将人一搂,贴上去道:“骗你的,瞎吃什么醋,你看我可曾正眼瞧过他?” 他凑近了,低声道:“你不把成亲当真,还不许我当真吗?” 燕迟怔怔地看着他,突然两手握住季怀真的手腕。 “你又在骗我了。” 他将季怀真扯离自己,失魂落魄地夺门而出。 季怀真得意又解气地看着燕迟方寸大乱,就乐意看他这样。按照这小子的脾气,今天这番话他虽听罢一脸无所谓,但一定心里惦记着,说不定到入睡之时还要辗转反侧,来回琢磨,定然要纠结到天亮。 当晚,季怀真这混蛋在床上睡得香甜,燕迟不肯与他同睡,去邻居家借了铺盖打地铺。果然如季怀真想的那般,被几句话惹得牵肠挂肚,想东想西,一夜难眠。翌日一早,便留了字条,独自一人骑马进城。 太阳落山之时,燕迟还未归来,季怀真有些急了,昨日二人到达此地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燕迟已经出去整整一天,怎么还不回来? 正要出去寻找,听见一声嘶鸣,便冲出门外,知道是燕迟回来了。 他一着急,走路就有些坡,问燕迟道:“怎么才回来?可是出什么事情了?” 燕迟把头一摇,犹豫道:“我找到今宵客栈了,可那里大门紧闭,什么旗都没挂,我找人一打听,说是前几日遭人打劫,上到掌柜下到账房,都被杀了。” (二十七)汶阳副本(2) 都被杀了? 季怀真一惊。 此地虽是销金台的一处暗庄,但规模小到可忽略不计,设立至今从未被启用过。况且汶阳三番五次受两族进犯,就连季怀真自己都不能确定,那先前派来当账房的人还是否活着。 谁这样大费周章不留活口,是陆拾遗?还是白雪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提前动手了? 季怀真当下决定,还是要亲自跑一趟才能放心,刚想开口使唤燕迟,突然又想起什么,盯着他道:“打听这一两句话而已,还费上你一天的功夫?” 他目光中的警觉提防一览无余,燕迟颇为恼怒,张嘴便想反驳,可转念一想,他又有什么立场指责这人不信任自己?面上当即冷淡一分,从马背上的褡裢里取出叠四四方方的纸包,往季怀真面前一扔,语气生硬道:“我求大夫抓药去了,你自己煮着喝,治你咳嗽的。” 他说完,便不再理会季怀真,一直到吃完晚饭,都不肯再看他一眼,只闷声留下句:“我明日再往今宵客栈附近跑一趟,若是白雪到了,她也会留意那边的动静。” 季怀真不住冷笑:“就这样迫不及待甩开我?” 燕迟不回答,展开铺盖,又躺在地上。 季怀真骂道:“狗窝。” 燕迟背对着他,继续整理铺盖,好似没听见。 季怀真满脸不耐,不情不愿道:“我错了行了吧,你还想怎样?过来过来,床榻这样大,你怎么还睡地上,过来搂着我,大人我哄哄你。” 半天等不来那人说话,探头往下一看,燕迟已背对着他躺进被中。季怀真热脸贴了冷屁股,登时气不打一处来,都说床头打架床位和,他一句“过来”,就不信燕迟听不出什么意思。 当即冷哼一声,忍耐住满身邪火和欲火,背对着燕迟躺下,二人一夜无话。 第二天,燕迟照常起了个大早,倒是季怀真,一听见床下的动静,立刻翻身而起,粘着燕迟上马,搂着他的腰,叫燕迟带上自己。 燕迟挣了两下没挣开,恼怒道:“我不生气了,你别逗着我玩了。” 季怀真无辜道:“哪里是逗着你玩,你一去就是一天,可知我在家多担心?你就让我跟着你吧,我在城外等你行不行?” 虽知道这人生性多疑,但他一句虚情假意,半真半假的“在家”,又哄得燕迟没有脾气,当真是被吃得死死的,犹豫过后,只好跳下马去,将墙上挂着的长弓与箭囊背在身上,又将一把匕首递给季怀真。 再说,他也不大放心将季怀真一人单独留在这里。 “你留着防身,用完再还给我。” 季怀真接过一看,且不说刀柄上镶嵌着的半个拇指那样大的极品绿松石,便是刀鞘上花纹浮雕,一看也不是出自寻常工匠之手。 可这些都不是最值钱的——最值钱的,还要数这精钢打造而成的刀身。 这样由精钢打造的兵器,季怀真总共见过两把,一把是剑,十年前由夷戎进贡,后来三殿下杀敌有功,皇帝将此剑赏赐给他;另外一件则是柄长枪,在季庭业房里收着。 季怀真抬头,意味深长地看着燕迟:“你可真是深藏不露,还有这种好东西。” 燕迟一夹马腹,那马载着二人向汶阳城的方向跑去。 与跑林间山路不同,汶阳天气干又缺水,光秃秃的丘壑倒是不少,树却没有几棵。马跑在土路上,马蹄扬起的沙子迷得季怀真睁不开眼,只能把脸埋在燕迟背上,胸中痒意翻涌不止,实在忍不住时才闷声咳嗽几下。 燕迟听见了,恼怒道:“都说了不让你跟着。” 季怀真偏头去瞧他,总觉得燕迟今天似乎与往日不同,神情中遮掩不住的不安,他骑在马上,却警觉地打量四周,不住频频回头看,似乎在防备着什么人。 以往二人赶路时,他总是顾忌着季怀真的身体,即便是急行,也尽量挑平坦的路走,可今日却怎么快怎么来,颠得季怀真都要吐了。 燕迟突然问他:“你会不会控马?” 季怀真还未说话,就见燕迟猛地一勒马口强行命其停下,将那马勒得两只前蹄高高扬起,凄厉嘶鸣一声,差点把季怀真给甩下去。燕迟坐到季怀真身后,调转马头离开大路,挤进条更加人烟稀少的小道上,他将缰绳往季怀真手里一塞,沉声叮嘱。 “沿着这条道一直跑,看到庙就停下来。” “庙?不是要去汶阳城?”季怀真不安道,“怎么了?” 燕迟浓眉拧着,没有回答他,反手取下背后长弓,一根箭矢搭上,正对着季怀真右前方。季怀真反应过来,一下就怒了:“你他娘的让老子给你当肉盾?” “别说话。” 燕迟低声警告。 他闭眼凝神,仔细辨别风中的动静,弓弦被他拉成一轮满月,不住发出紧绷到极致似随时会断开的危险声响,下一秒,只听得一声长啸,那离弦之箭如白日流星般从季怀真耳边飞过,将不远处的土丘后一人直射下山,冲着二人滚来。 胯下马匹反应极快,四蹄一扬跃了过去,载着二人绝尘而去。 漫天尘土中,那早已变成尸体的人在地上滚了两滚,不动了。 燕迟如法炮制,又将前方埋伏着的三人射落。 季怀真瞥了眼地上的尸体,见他们身穿夷戎人的圆领袍子,箭袖,皮靴,且皆不束发,只在两侧留有编发束于脑后,他突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一时不敢妄下结论,对燕迟道:“还有多少人?” 此时箭囊中还剩下十余支箭,燕迟没有万般把握,不敢轻易浪费,只注意着背后的动静,分辨马蹄踏在地上的声音,片刻后,不确定道:“二十几……不对,或许更多。” 二人心中一沉,都不说话了。 眼见已行至路尽头,那里果然有座小庙。季怀真突然明白了燕迟为何要往这里跑,只见那路的尽头渐渐收窄,庙背靠山丘,呈三面环抱之势,只余大门朝外,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 可此时只有他和燕迟两人,手中箭矢只余十支左右,对方来了近二三十人,那把匕首再是神兵利器,地形再占优势又有什么用? 燕迟突然道:“别怕。” 季怀真冷笑一声:“你未免也太小瞧人了。” 燕迟不吭声,警惕地巡视着周围,似乎在等什么人。他沉吟片刻,突然提气聚力,手拢于嘴边,冲着远方山谷发出声响亮悠长的狼啸! 那一声震得季怀真脑袋一懵,胸口闷痛,短暂地耳鸣起来。 就连马也被吓了一跳,躁动地打着响鼻,一蹄猛踏地面。 燕迟单手控缰,似从背后抱着季怀真,一声完毕,居然气沉丹田,又喊一声。季怀真毫无准备,只感觉背后与他紧贴之人全身紧绷提气,燕迟学狼叫时,胸腔隐隐振鸣,惊起四周停落的飞鸟。他突然觉得,江南水乡配不上燕迟,就需得这戈壁黄沙。 两声喊罢,燕迟仔细听着,山谷中只余阵阵回响,却是无人回应。 季怀真看着他这反应,神情冷下来,突然道:“你在给谁递信号?” 他一手摸进怀中,握紧那把匕首。 燕迟神情复杂,低头看他:“我不会害你,你信我。” 季怀真一言不发,神情紧绷,瞬息过后,终是松开了手。 二人下马,几步走入庙中。 只见那庙中不供奉菩萨,供着个一身铁甲戎装的女人,等人高的金身像立于莲花台上,背着弓与箭囊,手中握着把早就生锈的阔刀。 季怀真一瞥这女人艳丽张扬眉目,竟觉得有些熟悉,来不及细想,就见燕迟三两下跃上莲花台,将她背后箭囊摘下,又把窗户一角的明纸捅破,半跪在地,箭头直至窗外,呈防御姿态。 这女人生前似乎善于领兵打仗,便是死后被人供于庙内,一旁也摆满十八般兵器。 季怀真上前,挑了把长枪掂在手里拎了拎。 比他惯用的重上许多,虽不是太衬手,倒也可用,又拎了架千机弩,学着燕迟的样子架在窗户上,和他一左一右,将敌人必经之处尽数收于视野内。 看着季怀真拎枪,燕迟惊讶一瞬。 季怀真一边给千机弩上劲儿,安装箭矢,一边头也不抬道:“真当你家大人我是个一点用处都没有的废物?” 当年陆拾遗一手枪花挽得满堂喝彩,群英会上出尽风头。季怀真存着与他一较高下的心思,硬逼着自己也学会了。季庭业问起,他也只说陆拾遗会的他都得会,这样才不会露马脚。 只有季晚侠给他挑手上的水泡时,会心疼地骂他:“你和那陆拾遗较哪门子的劲。” 他会使枪这事,知道的人不多,虽技艺不精,肯定和燕迟比不得,但杀人却够用。只是他早已今非昔比,已许久不亲自动手杀人,要杀,就杀身份名贵之人,也不知这一手使长枪的功夫生疏了没有。 阵阵马蹄声传来,一小队人马出现在道路尽头,尘土弥漫间望去,粗粗一数竟真有三十余人,各个圆领袖箭袍,两侧发辫束于脑后。 见他们身形健壮,手握长刀,想必杀人也同切瓜砍菜般轻松。 燕迟一箭射出,只见跑在最前面的人身形一僵,直挺挺地从马上摔下。 燕迟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又搭一箭,对季怀真道:“——来了。” (二十八)汶阳副本(3) 转瞬间燕迟已将六七人射落马下,都是一箭贯穿眉心直接毙命。 季怀真就恶毒卑鄙多了,射人专射眼,中箭之人剧痛无比,胯下战马嘶鸣,带着人乱撞,顷刻间打乱阵型,将同伴撞得摔下马去。 他正瞄准窗外,突然被人从背后一拎,燕迟把他塞到莲花台后面,沉声道:“藏好,还用不上你。” 背后已有破门之声传来。 燕迟又随手从架上抽了把刀,冲人迎头劈去,一刀削人半边肩膀。一柄长刀劈、砍、切、挑,转瞬间已杀三人。一人冲他劈来,燕迟举刀挡住,抬脚将那人踹飞出去,又有人前来送死,举着铁锤往燕迟的刀刃上一砸,竟把他的刀劈得斜着插入地中。 燕迟一声冷笑,立刻将刀弃了,抬手一拳,将那大汉揍得横着摔飞出去,眼眶流血,躺在地上不住抽搐。 见燕迟喘气声渐粗,手指哆嗦着去拔刀,季怀真便知他有些力竭,此时他背后又窜出一人,那雪亮刀尖朝着他的背直劈而下。 电光火石间,季怀真来不及反应,拎起长枪朝那人投掷过去。 那飞出去的一枪刺中敌人小腹,眼见不致死,又被燕迟反手拔出。 一枪下去,直中咽喉,血滋出来,燕迟白皙脸颊半边染血。见他如此配合,在杀人方面与自己当真心有灵犀,季怀真忍不住大喝道:“漂亮!” 然而不等他这句夸赞落地,又一壮汉从侧面冲出,当胸一脚,将燕迟踹的朝后横飞出去,砸在那莲花台上,半天起不来。 季怀真只感觉整个地都在震,抬头一看,只见四个肌肉虬结,高近八尺的夷戎大汉挡在门口,仅是这样挡着,庙内就暗下一半。 “燕迟……燕迟,快起来。”季怀真上前扶他,警惕地看着门口,却被燕迟往身后一推。 只见他摇晃着站起,咽下满嘴血沫,咽不下去的就拿袖子用力擦掉,被那一脚踹出满身血性,如头打不输的头狼般恶狠狠盯着眼前四人,对季怀真冷声道:“说了让你藏好,谁让你出来了。” 那四人对视一眼,同时朝燕迟冲来,登时战在一处。燕迟虽身手不错,可对方杀心四起,显然不打算让他们活着走出这里,最后压轴四个人更是一等一的高手,与燕迟比起来不相上下,且招招致死,眨眼间便将他打得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 季怀真虽心急如焚,可他更惜命,连燕迟都对付不了的人,他冲上去又有什么用?况且这些人虽痛下杀手,可明显都是冲着燕迟去的。 他的命可太值钱了。 季家上下几十条人命、销金台一众手下、恭州几万禁军,全都系在他季怀真一人的肩上。 他怎可能为这身份来历不明的傻小子去送死?应当找准时机,偷匹马一路骑去汶阳溜之大吉才对,至于在这间破庙里发生的一切,谁被打死了,谁还活着,与他季怀真何干? 便是真夫妻,大难临头也要各自飞,更别提他和燕迟还只是逢场作戏。 合卺酒都没喝,算哪门子拜堂成亲! 活了二十六载,季大人最识时务,他告诉自己快走,可他管得住脑子,却管不住扎根在原地的脚,管不住去跃跃欲试找兵器的手,更管不住这双看向燕迟的眼睛。 燕迟虽挨了打,可下手却黑,专瞄准一个人打,被拉开就再次扑上,骑在人身上,一拳一拳只往太阳穴上殴,骨骼碎裂的声音不断从拳头下传出,不消片刻,这人便不动了。 其中一人的武器早被燕迟给缴了,正要去捡,又被季怀真一脚踢飞。他顾不得去抓季怀真,只想直奔目标杀死燕迟,目光转向那莲花台上的金身手中的锈铁阔刀。 用力一抽,那阔刀竟纹丝不动。 女将军的金身雕刻得栩栩如生,一身凛然正气,笑意张扬,生前也定当是降魔伏虎之辈!看得那大汉更加恼火,手臂肌肉偾张,竟是一脚蹬在金身上发力,去拔那阔刀。 莲花台上的石像摇摇欲坠,眼见就要摔在地上,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燕迟意识到什么,惊恐回头,愤怒道:“——不!”竟是把背后露出,想要伸手去扶那雕像。 季怀真突然像疯了一样大喊:“——燕迟!” 趁燕迟回头之际,一人举刀扑来,朝他背后砍去。燕迟生生挨了这一刀,就地一滚,与那倒下的金身石像错身而过。一阵惊天动地的动静后,烟尘散去,石像砸在地上,碎成数段,露出内里的石刻来。 这女将军“身首异处”,一颗石头做的头颅咕噜咕噜滚到季怀真脚下,眼睛的方向正对着燕迟,既是石头做的,便不会痛,因此还是那副笑意莹莹的表情。 燕迟怔怔地与她对视。 他背后那一刀挨得季怀真看着都疼,他似乎是完全感觉不到,只盯着地上的碎石块看,继而全身发抖,额角青筋暴起,季怀真这才发现,燕迟竟满脸是泪。 只见他随手在地上捡了把刀,面目扭曲地回身冲着那剩下的三人绝望大吼:“——我要杀了你们!” 他被愤怒驱使,受了伤也不觉得痛,什么招式技巧都顾不上,只靠想要杀人的欲望本能去挥动手里的刀,一时间竟占据上风,转眼又解决一人,解决第二人时动作已很是勉强,但已经杀红了眼,就再也无所顾忌! 眼见只剩最后一人,正是刚才去拔动阔刀,致使金身摔碎之人。 他看着燕迟,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季怀真一句也没听懂。 庙内一地尸体,燕迟摇摇晃晃着起身,满身是血,眼神可怖,犹如杀神显世,手中那把长刀砍人砍得都卷了刃,背后刀伤皮肉外翻,看得季怀真心里一阵发憷。 他突然一推季怀真,指着门外,用一种平静到诡异的语气道:“你先走,上了大路往东南方向跑。” 季怀真一怔,不明白燕迟怎么突然让他走。 “后面还有人,随时会找到这里,他们是来杀我的,本就不管你的事。”燕迟握紧手中的刀,但整个人摇摇晃晃,显然已经战到脱力,语气却很淡然,仿佛只是在谈论天色一般,等到回头一看季怀真还傻站着,才急切狠厉起来,朝他吼道:“走啊!” 季怀真眼中终于露出些许恐惧神色。 光这三十人就去了燕迟半条命,居然还有追兵随时会到,再耗下去,他们二人谁都逃不了。 他仁至义尽,不能再犹豫下去了。 这大汉一听燕迟要让季怀真走,又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话,季怀真又没听懂,但不妨碍他觉得这人真是该死。 燕迟挡在季怀真面前,咽下口中血沫,将他往门外一推。 远方黑云压城,山坳里不知何时已下起大雪,浅浅盖住尸体,只有几匹马没人指挥,漫无目的地原地踱步。 身后已响起刀剑碰撞之声,季怀真没有回头,燕迟这一推,仿佛将他的理智都给推回来了,又或是一遇到雪,冷得他一个机灵,也跟着冷酷无情起来。 季怀真干脆利落,翻身上马,想着他的季家、想着他的销金台、想着他还没当上储君的外甥和等着他保护的姐姐,抽出马鞭狠狠一抽,如在死牢内以下犯上,抽死三殿下时那般狠辣无情。 一个燕迟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他夹着马腹绝尘而去。 两边山坳飞速后退,来时满目皆黄,走时满目皆白,他顶风而行,霜雪吹得他睁不开眼。季怀真突然狠狠一拉缰绳,将那马口勒得溢血,前蹄扬起,一阵凄厉嘶鸣,将他直接摔下马背,横飞出去。 季怀真在雪地里滚了两滚,冰的他浑身一个机灵,又惊天动地地咳起来。 那龙纹扳指从他衣袋中飞出,落在雪地里。 季怀真盯着那扳指瞧。 一个燕迟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季怀真表情恶狠狠的,突然抓起扳指,艰难从雪地中爬起。 庙内,燕迟与那人滚在地上,武器早不知被打飞到何处,双方只赤手空拳,不死不休地朝对方脸上落拳头。燕迟一口气撑到现在已实属不易,逐渐处于下风,被打得眼神涣散,口鼻冒血。 被人一拳拳揍在脸上,燕迟想还手,却早已没有力气,涣散之际又想到那人手执长枪的模样,人是自己推出去的,可眼睁睁瞧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燕迟忍不住心灰意冷。 可这才是他。 燕迟扪心自问,清源观之后,不是早就看透他本性了吗?若留下来与他同生共死,才是自己异想天开,这样头也不回,才是他“陆拾遗”最该做的事情。 那大汉见燕迟不再还手,便捡起一旁的刀,打算将他的头割掉带走,然而就在这时,一柄精钢打造的匕首,悄无声息地从后背绕来,抵住他的喉结。 他竟只顾着燕迟,全然没有察觉到身后那个一瘸一拐的脚步! 那刀柄镶着颗半个拇指大的绿松石,刀鞘上的花纹浮雕也不是出自寻常工匠之手! 然而最令燕迟震惊的,却是那握匕首的人。 只见季怀真睫毛上挂着风雪,脸被冻红,狠狠拽住这人头发命他被迫后仰将喉结露出,恨不得将头皮连着撕下,弯腰贴近这人,轻声道:“我们齐人有句话,叫打狗也得看主人。” 他轻笑一声,手中匕首越抵越近,一字一句阴鸷道:“我生平……最恨人家在我面前,讲我听不懂的话了。” 话音一落,压根不给这人反应的机会,已是干脆利落的一记割喉,接着手一松,任那尸体砸在地上,发出声闷响,热血如溪流般噗噗往外冒。 那血险些喷燕迟一头,他还来不及为眼前之人的去而复返而狂喜,刚杀完人的季怀真却骑了上来。 他坐在燕迟小腹上,揽着他的脖子让他半坐起来,一是不让他躺地上碰着背后的伤口,二是强迫燕迟看着自己。 手中匕首又抵上燕迟的脖子。 季怀真贴近他,似要亲吻,眼中却一片冷意,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燕迟,笑了一声,质问道:“你姓什么?怕是不姓燕吧。” 脖间一片痛意,匕首当真抵进半分。 燕迟喉结一滚,盯着季怀真的脸,哑声道:“——拓跋。” 夷戎皇姓。 (二十九)汶阳副本(4) 季怀真表情不变:“我不信,你这张嘴惯会骗人。” 似乎是为了给燕迟个教训似的,手中匕首又抵近一分,咽喉处已隐约有血渗出。燕迟奄奄一息,有气无力道:“快离开这里,他们的人随时会到。” 季怀真没说话,又以探究的眼神盯着燕迟看了片刻,终于是把刀一收,扶着人站起,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去。 “脚怎么又瘸了?” 季怀真脸色不大好看,当然不会告诉燕迟他骑术不精,那马被他猛勒一下,将他甩下后受惊逃走了,他是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跑回来的。 燕迟全身脱力,控制不住地把全身力量压在季怀真身上,看来是真伤的不轻。二人在庙门口又牵一马,这等箭在弦上的紧要关头,季怀真却突然停下,以马鞭狠抽马儿们的屁股,将它们惊得四散奔逃,在大雪天里留下数道方向不同的脚印。 正要上马,又听燕迟气若游丝道:“我坐你后面。” 一听他愿意主动当箭靶子,季怀真求之不得,立刻上马,带着燕迟绝尘而去。 几乎是刚一离开,就听到身后的动静。马蹄纷至沓来,在寂静的雪天里格外响亮。走前的布置起到作用,敌人被那奔向各个方向的蹄印所迷惑,只好分头去追,给了二人不少缓冲之机。 季怀真骑在马上,燕迟的头似有千金重,病歪歪地往他肩上一搁,那紧贴他冰凉脖颈的额头却越来越热,落在耳边的喘息越来越粗重,越来越缓慢,季怀真暗道一声糟糕,遂和燕迟搭话道:“别睡过去……快到了。” 燕迟沉沉地嗯了声:“有追兵……别回村。”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顾得上这些,冰天雪地的你想让我去哪里,去汶阳城自投罗网?”季怀真又气急败坏地骂了他几句,“今天这些人都是来杀你的?你得罪谁了?” 他起初还以为是陆拾遗派来的人。 那小子又昏昏沉沉地嗯了一声,半晌不说话,季怀真还以为他死了,正要回头去看,只听燕迟答非所问道:“都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季怀真讥讽地笑了笑:“我说过了,最讨厌别人在我面前讲我听不懂的话,那个傻屌直娘贼罗里吧嗦的,早就看他不顺眼。欸?我记得你是背上挨了一刀不是耳朵被人割掉了,聋了?我问你话呢,你得罪谁了?” “我三哥。” 季怀真嗤笑一声,燕迟也真够倒霉的,大哥叮嘱他不成亲不许跟人行房,三哥派一群大汉来杀他。 燕迟沉默半晌,又固执问道:“为什么要回来?” 季怀真面无表情道:“总不可能是因为在意你,你身份特殊,大人我一早就猜到了,不能让你死在这里,你一死,我的麻烦就大了……” 他不经思索,张口就来,还想继续再说,突然听到“咚”的一声闷响。 回头看时,背后已经空了,往下一看,燕迟直挺挺地栽到雪地里,昏死过去,竟连回村都撑不到。季怀真费力把他弄到马背上,学着燕迟先前的办法,外衣一脱,将人捆到自己身上,骑在马上却犹豫起来。 汶阳城是万万去不得,刚才回来救燕迟已实属鬼迷心窍,季怀真惜命得很。 如此看来,也只能回村了。 季怀真犹豫着看了昏迷的燕迟一眼,想起他的叮嘱,但也很快狠下心来,控着那马,沿着来时的路狂奔而去。 背后追兵已到,眼见就要追上,却又不知为何在离村口一里地的地方止步不前,驻足观望片刻,便离开了。季怀真不敢停歇,来不及多想,一路控马进村。 他把燕迟弄到榻上,望着这一贫如洗的破屋,当机立断转身出去,挨家挨户敲门,喊着他要找巧敏大哥,问乡亲们巧敏大哥住哪里。 有人给他指路,季怀真又扑过去敲门,半天无人响应。 这番功夫折腾下来已一身热汗,只见他深吸口气,后退一步,一脚猛地把巧敏家大门踹开,冲进里屋。 一片狗叫声,混杂着女人的叫骂,巧敏满身热汗,浑身赤裸地从塌上爬起,手扯过铺盖给身边满脸通红的女人盖上,险些被季怀真给吓软。 “对不住对不住,嫂子对不住!”季怀真把地上的衣服扔给巧敏,遮住他胯下,这才注意到巧敏的左腿与常人有异,居然从大腿以下空荡荡的,一截老肉遍布刀伤,像是被人残忍砍断,床脚放着半截木头做的假腿。 “燕迟受伤了,背后被人劈了一刀,现下已昏死过去,他家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巧敏脸色一沉,吩咐季怀真回去把热水烧上,自己随后就到。 巧敏再来时,季怀真特意看了一眼,见他走路生风,若不是今日临时闯进去,还真看不出这人少了半截腿。 二人配合着,把燕迟的上衣给剪开,巧敏拿出根针往火上一探,穿了线便要往燕迟背上扎,吓得季怀真大叫道:“这是什么针?也太粗了吧,没被砍死先被你给治死了。” 巧敏狡黠一笑:“家里母马揣崽,生不下来的时候,我就会上手把马屄给撕开,将小马掏出后再缝上,你说这是什么针?你这奴隶倒也忠心,若心疼你家主人,就把手伸给他,叫他咬着。” 季怀真瞪着巧敏,当然不会让燕迟咬自己! 身旁燕迟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脸色苍白地拒绝:“不用,你缝就是。” 季怀真听罢,又噌得拧头看着燕迟:“这怎么行?你不要命了?” 然而无一人搭理他,燕迟只抓起铺盖一角,咬在嘴里,闭上了眼。巧敏手起针落,伴随阵阵闷哼,不消片刻便把背后伤口缝好,看得季怀真胆战心惊。受刑的人没说什么,一旁看客倒是不住大叫,冷汗直流,叫巧敏轻些慢些。 再一看燕迟,已经被疼得晕死过去。 巧敏一边为他处理其余伤口,一边问季怀真发生了什么。 季怀真略一思索,捡着不要紧的说了,说到金身砸下来,燕迟发疯时,巧敏突然道:“那庙里供的是他娘。” “金身也不是寻常金身,打造之时,里面融了他娘的骨灰。” 怪不得看那金身被毁,燕迟就跟疯了一样,一口气连杀二人。 想到生死攸关之际,燕迟看着那七零八落的金身满脸泪水,季怀真一静,霎时间说不出话了,心中颇不是滋味。 他突然又悔又恨,只割一刀就让那夷戎狗断气,真是仁慈了。 看季怀真这副反应,巧敏突然意味深长地一笑:“你这奴隶真是奇怪,罢了,灶台在哪儿?我去给殿下煮药,他醒了以后你喂他喝下去。” 虽在得知燕迟姓“拓跋”的那一刻,季怀真就早有准备,可冷不丁从巧敏嘴里听到“殿下”这个称谓,他心中还是觉得别扭,心不在焉地一指烧火做饭的柴屋,便不再管巧敏。 殿下,什么样的人才喊殿下? 大殿下自不必说,单说那个最后变成阶下囚,被季怀真这个佞臣抽死的三殿下,也是天潢贵胄,金印紫绶供在太庙之内,就连他那个傻傻的外甥阿全,即便再不受宠,也是生来就高人一等,金枝玉叶。 先前对他百般讨好的傻小子,突然摇身一变,成了皇子。 二人之间已是云泥之别,他的国家还将自己的母国打得落花流水,若没有清源观放火一事,季怀真还要前去敕勒川,拍他们的马屁,当他们的小弟。 季怀真在一旁坐着,神色复杂地去看熟睡中的燕迟,伸手往他脸上一掐,还没狠下心用力,就先一步松开了手,不情不愿道:“我说你怎么长得这样好看,原来是有个齐人娘亲。” 燕迟双眼紧闭,脸色苍白,沉沉地睡着。 这一觉直到天黑,巧敏的女人做了饭,给他们送来,巧敏又写了张药方,嘱咐她明日一早架马车进城给殿下抓药。 季怀真正给燕迟喂米糊,听罢,转头搭话道:“你们夷戎人都会看病?先前我认识一个叫辛格日勒的,他女人连把脉都学会了。不过据我所知,辛格日勒一家出关很早,巧敏大哥,你在这里住多久了?” “辛格日勒?”巧敏笑了笑,“我同他认识,不过也好久没见了,上次我见他时,他家老二还未出生。” 季怀真若有所思,没再说话。 片刻后,巧敏反应过来,笑道:“我听明白了,你在套我话,若想打听我和殿下的关系,直接问就是。” 季怀真狡黠一笑:“直接问出来的,又有几分可信?” 然而在草原生活过的夷戎人,最讲诚信,巧敏听得略微不悦,正想反驳,桌上油灯却猛地一灭。 黑暗中,头顶瓦片传来异动,巧敏同季怀真对视一眼,后者低声道:“会不会是他三哥的人追过来了?我瞧他三哥不是什么好人,是我就带一队兵直接将你们这村给踏平。” 巧敏略一思索,果断摇头,低声道:“不会,他不敢动这个村子,你留在屋中护好殿下,我出去看看。” 他悄无声息地弓身站起,溜至门边开了一缝,闪身出去了。 片刻后,院外传来巧敏打斗时的怒吼,季怀真忍不住骂道:“我说什么来着,你们夷戎人就他娘的认死理。杀你就杀你还用挑日子选地方?”他摸黑站起,然而手边没有一件趁手武器,就剩个汤勺和破碗! 房门被推开,一人悄无声息进来,高大身影挡住院外月光。 季怀真拎起一把矮凳,轻声道:“巧敏?” 那人上前,一柄雪亮长刀缓缓抽出,二话不说,冲着季怀真砍来。季怀真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手中矮凳朝那人身上一抡,将人打得一个踉跄,站稳之后,又扑过来。 就在这时,头顶一声裂响,冷风灌进,一人踏着碎瓦从天而降。 落地后微微躬身,挡在季怀真身前,未出鞘的长剑在他手中一转,直挡住劈下来的刀。眼见这人一身白衣,用根枯树枝将头发高高束在脑后,不是路小佳那奇葩又是谁? 百忙之中,这奇葩回头,冲季怀真暧昧一笑,揶揄道:“陆大人,怎么这样狼狈啊。” (三十)汶阳副本(5) 季怀真骂道:“少啰嗦,白雪呢?” 还来不及回答,那人又发力砍来,路小佳咬牙抵抗,剑鞘之上竟是出现一道裂痕,眼见要被连人带鞘一起劈成两半,路小佳的剑却迟迟不肯出鞘,反而朝院外大喊道:“白雪姑娘,救命啊,救救我,救救我!” 最后还是季怀真上前,当胸一脚,虽不能如燕迟般把人一脚踹飞,却也给了路小佳喘息之机。 眼见那人捂着胸口站起,一抹嘴角血沫,再次扑上,只听得耳边一声瓷碗碎裂之声,交杂着粗重的喘息,季怀真只感觉一道热液似箭般从眼前飞过。 定睛一看,一人站在他身边,抖似筛糠般扶着桌案,手臂举起,指尖捏着的碎碗片上有鲜血滴下,不是别人,正是燕迟! 那人双眼睁大,身形定住,脖颈间横切出一条血线,直挺挺栽倒。 他一死,燕迟也跟着脱力,往后一摔,被季怀真抱住。 白雪破门而入,巧敏紧随其后,帮着季怀真把燕迟抬回床上,院中刺客已被他们二人联手杀了个干净,闹出不小动静。村民们从睡梦中被惊醒,听见打斗声,以为外敌来犯,各个严阵以待,手执火把,竟是顷刻间将这处小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季怀真与白雪出来一看,这才发现这个坐落在汶阳周边,临近苍梧山的凭栏村里藏龙卧虎,住满了夷戎人、羌人、回鹘人等其他草原十九部的游民,唯独不见鞑靼人。 他们警惕地盯着白雪与季怀真。 好在巧敏在当地很有威望,匆忙解释说家中遭贼,已经将人抓住了。一人看着季怀真,问道:“这人是谁?” 巧敏一脸老实认真:“他是燕迟殿下的奴隶。” 白雪:“……” 季怀真正想反驳,可村民一听“燕迟殿下”,登时打消警惕心。 “原来是燕迟殿下的奴隶,那就是自己人,缺什么东西,说一声就成。” 其余人附和起来,季怀真承认也不是,拒绝更不是,只好一脸怪异地忍下这个称谓。 村民散去,巧敏进去查看燕迟的伤势,他背后的伤口果不其然又再次裂开,只留路小佳在里面帮忙。 季怀真主仆二人站在院中,大眼瞪小眼,白雪忍不住了,柳眉倒竖,凶悍道:“怎得几日不见他就成殿下了?你是他奴隶,那老娘是什么,洗脚婢?” “人家可是深藏不漏,将你我都骗了过去。”季怀真冷哼一声,把自汾州一别后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讲给白雪听。 白雪越听,表情越奇怪,听到最后,将季怀真上下一看,不满道:“我在外面替你出生入死,你倒好,跑去同小白脸成亲。” “他要真只是个小白脸,你家大人我还至于这样头痛?”季怀真恼羞成怒,转移话题道:“上京那边可有动静?” 白雪摇了摇头,又与季怀真交换信息。 她打听到的大抵和季怀真知道的相差无几。“陆拾遗”出使夷戎一事被紧急叫停,通缉令贴满大街小巷,倒是远在上京的“季怀真”,重返朝堂,出手收拾了几个人。 朝野上下人心惶惶,特别是之前参过季大人的,这下更是寝食难安,就担心自己被这毒蛇猛虎给盯上,他日伺机报复。 那日汾州一别,白雪替他们引开部分追兵后就直奔汶阳,途中自然少不了路小佳和他师弟烧饼。三人进城后直奔今宵客栈,白雪同账房接头,正要通过他们联系上销金台,便发觉被人盯梢上。 三人转身就要往外走,那掌柜面色一变,直接从柜台下抽出猎刀,朝白雪砍去,路小佳为救白雪,情急之下竟是拿手掌去拦那刀刃,最后白雪大开杀戒,没留一个活口。 直到那日燕迟在今宵客栈附近现身,他们才一路找到这里。 季怀真听罢,脸色不大好看,与白雪对视一眼。 他们中间出了内鬼。至于这个人是谁,早已无从查起,他从上京带来的人,都死在突围那日了。 白雪忧心忡忡道:“那现在怎么办?上京是回不去了,要不要退回恭州?那边还有我们五万亲兵。” 季怀真沉默不语。 退守恭州确实是一条可行之策,五万亲兵在手,任谁都奈何不了他。可如此一来,他要顶着陆拾遗的名头,当一辈子的通缉犯,永远都见不到他的姐姐和外甥。举兵造反倒是一条毒计,可不到山穷水尽,季怀真不会轻易如此,他害怕陆拾遗以季晚侠和阿全做要挟。 时至今日吃的苦,受的罪,都为别人做了嫁衣。 他又怎会甘愿? 更令季怀真不爽的是,就与夷戎议和一事,他所言所想,他所有的部署计划,竟都被陆拾遗先一步料中。 知道季怀真疑心重,便提前备好了以大篆写的诏书拖延时间。 知道季怀真做事喜欢赶尽杀绝,便备好第二份诏书等着他拿清源观开刀。 知道季怀真睚眦必报,便送了个不方便下手的弃子让季怀真替他杀。 恐怕连退守恭州一事,陆拾遗也早有准备,他怕自己鱼死网破,大开恭州城门迎外族入关,又或是直接率领五万亲兵杀回上京,所以才不敢得罪梁崇光,因为梁崇光是可用的将才! 季怀真处处被动,处处中计,每走一步,都精准地踩中陆拾遗为他量身打造的圈套陷阱。 他这般至情至性,至骄至傲之人,又怎会甘心当陆拾遗的手下败将?怎会甘心做条丧家之犬? 季怀真突然笑了笑:“不回上京,也不回恭州,我要去敕勒川。” 白雪吃了一惊,抬头望去,见季怀真脸上又挂着那种狂妄又张扬的笑,他懒懒散散地一站,肩头飘满了一层薄雪,可眼神却清明无比,愤怒无比。 季怀真怒极反笑,嚣张道:“他陆拾遗既想要借用我季怀真的身份金蝉脱壳,我就非要去看看,是谁叫他这样害怕。他既不敢得罪,又准备重用梁崇光,那就是料定我无处可去,一定会躲回恭州老窝再打回来,我偏要反其道而行。”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谁说他季怀真无路可走。 “反正都这样了,不如就赌一把。”季怀真语气轻松愉快,回身盯着白雪,一双眼睛亮的厉害,全身那股嚣张气焰又神奇般地回来了。 “赌到底是他陆拾遗聪明,还是我季怀真有胆,况且,”季怀真掷地有声,语气森寒:“——谁要当陆拾遗,我要当就当季怀真。” 白雪一怔,继而认真道:“大人既已下定决心,那不管在敕勒川等着的是人是鬼,属下定当追随!” 季怀真笑了,与白雪之间的默契已不需多言,再开口时已温和许多。 “不必,你回上京。” 见白雪着急,季怀真又温声解释:“你回去保护我姐和阿全,把她们娘俩交给你,我放心。另外还有一事需要你做,若这期间皇帝又派人去与夷戎人议和,不必向我知会,派人跟在后面,在路上找个机会杀掉就是,整个销金台供你差遣。” “另外再帮我办一件事,调一千亲军来,命他们藏在苍梧山脚下,待我从夷戎回来用得上,若其他时间要用,我自会联系。就这三件事,旁的没了。” “属下一定保护好皇后娘娘和小殿下,只是大人,咱们从上京带来的人都没了,原定路线全部弃用,燕迟指出来的路线怕是也被叛徒泄露出去,到处都是通缉令,大人要如何去敕勒川?” 季怀真沉吟不语,目光一转,隔着窗子落在燕迟的身上,轻声道:“我自有办法。” …… 屋内,巧敏补完房顶,又拿着给牲畜缝屄的针顺手给燕迟补了几下,看得路小佳毛骨悚然,再一看燕迟居然一声不吭,硬生生地受了,感叹道:“燕迟兄,你可真是英雄好汉,不过话说回来,你连陆大人都受得了,还有什么是你受不了的!” 巧敏哈哈大笑,指了指外面的灶台道:“这位小兄弟,劳烦你去烧盆热水来。” 路小佳也不傻,见此情形,便知他二人有话要说。 果然,他一走,燕迟便冲巧敏道:“我大哥可有给过你任何消息?我的人怕是出事了。” 他对巧敏讲了在庙门口两声狼啸之后,无人回应一事:“去汾州前,我特意留了一队人驻守在我阿娘的庙附近。昨日一出汶阳城,我便发觉被人盯上,费了些功夫才将他们甩掉。” 巧敏摇头道:“最近什么消息都没收到。” 燕迟失血过多,嘴唇惨白,略一沉思,当机立断道:“看来一时三刻是等不来援兵了,看他们今日动静,怕是还会再派人来,既如此,我明日就带他走,省的连累大家。” “你三哥不敢动这村子,他若动了,草原上一半部族都得要得罪光,来日还怎么当大可汗?再说了,当日你娘为守护这方寸之地流了多少血,你是她唯一的血脉,我们不会坐视不管,你且放心住着,只是……” 巧敏面露犹豫,往窗外看了一眼,不解道:“你这奴隶到底什么来头?你如此大费周章,就是为了要带人回敕勒川?” 燕迟下意识顺着巧敏的视线朝外看了一眼,这一看不要紧,正好看到季怀真正往这边走。 他步伐轻盈,故意敛了动静,走到门口就不动了。 巧敏正要追问,燕迟却突然讲了几句夷戎话。巧敏随后站起,将门一开。 季怀真丝毫没有偷听被人抓包的窘迫,反倒像是巧敏主动来给他开门般,一脸颐指气使,好似又回到了在上京时干什么都有奴仆使唤的日子。 他提起大氅往里一跨,回身对巧敏故作客气道:“巧敏大哥,还请避让一下,我有几句话要对你家燕迟殿下说。” 他往燕迟面前一坐,听到背后关门的动静,突然一笑,柔声道:“小燕殿下?” 燕迟神情微妙,不知联想到什么,受不了:“你别阴阳怪气的,要喊小燕就只喊小燕,别带殿下二字。” 谁不知道他这声“小燕”是专门在床上喊的! 季怀真一改常态,不逞口舌之快,看着燕迟道:“十年前夷戎派质子来上京,你可是也跟着来了?” 燕迟霎时间说不出话,用力喘口气,他眼眶一湿,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你记得我了?” (三十一)汶阳副本(6) 季怀真只笑不说话,给燕迟留足了遐想期待的时间。 ——他当然不记得。 燕迟七岁去的上京,也就是十年前。 十年前的夷戎还不成气候,需得派质子前来才可换取一方平安,季怀真这样无利不起早,非权贵不结交的人,又怎会把弱国质子放在心上? 况且他与陆拾遗互换身份已久,为避免露馅,在此事上从不马虎,若是在扮做对方时与他人结识,身份换回后必定事无巨细地告知,更何况还是夷戎质子这样关乎两国邦交的大事。 季怀真从未听陆拾遗提过燕迟这人,既然不提,那就不是重要的人,更没有发生过重要的事,现在莫说是他,就算陆拾遗本人来,也不一定记得燕迟。 还有一事,季怀真始终想不明白。 十年前那个来上京的夷戎质子,季怀真虽不结交,更不了解,却极其肯定夷戎只派了一位不受宠的皇子前来,决不是眼前这位。 既如此,那燕迟又是以什么身份来的?为何后来又被扶正了? 思及至此,季怀真更加放心大胆,看着燕迟笑了,把头一点,一只手握住燕迟的,故意道:“想起一点,记不大清了,只记得那时你没有现在这样高,住的地方也不好,总是有人欺负你。” 简直是在说屁话! 燕迟听罢,嘴角一抿,眼中那股雀跃激动的劲头突然消失。 他想了想,低声道:“我这样骗你,向你隐瞒我的身份,你不生我的气?” 季怀真当然生气! 向来都是他骗别人,燕迟说话做事漏洞百出,他居然今时今日才发现,还被他耍的团团转,真当他是个一穷二白的傻小子。 季怀真气得想抽他一顿,可他有求于人,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又怎敢逞一时之快去报复燕迟? 现在只怕是燕迟让他往东他不往西,说什么他都听。 “是生气,不过也只有那么一点点,你这样在意我,数次救我于水火之中,我又怎会同你计较。” 他看着燕迟,笑得口蜜腹剑。 再看燕迟,却反应平静。 季怀真还以为不够,哄人的功夫信手拈来,正要再接再厉,燕迟却突然把头一低,手也抽走,失落道:“说吧,你想要我做什么。” 季怀真一怔。 燕迟又低声道:“你每次想要利用我,或是耍着我玩的时候,就会对我好,也像现在这样哄我,诓我,骗我。” 他说完话就不再吭声,季怀真也没反驳,只静静打量燕迟,半盏形单影只的油灯衬得燕迟脸色更加苍白,可怜的要命。 这地方穷,灯都点不起,连这用剩的油灯还是季怀真跑了好多家才借到的,那乡亲一听是要给燕迟殿下用的,立刻二话不说就拿出来了。他在当地如此受人拥戴,若那些人看到自己把他们的殿下给欺负成这副可怜样子,会不会把自己剥皮抽骨? 他突然发现燕迟的睫毛很长。 怎么他很委屈吗?若不是,怎得往他脸上瞧去一眼,就能看出他的伤心难过,看得人心也要跟着碎了。 但季怀真是谁,莫说是别人,就连自己的心摔在地上,还能面不改色走过去捻两脚的人。 他也只恍惚了那么一瞬,很快便恢复镇定。 季怀真沉默片刻,不装了。 “我现下被通缉,回上京就是死路一条,思来想去,只能放手一搏。”他瞥了燕迟一眼,故意道,“我在敕勒川有认识的人,你带我过去,他们自会帮我。” 他直白得要命,坦然得要命,将别有用心四个大字刻在脸上。 燕迟听明白了,他们在汾州耽误了不少时日,现在又正赶上大雪封山,这人已穷途末路,无人可用,自己却对地形熟悉,又是夷戎皇子,是他唯一可利用,也是最合适的人。 他突然笑了笑:“……原来你今天也不曾骗我。” 季怀真愣住,心想他今天都说什么了? 他撒谎成性,满嘴妄言诳语出口成章,从不刻意去记曾说了什么谎。反而是偶尔一两句管不住的真话,才会叫季怀真翻来覆去,夜不能眠。 一看燕迟这副样子,季怀真心里就厌烦,倒也不是面对其他人时的那种不耐。 而是燕迟一委屈,季怀真就坐不住,一肚子坏水儿手段使不出,心反倒一虚。 正要开口要他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这小子又突然换了副漠然神色,把头一点,平静道:“我答应你,但不能立即动身。一是你我身体都需要休养;二是今天这雪一下,接下来十几天必定是酷寒,大雪封山下,单凭你我二人翻不过苍梧山,需得等上两个月。” “两个月?!” 季怀真一算,既已到汶阳,与敕勒川仅有一山之隔,若燕迟快马加鞭带他走捷径,况且上京那边有白雪拖延着,想来耽误上两个月也无碍。 燕迟把头一点,正色道:“除此之外,你还要再答应我一件事。” 季怀真警惕地看着他。 “你得答应我,这一路上,你不得随意杀人。” 季怀真笑了一声:“小燕殿下是不是太过天真了,难不成别人来杀我,我也要站着不还手?” 燕迟不为所动:“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季怀真静了一静,盯着燕迟瞧,片刻后神色冷漠几分,点头道:“我答应你就是了,那就这样说定了。” 他难得正色,突然朝燕迟行礼,是大齐臣子面见他国皇子权臣时才行的礼数。 “——多谢殿下。” 燕迟看他一眼,将这一拜受了。 临出门前,季怀真突然转头看着燕迟,意味深长地笑道:“其实你这次南下,原本就是要带我回敕勒川,对吗?” 清源观一别,燕迟走得那样干脆决绝,可后来得知他被收监入狱的消息又立刻赶来搭救,方才扯给他的借口牵强又漏洞百出,这人居然问都不问。 在得知对方身份的这一刻,季怀真全想明白了。 燕迟没吭声,季怀真也不刨根问底,桌上灯芯一爆,炸出几个星子,更显屋中昏暗,季怀真哼笑一声,抬脚迈出屋门。 外头大风呼呼作响,以雪为翅,飞得天地间入目一片白色,若照这个势头,不出几日,苍梧山进出山路会被全部封死。眼见要到除夕,季怀真想念姐姐和外甥。 千里之外的上京,怕是早就下过雪了吧。 他无可奈何地一笑,将肩上霜雪抖落,喃喃自语道:“困若游魂,放手一搏,又给路小佳一卦言中了。” 翌日一早,大雪短暂停止,天阴沉沉的,巧敏说到晚上还要再下,又一大早起来,加固被路小佳一脚踹出个洞的房顶。 季怀真从被窝中坐起,往旁边一摸,人已经不烧了。 他昨晚自然是和燕迟一个被窝睡的。 期初燕迟百般不愿,季怀真就把脸一冷,威胁道:“难不成你指望我睡地上?呵呵,背上挨一刀而已,怎的连殿下的脑子都不好使了。你若想躺地上,我不拦着,只是你现在是伤号,若是被巧敏看到,他怕是要找我拼命。我这个人你也知道,得罪我的人,只要不杀死我,就得小心着我千百倍的报复回去,小燕殿下,为了你的巧敏大哥,且忍忍吧。” 他打完一把掌,又给一个枣,趁着燕迟失去行动能力,亲亲热热地钻到他被窝里去,让人往自己身上一趴,又低声哄诱道:“都成了亲了,睡一个被窝又怎么了?况且你这样趴着睡不难受?我身上可比这床板软和多了。” 一边说着,一边去摸燕迟结实光裸的胳膊。 燕迟羞愤欲死,偏得年轻气盛,什么反应都挡不住,又怕挣扎间将伤口挣开。根本不敢动,任季怀真揉圆搓扁,登时叫唤道:“你别摸我。” 季怀真瞧他一脸心如死灰,又是一笑:“不摸就不摸,瞎嚷嚷什么。你喊得再大声些,把巧敏大哥喊来,让他看看,他正好奇你怎么日男人,不过话说回来,巧敏大哥虽断一条腿,床上功夫却不落,想必厉害得很。” 又嘀嘀咕咕,跟燕迟说他今日看到巧敏在和他女人行房。 这下燕迟彻底不搭理他了,把头一扭,精力耗尽,很快沉沉睡去。 季怀真一夜睡睡醒醒,上半夜时,醒来便摸一把燕迟的头,看他烧热退了没有,巧敏交代过他,若燕迟一直发烧不退,就得去汶阳城内请大夫过来。睡到下半夜,屋内冷到极点,又把季怀真给冻醒了,再一看燕迟也哆哆嗦嗦,季怀真就把能盖的东西都堆在二人身上,抱着燕迟睡。 如此折腾一夜,天亮时被刺眼的雪光照醒。 外头传来路小佳叫嚷的声音,吵得人心烦意乱,季怀真一身邪火,冲出去正准备骂人,却见白雪整装待发地站在院内,一手牵马,一手握剑,那剑尖直指路小佳面门。 “大人,这有狗挡着我,属下就不过去向大人您辞行了。”话虽是对季怀真说得,但白雪目不转睛,冷漠地盯着路小佳,手中的剑丝毫未动。 路小佳委屈道:“为何白姑娘就是不肯相信贫道的真心?一年前上京芳菲尽阁,贫道对姑娘一见倾心,汾州驿馆再见,对姑娘二见钟情!” 季怀真开口纠正:“什么一见倾心,是见色起意才对。” 这四个字原本季怀真不会用,但别人老这么骂他,听着听着就学会了。 路小佳一噎,又继续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但这几日相处下来,我可有越界之处?可有拖后腿之处?可有背信弃义之处?便是汾州大牢,为了姑娘我也说闯就闯了,谁叫你效忠那倒霉又歹毒的陆大人!” 季怀真不爽道:“说谁呢你。不是你死乞白赖找那个姓燕……姓拓跋的,去救我?” 白雪冷哼一声:“你一见钟情的也不过是我的皮相罢了,那日在汾州大牢。你头一次见我不戴假发的样子,不也吓了一跳?” “若只中意你皮相,又何苦眼巴巴跟来这里?” 路小佳气得头晕眼花,一眼看到窗台上放着的剪刀,抄起来,信誓旦旦:“我这就剃光头以正真心。你是光头,我陪你总成了吧。” 正作势要剪,手中剪刀却被白雪挑飞。路小佳喜出望外,雀跃一抬头,却发现白雪依然神色未改,只冷笑一声,突然道:“好,你说你一片真心,那我告诉你,本姑娘今年二十六,成过三次亲。” “第一次成亲,嫁的是吏部侍郎贺大人,为妾,成亲当夜,这姓贺的被我亲手勒死在床上。” “第二次成亲,嫁的是这姓贺的兄弟,还是当妾,一家老小被我杀了个干净,只有他亲弟的儿子,也就是我第一任丈夫的独子,因出去喝花酒幸免于难。” “第三次成亲,嫁的是恭州太守,还是妾,现在这人坟头的草都长得齐膝高了。” 白雪收剑,唰的一声收回剑鞘,刺耳声响听得季怀真一阵鸡皮疙瘩。 她看着路小佳,平静反问:“敢问道长一片真心,现在还剩几分?” (三十二)汶阳副本(7) 路小佳面如土色,呆呆站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 白雪讥讽一笑,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马蹄四溅起阵阵雪沙,路小佳失魂落魄地望着,又呆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前些天还为心上人受了伤。 季怀真走上前,笑道:“光头就光头,你个当道士的,还怕见和尚吗?” 见路小佳还不明白,季怀真提醒道:“那日在汾州大牢,你见她真实面貌时露出的那一惊,叫她伤心了。” 路小佳一怔,继而反应过来,懊恼不已,举起另一只手,二话不说抽了自己一巴掌。 看着路小佳发疯,季怀真突然意识到,这恐怕是自己得势以后,过的最狼狈的一个年。老弱病残,唯老字不占,赶明儿路小佳把师弟接过来,就是弱,燕迟是病,巧敏是残。 他眯着双眼看向暴雪间隙的刺眼日光,心想,那又怎么了,他总有一天,要杀回上京,今日所受屈辱,他桩桩件件都要向陆拾遗讨回来。 就且等着瞧吧。 自那日起,路小佳便萎靡不振,郁郁寡欢,翌日一早,顶着风雪把他师弟从汶阳城接了过来,隔壁偏房一收拾,住了进去。 寻常人挨了这样一刀怕是要在床上躺十天半个月,燕迟却仅用三天就能下地,硬是撑着一口气,冰天雪地里骑马跑到那破庙里。 一地尸体早已被人处理,连带着他娘破损的金身与那把遍体是锈痕的阔刀都已消失不见。 燕迟满脸是泪,冲着那空落落的莲花台跪下,郑重其事地磕了三个响头才离去。 除夕当天,季怀真见士气低落,决定亲自下厨做顿年夜饭。燕迟家中一粒米、一颗绿叶菜都没有,全靠巧敏和村中乡亲们的接济。 “路小佳去把咸鱼洗了蒸上,烧饼你这没眼色的东西也别闲着吃白饭,碗筷洗一洗,燕迟……” 季怀真一瞥,见他燕迟坐在廊下发呆,嘴唇毫无血色,显然是旧伤未愈,自那日从庙内回来后,寻不见他娘的金身,这小子就这副神色。 季怀真的心眼子还来不及偏,烧饼就把手中土豆往框里愤然一扔,不服地指着燕迟:“凭什么他不用干活。” 路小佳上来把这拖油瓶拽走,嘀咕道:“多嘴,人家夫妻俩的事情你插言什么。” “我早晚把你俩的嘴缝上。” 季怀真威胁着瞪过去一眼,看烧饼不爽已久。 燕迟大概是嫌他们吵闹,独自一人回到屋中,展开一卷地图看着。季怀真跟过去一瞧,这地图上画的是敕勒川与汶阳交汇之处,他们从汶阳离开,途径一处草原,那草原尽头标出几座村庄与细小溪流。 这村庄背靠苍梧山,苍梧山后还有草原,再往后,就到了夷戎人的地盘——敕勒川。 燕迟的眼神落在地图上,心思却不在。 季怀真把他往塌上一按,开始脱他衣服。燕迟一惊,死死护住,受不了道:“光天化日的,你做什么?” “光天化日的,我能做什么?”季怀真学着他一惊一乍的样子,叫唤道,“当然是给殿下您换药啊!” 燕迟撒了手,别扭地纠正:“你别叫我殿下。” 他身上的袄子被季怀真扒下来,一道半条胳膊长的疤痕盘踞在他精壮的脊背上,除此之外,燕迟常年拉弓射箭骑马打猎,背部肌肉块状分明,极其惹眼。季怀真欣赏地看了半天,直到燕迟恼怒地催促,才收回那直勾勾的目光。 “下这么狠的手,你跟你三哥有仇?” “算是吧,他外祖父……是我阿娘杀的。”燕迟面露犹豫,一瞥眼前这人,拿不准是否要如实相告。 可转念一想,也不能就这样让他不明不白地到敕勒川去。 一阵沉默后,燕迟解释道:“我阿娘还没跟着我爹的时……” 季怀真眼皮一掀,皮笑肉不笑地打断燕迟。 “你爹?殿下,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装上瘾了?该怎么喊就怎么喊吧。” 燕迟面露窘迫,自知理亏,低声道:“我阿娘还没嫁给我父王的时候,是这里远近闻名的‘女将军’,别人都喊她玉蛟龙,每当有人来犯时,她便自发组织民兵守护汶阳。” 玉蛟龙这名号一出,季怀真霎时间正色起来。 这一惊非同小可,竟是没想到竟还有机会再听到这个名字,他将燕迟上下打量一眼,有些不可置信道:“玉蛟龙?你娘可是姓叶?叫叶红玉?” 燕迟点头。 玉蛟龙叶红玉,二十年前在大齐可谓名声赫赫,单凭一杆长枪,一柄阔刀便镇守边关,那时朝廷将才稀缺,曾数次派人招安,皆被她拒绝。 她最令人津津乐道的,又不单单是她在外敌侵犯时挺身而出,而是她除了杀人,还会救人,救的还是令齐人咬牙切齿的草原十九部的游民。 这个游走在齐人与外族血海深仇中的玉蛟龙,行事风格我行我素,胆大妄为,曾留下一句令大齐朝堂头疼至今的话——“朝廷挡不住的敌人,我来挡;朝廷护不住的百姓,我来护;你们那个虚头巴脑外强中干的朝廷,又有哪个稀罕。” 彼时季怀真不过六七岁,还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自然不知道叶红玉是谁,这些都是他入仕后,听旁人提起的。 第一次听时,他就对叶红玉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哦?虚头巴脑,外强中干?倒是被她一语言中了,这人在哪儿?我要见她。”那时销金台才刚成立,还缺一统帅。 向他提起这事的人把头一摇,惋惜道:“后来就没有玉蛟龙的消息了,这事也是个迷,她突然消失了,没人知道她去了何处。” 季怀真也只是惋惜一瞬,很快抛之脑后,他叹着气看卷宗上的叶红玉三字时,万万想不到几年后的某一天,他会在秦楼楚馆和叶红玉的儿子相会。 燕迟又继续道:“我三哥的生母是羌人,她父亲是那一族的首领,被我阿娘斩于马下,后来我阿娘跟了我父王,才知道这件事情,但仇已经结下了。” 季怀真不吭声了,没敢问燕迟你父王到底有几房妻妾,只是接话道:“合着后来你娘在大齐消失,是跑敕勒川给夷戎人当王妃去了?” 燕迟表情一沉,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放在膝上的五指握成拳,似在压抑着什么。 二人一时无话,季怀真识趣地没再问下去,他的目光控制不住地落在燕迟手腕上,那里有颗神似守宫砂的圆疤,他突然就明白了路小佳那天为什么自己打自己一巴掌。 这做事心狠手辣,自私自利的人自然不知后悔是何滋味。 季怀真也只是心中微微酸涩一瞬,脑中闪过古怪的念头,他这是怎么了?然而还来不及品尝这寥寥无几的懊恼愧疚,季怀真便本性难改,从燕迟三言两语中有了猜想:听起来他们夷戎人内部矛盾日益激化,说不定倒是可以利用一番。 只是这两方势力,不知是哪个在帮陆拾遗? 他又朝燕迟一笑,试探道:“这样看来,你三哥定是将你从小欺负到大,你父王是不是很疼你三哥?总不会连兵权都放心交给他,让你和你大哥受委屈吧?” 燕迟看了眼季怀真,突然道:“你一直打听我三哥做什么?” 见燕迟满脸警觉,季怀真也不恼,转移视线的调情话张口就来:“你瞎吃什么味儿,就问问也不行?我又没见过你三哥,要是别人三哥你看我稀不稀罕问。” 只可惜燕迟再不是那个燕迟,不再被他三言两语甜蜜得冲昏头脑。季怀真怕再问下去燕迟警惕性更高,只好将他衣裳一拉,起身道:“成了,你休息吧,我做饭去。” 燕迟一惊:“你还真会做饭?” “你家大人我什么不会?别小瞧人。”他转身走了。 显然路小佳也有同样的担忧,季怀真烧火做饭时,他便在一旁上蹿下跳,怕他把好东西给祸害了。 “陆大人,你是不是又与燕迟兄吵架,才想亲自下厨哄哄他?依贫道看,这哄人的方式也不止这一种,俗话说得好,床头打架床位和,敦伦之乐,周公之礼,才是夫妻相处之道中的一大杀器。” 季怀真理都不理,手起斧落,大腿粗的干木桩子被他干脆利落地劈开,柴屑飞出去,季怀真吹了声口哨,逗狗般看着路小佳:“去给大人捡回来。”说罢,又拎起菜刀,将那菘菜砍成几段,拿刀一铲,扔入锅中。 路小佳目瞪口呆,转身跑了。 燕迟刚从房中走出,就听见路小佳喃喃自语道:“奇了怪了,我当他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没想到竟比我还会做饭。” 燕迟好奇看过去,只见季怀真站在堂前,正有条不紊地把咸鱼片好,鱼腹内塞进香料后就上锅蒸,于此同时还将鸡蛋打散,洒在另一口热水沸腾的锅里。燕迟不知想到什么,神情一涩,朝路小佳解释道:“他曾有过妻儿,想必是经常做给他妻儿吃吧。” 燕迟心想,他必定是对妻子思念至极,恩爱至极,才会将对方小像日日夜夜携带在身上。 这样才叫情深意长。 他对自己,也不过是加以利用,如他所言般,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的小猫小狗罢了。 燕迟神情落寞,转身就走,没注意到路小佳的古怪表情。 那道士一手伸出,不住掐算,喃喃自语:“不会吧,我算错了?我可从来没失手过,陆大人这辈子于子嗣一事可是丁点缘分都没。” (三十三)汶阳副本(8) 除夕当晚,五菜一汤,全部出自季怀真之手,只有两坛烈酒,是从巧敏家顺的。 燕迟吃到一半就被村长叫走,也不知干嘛去了。季怀真见他一走,便给路小佳倒酒,一杯下去,呛得对方眼泪直流,不一会儿就眼睛发直。 “路道长,我再敬你一杯。” 路小佳直摆手:“不行不行,真的不能再喝了。”他胡乱摇手,把季怀真给挡开,抱着自己的剑,拉着烧饼要回房睡觉。 季怀真在他身后一扯,路小佳脚下没根,又晕晕乎乎地栽倒在季怀真脚下,贴着他的腿一倚,显然酒意上头。 “你还怪稀罕这把剑,可有名字?” 路小佳答道:“昙华,昙花一现的昙,华光璀璨的华。” “既这样宝贝,怎么从不见你用它?” 不管是那日在汾州劫狱,还是后来与燕迟三哥的人酣战,好几次都性命攸关,可这把剑愣是不曾出鞘。 路小佳醉醺醺的,咧嘴一笑:“我师父临死前给我算过一卦,这把昙华出鞘之时,我也必将小命不保。” “是吗?”季怀真若有所思,玩味一笑,继而出手握住剑柄,用力一拔。 剑出鞘时,声似龙吟,形似闪电,当真华光璀璨,一柄神兵利器登时出现在眼前,剑身映照出季怀真半边脸。 他低头故作惊讶地看着路小佳:“你这不也没死吗?” 路小佳嘿嘿一笑:“此出鞘非彼出鞘,剑出鞘,就要杀人,什么时候我杀了人,我的小命也保不住了。我又没杀人,自然死不了。” 话音未落,脖颈间便一阵刺痛,低头一看,那剑正架在自己脖子上,吓得路小佳瞬间酒醒了大半。 季怀真笑道:“现在就不一定了。” 那眼神戏谑又恶毒,把路小佳吓得大叫道:“烧饼……烧饼,救我,快救我!” 烧饼正在埋头吃饭,被季怀真一道香煎咸鱼勾去魂魄,叫嚷道:“他要杀你,早就杀了!陆大人,我还在长身体呢,明天可不可以还吃鱼?” “我有话要问你,你说就是。”季怀真不搭理烧饼,对着路小佳冷冷一笑,“听说你无父无母,师父死后投靠清源观,那姓曾的再不待见你,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那日我一把火屠你师门,你就不想替他报仇?不想替你同门报仇?你跟在我身边,怕不是有什么企图吧。” 他并不全信路小佳那套命格纠缠的歪理邪说,这些日子又找不到机会单独盘问他,更怕他审讯手段残酷,叫燕迟看见不好收场。 路小佳收着下巴,紧张地盯着剑。 “你自己都说了他不待见我……况且他不待见我,我那些同门在他手下做事,就更不待见我,我我我又为什么要替他们报仇,你身边的人我一个都打不过!你先放开我,我讲给你听就是。” 季怀真盯着他看了半晌,末了把手一松。 路小佳松了口气,将一切如实相告。 他嘴里的“师父”,指的自然不是曾道长,而是那个将路小佳当亲儿子养大的姓路的道士。 烧饼也是他的养子,名叫路烧。 路真人身陨前,将一八字交给路小佳,说有这八字之人,与路小佳命格纠缠,此生不遇见还好,一旦遇见,但凡这人有任何好歹,路小佳都是死路一条。 师父一死,路小佳和烧饼无处可去,遂听天由命,将一根签子立在地上,那签子倒下的方向正指向清源观。 说到最后,路小佳贼头贼脑地一笑,终于说了实话:“而且……白姑娘那样忠心,我要是找你报仇,岂不是白白断送自己姻缘?” 季怀真没搭理他,突然道:“若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是否就会八字相同,不论男女?” “那是自然,咦,陆大人,你那是什么表情?” 季怀真瞪着路小佳,将他全身上下一看,神情微妙地摇了摇头,直勾勾道:“我现在有点信了。” 路小佳被他看得一阵毛骨悚然,正要追问,燕迟却回来了。 季怀真迅速收剑,来不及把路小佳搁在他大腿上的脑袋推开,燕迟就先一步推门进来,转身看到二人暧昧姿势,以及桌上倒着的两个空酒坛。 那脸上的笑就跟寒冬腊月里泼出去的水一样,迅速冻在嘴角。 三人大眼瞪小眼。 路小佳无辜道:“燕迟兄,你怎么回来了?” 燕迟看也不看他,把头一低,悄声道:“我回来的倒不是时候了。” 路小佳:“?” 一看他这副样子,季怀真立刻来劲,把要去推路小佳的手一收,冲燕迟问道:“听你这话的意思,是不高兴了?你凭什么不高兴,你不是嫌我心狠手辣,自私自利,还奸懒馋滑,连跟我拜堂成亲都不愿意吗?凭什么管我和谁喝酒,又凭什么管谁枕在我腿上。” 路小佳一听,吓了一跳。 他不胜酒力,晕晕乎乎,这才发现脑袋下面枕的是什么,登时惨叫道:“白姑娘,我冤枉啊!”正要爬走,又被季怀真一把按了回去。 燕迟背过身去,哑声道:“谁管你了。” 季怀真冷笑一声,懒得吭声了。 燕迟被气得不吭声,路小佳被吓得不吭声,屋内只有那个没眼色的烧饼,还在呱唧呱唧吃菜,转眼间一条鱼连带着自己的十根手指被他嗦得干干净净,末了一抹嘴,左看右看,指着燕迟道:“喂,姓燕的,怎么又是你?你怎么回回跟自己媳妇吵架都要牵扯我的小佳师兄!” 他从矮凳上跳下来,将他小佳师兄救走,对着燕迟指指点点,义正言辞道:“你媳妇疑心病也忒重!是不是你这个小白脸经常在外头拈花惹草,他才对谁都不放心,看着谁都像是要害他!姓燕的!你真无能!” “你说谁是小白脸?你说谁无能?” 燕迟气得要去揍他,烧饼却一溜烟跑得飞快,一转身,季怀真已来到跟前,燕迟就又把头给低了下去。 季怀真顺势弯腰抬着头去看他,燕迟抬头,他也跟着起身,燕迟往左看,他也跟着往左歪,到最后燕迟恼羞成怒,大喊道:“你不要再耍着我玩了!” 他声音高了些,眼睛也红了,喊完便兀自喘着粗气,一副委屈愤然到不能行,濒临崩溃的样子。 季怀真端详他半晌,见他垂在身侧的两手握成拳,便知这次是真动怒了。 他淡淡道:“谁耍着你玩了?路小佳喝多了,自己靠过来的,我可没搂着他。” 燕迟眼底一片茫然,看也不看季怀真,失落道:“我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之前是我痴心妄想,自作多情,现在我想明白了,行不行?” 季怀真一静,继而突然笑了,一副不在意,无所谓,就是要让燕迟不顺心的态度,揶揄道:“不行。”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都答应你会带你去敕勒川,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燕迟眼眶微红。 然而季怀真就这样看着他笑,一副燕迟奈何不了他的恶劣态度。 外头突然响起零星炮响,不知是哪家村民吃完饭,带小孩子出来放炮。 “谁不肯放过你了,是你自己一头撞上来的。”季怀真向外看,自言自语道:“估计也差不多了。” 燕迟不解地看着他,刚要说话,手就被人强势捉起。 季怀真满眼笑意,拉着燕迟往巧敏家的方向走。一出院子,外面果不其然站满了人,今夜是除夕,家家欢聚,走亲访友,有的手中还提着灯笼,他们买不起花灯,便自己用红纸糊,衬得整条街道入目皆是红色。 他们住的离齐人的地盘近,连习惯都像齐人。 见燕迟出来,都笑着同他打招呼,喊他燕迟殿下。 自被季怀真拉着手的那一刻,燕迟就心不在焉起来,既委屈,又酸涩,他看明白了,这人就是打定主意要欺负他,戏耍他。 季怀真见他没反应,也不拿自己当外人,又摆出上京那套受人阿谀奉承的纨绔子弟嘴脸,一一冲村民将手一摆,算是替燕迟打过招呼。 众人带着笑意看过来的眼神,头顶的大红灯笼,耳边的炮响,将黑夜照成白天的雪,以及眼前拉着他手大步朝前走的人,都让燕迟一阵恍惚,被拽着往前走,控制不住地回想起成亲那天。 他大概是出现了幻觉,又听见那一头珍珠步摇晃动时的清脆碰撞声。 燕迟心酸起来,把手一挣,不肯再给季怀真继续拉着。 谁知季怀真却不撒手,又将燕迟手握着,低声威胁道:“你再挣扎我就喊了啊,我把大家伙都喊过来,说你轻薄我。” 燕迟怒道:“到底是谁轻薄谁!” 季怀真得意一笑,站在巧敏家门口犹豫不决,怕又跟上次一样扰人好事,回头一看燕迟,见那傻小子愣愣地站着,眼眶竟是逐渐湿润,季怀真冤枉叫嚷道:“哭什么,我又怎么惹你了?行了行了,是我轻薄你总行了吧。” 他意味深长地朝燕迟一笑,暗示道:“眼泪收一收,等会儿再哭。” 脚步声从门内传来,一息光亮从门缝下透出,巧敏披着狼皮袄子,举着红灯笼让二人进院,他看向燕迟,唤了声殿下,眼中笑意温暖可靠。 燕迟一怔,预感到什么:“怎么了?” 巧敏与季怀真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倒是季怀真,进了其中一间屋子,叫燕迟也进来。 只见一尊整人高的东西竖在正中间,上面蒙着层布。 燕迟茫然地看着,隐约猜到那下面是什么,却不敢相信这事居然能和眼前这人扯上关系。季怀真回头朝他一笑,捏着布的一角猛然掀开——那布如红云般飞开,盖着的赫然是叶红玉被修补过的金身人像! 只是那金身早已碎裂,再难修复如初,季怀真托巧敏在城内寻遍能工巧匠,也仅仅是做到把碎石重新拼起,加以修补,至于外面那层镀金,落难的季大人就有些力不从心了。 燕迟盯着叶红玉巧笑嫣然的脸,霎时间说不出话来,怔怔走上前,以手指抚摸叶红玉脸上的碎痕。 季怀真以指抵唇,咳嗽一声,煞有其事道:“现在手头紧,等你家大人我回了上京,再给叶将军添层足金做的新衣裳。” 二人一起抬头看向叶红玉,季怀真遗憾道:“就是叶将军的那柄刀没找回来……实在可惜。” 燕迟哽咽着嗯了声。 外头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闹,不知谁先带头,唱起各部族的歌。 外族语言晦涩难懂,像大漠里刮起的风沙般粗犷寂寥,季怀真听了半天没听明白,也就不费心去听了。爆竹一炸,一声响罢还有一声,他又闻到那股硫磺硝烟味道。 季怀真心中一动,贴近了问道:“若还有胆子,还有良心,就把你刚才那话再说一遍,跟谁使气呢?谁又耍着你玩了?” 燕迟呆呆看着季怀真一开一合的嘴唇,炮仗声太响,他完全听不到对方在说些什么。 “罢了,当着你娘的面,就不欺负你了。” 恰好此时爆竹声停。 季怀真又正色起来,他一拢衣袖,擦去燕迟脸上的眼泪。 他对燕迟,不是冷嘲热讽,就是加以利用的虚伪讨好,从未这样平静又温柔过,看得燕迟一愣,又听季怀真无奈地笑。 他轻声哄道:“——殿下,莫哭了。” 一番温言细语点到为止,吝啬得如同季怀真嘴里的实话,他抬脚往外走,转身间带起一阵香风。燕迟不知那是什么味道,闻着像刚下过雪后的冷冽清新,却是这人身上独有的味道。 巧敏站在院中,和季怀真一起,看着燕迟跪在叶红玉的石像前,磕了个头。 燕迟泪流满面,哑声道:“娘,孩儿不孝,让您受此大辱,只是那日事发突然,才借娘的金身庙来拖延一时三刻。我若不这样做,怕是在路上我二人就死了,孩儿不想让他死,孩儿想让他活着。” “娘,您说只能同喜欢的人那样,可您没告诉我,若我心里有他,他心里没我,只想利用我,又当如何。”燕迟痛苦抬头,无助地看向叶红玉。 可他的娘亲早已化作一尊冰冷石像,唯独那双栩栩如生的眼、嘴角一抹艳丽的笑,方的窥见生前些许动人风姿。 只是红颜薄命,叶红玉再也听不到她唯一骨肉至亲的哭求了。 (三十四)汶阳副本(9) 院内,巧敏和季怀真并肩站在一处。 巧敏的目光落在屋内跪着的燕迟身上,突然道:“我代殿下谢过你。” 季怀真一笑,心想凭你是谁,要你代他来谢我?他拿下巴一指巧敏的左腿:“巧敏大哥,你这腿怎么伤的?” “陆大人不是说,直接问来的回答不可信吗?”巧敏揶揄地看着他,继而话锋一转,低声道:“你是燕迟殿下的人,就是自己人,我们马背上长大的人最讲究诚信,不会对自己人说谎。我这腿,就是跟你们齐人打仗的时候断的。” “后来叶大人救我一命,将我带回来这村子,从此便住下了。” 季怀真一愣,继而很快反应过来:“如此说来,这村子中的羌人夷戎人,都是叶红玉捡回来的?” 那时齐人与草原十九部的关系正水深火热,汶阳位置特殊,背靠苍梧山,西临镇江三山,不论哪一部族的人从草原出关,这里都是必经之地,因此这里经常受到外族侵犯。 而叶红玉,却顶住压力,建立了这样一个收留草原游民的村庄。 季怀真喃喃自语:“叶将军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巧敏的目光落在金身像上,略一沉思,低声道:“用你们齐人的话说,她是一个有慈悲心肠,仁者之心的人。” “一人、一枪、一刀、一马驻守边关,既杀人,也救人,既能用敌人的血洗她的兵刃,也能救像我这样杀过齐人,又厌倦征战想要安稳下来的人。我们草原十九部,无人不知玉蛟龙大名,有亲人被她救过,便感激拥戴她,有亲人被她杀过,便憎恨仇视她。” “有多少人想要玉蛟龙的命,就有多少人想让她活着。” ——有多少人想要她活,就有多少人想要她死。 便是这样简简单单一句话,却霎时间叫季怀真震撼地说不出话来。 这样一个一生轰轰烈烈,本该名垂青史的人,最后却不明不白地死了。 季怀真忍不住问道:“她怎么就嫁去夷戎了?” 巧敏沉默不语,突然一瞥季怀真:“谁说叶大人是‘嫁’去夷戎的?” 季怀真一怔,继而反应过来。 “叶大人常从外面捡人回来,有次带了个浑身是伤的男人,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是叶大人亲自照顾。没人知道他是谁,也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后来这男人消失,叶大人也有了身孕。他再回来,就成了草原十九部最年轻的大可汗。” 巧敏不知想到什么,又笑着道:“燕迟小时候不懂事,又爱哭,喜欢学他父亲把头发编起来,哭起来像个小娇娘,总是叫人心软。每次他哭的时候,叶大人便把他丢来我这里哄,若我也哄不住,叶大人就吓唬燕迟,说再哭就把他小辫剪了,燕迟便吓得不敢哭了。” 季怀真心中明白,燕迟不哭,不是真的害怕。 小孩子最是天真,他爱着娘亲,自然能感觉到娘亲深爱父亲,因此他也愿意去爱那个虽不常见,但在他幼嫩心灵中留下不可代替位置的人。 既爱父亲,又爱着娘亲,便想如同娘亲爱着的父亲一般,自当什么都要学。 “巧敏大哥待燕迟如兄如父,”季怀真神色一正,朝巧敏一揖手,“是我该谢谢巧敏大哥才对。” 巧敏听罢,又是揶揄一笑:“若他不是夷戎人的皇子,陆大人还是否谢我?” 见被他识破,季怀真也不尴尬,大方回以意味深长的一笑。 两个聪明人在这一刻心照不宣。 屋内,那如传奇一般的女人屹立着,她的在天英灵,死后还默默守护着这片土地。 燕迟收拾好情绪,把眼泪擦干,又拿湿布仔细擦去石像上的浮灰。收拾完回头一看,见季怀真与巧敏站在院内看着自己,下意识道:“你们在说什么?” 季怀真笑着摇头,与燕迟回往家中。 来时热热闹闹,走时冷冷清清,地上到处都是燃过的爆竹纸屑。 季大人一身懒虫,本想叫燕迟背着自己,可一想到他背上的伤,只好作罢。这小子自打受伤后,每夜都是趴着睡的。 季怀真又开始作起来,一拽燕迟:“你刚才给你娘告什么状呢,我怎么听见你提我名字了?” 燕迟心一虚,欲盖弥彰地叫起来:“我没有,谁提你名字了。” 这话本来是季怀真随口诓燕迟的,他站那么远,什么都没听到,就看见燕迟肩膀抽了两下,想必是当着他娘的面又哭了。 可一见他反应这样大,完全一副不打自招的模样,季怀真就更加好奇,哄诱道:“跟我说说,跟你娘说我什么了?你我既已拜堂成亲,你怎么不带我见见你娘,给你娘磕个头?” “你又来了。” 燕迟受不了地往前走,几步跑回自己家中。 前几日的雪还未化完,到了天气最冷之时。 今夜又是一场飘飘洒洒的大雪,仿佛能窥探人心意一般,乡亲们放完炮欢聚完,屋门刚一关上,雪就下起来。 燕迟心烦意乱,心思百转千回,被季怀真的所作所为弄得纠结又委屈,往被窝里一钻,不说话了。 季怀真熄了灯,也跟着躺在床上。 燕迟脾气倔,不能下地的时候被季怀真占尽便宜,一能下地,赶忙和他分了铺盖睡,二人各盖各的被子,谁也不打扰谁。可今夜实在是冷,冷到季怀真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也感觉四处窜风。 燕迟往床上一趴,火力壮,睡凉炕也不嫌冷,正翻来覆去想着这人到底什么意思,身上就突然多了一床被子。 接着窝被人掀开一角,他只来得及惊慌地喊了一声,怀里就挤了个人进来。 季怀真手冷脚冷,毫不客气地往燕迟身上一贴,心安理得道:“给我暖暖。” 燕迟恨声道:“你有没有良心,我都这样了。” 季怀真学着他的样子,大惊小怪道:“是你有没有良心才对,我才刚送了你份大礼,暖暖被窝都不愿意?” 燕迟不吭声了,倔强地把头扭到另外一边,不看季怀真。 季怀真哼笑一声:“装,继续装,有本事今夜你就这样睡。”他挤到燕迟怀里,让人虚虚压在自己身上,又将一双凉脚往他小腿上一贴,果真开始热起来。两床被子厚的很,压在身上沉甸甸的,说来也奇怪,往燕迟身上一贴,就立刻不冷了。 不止不冷,还烧了股邪火。 他突然问道:“我们是不是把洞房花烛夜给落下了?” 燕迟压在他身上,对他身体反应一清二楚,再一听这话,更加明白这人存着什么心思,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反正你跟我在一起,不是想着利用我,就是想着哄我陪你上床做这种事情!谁跟你成亲了,都说了只是逢场作戏!” 他扭头瞪向季怀真,看样子是真生气了。 季怀真压根就没心思跟他吵架,况且燕迟说的也是大实话,就算偶尔被惹怒,一看燕迟这张脸,再一想到他衣服下的那身凶悍皮肉,也什么气都消了。 美色当前,若这时计较,才是傻屌。 燕迟傻,季怀真却聪明。 昔日在床上有过的缠绵缱倦,畅快爽意瞬间占据上风,季怀真胯下硬着,隔着衬裤大大方方地抵着燕迟。 只是一看燕迟这假正经的模样,就忍不住想捉弄他。 他当然知道燕迟想听他说什么。 可季怀真就不说,季怀真不止不说,还专门说燕迟不爱听的。 “就当是逢场作戏,我们没成亲行了吧?只是我奇怪得很,你不是一向听你娘你大哥的话,怎的还没成亲就先跟我睡到一处去了?” 见燕迟恼羞成怒,季怀真又哄道:“好好好,小燕殿下,算我说错话,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想明白了,强扭的瓜不甜,你既看中名分,不想做这事,你睡你的,臣自己纾解,这总可以吧。” 燕迟又噌得一下把头拧过来。 他瞪着季怀真,一脸倔样,眼睛微红,像是被谁欺负后受了大委屈。 季怀真啊呀一声:“殿下,不是又要哭了吧?” 燕迟盯着他,突然道:“你总是这样……你总是这样欺负我,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他说罢,竟是又把头扭了过去,接下来无论季怀真怎么在他身下作怪,都铁了心不再搭理。 季怀真嬉皮笑脸,不将燕迟的怒气委屈当回事,将人脖子一搂,趁他挣脱不及,又贴近了些。 衬裤也不脱,季怀真手往下一摸,将硬起的东西握住,抵住燕迟结实的小腹不住磨蹭,不消片刻,铃口溢出的液体就将燕迟的衣裳和小腹一起弄得黏黏答答。 他铁了心要捉弄燕迟,光是躺在人身下玩自己前面还不够,还要贴着燕迟的耳朵喘气连连。说话时嘴巴一张能把人气死,到了这事儿上总算物尽其用,两瓣嘴唇贴着人的耳朵来回轻蹭,不一会儿就把燕迟给蹭硬了。 燕迟下面硬,嘴更硬,还假装心肠硬,硬是让季怀真在他身下扭出花儿来,他也不偏头看一眼。 季怀真一下就笑了,轻声道:“你对自己可真狠。” 燕迟哑声道:“说好了的,你碰你自己就够了,别来碰我。” 季怀真喘息着,手下动作不断,来回抚摸间带起被窝中的热气。就这么大点地方,既憋着坏来回扑腾,从下面两颗卵蛋玩到龟头,形骸放浪间又怎会不碰到燕迟? 耳边尽是季怀真毫无章法,心存撩拨的喘息,燕迟自欺欺人地紧闭双眼,听得喉咙发紧发干,只想喝水。 那两床厚被起了作用,压得燕迟喘不过气,光是听着季怀真在自己身下自泄便听得大汗淋漓,心如擂鼓,胯下不争气的东西硬邦邦挺起,将一条衬裤撑得似要破开。 说不碰,哪里都碰,既哪里都碰,可该碰下面时,季怀真又作孽地拿膝盖一点,惹得燕迟闷哼一声。 始作俑者故作惊讶道:“殿下,这是什么啊?会不会也太硬了些?” 燕迟的牙关死死咬着,额角已有青筋隐隐显出。 眼虽闭着,却早已将季怀真深陷情欲的样子牢牢记住。 那是由数个夜晚拼凑出的画面,这人宽肩窄腰,塌陷下去的腰上会有两个圆窝,正好够他把拇指严丝合缝地掐上去,更不提快要到时,那平时惯会瞪人的英气凌厉眉眼,只有在这时才会露出一丝示弱哀求。 燕迟被他喘的心慌意乱,躁动不已,一股火直往下腹烧,将他逼得发硬发疼。 身下的人突然将他搂得更紧。 季怀真重重嗯了一声,全身力气一泄,弓起的背又贴回床上,他餍足地喘口气。 一开始还故意撩拨,玩到最后,却真是自己把自己给玩爽了。 他突然一看燕迟,笑道:“怎么不敢看我?” 见对方双眼紧闭满头大汗,又露出不怀好意地一笑,捉了人的手过来,将射出来的满手滑腻阳精摸到燕迟手上。 燕迟一惊,要把手抽走,季怀真却不让。 他拉着燕迟的手,伸到自己下面,笑道:“借殿下手指一用。” 察觉到手指被纳入一处柔软紧致的地方,燕迟心跳的快要飞出来,他喘气声一下粗重不少,看着季怀真没什么威慑力地警告道:“你说了不碰我的。” 季怀真贴近了,腿分开,引着燕迟的手指借着精水的润滑插进去。 他哼笑一声,顶着满头热汗喘气道:“小燕殿下,你要不想让我碰,下床就是了,一直在我身上赖着,不就是等我来碰你?先前你说的话不对,我这哪里是欺负你,分明是给殿下报复出气的机会,让你来欺负我呢。” (三十五)汶阳副本(10) 燕迟想抽出手指,季怀真偏不让,握住他的手腕,燕迟一用力挣扎,他就瞎叫唤,说燕迟弄痛他了。 可说这话时眼中包含笑意,又哪里是痛的样子? 燕迟只好力道一收,顺着季怀真的动作,手指被噙在软玉温香里,不甘愿进,也不敢退,瞪着对方不说话。 季怀真爽完,整个人跟喝多上头了一样,眼里都带着撩人的意味,往燕迟身下一躺,贴着他耳朵道:“别装了,就你那身蛮力,要真不愿意,谁强迫的了你?我看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嘴硬,就是死脑筋。” 他匀称修长的双腿将燕迟精壮结实的手臂夹紧,自发动起来,肉穴咬着他一根手指挺胯,屁股一下一下,往燕迟手心里送。 其实他更想玩些别的,比如让燕迟躺着,伸出两根手指,自己坐他手指上动。 可是一想到燕迟背上的伤,季怀真只好遗憾作罢,继而抬手去脱燕迟的衣裳。 刚开了条口子,窥见那朝思暮想的结实胸口,还没来得及亲上去,就被燕迟一把拽住手腕。抬头一看,就知道那小子又犯轴了,正一脸纠结,一脸宁死不屈地盯着自己。 燕迟被他撩拨得头昏脑涨,一线理智摇摇欲坠,却隐忍不发,眼中带着阵阵怒意。然而那怒意却掺杂着欲望,说不清是要把季怀真狠肏一顿,还是要把他丢下床去。 见他这副濒临崩溃的样子,季怀真也不害怕,反倒更加斗志昂扬。 他手往下探,握住燕迟勃起的性器。 天冷的时候就适合握住些硬热的东西,季怀真一握住就不想撒手,不止不想撒手,他还想做点别的,当即从后往前,顺着那粗大柱身一摸,手里硬骨骨的东西就更加精神——倒是比那张嘴诚实。 燕迟警告道:“松手。” 这声松手与平时动怒时的语调截然不同。 低低的声音包含怒意威压,多一分显得阴鸷,少一分显得过分冷静,还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对眼前这人说过话。 听得季怀真浑身一阵酥麻,一阵期待,挑衅道:“叫谁松手?真把我当你奴隶了不成,敢对我呼来喝去的。” 燕迟不吭声了。 季怀真继续嚣张,得意地凑上去,让燕迟用一根手指奸自己,看着他道:“要我说,你就是假正经,想太多。什么成亲不成亲的,男欢女爱,兴之所至,在一起,高兴不就成了?你整天非得计较那些情啊爱啊,累不累?合则聚,不合则散,我看你我在床上合得很。” 言下之意,就是叫燕迟别犯傻,别较真。 乍一听,倒是应和了之前动怒时的真心话——不过是睡一觉的关系罢了。 燕迟静了一静:“你是这样想的?” 季怀真以为他听进去了,把燕迟衬裤往下一拉,也不脱掉,只让粗壮性器露出,引着他往自己腿间插,口中不停道:“你跟我一起做这事儿的时候不高兴?想想我们在汾州那几夜,哪次你不都……” 话音未落,双手便被举过头顶,被燕迟一只手按在塌上。 季怀真一怔,才发现燕迟已满面怒容。 这小子忍无可忍,不知被哪句话激怒,另一手分开季怀真的腿,胯下东西不留情面,直接肏了进去。 一下探到底,方才多能忍,现在就有多用力。 燕迟彻底触底反弹,怒火欲火交织在一处,不止没压下去,还被季怀真蹬鼻子上脸的一瓢热油浇得更旺。 他居然还敢提汾州! 第一下干得季怀真痛叫一声,仅仅是手指又怎能让他适应燕迟的东西?里头又干又涩,还没被一根手指给玩开,燕迟一插进来,里头的软肉都推挤着,季怀真若是挣扎,燕迟就更凶,一柄肉棍抽出又捅入,心里生着气,力道也粗暴,这样来去几下,就把季怀真给肏开肏熟了。 接着再叫,就变了声调,催促燕迟再深些快些,气得燕迟火冒三丈,一手捂住季怀真的嘴,不许他再浪叫。 被肏的浑然忘我间,季怀真突然开了窍,他好像不该跟燕迟提汾州,于是睁开眼看着身上的人。 以往做这事儿时,若用这个姿势,燕迟必定要低头柔情蜜意地看着他,可今夜却不同,燕迟不曾低头,只固执地狠盯着面前的墙。 季怀真不明白他为什么又生气了,怎得这样不经逗? 于是挣扎着,总算脱开一只手,一按燕迟的脖子,叫他低头看自己。 燕迟却不知在跟谁赌气,更加用力地按着季怀真的胯,挺腰抽送不停,一时间屋内肉体拍打声大盛,床榻也跟着咣咣作响,饶是季怀真这样惯尝风月的人,也不由得听得一阵害臊,呜呜浪叫道:“你再用力些,住隔壁院的都要听到了!” 燕迟怒道:“不消你提醒!” 自从在汾州大牢挨过刑罚躺了几天后,季怀真就清瘦不少。 燕迟那双拉弓握剑的手按在他胯骨上,从前不显,现在竟是有些硌手。他想心疼他,可这人不稀罕。不止不稀罕,还明晃晃地告诉他只是贪图一时肉欲,薄情寡义的明明白白,坦坦荡荡,叫燕迟想骂他两句都无从下嘴。 心里生着气,胯下动作也失了轻重,季怀真被日得也有点恼了。 是他辛苦求着白雪将叶红玉破碎金身运回,又是他求着巧敏寻来工匠,憋了那么些天没去邀功,就是为了除夕夜让这小子高兴一下,他不在床上把自己伺候的舒舒服服,反倒还拿自己撒邪火? 莫不成真把自己当性奴用了?! 季怀真越想越气,越气越爽,嘴巴一张就要骂人,没骂两句,就被提着换了个姿势,被逼着跪爬在榻上,燕迟将他腰一握,跪在他两腿间,跟牲畜配种一样,从后面干了进来。 湿漉漉黏糊糊的肉棍危险地抵进猛插,第一下没进去,顺着季怀真黏腻的股缝滑开,燕迟又往前跪了跪,第二下插得结结实实,季怀真嗯嗯啊啊爽快地叫了一番,忘记自己要骂什么。 这次做的不同以往,燕迟一下力道都没收,以往还顾忌着季怀真一口肉穴浅的很,不会把东西都插进去,今天却带着怒意,怎么深怎么来,怎么重怎么来,插得季怀真快把身下破铺盖都给挠破了。 惯在床上掌控节奏的人,今日只有躺着张开腿挨肏的份儿,偏的还是他自己不知死活撩拨的。 胡闹间,铺盖被推至一旁,季怀真浑身热汗,被风一吹又冷,终于不嘴硬了,忍气吞声,可怜兮兮地求着燕迟:“小燕,换个姿势吧,你让我看着你,我想让你抱着我,我冷。” 背后动作一顿,倒是真停下来。 季怀真一阵得意,心想燕迟还是听话的。 然而还来不及窃喜,腰间力道一重,那根作孽的东西又猛然挺入,插得季怀真扑在床上,只听燕迟委屈愤怒道:“你又装可怜!” 季怀真简直想骂人,差点嘴比脑子快,又把燕迟的祖宗给日上一遍。 可转念一想,他拓跋燕迟是什么来头? 亲爹是草原十九部共同推举出的大可汗,亲娘纵马挥戈,用兵如神,以一己之力挡住他亲爹的草原铁骑。 光是夫妻打架寻常人见了都得躲远,这两尊杀神的孩儿又岂是寻常犟种。 季怀真一噎,满腹牢骚又活生生咽下去。 燕迟一下一下地干着季怀真,顺着力道,整个人叠在他身上,铺盖一扯,密不透风地盖住,一柄肉杵进进出出,龟头上的肉楞重重碾过季怀真里头最痒最敏感的地方。 有水渍滴在脖子上,季怀真头皮发麻地想了半天,才明白那是燕迟的汗。 他也跟着躁动起来,胯随着燕迟干进来的间隙挺动着,屁股往他小腹上抵,前面硬得发疼的性器往席上蹭。 可燕迟怎会让他如意? 被子下,两手铁钳般箍住季怀真的屁股,把他焊在床上,季怀真叫嚷道:“反了你了!松手!” 燕迟不吭声,只闷头干他,胯骨狠狠抵住季怀真的臀肉,还没干上三两下,就把季怀真肏出精。 阳精又多又浓,一股股顺着龟头上的小眼,失禁似的流出来。 爽得季怀真双手将身下褥子一抓,抵抗不住出精时的快感,脚趾勾着,下意识挺腰送胯,下一刻,又被燕迟凶狠地按回榻上。 燕迟像是也快要射了,龟头涨得犹如熟李,干得季怀真不住大叫,射完三四股后,竟是又射出淅淅沥沥的清液,混着被子中的热气,生出股催人情欲的味道。 季怀真眼神涣散,双腿发软,根本就跪不住,往塌上一滑,顺势侧躺下来。燕迟一言不发,将他一腿往上推,借着季怀真侧躺的姿势,压在他身上,扶住硬热的性器,又插了进去。 这姿势妙就妙在,季怀真只要一偏头,连脖子都不用伸,直接能和燕迟亲嘴。 而这姿势惨就惨在,俩人正闹着脾气,谁都不服谁,相看两生厌,这样近的距离,偏的对视一眼,默契横生,各自厌弃地扭过头去,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季怀真头往右扭,嘴里还不安分,出完精声音哑哑的,偏的一张厉嘴不饶人,讥讽道:“以前也不知是谁,床上就爱跟我亲嘴。” 燕迟不吭声,任他骂,被骂得烦了,就狠狠拿牙叼住季怀真脖子后的软肉,吓得季怀真不敢再吭声,瞬老实。 燕迟不住粗喘,动作一下重过一下,最后几下更是肏得季怀真脑袋差点撞上墙,只得不情不愿将燕迟脖子一搂,整个人往他怀里缩。 最后那一下又重又深,季怀真被顶得一阵呕意,只感觉燕迟脚踩着床猛地往里一入,又听到对方忍不住短促地“嗯”了声,接着下头一空,一直作怪,折磨得他欲生欲死的东西拔出来了。 腰间一凉,有什么黏黏糊糊的东西一股股落上去。 顷刻间,被子中味道更重。 燕迟出了精,往旁边一躺,精壮的背上满是细汗,刚才那样用力,也不知背后伤口裂开了没。季怀真想到这里,就忍不住阴阳怪气:“哈哈,刚才是谁,红口白牙地指责我,说我没有良心,不体贴伤患,我看你这伤患办事儿的时候也龙精虎猛地很啊。” 燕迟侧躺在那里,默默拿被子裹住赤裸身躯,眼神发直,好像在后悔怎么又被这人三言两语给惹恼了。 季怀真见他一副被歹人轻薄后心灰意冷的样子,怕燕迟想不开,又怕他钻牛角尖,一想还要再搭伙做伴去敕勒川,他可不愿对着截木头。 赶紧亲亲热热地往他身上一凑,存着以后也哄着燕迟陪他上床的心思,低声道:“行了,今天瞧见你娘的像,你不也挺开心?别不高兴了,翻过来,我抱着你哄会儿。” 燕迟躺着没动,季怀真还要再接再厉,忽然听他低声问道:“你这样对我,为我做这些事情,是因为我是夷戎皇子,还是因为我娘是叶红玉,让你觉得尚可利用一番?” (三十六)汶阳副本(11) 这话问得刁钻。 问得季怀真也冷不丁出了一身冷汗,全身情欲褪去,头皮却兀自发麻。 对啊,为什么? 若仗着他娘是叶红玉,可季怀真吩咐白雪临走前再帮他一忙时,根本没想到那像是给大名鼎鼎的玉蛟龙立的。 若是仗着他是夷戎皇子存了讨好的心思,可季怀真却只想着巧敏的那句——里头有燕迟他娘的骨灰。而不是哪个外族皇子的老娘被辜负了,更不是哪个可利用讨好之人用得上他,就单单只是燕迟。 他真没多想,想的只是那日燕迟泪流满面,满眼愤怒地盯着他娘金身的一幕。 当真大事不妙。 季怀真面色古怪,瞥了燕迟一眼,又心虚地移开目光。 一想到自己居然也有不计较得利的一天,就浑身不舒服,看燕迟也变得面目可憎起来,只得归结于美色误人。 他不常当好人,偶尔当一次,可真是叫人难受,若是再当着燕迟的面说实话,那更不如要了他的命。 季怀真往被窝里一缩,浑身的热汗叫这诡异滋味给吓得凉透,只觉得四下窜风,不客气地使唤燕迟翻过来抱着他睡。 燕迟不吭声,心灰意冷,只当季怀真这反应是被识破后的心虚。 罪魁祸首才顾不上琢磨燕迟那点心思,被自己一番念头吓得心烦意乱,眼睛一闭,二人一番云雨后,谁也不搭理谁,就这样同床异梦地睡了一夜。 翌日一早,烧饼揉着眼睛,顶着两个青黑的眼圈。 “小佳师兄,我昨夜听到有人在叫,怪吓人的,像鬼一样,害得我做了一宿噩梦。” 烧饼尚不知大祸临头,还在嘀嘀咕咕,倒是路小佳,冷不丁看见季怀真面色阴沉地走近,一把捂住烧饼的嘴,将人掳走了。 自这日起,燕迟同季怀真之间氛围诡谲,好像谁也不服谁,却又经常偷看对方,晚上还一个被窝睡着。 在床事上倒是心照不宣,半推半就。 季怀真稍一撩拨,燕迟就装睡,再撩拨,燕迟就把他按在床上日。动作粗暴不加控制,大开大合,在房事上野了很多,哪还有在汾州温柔小心的样子? 这下正中季怀真这浪货的下怀,就喜欢玩野的。 一入夜便缠着燕迟跟他斗嘴,一路缠到床上去,精疲力尽后一觉睡到天亮。 而且有一怪事,燕迟在床上不喜欢跟季怀真亲嘴儿了,四目相对间,每每气氛到时,这小子又不知犯什么轴,把头往旁边一扭,眼不见心不烦。 嘴不亲,但事儿还是要搞,季怀真心想:只要办事儿时合得来,管他娘的亲不亲嘴,不亲正好!不亲拉倒! 一日早晨,两个姓路的道士做完早课,正睡眼惺忪地往外走,只听烧饼指着季怀真那屋的门喊道:“小佳师兄,看,门上钉着把飞刀!” 季怀真一听,从屋中快步走出。 只见那飞刀钉着张工笔小像,拔下一看,画的是依然是季晚侠抱着阿全的母子画像。 与原先那张比,画中的季晚侠着冬装,除衣裳上的绣样不同外,发髻也有所变化,所佩的步摇换成了绒布珠花。 只有季怀真才懂这画中细节变化的意思。 他先前吩咐白雪调来的一千亲卫已抵达苍梧山脚下,随时听候他的调遣。 路小佳鬼鬼祟祟凑上去,期待道:“可是白雪姑娘?” 季怀真睨他一眼,红口白牙一露,正要对路小佳冷嘲热讽,院门却突然被人推开。巧敏神色匆匆,急步跨入,竟是招呼都来不及打。路小佳一怔:“怎么了这是?” 眼看巧敏往燕迟屋里一进,把门给关上了,季怀真若有所思道:“谁知道呢。” 不多时,燕迟便整装待发,跟在巧敏后面,二人往马厩走。季怀真随口道:“不吃早饭了?” 燕迟一口夷戎话不停,声调粗犷晦涩,和巧敏旁若无人地小声快速交流,百忙之中只来得及冲季怀真摇了下头,便伸出手去解拴马的绳索。 巧敏突然道:“殿下小心!” 只见迎面飞来把短刀,正正好扎在拴马的木桩上,再偏几寸,就要扎到燕迟的手。 燕迟一惊,回头看着飞刀飞来方向,季怀真正收手冷笑。 “你又发什么疯?” “微臣只是心血来潮,给殿下您做了几顿饭而已,殿下还真不识好歹,这就把我当奴隶使唤了?” 季怀真似是受了极大的屈辱,手指微颤,已然气急,指向燕迟的鼻子骂道:“便是羞辱人,也没有你这样羞辱的,我是有求于你不假,可晚上陪睡还不够?白天给你洗衣裳做饭换药不说,还得伺候这两个拖油瓶,问你要不要吃早饭,便是连你一句好声好气的回答也换不来了?!” 燕迟:“……” 这一番控诉,饶是旁边站着的巧敏也给惊着了,看向燕迟的目光霎时间微妙起来。 季怀真头一扭,回到屋中。 摔门的声音把烧饼吓了一跳,叫喊道:“又开始了!又吵起来了!没完没了了!” 路小佳煽风点火,把燕迟往房中拱,和稀泥道:“去认个错吧,他气性大,又心眼小,万一不给我们做饭怎么办?燕迟兄你就行行好,牺牲自己,成全我们。” 燕迟委屈道:“不是,我干什么了我?” 然而这死道士力气极大,把燕迟推进去后就逃之夭夭。 季怀真闭眼躺在床上,有人进来了也不回头,燕迟尴尬地在屋中站着,酝酿半天,低声道:“我和巧敏要去趟邻村,可能会耽搁几天……你前两日埋在雪中冻上的肉记得吃。” 床上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昨夜嘱咐我晾的衣服我挂灶台上了,你记得收起来。” 还是无话。 燕迟静了半晌,又道:“那我走了。” 季怀真闭着眼睛,突然道:“去哪里?干什么?” 燕迟犹豫一瞬,又偷偷一瞥季怀真神色,不敢再火上浇油,只得老实道:“……有个乡亲从汶阳城回来,说一路上遇到不少鞑靼散兵,我和巧敏得去看看。” 交待完毕,看季怀真再无反应,知道这是允他滚蛋的意思,正要走,又停住,他盯着季怀真的背,一脸别扭地解释:“……我没将你当奴隶使。” 他一走,季怀真就翻身而起,若有所思地盯着燕迟离开的方向。 神色间哪里还有半分生气委屈?怪就怪从出汾州后燕迟就对他心生警惕,若直接问他,这小子肯定不说,逼得他不得不出此下策。 燕迟这一走,就走了整整三日。第四日一早,和巧敏一起胡子拉碴的回来了。 二人骑的马甫一进马厩,便低下头来猛喝一气。季怀真正要给些马草,给燕迟瞧见了,吓得人神色一变,似乎是记着临走前挨骂一事,不敢劳烦季怀真动手,把马草胡乱一丢,又和巧敏钻入房中。 季怀真把烧饼喊过来,嘱咐道:“一刻钟后,你去房里告诉那个姓燕……姓拓跋的,饭快好了,准备吃饭,再顺道听听他们说了什么。” 烧饼点头照做,出来跟季怀真学嘴:“他们说什么大大,大哥,三哥,下大雪,死人什么的,我再想听,那个姓拓跋的就将我赶了出来。” 季怀真把头一点,没再说什么。 烧饼嘴里的大大,应指的是鞑靼,至于燕迟的三哥,上次派人来杀燕迟没得手,倒是就此消停好长一段时间。 草原十九部和鞑靼向来面和心不和,常为争夺水源与草场大打出手,双方更是对大齐领土虎视眈眈,他三哥若想让人心服口服地当上大可汗,又怎会和鞑靼人牵扯到一处? 稍一有头绪,还来不及细想,便被头顶一声鹰鸣引去注意力。 说来也怪,这鹰在已在房顶盘旋好几天,迟迟不肯离去。季怀真被它喊得心烦意乱,捡起一块木柴猛力扔去。 那鹰扑闪着翅膀轻巧躲过,盯着季怀真,头歪了歪,继而猛地张开双臂,呈遮天蔽日之势朝冲来,两道利爪直冲他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燕迟冲出屋门,将季怀真往自己怀里一搂,护得结结实实,转了个身,拿背朝着那老鹰。 一见是燕迟,鹰爪堪堪收住,饶是如此,也将燕迟背后衣裳给抓破了。 燕迟满脸后怕,对季怀真道:“这鹰是我养的,叨瞎过四个人,你别招它。”说罢,手臂一展。 一眨眼的功夫,方才还凶神恶煞的猛禽,此刻乖顺地蹲在燕迟胳膊上梳理羽毛。只见燕迟从它爪间取下一物,瞧着像是封信,季怀真偷瞄一眼,发现上面写的是他们夷戎人的字,半个字都看不懂,真是白费功夫。 反倒是燕迟,一看那信,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回完信后,又给那鹰送走,和巧敏往屋中一坐,直到月上梢头也没有要结束的意思。 季怀真端着碗糊面条,面色黑如锅底,往门口一站,故意大声道:“二位大人,商量完了吗?我可要进来了,若是还要再说,麻烦换个地方,可别回头又说我们齐人偷听你们夷戎人说话。” 巧敏面色一哂,摸了摸鼻子,起身走了。 那碗面条往桌上重重一磕,差点泼出去大半,季怀真对燕迟道:“衣服脱了。” 燕迟不知想到何事,脸色一红,支支吾吾道:“……我饭都还没吃。” 季怀真一下就怒了:“你也知道?” 他不由分说,上前把燕迟衣裳一扒,朝他背后看去,哼了声,讥讽道:“真是皮糙肉厚,给鹰爪一抓,衣服都破了,里头一点事儿没有。” 燕迟一怔,神色缓和几分。 二人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虽久久无话,但氛围却诡异古怪得要命。 燕迟一瞥那桌上面条,瓮声瓮气道:“你吃了吗。” “这就是我的饭,你想吃,自己做去。”季怀真冷笑一声,端起碗挑了几筷子吃进嘴中。 燕迟不吭声了。 季怀真冷眼相看,心想装出那副可怜的样子给谁看,又把碗往燕迟面前一搁,纡尊降贵道:“大人我吃不下了,看你可怜,就赏给你吧。” 燕迟堂堂一夷戎皇子,竟是接过季怀真的剩饭,二话不说吃了个干净。 本以为几日不见,临走前又闹不愉快,按季怀真的脾气说不得要诱他做那种事情,燕迟忐忑不安地往床上一躺,拽紧自己的衣服。 他今夜是真有心事,没心情陪季怀真在床上胡闹。 谁知季怀真提也不提,身一翻就入睡,留他一人在床上辗转反侧。燕迟不住猜想:是不是惹他生气了?还是在他面前同巧敏讲夷戎话,又让他不痛快了? 一夜无话。 翌日一早,燕迟按照同巧敏的约定,正要出门,还没出被窝,就被季怀真伸手给拽住。 只见那人侧躺在床上,以手撑头,看自己讥讽一笑,冷冷道:“燕迟殿下这是要去哪里,难不成又要去给鞑靼人通风报信吗?” (三十七)汶阳副本(12) 燕迟不可置信道:“你在说什么?我们夷戎人向来和鞑靼少有来往,谁去和他们通风报信了?” “你三哥可不这么想。” 果然燕迟一下就静了。 见他面色大变,季怀真就知有戏,继续诈道:“让我猜猜,如今大雪封山,鞑靼人的补给送不出镇江三山,但驻扎在外的军队还要张嘴吃饭,于是只能来最近的汶阳。” 他气定神闲,一边说,一边穿衣服,“汶阳城易守难攻,为保存实力,他们又转攻周边村子。你三哥不敢得罪草原十九部,又不想让你活着回敕勒川,便一路引着鞑靼人过来,借刀杀人。” 燕迟惊讶地盯着季怀真,片刻后,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其实季怀真并不知道,这些都是他从烧饼那个小走狗偷听到的三言两语中推测出的,本只想拿来诈一诈燕迟,没想到这小子太不经诈。 季怀真并不回答,将大氅一披,睨了燕迟一眼,皮笑肉不笑道:“走吧,还想瞒我瞒到什么时候?殿下,既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还是坦诚相待的好。” 燕迟没办法,只好带着季怀真同去。 三人两骑,不到半日脚程,便过了汶阳城,一路向着更西的地方去了。 他们从汾州来时是一路北上,所经之处是汶阳的最南边,汶阳以西的地方季怀真从没去过。 本以为凭栏村就够穷够荒凉,没想到一往西去,入目之处竟是寸草不生,被大雪覆盖着的地方全是贫瘠荒沙,无数马蹄印夹杂着人的脚印,将白雪踩成黑泥,辨不出来路归处,往四面八方去了。 燕迟下马,蹲下身仔细去看那脚印,抬头对巧敏道:“是逃跑时留下的。” 三人继续往前,约莫又跑了一个时辰,行至一处高地,巧敏突然道:“不能再往前了。” 两匹马躁动不安地打着响鼻。 季怀真越过燕迟肩头往前一看,见戈壁之下,以环抱之势圈起一处村庄来,渺渺炊烟升起,隐约可以听见人声。他们一路过来,还遇到过两三个这样的村庄,并不觉得这里有何稀奇,值得巧敏与燕迟如临大敌。又仔细一瞧,果然发现怪异之处。 这座村子太静了。 无牲畜叫喊,无夫妻叫骂,无婴孩啼哭,无友邻吵闹,只偶尔听见一两声人的大笑与马匹嘶鸣,除此之外死气沉沉。若仔细辨别,还能闻到凛冽寒风中的血腥气。 季怀真一怔,明白此地发生了何事。 燕迟突然道:“我们前两天来的时候,跑了多久才遇到这样的村子?” 巧敏一想,神色凝重道:“足足一天。” 可这次竟跑了大半日的脚程就不能再往前了。 话已至此,连季怀真也听出了事情的严重性,正要插言,脚下地面却隐隐振动,低沉古朴的号角声猛地撕扯而出,伴随着肃杀之气,从村庄里传来。 这声音季怀真曾在恭州战场上听过,那是鞑靼大军开拔的信号。 夷戎人天生就是训马的好手,巧敏更是深谙此道,可此时,他亲手养出的马竟如同受惊一般,眼见就要嘶鸣出声,燕迟与巧敏竟同时出手,分别握住马嘴,耐心安抚下来。 号角声猛然停住,下一秒,似是一声狭长闷雷在远处落下,那是三千匹马齐出的声音,季怀真闻声望去,眼睛中映出鞑靼士兵从村庄中乌压压扑出来的影子。燕迟与巧敏猛地调转马头,从对方的必经之路上躲开。 三人找到藏身之处,又从衣裳上扯下条长布绑住马嘴,眼睁睁瞧着鞑靼军队卷着漫天血腥气,从面前黑风般刮过。待这群人走了个干净,三人才敢靠近村庄,里头还有几人留守在此地,通通被燕迟与巧敏一刀毙命。 直至此时,季怀真才看清这人间炼狱的真正模样。 一只黄狗,嘴里叼着半只人手,从他们面前跑过,看它油光水滑的皮毛,想必之前也是被人养来看家护院。 季怀真往深处走,脚下一滑,像是踩中了什么油腻腻的东西,低头一看,被他踩在脚下的,是一截像被拨皮抽骨的长虫一样的东西,软塌塌赖在他跟前。 季大人熟悉各种酷刑,一眼认出那是人的肠子。 且必定是趁人活着的时候一刀过去,穿肠烂肚,再趁热掏出,才能有这样新鲜的颜色。 他盯着看了半晌,面无表情地移开脚,顺着蜿蜒的血迹往前走。 三人将这死寂的村庄检查个遍,果不其然,再无一活口。燕迟分析道:“他们走之前,把牲畜都杀了冻在雪里,料想他们屠完汶阳周边村落,便会将大小村子占作据点,将主城给围住,所以才不把牲畜当成粮食带走。” “我方才粗粗一查,尸体数量不太对,应当有不少村民逃了出去。”巧敏还要再说,季怀真却道:“不对。” 他认真地看着巧敏:“我同鞑靼军队打过交道,每当俘虏四散奔逃,就是他们乘胜追击之时,鞑靼天性弑杀好斗,享受追击猎物时的快感。不信回去路上瞧,若沿着小道多走几个方向,就不愁看不见尸体了。” 巧敏和燕迟同时沉默。 季怀真不知发什么癫,突然对着这样一个满目疮痍,遍地惨尸的地方露出一个跃跃欲试的笑来。 巧敏脸色一沉,满脸不快:“你笑什么?” 季怀真颇为遗憾地摇头:“燕迟既说鞑靼人还要回来将此地占为营地,那想必冻在雪里的牲畜尸体也是要吃的,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走前抹把毒药上去,当是送他们一份的大礼。” 说罢,又不屑地一瞥二人,嘀咕道:“不过想来你们夷戎人这样死脑筋,也不会随身带着毒药。” 巧敏不再吭声,就连燕迟看向季怀真的目光也略微古怪,过了半晌,二人对视一眼,只听巧敏服气道:“够歹毒,也够聪明,是个好主意。” 回去时又换了条路走,费了比来时多一倍的功夫。一路有惊无险,没有和鞑靼的军队相遇。一回到村中,便分头行动,巧敏去找毒药,燕迟拖路小佳和烧饼去挨家挨户通知村民收拾东西,去周边村落避难,借此缓冲之际收拾东西进山。 匆忙之中,季怀真将他一拽,毫不客气道:“你要他们躲去周边村落就有用了?不还是一样等着被屠。” 燕迟低声道:“不是的,我是要他们准备充足后进山避难,现在大雪封山,若毫无准备就上苍梧山,跟寻死没什么两样。” “你觉得鞑靼人会磨磨蹭蹭,给你们逃跑的时间?” 季怀真习惯性地讥讽一笑,正要骂燕迟脑子蠢,突然反应过来,面色冷下,阴晴不定地盯着看了半天,冷漠道:“小燕殿下,你不会善心大发,要继承叶将军的衣钵,一柄长枪守边疆吧。” 一听他用这种冷嘲热讽的语气喊他小燕殿下,燕迟就知他是生气了,低声道:“……我没我娘的本事,救不了谁,但至少可以拖延一二争取时间,我大哥的人在路上了。” “哦?你怎么拖延?说来听听。今天你也瞧见了,鞑靼三千铁骑,怕只还是先头部队。好,不说这些,就单说你三哥。他设局引你入套,你倒好,上赶着自投罗网,不快点收拾东西跑路,还自不量力留下来给他创造机会。” 季怀真说话刻薄恶毒,却也是实话。 燕迟久久不发一言,不知在想些什么,眼中倒是有些犹疑神色,季怀真正要再接再厉,却见这小子突然把头一抬,平静道:“可是他们本不必受此一劫的……” 若他不带季怀真回村,而是在汶阳城附近找个地方藏匿起来,虽铁定会被他三哥盯上,但决计不会牵连到这里。 季怀真何等聪明,又怎会听不懂燕迟话中的意思?当即不悦道:“你回不回来,他们都难逃一劫,就算没有你三哥煽风点火,你以为鞑靼人会放过这里?要怪就怪老天爷下大雪,怪你父王四处留情好了。” 总之怪谁,都怪不到他季怀真的头上。 燕迟突然以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他,先是不可置信,又是心灰意冷,看得季怀真无处遁形,上下嘴皮子一碰又要口吐伤人妄言出来,却听燕迟道:“……你可还记得上京慧业馆?你可还记得自己在里头说过的话?” 季怀真被问得一怔。 上京慧业馆,乃大齐学士客卿就局势发展辨策之地,取慧业文人之意,不少文臣聚集于此,是陆拾遗的地盘,也是他季怀真绝不会踏足之地。 只是这等生死攸关之际,他居然还想着陆拾遗。 季怀真面色阴晴不定地看着燕迟,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突然一笑道:“你可知三千鞑靼铁骑是什么概念?三千铁骑,可不是你三哥派来的那一群草包。” 燕迟点头,眼里透着股心意已决,视死如归的劲,看得季怀真越发躁动。 他又毫不客气道:“你不会以为,我有些对战鞑靼人的经验,就会留下来尽我所能吧,还是你觉得,成了亲,拜了天地,我就得留下来陪你同生共死?” 燕迟没有吭声。 这话不假,生死面前,那悄然疯涨的情谊一击即溃,他又变回了那个自私自利,计较刻薄的季大人。上次对着三十人尚有一线生机,季怀真还一番动摇,是看了那扳指,不知动了什么鬼念头才去而复返。 可这次不同。 他虽有一千亲卫等在苍梧山上,可这一千亲卫是他留着保命用的,万不可在此时就大动干戈引起陆拾遗的注意,岂不是明摆着告诉陆拾遗,他没回恭州,而是要偷偷跑去敕勒川掀他老底,等着陆拾遗来抓他? 要想他调动那一千亲卫来助一臂之力才是痴心妄想,季怀真冷漠地想,他才不管这些人的死活。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燕迟,等着这小子来求他,说不定他善心大发,可将经验传授一二,临走前再极尽所能地替他们布防,算是送一送这些留下来螳臂当车的人。 况且,燕迟的三哥虽派人来杀燕迟,可对季怀真却不一定是敌人,在分不清敌友的情况下,他不愿贸然得罪这位看起来势力颇大,颇受宠的夷戎三皇子。 季怀真分析利弊,权衡轻重,一条理由足以让他立刻上马远离这是非之地,可他又找出第二条,第三条,仿佛理由找的越多,他就越理直气壮地当那个薄情寡义的负心人。 他心想,燕迟怎么还不来求他。 许久后,燕迟低着头,哑声道:“……我从未奢求你会留下来,至于拜堂成亲,更是没有当真过,你想错我了。” 季怀真怔怔地看着他,只听燕迟苦涩道:“我原本想的就是在鞑靼人来之前,将你送出去,有路道长在,就算没有我,你也能平安到达敕勒川。” 他听明白了,从燕迟决定留下来的这一刻,就没打算活着离开。 季怀真敬重不怕死的人,但也决计瞧不起上赶着送死的人。 他看着燕迟突然一笑,事不关己道:“你既然已想明白,我也多说无益。”说罢,就转身回屋去。 那屋门在他背后重重关上,季怀真脸上再见不得半点轻松笑意,他看什么都不顺眼,举起案上破茶碗要砸,一想燕迟这穷酸地方能用的东西本就不多,砸不得,只好悻悻放下。 转身看到塌上厚铺盖,三次提起又放下,终是没舍得扔到地上。 再一想,这小子既决定留下来,几天后也变成个死人了,死人还用得着茶碗?当即怒然转身,气势汹汹地将那茶碗往手中一握,要劈头盖脸扔门上,然而那高举的手却迟迟不落。 季怀真气急败坏地往床上一坐,控制不住地往外看去,隔着层明晃晃的窗纸,看见燕迟那傻大个不知道又犯什么倔,呆呆往院中一站,好半晌才走出去。 路小佳和烧饼腿脚快,一个时辰不到的功夫,便把鞑靼人要打过来的这个消息传遍全村。这村子里大半人都来自草原十九部,本就勇猛刚毅,又有不少人与鞑靼有血海深仇,一听这个消息,竟是全部聚集到燕迟的院外,只等着他像昔年叶红玉般一声令下,便追随在他身后。 燕迟不知何处去了,季怀真也懒得出来见人,任凭他们凑在外面义愤填膺地叫喊些什么,听罢后,也只是冷冷嗤笑一声,讥讽道:“真是死脑筋,一个比一个固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不赶紧跑路,非得留下来等着别人来杀,死了也活该。” 院外叫喊声一停,原是燕迟回来了。 见众人聚集于此,燕迟神情一怔,显然是未料到消息散开,他们不收拾行装进山避难,反倒枕戈待旦,一副要战便战的模样。 大家自发让出条路来,让燕迟如首领般,站在最中间。季怀真不情不愿地望去,见燕迟宽肩窄腰,往人群中一立,不知不觉中已有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似乎那股说什么便信什么的傻气只存在于季怀真的面前。 路小佳也跟着看过去,半晌过后,突然道:“燕迟兄看起来真是可靠。” 季怀真冷笑一声:“可靠?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看是可怜才对,他倒还不如亲娘就是哪个寻常村妇,偏得是她叶红玉的儿子,这下便是不想死,也得硬着头皮送死了。” 一听这话,路小佳那仿佛能洞悉人心一般的目光落在季怀真脸上,看了半晌,突然暧昧一笑:“陆大人若想留下,贫道必定奉陪。” 季怀真表情不变,平静反问:“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想留下?” 继而转头,朝路小佳嘴角一勾,似笑非笑道:“那我就剜下你哪只眼睛。” (三十八)汶阳副本(13) 路小佳不敢再吭声。 这些来自草原十九部的游民振臂高呼,齐齐将手中武器举起,显然已经达成了某种慷慨赴义,坦然赴死的默契,接着便各自散去。 两个时辰后,数十辆马拉的板车驮着老人、女人和孩子,在夜色遮掩下散入四面八方。 巧敏便是在此时回来的。 他一路快马加鞭,一刻也不敢耽搁,听季怀真的使完坏招就匆匆赶回。一入院门,便迫不及待地朝燕迟道:“殿下,已经按照陆大人所说的全部部署好了,我们何时离开?” 案前的燕迟惊诧抬头。 巧敏这才看清,除开燕迟,竟是还有村中几名来自其他十九部的好汉,众人正围坐在案前,对着一份羊皮地图商讨布防。巧敏一怔,明白了什么,继而道:“既然这样,那我也留下。” 他喉结一滚,表情颇为尴尬,低声笑道:“过了几年安生日子,睡了几年热榻,竟是把骨头都给睡软了。” 燕迟面露不忍,正要说什么,巧敏却匆匆把身一转,扔下句他随后就到。 季怀真一路跟过去,见巧敏刚一出院外,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给了自己一拳。他一脸懊恼,神情复杂,为那丝临阵脱逃的念头而羞愧。 “巧敏大哥,一路可还顺利?”季怀真冷不丁出声。 巧敏倏然回身,意识到刚才一幕都被季怀真看去,更加尴尬,沉声道:“……顺利。” 他闷头往自己家走,季怀真不见外地跟在后面,突然一笑道:“其实你也不必羞愧,大敌当前,你这样的反应才是人之常情。留下来也改变不了什么,今天你也看到了,鞑靼三千精兵,这村子里才有多少人?不到三百人,就算全留下来,也不是对手。与其留下来被一网打尽,还不如各凭本事,尽早逃命。” 燕迟脾气倔强,一旦做下决定就难再改变,若他死在这里,季怀真去敕勒川就更费功夫,最好能再找出一个对地形熟悉的人,而眼前的巧敏,便是最佳人选。 巧敏面无表情,不吭声,但季怀真确信他听见了自己的话。 屋中大门一开,巧敏妻子迎上来,手中拿着一个小红布肚兜给巧敏看,一见后面跟着的季怀真,略微羞涩一笑,又躲回屋中去了。 季怀真一怔,继而看向巧敏:“你女人怀孕了?” 那红布肚兜他见过不少,季晚侠初有孕时,给腹中胎儿做过,只是那时还不知男女,季晚侠就各绣一样。 巧敏点头,难得一笑:“我们也是几日前刚得知的,陆大人,我要当爹了。” 他眼底一片苦涩,仔细一瞧,竟是带着对这个未出世孩儿的期盼和爱,以及些许遗憾。 季怀真心想:他在遗憾什么? 又跟着巧敏朝偏屋走去,那里面立着叶红玉的像,还未来得及挑个良辰吉日重新送回庙中,如今遇见鞑靼来打,也不知玉蛟龙在天英灵,冥冥之中能否保佑自己的儿子。 巧敏手握三炷香,恭敬地朝叶红玉拜了三拜。 他突然道:“大人明日要走?” 季怀真眉头一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巧敏又一笑:“大人不要误会,这本就是我们草原十九部与鞑靼人的旧仇,你们齐人不愿牵扯进来,也是情有可原,毕竟叶大人这样的人才是少之又少。” 二人面前,玉蛟龙的像目视远方,嘴角笑意盎然,一身凛然正气,仿佛身陨之后也在默默守护着这片土地。 巧敏又道:“我这条腿,就是二十年前没的。和你们齐人打仗时,我被炸断一条腿,醒来大军已经撤走,到处都是尸体。那时我同殿下差不多大,总是异想天开,以为腿断了还能接上,抱着断腿去追我们的军队。” “后来我不辨方向,越走越远,实在太饿,就把那条断腿煮来吃了。当时那条腿已经开始发烂生蛆,煮完也是一股臭味,可陆大人没尝过那样的滋味,当一个人饿到头晕眼花,路也走不动的时候,臭就变成了香。” 他朝季怀真一笑,目光看向叶红玉:“我就是此时遇到叶将军的,是她救了我一条命,将我带回这里。。” “如今鞑靼人要血洗她一手建起的村庄,有一丝临阵脱逃的念头已是对不起叶将军昔日救命之恩,我又怎可丢下她的儿子,苟且偷生?” 巧敏跪在叶红玉的像面前忏悔,背对季怀真道:“多谢陆大人美意,只是巧敏已当了一回逃兵,不能再当第二回了。” 那夷戎猛将以赎罪之态双膝跪地,肩膀微微塌着,依稀可见昔日杀敌时彪悍之姿。季怀真伫立原地,面无表情地看了半晌,最终不发一言地离去。 一月下来,他已将整个村子走遍,闭着眼睛也能摸回燕迟的小院。 往东走,有个打铁的回鹘人,喜欢占些小便宜,人却仗义孝顺,家中有位八十岁的老母。 往西走,有个爱晒腊肉的羌人,小女儿在汶阳城内当绣娘,总想着喊回来嫁给燕迟,明里暗里给燕迟送了不少吃食,都被季怀真挑好的吃了。 重要的是,这里没人关心大齐的朝堂,他季怀真在这里虽无人问津,却也不是人人喊打。 有时他心血来潮,顺手做一两件好事,居然还能得到夸赞;有时好吃懒做的毛病犯了,往旁边一杵袖手旁观,旁人还会骂他没眼色,让他一旁呆着。 讨骂讨嫌于季怀真来说简直如同家常便饭,可这里人骂他厌他,却又不是因为他是季怀真。 院内,先前留下来同燕迟商量布防的几人已经离去,季怀真进来时,便看见燕迟一人站在案前,对着一张地图发呆,察觉季怀真回来了,又匆匆收起。 季怀真没点破,拿起众人布防时用的地图一看,见上面拿炭条做了不少标记,画圈的是高地,可做埋伏,打了个叉的是两边有土坡的必经之路,可布绊马绳。 倒是将地形优势发挥的淋漓尽致。 季怀真看向燕迟:“你安排的?” 燕迟把头一点:“瞧天气像是要下雪,倒是可再多争取一两日的时间。” 季怀真不吭声,等着燕迟继续往下说,随便说些什么都行。可这小子又突然沉默起来,镇定地不像是要去赴死,连句遗言都不给季怀真交代。 这副大义凛然的样子看得季怀真来气,光是骂两句已经不好使了,他想踢燕迟一脚,又或是把他打晕直接带走,更想问问燕迟:连死都不怕,对他多说两句话又怎么了? 他将燕迟一拽,强迫人坐在他身边,不情不愿地点拨道:“既多出一两日的功夫,你可知要用这一两日来做些什么。” 燕迟看着他。 “别想着去汶阳城求救,我实话告诉你,这里向来无可用将领,兵力都调去恭州和金水几座离上京近的城了。鞑靼人这般大肆屠杀,你以为当地太守不知道?不想管罢了。况且朝廷也不让管,他们不愿和鞑靼起冲突,明白了?” 季怀真对大齐官场上的弯弯道道心知肚明,又一脸嫌弃厌烦,像是被人拿刀逼着,胡乱圈出地图上的邻庄。 “你让人去这些地方挨个通知,说鞑靼人要来了,要跑的赶紧跑,要留下的赶紧留下,最好都跑了,吸引鞑靼的注意力……你这副样子看我干什么?都这种时候了你可别让我当正人君子。” 燕迟:“此计不可!未免也太……” 他吞吞吐吐,勉强将恶毒两个字咽下去。 季怀真一瞥他,毫不意外燕迟是这反应,妥协道:“行行行,就知道你不同意。这样不行,挑拨离间总会吧,放出消息会不会?让鞑靼人以为这是你跟你三哥联手下的套,就是为了把他们引过来一举歼灭。这样一来,又可为你们多争取些功夫,拖到你大哥的人过来……” 季怀真一笑,在燕迟动容的目光中面色一变,凶神恶煞道:“拖到你大哥的人过来为你们收尸!” 他忍无可忍,憋了一整天的怒火在此时爆发,突然一把掀翻桌子,怒道:“拓跋燕迟!说你蠢,你还真不聪明,别人的妻女爹娘关你何事,死就死了。被鞑靼人追上杀掉,那是他们倒霉!你娘已经救了他们一命,你还得把自己的命也给赔上?!去他娘的草原十九部,去他娘的叶红玉的儿子,什么都没有命重要,你走不走,你不走我就……” 季怀真你你我我了大半天,突然意识到就他那花拳绣腿还真不能拿燕迟怎么样。 隐约听到隔壁烧饼大喊一声:“小佳师兄,他俩又开始了!” 桌子一掀,今日多次从季怀真手底下幸免于难的破茶碗还是难逃一劫,咕噜咕噜滚在地上,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想他季怀真是谁? 从前在上京,但凡遇到心里不痛快之时,汝窑砚台摔得,青花笔洗摔得,摔起来眼也不眨,便是连脑子都不用过,什么名贵他摔什么! 哪跟现在一样,三文钱买十个的破茶碗还犹犹豫豫的! 早就该摔了! 燕迟被骂得狗血喷头,却一声不吭,扶起被季怀真掀翻的桌案,又仔细收起两张地图,一张摊在桌上,一张卷吧卷吧,朝那大动肝火的人递过去。 这人为什么这样生气? 只要一想到其中可能,燕迟就心如擂鼓,即将赴死的恐惧遗憾随之抛在脑后,这一刻他心里眼里又只有眼前这个人了。 他话中带着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期待,试探道:“……你不用担心,我虽然不能陪你去敕勒川,但是行进地图我给你画好了,可借宿的村庄我也给你标注出来,这里有我的人,不会出卖你的。你……不用担心我。” 燕迟小心翼翼,百转千回地将季怀真一看,心想,他就算计他这一次。 季怀真怒气冲冲,劈手抢过地图,简直想当成棒槌照燕迟这榆木脑袋上来两下。 都什么时候了,还地图,小命都要没了! 可被燕迟拿那样渴望忐忑的目光一瞧,季怀真又什么脾气都发不出了,他的心似是被人一揉,又一揉,充满股酸涩怪异。 这陌生滋味真是叫人害怕,季怀真瞪着燕迟,嘴巴微张,似有说话的冲动,这冲动叫他胆怯,因为他知道有东西不受他控制,心里一满,就要从嘴巴溢出,从眼中溢出,争先恐后地涌向燕迟。 可惜季大人临阵脱逃,错失良机,最终选择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来应对——冷嘲热讽。 他嘴巴一张,皮笑肉不笑道:“谁担心你了,少自作多情。你的人认识你,又不认识我,你不跟着,谁搭理我?” 燕迟一怔,似是泄了一股气。 季怀真奇怪这小子怎么突然肩膀就塌下去了。 一阵令人不安又心虚的沉默后,只听燕迟平静道:“你从大齐皇帝那里领来的诏书上有枚狼牙吊坠,那东西是我的,你可以此为信物。” 季怀真胡搅蛮缠,冷哼道:“你们草原上最不缺狼,狼牙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你的手下不见到你人,又怎会相信?” 燕迟背过身去,许久过后,低声道:“是稀罕东西,一头狼一生只有一个配偶,我们夷戎人定亲时都送狼牙,我父王没送过我娘这东西,所以我的一早就备好了。” 季怀真霎时间就说不出话了,突然就想起路小佳知道自己说错话叫白雪伤心后,那追悔莫及的一巴掌。 (三十九)汶阳副本(14) 一听燕迟这样讲,他的心登时又被一揉,后悔起来。 可他不愿细想是后悔什么,是后悔不该口不择言说这东西不稀罕,还是后悔在燕迟面前漏了怯。 他要死便去死,自己多哪门子嘴? 况且这狼牙本就是给陆拾遗的,他季怀真难道还要去为别人的破烂东西送死不成? 季怀真看着燕迟,认真道:“这次不比上次,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留下来的。” 燕迟道:“我知道,你不用说那么多遍。” 季怀真冷冷盯着他的背影瞧,拂袖而去。 片刻后,隔壁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路小佳和烧饼被季怀真这恶霸赶出来,惨兮兮地在燕迟屋中打地铺。天快亮的时候,路小佳被一泡尿憋醒,迷迷糊糊间见燕迟合衣坐在床上,不知是没睡,还是醒了。 他伸手给烧饼掖被子,大着舌头道:“燕迟兄,你和陆大人真不是一般人,都要生离死别了,还有心情吵架。要我说你现在就该冲去隔壁,门一踹,人一搂,床一上,让陆大人在苍梧山脚下等你一等,皆大欢喜。按你的功夫,定能全身而退。” 这不着边际的道士又在满嘴胡咧咧。 路小佳撒完尿,躺下刚要闭眼,就听燕迟道:“可否请道长算上一卦?” “算什么?” “算这些跟着我的人能否活下来。” 路小佳躺着没动,闭眼道:“我不算,燕迟兄,人各有命,我看你还是看开些好,尽人事听天命,有时是死是活,全在一念之间里。况且乱世之中难有安身处,这事问不着老天爷,要问就得问坐在龙椅上的那位。” 黑暗中,燕迟又问道:“那可否替我算一算姻缘……” 路小佳心想,这个倒是可以算,正要翻身而起,却听燕迟又道:“算了。” 再一看,燕迟已经翻身躺下,任凭路小佳怎么撺掇,都不肯再吭声。 一夜过去,当真如燕迟所说开始下雪,老天爷又悲悯了一把,赋予了这些悲壮赴死的人额外两三日的性命。燕迟不知从哪里弄来一辆带棚的马车,托路小佳把巧敏的妻子也送去苍梧山脚下的村寨中。 巧敏夫妻二人依依惜别,他抚摸着妻子的发顶,又把人搂在怀里狠狠一抱。 路小佳拿胳膊肘捣了捣一旁站着的燕迟,朝马车那边看:“都要走了,你不跟陆大人说些什么?” 燕迟不吭声,顺着路小佳的视线看去,冷不丁与坐在车中朝这边看的季怀真四目相对。季怀真冷眼相看,眼中尽是漠然,把车窗一放,似乎再多看一眼都是白费功夫。燕迟还没咽气,在他眼中就先成了一个死人。 见此情形,燕迟摇了摇头:“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路小佳叹口气,把巧敏妻子扶上车,又提着烧饼的领子往里一丢。 “燕迟兄,望日后还有相会的一天。”路小佳郑重其事,朝燕迟一拱手,继而钻进马车。 两匹马打着响鼻,八只蹄子踏在雪上,一点动静都没有。巧敏害怕下雪天马脚打滑,亲自拿布包在马蹄上。车轮一转,就带着他们远去了。 季怀真忍不住回头去看,恰好此时路小佳坐过来,他便转移注意力地搭话:“他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路小佳添油加醋道:“燕迟兄都哭了,说他舍不得陆大人,让陆大人在苍梧山等一等他,他生是陆大人的人,死是陆大人的鬼,说就要你陆拾遗做他们夷戎的驸马爷。” 季怀真:“……” 他正要骂人,外面却传来一两声呼喊:“等一等!停一下!” 是燕迟追了上来! 那马被车夫猛地一勒,顿时嘶鸣不已,季怀真的心跟着一跳,几乎忍不住立刻下车的冲动。然而就在这时,却听燕迟又道:“路道长,路道长等一等!” 季怀真登时面色沉下,不悦地坐了回去。 路小佳咦了一声,被两道怨毒的视线盯着,硬着头皮下车。 燕迟似是跑着来追,说话时不住喘气,对路小佳交代道:“他这人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若是对你威逼利诱,要你提早动身陪他去翻苍梧山,一定不要答应他。务必等到天气转暖时再动身,否则山间寒冷,他在汾州受过伤,身体必然受不住。” 路小佳:“哦,没了?” 燕迟:“若是你拧不过他,切记翻山时带上锅子和草药,他包袱中有张药方,是我塞进去,治咳嗽用的。” 路小佳又啊了声:“你追上来就是要说这事儿?别的没了?” “没了。”燕迟沉默一瞬,平静开口,他低着头,并不去看马车。 “真没了?”路小佳还要再劝,只听车上传来一声怒吼:“路小佳——!你给我滚上来!” 只见季怀真身披大氅,满脸怒容,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燕迟,平静道:“再问你最后一遍,跟不跟我走。” 燕迟没吭声,天地都静了,只余落雪簌簌声。季怀真一眨眼,发现眼前被什么东西遮挡,他一反应,才觉出是霜雪结在他睫毛上。 四目相对间,燕迟认真端详他,似乎是要把他样貌记住。生离死别前,清源观的大火又烧不到他心里了,他又回到对着这人最柔情蜜意,百依百顺的时候。 最后燕迟道:“等你到了敕勒川,把狼牙交还给我大哥,叫他找人把我和我娘的金身埋在汶阳,她不愿回敕勒川。要是找不见我,就把这枚狼牙和她葬在一起。” 季怀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冷淡地看他一眼,转身坐回车中。 这次连句好自为之都没有。 车内,路小佳掀开条窗缝偷看,汇报道:“燕迟兄走了。” 马车再次动起来,他们与燕迟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一个向生,一个向死,就此分道扬镳。 车内死一般寂静,巧敏的妻子怔怔摸着自己的肚子,颤抖道:“多希望这场雪一直下下去,不要停,雪不停,鞑靼人就不会来。” 烧饼盯着她瞧,没眼色道:“不会的,雪不停,鞑靼人也会杀过来,留下的人都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闭嘴吧你祖宗!”路小佳一把拖过烧饼,命他住嘴,朝巧敏的妻子赔笑。 季怀真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身体随着马车行进的节奏摇晃,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才把眼睛一睁,冷不丁道:“以为说两句体己话就能让我回心转意?真是个笑话,真是个十足的蠢货,上赶着送死,谁稀罕他的狼牙,本来也不是给我的。还让他大哥来给他收尸,等他被鞑靼人大卸八块,我看谁还认得出来。谁稀罕他的关心。” 狼牙虽是给陆拾遗的,但叮嘱却是给季怀真的。 是他季怀真受伤了,是他季怀真被那几鞭子抽得伤及肺腑,赶不了路,受不了冻,是他季怀真叫燕迟临死前还这样惦记着。 烧饼又瞪大了双眼,盯着季怀真瞧。 路小佳心中一跳,还来不及将他师弟的嘴给捂上,就听这傻小子不怕死道:“小佳师兄,我们应该让车夫停车才是,陆大人定是想回去了。” 路小佳:“……” 季怀真似笑非笑地盯着烧饼,薄唇上下一碰,赞许道:“你提醒我了,是要停车。” 大雪又将茫茫戈壁染成白色,一辆马车在寂静间驻足,突然传来一声脆响,像是巴掌落在面皮上。 接着一声惨叫,群鸟惊得起飞。 等鸟乌压压飞过后,马车再度启程,只见一小道童屁滚尿流的追在马车后面,叫嚷道:“陆大人,我知错了!陆大人!” 季怀真终于忍不住,做了惦记已久之事,一巴掌劈头盖脸,将烧饼的脸打成烧饼。 一刻钟后,马车停下,烧饼赶紧爬上去,冻得哆哆嗦嗦,和路小佳瑟瑟发抖地抱在一起。 季怀真气定神闲地坐着,朝路小佳道:“你这师弟一直这样?说话这般不看人脸色,还没被人打死,真是前世积德。” 路小佳揉着烧饼的脑袋,叹口气:“哎,大人你有所不知,烧饼一生下来就这样,心眼大得很。他像是感知不到情绪一般,既不知害怕,也不知难过,他长这么大,我还没见他哭过。我们师父离世之时是烧饼最先发现,他也只是一摸师父尸体,笑嘻嘻地喊我来看,说师父好凉好硬。” 季怀真嗯了一声,没再说话,闭上眼睛倚回车榻,不知在思考算计些什么,过了半晌,从包袱中掏出个挂坠,戴在脖子上。 路小佳伸头去看,见那挂坠上镶着枚狼牙。 季大人的手攥在上面,一路就没撒开。 他们一路快马加鞭,天黑时就赶到苍梧山脚下的村庄,路小佳将巧敏的妻子和烧饼安置好,让季怀真带他去找燕迟的手下。抬头一看,见季怀真手中拿着一张小像若有所思,仔细观看。 路小佳把头凑过去,想起燕迟说的眼前这人曾有过妻儿,登时面色古怪道:“陆大人,这就是你那已故去的妻子?” 季怀真瞪他一眼,却也不不便反驳,只指着一处裙摆上的绣花道:“你瞧这里,像不像我们一路过来的那条官路?从这里分个叉,沿小路走到尽头就是这处村庄。” 路小佳惊了:“这竟是份地图?” 他指着一处以朱笔点出朵梅花的地方:“那这是什么意思?裙上的花纹走势都指着这朵梅花。我怎么瞧着像是苍梧山?” 季怀真看他一眼,笑道:“聪明。” 他抽剑将马与车连接的车架砍断,翻身骑上,看着路小佳道:“上来。” 路小佳略一思索,爬到季怀真身后,二人共骑,按地图所指,向着那小像上绣花尽头的梅花绝尘而去。 苍梧山离二人越来越近,在眼前不住放大,一股冰雪冷冽气息扑面而来,连路小佳都冷得发抖,季怀真却浑然不觉,他眉头紧锁,将马越催越快。 一路走走停停,每当停下后,季怀真就会再次拿出小像比对路线。 一个时辰的功夫后,二人终于到达苍梧山浅处的冰雪密林中。 甫一靠近,路小佳就警觉道:“陆大人?小心,好像有人在盯着我们。” 季怀真不吭声。 周围窸窸窣窣,影影绰绰,路小佳不笑了,横剑于身前,以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对季怀真道:“陆大人,我们还是快些离开的好。” 他话音一落,就见一人翻身而下,单膝跪在季怀真马前,低声道:“大人。” 季怀真冷声道:“都出来吧。” 路小佳一惊,眼见着一群穿甲佩刀之人慢慢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涌出,粗粗一数,竟是有数千人聚集于此。 季怀真回头,得意地看了眼路小佳。 他翻身下马,又恢复了昔日睥睨众人的神态,十足的冷漠,十足的傲然。不需他说话,便有人准备好行头,替季怀真换衣束发。 白玉冠、紫金蹀躞带,一身玄狐金绣云纹大氅披在肩头,眨眼间的功夫,单看行头,季怀真又变回了那个大齐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权臣奸佞。他展开手臂,垂眼略略一看,哼笑一声,勉强道:“算不得什么好东西,凑合穿吧。” 唯独送给陆拾遗的狼牙被他不讲道理地霸占了,戴在胸前,与其他东西一比,寒酸得厉害。 属下递上一杆长枪。 “白雪大人叮嘱我们给大人带上,防身用的。” 季怀真接过,随手将长枪一转,铿锵一声以枪尾捣地。 众人屏息凝神,等着季怀真发号施令。 “家中和鞑靼人有血仇的出列。” 众人对视一眼,千人的队伍近三四百人出列,季怀真又道:“与草原十九部有血仇的往后站。” 近一百人挪至队伍末端。 所有人齐齐看向季怀真,等他发布最终的命令。季怀真望着这一千双眼睛,在心底天人交战。若此时回去,此番动静必定惊动陆拾遗,轻则使他提高警惕,来日入敕勒川麻烦些;重则被他带兵围剿,这条命就算折在这里了。 可若不去,那傻小子必死无疑。 季怀真双眼一闭,犹疑不定,眼前漆黑一片,却浮现出那日炮仗炸出的花火,满眼的红纸灯笼,以及燕迟盯着他娘金身时满脸的泪。 他又看到叶红玉在对他笑了。 脚下轻飘飘的,是那日踩在肠子上的滑腻诡异触感。 季怀真双眼豁然睁开,提起长枪翻身上马,大氅被寒风刮得猎猎作响。众人已不需季怀真命令,近千骑跟着他身后,奔出苍梧山,向着凭栏村的方向跑去。 大雪下个不停,凭栏村内一片漆黑,寻不出半盏灯火,只偶尔听见一两声家畜发出的叫喊。 燕迟抱着刀,与巧敏一起守夜。 远处隐约传来隆隆声响,二人同时警觉睁开双眼,巧敏正要起身查看,燕迟却将人一拦,贴着地面听了一会儿,起身往外走,他朝巧敏吩咐道:“我出去查看,你留下。” 巧敏皱眉,刚要反驳,只听燕迟认真道:“你有妻儿在等,我什么都没有,死便死了。” 村头两方高地上伫立着数十匹马,静静地看着一人从村中骑马走出。 燕迟一手控缰,一手横刀于身前,警觉地看着这危机四伏的黑夜,突然间,一箭凌空袭来,燕迟在马上仰身躲过,几乎要和地面平行。 又一箭射来,这次直射马脚。 高地上,季怀真看燕迟有条不紊地躲,那箭还未近身,单凭风声就被这小子提前判断避开。他看热闹不嫌事大,手指头一挥,懒洋洋道:“你们三个一起上,我看他还能不能躲过去。” 可真等到三箭齐发,在燕迟脸上轻轻擦出一道血痕时,季怀真又气急败坏朝手下脑袋上一拍:“谁让你动真格的了!”他又一指燕迟:“把这小子从马上给我射下来就行了,不许伤到他!” 眼见箭雨越发密集,逼得燕迟不住后退,他在明,敌人在暗,可这箭却似乎有眼睛般,箭箭避开致命之处,还带着撩拨逗弄的意味,简直让人恼怒。 他忍无可忍,翻身下马,刚就地一滚正要起来,下巴便被人拿枪指住了。 那锋利枪尖平着抬起他的下巴,顺着看去,握枪之人神采奕奕,龙章凤姿,胸前佩戴一枚狼牙吊坠,往他面前一站,头也不低,只拿一双细长的眼睛睥睨着看人,当真嚣张无比,轻狂无比。 季怀真一抚被风吹起的长发,揶揄道:“殿下怎得如此狼狈?” 燕迟仰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一张口,声音竟是哑了。 “你还回来干什么。” 季怀真为什么回来? 这既要脸又要命的季大人自然是找好了千万个借口,然而被燕迟拿湿漉漉的眼睛一盯,美色催人心智,心中自是又生出一股怪异滋味。 他的心又给人一揉。 “你大人我来……” 季怀真在燕迟面前蹲下,他笑得恶劣,眼睛一眨,就是一肚子的阴谋诡计,拿枪拍着燕迟的脸,一下接着一下,一字接着一字,嚣张道:“——善赏恶罚!” (四十)汶阳副本(15) 屋内,众人围于案前,季怀真带来的近千人简直解了燃眉之急,胜算登时加大。 燕迟沉思半晌,又在羊皮地图上圈出几处地方,犹豫地瞥了季怀真一眼。 “想说什么就说。” “我只是在想……你的人是否擅长暗杀?” 暗杀二字一出,季怀真登时明白了燕迟的意思,看向他的眼神中已隐隐带有赞许之意,嘴上却不饶人道:“怎么瞧着你料定我带出来的人就会干些偷鸡摸狗,趁人之危的事情。” 路小佳忍不住插话道:“……确实很符合陆大人行事风格。” 话还没说完,便被季怀真一眼瞪了过去,他威胁完路小佳,又看向燕迟,鼓励道:“什么意思,说来听听?” 见他这样耐心,嘴角还挂笑,路小佳登时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我只是在想……若擅长,便派人过去,杀得了领军将领就杀,但不杀也没事,被人发现以后就往回跑,剩下的人按兵不动,隐去踪迹。这样鞑靼人势必会派人探查,他们一来,看到的还是凭栏村的这些人,并不知道我们已有帮手,这样就会掉以轻心。鞑靼攻过来的时候,一旦被拖入战场,我们可利用地形优势,那时才是真正的暗杀。” 季怀真久久不发一语,只盯着燕迟打量。 燕迟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一与他对视,便忍不住心猿意马,满脑子都是方才季怀真拿着枪拍自己脸时,那满脸的神采飞扬。 “不行就算了,一千二对三千,胜算大得很。” 他还要再说,却听季怀真道:“……就按照你说的办。” 燕迟把头低了下去。 路小佳何等人精,烧饼缺了的心眼都长在他身上,一看气氛不对,当即悄悄拉着巧敏离去。 关门时吹起的风将桌上烛火带的一抖,燕迟也跟着恍惚一瞬,十个手指头渐渐发红发痒,那是在外面冻得久了,猛地一回屋中所致的。 他心不在焉地揉搓着手指,只感觉眼前这人的目光正直勾勾地落在他身上。二人一时无话,许久过后,还是燕迟先忍不住了,低声道:“你回来干什么。” 季怀真被他问的满脸古怪,不客气道:“你就会这一句?当时在你娘的庙外面你也这样问我,现在也这样问。” 一提叶红玉的庙,季怀真登时又想起自己早就找好的借口,随便哪个拎出来,都是理直气壮,掷地有声。 “你是夷戎皇子,我是大齐的朝廷钦犯,我来救你,当然是于我日后有益。” 燕迟不自在道:“……我三哥也是夷戎皇子,还比我更讨父皇喜欢,你为什么要为了我得罪他。” 季怀真一噎,心想,是啊,他娘的,为什么。 他又立刻道:“你大哥是夷戎皇子,我是大齐的朝廷钦犯,平白无故的,他怎么会帮我?所以我当然得带你一起回去。” 燕迟又道:“……我都告诉你了,你将我的狼牙给他看,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不提狼牙还好,一提狼牙,季怀真就想到这本是要送给陆拾遗的定情信物,阴差阳错间被他给鸠占鹊巢。登时又看这狼牙不顺眼起来,他季怀真是谁,得势后就未在吃穿用度上将就过,凭什么就配这颗破狼牙了。 然而大哥三哥都搬出来用完了,季怀真再无借口。 “谁知道你这东西先前可给过别人。” 一听他这样阴阳怪气,燕迟就知道他又生气了,茫然道:“我又哪里惹到你……” 季怀真冷笑一声,冲燕迟发脾气道:“你可真是善变,上次我来救你,你问我为何回来,我不也是这样跟你说的?你可有今日这样话多?你句句反驳我,到底想听什么,说出来,说不定大人心情一好,还哄你两句。” 不知他哪句话又搅动燕迟多愁善感,异于常人的神经,只见他盯着季怀真猛喘口气,脸颊慢慢红了,双眼一眨,又慌乱一眨,立刻把头低下,似乎是害羞极了。 他抬头飞快一瞥季怀真,犹犹豫豫的。 “你当真不知我想听什么?” 那藏着万千情谊期待的一眼看得季怀真浑身鸡皮疙瘩起来,他突然也跟着不对劲起来,嘀咕一句:“我也想听,你为什么不说。” 燕迟小声反驳:“我在汾州说得还不够多?” 季怀真没吭声,心想你那都是说给陆拾遗的,何时说给我季怀真听了? 还想再问,燕迟却把灯一吹,钻铺盖里,背对着季怀真,只余两个红红耳尖露在外面。 季怀真在黑暗中静坐了半晌,继而上床背对着燕迟躺下,两人心中各有各的古怪滋味念头,就这样互不干扰地睡了一夜。 翌日一早,雪停了,鞑靼人没有攻来,巧敏亲自去看,只说鞑靼人在营地烧火做饭,暂时无任何动静。 接下来几日,众人严阵以待,准备迎接这场时刻爆发的死战,可鞑靼人却突然一改勇猛好斗脾性,一连几日都按兵不动。 季怀真听此消息,面色跟着沉下,燕迟关切道:“怎么了?” 这人一笑,燕迟就觉得自己八成要倒霉,这人不笑,燕迟就知道该俩人一起倒霉了。 果不其然,季怀真眉头微皱,不悦道:“鞑靼人按兵不动,要么是在核实消息真伪,打听你这几年同你三哥的关系,要么就是……” 要么就是信了燕迟和他三哥联手做局的说法,正在等大部队赶来。 二人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就在这时,先前被季怀真派去探听消息的手下终于返回——他还带来了一个雪上加霜的坏消息。 “大人,鞑靼人在集结军队,又有三千骑兵在来的路上。预计今晚就到。” 待鞑靼军队汇合之后,怕是会立刻攻过来。 若此时撤退逃跑,鞑靼大军将长驱直入,将他们赶尽杀绝不说,更是会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屠过去,便是先前从凭栏村逃出去借住邻村准备随时回敕勒川的草原十九部游民,也都在劫难逃。 路小佳面色惨白地往椅上一跌,喃喃道:“一千人对六千人,这六千还各个都是骁勇善战的好手,完了,这下真的是一场血战了。我师父果然没说错,陆大人一出事,我也小命不保。” 燕迟静了半晌,斩钉截铁道:“我现在就送你走。” 季怀真睨他一眼:“你跟我一起走?” 燕迟摇头,换来季怀真一声冷笑:“那就别说傻话,现在跑有什么用,只要不翻苍梧山,被追上了也是死的命;便是立刻翻山,冻也会将人冻死,除非你去汶阳城……” 季怀真突然收声,一怔,继而若有所思。 燕迟与路小佳一同看向他,只听半晌过后,季怀真语气微妙道:“……谁说就一定是死局了。” 他转头看着燕迟:“我自有办法,你去通知巧敏,鞑靼人多骑兵,在必经之路挖几个暗坑,戳些匕首剑器进去,能坑死几个是几个。” 燕迟刚要犯倔,却不知想到什么,突然改了主意,转身出去找巧敏部署机关。 而季怀真,则将自己关在房里,直到晚上才出来。 左右一看燕迟不在,才放心找到路小佳,将屋门一关,面无表情地盯着人瞧。 路小佳被他这目光盯得毛骨悚然,不自在道:“陆大人有什么事,吩咐就是,贫道这人没什么长处,唯独识趣儿。”想了想,又小声补充道:“……只是贫道的身心都是白姑娘的,给不了旁人了。” 季怀真没搭理他,沉默许久,才沉声道:“我要你帮我两件事。” “什么事?” “先问你一事,虽不曾见你出过手,但你的功夫较之燕迟如何?” 路小佳一愣,继而笑了,不是平时装疯卖傻的憨笑,而是换了副神情,如同能洞悉人心般,看着季怀真暧昧一笑,摇头道:“第一,我打不过燕迟兄;第二,我也不会这样做;第三,你二人想到一处去了,一个时辰前他找到我,要我开战时将你打晕带走。” 季怀真一怔,又是一阵耐人寻味的沉默。 许久过后,他轻吐二字——“蠢货。” 这是一句不情不愿,藏着十足情谊的“谩骂”。 这骂声一出,路小佳便知第一件事做不得数了。 季怀真喉结一滚,又道:“第二件事,你连夜进城,把两条消息散出去,第一条,说逃犯陆拾遗卖国求荣,在汶阳周边集结亲卫军,以凭栏村为据点,联合鞑靼蛮子要攻下汶阳城。第二条,就说鞑靼人先一步得知陆拾遗藏在凭栏村,要将他抓住与大齐谈条件。” 路小佳面色一变:“大人这是何意?怎可自毁清誉?投敌叛国可不比寻常罪名。” “你别管,照我说的做就是,把消息散出去,越夸张越好,越严重越好。我要汶阳城一夜之间都知道我人在凭栏村,都知道他陆……” 路小佳面露疑惑。 季怀真及时改口道:“都知道我陆拾遗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样一来,‘季怀真’一怕我向鞑靼人泄露战区布防,二怕鞑靼人真的将我抓住敲竹杠,势必会带兵来缉拿我,届时碰上鞑靼铁骑,他们想坐视不理都不行,这就叫借刀杀人。” 陆拾遗算计他这么多次,也该让他季怀真占一次便宜了。 路小佳盯着他看了半晌,继而皱眉,指出这一险计中的最大变数:“不妥,若那什么季怀真的人晚来一步,我们先被鞑靼人屠尽怎么办?若是季怀真的人早来一步,将大人你抓走,又该怎么办?” “那就只好赌一赌了。再说,你可有别的办法凭空变出几千骑兵来?” “这计划太过冒险,陆大人赌什么?又拿什么做保障?” 季怀真冷冷一笑,不说话。 他赌什么?他的赌注可非比寻常。 他不赌气运,不赌时机,赌得就是夷戎皇子拓跋燕迟对大齐权臣陆拾遗的真心。 赌不管哪种情况,燕迟都会叫他爱怜的“陆拾遗”活下去,在季怀真这里,输就是赢,赢就是输。 “陆大人?”路小佳见他表情不对,怎么突然跟走火入魔了似的满脸怨怼不甘,像东西被人抢走了似的,只叹气道:“我答应你就是了,现在就动身,天亮回。” 季怀真把头一点,又突然道:“可否请道长算上一卦?” “算什么,不会也要我算这些人的命数吧?” “也?” 路小佳摇头道:“没什么。陆大人但说无妨。” 季怀真沉吟片刻,垂下视线,平静道:“算姻缘。” 路小佳一怔,哈哈大笑,不等季怀真来问,便去牵马。 皎洁月光下,黑夜白雪,那白衣道士骑着骏马,身背一柄永不出鞘的长剑,回头朝季怀真一笑,意味深长道:“大人既凡心已动,想必心中早有答案,这姻缘,也就不必算了。” 季怀真看路小佳一眼,知道他在想什么,摇头道:“谁说算的是我和燕迟?” (四十一)汶阳副本(16) 路小佳一怔,很快反应过来,又是一笑:“那就更不必算了,他与别人有无缘分,又同大人你有什么关系,我瞧着大人也不像是听信天命知难而退之人,陆大人若是这样的人,现在又岂会站在这里?” 说罢,这道士摇头笑笑,嘴里嘀咕道:“真是一对傻子”,继而一扬马鞭,在月光下绝尘而去。 季怀真反复琢磨他的话。 路小佳有所不知,他与燕迟是阴差阳错,弄巧成拙。 他们之间的一切都建立在谎言欺骗的基础上,何谈真情?何谈缘分?等事情败露那天,燕迟不帮着陆拾遗一起来杀自己就好,又怎会和他善始善终。 别说他与燕迟,就连他自己,从出师入仕,决定跟着季庭业回季家的那一天,季怀真就做好了死无全尸,背个千古骂名的准备。 他连这性命与身后名都不在意,又怎会在意一段注定无疾而终的露水姻缘。 恰好此时燕迟从巧敏处回来,见季怀真在外站着,关切道:“怎么不进屋?” 季怀真摇头道:“没什么?” 二人进屋,燕迟极其自然地关门,铺床,又将热水灌入猪尿脬,放在季怀真睡的那边,刚一转身,就被人拿枪尖指住下巴。 他登时冤枉地叫喊道:“我又怎么惹你了。” 季怀真冷哼一声,喜怒无常,一想到未来有天这人会和他最恨的陆拾遗一起对付自己,他就一阵不甘,浑身不得劲,像是吃了颗又酸又涩的李子,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单单是看着燕迟这张脸,季怀真就能想出他若对着陆拾遗,是怎样卖乖听话,又是怎样把陆拾遗奉若珍宝,牵着他,抱着他,亲吻他。 越看越看可恶,越看越面目可憎,还是现在一枪捅死来的干脆了当。 “别装可怜,我问你,若有天你我兵戈相对,你可会帮着别人来杀我?” 燕迟道:“我才不要跟你说这些,你现在在气头上,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相信,还会借题发挥来折腾我。” 他往旁边避,季怀真却不许,一杆长枪又缠过来,跟得死死的,只听他冷笑一声,沉声道:“拓跋燕迟,你给我听好了,我这人记仇,不讲情面,只能我辜负别人,不能别人辜负我。” 大敌当前,哪有心思同他调情,燕迟被缠得恼怒,想问这人发什么疯,然而抬头一看,见他满眼认真,并不是在说笑或是发脾气,一时间怔住。 “若你辜负我,跟着别人一起对付我,取笑我,看不起我,我不止要与你一拍两散,银货两讫。你爱谁,我就杀谁,你对谁好,我就要谁的命,我不要你死,我要你接下来一辈子都活得战战兢兢,生不如死。听明白了?” 身侧一盏昏黄油灯,将季怀真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燕迟盯着瞧,过了半晌,才哑声道:“知道了。” 季怀真抬眼看他:“跟谁说知道了?” “陆拾遗……” “再说!”他长枪又往前一指。 燕迟不吭声,嘴巴张张合合,一想到那二字,颇为羞赧惧涩。 季怀真见他这样的反应,知晓他是明白了,也不逼他,长枪一收,得意道:“你心里明白就行,那两个字,我也只允你喊,该好好谢谢大人才是。” 旁人敢这样喊他的,除了季晚侠和白雪,其余都死了。 有一人还活着,不过将来也是要死。 他打发燕迟去睡觉,而自己则坐在案前,反复标注研究从凭栏村到汶阳城的地形图。 今日同路小佳商议的事,他无法保证万无一失,只得尽人事听天命,若他赌对了,凭栏村留下的二百余草原游民连带自己带来的一千亲卫全部可活,若赌输了…… 季怀真没有再想下去,灯一吹熄,屋内陷入一片漆黑。 翌日一早,汶阳城内早起的商贩走卒最先发现不对劲。 城内的兵竟比平常多了足足一倍,且不断源源增加。一时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消息如飞般,顷刻间传遍大街小巷,上至书院茶楼,下至闹市赌场,都在议论同一件事——陆拾遗! 有人说鞑靼人要攻城,是因为要抓这个叫陆拾遗的;还有人说陆拾遗投敌叛国,引狼入室。消息纷纷扬扬,越传越夸张,倒最后竟成了陆拾遗本就是鞑靼人,这是鞑靼狼子野心,多年前布下的一道棋。 路小佳功成身退,快马加鞭赶在天黑前回了凭栏村,与此同时,季怀真派出的斥候也带回消息,鞑靼骑兵已集合完毕,正朝凭栏村的方向浩浩荡荡突袭过来。 一个战前人人自危的不眠之夜,就此拉开帷幕—— 夜间,众人严阵以待,守在各自位置上。 季怀真看燕迟拿着块羊皮擦刀,突然一看路小佳:“都这时候了,你这柄昙华还是不打算用?” 路小佳道:“估计要用了,我看跑不掉的时候,就抽出来照脖子上一抹,省的被鞑靼人抓走。”他想起听来的坊间传说,害怕道:“我还没和鞑靼人交手过,听说他们天性嗜血,手段残忍,喜欢折磨俘虏,还会吃人。” “吃人算什么折磨。”季怀真嗤笑一声,“见过活剥人皮没?” “大人见过?” “当然。”季怀真一笑。 燕迟这时才抬头听着。 “活剥人皮的时候,须得拿刀,顺着你的后脖颈开条口子,一直顺着背开到屁眼,这时人虽痛到奄奄一息,却还有口气在。嘴里喊着‘大人,大人,救救我,老爷,我冤枉。’” 季怀真笑着伸手,做了一个往两边分的动作:“就这样顺着口子慢慢拨开,手插进去,可摸到被剥之人的骨肉,瞧你也是个下厨做饭的,大棒骨头总切过摸过吧,就那感觉。” 路小佳一脸古怪,面皮惨白,像是快吐了。 倒是燕迟,若有所思地盯着季怀真。 说到激动处,这人笑得越发开心,他像是回忆着什么,漫不经心道:“身形健硕之人会有些麻烦,须得下些功夫,背一开,皮往旁边一分,都是白花花的油脂,剥完一张皮,三天后手上油腻触感尤在。” 还未说完,路小佳如同见鬼般起身,哇得一声扶着墙吐了,回头看着季怀真惊恐道:“大人,你老实告诉我,你将谁的皮剥了。” 季怀真轻笑一声,意味不明道:“一哭和二闹。” 路小佳还要再说,燕迟却突然警觉起身,横刀于身前。 下一刻,只见巧敏骑马进院,对燕迟扔下二字“来了”。话音未落,燕迟已翻身上马,正要随着巧敏杀出去,却猛地一勒缰绳命马儿停下,他回头看着季怀真。 这一刻,他所有的担忧,记挂,怜惜,都藏在这尽在不言中的一眼里。 “小心。” 说罢,燕迟拍马离去。 路小佳也要跟着上马去前线,却被季怀真一拽,吩咐道:“你跟我来。”二人共乘一骑,从南边出村,路过巧敏家时,季怀真突然勒马,下马进屋。 路小佳伸头一看,只见他进的屋中立着个等人高的金身。 季怀真神情正经,认认真真对着叶红玉磕了三个头。 “愿您在天之灵,保佑燕迟……保佑凭栏村……保佑……” 季怀真又一想,自己作恶多端,便是叶红玉还活着,恐怕自己也是她眼中最厌恶反感之人,又怎会庇佑自己? 他自嘲一笑,翻身上马。 二百近卫披甲佩刀,早已等在村外,见季怀真来,便自发跟在他身后,百人队伍绕过凭栏村,朝着鞑靼人必经之路而去。 路小佳在马上不住颠簸,害怕地抓住季怀真的衣服:“大大大人你要做什么,我知道你与燕迟兄情比金坚,想让他活命,可也不能做出以卵击石之事啊。” “想哪里去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大人现在带你谋事去。” 季怀真清喝一声,将马催至最快,带队绕过燕迟与巧敏事先设好的陷阱。 哪里有近道,哪里不方便跑马,哪里可绕行直达鞑靼后方,这些细枝末节季怀真早就通过一张地图熟记于心。果不其然,未到半个时辰的脚程处,就见鞑靼骑兵乌泱泱袭来,铁骑所到之处,地面都为之一颤。 路小佳面色苍白地喊了声娘啊。 还不等他说出孩儿不孝,季怀真就一声冷笑,打了个手势。 队中有一士兵会讲夷戎话,此时以夷戎话一声大喊,说鞑靼狗来了。一声不够,竟是又一声,眼看鞑靼铁骑停下,被这不怕死的一喊引得朝这边看来,路小佳绝望地问天问地:“贫道这是造了什么孽。” 一根箭矢拖着风,呼啸一声,钉在二人马脚下。 鞑靼军队中一阵人声沸腾。 季怀真笑道:“上钩了。” 他率先调转马头,大喝一声,绝尘而去,剩下二百人训练有素,紧紧跟在他身后,整个队伍呈虽逃跑之态,但却气势凛然,季怀真一马当先,一路向着汶阳城去了。 路小佳回头一看:“他们追上来了。” 季怀真反问:“多少?” 过了一会儿,路小佳道:“看不太清……瞧着一千上下。” 季怀真道:“够了。” 他又拿枪杆拍马,竟是再次提速。风刮在脸上,似刀般,眼睛,脸颊,耳朵,无一处不疼。可季怀真连一丝慢下来的念头都没有,他顶着风,放声高喊:“都跟紧了,谁被鞑靼狗追上,大人我可不来救你!” 他这跑法简直不要命,近一个时辰的路程被大大缩短,眼见汶阳城就在前方,已可看到紧闭的城门与门口站着的蓄势待发的兵。 季怀真狼入虎口般直冲过去。 见有不速之客,城门口士兵立刻列队,大喊道:“什么人!” 季怀真理都不理,翻身下马,长枪在手中一转,直指城楼高处,大喊道:“‘陆拾遗’在此,让‘季怀真’给我滚出来!既想要我的命,就亲自来拿!” 城楼上,一将领模样的人听他如此叫嚣,立刻搭弓架箭,直指季怀真面门,作势要射。 季怀真讥讽一笑,不避不让。 路小佳被他吓得又是面色一白,骑在马上喃喃道:“完了完了,简直找死,没见过被通缉还这样嚣张的。” 就在这时,一只白净如玉、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朝箭头处一搭,按了下来。 只见对面高处,一人身穿月白华服,黑色大氅,以紫金冠束发,他缓步上前,朝着城楼下擂战的季怀真微微一笑。 那一笑霁月清风,直教人过目不忘。 路小佳一呆,喉结滚动,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眼前头站着的人,不可置信地叫唤道:“娘啊。” 四目相对间,季怀真嚣张一笑,心想,他就知道这孙子人在汶阳。 谁说他季怀真只能当被算计的那个? (四十二)汶阳副本(17) 那站在城楼上的人就这样笑着看向季怀真,平静道:“好久不见。” 季怀真冷冷道:“废话少说,想不到我这身份,这名字,于你还有些用处,既如此,今天就再送你份大礼,解决你心头大患。” 那人听罢,一字未说,只笑着摇头。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气势凛然,路小佳还以为他要带头杀进去,谁知季怀真擂完战就长腿一掀,跨到马上去,原地调转马头,顺着来路溜之大吉。 跟随他的二百名亲卫跟商量好了一样,气势汹汹地来,气势汹汹地走。 路小佳坐在马上,回头一看,只见城门大开,追兵如潮水一样扑来。而来路上等着的,正是同样要杀他们的千人鞑靼铁骑,三方人马眼见就要狭路相逢,兵戈相见。 他不住叫好道:“好一招借刀杀人!” 刀已借到,人也马上就要杀,可季怀真的脸色却不大好看,在他的计划中,还有最关键的一步。 今日成败,全看燕迟。 路小佳又在他身后嘀咕:“看来那个叫什么季怀真的脑子也不大灵光,你一挑衅,他就带人追上来,也不管前方是否有诈,当真冲动。” 季怀真平白无故被骂了,不悦道:“你懂个屁。” 哪里是陆拾遗冲动行事。 而是这位忧国忧民,心系百姓的陆大人想要解决汶阳纷争已久,曾数次上书皇帝增强汶阳兵力。奈何现在大齐正面临着同夷戎议和一事,两方实力相当,不相上下,这才有议和可能,否则就是夷戎单方面威慑大齐。 一旦同鞑靼打起来,打赢还好,若是打输了,齐国兵力大大削减,又拿什么去同夷戎议和。 汶阳一地是否平安,与季怀真来说无足轻重,他不但不关心,甚至从中作梗,劝皇帝暂缓汶阳事宜。 这次顾忌到自身利益,才愿意顺水推舟,送陆拾遗一个出兵的正当理由。 他能想到的事情,陆拾遗又如何想不到? 然而事到如今,再想也无意,季怀真奋力一勒马口,强行命其改变方向,控着缰绳又转身跑上小道,抄近路回凭栏村,估摸着时间,燕迟那头正是水深火热才对。 背后传来震天呼喊,以及刀枪相撞时的刺耳兵戈声,路小佳回头一看,兴奋道:“果真如你所料,追兵碰上鞑靼人,二话不说就打起来了。” “可有分出一队追上来? “当然!” 季怀真深吸口气,脸上半点得逞喜色不见,不住拿枪杆催动马匹,不敢有一丝懈怠。 不知跑了多久,眼前突然出现一个大坑,里面层层叠叠堆着鞑靼人的尸体和马匹,已浅浅填满坑底。 季怀真心里惦记着人,本不精湛的骑术在此刻发挥到极致。 他大喝一声,如有神助般抖动缰绳,竟凌空从整人宽的大坑上方一跃而过,继而马蹄平稳落地,一刻不停地朝凭栏村奔去。 离得越近,喊杀声就越大,二百亲卫训练有素,手中利剑纷纷出鞘,加入战局。 一鞑靼士兵满脸是血,骑在马上迎头劈刀砍来。 季怀真手中长枪一挑,将人斩于马下,他一脚将路小佳踹了下去,命令道:“你去找巧敏,我去找燕迟!” 路小佳一头栽倒在地,爬起来,见一鞑靼壮汉杀得满眼血红,冲着自己来了,登时惨叫一声,拿起昙华朝对方脑门上一抡。 直把人抽得横飞出去,一口血沫吐出,抽搐着不动了。 “罪过罪过……真是徒增杀孽。”路小佳手足无措,害怕地回头看着季怀真,“找到之后呢?” “跑!谁若犯轴,就将谁打昏!” 二人分头行动,季怀真骑马跃过村道,两旁尸体越来越多。他一路胆战心惊地看去,鞑靼人的尸体占了大半,偶尔瞥见一两张熟悉的面孔,也已了无生气,鲜血淋漓,还好都不是燕迟。 跑到最后,地上尸体太多,季怀真弃马而行,终于在村南听见熟悉的声音。 院内,一人浑身浴血,披头散发,脚下堆满尸体,身旁几名鞑靼士兵跃跃欲试着要扑上前。燕迟颤抖着握刀,已战至脱力,刀尖不住淌血,似乎是从胳膊上的伤口处顺着流下来的。 每当有人扑来,他便看也不看,条件反射性地挥刀,此时不管谁来,都会化作他刀下亡魂。 眼见一人绕至身后,要拿绳索去套燕迟,季怀真想也不想,猛冲上前,凭借着凌空一跃的冲力,将那要偷袭燕迟的人活生生拿枪钉在地上。 力道之大,近小半枪身扎入地面。 见这人彻底断气,季怀真才阴鸷着脸,一抹脸上鲜血,缓缓起身。 察觉到有人靠近,燕迟一刀横劈过去,回头见是季怀真,方才胳膊一拧,猛地收力。 那刀刃堪堪停在季怀真脖颈旁,只余一指间隙。 燕迟盯着他,不住粗喘。 季怀真看出他已是强弩之末,上前将人架住:“跟我走。”二人一个握枪,一个横刀,互相背靠对方,缓缓往外走。一旁虎视眈眈的敌军迅速跟上,呈包围之势,只是甫一到院外,就被随后追来的大齐军队斩于刀下。 季怀真立刻躲在燕迟身后,不叫别人看见自己的脸。 这些齐兵见他们穿的不是鞑靼士兵的衣服,就转头朝敌军去了。 燕迟茫然道:“齐人怎么会过来?” 季怀真没回答,带着他去找路小佳,一路所到之处都被齐军占据,呈反杀之势,隐隐显出胜利苗头。 为抓他回去,又为解决在汶阳周围虎视眈眈的鞑靼人,陆拾遗这次当真下足血本。季怀真心中焦急,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突然听见一声呼喊:“陆大人!” 正是路小佳的声音! 季怀真如获大赦般松了口气,这才发现出了一身冷汗,只让燕迟先进去,自己则去找马,却没注意到在他身后,路小佳凝重的表情,和沾满鲜血的双手。 勉强找来两匹能骑的马,季怀真正要赶去汇合,前方却突然跑过一队兵,神色匆匆,像是在找人。季怀真悄悄跟去,只听到他们喊了句“大人”,便当机立断地转身,朝路小佳和燕迟所在的地方去了。 “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他匆匆踏进院子,下一秒却愣在原地。 只见他的脚,踏在一片红色的土地上。 季怀真怔怔抬头。 巧敏跪在地上,半边肩膀被人砍去,只余半结空荡荡的血染袖口。他奄奄一息,似乎是全身的血都流尽了,嘴唇灰白的可怕。起先季怀真还去数他伤口,看哪一处是致命伤,可他的伤口同他杀死的鞑靼敌军一样多到数不尽。 燕迟泪流满面,拿手托住巧敏掉出来的肠子。他的腹部被刀划中,开了道小臂长的口子,险些将人一分为二。 这悍将临死不肯跪,身后被一杆长枪顶着,枪尖从胸口露出来。见季怀真来,轻声道:“还未来得及问大人,她可安顿好了?” 季怀真上前,答道:“都安顿好了。” 巧敏眼中露出满足安心神色,突然一笑:“这次没当逃兵。” “实在不巧,这些伤都不能立刻致命,少不得要拖上个一个时辰,殿下帮帮忙。”他看着燕迟,会心一笑。 不会立刻致命,却会令他咽气前生不如死。 燕迟不吭声,手足无措地看着巧敏,作势要将他抱起,喃喃道:“你跟我一骑,先到安全地方再说。” 背后已有搜查声传来,那是齐人在打扫战场,季怀真听到有人喊大人,立刻道:“燕迟……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一墙之隔外,那黑色大氅已隐约可见。 若给燕迟看见,就真什么都瞒不住了,季怀真的心在刹那间绷紧到极致,手脚发凉,心狂跳起来。 巧敏笑了笑,哀求道:“殿下……” 燕迟深吸口气,眼中痛苦难掩,上前背对着众人,双手抱住巧敏的头。 路小佳不忍再看,背过了身。 随着一声骨骼断裂的脆响,燕迟浑身颤抖,松开双手,拖着巧敏的尸体,将他平放在地上。季怀真不安催促道:“燕迟……齐兵是来杀鞑靼人的,不会动剩下的草原十九部游民,快走,他们是来抓我的。再不走就走不成了!” 燕迟魔怔般看着巧敏的尸体,双拳紧握,全身颤抖地扎根在原地,缓缓捡起地上的刀,这一刻已和鞑靼人结下血海深仇。 季怀真暗道不好,怕他不顾大局,冲出去将鞑靼人杀个痛快,正要给路小佳使眼色,要他将燕迟打晕带走,然而已隐隐约约听到齐兵靠近的声音。 “季大人,小心脚下。” 季怀真心跳险些骤停,猛地回头,低声道:“燕迟——” 就在这时,拓跋燕迟狠狠一擦眼泪,他接过缰绳,和季怀真共乘一骑,带着路小佳朝外冲去。 外面齐兵以为鞑靼人都已杀干净,冷不丁两匹高头大马猛冲而出,登时吓得他们方寸大乱,喊道:“列队!保护好大人!” 季怀真将脸藏起,抱着燕迟的腰,心如擂鼓,余光看到齐兵将一月白华服之人护在中间,他与燕迟的马与这人擦身而过,只要燕迟一偏头,只要他的心思稍往旁边分一分,便可发现几步之外,一个同怀中之人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正站在那边。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心心念念,一心一意要保护之人。 他浑然不觉怀中这个他为之出生入死的人是个赝品,只奋力控马,突出重围。 那人看见燕迟,突然愣住,登时神情微妙。 眼见齐兵还要再追,他却下令:“——不用追了。” 这声音清冽沉着,让人忍不住想要回头,燕迟耳力超群,自然听得清清楚楚。他突然茫然一瞬,心头一跳,不懂这怪异感觉从何而来,正要下意识回头,坐在他身前的季怀真却突然捂住胸口,面露痛苦神色。 燕迟赶忙低头道:“怎么了?” 季怀真胡嚷嚷:“不知道,我难受……快走。” 燕迟只好抱紧他,一催胯下战马,却是仍想回头看是谁在说话。 季怀真又突然叫唤道:“燕迟!小心前面!” 被这样一通胡搅蛮缠,燕迟再无法分散心神,趁着齐兵不再追赶的功夫,带季怀真和路小佳一路绝尘而去。 而季怀真,则越过燕迟肩头,冲那人露出一个得意的笑来。 这一局,是他赢了。 (四十三)汶阳副本(18) 三人一路快马加鞭。 季怀真虽险胜一局,心中却不住揣测,陆拾遗为什么不追上来?他与燕迟刚一走,那带来的近千位亲兵便于混乱中悄然退场,再次蛰伏于苍梧山中,等待季怀真的号令。 这时路小佳追上来与他们并行,问道:“燕迟兄,你还撑得住?” 季怀真侧头一看,见燕迟满脸虚汗,控缰的胳膊不住发抖,显然已从一场激战中力竭,他略一思索,果断道:“去叶将军的庙中暂躲一下,你需要休息,齐人还要打扫战场,没那么快追上来的。” 燕迟一勒缰绳,调转马头。 上次走时,这庙里一片残骸,满地尸体,窗户明纸上净是杀人时喷上去的血迹,可这次再来,却被恢复如初。 窗纸换过,门楣又上了遍漆,只是叶红玉的金身还没来得及归位。 季怀真沉默一阵,突然道:“应当是巧敏大哥派人来打扫过。” 提起巧敏,燕迟脸上不住后悔痛惜,他丢了缰绳往地上一坐,十个指头插进头发中,抱住头,不吭声了。 路小佳同季怀真对视一眼,主动道:“我出去找些吃的。” “等等,帮我一忙,回趟凭栏村。”季怀真叫住他。 路小佳满脸不情愿:“陆大人,你就可怜可怜我,我可是昨夜未曾合眼,今天又陪你跑了趟汶阳城,一路惊心动魄,险些小命不保,你还要我去做什么?现在凭栏村可都是齐兵,你可别说是你那身行头没拿,让我去给你收拾东西。” 季怀真认真道:“劳烦你去看一眼,齐兵可有为难那些草原十九部的游民。” 路小佳一怔,愣住,继而露出些惊讶神色,上下将季怀真打量一眼,正色道:“知道了,贫道定当不负嘱托。” 那道士屁股还没坐热,就又被季怀真打发了出去。 季怀真回头,见燕迟双眼通红地看着他,习惯性地冷嘲热讽道:“怎么那副表情?发现我居然也会在乎别人的命,你很惊……” 话说一半,突然想起燕迟正为巧敏战死一事而痛心,那满嘴奚落的话,也就无法再继续说下去了。 他并非关心那些人的性命,而是他有话要单独问燕迟,不想被路小佳听到而已。 季怀真往燕迟身边一坐,二人背靠着叶红玉的莲花台,都灰头土脸,累得够呛。 “我刚才似乎听见他们喊什么季大人,又怕自己听错了,你可听见了?”他镇定地问道。 燕迟点了点头。 季怀真心中一沉,一瞥燕迟,见他兀自伤心着,满脸愤恨悲痛,瞧着也不像是看见了那人的样子。 若他真看见了陆拾遗的脸,现在又怎会只为同伴之死而介怀? “这话不好乱说,若季怀真来了,定是来抓我的,我们得往苍梧山里跑才是,你可看见他了?可别是你我二人都听错了。” 燕迟想了一想,茫然摇头。 “……你说你难受,我,我就顾不得别的了,只想着赶紧离开才行,没在意什么季怀真。” 他说完,又把头低下,怔怔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正是这双手,方才亲手拧断了巧敏的脖子,给了他一个痛快。 “我小的时候,父王并不认我,我是在这村中长大,”燕迟哽咽着,“巧敏大哥于我,是半兄半父。”眼泪将要掉下,这小子又满脸固执,举起衣袖狠狠一擦。 再掉,就再擦,最后半边脸磨得通红。 季怀真看不下去了,不知道为什么燕迟此时此刻非要跟几滴眼泪过不去,只好把人往肩上一按,无奈道:“想哭就哭。” 燕迟小声道:“我娘不让我哭。” 季怀真想起来了,巧敏说过,燕迟打小就爱哭,叶红玉就吓唬他,说再哭就把他小辫儿给剪了。说这话时,巧敏看向燕迟的目光中分明是长辈对小辈的宠溺关怀,在他心中,应当也把燕迟当儿子一样看待。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吗?巧敏去给牲畜尸体上抹毒,回来时问你什么时候走。”季怀真沉默一瞬,继而又道,“他觉得自己当了逃兵,所以在鞑靼人来时才那般不要命,或许对他这样的人来说,比起苟且偷生,还是更愿意战死。” 燕迟再忍不住,在季怀真肩头悲怮痛苦。 这一刻,季怀真知道,眼前这个人,在清源观长大了一回,如今又在凭栏村,又长大了一回。 …… 路小佳回来时,手里拎了两只死兔子,季怀真冲他嘘了声,指了指地上,燕迟已躺在一旁睡下,兔肉烤好时也没醒,路小佳要去叫他,却被季怀真一拦:“他累坏了,就让他睡。” 路小佳贼兮兮地笑道:“真是百炼钢化绕指柔,陆大人越来越会心疼人了。” 季怀真看着路小佳笑,掏出那把精钢打造的匕首开始割兔肉,那动作一刀一刀,看得路小佳冷汗直流,毛骨悚然,只好举手投降。 二人分吃一只兔,剩下那只留给燕迟。 季怀真问了几句凭栏村,果然不出他所料,剩下活着的草原游民被齐军好生相待,还被分到了不少口粮,只待明日一早,便安顿他们去临时住处。 季怀真听罢,讥讽笑道:“这算什么,那位大人说不定还要分出一队兵帮他们重建村庄呢,他最会些表面功夫。” 路小佳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笑道:“大人……贫道有一事不明。” “人生在世,你又岂止一事不明?”季怀真看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可曾桩桩件件都搞清楚了?我看有些事情,还是就这样不明不白下去的好,知道的多了,话也多,反倒引来杀身之祸。” 路小佳是何等七窍玲珑之人,自然听出他的话外之音,略一思索,便笑道:“那大人可放心,贫道知道的少,自然也话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季怀真不接话,冷冷一笑,看着路小佳吃兔肉。 能识相最好。 这道士投他脾气,且多次出手相救,不到逼不得已,季怀真不想杀他。 路小佳识趣得很,又问这庙中原先的金身是给谁立的。 季怀真只捡着不要紧的说于他听,路小佳听罢,一阵唏嘘:“想必燕迟兄的爹娘,也是一段孽缘,本就是敌对的两个人却有了孩子,最后落了个红颜薄命,客死他乡的下场。” 这死道士由此发散,开始痴心妄想,提起缘分就想起白雪,提到白雪就开始发疯,去外头捧了把雪匆匆将油腻双手一擦,捏着个步摇在门槛上一坐,对着长吁短叹起来了。 季怀真从地上捡了个骨头往路小佳后脑勺丢去,叫他小点声嚎,不要吵醒燕迟。 他看路小佳手上捏着的步摇眼熟,凑上去一瞧,皱眉道:“这是白雪的东西,怎么在你手里?你偷的?” 路小佳冤枉道:“怎么就是我偷的了!那日在今宵客栈,白雪姑娘察觉进了圈套,便狂性大发,一柄胳膊宽的长刀被她拎在手里挥来砍去,这步摇是她杀人的时候掉地上,我捡的。” 想起白雪杀人时的神态,长发飘飘,裙边飞动,在客栈长凳上辗转腾挪,一刀下去一道血泉喷出。 怎一个英姿飒爽了得。 路小佳一脸心驰神往,看得季怀真只想动手抽他两巴掌。 “所以你就藏着人家的步摇,日日夜夜揣在身上,想她的时候便拿出来看上一看。” 路小佳羞涩点头。 “又一个傻屌。”季怀真嗤笑一声。 “怎么叫又?”路小佳不满回头,“难道大人见过不少这样的傻……罢了,这字眼实在粗俗,贫道讲不出口,就连那群秃驴也整天出家人不打诳语,我们道家又怎可落人于后。” 这死道士一边不打诳语,一边把佛门弟子秃驴秃驴地骂了个遍。 季怀真冷冷一笑,第一个傻屌自不必说,靠玉识人,不知爱的是人还是玉,就在二人后面躺着睡得跟死狗一般。 至于第二个…… “我也认识一人,跟截木头似的,茅坑里的石头都比他香,人家姑娘的玉簪落他脚下,他一藏就是两三年,后来有本事了,升官了,也有人将他的话当回事了。这人拿着这玉簪准备去上门提亲,结果……算了,不提也罢,反正就是傻屌一个。” 季怀真臭着脸,骂了半天傻屌,不吭声了。 路小佳叹一口气:“想必这位傻……这截木头、石头,要提亲之人,一定是他高攀之人,才会将信物一藏两三年都不敢开口,又或是有所顾忌,自觉配不上她。今日鞑靼铁骑亲临,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自己要死了,陆大人,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季怀真瞥他一眼,总觉得路小佳是个奇葩,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他却是正色一瞧季怀真:“后悔不该向白雪姑娘表露心迹,若我注定死在两年后,又怎可误她一生?” 季怀真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冷声道:“你后悔什么,左右她也不在意你,更不喜欢你,你说与不说,又同白雪有什么关系。” 路小佳一噎,没想到季怀真这般不留情面,当即气得跳脚,跳了半天,又不敢上手打人,只好窝窝囊囊地坐回门槛上。 过了半晌,他突然又莫名精神振奋起来:“陆大人,销金台是何处?可是也在上京?那日我听见你与白姑娘说话时候提到此处……别打别打!当真不是我有意偷听!你们销金台还缺不缺扫地的?缺不缺护院?便是后厨洗碗摘菜的也行啊,只要能留在白姑娘身边!” 季怀真收回手,看着路小佳,心生一计。 将他打发去白雪那边也好,他的嘴这样不把门,万一哪天在燕迟面前说露馅就糟糕了。 让路小佳跟着白雪,若白雪厌烦他,自会将他打发走。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工笔小像,正是他带去汾州的那张,捡了地上的炭条,在上面又添几笔。 “你拿着这个,去上京的芳菲尽阁,交给管事掌柜,他自会带你去找白雪。” 路小佳接过一看,明白了什么:“原来你们便是以此法联络,真是妙哉,这样一来,便不怕密信被人截去破解。” 哪句话不知说得季怀真又恼怒起来,抬手要打。 以画传递信息,虽是一招妙计,但当初启用的原因,当然是因为他和白雪都不怎么识字! 这死道士不但没拍对马屁,反而踩到季怀真的痛脚。 路小佳嬉皮笑脸地躲过,慌忙抱起昙华,转身上马。 大雪纷飞中,他朝季怀真抱拳,郑重其事道:“多谢大人成全,此去山高水长,愿大人与燕迟兄马到成功!他日你我上京相会,贫道自当报答今日恩情。” 他朝着上京的方向,冲他的心之所向绝尘而去。 季怀真哼笑一声,将庙门关上,挡住漫天欺雪。 翌日一早,季怀真被肉香味儿勾醒,睁眼一看,燕迟不知何时已醒了,正将剩下的那只兔子放在火上热,往季怀真手里一递:“你先吃。” 自己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 季怀真吃了几口便觉得油腻,往燕迟那边一推。 这小子近有一整天未进食,二话不说,接过来抱着一顿狼吞虎咽,恨不得将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眨眼间一整只兔子被他拆吃入腹。 正吃着,庙外一阵响动,季怀真透过窗户上的明纸去看,面色一变,低声道:“不好,好像是你三哥的人追过来了。” 燕迟神色一凛,跟着看去,待确认之后,突然上前把庙门给打开。 只见几个夷戎大汉站在庙门外,动作整齐划一,右手搁在左肩上,冲燕迟行礼道:“——殿下。” (四十四)汶阳副本(19) 季怀真警觉地看着他们,默默挪向自己放枪的地方,燕迟却回身对他道:“不碍事,是我大哥的人。” 他大哥的人? 季怀真隐约记得,燕迟之前给他大哥发信请援兵,可怎么就来了这几个? 其中一位壮汉一板一眼,用夷戎话叽里呱啦讲了一大串,季怀真也听不懂,只能去看燕迟的反应。 谁知这小子越听,神色越凝重,对方话音一落,他就立刻拒绝道:“不行。” 他一时间改不过来,看了眼季怀真,才改口以夷戎话继续。 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听得季怀真一头火大,忍不住对燕迟道:“有完没完了。” 说着就要伸手去掰燕迟的肩膀,将他拉向一旁,看得那些人面色一变,一人更是直接出手,反扣住季怀真胳膊将他拿住,大声呵斥! 季怀真疼得变了脸色,燕迟被吓得变了脸色,匆忙呵斥一声,让他退下,心疼地将季怀真一扶,关切道:“没伤到你吧?” 季怀真冷笑一声,将燕迟推开,看着擒他那人,冷笑一声,对燕迟道:“不敢劳烦殿下关心。” 燕迟一听他阴阳怪气,就知道是生气了,解释道:“他们让我们立刻动身回敕勒川,我说不行,你先前在汾州受了伤,贸然出发只会有性命之忧,还得在歇上一歇,做足准备才可在雪天翻山,我让他们先回去复命。” 季怀真若有所思地哦了声,突然一掩怨毒眼神,体贴道:“你们既有事商量,那我暂且回避。” 说罢,不等燕迟挽留,便向外走,还体贴地为他们关上门。 季怀真一转身,望着外面停着的几匹马,不怀好意地一笑,直接将马鞍全部卸了扔了,算是报那一擒之仇。 他得意地回去,门一推,见燕迟他们还在商量,言辞反倒更加激烈,说到最后,那几个壮汉不再吭声,你看我我看你,无奈点头,燕迟松了一口气。 虽急着去敕勒川,可季怀真到底不敢拿性命开玩笑,再一看这几个壮汉也不是会疼人的,若一路上与他们作伴,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 就在他要松口气的时候,一壮汉将腰间儿臂粗的木棍抽出,又有两人走上前来,按住燕迟,命他跪在地上,上衣一扒,露出精装后背。 季怀真一眼看到燕迟背上那条盘踞着的疤。 见那壮汉手中粗棍就要朝他背上落,燕迟一副悉听尊便的样子,季怀真才反应过来,怒道:“放肆!他是殿下,你是奴仆,你怎敢上手打他?” 燕迟怒喝道:“你别管,别过来!” 有人以一口别扭汉话生硬解释:“他私自带你回凭栏村,与三殿下动手,更是害叶娘娘金身被毁,大殿下说,该罚。” 去他娘的大殿下! 季怀真心头火起,心说你小弟弟都要被你另外一个弟弟打死了,你个当大哥的不止拉偏架,还不许他还手?! “燕迟快被鞑靼人打死的时候,他这个当大哥的死哪儿去了?现在出来耍威风!” 那壮汉见他要冲过来,凶悍回头,握着棍棒的手肌肉隆起。 若是将人脑袋放置在他大臂小臂之间,轻轻那么一夹,怕是能爆一地脑花。 季怀真停在原地,盯着那壮汉的胳膊喉结滚动,立刻冷静下来:“……不过话又说回来,清官难断家务事,他是该长点记性,动手吧!” 一共罚了三棍。 第一棍下去,燕迟一声闷哼,嘴角溢血。 第二棍下去,燕迟咬牙挺住了。 第三棍——燕迟脸色惨白,哇啦一声将先前吃进去的兔肉尽数呕出。 每棍下去,季怀真都跟着抽一下,一棍之后就不忍再看。 旁边那按住燕迟的大汉不住奇怪,这棍子落在他们家燕迟殿下身上,没一下打到这个齐人,他跟着抽什么?流什么汗? 三棍完毕,燕迟满头虚汗,倒在地上,季怀真上前将他扶住。 这几个夷戎人又让季怀真收拾东西,说要将二人安置在苍梧山脚下的村落中去,只是一出庙门,看到光秃秃的马背都傻了眼,又冲对方一番叽里呱啦的夷戎话。 这下不需要燕迟帮他解释,季怀真也知道,这群死心眼的傻屌在奇怪马鞍去哪里了。 他冷哼一声,将燕迟扶上马,自己也跟着上去,冲这四人故意道:“还有什么事情?若没有,还请快快出发吧。” 那四人面面相觑,只好吃了这个哑巴亏。 一路颠簸自不必提,等到达村寨时,季怀真看他们下马时各个双腿分开,一副古怪神色,只觉得解气无比。 将他们安顿好后,这四人又匆匆离去,听燕迟讲,是追踪他三哥去了。 季怀真听罢皱眉,心思又活泛起来,怎么听他大哥手下的意思,惩罚燕迟是因为他贸然与三殿下动了手,怎的此时又派人去追踪他? 可不等他来问,燕迟便主动解释道:“很多人不喜欢我和大哥,因为我娘是叶红玉,大哥虽不是我娘亲生,却是我娘带大的。我三哥和他的母族在敕勒川势力很大,连我父王都顾忌,时时礼让三分,大哥说,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须得养精蓄锐,一致对外。” 燕迟便是这样,一旦爱一个人,一旦信任一个人,总是会毫不保留地全盘托出。 见他如此坦诚,季怀真一怔,突然意识到经凭栏村一役,他的这两次去而复返,算是让燕迟对他彻底打消戒心,情根深种。 季怀真这样惯于弄权之人,燕迟稍一多说,他就猜了个七七八八。 敕勒川的势力被分成两股,一股是以三殿下为首与叶红玉有仇的草原十九部,而剩下的,就是昔年家中有人受过叶红玉照拂,支持大殿下与燕迟的一派。 那支持陆拾遗,与陆拾遗联络的是谁? 让陆拾遗害怕,想出金蝉脱壳之计的,又是谁? “哦,一致对外,你们保持一致,对外来打我们大齐,是这样吗?”季怀真故作恼怒地看他一眼。 果然燕迟慌了,尴尬道:“没……没打,谁打了,好吧,是打过,现在不是说要议和?提那陈年往事做什么,你饿不饿,我饿了,我去找吃的。” 季怀真冷哼一声,放他一马。 他下一步要做的,就是找机会套话,进敕勒川之前,须得知道燕迟与陆拾遗发生过什么,若这只是为了防止他在燕迟面前露馅,那下一步才是重中之重。 他要搞清楚,燕迟当年为什么会一起跟着去上京,他在上京那几年,又发生了何事。 二人在这边远山村又住上一个月,养精蓄锐,期间还骑马去探望了巧敏的遗孀。 一个月后,两个人共骑,后面又跟着一马,驮着一大包东西。 季怀真心安理得地横坐于燕迟身前,一袭狐裘大氅,将他裹得密不透风,他越过燕迟肩头向后看去,不客气道:“知道的你是回娘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搬去敕勒川再不出来,拿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一句回娘家让燕迟脸色微红,努力镇定地认真解释:“都是有用的东西,有锅子,铺盖,猪尿脬,草药,干粮,还有你要穿的衣裳,火石,羊油……” 季怀真忍不住鄙夷道:“你们夷戎人穷成这样,这些东西都没有?” 燕迟不吭声了,有些委屈,忍了半晌,没忍住:“锅子和草药是煮给你喝治你咳嗽的,猪尿脬和铺盖是给你取暖的,羊油是给你擦手的,你倒是告诉我哪样能少?” 季怀真哦了声,在心里偷笑,面上却颇为大度地息事宁人:“不是就不是,你嚷嚷什么,你再冲我发脾气试试?” 燕迟强忍怒火。 他越是生气,越是拿季怀真没办法,季怀真就越高兴,假装不经意道:“我问你,你若爱谁,怜惜谁,不论发生什么,可会后悔?” “自然不会后悔。”燕迟脸色微红。 “哦,那我再问你,若是有天,你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想错了,但又明明错在你,不在别人,你可会对谁心灰意冷?” “若错在我,我自当赔罪,可若错不在我,我也不会叫那人好过……”燕迟低头看他,不高兴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别来试探我,你又骗我什么了,还想将黑锅扣我头上不成?” “我就随口一问,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左右现在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还有什么可骗你的。” 季怀真强词夺理,表情坦然,诓骗哄人而已,对他来说简直如同家常便饭,他又上下打量燕迟一眼,故意道:“而且你倒是说说,你从里到外还有什么是我没骗到的?” “淫贼。” 燕迟只小声从嘴里吐出二字。 季怀真哎了一声,问道:“说什么,没听见。” 燕迟恼羞成怒道:“我说你是淫贼!”接着他不再搭理这人,一扬马鞭命马儿快跑。 季怀真笑得越发得意。 只见马蹄飞奔在雪地中,飞溅起一片雪雨,如飒沓流星般,向着苍梧山去了。 (四十五)敕勒川副本(1) 苍梧山呈东西走向,两头细,中间宽,隔开了敕勒川与汶阳。 若仅燕迟一人,一路快马加鞭,翻过此山不过三四日的功夫,可如今带着季怀真这个先前落下病根的,只好一路走走停停。 第四日时又遇上大雪,季怀真坐在马上,裹着一床硬棉被冻得瑟瑟发抖。燕迟面上不显,心中却着急,一探他额头,好在没起热。他拿出地图比照地势,本要往西北方向走,却一夹马腹,朝着东面去了。 季怀真无精打采道:“不必管我,快下山就是。” 燕迟没听他的,又暗自把身前的人裹紧了些,约一炷香的功夫后,路的尽头显出个小木屋来,天气太冷,燕迟将马也牵进了屋。 里头已久无人住,入目之处尽是灰尘,季怀真顾不上嫌弃,径自裹了被子往木床上一坐,只将脸露出。 他嘴唇发紫,睫毛上一层冰霜,直到燕迟捡了柴生火,季怀真才缓过来,哆哆嗦嗦道:“我总算知道为什么鞑靼人来的时候,整个村子的男人都要留下来争取时间了,你我二人准备充足尚且这样狼狈,更不要说那些毫无准的妇孺。” 燕迟嗯了声,又将包袱从马背上卸下,开始给季怀真煮补药。 “我们还要几天下山?” “等雪停了再出发,”见季怀真要反驳,燕迟强势的很,“从这里继续走,下山也就一两日的功夫。敕勒川虽也冷,却比山上好过许多。” 见他没有异议,燕迟又去喂马。 喂完马出去捡晚上用的柴火,他仿佛不知冷,不知倦,围着季怀真忙前忙后,总要给自己找些事情做。季怀真不同他讲话时,他就自己发呆,季怀真不逗他,他就不笑。 季怀真知道他为什么这样。 燕迟人在苍梧山,心却被巧敏之死困在了凭栏村。 叶红玉死了,连带着金身被毁,巧敏也死了。那个承载着他儿时记忆的村庄也被鞑靼铁骑毁于一旦,叶红玉的心血,她游走在两个国家重压之下坚持的仁者之心在一夜之间付之一炬。 燕迟回来时,抱着一大堆干树枝,甫一进屋,便闻到股饭香气,抬头一看,吃了一惊。 季怀真这惯要人伺候的懒货竟主动心疼起人来,坐在火前架起一口小锅,把带来的饼和肉干撕碎了,丢在锅里一起煮。 燕迟往他身边一坐,季怀真便张开铺盖,把他也裹了进去,又在包袱中翻找,找出两块干鹿鞭,咂摸着嘴,一起丢进去煮。 两条鹿鞭被季怀真别有用心地哄着,全都进了燕迟的肚子。 外头狂风大作,光是听着风声,就能想象到雪是怎样如细沙般,被风卷着刮遍整个山头。 山里天黑的早,晚膳将毕,屋中光线就暗了下去。 破木床上,两人脱了外袍盖在铺盖上,季怀真背对着燕迟侧躺,叫他从后头抱住自己,像两尾抱在一起的虾,凑合着盖一床被子。这样躺最是保暖,可保证周身无一处窜风缝隙。 两条鹿鞭吃下,效果立竿见影,把燕迟补得浑身冒热汗,胯间的东西硬邦邦,隔着裤子抵在季怀真股间。 偏得季怀真使坏,也不知是察觉到了还是没察觉到,躺在燕迟怀里不老实,一会儿翻身,一会儿抓痒,折腾间总是会碰到那个硬似铁杵的东西,燕迟忍无可忍,哑声道:“我出去捡点柴,再把火烧得旺些。” 正要起身,季怀真却一笑,一手向下探去,隔着裤子握住燕迟的东西。 “这不是‘柴’?火还不够旺?小燕……”他探过身去,贴着燕迟的耳根哄诱道,“再旺你就烧着了。” 燕迟登时尴尬,要往后退,季怀真却懒洋洋地斥责:“动什么动,风都窜进来了,想把你家大人冻死不成。” 身后的人果然立刻一动不动,又老实地抱了上来,小声道:“你安分一些吧,这么冷的天。” 季怀真没搭理他,只拉过燕迟一条胳膊,枕在上面。 铺盖下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暧昧动静,是季怀真将裤脱了一半,半个屁股露出来,股缝隔着燕迟的裤子夹着那个跃跃欲试的凶猛东西。 他怕动静太大将被子带起窜风,只敢慢慢挪动,又勾着燕迟的手伸到他衣服中,去摸前头的乳头。 两快软肉还不到半个指甲盖大,在指尖老茧的抚摸下慢慢变硬。 只摸胸口还不够,他又引着那手掌一路向下,摸他发热的结实小腹,顺着小腹没入裤腰,停在胯间不动了。 季怀真挺胯,让燕迟握住自己的东西,前头肏他的手,后头让燕迟肏自己的屁股。 他一边动一边喘,前头后头都得不到满足,脖子情不自禁后仰,胡乱蹭着燕迟的脖子。 此情此景,看得燕迟一阵难耐悸动,龟头上的铃口被季怀真蹭得出了水,多日未曾发泄,险些就这样爆出来,空着的那只手猛地将人一按,再一开口,嗓子竟似是被火烧过。 “你别动了,我来……” 燕迟缓了一缓,忍过射意,只将裤子往下扯了扯。 胯下凶物得此释放,猛地弹出打在季怀真屁股上,火热热凑上来,只教季怀真一阵心神荡漾。 都是肉贴肉,互相贴着的部位不同,感觉便也不同,这个中滋味,只有弄过的人才懂。 嘴贴着嘴,是情到深处,兴之所至。 胸口贴着胸口,是抱在一处,上了床抱在一处没什么不得了,若下了床还能这样,那才是心有灵犀。 可要是下头贴着下头,无论床上还是床下,那便是天雷勾地火,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季怀真急喘一声,握着燕迟的东西爱不释手,形骸放浪道:“你去把我抹手的羊油拿过来。” “拿羊油干什么,今夜就先这样,只弄出来,不进去,等来日下了山,找到歇脚的地方……”燕迟面色微红,被枕着的手臂突然发力,轻轻箍住季怀真的脖子将他往自己身上一带,继而道,“再好好弄。” 他动作强势,话却温柔。 这言行不一的做派勾的季怀真发了浪,手往下一探,迫不及待地握住燕迟的性器塞到自己两腿中间。还未来得及动,燕迟就把他按住了,胯下狠狠朝前一撞,硬如熟李的龟头挤开紧窄的腿缝,将那处当做季怀真的菊穴,来回凶猛进出。 燕迟难得从季怀真奸懒馋滑的做派中品出些好来。 这人出行靠马车,落难时走了大运,诓骗来燕迟这样一个人。除非万不得已,季怀真平时一定让燕迟骑马带他,因此大腿根部的皮肤嫩的似豆腐,比他这张嘴讨喜的多。 这姿势不便用力,燕迟控制不好力道轻重,第一下险些把季怀真撞下去,匆忙将人一搂,心有余悸地去瞧他的脸。谁知季怀真这浪货早就得了趣,喘息着自己夹紧了腿,叫燕迟快点。 如此配合数次,二人才找对力道和姿势,偶尔这样不真刀真枪地干一次,也感觉新奇的很。 燕迟空着的手起先按住季怀真的腰不叫他乱动,后来有了默契,干脆去圈住季怀真前头,掌心打着圈去揉季怀真的龟头,又五指一张,顺着整个柱身撸下,力道时快时慢,时轻时重,爽得怀里的人啊的一声叫出来,惊得两匹在地卧睡的马嘶鸣着站起。 燕迟给吓得一哆嗦。 黑暗中,那两匹马的眼睛格外亮,打着响鼻看过来,又敏感地抽动鼻子,去闻空气中暧昧腥臊的味道。 被这样一看,燕迟只觉得浑身不得劲,心想人办事儿,两头牲畜在一旁看着算是怎么回事儿。 那感觉实在令人害臊。然而他越是害羞,季怀真就越是来劲,嗯嗯啊啊个不停,低头去舔弄燕迟结实的胳膊,又将他手腕一翻,去亲那“守宫砂”。 燕迟被他调戏地恼了,胯下也失了轻重,顶到季怀真的穴门,差点就这样插进去。 两人皆是一愣,燕迟连忙后退了些,小声问季怀真疼不疼。 季怀真表情古怪,似在回味,突然道:“就这样来。” 燕迟一愣:“哪样来?” 季怀真不吭声了,握着燕迟的东西,抵住后门,自己玩起来,只吞下一个头,又抬起,复又吞下,如此反复数次,燕迟声音哑的可怕,额角青筋绷着,闷声道:“会了。” 他两只手箍住季怀真的小腹,一下下挺腰往上顶,每次只进去一点,被吮到就拔出,越是这样搞,他就越硬,小腹似被火灼烧般,额角的热汗一颗接一颗往下掉,也顾不得两匹马是不是在看他们,每顶一下,季怀真前面就蹭到粗糙的铺盖,就这样被燕迟给玩得出了精。 出了精也不作罢,燕迟难得失控,竟不想放过季怀真,先前只弄出精便算了的话此刻全部抛在脑后,他一下进得比一下深,起初只吞进去一个头,后来便欲壑难填,整个龟头借着前端沁出的液体慢慢得寸进尺地塞进去。 偏得季怀真还纵容,偏得季怀真还有意勾引,屁股扭来扭去,装模作样地惊慌叫唤:“小燕殿下,小燕殿下这是做什么?不要啊,殿下不是说,只弄出来,不进去,现下小人已出精,还请殿下放过小人。” 他后穴狠狠一夹,将燕迟本就因忍耐而发痛的性器撩拨的更痛,口中还倒打一耙道:“殿下,饶了我吧。” 季怀真回头,冲着燕迟挑衅一笑。 燕迟动作一顿,果真抽了出来,手摸了摸季怀真前面出了精的东西。 季怀真眉头一皱,正爽着,退出去了又算怎么回事,难道这小子真这样不经逗? 然而下一刻,燕迟沾了满手精水,两个指头塞到季怀真后穴里抽插两下,拔了出去,换上更大更粗的东西,强势地插了进去。 季怀真拧着眉呻吟一声,手往后按住燕迟的腰,让他贴近自己:“再深些,插到底。” 这次燕迟没再跟他闹别扭,听话照做,一插到底,爽的季怀真直叫唤。 谁也顾不上那两匹马是否正好奇地看着这里,燕迟忍耐已久,刚一插进去,就再也控制不住,十分理智丢了九分,剩下一分还是季怀真嫌冷骂他时找回来的。 季怀真几乎被肏成一滩水一样化在燕迟怀里,他浑身热汗,一只手伸出铺盖外,叫骂道:“你个呆子,动这么用力干什么!你一动,被子被你顶起来,风都灌进来了!想冻死我不成?” 那只手又被燕迟十指扣着,拖回被中。 季怀真一呆,被握着的那只手一动也不敢动,心想这是个什么滋味? 从前在上京,天还未完全冷时,屋中炭火就已生起,季怀真进屋还需着夏装,不然会热的全身发汗,床上软被更是轻薄无比。 自他得势后,连冬天也过得像夏天,再没尝过在雪天里睡柴房,冻得手脚生疮的滋味。他想每到寒冬,就将那炭火烧得旺旺的,他讨厌下雪,讨厌寒冷,讨厌那种冻得全身每一处骨头间的细缝都发疼发酸的感觉。 可他从不知,冬天下雪虽冷,但也有机会这样与人亲密无间地抱在一起。 他不懂冷有什么好,现在被燕迟这样十指交扣着一抱,懂了。 好在燕迟听了他的话,不敢再大开大合着去干他,怕季怀真着凉,只得入到最深处,每次只拔出来一点点,复又更深更凶的插进去。一张木头做的破床被他顶得吱呀吱呀响,就借着这个姿势,潦草地肏了百来下,只等有了射意,便匆匆拔出,射在季怀真被他掐青的腰上,躺在他身后粗喘着平息。 两人又如对虾般,抱在一起取暖。 季怀真爽得头皮发麻,还从未这样玩过,正躺在燕迟怀中喘气,他下意识回过头去看燕迟,却发现燕迟也在盯着他瞧。 四目相对间,二人皆是心中一动。 若按照以往,这般古怪氛围,不是要亲嘴,就是要斗嘴,若在汾州自然是亲嘴,可到了汶阳,燕迟这小子不知发什么疯生什么气,就是拧着一根筋不肯再亲季怀真。 可今天却似乎有所不同。 二人之间不知何时变了,那怪异感觉心照不宣,自当不需明说,燕迟盯着季怀真的嘴,季怀真也盯着他的,这一瞬间的情动,竟是比方才身体愉悦到达顶峰时更令人悸动。 当真色授魂与,心愉一侧。 季怀真心如擂鼓,他的背还贴着燕迟的胸口,自然也感觉到了对方快得不正常的心跳。 他心想:完了,要命,美色误人。 似乎燕迟也是这样想,不受控制般,压抑着喘息,渐渐低头向季怀真靠近,然而就在两人嘴上要贴上之时,燕迟又似发癔症回神般。 只见他满脸通红,猛眨了几下眼睛,喉结一滚,下一刻,二人同时面色古怪地把头往旁边扭。 季怀真绝望地心想:真是阴沟里翻船,他季怀真居然也有想跟人亲嘴的一天。 (四十六)敕勒川副本(2) 季怀真面色古怪地枕着自己胳膊,也不嚷嚷着冷了,只感觉燕迟的东西好像又硬了,正蠢蠢欲动地抵在自己股间。 燕迟也意识到了,正要把身翻过去,季怀真却不客气道:“继续抱着,我冷。” 燕迟闷闷哦了声,把人一抱,也不吭声了。 二人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季怀真想东想西地转移注意力,一会儿骂三喜,一会儿骂陆拾遗,最后还是燕迟先开了口,犹豫问道:“你的脚踝以前受过伤?” 季怀真一怔,心想燕迟是怎么知道的? 他很快反应过来,辛格日勒的妻子度玛会看病,定是她多嘴告诉了燕迟。 若寻常人,在这种柔情蜜意的时候被这样一问,必定如实相告,可季怀真是什么人?他立刻举一反三,另辟蹊径,问燕迟:“既早就知道,为何现在才问?” 燕迟脸一红,支支吾吾,季怀真回头看他,这小子似乎心虚的很,把脸往季怀真肩后一藏,低声道:“突然想到了而已,你不愿意说就算了。” “你不说,我替你说。”季怀真揶揄一笑,“因为那时你烦我,厌我,觉得我和你想的不同,心里想着,‘他怎的是这样一个心狠手辣,自私歹毒之人,’只想离我远些。现在一看,又觉得或许我没你想的那样好,可也没你以为的那样坏,才想起来关心关心我,是不是?” 燕迟面色一哂,嘴硬道:“这话是你自己讲的,我可没说。” 季怀真哼笑两声。 久听不到他回答,燕迟悄悄偷看,发现季怀真正闭目养神,还以为他今天注定听不到答案了,没想到将要懊恼放弃之时,却听怀里那人却平静道:“以前不听话,给我爹差人拧断的。” 燕迟一怔,又将季怀真抱紧了些。 季怀真嗤笑一声,又道:“你急什么,我话还未说完,你都不问问我爹为何罚我就这样,未免也太向着我。我以前有个很想要的东西,要不着,别人有,我就去抢别人的,还非得要他心甘情愿的给我,他不给我,我就杀他身边的人,一连杀了三个,都是我亲自动手。最后那东西只在我身边留了两天,就被我爹发现,还了回去,还将我的脚踝拧断,以示惩罚。现在,你还向着我吗?” 背后之人呼吸一滞,一阵耐人寻味的沉默。 不用回头,季怀真就能想出那傻小子纠结神色。片刻后,身上箍住他的力道变轻了,季怀真忍不住想,果然如此。 他又忍不住想:就该如此。 然而就在这时,燕迟却又抱上来,张嘴趴他肩膀上,来了下狠的,痛得季怀真一叫,不像是被咬了,而像是被人扒光了丢进雪地里,全身一哆嗦,忍不住骂道:“你属狗的?” 燕迟不高兴道:“属兔。” “你撒什么脾气?你咬我一口,我都还没生气!” 燕迟不甘愿道:“你怎么每次都这样,变着法告诉我你有多坏,我已经看出来了,不需你一直提醒我!这样狠毒,活该挨你爹的揍!” 季怀真被骂了也没生气,反倒想笑,又命令燕迟,将他抱得紧些,问道:“说完我爹,该说说你爹了。” “你爹替天行道,我爹却作恶多端。”燕迟叹口气,突然将脸朝这边一探,问道,“你又在探听消息了?” 季怀真一怔,神色古怪几分,又释然,意味不明地一笑:“你说是便是吧。” 燕迟哼了声,他沉默一瞬,继而喃喃自语:“是就是吧。” 不等季怀真反应过来他这句话中的意味,燕迟就继续道:“我父王没什么好讲的,我娘怀我时候他回敕勒川继位,成了草原十九部的大可汗,后来纳了回鹘部的公主当王妃。他骗了我娘,说春暖花开,燕子飞到敕勒川的时候,他就会回来,但是他没有。” 季怀真一怔:“所以你才叫燕迟?” 背后的人点点头,下巴蹭在季怀真的肩膀上。 “后来也确实回来了,带着五千铁骑踏平凭栏村,把我娘抓了回去,我娘在敕勒川被生不如死地关了两年,直到我大哥被送去上京当质子,我娘才得此机会重回大齐。” “再后来呢?” “再后来……我们在上京住了七年才被允许回敕勒川,我娘死在离京的路上了,她根本就不想回去。” 季怀真听罢,一阵唏嘘。 想不到大名鼎鼎的叶红玉,这样一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竟是落得个客死他乡的下场,连汶阳都没能回去。 他心中五味杂陈,久久不得入眠,临近天亮才勉强有了困意,在梦中与玉蛟龙相会,梦到她手挽长枪,长发和猎猎旌旗一同被风吹起,有燕子盘旋着从她身边眷恋飞过。 许是前面的苦吃得多了,这次的大雪竟然在第二日就停下。两日的休整后,二人已是精力充足,竟是一鼓作气,又花了两天时间翻下苍梧山,正式到达夷戎人的地盘——敕勒川。 与苍梧山相接的这处是片平原,果真如燕迟所说,敕勒川虽也冷,较之汶阳却好过不少。 这边的雪下的比大齐的早,停的也早,已隐约有了初春的苗头,脚下地上冒出些绿色,看得季怀真精神一震,浑身的懒病都治好了,打发燕迟去骑那匹抗包袱的马。 他单独一骑,不等燕迟给他指路,马鞭高扬、落下,只听骏马一声嘶鸣,竟是比季怀真还要急不可耐,如离弦之箭般,化作一道褐色闪电。 二人一前一后,在敕勒川放肆跑马。 眼前一片毡帐密布,沿着条解冻不久的水源错落分布。男人们聚集在账外,不知商议何事,不时纷纷大笑。有几人搭手滚动圆木,另外的人合力抬着几只被剃了毛的羊,将那羊光秃秃的往地上一放,手起刀落,羊叫戛然而止。 这些人的衣服皆是同一样式,圆领,箭袖,是夷戎人的部落。 已有人看见燕迟,将他认出,嘴里呼喊着什么。季怀真挑眉,向燕迟一望。 燕迟只让他在原地等候,自己拍马上前去交涉。 女人和孩子听到动静,纷纷走出帐中,围着季怀真看,对着他笑。 那目光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看得季怀真无所适从起来,一般这样多的人围着他,下一刻就是要对他破口大骂,横加指责。 女人们交头接耳,其中一人一拍手掌,跑回帐中,不多时,一膀大腰圆,满面油光的齐人被她们笑着推出来。 那齐人嘴里不住大叫:“别动手,别动手,我干活还不行吗!”仰头间看见骑在马上的季怀真,登时热泪盈眶,大喊道:“是齐人吗?” 季怀真戒备地看着他,倨傲点头。 这人看他气度非凡,颇有眼色地喊了声大人,问季怀真是哪里人。 听到他说上京,更加激动:“竟还是乡党!我这里有咱们临安的茶叶、恭州的柿饼、金水的烧酒,大人快快下马!与我说说,上京现在如何了?” 恰巧此时燕迟回来,对季怀真道:“在这里住上一晚吧,我们夷戎人每年这时候都会祭神,正好给我们碰上了。” 季怀真略一思索,点头应下,别的不说,他还真想念临安的茶叶了。 二人刚一下马,燕迟就被女人和小孩簇拥着,往毡帐里领。 那齐人凑上来,解释道:“随他们去吧,想必是给这位小公子换衣服去了,他们夷戎人就是这样,热情过头,总要人穿他们的衣服。” 他将季怀真领到一处毡帐内,许是已久不见同乡,半点戒备心都无,三言两语间底细交代干净。他原是来夷戎赚钱的茶叶商,不料之前碰上两方打仗,不得归家。后来仗不打了,说要议和,又碰上大雪封山,一通折腾下来竟是在夷戎耽搁了一年之久。 这人将舍不得喝的茶叶掏出来,又翻出套茶具,热水在火上一滚,便被这茶叶商迫不及待地拎下。 他将季怀真奉于上座,那是把柳木打造的椅子,是他千辛万苦一路拉到敕勒川,当做稀罕东西和夷戎人交换兽皮用的,后来一经落难,干脆留着自己用。 这人将热水注入茶具中,往高处一提,一片雾气里,热水如飞瀑般注入茶碗,他又拿碟一扣,得意道:“大人您看好,这可是正经泡茶手艺,小的从临安学的。” 被账内暖风一熏,听着熟悉的乡音,季怀真捻了片茶叶子放在鼻下细细地闻。他也跟着放松起来,衣摆一掀,一腿抬起搁在侧边扶手上,大马金刀地往椅背上一倚。 那茶叶商泡茶手艺生疏,左摇右晃,只学了个皮毛,偏得还要在季怀真面前卖弄,最后盖子一掀,茶味扑鼻。 二人身在敕勒川,心却回了上京。 “大人可吃过湘云斋的糕点?每日卯时,须得是正卯,他们第一笼糕点出炉,往前头一摆,笼屉一掀,那水雾,那糕点香气,隔着几条街都闻得到,去得晚就没了,当真难买。特别是云片糕,没吃过湘云斋的云片糕,又怎敢说去过上京?” 季怀真闭着眼,膝窝往扶手上一架,手肘往膝盖上一撑,偏得腿还不老实地晃着,那副在上京才有的纨绔做派,又顺着他的骨头缝儿,闻着茶味儿冒出来了。 “湘云斋的糕点有甚难买,可等过玲珑轩的烧鸡,又可等过东市,姓张的那家做的烧酒?” 茶叶商一拍大腿:“那酒每年只产三坛,一坛进贡天家,一坛自留,剩下一坛,还只卖给合眼缘之人。” 又道:“大人可吃过西街的卤牛肉?又可去过芳菲尽阁?” “芳菲尽阁?”季怀真玩味一笑,得意道:“自然,芳菲尽阁,坐落芳菲尽处。” 这茶叶商越说越觉得与季怀真投缘,激动问道:“大人,我这茶如何,是不是一入口,家乡的味道就出来了,是不是就回上京了?” 季怀真吝啬点头,刚想说勉强喝得下去。然而就在这时,外面一阵喧闹,是有人在哄笑叫好,这声音似乎就是奔着这毡帐来的,离二人越来越近。 季怀真睁眼一瞧,懒散道:“又怎么了,你出去看看。” 他眉头一皱,心想谁这样不识趣,这样吵闹,简直叨扰人清净。 然而下一刻,毡帐前挂着的羊皮布被人掀开,一人低头走进来,帐外嘈杂喧闹一瞬间变得朦胧模糊。 说来也巧,他们二人,一个正好进来,一个正好抬头,就这样四目相对。 见这人肩宽腿长,一身金线滚边的暗红色圆领袖箭长袍,衬得他更加挺拔俊俏,平时总学着齐人束发,如今头发一放,只在两侧编起束于脑后,额前碎发散下,险些遮去那双会说话般的灵动双眼。 拓跋燕迟头一次在季怀真面前换回他们夷戎人的衣服,一掀帐帘,弯腰进来,向季怀真看去。 那自下而上,饱含少年心意的一眼当真令人过目不忘,伴着鼻尖茶香,叫季怀真又回到上京那个冰雪消融,草长莺飞的春天去了。 他挂在扶手上的腿停止晃动,目光赤裸裸,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瞧。 叶红玉的燕子没越过寒冬飞去敕勒川,而是落在季怀真心里了。 燕迟被他不加掩饰的目光瞧的浑身不自在,只以为自己穿这衣服不好看,季怀真又要骂他,低头看自己的靴子。心里明明在意的要死,却努力将衣服抻平,面上假装不在意道:“……怎么样?” 季怀真没回答他,突然转头一看那茶叶商:“你刚才问我什么?” 燕迟一阵失落。 那人一怔,下意识道:“小人问您,我这茶叶怎么样。” 季怀真哦了声,若有所思,点头道:“不错。” 那茶叶商得意一笑,正要再同他吹牛。 可季怀真的目光又落回到燕迟身上,将他全身上下一看,又一看,认真笑道:“果然不错。” (四十七)敕勒川副本(3) 燕迟的脸腾一下红了个透。 茶叶商这才明白过来,是他自作多情,大人嘴里那句“不错”哪里是在夸他的茶叶,当即摸着脑袋一阵讪笑。 又见季怀真一个劲儿地盯着燕迟瞧,便识趣地不在搭话,躲到一边喝茶装瞎装聋。 “别看了。”燕迟小声说他。 “以前怎不见你这样穿?” 燕迟心中一虚,以前不这样穿,自然是怕暴露身份。 好在季怀真今天压根就没借题发挥的意思,又用那种似要扒人衣服般,直勾勾的目光盯着燕迟的头发,沉声道:“不错,红色衬你,以后多穿。” 燕迟实在受不了,脸上阵阵发热,眼见再听下去整个人就要熟,抬脚便往外面躲。 “站住。” 双脚又不听使唤地停下来,想到那人的目光,燕迟的心一阵狂跳。 “穿这样好看,干什么去?” “今天是他们祭火神的日子,要比射箭,骑马,晚上还有篝火可看,我自当要参加……” 季怀真哦了声,目光落在燕迟脸上,似笑非笑的,也不知听见了没。他说话时,燕迟胡思乱想,不说话时,燕迟更要胡思乱想,人家还没怎么样,他倒先一阵兵荒马乱。 “还真是属兔的。”季怀真突然笑了,终于饶燕迟一命,放话道,“去吧,别给我丢人。” 燕迟松了口气。一出帐外,手一摸脸,才发现脸上温度竟这样高。 账内,季怀真若有所思地盯着燕迟离开的方向,突然回头一看那茶叶商,命令道:“你去给我找身他们夷戎人的衣服来,给我换上,要新的。” 这茶叶商立刻照做,一边做一边奇怪,明明先前不认识这人,怎么他说什么自己都下意识听从? 像他这种南来北往的行脚商见惯形形色色的人,自然最会来事儿,看出季怀真与燕迟关系暧昧,当即找来身银线滚边的月白长袍,和燕迟的凑成一对,又按照夷戎人传统发式给季怀真梳头。 季怀真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那茶叶商问如何,他吝啬又轻慢地把头一点。 茶叶商贼兮兮地笑道:“那小郎君可是大人的义弟?” 义弟二字用的暧昧,惹得二人心照不宣地一笑,季怀真玩味道:“你瞧着那小郎君像我什么人?” 茶叶商不住嘿嘿笑,也不吭声,翻找片刻,把一青花带盖小瓷碟塞进季怀真手里,压低了声音道:“这是小的从上京凤鸾馆带出来的,本打算卖给夷戎人,没想到他们不识货,我瞧大人气度不凡,就赠与大人,就当交个朋友,来日回到上京,还请多加照拂。” 凤鸾馆——以男色着称,名声在上京可谓响当当。 季怀真心安理得地笑纳,大步走出帐外。 初冒新芽的草场上竖着四个箭靶,每个箭靶前又以木桩吊着一颗又干草编成的,二指宽的圆球,看样子是要求弓箭手先一箭穿过草球,再正中靶心。众人早已就位,围着四位弓箭手高声欢呼,更有人穿戴腰鼓,击鼓助兴。 一阵喧闹中,燕迟被人围在中间,惹眼得厉害。 季怀真嫌这群夷戎人忒吵,不想上前,只喊了声燕迟。 这人没有听见,还在低头调试弓弦,季怀真便从后面拍他肩膀。燕迟顺势回头,怔住,久久不曾说话。 敕勒川地势高,离天近,眼前这人似是站在光里。他一脸不羁地冲燕迟笑,没有阴谋诡计,没有利用欺瞒,就这样纯粹地将人望着,一眼望进少年凡心里。 季怀真笑道:“看傻眼了?” 他大大方方展开双臂,任燕迟看。那属于陆拾遗的玉佩坠在腰间,竟被一身月白长袍衬的黯然失色,燕迟目光仅从上面蜻蜓点水般轻轻一掠,便又很快挪开。 他盯着季怀真身前的狼牙看。 季怀真朝他身后一瞧,见其余三位弓箭手各个肩膀壮硕,手臂结实,故意道:“看我干什么,看箭靶才是,我看那些人不比你差,可别输了丢人。” 燕迟心猿意马地回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把头一低,小声道:“不会输的。” “哦?我看未必。” 季怀真看着燕迟,以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暧昧耳语道:“不如来打个赌,若我输了,今天大人我任让你为所欲为,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惩罚怎么样?” 燕迟瞪他一眼,脸又红了:“你想得美,我看于你来说,这是奖励才对。” “难道于你来说不是奖励?”季怀真威胁他,“你可想好了,过了这村就没这店。” 燕迟果然不经激,不服气道:“赌就赌,你别后悔就成,睁眼看好了。” 他背起弓,转身要走,季怀真突然又懒洋洋地把人一喊:“站住,东西忘了。” 燕迟茫然回头。 他怎么不记得有东西落在季怀真手里? 季怀真作势往他左侧一扔,燕迟下意识抬手去接,却接了个空,这才意识对方在逗他,什么都没丢过来。见燕迟一脸茫然,季怀真故技重施,又往右扔,谁知这小子上了次当还不长记性,竟又立刻抬手。 这下季怀真笑得直不起腰。 燕迟微微恼怒道:“别闹了。” “接好了。”季怀真笑容顿收,一脸正色认真,作势要抛东西给他。 燕迟左右为难,怕他又骗自己,拿不准主意,手臂要抬不抬的,然而就在这时,季怀真握成拳的右手平举在燕迟面前。 他掌心朝上,五根手指依次展开,一枚和田玉籽料夔龙纹扳指躺在他掌心。 燕迟霎时间愣住了。 那扳指反射着光,几乎要刺的人眼睛痛,若仔细看去,扳指内壁上被人以刻刀敷衍几笔,是季怀真四处留情的罪证。 罪魁祸首笑着道:“物归原主。” 他拉过燕迟的手,也不管对方是否情愿,二话不说就给他戴上。 “怎么不说话?高兴傻了不成?这扳指你戴好,若再丢了,我可真要生气了。” 燕迟怔怔地摸着那扳指,直到身后有人来喊,他才抬头,将季怀真看上一眼,又一眼,似是有话要说,然而那跟来的夷戎人不住催促,燕迟又看季怀真一眼,这才走了。 四名弓箭手就位,燕迟排在最后。 其余三人很快射完,皆是一箭干脆利落,穿过草球直中靶心,等到了燕迟,这小子却跟误入此地的傻子似的,弓也不举,只一手摸着扳指,满脸懵懂。 助兴用的鼓声越发密集,如催促般,又如心跳。 燕迟如梦初醒,下意识抬头,竟又找起季怀真的身影,他又将人看了一眼,又一眼,继而回头将弓弦拉成满月,可心却静不下来。 他的心跳得比鼓响。 弓弦猛地一松,利箭破空之声紧随而至,箭靶不住晃动。 周围猛然爆发出一阵轰然大笑,不少人喝起倒彩来。 季怀真笑得最响,最幸灾乐祸。 只见那箭靶前的草球纹丝不动,非但如此,燕迟还差点脱靶,灰溜溜被人轰下场去。若是以前,别说睁眼射箭,哪怕闭眼,这小子也能凭借风声百发百中,今天却似丢了魂般。 燕迟尴尬地向季怀真走去,不知该如何找回面子,方才还豪言壮语请人瞧好,谁知在第一轮就丢了大人。 “你满脑子都在想些什么。”季怀真明知故问。 燕迟不住沮丧,没敢说他早已胜券在握,在想赌赢了要讨要什么。 “嗯?问你话呢。” 每次燕迟摆出这副表情,季怀真就忍不住想逗他欺负他,当即凑上前,不依不饶地问他。燕迟自然不肯说,觉得今天已经够丢人了。 季怀真睨他一眼,大发慈悲道:“行了,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叫你话不听完就走,我可曾说过是赌你输还是赌你赢?” 燕迟一怔,屏息凝神,不敢相信他话中的意思。 只见季怀真一笑,盯着燕迟,玩味道:“大人我赌你赢。” 他既赌燕迟赢,可燕迟却第一箭就被轰下台。 若如此,那季怀真就是输了。 燕迟输了射箭,却赢了别的。他手脚渐渐热起来,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反复高喊:他输了,也赢了。 季怀真左右一看,见无人注意二人,笑嘻嘻道:“快找个没人的毡帐抱我进去,刚才那个卖茶叶的给了个好东西,你快陪我试试。” 燕迟站着没动,猛喘一口气。 这小子眼睛直勾勾盯着地面。 季怀真都有些急了,不满催促道:“傻站着干什么,快点,说好下了苍梧山就好好弄,你可别又假正经,我都给你台阶下了。” 他想了想,又趴在燕迟耳边小声道:“而且你得穿着这身衣服,不许脱。” 燕迟还是没个反应,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胸口不住起伏,像是暗自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 下一刻,他的脚动了,直直站到季怀真面前去,几乎要和他贴上。 “做什么?”季怀真不喜欢别人同他挨得这样近,尤其是看燕迟的脸凑过来,盯着他的嘴唇,他就突然一股莫名紧张,下意识摆出那副唬人的做派,装腔作势地呵斥道:“退下。” 被他色厉内荏地一骂,燕迟犹豫一瞬,继而再次坚定,慢慢靠近季怀真。 “说……说好了的,若我赌赢了,想怎样,就怎样。” 他盯着季怀真的嘴。 看这个架势,燕迟心里打算的“怎样”,肯定不是季怀真以为的“怎样”。 活了二十六年,无恶不作的季大人还是头一次这样局促不自在,他想推开燕迟,想骂他放肆,可手脚却不听使唤。 他又哪曾想到大好的机会,会有人放着床上的极乐之事不做,非要来亲他的嘴?他又哪里会想到,会有人傻到不识好歹,没有眼色? 可燕迟就是这样不识好歹,就是这样没有眼色,到嘴的鸭子放着不吃。他呢喃着凑近:“你不许躲。” 这傻小子竟又一次向他证明,他重情欲,不重肉欲。 一声“阿妙”喊得季怀真愣了神。 敕勒川的风吹过,拓跋燕迟看向季大人的眼神中终于又一次充满怜惜爱慕——他的亲吻,伴着这声“阿妙”,落下来了。 (四十八)敕勒川副本(4) 这大齐茶叶商正在毡帐内清扫床榻,身后猛然传来动静,回身一看,原是那大齐来的同乡回来了。 “大人怎么不在外面看热闹?”他笑着抬头,接着一愣,指着季怀真的嘴,下意识道:“大人,你的嘴肿了。” 季怀真摸了摸:“是吗?” 他揽镜一照,确实肿了。 都怪燕迟那小子沉不住气,将他往怀里一抱,跟怕他反悔似的,一手掐住他的腰,一手捏着他下巴不让他躲,搞得季怀真想伸手抱着他脖子都不行。 二人足足亲了一刻钟。 一刻钟亲完还嫌不够,嘴巴才刚分开,燕迟往他脸上一看,仅仅是四目相对一瞬间的功夫,燕迟的头就又一低,竟是又想亲。 若不是有人来喊,怕是嘴都要给燕迟亲烂了。 亲嘴而已,这小子竟跟头一次开荤似的,满脸通红,不自在地调整着前摆挡住下身,被人叫走时还回头看他不看路,差点把自己给摔了。 那茶叶商见季怀真一脸餍足地回味,当即明白过来发生了何事,故作讨饶地拍了下脸,小声道:“瞧我这张嘴,大人,这帐内我已经打扫干净,今夜您就睡在这里,夷戎人的帐子您睡不惯。” 季怀真漫不经心地一点头,手里镜子却没放下。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铜镜中的这张脸,突然道:“我问你,可曾娶妻?” “那是自然。” “那你可曾对妻子撒过慌?”季怀真回头,认真看他。 这茶叶商哈哈一笑,一副男人出去鬼混彼此帮忙兜底的样子,讨嫌道:“大人是怕家中妻妾知晓你这义弟一事?大人莫怕,要我说这女子……” 季怀真脸色一沉,睥睨他一眼,不悦道:“我问你这了?耍什么滑头,我问你是否欺瞒诓骗过你妻子,又是如何收场,照实了说就是。” 他一不笑,周身气场就顷刻间变了。 “是是是,”那茶叶商一擦冷汗,斟酌后为难道,“这夫妻之间难免磕磕绊绊,谎是撒过不少,可要论如何收场,那还要取决于撒了什么样的谎。若是无伤大雅,彼此心照不宣的小谎,自当无碍。可若是别的谎,乃至于伤筋动骨,情谊全无,不被知晓还好,一旦识破,也就谈不上收场了,能好聚好散已是夫妻间情谊深重,不知大人说的是哪种谎?” 久久听不见对方回答,茶叶商一抬头,见他在出神。 季怀真怔然道:“伤筋动骨,情谊全无。” “难道这样久来,当真一分怜惜爱意也不肯分给我?”他喃喃自语,继而突然一笑,“我不信。” 他又没事人一样,目光扫过毡帐内,见此地果然被收拾干净,顿时心情好上不少,颇为回味地摸着自己嘴巴,一看那茶叶商:“今夜你睡何处?” 茶叶商立刻识趣道:“等天黑我就出去,同别人凑合一夜。” 季怀真赞赏地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你现在就去吧,等什么天黑?再把我那‘义弟’叫进来。” 他背着手在帐内踱步,满脑子都是燕迟亲吻落下前,那看向他的温柔眼神。 是了,他不信,不信燕迟对他没有一丝情谊。 不信燕迟爱的就是“陆拾遗”这个名字。 管他季怀真还是陆拾遗,把叶红玉金身修补好的人是他,陪燕迟同生共死的是他,大雪夜里,和燕迟抱在一起取暖心贴着心的也是他。这样活生生的一个人,难道还比不过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字? 可骗燕迟的人也是他…… 季怀真一愣,很快又笑起来,骗他如何,诳他又如何。 去他娘的伤筋动骨,去他娘的情谊全无。 待事成之后,他就带燕迟回上京,甚至可以做出妥协,每年抽出些时间陪他回汶阳,哪怕回敕勒川住一段时间也不是不行。 从今往后他心里就装不下别人了,只有季晚侠,阿全,和一个燕迟。 夷戎人从大齐骗走了叶红玉,他季怀真有来有往,骗回一个拓跋燕迟又怎么了。 背后脚步声传来。 茶叶商走了,“义弟”进来了。 季怀真笑着回头,那是下定决心后,再无任何杂念可动摇的豁然,冲燕迟招手道:“过来。” 不等他话说完,燕迟便跑了过来,将季怀真一把抱住。 二人谁也没有再说话,默契十足地去找对方的嘴巴,鼻子撞在一处,疼得眼睛发酸,可贴住了就不再分开。 燕迟情难自制,双手捧住季怀真的脸,直把人往自己身上拽,亲着亲着喘气声就粗了,挤着人往塌上退。 季怀真从不知亲嘴滋味竟是这般好。 千算万算,算不到自己也有亲上瘾的一天,竟连暂时分开躺到榻上的功夫也舍不得浪费,只搂住燕迟的腰,被他带着往后走,直到腿窝撞上个硬东西,拉着人顺势往后一倒。 木头做的床榻被压得咯吱一声。 燕迟怕压到季怀真,只抬手虚虚撑着,看向他的眼神里既有欲望也有爱慕。 他认真看着身下的人,慢慢低头。 还以为燕迟又要来亲他,季怀真配合无比,期待无比,便是这样就嫌慢了,一刻也不愿分开。 一个吻就这样落在他的眼皮上。 轻柔得让季怀真一愣,竟从这个举动中品出些珍惜的意味。 燕迟控制不住地粗喘。他的吻辗转腾挪,轻跃过季怀真的眼皮,鼻梁,脸颊,耳朵。 最后他占有欲十足地去咬季怀真的脖子,时轻时重,初时满腔爱意无处发泄,便咬的重,咬完又是满腔爱意,怕他疼,于是又咬的轻。 燕迟都不知道要怎样爱他才好了。 季怀真突然把他一拉,捧着他脸,一双眼睛亮的厉害,问他:“你亲我眼睛做什么?” 燕迟一怔,情欲上头,爱意加身,他脸上绯红一片,却认真道:“……以前我娘就经常这样亲我。” 他极害羞地低头,季怀真却突然倾身,学着他的样子,亲吻在燕迟的眼皮上。 燕迟也一怔,突然低声道:“……你这是也爱我的意思?” 竟是连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季怀真微微抬身,又轻轻亲吻在燕迟似会说话般的漂亮眼睛上。 燕迟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四目相对间,二人又吻在一起。起先燕迟压在季怀真身上,后来季怀真不知怎的又去压燕迟,在他腰腹上一骑,还不忘要燕迟穿着衣服弄他的事情,手往下伸,握住他硬热挺起的性器,想往腿间塞。 燕迟被他摸的受不了,腿一用力,夹住季怀真又把他翻下来压到床上,逐渐将人挤到角落,忍不住动手脱他衣裳。二人喘气声渐粗,在床上折腾成这样,嘴巴却未曾有一刻分开过。 来自草原部落的衣服,好就好在方便,方便骑马,方便打架,也方便弄这事儿,只把下摆一掀,衬裤往下一扒便可行事。 意乱情迷间,季怀真摸出个东西塞燕迟手里,叫他涂在自己后面,燕迟自然照做。 不曾想好巧不巧,一根手指刚沾着油膏伸进去,才入了半截手指,季怀真甚至还没来得及伸开嗓子瞎叫唤,毡帐外便传来脚步声。 燕迟一惊,迅速拿起一旁兽皮做的褥子盖在二人身上,慌张地以夷戎话高声喊了句什么。 外面的人一愣,发出阵大笑,叽里咕噜说着什么,燕迟的脸立刻就红了。 脚步声远去。 季怀真问他:“你脸红什么。” 燕迟把头往他肩窝一埋,瓮声瓮气道:“……他们说天要黑了,要点篝火祭神,要我去点第一下。我说我们在换衣服,还没好,别进来。” 青天白日的,换什么衣服?简直不打自招。 然而那一根手指还在体内塞着,二人皆是被情欲折磨得不上不下,季怀真动动屁股,故意揶揄道:“殿下,还继续吗?再继续,怕是等下这里男女老少都要猜出来我们在做什么了。” 燕迟被他臊得更加无地自容,只好爬起来,尴尬地整理着袍子。 季怀真伏在他肩膀上,低声道:“晚上再说,大人今天就陪你豁出去了玩。” 燕迟又凑过来亲他。 待二人整理好衣服头发,看不出异样了,才走出去。然而边上站着几个大汉,朝他们投去揶揄的笑,燕迟虽满脸通红,却也牵着季怀真的手没撒。 直至行到一处空旷之地,看到其中竖着的整人高,展两臂之宽的巨大柴堆,季怀真才明白他们口中的要燕迟来点第一下是什么意思。 夷戎人是游牧民族,火是他们生活中最不可或缺之物。 他们用火取暖,用火抵御狼群,又用火煮饭,因此最重视祭火神。每年这个时候便会聚在一起,用从苍梧山上运下来的手臂粗细的树围成一圈,互相抵住做出篝火雏形,又以干柴填满,撒上动物油脂,这样可保火烧一夜不灭。 而这点火之人,须得是德高望重,或是身份尊贵之人。 这次燕迟在,他身为夷戎皇子,是将来有可能继承大可汗之位的人,由他来点第一下,再合适不过。 暮色四合,天色暗下,燕迟接过火把,一手按在肩前,站在最前面,带头以夷戎话祝祷。 身后族人,男女老少竟有数百人,他们全部站在燕迟身后,跟着燕迟一字一句地说着祝词,语调晦涩粗粝,更显神秘庄严,竟隐隐形成山呼海啸之势,极其震撼。 季怀真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的燕迟手举火把,点燃整人高的巨形篝火,他站在火光之前,双目微阖,俊美无比,已隐隐显出一族首领的气魄,全身无一处不好,看得季怀真满腔情谊呼之欲出,在一瞬间达到顶峰。 接下来便是杀羊祭神,鲜血淋漓的,季怀真这杀惯了人的反倒不想看了。 他现在正温柔着,看什么都好,看什么都没脾气,见不得别人杀生。 季怀真往旁边一坐,等着燕迟拿着吃的来寻他,然而燕迟分身乏术,被一群没眼色的夷戎人霸占着,灌了不少酒。 他越等越急,越急越痒,先是从脚底开始软,接着腰也软。 寒冬腊月的天气,季怀真竟是阵阵发热,呼吸急促。 他下面怎么好像黏黏糊糊的! 恰好此时燕迟过来了,酒意上头,脸红红的,正想说话,一瞧季怀真一副淫鬼上身的样子,吓了一跳。 季怀真搂着他脖子,小声道:“那个卖茶叶的真是该死,拿这种下流东西给我使。”他看向燕迟的眼神已有水光,缠绵悱恻,勾着人来弄他,说着说着竟控制不住自己般,直往燕迟身上贴,手往他下摆里伸。 燕迟吓得将他手一抓,心虚地左右乱看,见无人注意,压低了声音道:“我抱你进毡帐,你忍一忍。” 季怀真又气又急,骂道:“蠢货!回什么帐,届时声音太大你又要害臊,弄到一半又不弄!还不骑马带我找处没人的地方!” 燕迟二话不说,牵过一马,把季怀真抱了上去。 (四十九)敕勒川副本(5) 二人来到处河旁,离夷戎人的营帐骑马要一刻钟。燕迟还做贼心虚地多跑了几圈,将蹄印踏乱,怕一会儿有人循着蹄印来喊他。 单单是这一刻钟的功夫,季怀真的脸就烧红了,嘴里一会儿喊热一会儿喊痒。 坐在马上也不老实,趁燕迟双手控缰按不住他,便往前一趴,抱住马脖子,一手伸到后头去,不知自己在捣鼓些什么。 燕迟低头一看,险些吓得从马上摔下去。 只见季怀真不知何时将衬裤褪下一截,半个屁股露在外面,手勉强背到后面去,一根手指在中间进出,甚至还没怎么扩张,股缝里就黏黏糊糊的。 燕迟悻悻道:“药性就这样厉害?” 季怀真又骂又叫,立刻坐直,两脚踩上燕迟的,勾着身子抬着屁股去蹭燕迟的胯,嘴里叫喊道:“不行了,你快找个地方停下。” 眼见到了河旁,马蹄慢下,蹄声渐小,季怀真难耐的呻吟声却越发清晰可闻。燕迟将要把他抱下马,季怀真却将他一拦,趴在马上,双手掰开屁股,回头一看燕迟,哑声道:“就这样来。” 方才就硬了,此刻被季怀真这样一撩,燕迟只感觉袍子下的衬裤阵阵发紧,箍得他生疼,心头一阵狂跳。 还从未做过这样大胆的事情,席天慕地对他来说已够出格,更别提季怀真现在还邀他在马上弄事儿。 “傻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真想折磨死我不成?”季怀真满脸通红,这东西当真名不虚传,涂上之后竟全身发软,脑子发懵,前头流水,后头却奇痒无比,只想找个什么东西进去捅一捅。 “不,不好吧,万一被人看见……” 燕迟声音喑哑不堪,喉结发紧发痛,他盯着季怀真的屁股,看他股缝里流出的淫液,沾湿了马儿的鬃毛,只好用仅存的一分理智艰难道:“我抱你下去。” 他嘴上说着要将人抱下,等手一摸上季怀真的身体,就完全不听使唤,拿带着扳指的拇指抵进去重重一按。 那玉做的扳指常年冰凉,刚一抵进去,凸起的边缘就正好刮到季怀真的痒处,刮下他一身反骨,爽的人浪叫起来,手竟控制不住,去抓马的鬃毛。 这一抓,倒是把马吓了一跳,带着二人往前面小跑几步。 燕迟往前一扑,慌忙控马,仅这一下就叫他的性器隔着袍子抵住季怀真的臀肉。登时再也控制不住,什么怕被人看见,什么在马上不安全,竟是全都抛在脑后,只动作毛糙地把衬裤扒下一截,小心翼翼扶住季怀真的腰,慢慢捅了进去。 他的东西大,往往先用两根手指肏上几下才能让季怀真适应,今天却还没怎么着,就直接一吞到底。 里头早已湿润不堪,夹得燕迟猛喘一声,小心翼翼地动起来,不敢动太快,怕吓到身下的马,只能进得深。 不管是季怀真还是燕迟,都是头一次在马上行事,只感觉刺激新奇无比,季怀真没被干上两下,前面就硬得像跟铁棍,随着燕迟深深插进来的动作往前扑。 硬着的东西戳到马的脊背,只把马搞得又痛又烦,尾巴不住用力摔打,背上两人却浑然不觉,反倒动得越发厉害。 那马最后竟直接前蹄扬起,嘶鸣一声,带着身上的二人向后滑。 燕迟还好说,脚蹬在马镫上,忙稳住身形。 倒是季怀真,向后一倒,里头本就咬着东西,这下进得更深,猛地一下又痛又爽,就跟里头有什么东西被肏开似的。 燕迟不敢再动,慌忙把人一搂,刚分出些精神,去安抚完身下的马,就忍不住去亲季怀真汗湿的鬓角,问道:“会不会进太深了?” 怀里的人不说话。 燕迟心有余悸地去看。 只见季怀真爽得双目失神,胸口不住起伏喘气。见他这副神情,燕迟便是什么都懂了,探手往下一摸,满手滑腻,怀里的人已是被他肏出了精。 见燕迟来亲他,季怀真便扭头来寻燕迟的嘴,二人又腻歪在一处。 起先不愿亲嘴,现在竟跟亲不够似的,亲着亲着,季怀真前头又硬起来,他手往后一伸,胡乱去够燕迟的脑袋,喘息道:“再来……” 燕迟本就未出精,一直强忍着,此时得他准许,当即握着人的腰一提,坐自己胯上,叫季怀真踩在他的脚上。 他不敢动,怕再惊到身下的马,因此仅凭借着彪悍臂力,把人提起放下,起起落落间,只隐约见一节粗壮性器露在二人交合的间隙中。 季怀真嗯嗯啊啊,使不上力,借着这个姿势干了一会儿,便不满足地叫道:“不过瘾。” 燕迟满头是汗,凑近了问他怎么不过瘾,季怀真一看他凑过来便要同他亲嘴,燕迟又按住他猛干几下。 最后终于如了他的愿,把人往马下一抱,按在地上,匆匆撩开袍子下摆,面对面肏了进去。 季怀真叫嚷道:“什么东西扎我脖子了,不舒服。” 是地上刚冒头的新芽。 “你且忍忍。” 燕迟笨拙地哄他,手却是往季怀真脖颈下一垫。 这下躺在地上,更方便燕迟使劲,当即猛地挺进挺出,动作大开大合起来,把季怀真干得又抓又挠,爽得魂飞天外,又仗着此处人烟稀少,当即不再压抑,直把燕迟直喊得面红耳赤,拿嘴去堵季怀真的。 季怀真干着干着又开始挑三拣四:“我冷!” 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热,当真是铁了心要折腾燕迟,最后燕迟将他一抱,算是彻底老实。 二人下面连着,上面贴着,中间有个东西硌着燕迟胸口,低头一看,原是那枚狼牙。 抬头间四目相对,这样近的距离,燕迟满心满眼都是他,季怀真实在不明白,真就单单这样看着,搂抱在一处,就胜过原先滋味万千。 他突然道:“再叫我一句。” 燕迟满头是汗,俯身来亲他,却是实在羞赧,不肯再叫,只拿嘴去堵。 他深陷情欲时满头是汗,两道浓眉不自觉皱起,神情愉悦又痛苦,因忍耐而颤抖。 季怀真躺他怀里,睁眼瞧他时只觉那画面实在令人满足,燕迟此时这副欲壑难填的模样,不关别人的事儿,都是他给的。 他的手,顺着燕迟的圆领红袍伸进去,抱着他的后背,去摸他后背上沟沟壑壑的刀疤。 刚一摸上,燕迟便受不了地粗喘一声,胯下重重往里一撞,哑声道:“……别摸。” 嘴上说着别摸,却给人一摸,下面东西都更硬了。 季怀真不搭理他,手往疤上一按就不撒手,轻抚慢撩,直把燕迟给逼急了。 原先就喝了不少酒,此刻再拿情欲一催,燕迟彻底失控,双手一握季怀真的腰,像跟他有仇似的,把人往自己身下带,全身压上去,钢筋铁壁似的将人困住,只一下接着一下发狠干他。 以往干这事儿时季怀真总是浪叫,现在却不说话了。 这才明白至此之前经历的那些都是骨肉情事,似真也假,真就真在那一瞬间的肉体欢愉,假就假在彼此逢场作戏,心知肚明,怎可与此刻的他与燕迟相比。 二人席天慕地,翻来滚去,那马见没人管它,便自觉踱步到河边低头饮水。 偶尔听见一两声奇怪的叫喊,回头一瞧,却见是先前骑在它身上的那两个人,一个跪趴在地上,另一个叠上去,下面有个驴马一样又粗又长的东西硬着凸出来,跟它的一样,直往前头的人身上蹭。 这是一匹身经百战,早已成年的公马。 燕迟胯下的东西它也有,待到配种时,它就前蹄扬起,趴在母马身上。 身旁还得有一引导配种之人,那人五根手指上有层薄薄的,鸭掌一样的蹼,握住它下腹伸出的畜生性具,引着它插到母马的马屄里去。 马不明白他们在做些什么,耳朵一动,好奇去瞧。 直到看见他的主人燕迟握住胯下的东西伸动两下,抵住缓缓捅入,便明白了。 眼见要开春,今日就连它这样的牲畜也时时躁动不已,更不要说它的主人。 起先下面那人又抓又挠,跪在后面的就按着他的腰猛撞几下,似是肏得狠了,前面那人又挣扎着往前爬。主人喘气声渐粗,拽住对方的脚踝狠狠一拖,又顺势插了进去。 马看了一会儿,自觉无趣,又把头扭了过去,继续饮水。 燕迟还不知他与季怀真办事叫一牲畜给看去了,只觉那药性实在彪悍。季怀真里头又热又湿,还紧,甫一进去,便跟给什么东西吸住困住似的,他往外拔,季怀真留他,他往里入,季怀真又赶忙屁股一送给他肏。 原本在性事上就契合,这下更是不加收敛,把季怀真又给肏出精一次。 身下之人整个屁股都在颤,燕迟搂着他,隔着衣服感受到季怀真结实的小腹一阵止不住的痉挛,夹得他也跟着发出阵阵快感。 然而那快感中,又带着熟悉的憋尿时的酸胀。 燕迟一惊,浑身僵住,面露尴尬,正要往外退。 不想被季怀真察觉,不满叫嚷道:“你做什么?”他正爽着,自然不想让燕迟拔出去。 燕迟低声道:“我酒喝多了,胀得慌,去去就来。” 然而插在体内的东西却硬得很。那龟头饱胀充血到极致,是季怀真最熟悉的样子,二人在床上默契无比,他一这副样子,季怀真就知道再动上个几十下,估计燕迟也差不多了。 他沉默一瞬,不知怎的,就鬼使神差道:“再弄一会儿,快到时,拔出去就是了。” 燕迟一脸有苦说不出的表情,咬牙苦撑,又将人的腰一按,继续肏了十几下。 越肏,小腹就越胀,一股熟悉尿意眼见要喷薄而出,可看季怀真哪里有肯放他出去的样子? 燕迟忍得双眼发红,手背上青筋紧绷,发着抖道:“你好了没?” 季怀真不吭声,只把脸埋手臂里,嗯嗯啊啊地瞎叫唤。 也不知是真没听到,还是装出来的。 燕迟试着往外拔,季怀真也没吭声,一口肉穴却夹得紧。把人往地上一翻,季怀真腿间一片黏腻白浊白沫。 还未弄进去,股间就脏得不成样子,看得燕迟喉咙又紧上几分,跟几天几夜没喝水似的,小心翼翼揣测着季怀真的表情,见他未有怒意,自己也不知怎就跟着生出丝妄念来,一瞬间占有欲大作,胆子也跟着肥了。 燕迟拖着季怀真的腰往自己胯间一拽,又捅了进去。 察觉到他意图,季怀真又后悔了,把方才那异想天开的念头都推到茶叶商给的淫邪物件头上,开始张嘴骂人。 然而为时已晚,燕迟根本不听。 只把头往季怀真脖颈里一埋,任他骂任他挣扎,腰胯却是死死把人压住,嘴里将他脖子上的软肉一叼,闷哼粗喘着,一下一下复又鞭挞进来。 季怀真骂道:“你敢?” 燕迟小声还嘴:“……明明是你想的。” 季怀真又慌又恼,又恼又急,差点给燕迟一大耳刮子,他想归他想,可燕迟又怎敢真这样做? 回头传出去,他还做不做人了! 可转念一想,这种闺房秘事,又有哪个知道,若谁知道,怕是还未来得及当做饭后茶余的笑谈,就先一步被季怀真给摸上门去杀人灭口。 就在他来回纠结,虚张声势的恐吓中,燕迟早已尿门大开,汹涌而出,将季怀真往身下一圈,如同虎狼圈占地盘一般,咬着人脖子不许他躲,酣畅淋漓地溺在季怀真身体里。 (五十)敕勒川副本(6) 二人又搂抱着来了几次,那药性才算完全解去。 季怀真缓过来,提起裤子翻脸不认人,问燕迟怎么敢这样对他。 燕迟自知理亏,又觉得委屈,他明明只是做了季怀真想让他做,却又拉不下面子开口之事,怎的就被他给骂了。 只好把人往河边一抱,里衣脱去当擦布,拿河里浸湿了给季怀真擦身子。 燕迟赤着胸口,只把袄子往身上一裹,刚想抱着季怀真上马,谁知这人又挑剔起来,以袖掩住口鼻,挑剔道:“你也不嫌脏,你瞧那马背上都是些什么东西,脏死了,我可不骑。” 燕迟问他:“什么东西?你说那是什么东西。” 季怀真不搭理,往燕迟身上一跳,非叫燕迟背他。 月朗星稀,一眼望去皆是辽阔空旷,天地间似只剩下他们二人一般。 冬天是真的快过了,风一吹身上,竟不再刀刮似的冷,反倒叫季怀真在一瞬间生出丝妄想来。 待尘埃落定之后,陪燕迟住在敕勒川跑马放羊,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错愕一瞬,又很快自嘲一笑,揪着燕迟的耳朵问道:“若有一日,给你个机会,你可愿意同我回上京?” 燕迟没吭声,只背着季怀真往前走,许久过后,轻声反问:“那你可又愿跟我回凭栏村?” 他问的是凭栏村,而不是敕勒川。 柔情蜜意,两情相悦之时,季怀真自当什么都愿意。 可现下叫风一吹,再听着燕迟问出这句话,季怀真霎时间清醒过来,再无法如同从前那样,情话谎话信手拈来。 理智回笼之后再叫季怀真细想,就算一切尘埃落定,就算他助阿全当皇帝,姐姐当上皇太后,难道他又能放心放手,丢下一切同燕迟远走高飞? 自入季家第一天起,季怀真就注定离不开上京了。 况且他与燕迟之间,本就是由谎言开始的。 叶红玉的燕子飞不过敕勒川,他季怀真也注定要被困在皇城内。 燕迟突然笑了笑:“你怎的不说情话哄我了?” 季怀真一怔。 燕迟背着他往前走,每一步走的又稳又平,他自言自语道:“以前我问你什么事,你不愿说,或是不能答应时,就会说一两句好听的哄哄我,将事情就这样敷衍过去,今日怎么又不敷衍了。” 这话说得可怜,忍不住叫季怀真冲动起来,险些将一切全盘托住,眼见到了喉咙口,又叫他生生咽下,心中猛地生出股从未有过的愧疚。 杀人、抄家、放火、栽赃、陷害。 此等不仁不义之举季怀真信手拈来,他不怕死,不怕挨骂,更不怕被人报复,因此从不曾对谁有过愧疚。唯独对着燕迟,越是将人放在心上,越是发现燕迟爱他,就越是想起两人初见之时,他对燕迟做下的一切。 那一句句带着恶意厌烦之意的诳语,蓄意布下的伤害羞辱,终于时隔多日,化作柄柄利器,扎回到季怀真自己身上。 他试探道:“若有一日……你发现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你会如何?” “那要看是哪种对不起。” 季怀真道:“诓你骗你,伤筋动骨,情谊全无。” “诓我骗我,早就习惯了。伤筋动骨?似乎为你皮肉伤也有过不少……至于情谊全无,若你利用我,做出伤我族人之事,自然要情谊全无,”燕迟脚步一顿,回头看着季怀真,认真道:“若真如此,便如同你先前告诉我的那样,你我二人一拍两散,银货两讫。” 季怀真不吭声。 他身上坠着两样东西,一样是本应交予陆拾遗的狼牙,一样是陆拾遗的玉珏,各个似有千斤重,坠得季怀真喘不过气来。 什么都该是陆拾遗的,他季怀真只是个半路杀出,鸠占鹊巢的狗贼。 只是他寡廉鲜耻,自不会因当了狗贼就羞于见人。 季怀真算计的是该如何收场,让燕迟接受他不知不觉中已移情别恋,眼前站着的不是交口称赞的权臣陆拾遗,而是人人喊打的奸佞季怀真。 “先前你在上京,是何时遇到我的?”季怀真斟酌着试探,估摸着燕迟也没与陆拾遗打过太深的交道,否则他定是早就露馅,“我怎对你印象不深?总不至于没说上过几句话吧。” 燕迟果然羞赧一笑,不好意思地承认道:“是没说过几句话。” 季怀真面色冷下,一阵牙酸,简直想骂人,心想没说上几句话还值得你惦记这么些年?出息! 燕迟回头看他,季怀真又勉强一笑,无辜道:“你继续说,看我能不能想起来,说不定咱俩缘分天定,这么些年全浪费过去了。” “是缘分天定不假。”燕迟把头一点,还未继续说下去,肩上就猛地被人一捶,他回头叫唤道:“你打我干什么!” 季怀真冷声道:“有飞虫落你肩上了,替你拍拍,不用管我,说你的就是,说你的缘分天定。” “这样冷的天,你倒是告诉我哪里来的飞虫。” 燕迟一阵委屈,又道:“十年前夷戎弱于大齐,我大哥最不受宠,又年岁最大,族中便推他来当质子。我娘困于敕勒川已久,不少人对她杀之而后快,与其在草原日夜提心吊胆地活着,我父王便命我娘隐姓埋名,陪大哥一起来大齐,我那时身份未被承认,我娘就求着我父王,让我一起跟着。” 来的若是受宠的皇子也倒好说,偏偏是最无希望继位的,更不要提叶红玉昔日在夷戎树敌众多,她这一走,能活着到达上京已是上天眷顾。 孤儿寡母,又是以弱国质子身份前来,在大齐的日子不必细说,自当受尽苦楚。 在别人眼中看叶红玉,只当她是困于深宫,不受宠的夷戎皇妃,又有谁能想到眼前这狼狈清瘦的女人,竟是赫赫威名,叫草原十九部闻风丧胆的叶红玉? 不提燕迟大哥,他是皇子,吃穿用度虽少不了,但也仅仅是够用而已。 怕只是燕迟母子,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受尽白眼,受尽寄人篱下之苦。 “在上京的最后一年,我十三,那年当朝丞相季庭业六十大寿,他权倾朝野,人人都要去拜贺,大哥也带我去了。送了他一把长枪。” 季怀真一怔,突然道:“……枪头以精钢打造,是难得一见的神兵利器。” 燕迟一怔:“你怎么知道?那枪是我娘的,其实还有一把剑,也由精钢所铸,来大齐的第一年,被我娘献给了你们大齐皇帝。” “枪、剑、刀,还有我先前送你的匕首原是一套,都是我娘的。”燕迟神情落寞道,“本来没打算把枪拿去讨好谁,可那时大哥想回敕勒川,季丞相是最能说上话之人。” 至此,季怀真开始表情古怪起来。 那枪他见过,就在季庭业的书房放着。 “枪送出去之后,季丞相就面见了大哥,我当时是以奴仆身份跟着一起去的,不能进,就在庭院中等着,迷了路,然后就遇到了你……” “遇到‘我?’” 季怀真如同石像般,僵在燕迟身上。 陆家与季家向来不合,他记得清楚,季庭业六十大寿那天,陆拾遗人虽到了,却是放下东西就走,只在前堂逗留,全程被他派人盯着,又怎会有机会与燕迟相遇? 除非—— 季怀真往下一跳,站到燕迟面前去,抓着他手臂,未曾意识到语气中的迫切,脸色煞白道:“然后呢?” 燕迟被这副反应吓了一跳,缓缓道:“你当时手里端着碟糕点,唤我过去陪你讲话,你问我怎么一直盯着你的脸瞧,我……我说你长得好看,同我娘差不多,你就笑着说我傻。” “你又问我,怎么瞧着不高兴,我说想家,没朋友,想回汶阳骑马。你说骑马有甚好,你最讨厌的就是骑马,腿又累又酸。” 彼时燕迟十三四的年纪,心思最是敏感要强,却在上京受尽冷落,好不容易碰见一个除开大哥和娘亲外依然愿意亲近他的人,自然心生好感。 那时他只拘谨地往他身边一坐,这人问什么他便答什么。 “最后你把那碟云片糕给了我,自己一口未动,我问你叫什么名字,又去哪里寻你,你说……” 季怀真看着燕迟,怔怔地接话道:“我说我是御史大夫陆铮独子,叫陆拾遗,你说这名字好奇怪,我说是‘野无饥民,道不拾遗’的意思。你又问我如何写,我说明日一过,你若还能蹦能跳,就去东街慧业馆寻我,我亲自教你。” 燕迟也跟着一怔,突然傻了似的,呆呆望着季怀真,渐渐反应过来,将人手臂一抓,也顾不上是否将人抓痛了,不可置信道:“你记起我了?我知道你会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喜上眉梢,语无伦次,一把将季怀真抱在怀中。 力道之大,似要把人揉进身体里,恨不得合二为一,再也不分开。 只听燕迟哽咽道:“我就知道你不会忘记我的。我就知道……你是我来上京以后,第一个待我好的人,我就知道……” 他只顾激动,压根没注意到怀中之人见鬼一样的表情。 季怀真想起来了,他记得,他当然记得。 只是尚来不及狂喜他季怀真才是燕迟的缘分天定,燕迟在上京见到的人是自己而非陆拾遗!便意识到,燕迟想错了…… 燕迟全部想错了。 他不是要待他好,他只是不拿他的命当命,心中有气,要拿人撒气而已。 那年他设计了陆拾遗,抢了他一心爱之物,还借机去他不少左膀右臂。 可季庭业得知后却说他自作聪明,当时按下不表,没有发作,可却在自己六十大寿,季怀真以季家长子之名出尽风头时,“赏”了碟云片糕给他。 从小到大,季庭业总是会“赏”各种各样的东西给他吃。 有时吃了穿肠烂肚,躺在床上腹痛不止;有时吃了冷热交替,令人抖若筛糠,呕得前天吃的饭都要吐出来。 彼时销金台刚成立,正是季怀真风头最盛之时,他自觉羽翼已丰,又怎会甘心再任人摆布? 虽不知今天这一碟,是不是也同过去的一样,会叫他吃尽苦头,命悬一线。 在他眼中,这碟云片糕如同毒药猛虫,要将他好不容易积攒起的一丝对抗季庭业的资本尽数打回原形,他又怎会言听计从? 他心中带气,恨意滔天,从小到大受到的折磨屈辱,在这一刻催至顶点。 季怀真想杀人泄愤,想随便找个人来折磨。 凡人如蝼蚁,可这世上蝼蚁万千,凭什么就他一人倒霉?凭什么陆拾遗什么都有,而他的运气就这样坏?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燕迟。 见他衣裳简陋,身边无人跟随,不知是哪家公子哥的奴仆。 既不重要,既是奴仆,季怀真又怎会将他放在眼中,心中立刻生出条歹毒主意——不如就让这小子吃了,看他运气是好是坏。 看看这世上,是不是当真只有他季怀真一人倒霉。 当即招手喊他过来。 起先这小子还拮据好面子,不肯轻易受人恩惠。 可季怀真是什么人?对人笑时心里想着毒计,对人好时算计着叫这人怎么死。 哄个没见过世面又受人白眼的傻小子而已,当即三言两语,借着一张艳若桃李的脸,将人哄得五迷三道,亲自喂燕迟吃了下去。 这碟糕点,就算他扔了,季庭业也奈何不了他。 可季怀真偏不,明知可能有毒,他还依然要塞给一个不认识,没过节的陌生人,谁叫他此时无聊,谁叫他此时心中带气,要怪就怪这人倒霉,偏得今日撞上他。 吃完,这人脸上一派天真,还傻乎乎地问他叫什么。 季怀真心中冷笑,就凭他,一个不知道有没有命活过明天的奴仆罢了,也配知道他的名讳? 他本想报上大名,若这人挺不过去,来日到了阴曹地府,也好向阎王伸冤是谁害死他。肩上已背负够多人命,自然不怕再多一条。 可转念一想,季怀真突然改了主意,眼中带着些许恶毒,神情微妙地回头,笑道:“我乃御史大夫陆铮独子——陆拾遗。” 那天院中竹叶微动,光影斑驳。 季怀真的话就像阵清风,他的身姿就像身后挺拔的翠竹。 不过是临时起意,随口一句不过心的栽赃陷害,小燕迟却冲他把头一点,说他记住了。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季怀真今日算是体会得淋漓尽致。 季怀真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燕迟,突然抬手照自己嘴上打了一巴掌。 燕迟吓一大跳,立刻心疼过地捧住他的脸,急道:“你这是做什么!你怎么了?怎么出这样多的汗……” 季怀真一手抓着他的衣领,不可置信地看着燕迟。 “就仅仅是这样?就仅是一碟糕点,就叫你惦记我这么些年,追到汾州来?” 燕迟捉了他的手,放到嘴边轻啄慢吻,认真道:“自然不是。” 季怀真立刻松了口气,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他想听燕迟告诉他,他爱他,是这些日子彼此陪伴照拂,经历的那些生生死死,不论季怀真还是陆拾遗,不论好还是坏,不论权臣还是奸佞,他爱的就是眼前这个站着的阿妙。 可下一秒,却见燕迟把头一低。 那股羞赧惧涩又不合时宜地在脸上冒了头,看得季怀真一阵绝望,心中登时有股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只听燕迟不好意思道:“自然不是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其实我第一次见你,还觉得你这人有些奇怪,说话总是颐指气使的,简直惹人讨厌。但那时实在没人待我好,我就忍不住想继续见你,若说开始在意你,惦记你,还是第二天在慧业馆。” 季怀真:“……” 他简直都要懵了,第二天? 季怀真记得清楚,当天晚上,他的脚踝给季庭业差人拧断,在床上躺了半月,怎会第二日就跑去慧业馆? (五十一)敕勒川副本(7) 燕迟兀自回忆道:“第二日,我照你说的,一大早就去慧业馆等着,你果然来了。只是那时有好多人围着你,都是读书人。你们在此思辨,辩题就是怎样处理汶阳。” 他一瞥眼前之人,见对方神情诡谲,还当这人又将他忘了,忍不住失落道:“你,你不会记不起来吧?” 季怀真立刻道:“当然不会,当然不会……让我想想,我想想……汶阳乃外族进关必经之地,外加上当时你们夷戎逐渐壮大,朝廷不愿和你们起冲突。那天是不是所有人都提议弃车保帅,就将汶阳当个诱饵抛出去,诱夷戎和鞑靼两虎相争,只有陆……只有我不同意,我说得可对?” 说得越多,燕迟看着他的神情就越温柔,季怀真便知自己歪打正着,猜对了。 其实也不难猜。 慧业馆立于上京东市,取自“慧业文人”,是大齐辨策之地,不少门客聚集于此,就当前局势各抒己见。 那地方陆拾遗爱去,季怀真也乔装打扮去过一次,结果对对子对不出,闹了个笑话,从此他便不去了。 一是不爱去,二是怕露馅。 那时夷戎与大齐关系正紧张,不少人主张放弃汶阳,唯有陆拾遗寸步不让,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在朝堂据理力争,如此斡旋一番,算是勉强将汶阳保下。 季怀真曾私下对他冷嘲热讽一番,说汶阳又不是他的封地,费那功夫做什么,就算守下来,于他又有什么好处? 陆拾遗只摇头一笑,问他:“你可曾去过汶阳?但凡去过一次,就不会至那么多人的性命于不顾了。” 季怀真最讨厌他这副虚伪的样子。 而汶阳一地于燕迟有多重要,季怀真最清楚不过,他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过往十七年中最无忧无虑的日子,全都是在汶阳和叶红玉相依为命的那几年。 怕是他在慧业馆听到陆拾遗说要保住汶阳的那一刻,就对这人情根深种了。 他都能想象到慧业馆内,一群文人门客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唇枪舌剑中要轻言将那汶阳几万百姓的命弃之不顾。 而他陆拾遗一身白衣,折扇一开,连滴汗都没有,永远游刃有余,永远慢条斯理。 一柄折扇,轻轻将几万人的性命托起了。 还不知几步开外,一颗少年凡心从此便系在他身上。 果不其然,只听燕迟又道:“你可能不知道,其实那天我等了你很久,等到其他人都散了。你从我身边路过,看见我先是一愣,接着冲我笑了一下,我猜你定想不到我居然真的来了,才会盯着我看了许久。” 季怀真呵呵干笑一声。 陆拾遗就是这样,冲谁都会笑,冲谁都彬彬有礼,不论内心如何恼怒,但绝不下人面子。 “你可还记得我同你说了什么?”燕迟笑笑,拉着他的手,轻轻摇晃着撒娇。 见他笑得这样甜蜜,季怀真看着碍眼,心似是给人拧了一下,勉强硬着头皮道:“这么久的事情,我自然记不清了,你说就是。” “我说,我按照约定来了,你的名字到底怎么写。你又是一愣,接着又一笑,问我知道这些做什么,但后来还是写给我了。” 那清隽身影俯身握笔的样子,就这样永远留在他心里。 “从此以后,我便经常去慧业馆听你辨策,只是都远远看着,不曾同你讲过话,后来你来得少了,我也同娘和大哥一起离京,回了敕勒川。” 季怀真忍不住想,燕迟回去后,定是将二人相遇的日日夜夜翻来覆去地想,才会每处细节都信手拈来,清晰如昨日;才会在汶阳一听见陆拾遗的声音,便思绪繁杂。 燕迟讲完,又一把抱住眼前的人,单单是这样抱着,他就又想流泪了。 “有好几次我都觉得,这辈子没机会再遇见你,直至听说议和一事来的人是你,我便主动向父王请缨,让我来接你,我没有求过他,从来都没有。” 说这话时,燕迟高兴的厉害,胸口贴着季怀真的,一擦眼泪,又去亲季怀真的嘴,亲着亲着眼泪又默默流下,似是有满腹委屈,满腔衷肠。 季怀真尝到一嘴咸味,他怔怔地看着燕迟,心中百转千回,一句话都说不出。 明明被这样用力得抱着,热烈得亲着,可好像没有他什么事情。 这缘分,始发于季怀真一时兴起的恶念,疯长于陆拾遗大公无私的执着。 这场荒诞闹剧,起头的是他,先一步与燕迟相遇的是他,可燕迟的心动与思念,全都给了那个在慧业馆要力保汶阳的陆拾遗。 而他季怀真,不过是个心血来潮,把满腔恶毒念头嫁祸给燕迟心上人的卑鄙小人。 “我知你现在被通缉着,你别怕,我带你回敕勒川,有我在,没人能动你。我先前说的话算数的,一直都算数的,我定不学我父王。” 燕迟语无伦次地保证,反复亲着怀中之人的额头,然而久久听不见对方回应,低头一看,见季怀真神思不定,反倒有些惊恐惧意,登时不安道:“……怎么了?” 季怀真摇头,哑声道:“我……燕迟……” 他抓着燕迟的胳膊,吞吞吐吐,然而被燕迟以这样炽热纯澈的眼神一望,心中登时起了念头:不能告诉燕迟,决计不能。 季怀真突然不敢赌了。 不敢拿季晚侠、阿全、销金台上下几十条命去堵拓跋燕迟对他的真心了。 “没什么,我只是,只是遗憾,若早些想起来,若你早些告诉我,在汾州,我便不会那样对你了。” 燕迟又将他一抱,低声道:“我不管过去如何,若以后你再那样对我,若再骗我、利用我、伤害我,我就将你关起来,日日夜夜捆在身边,看你以后还怎么出去作怪害人。” 季怀真不敢再接话了。 燕迟只当他冷,又将人一搂,就这样搂回营帐去。 他今夜好是温柔体贴,替季怀真更衣,拆去两侧编发,又将他抱回塌上,最后望着那放在衣服上的玉珏,眷恋道:“我第一次见你,你就戴着这玉。你还问我,这玉好不好看,是你近日新得的,还同我炫耀。一晃几年过去,这玉还在,真好。” 燕迟抱着季怀真沉沉睡去。 他一整夜未曾放手,季怀真却是一整夜没闭眼。 说起这玉,现在看来,竟又是季怀真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那时他和陆拾遗互换身份一计已实施已久,可偶尔也有被人怀疑之时。季怀真想出一计献于皇帝,只容貌相似还不够,最好加以信物佐证,这样不管谁戴了信物,只要被人看见,定当先入为主,打消戒心。 毕竟没人想到势同水火的季陆两家,各自家公子竟在皇帝授意下,明里暗里互换身份,搅弄大齐朝堂。 三十年前,还是先皇在位时,北羌曾进贡过一对双鱼玉珏,一个鱼嘴朝左,一个鱼嘴朝右。 季庭业先得一女,先皇便把其中一枚赐予季庭业的长女季晚侠。 那时御使大夫另有其人,其女已到应嫁之年,先皇便把另外一枚赏给了她。 后来,此女嫁与陆铮,陆铮从此扶摇直上,一路平步青云,更是承其岳父衣钵,当上御史大夫。二人只有一独子,名叫陆拾遗。 季怀真觊觎这玉已久,简直快要成了心病。 这次干脆顺水推舟,把事情闹大,叫人人都知陆拾遗有这样一块玉,而他季怀真肖想已久,非得抢过来才好。 可他一直知道,自己想要的,嫉妒的,不仅仅是这块玉而已。 这事被季庭业得知后,借机敲打季怀真,除赏了他一碟不知是否掺毒的糕点外,当夜还把季怀真叫进房中。 拿一双吊三角眼,邪气森森,老谋深算地将人一盯,笑道:“你既要人人都知这玉的存在,为父就帮你一把。” 季怀真将要辩解,季庭业一眼横过来:“阿妙,你可是不愿?” 听着这声“阿妙”,季怀真沉默片刻,突然笑了,恭敬跪下磕头:“多谢父亲大人,孩儿甘愿。” 接着他被人拖下去,活生生拧断脚踝,两名随行小厮一哭、二闹因纵容主上而被季庭业发落,受剥皮之行,季怀真亲自动手。 自此之后,“夺玉”一事便成为笑谈,上京人人得知季怀真枉顾他人性命,为了块玉珏大动干戈,手段残酷,连取几人性命。 自此之后,大齐官场更能分得清陆拾遗季怀真,见玉如见人,再无人怀疑。 帐中熄了油灯,唯有那玉珏躺在衣物上,窥得一丝温润水光。 季怀真恨恨盯着那玉,直至天亮才有困意。 翌日一早,在他的催促下,二人收拾行装,离开此地,朝敕勒川腹地出发,前去夷戎都城——铁凌邑。 正是柔情蜜意之时,况且昨日才将将袒露心迹,燕迟本想在此地多停留几日,不曾想季怀真却心神不宁,只想尽快到达夷戎都城。 燕迟无奈,只好带他继续上路。 二人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三天之后,到达铁凌邑。 这是一座坐落在草原上的都城,一眼望去,湛蓝天幕下,城郭气势巍峨,竟毫不输给上京,单看此规模,就不奇怪为何夷戎发展如此之迅猛。 燕迟解释道:“大部分人还是习惯住在城外。你说你在此处有人,可知住在哪里?你们又是怎么联系?” 季怀真含糊其辞道:“先进去安顿下来再说,你大哥叫什么?” 燕迟道:“瀛禾。” 季怀真把头一点,先一步拍马而入。 刚靠近,便看见城门上挂着的巨大狼头,再往里走,街道四通发达,最宽的主路可供三辆马车并驾齐驱。草原十九部的人汇聚于此,反倒齐人倒是不常见,偶闻商贩吆喝叫卖之声,仔细看去,才能找到一两个来此地做生意的齐人。 与上京繁华热闹中的迷醉气息不同,初入铁凌邑,季怀真只感觉到一阵肃杀之气,须得时时刻刻紧绷着。 燕迟带着他沿主路一直往北,尽头坐落一处巨大营帐,帐门口不少士兵把守在此,燕迟解释道:“那是我父王住的地方,你现在身份敏感,先带你去见我大哥。” 说罢,又绕过王帐,继续往南跑,已隐约可见前方一片绿色和大片毡帐——快要出城了。 季怀真还在想铁凌邑的城墙怎么只围一面,待到走近一看,这才发现王帐后方竟是军营,各个铁甲长枪守卫在此,城墙反倒成了跃马急行的阻碍。 燕迟一跃下马,不消他开口,已有人自行来为他牵马。 季怀真隐隐紧张起来,成败就在此一举。 他手中握着紫泥诏书,身上带着燕迟的狼牙和象征陆拾遗身份的玉珏,再加上这张脸,应当能唬住一二,当即跟着燕迟的脚步,抬脚迈入他大哥的营帐。 一走进去,先是闻到一阵酒香,继而听到身旁的燕迟叫了声哥。 “回来了?” 季怀真闻声望去。 只见一男人光着膀子,露出健壮背肌,懒懒趴在塌上。 正有两人站在他身后,俯身拿针往他背上纹着一个硕大的靛蓝色狼头。银针细细密密地扎下去,季怀真看着都疼,这人竟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反倒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般自在。 燕迟又道:“哥,我将人带回来了。” 男人静了片刻,手臂一抬,身后二人退下。 季怀真上前,以大齐臣子之礼躬身,沉声道:“大齐特使陆拾遗,前来觐见。” 话音一落,季怀真便感觉被一道凌厉的视线盯住了。 抬头一看,果不其然,这个叫瀛禾的趴在塌上,鹰隼一般的眼睛正牢牢锁着他,明明是在笑,可却不怒自威,犹如这铁凌邑一般,给人以战场上千锤百炼出的肃杀之气。 这一瞬间的威压叫季怀真冷汗直流,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人是个危险人物。 燕迟有些诧异,下意识挡在季怀真身前,呈保护之态,不安道:“哥?” 瀛禾轻笑一声,从塌上起身,大马金刀地一坐,活动着脖颈,骨骼随之发出几声可怖脆响。 季怀真这才看到,瀛禾左边眉毛有处缺口,似是被人拿刀砍过。 只见瀛禾起身,上身赤着,袍子往腰间一系,肩膀上刚纹好的狼头栩栩如生,似要像着季怀真扑来一般,自言自语道:“他不会以为,送来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赝品,就能善罢甘休,就能一笔勾销吧。” 他盯着季怀真的脸,缓缓走过来,四两拨千斤地把燕迟往旁边一推。 下一刻,季怀真只感觉自己的下巴被两根烧火用的铁锏给捏住,牙关登时酸痛无比,半分挣扎不得。 瀛禾抬着他的脸,玩味一笑。 “你说你是陆拾遗,那你可知,我又是陆拾遗什么人?” (五十二)敕勒川副本(8) 一旁的燕迟反应过来瀛禾话中的意思,霎时间怔住,猛地转头看向季怀真,接着又品出瀛禾话中另外一层意思,又缓缓看向他大哥。 他大哥瀛禾,又是陆拾遗什么人?为何单凭一眼,就能认出有人冒名顶替? 瀛禾对燕迟的目光视若无睹,只一声令下,一排穿甲带刀的侍卫便冲进来,将季怀真擒住,瀛禾冷笑一声,随手抽刀架在季怀真脖子上。 季怀真猛烈挣扎,不见棺材不落泪,喊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你怎敢杀我?” “是吗?” 瀛禾玩味一笑,眼见刀刃缓缓切入,压出一丝血痕,一旁燕迟猛地扑上,挡在季怀真身前,怒不可遏道:“大哥!” 他一手抓住刀柄,与瀛禾互为抵角之力,俨然已动怒,只是不知这怒气是对着他大哥,还是对着身后那朝夕相处,直至今日才发觉错认之人。 “一个冒名顶替的赝品而已,也值得你这般袒护?”瀛禾一笑,看向季怀真,接着神情一变,这才发现他胸前坠着的狼牙。 瀛禾顿时神情微妙地看向燕迟。 片刻后,他突然一笑。 “陆拾遗有个红色胎记,长在靠近尾椎骨的地方,你狼牙都送出去了,这人屁股上有没有东西,你会不知道?” 燕迟神情一变。这番话,将他最后一丝希望剿灭。 季怀真脸色霎时间难看起来,再也狡辩不得。 他的身体要比为人清白,确实没有任何胎记。 任季怀真手眼通天,也算不到陆拾遗还有个身份非同寻常的姘头在敕勒川,更不知道陆拾遗私密的地方有个胎记,他又没和陆拾遗睡过觉! “即便如此,你也要护着这个赝品?” 瀛禾手中的刀又往前推了一分。 “大哥!”燕迟崩溃大喊一声,反复只会喊这二字了,他的理智已摇摇欲坠,竟徒手掰住刀刃往旁边推。 瀛禾怕伤到燕迟,立刻把刀收回,继而轻轻一挑,切断季怀真腰上玉珏的系绳。 他捡起那玉,放在手中把玩片刻,挥手命众人退出去,一边往外走,一边道:“既已经是你的人,就留给你自己解决,老七,莫要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明白了?” 瀛禾转身离去。 帐内只剩下他二人,季怀真狼狈地从地上爬起,忐忑地望向背着他沉默不语的人。此时此刻已顾不上和陆拾遗的勾心斗角恩恩怨怨,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燕迟知道了,燕迟知道他不是陆拾遗了,燕迟知道他骗他了。 可想着方才燕迟舍命相护,将他从瀛禾刀下救出的那一幕,季怀真又忍不住心生一丝不切实际的妄念。 万一呢。万一他可以相信燕迟呢? 一颗坠至谷底的心又因这一线生机而轻快起来,季怀真忍不住去勾燕迟的手,轻声道:“燕迟……” 先是听见“啪”的一声,接着手背就慢慢痛了。季怀真脑中一片空白,片刻后才明白自己伸出去的手给人打开。 他不明白,燕迟明明打开了他的手,怎么自己的脸却有热辣痛感,又没人打他的脸,怎么他季怀真也会有无地自容,追悔莫及的一天吗? 只见那人缓缓转身,双眼红似血玉,盛怒之下反倒格外冷静,垂在身侧的双拳紧握着,因太过用力而微微发颤。 燕迟看着季怀真,只说了两句话。 “你到底是谁?” 见季怀真不说话,又问:“你怎么会同他长得一样,你把陆拾遗怎么了?” 那看向他的眼神中,有提防怀疑,有恼羞成怒,可唯独看不见的,是他季怀真先前还短暂拥有过的怜惜爱意。 季怀真一怔。 他的耳朵突然嗡嗡响,一边嗡嗡响,一边又听得格外清楚,他听到帐外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在靠近,有人在笑,他像是被定在原地般,看着燕迟的眼睛说不出话,也挪不开视线。 巧舌如簧、惯爱颠倒是非的季怀真突然变哑巴了。 他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燕迟。 就在这时,有人一掀帐帘,笑着闯入,只来得及喊了声燕迟殿下,那声音欢喜雀跃,许是日日夜夜盼着燕迟回来。 偏来的不巧,盛怒之下,燕迟朝来人大吼道:“滚!”接着看也不看,单手拎起一张整人高的长案,循声砸过去。 响动过后,又安静下来,只余燕迟怒极时的粗喘。 他回头看向季怀真,那眼神似要杀人般——燕迟杀心已动。 这一刻,季怀真突然明白,原来就真的有人只爱一个名字,只爱一张脸。 他笑路小佳是傻屌,笑梁崇光是傻屌,其实他才是。 季怀真突然一笑。 燕迟面色阴沉不定。 季怀真越笑声音越大,笑得直不起腰,以袖捂嘴,最后等他笑够了,才把身子一直,用方才要去牵燕迟的手,一撩鬓角碎发,看着燕迟,讥讽道:“我是谁?不如你来猜猜,猜不出?没关系,我提醒你,从汾州到汶阳这一路,你可是提我名字提了不少次。后来你不提了,因为你发现每每提到我的名字,我们就会吵架,你爱我爱得要死,自然不愿意我生气,所以不提了。” 仿佛他伸出去的手,本来就是要轻抚自己的碎发,而非要异想天开地去拉燕迟。 他步步逼近,目光炯炯有神,直盯在燕迟身上。 见对方神色越发惊疑,季怀真便知他心中已有答案,于是笑得越发猖狂:“就是你想的那样,说出来,把我名字说出来,怎么了,你害怕?难道一提我季怀真的大名,你就知道我要作恶害人,叫你心心念念的陆拾遗吃不了兜着走?” 燕迟一把攥住他手腕,不让他再往前,咬牙切齿道:“所以从一开始就是你。” 怎么偏偏是季怀真? 这个从最开始,就不断出现在二人谈话间引起无数纠葛的名字,叫他记忆犹新,胆战心惊。 他好不容易将原有印象打碎重铸,接受了眼前这人的坏,他无数次告诉自己,不管好坏,他爱得都是眼前这个人,就算“陆拾遗”这几年有所变化,那又怎么了? 可现在却告诉他,他爱错了人? 这压根不是一心痴痴念着的陆拾遗,而是那个恶名昭彰的季怀真。 从一开始就是他拓跋燕迟认错人,可这人还睁着眼睛说瞎话,耍他,践踏他的一颗真心。 杀人放火的是他,滥杀无辜也是他。 ……可舍命相救的是他,跟他在敕勒川月下定情的也是他。 “一直都是我,从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认错人了,汾州驿站,哄你上床的是我,在清源观,说要剜你守宫砂的也是我,盖着红盖头,跟你成亲的也是我。” 燕迟满脸痛苦,胸口因愤怒而不住起伏,他突然道:“你别说了。” 手腕被攥得发痛,痛得季怀真的心拧成一团,可他依然凄厉一笑,不依不饶道:“汶阳凭栏村,命人将叶红玉金身捡回补好的是我,鞑靼数千铁骑,陪你命悬一线的是我,苍梧山上下大雪,陪你在破木屋里耳鬓厮磨的也是我。” 他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竟嘶哑了。 “桩桩件件,哪一件是陆拾遗陪你做的,你说,你倒是说!凭什么陆拾遗杀人放火,满口谎话,你爱他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为什么换到季怀真身上就不行!” “你居然还敢问,我将陆拾遗怎么了?是他陆拾遗设计陷害我,让我险些功亏一篑客死他乡不说,翻苍梧山时你为什么要带着药罐,难道你都忘了?” “我让你别说了!”燕迟大喊一声,再也忍不住,转身从兵器架上抽出把剑,架在季怀真脖子上。 几次欲斩,却都下不去手,燕迟看着季怀真,握剑的手抖若筛糠,显然已痛苦至极,对方寥寥几句话,就引出从汾州到敕勒川的日日夜夜。 算计是真,利用是真,可命悬一线,季怀真数次相救更是真,这桩桩件件,又岂止是掺得一丝虚假? 燕迟看着他,泪在眼中打转,哑声道,“你将自己说的如此无辜,一番话说得可真是好听,可我又招谁惹谁了?” 季怀真一怔。 “你既第一次见我就知我认错人,又何苦留我在你身边,又何苦非要哄我陪你上床?你既知道我倾慕陆拾遗,若讨厌我,看我不顺眼,赶我走就是,何苦非要第二日又找去红袖添香?!我三哥派人杀我时,你一走了之就是了,何苦非要……” 燕迟不住哽咽,再难继续说下去,他说的越多,手中的剑就越沉,握剑的手就越软。 何苦。又何为苦? 既知是苦,二人却都咽下去了。 “一个满口谎话的人,以残害他人为乐的人,凭什么叫‘怀真’?” 那剑终是刺不下去,往地上一掉,当啷一声。 燕迟虚晃几步,不知不觉中,已是泪流满面。他伤心至极地看着季怀真,既恨对方的欺骗,也恨自己的不争气。 “你怎又问的出口,为什么换到你身上就不行,你这般歹毒刻薄,将别人情谊玩弄于鼓掌之中,自私自利之人,又凭什么奢求别人的真心。我哪一句说错你了?” 季怀真又是一怔,燕迟哪一句都没说错。 这一刻,在燕迟眼中,他终于又看到了那种熟悉的眼神,是旁人看向他时下意识的戒备与厌恶。这眼神他早已习以为常,可今日再看,突然就难以忍耐,看得季怀真杀心四起,满腹委屈。 既被这人爱过,怜惜过,便再也忍不得他一丝一毫的恨与厌。 他明明对他说过,他父王待叶红玉不好,他一定不学他父王。 季怀真突然一瞥脚下的剑,趁燕迟不注意捡起,朝他一阵乱劈乱砍,嘴里喊道:“这话该我问你才对,你既只爱一个名字,只爱一张脸,又凭什么要我以诚相待!” 一旦心软,一旦错失杀机,燕迟便再不欲与他动手,只在季怀真挥剑砍来时闪身躲开。 一把利剑,被季怀真暴殄天物地握在手中,追着不住躲避的燕迟乱劈乱刺,所过之处一片狼藉,陈设翻倒在地,整个毡帐像被炮弹炸过般不堪入目。 最后燕迟忍无可忍,欺身上前,三两下轻松缴械。 他一扯季怀真胳膊擒在身后,胳膊横在他锁骨前,只叫人动弹不得,只听燕迟道:“你究竟要干什么!是你戏耍我在先!” 季怀真痛得眼睛发红,盯着那满地狼藉,竟似魔怔般,问出句叫燕迟意想不到,眼眶一红的话来。 二人大吵大闹,皆动杀心,对彼此拔剑相向,季怀真却难得固执,难得糊涂,难得痴心妄想。 当真是什么都不顾了。 “拓跋燕迟,我今天就问你一句,你听好了,旁人我不问这话。” 话问出口时,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背后的意义是什么。 “你若爱我,咱们一切好说,可若是你死不悔改,就是爱陆拾遗,那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别给我机会活着回上京。”季怀真双眼通红,凄厉一笑,便是没有铜镜摆在面前,他也知道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恶毒又扭曲。 “我季怀真说到做到,只能我辜负别人,不能别人辜负我。若叫我活着回到上京,我定要你,还有你的心上人生不如死。” “动手啊!你动手,现在就杀了我!你说!”季大人自暴自弃,狼狈地逼着燕迟,也逼着自己。 他怒不可遏道:“说!你爱的到底是那个镜花水月的陆拾遗,还是眼前看得见,摸得着的季怀真!” (五十三)敕勒川副本(9) 燕迟久久无话,被问得茫然一瞬,他爱的到底是谁? 陆拾遗举世无双的身姿谈吐在他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是他年少时的一见倾心,这份真挚感情,更支撑他挨过敕勒川无数个寒冷寂寞冬夜。 可若说不爱季怀真…… 这片刻迟疑叫季怀真的心如坠冰窖,他盯着满脸纠结痛苦的燕迟,突然镇定冷笑一声。 “你说不出?你既说不出,那我也知道你的答案了。” 燕迟低头一望,见季怀真竟是在全身发颤,只要他稍一走神松懈,这人便死命挣扎,势要同他你死我活。 心中头绪尚且七零八落,再给季怀真胡搅蛮缠地一闹,登时乱作一团,燕迟恼怒道:“别动了!若我是那个将你骗的团团转,只为糟践你心意的人,你会作何打算?” 季怀真哪里会有打算,若谁敢这样对他,他定当先动手杀了这人泄愤。 这就是他唯一的打算! 可季怀真又哪里是会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的人?当即更加恼怒地挣扎起来。 燕迟扭头冲帐外高喊:“来人!” 一人探头进来,燕迟以夷戎话吩咐几句,那人再进来时,手中竟多了截铁链,季怀真一怔,开始破口大骂,什么难听骂什么,疯了般要去打燕迟,口中喊着:“你敢?你敢这样对我?你有本事去绑陆拾遗啊!你舍得这样对他吗?” 燕迟阴沉着脸,不言不语,用铁链一头牢牢铐住季怀真的手,另一头铐住帐中间支撑用的木柱。 “你老实呆着,没有我的命令,你哪里都去不了。”燕迟说罢,竟不再看他一眼,大步走出营帐,竟似落荒而逃,任凭季怀真在他背后如何辱骂叫喊,也不曾回头。 外面的近卫见他出来,快步走上前,显然已等候多时,还未开口,只觉一阵疾风从眼前掠过,接着便是刀剑出鞘的龙吟之声。 他低头一看,腰间挎刀已被燕迟顺手抽出。 再一看燕迟,满脸杀气,提着刀往瀛禾的方向去了。 那近卫连忙大喊拦住他,然而燕迟正在气头上,又有谁拦得住?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单以刀柄,就放倒一大片人。 营帐内,瀛禾听着外头越来越近的打斗动静,气定神闲,巍然不动,只反复琢磨那玉珏。 直到刀刃架在脖子上,他才抬头去看,见燕迟眼底一片怒意,握刀手不住颤抖,笑道:“老七,刀放下,我认识陆拾遗,可比你要早。” 燕迟站着不动,只需再近一分,利刃便可破开瀛禾的脖子。 “你利用我。” 燕迟浑身发抖。 一群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近卫跟在后面冲进来,瀛禾不当回事地一挥手,命人退下。他将那玉珏放在案上,缓缓起身,竟迎着燕迟的刀去了。 越是往前,燕迟的表情就越是痛苦,握刀的手已下意识往旁边偏去。 瀛禾一笑:“你连个赝品都舍不得杀,又怎会舍得杀大哥?听话,刀放下,你想知道什么,大哥都告诉你。” 可燕迟却满眼失望。 “我从未想过和你争什么,人也好,地位也罢,从未……” 瀛禾沉默。 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弟弟,又一字一句地质问:“大哥,这些年里你听我向你提起他的时候,心里是作何滋味?” 他曾无数次在瀛禾面前提起陆拾遗,那样炽热难掩的眼神,他不信瀛禾看不出他对陆拾遗抱有怎样的情谊。 见燕迟一脸倔强,红着眼瞪过来,瀛禾突然想到燕迟小时候。 从小就是这样倔,这样要强。 陪着自己在上京当质子时,被欺负了也不会说,有时被他和叶红玉发现了,这小子就会顶着这样一副不服输又委屈的表情,欲盖弥彰地说他没事,他好得很。 这一声大哥,突然把他给喊得不忍心了。 沉默片刻后,瀛禾突然问他:“大齐皇帝的诏书你可看过?” 在他心中,有比陆拾遗更加重要的东西,既如此,何不成全燕迟一片痴心? 可燕迟却没有吭声,瀛禾再想问,他已经丢了刀跑了出去。外面一声马匹嘶鸣,有人进来禀报,说燕迟殿下骑马出军营了,可要带人追赶。 瀛禾叹气:“随他去吧。” 见燕迟离开,他才带上玉珏,向关押季怀真的营帐走去。 那玉珏触手生温,放在手中把玩片刻,就变得外热内冷,像陆拾遗这个人。一想到陆拾遗,瀛禾便冷笑一声。 还未靠近营帐,就先听到季怀真的叫骂。 一会儿骂燕迟痴心妄想,一会儿骂燕迟不知好歹,瀛禾站在外面听了片刻,从这阵叫骂中品出些恼羞成怒,爱而不得的意思来,又突然改了主意,决定改日再见他。 他早已猜出这人是谁。 再说季怀真,扯着嗓子从天亮骂到天黑,愣是没人搭理他,直至晚膳时分,才有一人端着吃食进来。 就算燕迟要杀他,也早动手了,何必费这功夫去在饭中下毒,季怀真当即放心用饭。 用罢晚膳,季怀真力气攒足,却又不想骂了。 他失魂落魄地往柱上一倚,心想自己真是阴沟里翻船。 他就不该心软,不该动情,早在汾州清源观,他就该一剑要了燕迟的命,若他死了,自己就不会平白无故在汾州多逗留一天,就不会被陆拾遗的人抓到,也就不会有这后来的许许多多。 季怀真想天想地,就是想不到这是他动了恶念后的因果报应。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叫嚷纷乱,季怀真敏感抬头,以为有可乘之机,便伸着脖子去听,只听到熟悉的声音在大着舌头叫喊:“别扶我!谁都不许扶我——不许靠近,谁靠近,我就杀了谁!都退下!” 下一刻,帐帘被人掀开,燕迟抱着酒坛,一步三晃,醉醺醺地进来了。 季怀真冷眼瞧着他。 燕迟也瞧过来,眼神发直,满脸通红,将那半条胳膊长的大酒坛往地上重重一磕,半缸子酒泼洒出来,他脚步虚浮地晃过来,像是随时会摔倒,往季怀真面前一站,突然抬头。 季怀真猛地把头一低,以为燕迟还未消气,要动手揍他,然而等半天,那一巴掌、那一拳却迟迟不落。 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他的额头上,接着往下,抚摸过他的眉毛、鼻梁、脸颊。 动作轻柔,又哪里看得出裹挟着滔天怒意? 季怀真错愕抬头。 燕迟倾身过来,茫然道:“凭什么。” 季怀真不吭声。 燕迟又固执道:“凭什么……” 二人视线交错,呼吸相容,他这副受了委屈的样子不禁让季怀真心酸动容,还未来得及哑声开口,只见燕迟突然头一偏,低头狠狠咬在季怀真肩膀上。 那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道,痛得季怀真眼前一黑,似要晕过去,也不知对方恨他恨到何种地步,只觉得肩膀快要给燕迟咬穿了。 直到嘴里一股血腥气,燕迟才松口,他喃喃自语着。 “这下就算你以后再装成他,想要骗我框我,我也能……也能一眼就认出来。” 肩膀上的剧痛快要叫人晕过去,季怀真猛地喘了几口气,抬头一看,却见那罪魁祸首眼眶通红,怔怔地看着自己。 说是看他,又不是在看他,燕迟现在对季怀真,恐怕只有厌烦憎恨,又怎会有这样饱含情谊的眼神? 季怀真心想,他是在透过自己的这张脸,思念远在上京的陆拾遗? 心中猛地扑过一丝不甘怨怼,犹如狂风过境,直叫季怀真恶心地想吐,竟是连肩膀上的剧痛都顾不得。 先前是他对不住燕迟,欺他诓他在先,戏耍他在先,可现在明明都知道他是谁,竟是还拿他这张脸想着别人,真当他季怀真好欺负不成? “你看什么?竟这般不挑食?既知道我不是陆拾遗,还死乞白赖地找我干什么,莫不是发现被人捷足先登,心上人变大嫂,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无用懦弱了?怪不得你大哥叮嘱你不成亲不许办事,不坑你坑谁。” 燕迟依然眼神发直地盯着他看,任凭季怀真羞辱。 “为他人做嫁衣,你真是可怜。”季怀真捂着肩膀,滔滔不绝,只觉得说得还不够狠,还不够刻薄,他如何痛苦,就非得也要燕迟常常同样的滋味,谁也别想好过。 “你想退而求其次,我却不答应,拓跋燕迟,我今天就告诉你,便是你想吃回头草,大人我也不愿意当那个‘次’了……”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季怀真却专门戳人脊梁骨骂,当真恼羞成怒,撕破脸皮,半分情面不讲。 就在这时,燕迟的脚动了动,季怀真一边嘴贱,一边往旁边躲,生怕燕迟被他给骂恼了,撒酒疯过来打他。 二人绕着那帐中的柱子走,燕迟跟在季怀真屁股后头追,酒意上头,脑子也发直,最后不知怎的突然把身一转,就把人给抱了个满怀。 他前几日就是这样抱他,抱着他说二人是缘分天定,抱着他说他一定对他好。 被这样一抱,季怀真就又恨,又心酸,冲燕迟骂了句:“滚!” 那人却抱着他不撒手。 “你凭什么骗我?”燕迟哽咽开口,“若不喜欢,随口打发了就是,为什么还要装成陆拾遗来作践我?我自问不曾得罪过你,先前在上京那几年,更是没有见过你,不曾与你打过交道,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季怀真也是被他问得一愣,既已动心,竟再难想起他当初究竟为何头脑一热,那样看燕迟不顺眼? 他想起来了…… “因为你骂我。”季怀真抬头看着燕迟,“你骂我,你跟别人一样羞辱我,是你先作践我的。你说我是恶,陆拾遗是善,你说我草芥人命徇私枉法,但陆拾遗从不这样,你说陆拾遗把别人的命当命,胜过我百倍。你还说,我季怀真在你眼里,比不得他陆拾遗半分。” 原来他记得这样清楚。 “我就非叫你看看,季怀真能坏到何种地步。我就是要作践你,就是要糟蹋你,没有凭什么,更没有为什么。” 燕迟起先迷茫,接着渐渐想起一二,看着季怀真,不敢相信引出这日后种种的,竟仅仅是因为自己当初的一段话。 “你既然这样恨我,又为什么两次三番救我?”燕迟一字一句地质问,一手抓着季怀真肩膀,指节用力到发白,他痛苦到极致,胸口竟隐隐阵阵闷痛,喉咙间一阵腥甜味道翻涌。 “我恨你?我只恨我自己。”季怀真凄厉一笑,牙关紧咬,讥讽道,“我恨自己看走眼,我恨自己定力差,我恨自己阴沟里翻船,竟会……竟会……” 季怀真说不下去了,他眼前一阵模糊,从鼻子连带着喉咙酸涩无比,他不知这是什么滋味,也不知这是怎么了,只知道决不能当着燕迟的面这样。 他狠狠一咬舌尖,剧痛使人清醒,季怀真又无坚不摧起来,他刻薄一笑,正要再说些什么,将这难受感觉尽数奉还给燕迟,就见眼前的人面色一白,不太对劲。 燕迟的头猛地偏开,竟是怒急攻心,喷出口血来。 这小子竟浑然不觉般咽下口血沫,五指铁箍般抓着季怀真的肩膀,固执地看着他。 季怀真一愣,强忍着心酸,又改了口风。 “你要么放了我,要么杀了我,你爱找谁就找谁,什么陆拾遗李拾遗,都不关我事,日后我们各走各的,两不亏欠。” 燕迟拿袖子,狠狠一擦嘴,转头看着季怀真,意味不明地重复道:“两不亏欠?” 他面色沉下来,黑漆漆的眼睛看过来,叫人无端心生寒意:“我不会杀你,也不会放你走,你就在铁凌邑呆着,哪里都不许去。” 他又晃晃悠悠,往后退了两步,最后看了季怀真一眼,转身往外走。 就在这时,背后却突然传来一声:“——小燕。” 燕迟脚步犹疑地顿住,将要回头,只听一阵铁链挥舞之声,紧接着后脑勺一痛,眼前渐渐黑了下去。 眼见他要后脑勺着地,脑袋摔成脆瓜,季怀真下意识去接。他轻轻把人托到地上,又从燕迟身上搜出钥匙为自己解开手铐,想了想,又将自己的云纹大氅脱下盖在燕迟身上。 季怀真心酸愤恨着将人一望,终是狠心离开。 (五十四)敕勒川副本(10) 营帐内,瀛禾派出去探听消息的侍从回来,禀报道:“殿下,那齐人果然将七殿下打晕逃跑了,他还偷了我们一匹马,可要派人去追?” 瀛禾摇头,挥手命他退下,闭眼往塌上一靠,手中把玩着陆拾遗的玉,等上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才往关押季怀真的营帐走去。 一掀帐帘,果不其然看见燕迟晕倒在地,那原本该捆着季怀真的锁链堆在他脚下,身上还盖着件云纹大氅。 酒坛歪在地上,还浅浅剩个底,尽数被瀛禾浇在燕迟脸上。 燕迟一个机灵,猛地坐起,醒来后下意识去找季怀真的身影。 他捡起地上的铁链一看才意识发生到了什么,当即脸色沉下来,一言不发。 瀛禾抱着胳膊笑了笑:“人跑了,不去追?” 他语气自然,神色淡定,仿佛几个时辰前,他们两兄弟之间的争吵不存在一样。 燕迟显然不比瀛禾道行,脸皮尚且还薄着,低着头不肯看大哥,只道:“走便走了,本来留着就是个麻烦,我也不愿再见他。就算他回到大齐,日子也不会好过。” 瀛禾盯着燕迟,似笑非笑,反问道:“是真不想见他,还是怕大哥杀了他?你放心,他既已经是你的人,大哥绝不动他。除非……” 燕迟没吭声。 “小燕,你要知道,被我抓回来,顶多让他受一受皮肉之苦,若是被你三哥抓去,那就不一定了。” 瀛禾又突然道:“不过你说的也是,最近闹狼闹得厉害,他只骑了匹马,不认路,也没吃的,估计连苍梧山都坚持不到,自然不必我出手。” 每到开春之时,草原上都会“闹狼”,饿了一整个冬天的狼群凶悍无比,稍一暖和,便奔走下山找吃的,连最勇猛强壮的武士碰上也是九死一生。 燕迟面上没什么反应,却是下意识手指微动,继而紧握着。 瀛禾见状又一笑:“你可知他是谁?” “知道。” “那你又可知这季怀真为何同陆拾遗一模一样?” 二人名字冷不丁放在一起,听得燕迟不禁为之动容,茫然一瞬,终于肯抬头去看他大哥。 “我知道的也不多,只知他二人是双生兄弟,这季怀真自小流落在外,陆家从不曾将他认回,十岁那年被当朝丞相季庭业认作义子,带回了季家养着。” 瀛禾又道:“季庭业为人阴险又老谋深算,怎么会平白无故随便认一个人当义子,不过是知道对方乃政敌的儿子,养来为我所用,杀人诛心罢了。他们上京官场人人皆知此事,都把陆铮当个笑话看,说他窝囊。” 燕迟一怔,又突然想起那个在苍梧山的雪夜,季怀真躺在他怀里,说他的脚踝叫他爹给拧断过。 当时他还奇怪,就算这人有错在先,可怎会有当爹的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儿? 此时听大哥这样一说,登时变得合理起来——他竟不是季家亲生的。再一想初到汾州时,从旁人口中听到的关于“季怀真”的种种,心中就更加不是滋味。 旁人都说他心狠手辣,自私狡诈,现在看来,似乎也无可辩驳。 一路过来,就算顶着陆拾遗的名号,可季怀真在他面前表现的自私是真,狡诈也是真,性命受到要挟时露出的狠毒也是真。 当真辩无可辩。 燕迟一边想着季怀真的坏,却又忍不住念着季怀真的好,想着除夕夜里,他的那句“殿下,莫哭了”。 瀛禾在他身边坐下:“你们这一路走来,你没发现他一丝不对劲的地方?” “他什么都有,”燕迟摇头道:“便是我的狼牙,也跟着大齐皇帝的诏书一起交到了他手里,应该是一早商量好的。” 一提狼牙,瀛禾的目光就变得玩味起来。 “你的狼牙什么时候给出去的?莫不是从一开始,就背着我与父王,偷偷命特使将狼牙一同送去?” 燕迟神色登时不自在起来。 “无妨,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有要回来的道理,左右过了今夜,他就是个死人了,草原上狼多,你再做枚狼牙就是,以后喜欢谁,就给谁。” 燕迟神情一僵,又立刻道:“他命硬得很,不会有事。” “哦?那倒未必,”瀛禾一笑,看着燕迟叹口气,“你还可记得前年祭神的时候,射箭拔得头筹,被父王一手提拔上来的那个?三日前他去巡夜,被狼给盯上,又妄自托大。被人找到的时候,肩膀以下都给啃干净,怕是临死前留着口气,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被狼群撕扯。我看那姓季的虽个高,但肉却不多,也不知够几头狼分食……” 话音未落,燕迟已不顾后脑的伤口,翻身而起,从旁边武器架上抽出把刀,追了出去。 瀛禾轻笑一声,无奈摇头,又朝侍卫们命令道:“派人远远跟着,不到万不得已时不许出手。” 侍卫领命而去,带着十名骑兵轻装上阵,不远不近地跟在燕迟身后,一路向着季怀真离开时留下的马蹄印追去。 再说季怀真,将燕迟打晕后,偷了匹马一路沿着大营后方遁逃而出。 他身上没有钱,没有吃的,夷戎人不知何时会追上,当务之急是回苍梧山去,与他的亲兵汇合。 烈烈冷风一吹,将季怀真吹得后悔起来,早知就不该心软把那件大氅留给燕迟,那小子皮糙肉厚,在地上躺个一天一夜也没甚大碍。 肩膀处传来阵阵剧痛,竟是令他整条胳膊不住发抖,再难抬起。 季怀真掀开领子一看,这才发现燕迟咬他的那一下竟是下了十成十的死力气,在他肩膀上咬出两个牙洞,原已止血,此刻他一用力抖缰,竟时又裂开来,染红大半个袖子。 “直娘贼!” 季怀真怒骂一声,接着一愣,想起燕迟他娘是谁,登时不敢再骂了。 这剧痛使他脑子更加清醒,突然意识到一丝可疑之处。 夷戎人为何还不追上来?难道当真是无人发现? 季怀真略一沉思,果断下马,狠狠朝马的后腿一抽,眼见那马痛到发狂,不受控地向东跑去。他找个背风的地方躲起来,果然不久之后,见燕迟带着数十人,一路沿着蹄印来追他。 只见燕迟下马,仔细观察那蹄印,犹疑一瞬后也带人往东去了。 等到燕迟走后,他才出来,又略一沉吟,当机立断往夷戎人大营的方向走——谁叫灯下最黑。 为今之计,仅凭他自己的力量定不能再翻一次苍梧山,须得找机会,找到那个刚一进敕勒川遇到的大齐行脚商才是。 茫茫黑夜中,季怀真深一脚浅一脚,风迎面吹着,似刀刮般疼,好在他方向感不错,勉强记得来时的路,只是他毛骨悚然,背后阵阵发凉,只觉得自己给什么东西盯上。 冷不丁回头,竟和那悄无声息潜伏在身后的数十条黑影四目相对。 季怀真粗粗一数,竟是数十条狼,在半里开外的地方伺机而动,嗅着空气中的血腥气。 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夜中格外显眼,还未靠近,似就闻到一股口水腥臭。季怀真头皮发麻,脚心发凉,他听老人家说过,狼会在人移开目光,背对过去逃跑的一瞬间追上来,将人撕咬至死。 他不动,狼也不动。 就在季怀真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远方一声狼啸打破这紧张僵持。 几匹狼闻声而动,躁动不安,不住回头张望,已有退意,似乎在恐惧些什么。季怀真看准时机,转身拔腿就跑,猛地听见身后一阵凌乱刨地喘气之声,贴着他的脚后跟,如影随形地追了上来! 他不敢回头,不敢松懈,只疯了般往前跑,胸口一阵撕裂般的痛楚,像是有人拿刀割他的肉般难受。 眼见就要被狼追上,背后又突然杀出阵马蹄声。 只见一人手持火把,如天降救星般,骑马横切进狼群。季怀真回头一看,不是燕迟又是谁? 他胯下骏马嘶鸣,前蹄高高扬起,一阵猛踢狂踹,将试图靠近撕咬的狼踢飞出去。 季怀真缓缓后退,左右一看,正想跑路,燕迟却百忙之中回头看他,威胁道:“你敢动一下试试!” 季怀真还真敢动,他心想,不动等着燕迟来抓他? 见他还敢跑,燕迟登时气急败坏,然而胯下骑着的彪悍种马正凄厉惨叫,已有几匹狼扑上来,死命咬住马脚不松口。 那马剧痛难忍,向地上倒去。燕迟顺势下马,就地一翻,朝季怀真的方向看去,面色一变,怒道:“趴下!” 时间似在一瞬间停住,那人定住的身影清晰映在燕迟瞳孔中,不住放大,而在季怀真身后,正追着一皮饿得皮包骨头的狼。 只见季怀真朝前一趴,恰好避开身后凌空跃起朝他扑来的凶。那狼闻着血味,四蹄离地,猩红大口眼见就要挨上季怀真淌血的肩膀,一柄火把从远处打着旋破风而来,一击正中脑袋,砸得那狼眼冒金星,呜咽着横飞出去。 火把滚落在地,倏然灭了。 周遭再次陷入一片黑暗,余下的狼群再无可惧,弃马而不顾,一只只跃跃欲试着往前,狼眼紧盯二人。 季怀真只感觉胳膊给人一提,被人推搡着往后退。 燕迟牢牢挡在他身前,将季怀真护得密不透风。他身体微微弓着,摆出防御姿态,夷戎人在马背上养出的凶悍此刻在他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他对着那狼群,拔出腰间猎刀,龇牙从喉咙里发出阵阵似野兽般的威胁低吼。 季怀真突然道:“你可知我是谁?是不是又认错人了?” 燕迟并不搭理。 眼见一场血斗死缠就要发生,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竟又是一声狼啸,一头野兽从远处嘶吼跑来,四爪一跃,直撞上狼群撕咬开来,登时数声惨叫呜咽响起,乱作一团。 那东西凶狠狂放,不消片刻,便将有备而来的狼群打得落荒而逃。它嘴里呼哧喘出腥气,目露凶光,眼睛发绿,朝二人看来。 竟又是一条半人高的凶狠孤狼!仅凭口中发出的威胁嘶吼,便给人以狼王才有的压迫感。 季怀真被它盯得有些腿软,心中一阵绝望,看出此狼和先前的不同,若和燕迟对上,只怕燕迟会命悬一线。 他紧紧盯着那狼,不敢挪开视线,低声道:“燕迟……小燕……” 那巨狼身体一弓,猛地冲来。 燕迟冲它张开双臂,正要迎接,却被人从身后猛地一扥,接着手就给人握住,被人带着向前跑。 生死之际,季怀真爆发出巨大力量,想也不想,下意识拉着燕迟没命奔逃,眼见那狼冲二人扑来,季怀真也不撒手,回头一看,眼中倒出孤狼跃过来的巨大身影。 他绝望地一闭眼,凭着本能将燕迟按在身下,挡在他身前。 预想中被撕咬的剧痛并无发生,似人手一样大的狼爪把他往旁边一拨,冲着燕迟去了,季怀真还以为那狼要先吃燕迟,登时如疯了般大喊道:“——燕迟!” 然而眼前一幕令人意想不到。 只见方才还凶神恶煞的野兽,正如狗般围在燕迟身边,温顺无比地把巨大的狼头凑在燕迟手下给他摸。 而燕迟,正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五十五)敕勒川副本(11) 被他拿这样的眼神一看,季怀真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都做了些什么。 他只是下意识救了燕迟,但现在感觉却像被扒光衣服,被人看透了。 季怀真全身僵硬,杵在原地,心乱如麻,只恨自己不争气,将燕迟一瞪,恨不得将人杀了。 无论他有多叫嚣着对燕迟的恨,甚至要扬言报复,可在命悬一线之时,他的反应居然是将燕迟的生死放在自身之前。 最终狠狠一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如初,季怀真对着燕迟冷冷一笑,反问道:“看我干什么,怎么了,见我这样的人居然也会对别人付出真心,很惊讶吗?” 燕迟依然不吭声。 曾几何时,他多想从眼前这人嘴里求得一句“真心”,撒娇卖痴,算计谋求,可谓什么办法都用尽了。可这人永远魔高一丈,吊着他的胃口,叫他浮想联翩。 如今终于被他承认,却是什么都错了。 燕迟一言不发,上前拽住他的手腕,季怀真却狠狠挣开,刚要说话,那孤狼猛地耸起后背,护在燕迟跟前,龇牙咧嘴地威胁。 只听燕迟喝道:“弱弱!” 那名叫的弱弱的孤狼被燕迟一凶,又听话退下。 季怀真冷冷看着他,一如二人刚在汾州见面时那样充满戒备提防。燕迟对他的眼神视若无睹,只把他的手腕强势一捉,往夷戎大营的方向走。 二人狼狈至极,一个血流了半边肩膀,一个后脑勺顶着血包,皆一言不发,除了那声“弱弱”,自季怀真舍命相护后,燕迟就没再说过一句话,却也没撒开季怀真的手腕。 弱弱一直跟在二人后头默默护送,直至可看见夷戎人的大营,才转身离去。 已依稀有做饭的炊烟从营帐中传出,不远处传来一阵羊叫,一声塞过一声,季怀真抬头一看,正有人放牧,赶着羊群朝二人走,左右已躲闪不及,二人往旁边一避,被一群羊挤来挤去。 季怀真想起二人刚到敕勒川的第一天,也是这样微风阵阵,他换了夷戎人的衣服,看燕迟跟人比射箭。 他们默默站着,各自无话。 燕迟突然道:“我已知道你二人是亲兄弟了。” 季怀真麻木道:“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长得一样,命却不一样,他什么都有,我连字都不认识。” 燕迟看他一眼。 若只是单纯的恨,又或单纯的爱倒也好说,偏得都是爱恨交织,欲罢不能。季怀真恨燕迟只认陆拾遗,燕迟恨季怀真骗自己,可到生死关头,二人本能的反应却又出卖一切。 塞外的风吹得季怀真脸上疼,心里苦,头一次这样狼狈,头一次这样后悔将真心给出去,他怔怔看着眼前的羊群,突然疲倦难忍,平静道:“小燕,如今这样,也莫说什么爱不爱的了。你恨我骗你,还惦记着陆拾遗,我季怀真眼里也容不得沙子,万不会当人替身,你我二人,左右也就这样了。” “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放我走,来日我重回大齐朝堂,定全力维系大齐与夷戎的关系。你我之间发生的一切,我一字都不会同陆拾遗提起,你若想和他再续前缘……” 话及至此,想到那一天迟早要来,季怀真竟是心中一痛,忍不住去想陆拾遗和燕迟站在一起的模样。 他喉头酸涩不堪,忍下不快,强颜欢笑道:“算了,那是你同陆拾遗的事情,与我季怀真无关。” 燕迟朝他看过来,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那目光中有他看不懂的情绪。 季怀真又一笑,故作轻松道:“你别那样看我,就当你我是露水姻缘。毕竟当初是你自己认错人,一头扎我怀里的,也别觉得是我骗了你,大家都是男人,睡一觉也没什么,左不过是骗你陪我上床罢了。” 他还想再说,燕迟却突然打断,直勾勾地看着季怀真,哑声道:“不说陆拾遗,就说你和我。不是骗我陪你上床,也不是旁的有的没的,你知道你骗我什么了。” 季怀真一怔。 燕迟眼眶微红,较真又固执地看着他,计较地重复一遍:“别把话说得那样好听,你就是骗我了,你知道你骗我什么了。” 说罢,竟是不再看季怀真一眼,拨开羊群,从中间穿了过去。 季怀真愣在原地,被一群咩咩叫的羊拱来拱去,脑中反复想着燕迟的那句他骗他了。他季怀真不骗财,勉强骗色,顶多又算计了对方的身份,可他骗得最多的,却是拓跋燕迟独一无二的真心。 这一刻他嘴角想笑,眼睛却想哭,他心知肚明,他赢了,他终于赢过陆拾遗一回,抢走了属于他的姻缘,却将自己也给搭了进去。 他和燕迟,再也回不去了,干脆就此分道扬镳,以后再也不相见。 季怀真赢了,也输了。 不晓得在原地站了多久,直至羊群散尽,风吹得他脸干痛。身后一队夷戎士兵跟上前来,一人以别扭的汉话说道:“大人,瀛禾殿下有请。” 他们呈包围之势,无奈之下,季怀真只好被“请”去瀛禾帐中,进去一看,燕迟早已等候在此,并不去看季怀真,一军医站他身后,为他处理脑后那个被季怀真打出的血包。 瀛禾大马金刀地往塌上一坐,一看他肩膀,笑道:“这是被狼咬了?有劳军医也为这人大人看一看。” 季怀真道:“叫狗给咬的。” 燕迟满脸不自在,全当没听见。 瀛禾的目光在他和燕迟之间一转,明白了什么,挥手命军医退下,目光紧紧盯住季怀真的脸,突然道:“你是如何威胁说服陆拾遗,冒充他来敕勒川的?” 季怀真一怔,突然意味不明地看了瀛禾一眼。 这人话里话外和陆拾遗关系非同寻常,季怀真起先以为瀛禾就是陆拾遗在敕勒川的靠山,可现在听来,二人之间也是虚与委蛇的很,否则互换身份这样重要的事情,瀛禾怎么会不知道?又怎会用“冒充”一词? 见他不发一言,瀛禾又补充道:“听闻季大人审讯手段了得,自知被审之人到最后都要吐个干净,还不如一开始就乖乖配合,白挨了皮肉之苦。” 话音一落,已是有人搬来刑架。 燕迟面色一变,猛地看向大哥,正要出言阻止,不知想起什么,又坐了回去。 “你想错了,不是我说服威胁陆拾遗,而是他主动设计要我前来。除此之外,他陆家在大齐的势力这几年只增不少,皇帝又怎会放心?所以只好我来。” 季怀真一笑,七分真话混着三分假话说。 “我知他在敕勒川有股势力,怎可能任其发展?只是头一次装他,装的不像,在殿下面前露出马脚而已,不过我也好奇的很,议和一事对陆拾遗有利而无害,他怎的一副避之不及的态度将我推出来。” 他意有所指地叹了口气。 瀛禾依然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只是那目光中带着一股寒意,丝毫不计较季怀真的挑拨离间,他突然对着季怀真一笑,往他面前丢了个东西。 低头一看,原是那紫泥封印的天子诏书。 “季大人可看过这诏书里的内容?” “我大齐诏书惯以紫泥封之,既紫泥完好无损,自然是无人动过。” “也是,想起来了,季大人似乎不认字。”瀛禾又道,“老七,你去念给季大人听。” 季怀真眼见被戳中痛脚,双拳握了握,面上面无表情,心中已把瀛禾给翻来覆去骂上一遍。 燕迟向他走来,捡起那诏书拆开,二人四目相对,燕迟又把头低了下去,匆匆一瞥后,神色巨变,猛地回头看向瀛禾。 不知那诏书上写着什么,燕迟反应尤为激烈:“这诏书可还作数?” 瀛禾道:“自然作数。” 燕迟问道:“他人都没来,如何作数?” 瀛禾意味深长地一笑:“谁说没有来?不就在你我跟前站着。” 见对方看过来,季怀真心中有股不好的预感,也不知这兄弟俩打的什么哑谜。 只听燕迟态度强势地反驳:“不行,我不同意,我也不肯!” “你既不肯,那大哥就只能杀了他。”瀛禾叹口气,起身,登时换了副表情,展臂从武器架上取来把长弓,拉成一轮满月,瞄准季怀真的面门。 燕迟往季怀真身前一挡。 手中长弓蓄势待发,依然未放下,季怀真紧张起来,下意识往燕迟身上靠。怎就突然剑拔弩张?燕迟又不愿意做什么?仔细想来,问题就出在那张诏书身上。 只听一声铮响,瀛禾不顾燕迟,当真一箭冲着季怀真偏射出,千钧一发之际,燕迟浑身紧绷,伸手一抓,正中箭杆,再慢一刻,那箭就要射中季怀真肩膀。 燕迟将箭往地上狠狠一掷,怒不可遏道:“大哥!” 见燕迟紧张成这副模样,瀛禾突然一笑,玩味道:“逗你的,不是说过了,你的人我不会动吗?” 燕迟不住喘气,深知大哥的喜怒无常,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下一刻,瀛禾笑容一收,不笑时便满脸寒气,看着燕迟,警告道:“既还在乎,便要想清楚,你若真就意气用事不顾大局,这人的命我也不会留。” 他将长弓一放,又坐回塌上。 季怀真这才发现,自己早已冷汗出了一身。 就在这时,帐外有人来报,说是大可汗要在王帐召见燕迟殿下。季怀真立刻看向燕迟,已察觉瀛禾绝非等闲之辈,若燕迟一走,还不知会怎样。显然燕迟也有同样的想法,他神情复杂地看了眼季怀真,又看向瀛禾。 瀛禾笑道:“去啊,父王要见你。大哥答应你,先不杀他,只是父王问起时,你可知道要怎么说?” 燕迟犹豫点头,得此保证,才肯离去。 瀛禾起身,将地上诏书捡起,来到季怀真面前,似笑非笑道:“大人可知这诏书上写的是什么?” 季怀真也回以一笑:“看样子,定然不是命陆拾遗来议和。” “是,也不是,你我二人,都被陆拾遗,还有你们大齐皇帝给算计了。季大人,你也只是一枚弃子罢了。” 季怀真脸色有些变了,却依然逞强笑道:“说来听听,我如何就当了弃子?” 瀛禾长叹一声,嘴角勾着,眼中却并无笑意:“你说你是受命替他而来,可你是否知道,你们大齐皇帝命他‘陆拾遗’来我敕勒川,先议和,再同我夷戎七皇子燕迟,议亲。” (五十六)敕勒川副本(12) 瀛禾道:“诏书是你们大齐皇帝同意后颁的,你代陆拾遗来夷戎也是他默许的,他又怎会不知我夷戎派人去你大齐,是要先议和,再议亲?季大人,这其中的弯弯道道,你现在可明白过来了?” 季怀真如遭雷殛,浑身如坠冰窖,一口气猛喘不上来,闷得胸口阵阵发痛。 只是议和便罢了,可千算万算,竟算不到夷戎人还要陆拾遗来议亲。 若他当初不心生顾虑,为拔除陆拾遗在敕勒川的势力而亲自来,那么此时此刻,身陷囹圄的只会是陆拾遗而非他季怀真。 皇帝顺水推舟,想借陆拾遗的手除掉自己。而陆拾遗又想借自己摆脱瀛禾。 不管这二人哪方目的达成,倒霉的都是他季怀真。 季怀真心中虽已惊涛骇浪,却依旧故作镇定,抬眼一看瀛禾,笑道:“自知我不认字,那还不是你们说这诏书上写的什么就是什么?” “铁凌邑内有不少大儒学家,对你们齐人的字颇有研究,季大人若不信,改日去问便是了。” “瀛禾殿下不怕我趁机逃跑?” 瀛禾一笑:“季大人是聪明人,想通了之后自然会乖乖留下。弃子又如何,便是弃子,也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机会。你我二人联手,各求所需,我让你顶着陆拾遗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回大齐,至于我要的……大人不会猜不到吧。” 季怀真心中冷笑,就算回到大齐,夺回自己的身份,可那又怎样? 皇帝对他已动杀心。 现在要杀他的,是大齐那个站在权利顶端的人。 季怀真手臂展开,将自己上下一看,强撑着摆出一副临危不乱的态度,不敢给瀛禾看出自己此刻已是命悬一线。 二人打起机锋来。 “如今陆拾遗是大齐的朝廷钦犯,还有通敌卖国之嫌,我当了他的替罪羊被困在这敕勒川,不拖后殿下后腿就是万幸,又怎么能和你联手?” “谁说陆拾遗通敌卖国?” 瀛禾玩味地看着他,颠倒黑白的功夫同季怀真不相上下:“他陆拾遗分明是为凭栏村,为汶阳城一事呕心沥血,不惜以自己为诱饵深入险境,与鞑靼拼死一战。他保护我草原十九部游民,已被我夷戎奉为座上宾。有我夷戎为他撑腰,我看谁敢说他通敌卖国?” “再说,若议和一事成了,夷戎与大齐结百年之好,又有谁想的起来‘陆拾遗’在汾州曾杀过什么人?又有谁敢说他是朝廷钦犯?” 季怀真心想:阴险。 二人对视一眼,笑得心照不宣,还真找到那么点看见同类惺惺相惜的感觉。 “只是要委屈一下季大人,要同我那不懂事的小弟成个亲。” “燕迟不会甘愿的。”季怀真笃定开口。 瀛禾淡淡道:“他会的。”似乎是想起什么,又朝季怀真暗示道:“你最好祈祷他甘愿,若他真宁死不从,那季大人于大齐无用,于我也无用,就真的要变成弃子了。” 他扬声命令侍从去为季怀真准备吃食毡帐。瀛禾又道:“季大人慢慢想,燕迟那边自会有我去说。” “等等。” 季怀真叫住他:“议和也好,议亲也罢,只是你们夷戎派特使去大齐前,可有和燕迟知会过?” 看这小子刚才惊讶的态度,怎么样也不像是提前得知自己被许了一桩婚事。 瀛禾驻足在原地,默不作声。 见他这反应,季怀真就知自己想对了,当即冷笑一声,毫不留情道:“……这样看来,殿下最想要的也不单单是大齐的陆拾遗而已,你比我心狠,竟是连自己的弟弟都算计在内。” 瀛禾无奈摇头,回头看着季怀真,意味不明道,“季大人想错我了,我是真想成全燕迟一片痴心,至于旁的,只要燕迟想要,就一定是他的。大人现在听不懂,等见了我父王就明白了。” 季怀真不戳穿他,只感荒谬。 来的要真是陆拾遗,单凭瀛禾这城府心机,自有手段将他留下与燕迟成亲,难不成以后他还要兄夺弟妻不成。 瀛禾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听他脚步声远去,再无回来的意思,季怀真才松了口气,握着那诏书的手不住发抖,不住回想他出发前,与皇帝的对话,他不相信自己竟成了一颗弃子! 片刻后,果然有人进来为季怀真打点一切,将他领入另一处毡帐内。 待那人一走,季怀真立刻拿起诏书,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起来,当即冷汗出了一身。 他在瀛禾面前不肯露怯,因此一直将脊背挺着,此刻终于独自一人,竟是连脚都微微发软。季怀真手腕无力,那一纸诏书似有千金重,如同捧着一柄要往自己心口戳的匕首。 当初他在汾州曾找人破译诏书,但因下狱一事而被打断全部计划,后来也未等来剩余部分的译文。 虽认不得几个字,可这诏书上陆拾遗三个字却是不假,化成灰他也知道。 他季怀真学认字时,先学自己的名字,再学季晚侠的,接着便是陆拾遗。 越看,季怀真眼睛就越花,那诏书上的字突然扭动起来,化作一张张熟悉人脸冲他露出一阵嘲讽笑意。方才在瀛禾帐中的胸痛之感又卷土重来,喉咙间一阵腥甜翻涌,季怀真浑然不觉,只牙关紧咬,狠瞪着眼睛去瞧。 他眼前一片模糊。 那诏书从手中滑落,季怀真颓然笑起来。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喃喃自语:“……我可真是自作聪明,给别人当了十几年的狗,一朝得势,得意忘形,就以为能当个人了。” 季怀真笑的比哭还难看:“没了,什么都没了。” 任他权势滔天如何,眼线密布又如何,聪明绝顶逆天改命又如何,终是越不过皇权。 从始至终,从他被季庭业领会季家的那天起,就注定他只是皇帝养的一条狗,狗既得势,要咬人,做主人又为何不会舍弃? 碾死条狗,又有何难。 他这条以下犯上,注定要被碾死的狗,竟是连皇帝何时起了疑心都不知。 便是在汶阳大牢里也比不得此刻命悬一线,那时虽受了皮肉之苦,可他心里知道陆拾遗不会立刻杀自己,他还要将他压回上京,一路上多的是逃跑的机会。 可现在,要杀他的是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又能他逃去哪里? “这么些年……我为季家,为季庭业……为大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做嫁衣……” 思极至此,季怀真气急攻心,腥甜之气从喉头喷涌而出,竟是扶着案几,喷出口血来。 他总算体会了一把燕迟该是如何悔恨愤怒到何种境地,才会被气到吐血。 多年来吃过的苦,沾过的鲜血,做过的噩梦,只要那坐在龙椅上的人轻轻点个头,便可一笔勾销,做不得数。 他得到的,拥有过的一切,燕迟的爱意也好,他在上京积累的权势也罢,在转瞬间都付之一炬。 季怀真已是斗志全无,心灰意冷至极,只不住苦笑,同自己对话道:“说不定要是没有我,姐姐和阿全还会更安全。” 若无他这兴风作雨的权臣,阿全自无希望当太子,不做太子,他和姐姐都可平安;若无他,销金台自然解散,谁也不必再拼命了;若无他,皇帝也不会再将季家视为眼中钉。 季怀真大笑着,又将那诏书翻来覆去地看。 …… 季怀真坐在帐中,一坐便是一个下午,天色黑时,燕迟才从王帐中回来。 季怀真已恢复正常,略一沉吟,又将那诏书看上一眼。 当务之急,他要先稳住瀛禾保命,再想办法逃出敕勒川,和自己的亲兵汇合。 瀛禾跟在燕迟身后,命周围守着的人退下,兄弟二人在帐中不知说了些什么,过不一会儿,便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 季怀真犹豫一瞬,伸头往帐外一看,见无人看守,当即正大光明地过去偷听。 一靠近帐子,便发现了另外一个不速之客。 这人约莫着和燕迟差不多大,脸上挂着偷听时的心虚胆怯,季怀真还未靠近就被他察觉,当即警觉回头,朝他看过来。 季怀真看人,自然是先看脸。 “你是谁?”那人不客气地质问季怀真——一口汉话倒是流利。 这人唇红齿白,与其他夷戎人一比,倒是细皮嫩肉许多。 见他额头上贴着块纱布,季怀真忽然想起他同燕迟吵架时,有那么一个声音横插进来,欢呼雀跃着去喊燕迟的名字,其中亲密期待自是不必说。 只可惜来的不是时候,燕迟正被自己气得七窍生烟无处说理,当即看也不看,拿东西将人砸跑,还送了句“滚”。 季怀真盯着他头上的纱布。 他将人上下一看,理也不理,往营帐外一站,开始“偷听”兄弟二人讲话。 那夷戎少年也不是无名无姓之辈,名叫“乌兰”,其父乃瀛禾帐下第一幕僚,本人更是精通暗杀之术,性格傲慢骄纵,就连瀛禾也不放在眼中,却唯独对燕迟百依百顺。 乌兰见季怀真不理自己,心中虽气急败坏,却堪堪忍耐下来,和季怀真站在一处,偷听营帐内传来的动静。 兄弟俩以夷戎话争吵起来,季怀真听不懂,只是偶尔听到一两声“季怀真、陆拾遗。” 一旁站着的乌兰肯定是听懂了,正一脸失魂落魄,心神不宁,看着可怜的很。 季怀真拿脚尖踢了踢他,问道:“里面说的什么?” 乌兰瞪他一眼,神色冷淡道:“关你何事。” 若是放在平常,见这样的美少年,季怀真少不得要玩心大起,逗上一逗,可今日他这条丧家之犬正心情不佳,耐心全无,当即冷笑一声,开始骂人揭短,打人打脸。 “你汉话说得不错,跟谁学的,跟燕迟?”季怀真冷哼一声,“你一夷戎人,学我们齐人说话干什么,总不至于是为了小燕吧?” 听他提起燕迟名讳,语气还这样亲密,乌兰脸色更加难看,正要出言训斥,却听季怀真啊呀一声,笑道:“听见我名字了,真是不出我所料,我就知道他们是在说这事,哎,真是……” 季怀真煞有其事地叹口气,将狼牙吊坠扯出,晃了晃。 一瞥乌兰,果然见他脸色大变,盯着他身前狼牙的吊坠,不可置信道:“燕迟殿下竟真要与你成亲。” 他抬头看向季怀真,目光中鄙夷神色一览无余。 季怀真一声冷笑,心想:真是不经诈。 仅凭乌兰这句话,他就能推断出里头二人在争吵些什么,也不需要再听了。 乌兰一怔,很快反应过来,指着季怀真骂道:“好你个不要脸的齐人,居然套我话。” 帐内,兄弟二人听见动静,出来查看。 乌兰一见燕迟来了,登时脸色一变,似受了泼天委屈,跑去燕迟身边,将瀛禾挤到一旁。正要同燕迟告状,燕迟却似没看见乌兰般,径直越过他,一擒季怀真的手腕。 “你跟我来。” 季怀真却一挣,冷冷看着燕迟,转身冲瀛禾笑道:“瀛禾殿下,今日你说的事,我应下了。事成之后,莫要忘记你答应我的。” (五十七)敕勒川副本(13) 燕迟一怔,看向大哥,直截了当道:“他这话什么意思,你保证他什么了?” 瀛禾还没说话,倒是一旁的乌兰先跳了脚,指着季怀真不客气道:“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你……” 季怀真面无表情,不悦道:“那你倒说说,我这个齐人是谁,又打得什么主意?” 乌兰不知想到什么,脸一红,又突然狠狠一瞪瀛禾,指着他鼻子以下犯上地骂道:“枉我阿父忠心于你,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竟允许意中人对自己弟弟做出这样不要脸的事情,你俩真是凑成一对了,狼狈为奸!” 瀛禾颇为无奈,又不敢招惹乌兰,怕被他缠上,只好冲燕迟道:“你自己惹的情债,你自己收拾。” 说罢,竟是不再管,转身回帐,将烂摊子留给燕迟。 季怀真还嫌不够乱,冲燕迟煽风点火:“我可是又替你心上人挨了顿骂。” 乌兰警觉地看着他:“姓陆的,你什么意思?”说罢便上前,不客气地一推季怀真肩膀,燕迟当即火大,冲乌兰道:“别动手!” 然而季怀真又哪里需要燕迟为他出气?不连着把他和乌兰一起骂就已经是给足了燕迟面子。 这一下推得他心头火起,当即冷笑一声,把燕迟往旁边一推,反手一巴掌还了回去,直把乌兰打得半天回不过神。 那一下打得又重又响,引得周围巡逻士兵悄悄回头。 从小到大,乌兰还没有被谁这样打过,当即捂着高高肿起的脸,要冲上去拼个你死我活。季怀真一巴掌出完气,当即懒得理他,只把燕迟往身前一扯,让他替自己挡着。混乱之中,燕迟挨了乌兰不少打,只将季怀真手腕一拽,护着人逃回帐中,留乌兰一身形瘦弱的美少年,在寒风中气急败坏地骂人。 回到帐中,季怀真立刻把燕迟的手一甩,冷冷道:“有何贵干?” “你答应了我大哥何事,是不是同我成亲?” “是。” “你……你可知,你若顶着陆拾遗的身份同我成亲,可能以后就再也换不过来了,你甘愿做别人?你可想好了?” 瞧燕迟神情,似乎压根想不到季怀真会同意。 而季怀真却满脸麻木,无所谓地看着他。 “想好如何,想不好又如何,如今我是谁,真的重要?” 见他神情恹恹,语调中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意味,燕迟一怔,皱眉道:“你怎么了?” “你关心我?”季怀真反问,心中陡然一股怒气。 他此时一看燕迟,就会想起他爱慕的陆拾遗,想起自己已两手空空,被人算计成了一条丧家之犬。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拜陆拾遗所赐。 思及至此,那忍了一整天的愤恨与委屈再忍耐不得,季怀真一看燕迟,忍不住疾言厉色道:“我顶着陆拾遗的名字与你成亲有何不好?我与你大哥说好了,成亲之后,他送我回上京,我将陆拾遗换回来,届时他已嫁于你做夷戎王子妃,你总算能与心上人团聚了。” “你我二人之间的事情,又为什么要牵扯别人?我从未想过利用此事让陆拾遗来敕勒川,季怀真,我现在不说旁人,就说我和你!” 季怀真冷笑一声。 “就说你我?如何就说你我!我什么都没了,没有家,没有国,就连一个名字,一个身份,我也都没有!我现在究竟是谁?是陆拾遗还是季怀真!我落得今日下场,都是你心上人害的!你若想就谈你我,好啊,你去杀了陆拾遗替我出气,你舍得吗?”季怀真看着燕迟,双眼发红,愤然质问道:“若舍不得,如何只谈你我?!你叫我如何甘心!” 帐内一片沉寂,只余季怀真火冒三丈时的粗重喘息。 邪火一出,那股心灰意冷又卷土重来。 他心想:他冲燕迟发脾气做什么。 时至今日,他当了那头被卸磨的驴,又和燕迟有什么关系。 他当然不愿顶着陆拾遗的身份同燕迟成亲,只是凭他一人,还无法在瀛禾眼皮子底下逃出敕勒川,说不定哪天就会被瀛禾杀掉。 他答应成亲,只是为了拖延时日,又或者在回京路上,想办法联系上苍梧山上待命的一千亲卫,逃回恭州。 以此寥度此生,再不掀风浪,只求姐姐与外甥平平安安。 ——他季怀真,认命了,也认输了。 季怀真心乱如麻,可燕迟神色早已冷下。二人相顾无言,最终季怀真疲惫道:“你若不愿同我成亲,不成就是。” 燕迟冷冷看向他:“我若不同你成亲,明日一早,我大哥就会将你杀掉,他有的是办法将陆拾遗带回来,无所谓就是多费些功夫,让他以后顶着你的身份活下去罢了,你觉得我大哥会在乎?” 季怀真静了半晌,忍不住反问道:“让你大哥杀了我,又有什么不好?省得你自己动手了。” 燕迟一怔,目光懵懂一瞬,继而缓过神来,看向季怀真。 季怀真恨自己不争气动了真心,燕迟又何尝不恨? 他恨自己受他诓骗,直至身份败露之时,还优柔寡断犹豫不决,一见大哥要杀他,又比谁都着急。 燕迟不信季怀真不明白,既明白,还要说这样的话来激他。 他红着眼一看季怀真,再开口,声音竟哑了:“我若真能狠的下心,下的去手,绝不劳烦我大哥。” 此话一出,季怀真突然自嘲一笑,低声自言自语道:“罢了,又不是没成过亲,一回生二回熟,第一次做不得真,第二次自然也做不得。我再与你成此亲,他日陆拾遗来你夷戎岂不是更加名正言顺,我看你如意算盘打得响,根本不是惜我性命。” 燕迟一怔,先是恼怒,继而神情冷淡下来,对季怀真道:“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就当是这样好了,明日一早,我便带你去见我父王,尽早定下婚期。” 走之前,他回身一看季怀真,满脸冷静,却满眼失望。 “季怀真,我什么时候才能从你嘴里听见一句真话。” 燕迟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季怀真无所谓地站在原地,嗤笑一声。 他听到乌兰等候在外,期待又欣喜地喊了声小燕殿下。他似是惦记着自己这样喊,便也要学他,非得用这样一个称呼去证明,这齐人也没什么与众不同。 “小燕殿下,我知道他是谁,他是陆拾遗,他和瀛禾殿下早就认识,他们二人还……有次他与我阿父议事,是我听到的!” 燕迟脚步一顿,认真地看着乌兰道:“你叫我什么?” 那看向乌兰的眼神中,已隐隐有警告意味。 乌兰满脸尴尬地低下头。 燕迟没再理他,抬脚步入自己营帐。 季怀真翻来覆去,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时才有睡意,随即却被大军开拔的号角声吵醒。 只见营帐百米外的开阔平原上,三万夷戎大军列队整齐,整装待发,点将台之上站着三人,瀛禾与燕迟自不必说,而另外一人,季怀真却是没见过。 那人满头编发,一袭靛蓝色长袍,腰间坠着柄骨刀,只是他满脸女相,神情阴郁,被身旁的瀛禾衬得极为瘦弱,季怀真乍一看,还以为这人是瀛禾的小妾。 号角声起,战马嘶鸣,瀛禾令旗一挥,三万大军开拔,齐齐向南行进。 季怀真心生疑惑,据他所知,夷戎正休养生息,近一年未有大型战事,眼见要开春,正是储存战资的好时机,这三万大军又是要开往何地? 正要再探,却从燕迟营帐处听到一两声奶狗呜咽。 季怀真闻声寻去,冷不丁后腰被什么东西一撞,回头一看,一头半人高的孤狼正龇牙咧嘴,拿那绿油油的眼睛盯着他。 正是燕迟的弱弱! 这一眼吓得季怀真面如土色,双腿打颤,人往帐上一贴,好汉不吃眼前亏地喊道:“燕迟!拓跋燕迟!来管管你养的畜生!” 弱弱再次靠近,嘴里腥臭味道已隐约可闻,却是拿狼头又一拱季怀真后腰,似乎是要把他引去什么地方。 见这畜生并无咬自己的意思,季怀真渐渐大胆,被弱弱推着往前,脚下踢着个软软的东西,低头一看,竟是头未满月,刚睁眼的小狼崽。 季怀真嘴角一抽,对这种又软又小的东西最是厌烦,只想溜之大吉,这时背后却传来一声怒喝。 “住手!” 回头一看,竟又是乌兰那个阴魂不散的。 “这是燕迟殿下的狼,你不要动!我去喊燕迟殿下来。” 若说是旁人,恐怕也就被唬住了,可季怀真是谁,当即冷笑一声,弯腰将狼崽抱起,抱起还不够,偏要示威似的当着乌兰的面摩挲两下狼头,亲昵地拿额头一碰小狼鼻子:“便是动了,你又拿我如何?我这几日心里不爽快,你别惹我。” 弱弱见季怀真抱起小狼,随即转身离去。 乌兰气急败坏,伸手去夺,就在这时,燕迟已回来,还以为乌兰又要去招惹季怀真,当即呵斥道:“乌兰!” 他赶来一看,瞧见季怀真怀里抱着的东西,面色一变:“弱弱送来的?你抱它做什么!” 季怀真冷笑一声,把那呜咽着找奶吃的狼崽往燕迟怀里一塞,不客气道:“你当我愿意抱?一身骚味。” 可谁知那狼崽就认季怀真,挣扎往他那边扭,乌兰在旁边愤声道:“殿下!” 燕迟依然冷脸相待,对乌兰道:“你阿父在四处找你。” 乌兰一听,一脸心虚见鬼的表情,不敢不应父亲命令,只好不甘不愿地走了。燕迟又抱着那狼崽晃了晃,小东西的头愣是支棱着往季怀真那处看,燕迟无奈叹气,只让季怀真跟他到帐中去。 “抱便抱了,你那么大反应做什么?是你的狼将我拱到这崽子身边。” “幼崽不好养活,我从前就养死过一只。应当是冬天找不到吃的,弱弱才将它送来。”燕迟摇头道,“你不碰还好,你一碰,它身上沾了你的味道,弱弱便不会再要了。” 他把狼崽往地上一搁,又与季怀真往后站,只见那狼崽四肢费力支起,晃晃悠悠,抬眼一瞧,憨憨地往季怀真那边爬去。 季怀真面无表情,抬脚把它扒拉到一边。 小狼崽被嫌弃了也不在意,呜呜直叫,往季怀真鞋上一趴,不动弹了。低头一看,见它全身灰色,唯独脑门正中间一簇白毛,如同披麻戴孝般,季怀真嘴角一抽,心想当真晦气。 他不再理那狼,交给燕迟去烦恼,不情不愿道:“今日去见你父王,你可要交代我些什么?” 燕迟看他一眼,摇头。 “那便找个人过来,为我更衣束发,不论你要我当陆拾遗,还是要我当季怀真,代表的都是我们大齐,在你们夷戎大可汗和一班臣子面前,自然不可缺了礼数。” 此话一出,却见燕迟神色微妙,颇为复杂地看了季怀真一眼。 “不必如此兴师动众,我父王说……今日是家宴,就你我三人。” 季怀真也愣了。 直至来到王帐前,才明白这句“家宴”是什么意思。 敕勒川上住着大大小小十九部,每部皆有一名可汗管理族中事宜,直至后来规模壮大,各部摩擦不断,才由一人起头主事,共同推举出一命大可汗,掌十九部兵权邦交,地位好比大齐天子。 而燕迟与瀛禾的父亲苏合可汗,是一刀一枪,在马背上打出的皇权。 近年来两方势力此消彼长,怕是大齐皇帝来了,见到这位草原大可汗也要礼让三分,若非西有鞑靼牵制,怕是早就一举南下,将大齐收入囊中。 季怀真说不紧张,那自然是骗人,连瀛禾都能轻易认出自己是假冒的,他又有何把握不会在燕迟的父亲面前露馅? 燕迟站在王帐前,回头看了眼季怀真,突然道:“我说什么,你跟着应就是。” 帐帘一掀,眼前站着的男人,却是和季怀真的想象大相径庭。 这人宽肩窄腰,身形挺拔,听见动静一回头,一双眼睛如鹰隼般钉在季怀真身上。若不是两鬓微微斑白,单就精神样貌,不像燕迟的父亲,反倒像他和瀛禾的大哥——当真丰神俊朗。 单就这张脸,确实有资格骗住叶红玉。 (五十八)敕勒川副本(14) 苏合可汗转身,朝季怀真微微一笑。 见他视线落在季怀真身前的狼牙吊坠上,燕迟方才低声喊了句父王。 “怎么又喊父王?不是交代过你,没有外人的时候,喊爹就行。” 这人哈哈一笑,错身一让,请二人入座。 案上已备好酒菜,竟都是齐人独有的菜式,再一看王帐内,守卫已被提前秉退,至此,季怀真才明白燕迟为何说是家宴。 “陆大人,请。” 季怀真不敢造次,正要以大齐臣子礼数行礼,刚唤了句大可汗,这人却手一摆,笑道:“燕迟没告诉你这是家宴?即是家宴,就不必行邦交礼节,更不必喊我大可汗,你若愿意,就跟燕迟一样,喊我句爹便可。” 燕迟不悦地看向苏合可汗。 季怀真也神色微妙,这声爹,无论如何是喊不出口,他长这样大,就没喊过什么人爹,就连对季庭业,也只是恭恭敬敬地喊父亲。 更何况他与燕迟只是假成亲,便是喊,这声爹也得由陆拾遗来喊,才名正言顺。 一顿家宴气氛诡谲,便是再美味,也有些食不下咽。 燕迟对着他爹,神情冷淡,爱答不理,倒是这苏合可汗,热脸贴着亲儿的冷屁股,又是布菜,又是嘘寒问暖,哪怕只换来燕迟一个“嗯”字,也依然乐此不疲。 季怀真突然明白了瀛禾那天的话。 看这样子,哪怕燕迟真娶回来个男人,只要他想,苏合也能力排众议,将大可汗之位传于叶红玉的儿子。 苏合又将目光投降季怀真,问他是哪里人。 “我自幼在上京长大。” “上京?好地方,我还没来得及去过,那你与燕迟,便是在上京相识?” 好在季怀真脸皮够厚,当即面不改色地点头,承认道:“先前在一寿宴上曾和燕迟相遇,我给了他些吃的,就被他记住了。” 苏合可汗把头一点,不知被哪句话勾起满腹愁肠,默不作声地喝下杯酒,突然自嘲一笑,道:“他们娘仨在上京日子不好过,有劳大人照拂。” 他又忍不住问道:“你可见过小燕的……” 季怀真知晓他要问叶红玉,还未回答,却听一旁的燕迟不悦提醒:“……父王。” 苏合立刻哄道:“好好好,我不问了,别动气就是。” 燕迟这才面色稍霁,自饮自斟起来,一杯酒将送到嘴边,突然面色一变,神情微妙地看向一旁的季怀真。 被他拿这样的目光一看,季怀真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警惕起来。 难道他哪句话说错了? 细想之下,季怀真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劲,跟着面色骤变,胆寒起来。 是了,燕迟认定在上京见到的是陆拾遗,季庭业过寿那天,将一叠糕点赠与他的也是“陆拾遗”。既是陆拾遗,那他季怀真向来与陆拾遗不睦,又怎会对那天发生的一切了若指掌? 四目相对间,燕迟的神情已有些变了。 苏合看着二人,突然一笑:“吵架了?要我说吵架也正常,我以前同他娘在一起的时候,别说吵架,还经常吵着吵着就开始干架。”他息事宁人地一笑,正要再说,却突然收声。 这身经百战,马背上出政权的大可汗猛然间气场骤变,不复方才慈父模样,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牢牢盯着帐外,漠然警告道:“小燕,有人来了。” 下一刻,脚步声在帐外响起。 来人嚣张至极,竟连通报都等不及,抬脚步入账内。 只见这人满头编发,一袭靛蓝色长袍,腰间坠着柄骨刀,正是方才点将台上同这兄弟俩并肩而立之人。 他一双眼睛也似燕迟般会说话,只是燕迟一看就叫人心生怜惜喜爱,而这人却阴恻恻的,一看就不怀好意,倒是讨打的很。 不等苏合说话,这人便将背后背着的东西卸下,包着的布一拆,一把半人高的锈铁阔刀现于眼前。 一看那刀,苏合便怔住。 燕迟登时怒不可遏,猛地站了起来,面色不善道:“你怎有脸碰我娘的东西?” 季怀真跟着看去,突然就知道这长得像瀛禾小妾的人是谁了。 苏合可汗沉声命令:“燕迟,坐下。”又朝这人和煦笑笑,一副慈父模样:“獒云,怎的这时来了?” 此人正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燕迟三哥,夷戎三殿下——獒云。 獒云阴恻恻一笑,仿佛没瞧见满脸怒容的燕迟,更不把季怀真放在眼中,只将叶红玉的刀高高举起,哑声道:“得此宝刀,献于父王。” 那把嗓子似是被热水烫过般,说话时嘶声不断,粗粝喑哑,若只听其声不见其人,定会料定说话之人相貌丑陋。 此话一出,一旁站着的燕迟再受不了如此明目张胆的挑衅。 季怀真只感觉一道影子从眼前掠过,就见燕迟单手一撑,从案上翻过,直接掐住獒云的脖子将人掼翻在地,并在一瞬间杀心四起,咬牙切齿道:“便是连装都不装了?” “我奉父王之命,将此刀带回,你听明白了?” 獒云不屑一笑,握手成爪,往燕迟眼睛上抓。 兄弟俩就这样一拳一脚当着亲爹的面打起来。 再看苏合可汗,这当爹的只往后一倚,一脸漠然地看着两个儿子在他面前大打出手。直至獒云脸上被燕迟揍出血,才一整衣袍起身,大喝一声,一掌拍中燕迟胸口,将人打得横飞出去;又抬起一脚,往獒云背上一踹,踹得人如死狗般趴在地上,挣扎两下,一口血喷出。 苏合冷冷一瞥二人,捡起地上阔刀一看,杀气难掩中显出些许柔情。 季怀真突然就知道瀛禾像谁了。 “来人,把三殿下抬回帐。”苏合面色平静地命令,又挥手令人去扶燕迟。 两位侍从将半死不活的獒云抬走,正要抬燕迟,却见他摇摇晃晃撑着膝盖起身,狠狠一擦嘴角鲜血,盯着苏合可汗道:“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奉父王之命?” 苏合不吭声。 这沉默不语的片刻中,燕迟已明白过来,渐渐满脸怒容。 他一步步走上前,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一直都知道,你知道他派人杀我,你也知道他勾结鞑靼去屠凭栏村,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管,你又怎还有脸问我娘?” 苏合可汗没有反驳,只一脸语重心长。 季怀真看着这父子二人,突然意识苏合这个当爹的,看起来竟是颇为忌惮獒云。 不知不觉中,燕迟已满脸是泪,满眼是恨。 他盯着自己的父亲,声嘶力竭地质问道:“你可还记得凭栏村是什么地方?是你同我娘定情的地方,是我出生的地方。你的儿子勾结鞑靼人,把凭栏村给毁了,你也打过仗,你也知道尸体堆满村道是个什么模样。你若对我娘有情,为什么不派人阻止?” “你骗她了,你从一开始就是蓄意接近,是你骗她了!” “你说燕子回来的时候你也会回来,你没有!你带着五千铁骑回凭栏村要我娘的命!是你将她囚在敕勒川,是你亲手将我娘至于水火之中!” 燕迟狠狠一擦眼泪,发了疯般,气力猛增,将一桌酒菜掀翻,季怀真一个大男人竟拉不住他。 瓷碗茶杯咣当落地,似为这对反目成仇的父子喝彩叫好般,清脆作响,碎了一地。 燕迟又抱着酒坛狠狠一砸,三人站着的地方登时一片湿。 “凭栏村没了。我娘一手搭建的世外桃源,被你和别人的儿子毁了。” 他失望地看着一语不发的父亲,踩着一地酒水,摇摇晃晃逃出去。季怀真略一权衡,慌忙行礼告退,追着燕迟跟了过去。 “拓跋燕迟……” “燕迟!” 季怀真叫他,燕迟不理,闷头往前走,却把季怀真手腕一拽,示意他跟上来。 只见燕迟胸口不住起伏粗喘,眼红似血,显然怒意未消,他回头看了眼,狠狠一擦眼泪,几次想开口,却都跟哑了般,嘴巴徒劳地一张。最后缓了半晌,才哑声道:“跟着我,别擅自行动,有人在盯着我们。” 季怀真神色一凛,以余光去看,果然几步开外,正有一两个夷戎士兵路过,正不住打量他们。 二人绕到营帐后方,见再无外人,燕迟才放开手。 他眉头紧皱,缓了半天才冷静下来,深深吸了口气,复又缓缓吐出。 见他这样,季怀真什么都明白了。 “我就说你今日怎的这般冲动行事,原来都是你装的。” 可眼泪又岂能作假? 方才那些话似刀子般,句句扎在苏合可汗的心上,如此脱口而出,也不知这些话在燕迟心中憋了多久,怕是无数次想问出口,却都忍了下来。 吵架是假,怨恨却是真。 燕迟看他一眼,犹豫解释道:“今天就算我三哥不来,我今日也要找借口故意同父王吵一架的,我和大哥最近风头太盛,须得这样闹上一闹。” “我看你父王倒是真疼你,那个言听计从的样子,就差把你当祖宗供起来了。” 燕迟冷冷一笑:“疼我?我三哥的生母,在敕勒川势力极大,我父王能摆平其他部族,多半要靠我三哥母家的人。他不过是利用我,制衡他们罢了。所以他知道我三哥要杀我,也不便插手去管。” 季怀真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心中不断思考着燕迟、瀛禾以及獒云三人之间的关系。 见他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燕迟突然冷不丁道:“怎么一听我和我三哥不对付,你就这样来兴致?昨日还如同丧家之犬一样什么都不在乎。” 季怀真不吭声,却被燕迟一语言中。 他嘴上说着认命了,放弃了,可当有一线生机,一丝可能摆在他面前时,他又本能伸手去握。 如今除了恭州五万亲兵和销金台,他算是山穷水尽,姐姐和阿全还在上京,他又怎敢在此时拥兵造反? 和瀛禾联手倒也是一个办法,可他又怎敢相信这个连亲弟弟都算计的人,一旦有机会踏上大齐领土,又怎会放过他的姐姐和前朝皇子? 事到如今,除了自己,季怀真谁都不信,谁都怀疑,只是他突然想起另外一个人来,不知在这场由皇帝与陆拾遗联手对他展开的围猎中,这人又扮演什么角色? 就在这时,侍从终于找到燕迟,在他身边耳语一番。 不知讲了什么,燕迟下意识看了季怀真一眼。 季怀真此时敏感地很,警觉道:“怎么了?” 燕迟挥手把人秉退,看着季怀真,神情复杂道:“先前你在汾州,蝴蝶婚宴上杀的那人,可是叫三喜?” 季怀真眉头皱起,避而不答,反问道:“问这做什么?” 燕迟捉住他手腕一拉:“跟我来。” 只见营帐前,一人被五花大绑,鼻青脸肿,按在地上不住挣扎,听见脚步声,忙抬头一看。 正是三喜! 还得是真三喜! 三喜眼泪汪汪,嘴一撇,眼泪鼻涕一起流,冲着季怀真告状道:“大人,小的终于又见着您了!这群夷戎莽汉真是不讲理!” 那边三喜还在痛哭告状,凄凄喊着大人。 这边燕迟这夷戎莽汉,一看三喜的脸,二话不说,拔刀走了过去。 (五十九)敕勒川副本(15) 冰凉刀刃往三喜的细脖子上一架,吓得他立即收声,燕迟漠然道:“你是谁?在汾州可是我亲手给你收的尸。” 三喜眼泪汪汪,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害怕地看向季怀真:“大人救我!” 只见他家大人摸着这夷戎莽汉的刀背往下一按,不情不愿地解释道:“你在汾州见到的那人易了容,故意假扮成我的奴仆往我头上泼脏水。” 季怀真心神不宁,又将三喜拉起,自然没注意到身后的燕迟听到汾州二字后冷下来的神色。 他回身冷冷道:“殿下,我的奴仆从上京千里迢迢来寻我,你不会连叙旧的机会都不给我二人吧。” 燕迟没吭声,只满脸审视地将他一看。 这一眼看得季怀真心中忐忑,深知这人已不信任自己,然而若无要紧事,三喜绝不会出现在此。 就在他要找个借口轰走燕迟时,这人却把刀一收,抬手遣散众人,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季怀真一眼,转身走了。季怀真无心去纠结燕迟的反应,只左右一看,把三喜拉入自己帐中,确定无耳目在周围,才伸手摸向三喜耳朵。 三喜以为季怀真生了气,主动伸着头给他拧,谁知他家大人竟如转了性一般,只在耳后摸了摸便作罢。 待确认眼前之人身份后,季怀真才松了口气,问道:“你来敕勒川做什么?可是我姐出了什么事?” 三喜又一下扑到季怀真脚下,抱着他的腿。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咱们家小殿下被册封为太子了!” 他欢天喜地,又一阵喜极而泣,半天听不见他家大人叫好称快,抬头一看,季怀真像是没听见般,直直看着前方,一阵茫然,哑声道:“你说什么?” “小殿下被封为了太子,大人,咱们季家熬出头了大人!” 季怀真“哦”了声。 他本该狂喜,本该野心勃勃,可他当下只觉得不对劲,仅凭阿全心智,除非皇帝是疯了才会让他当太子! 不说皇帝,便是朝中大臣,便是那陆拾遗,又怎会同意把国家的未来交到一个非贤非长的人手中? 三喜看着季怀真的脸色,那满脸诡异平静只叫人害怕。他还来不及喊声大人,胳膊便一痛,原是季怀真将他一把薅起,一字一句沉声道:“我走以后,除了阿全当上太子,朝中可还有何大事?你一字一句说与我听,任何细微之事都不可放过。” 三喜说道:“大人,您这一走,朝中翻天覆地,桩桩件件都是大事。陛下要舍弃上京,迁都去临安了。” 季怀真如遭雷殛。 多年来的勾心斗角让他时时刻刻如履薄冰,于先立太子、后迁都一事格外敏感,而且还是在这等与夷戎议和,鞑靼早早已在关外虎视眈眈的紧要关头。 眼见开春后与鞑靼的战事一触即发,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非要迁都? 季怀真背后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三喜被他这副神情吓了一跳,他跟着季怀真已久,每当他从对方脸上看到这副表情,就知大事不妙。 “您离京后不久,就传回了清源观被烧的消息,陆……”他小心翼翼看了眼季怀真的脸色,见四下无人,才小声继续道:“‘陆拾遗’被撤特使一职,即日起押送回京。起初皇后娘娘担心坏了,大病一场,后来白雪大人回来,说您平安无事,娘娘才有所好转。” “接着陛下又突然册封小殿下为太子,朝野上下一片哗然,他们觉得殿下年岁尚小,即便立太子,也应该立大殿下才是,都说……都说……” 季怀真冷声道:“继续。” “都说是陆家倒了,陛下不敢再得罪季家,才想方设法讨好季家。” 季怀真讥讽一笑:“讨好?” “大人可还记得梁大人?他被调回上京任职,封怀化大将军,带兵镇守金水去了。” “金水?”季怀真一怔。 梁崇光乃可用将才,不被重用才奇怪,只是陆拾遗若要用他牵制自己留在恭州的亲兵,防着自己带人打回去,应当留梁崇光驻守在上京才是,怎的会调去金水? 金水虽也是兵家险要之地,还坐拥大齐最大的粮仓,可远没有恭州离上京近。 若他季怀真被逼急了,带兵从恭州突进杀回上京,梁崇光根本来不及回防。 “那天,那个冒牌货,他顶着您的身份进宫,待在陛下的书房里,一待就是一天,中间皇后娘娘进去了一次,听到他们在商议迁都一事,说要将这事提前,不能开春后再慢慢筹划了,须得舍弃上京,立刻迁都到临安去。白雪大人听闻此事后异常紧张,所以才派小的来敕勒川找您。” “舍弃上京?”季怀真不可置信。 三喜一点头。 迁都一事季怀真早就知晓,上京离前线不过几座城池的距离,迁都到更南边的临安也是必然。 可迁都时必定兵荒马乱,漏洞百出,历朝历代迁都,大多选在无战事且国库充足之时,大齐若两头都占,又怎会忍一时之气,派人来夷戎议和? 此时迁都,根本就是徒留破绽给敌军! 三喜揣度他的神色,惴惴不安地开口:“大,大人,还有一事……恭州那边传回消息,鞑靼十万大军,七万集合在恭州边界,三万围剿金水,且据白雪大人派出去的探子来报,夷戎和鞑靼最近似乎颇多往来。梁将军两次三番请旨带兵支援恭州,皆被陛下驳回,只说恭州还有兵力,让梁大人守好金水,看样子,是想让大殿下去恭州。” 季怀真半天不吭声,三喜害怕地一抬头,见他双眼红似血玉,额角青筋暴起,抓得三喜胳膊微微发麻,口中喃喃道:“你再说一遍,是先立阿全为太子,还是先商议的迁都?” “大人……痛,痛……先,先立的太子。” 季怀真怔怔松手。 三喜一看他神色,害怕道:“大人……” 季怀真眼睛发直,牙关紧咬,垂在身侧的手竟微微颤抖,只狠盯虚空中的某一点,笑道:“原来如此,好……好,好得很……” 恭州是他季怀真的地盘,又是前线,若恭州没了,鞑靼大军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上京。 皇帝此举,是决定舍弃恭州,不惜提前迁都,以上京都城一城池百姓为代价,彻底断了他季怀真的后路。 至于立阿全当太子,又哪里是要讨好季家,分明是想要阿全的命,留他在上京,自己逃去临安,当个诱饵幌子丢给鞑靼人。 届时若鞑靼人若以太子为要挟,皇帝自可光明正大地废太子,令立新的。 “竟非得这样逼我……” 季怀真双眼通红,全身发抖,将要来扶他的三喜狠狠推开,神情似疯了般,阴恻恻一笑:“我都认输了,竟还不放过我,为了对我赶尽杀绝,竟然连自己的骨肉血亲都不肯放过。” 一听这话,三喜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哭道:“大人,如今我们该如何是好,您可得振作起来,皇后娘娘和小殿下还仰仗着您啊!他们定是料定大人您不能反败为胜,才要向小殿下下手!” 初春近在咫尺,已有新草冒头,可季怀真的人生却截然相反。 “我为他杀了这样多的人,敛了这样多的财,他要我的命也就罢了,从始至终,我从未奢望落得一个好下场,可他居然连自己的妻儿都不放过……” 他已经什么都没了。 同爱人反目成仇,被主上过河拆桥,现在就连唯一在乎的姐姐和侄子的性命也岌岌可危。 “我都认命了,我都认命了……还想怎样,究竟还想让我怎样,难道真要逼死我不成!” 季怀真怒急攻心,任凭三喜如何叫喊,他都置若罔闻,忽得胸口一阵闷痛,腥甜之味翻涌上来,毫不设防地一张嘴,竟是一口淤血吐出来。 三喜吓得脸色惨白,还从未见过季怀真如此失意之态。 就在这时,脚边传来一两声呜咽,季怀真偏头看去,见一个软软的东西趴在自己脚边,那声狗叫便是这东西发出来的。 原来是弱弱的崽子。 它不在燕迟帐中待着,竟是闻着气味寻了过来,费力攀着季怀真的裤腿。三喜大吃一惊,方才竟是没看见它,慌忙拿手去赶。 “这是谁家的狗,竟这般没有眼色!去,去!” 每当被挥开,这小畜生就又爬过来,认准了季怀真,跟他的主人一样固执,死心眼。 帐外一阵脚步声。 季怀真猛地抬头,眼中杀意毕现。 只见燕迟走进来,漠然道:“你看见我的狼了吗?” 三喜一听是狼不是狗,吓得立刻撒手,还记着方才那一刀之仇,瞪着燕迟这不速之客,嘴里嘀咕道:“原来是你养的畜生,我看根本就是你自己将它偷偷放出,又赶到这边,想偷听我主仆二人说话。” 燕迟神情立刻不自在起来,竟真被三喜一语言中似的。 他的视线落在季怀真脸上,见他似是吐过血,猛然面色一变,上前扶着季怀真,厉声道:“你怎么了?” 燕迟拿不准季怀真是旧疾复发,还是眼前这个三喜对他做了什么,那要杀人般的眼神控制不住地往他身上一落,只叫三喜有苦说不出。 三喜头一扭,朝季怀真委屈告状道:“大人……” 燕迟也恼了,将季怀真一看。 然而一看燕迟这张脸,季怀真就想起三喜禀报之事,只怕议和议亲都是虚与委蛇的借口,借题发挥,与鞑靼分一杯羹,攻占大齐才是真。 看来今日开拔的三万大军,也是要到恭州去。 他将燕迟一看,眼中尽是防备漠然,问道:“你偷听我们说话?” 燕迟冷冷道:“我若真想听,自可学你的手段将这人一番严刑拷打,有人在汾州顶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要你的命,我还不能……罢了,我出去就是。” 一番话虽掷地有声,真心实意,但燕迟到底脸皮尚薄,见此三喜非汾州的三喜,只弯腰将狼崽一抱,闷不吭声出帐。 季怀真默不作声地盯着他离开的背影。 一旁站着的三喜,眼睛滴溜溜一转,已从这只言片语中听出二人情非泛泛,且看自家大人这非同寻常的反应,这俊俏小郎君虽可恶,但又不似先前那些庸脂俗粉,当即贼头贼脑地问道:“大人,这人是谁?” “他可不是一般人,乃是夷戎七皇子。” 三喜面色一凛,跟着季怀真耀武扬威惯了。主人得势,狗就叫得响。他这条见人便吠的狗没想到今日咬了不该咬的人,对方来头竟这样大,登时叫苦道:“完了,竟还是个皇子。” 话音一落,季怀真突然一愣,看向三喜:“你说什么?” 三喜哭道:“完了。” “不是这句!” 季怀真神情诡谲,似茅塞顿开,又似失魂落魄,脸上神情好不精彩。 三喜小心翼翼道:“竟还是个皇子……” 季怀真又低声重复:“他是夷戎七皇子。” 见他若有所思,三喜知他在想法子解决眼前危机,不敢打扰。一阵诡异平静后,季怀真突然啼笑皆非地一摇头,又低低笑了两声。 “谁说我没有办法反败为胜……” 三喜一怔,大气不敢出,怯生生地瞧着反常的季怀真。 听这话的意思,明明是喜事一桩,可三喜瞧着他家大人,怎么一副要活生生把心头肉给刨出去的样子? (六十)敕勒川副本(16) 只见季怀真从怀中掏出一张小像,以指头蘸着嘴角的血,在季晚侠的衣服上画上几笔,吩咐道:“我会想办法送你出敕勒川,等你回京后,让白雪号令销金台,立刻将上京有名有姓的商贾全部圈禁起来,不许他们出京。” 自古都城繁华难与商贾走卒分开,若这些人也跟着一起即刻迁往临安,那上京自此便没落了。 三喜为难道:“大人您有所不知,销金台明面上的人已经被监控起来,尚未暴露的人实在有限,不少人被白雪大人派去暗中保护皇后娘娘。且白雪大人说,您在汾州时就遭人背叛,汶阳的今宵客栈已暴露,她怀疑我们的人中有奸细,回到上京后虽未发作打草惊蛇,可却暗自斩断不少可疑联络点,否则怎轮得到小的来敕勒川找您?” 季怀真一想,又问道:“你来的路上,可有人阻拦?” 三喜摇头。 片刻后,季怀真冷笑一声:“我明白了,他既想利用我,我便也利用他。” 三喜依然不解,季怀真却无心解释,只道:“上京人手不够,就让白雪从恭州调,我不管她用什么手段,趁着迁都一事还未落实,上京的人还未听到风声,无论如何也不许商贾离京,听明白了?叫她放心做,绝不会有人拦她。” “另外,再放出风声,说陆拾遗以抵达敕勒川,因在汶阳战场上舍身救下夷戎七皇子,被苏合可汗奉为座上宾,择日回京。” “这张小像中裙子上的花纹是地图,你去苍梧山下汶阳的必经之路上找,那里埋伏着我一千亲兵,你将此像交予他们,让他们分散开来,守在下苍梧山的各个要道上。” “就这三点,记住了?”季怀真眼中露出些狠色。 三喜点头,只觉得他家大人顷刻间一扫先前颓势,一擦眼泪,忍不住道:“大人,小的一走,您身边无一可用之人,您可要怎么办呐?” “你不用管,我自有办法。” 季怀真眼神直勾勾的,竟是一阵失魂落魄,又喃喃重复道:“我自有办法……我怎么来的敕勒川,自当怎么回上京……” 三喜不解,却敏感察觉到季怀真语气中的痛惜,再想问,季怀真却摆了摆手。 平白无故有人从上京来,不可能不知会瀛禾,或许他早就知道,正在暗处观察着自己的一举一动,遂叮嘱道:“若你回去路上被人抓起盘问,就实话实说,知道了?但不要说我是谁,就说你是来通报大齐立太子一事的。” 见三喜含泪点头,季怀真才放心些许,将三喜暂且安顿好,再想办法将他送出去。 接下来几日,都不见燕迟踪影,不知是否是那日将人给骂跑的缘故。 可他不愿见季怀真,季怀真却非见他不可。 上次燕迟同苏合可汗那样一闹,似乎起了作用,一连忙得几日未见人影,天黑也不回营帐,不知干嘛去了,只派人来传话,说婚期已定,就在十日后。 倒是一旁三喜听得一惊,毛骨悚然地看向季怀真,小心翼翼道:“大人您要成亲?” 季怀真将他一巴掌抽到一旁,淡淡道:“别多问。” 乌兰求了燕迟好几次,燕迟都不曾把弱弱的崽子给他养,反倒睁只眼闭只眼,每次弱弱的崽子爬来找季怀真时,他都装作不知道。 三喜拿手去摸它的头,差点被咬,当即悻悻道:“大人,不如给这狗崽子取个名字吧,真是凶得很,欠收拾。” 季怀真识字不多,看着那冲三喜龇牙咧嘴的狼崽,突然道:“叫‘火烧’吧,从前认识一傻帽叫烧饼,我看这畜生像他,好没眼色,知道我烦它,还净往我身边凑。” 再提起汶阳认识的人与经历过的事,竟恍若隔世般。 那狼崽似乎知道季怀真在讲它,当即四爪用力,顺着他的裤脚一路往上爬,赖在季怀真身上,不动了。 “火烧。”季怀真面无表情地喊了两声,全当逗弄。 狼耳朵随之一动。 “火烧啊火烧,你说燕迟怎得就这样倒霉……”季怀真喃喃自语。 “燕迟怎么了?” 身后一声音传来,吓得季怀真霎时间冷汗出了一身,回头一看,竟是苏合可汗,正在毡帐门口,笑意莹莹地看着他。 季怀真立刻起身,命三喜跪下。 火烧猝不及防,从他膝头掉下。 见季怀真要行礼,苏合将他一扶:“不必行礼,你是燕迟的人,他对我如何,你就对我如何,不比拘泥许多。” 季怀真心有余悸,显然还记得苏合那天一脚将獒云踹个半死的威严模样,心想你儿子敢指着你鼻子骂你负心汉,我可不敢。 看这架势,苏合此时前来,应当是有话要说,季怀真当即命三喜退下。 苏合一看地上趴着的小狼:“这是弱弱的崽?倒是会认人。” 这杀伐果断,统领草原十九部,将齐兵节节败退的夷戎大可汗不曾在季怀真面前施展威压,许是看着燕迟的面子,还反倒颇为平易近人。他四下一看,又道:“你怎么不睡在燕迟帐中?” 季怀真尴尬一笑,硬着头皮道:“还未成亲,不好睡一处。” “我们夷戎人可没这样的规矩。”苏合别有深意地看他一眼,那一眼似是将季怀真给看透了,他是过来人,又怎会信季怀真的客套话? 季怀真只好一笑。 这一看不打紧,几日不见,苏合可汗两鬓边的头发竟比上次白了更多,还不知燕迟那天这样一闹,又给他平添多少忧愁。 苏合不在意地笑笑:“前几年骑马打仗,这几年不用自己带兵了,开始操心族中事物,不曾想竟是比上战场还劳心费神。” “那是自然,苏合可汗日理万机,所以近年来夷戎才……” 他恭维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苏合打断道:“陆大人,我今日来,不是以大可汗的身份来的,我是作为父亲,来谈一谈你与燕迟的婚事。” 季怀真一愣。 苏合大马金刀地往塌上一坐,开门见山道:“我知道瀛禾在上京时受你照拂,与你情非泛泛,也知燕迟这些年一直痴心于你。但你既跟了燕迟,就好好待他,莫要做出欺他骗他的事情,更不要想着利用他。我虽久不带兵,但武艺却不曾生疏。” 见季怀真神情微变,苏合又是一笑,抬手指天指地。 “只要是在这敕勒川发生的一切,不管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我都知道。” 他别有深意地朝季怀真一笑。 这眼神,这语气,倒像是知道什么似的。 季怀真突然道:“既这般在意叶红玉的儿子,可你让他与一男人成亲,又让他如何服众?” 苏合可汗反问道:“与男人成亲有何不好?他若喜欢,莫说你是男人,就算你是死人,我也会想办法替他找来。况且让他与男人成亲,正好避避风头。他越是不招眼,就越安全。你们齐人不是有句话?叫树大招风。” 那凌厉视线紧盯季怀真。 “这是大可汗早就与瀛禾商量好的?” 苏合笑而不语,算是默认。 “瀛禾来找过我,以你做交换,他成全燕迟,我成全他。我本不愿插手,不管是所爱之人也好,还是所求之事也罢,都应当各凭本事,但特使出发之前,告诉我燕迟托他将狼牙送出,我便明白了。” 料想夷戎的特使出使大齐前,燕迟只知议和不知议亲,更不知瀛禾与父王之间所密谈的一切,那枚送出去的狼牙才是让苏合改变主意的关键。 当真弄巧成拙。 他突然觉得陆拾遗十分可笑,自以为运筹帷幄,背地里却被当做筹码让来让去。 不止陆拾遗,就连瀛禾,都被自己亲爹给算计了。 可他们算来算去,却唯独没有问过燕迟的意愿。 “可凭我对燕迟的了解,他不想当大可汗。”季怀真道,“比起当大可汗,他更愿意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回凭栏村。” “在凭栏村种田、放牧,哪怕无所事事,荒废此生,恐怕在燕迟眼中,也比在敕勒川享万人敬仰要强上许多。” 猛地从他口中听到凭栏村二字,苏合竟恍惚一瞬,不知是不是想到了那个曾经在凭栏村恣意生活过的叶红玉。 那个久久藏在心底,既动听又傲慢的声音,猛地突破回忆枷锁,又叫苏合不合时宜地想起那人手掷长枪,骑在马上长发飞舞,意气风发的模样——“谁稀罕当你们夷戎王妃,我偏要在这凭栏村无所事事,打猎放牧!” 季怀真插言道:“大可汗?” 苏合猛地回神,无可奈何地一笑,低声道:“倒还真是谁的儿子就像谁。” 季怀真不吭声了,深知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 苏合又发了阵呆,才若无其事地起身,对季怀真道:“那陆大人便歇着吧,我这就走了,省的等下燕迟回来看到,还要疑我居心叵测。” 出帐前,他突然回头冲季怀真狡黠一笑:“明日是铁凌邑一年一度祭火神的日子,陆大人定要前来,不论是作为大齐特使也好,还是作为我儿燕迟的意中人也罢,说不定就能讨个彩头,有意外之喜。” 这话又在暗示什么? 季怀真刚想追问,苏合却背对他一摆手,大步离开,留他一人百思不得其解。 翌日一早,季怀真被帐外喧闹声音吵醒,低头一看,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拱在怀中,火烧竟又趁他睡着时爬上来。 出帐一看,军营外的空地上已围出一片擂台校场,苏合可汗昨日就打过招呼,今天是铁凌邑祭火神的日子,想必也同初入敕勒川时见到的那一场差不多,射箭、杀羊、篝火。 季怀真看了半晌,突然低头一笑,心想真不怪自己诓骗燕迟,只怪天时地利人和,连他亲爹都向着自己。 从前他心中有情,异想天开时事事不顺。 如今做了抉择,竟处处是生机。 他挥手叫来三喜,替他更衣束发。 校场内人头攒动,不少草原武士聚集于此,只因苏合可汗今日也会到场,乃是他们出人头地,被可汗亲手提拔的大好时机。 瀛禾正安排核对祭神事宜,抬头间燕迟正无所事事地发呆,叫他过来,问道:“怎么不喊你那位一起?” 燕迟不悦道:“什么我那位。” 瀛禾一笑:“别怄气,别说糊涂话,狼牙都给出去了,若真不在意,怎么不见你要回来?在大哥面前逞什么能。先前交代你的都白交代了?须得找个机会叫他抛头露面才是。” 燕迟不吭声了,瀛禾一看他这副犯倔的样子就头痛,正想再劝两句,周遭却猛地静下来,继而议论声纷纷响起,越来越甚。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男人们交头接耳起来,不遑多让。 兄弟俩诧然回头。 只见人群自然分开,让出条路来,走在中间享受别人好奇惊艳目光的,自然是一番打扮,旁若无人的季怀真。 整个铁凌邑已经传开,他们七殿下要娶一个齐人,是齐人便罢了,竟还是个男人。 先前没有机会一睹这齐人风姿,只当他如其他齐人一般,纤尘不染,宽袍大袖,头发高高束于脑后,身上锒铛作响,就爱佩戴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可今日一见,这七殿下未来的王子妃,竟入乡随俗,一身金线滚边的暗红色圆领箭袖袍,长发披于肩上,头上只佩戴夷戎人惯用的发饰。胸前那枚狼牙吊坠更是显眼,举手抬足间,当真器宇轩昂,叫人过目不忘。 旁人要看便看,他季怀真最不怕被人看。 这看向他的道道视线,有探究,有好奇,有惴惴不安,有谋求算计。 唯独燕迟,看向他时眼眶一红,只有他二人才知道,季怀真今日穿的这身衣服,是那天二人定情时,燕迟穿过的。 季怀真一笑,于一片人声鼎沸,交头接耳中,向燕迟走去了。 (六一)敕勒川副本(17) 燕迟问他:“你穿成这样干什么。” 季怀真一笑:“入乡随俗,也叫你提前适应适应,省的以后看陆拾遗穿成这样不习惯。”听他二人斗嘴,一旁的瀛禾立刻一脸头痛的走了,向着坐在高台的苏合可汗走去。季怀真挑衅地看着燕迟,不顾他的意愿,将他的手一握,又道:“还不带我入座?” 燕迟挣扎两下,没挣开,见苏合的一班臣子武士都朝这边看,只好如了季怀真的意。 今日祭神会,季怀真意在亮相,除此之外,他倒想看看能讨着什么“彩头”。 寻常歌舞已入不得他的眼,直至一柄宽背半人高的锈铁长刀被二人合力抬上来,台下众人一片喧哗,季怀真才抬眼看去。 燕迟放在案上的手立刻紧握,死死地盯住獒云从汶阳带回来的刀。 唯有瀛禾按兵不动。 季怀真又朝高位一看,正巧和苏合可汗意味深长的眼神对上。 季怀真略一沉思,问道:“这是做什么?” 燕迟神色复杂地看着那柄刀:“以前铁凌邑的祭神会上,历代大可汗都会抛出“彩头”,有时是一件宝物,有时是一句承诺,或是一个机会,在场之人可自行参加,最终胜出的那人,便可赢得这件彩头,比试期间任何人不可叫停,直到分出赢家。” “听起来也不过尔尔,为什么其他人的反应如此大惊小怪。我们大齐也有群英会,不过比的是文墨,就算比武,也是点到为止,还没有不可叫停这个说法。” 数年前的群英会上,陆拾遗正是用一杆长枪出尽风头,拔得头筹,他也得了大齐皇帝一句承诺,承诺五年之内,不会主动将汶阳割让给鞑靼来换取两国邦交。 “若真是这样就好了。”燕迟脸色不是太好看,“最初几年中,确实是点到为止,不曾闹出人命。但有时族中世家之间有矛盾,即便大可汗出面调和也心有不忿,便等到一年一度祭神会时,借着讨彩头的机会向人正大光明地寻仇。三年前羌人头领的小儿子被打死在台上,羌人险些暴动,我父王便把这讨彩之事停掉了。” 季怀真听明白了,这铁凌邑的祭神会和敕勒川其他地方由小部族举行的祭神会不同,意不在祭神,而来参加这祭神会的,各自都心怀鬼胎,有着自己的打算。 讨彩已停办三年,怎会突然恢复? 怕是在场之人抱着和季怀真同样的疑惑,不过相较季怀真这个外人,他们更能领会到苏合此举意在何为,目光已不住在两位皇子之间流转。 一个是母家势力颇广,最受族人支持的三皇子獒云。 一个是深受大可汗偏心宠爱,可生母却是齐人的七皇子燕迟。 近日族中的流言蜚语甚嚣尘上,都说燕迟在汶阳接特使回铁凌邑时遭到鞑靼人的袭击,而将鞑靼人引过去的,正是獒云! 提起两位皇子之间的前尘旧恨,倒也有几分可信,可苏合可汗的态度却始终令人捉摸不透。 都知他对燕迟疼爱有加,若真是三皇子有意加害,苏合可汗怎会坐视不理?一干臣子自作聪明,都以为窥见些许君心,又纷纷倒戈,不敢轻易在二位皇子之间站队。 见本次彩头居然是昔日叶红玉用过的佩刀,一看便知今日这祭神会,怕是有看头了! 眼见那边獒云朝燕迟不怀好意地一笑,已抬脚走入校场中央,拿鼓槌朝前头的立鼓上猛敲三下。 场上霎时间安静下来,不等他手中骨刀指向谁,众人已默认他要挑战之人是与他向来不睦的燕迟,已纷纷看了过去。 燕迟的手抓住刀柄,正要应下,却看见高台之上,瀛禾正警告般地看向他,暗自摇头。 见他有所顾虑,獒云登时大笑,挑衅地一指燕迟,以夷戎话说了些什么。季怀真不必问,也知道是些难听话。 周围哄笑声大起,燕迟隐忍不发,目光却在一瞬间冷了下来。 他手背青筋绷着,将刀柄握得死紧,就在忍不住终要出鞘的那一刻,身旁一人站了起来,几步跃进校场,接过鼓槌,展臂敲了三下响的。 “——我来应战!” 不是季怀真又是谁? 那三声鼓响令燕迟心神巨震,不可置信地看着季怀真。 他都告诉他了,这讨彩之事是要出人命的,叶红玉的刀要二人合力才能抬上来,可獒云一人便可挥动,季怀真那花拳绣腿又如何应战? 只听得利刃出鞘的龙吟之声,燕迟已站起,朝季怀真冲去:“不行!我来。” 苏合可汗威严的声音从高位传来:“燕迟,不可破坏规矩。” 话音一落,已有几名士兵要去拦,却被燕迟三两下放倒在地,眼见要突出重围,够着季怀真,将他拉回原位,一杆箭矢却猛地破风而来,钉在燕迟脚下,使他不能往前一步。 高台之上,苏合可汗放下手臂,手中弓弦尤颤。 祭神会讨彩的规矩,除非应战者主动认输,其余无关人等,哪怕是大可汗,也不可插手叫停。 季怀真朝燕迟懒懒一挥手:“坐回去,别丢我的人,” 燕迟紧张道:“鼓槌你不要丢,他来打你,你立刻往回跑,用槌击鼓第一次是应战,第二次便是认输,记得了?” “知道了,啰嗦。” “你不是獒云的对手,你会被他打死的!” 见他如此紧张模样,众目睽睽之下,季怀真突然一笑,轻声道:“你这会儿又不讨厌我了?” 燕迟一怔,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怒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 “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脑子比拳脚管用。”季怀真一笑,心想,斗不过陆拾遗,还斗不过这头脑简单的夷戎三皇子吗?! 在瀛禾的示意下,一旁已有人冲上,不顾燕迟的挣扎,将他给拖了下去。 校场之内,其余人全部退出,登时只剩下獒云与季怀真。 獒云冷冷看着季怀真,再一开口,竟是一口标准极为标准流利的汉话。 他冲季怀真道:“比什么,让你挑。” 季怀真回以一笑,桀骜不驯道:“我不是你们夷戎人,也不懂你们的规矩,我们齐人都讲究三局两胜,第一局我来定,比枪,第二局你来定,第三局,我入乡随俗,交由苏合可汗。” 话音将落,只见季怀真手臂一扬,不顾燕迟的千叮万嘱,竟是嚣张无比地主动把鼓槌扔出校场外。燕迟脸色大变,忍不住向高台跑去,一反常态道:“父王!” 苏合可汗面色漠然,一改先前慈父模样,充耳不闻。 季怀真冲獒云道:“如何?” 獒云冷笑着点头:“就按你说的来。” 他知这个齐人此举是在拖延,头两局想要个一比一的结果,第三局自可交给父王,若父王偏心,第三局他也赢不得,可獒云自有信心与手段,叫季怀真头两局输得心服口服。 更甚者,怕是眼前这人,也没命活到第三局。 当初叶红玉一刀斩杀他外祖父,他今天就要当着拓跋燕迟的面,将他心爱之人一刀割喉,叫他尝一尝痛失挚爱的滋味。 已有侍从将季怀真的枪拿来。 第一局点到为止,二人的枪上都沾了红色染料,谁的枪头先碰到对方身体,谁就算赢。 金锣一响,獒云抢先攻来,他平时用惯了刀,握住枪便一阵猛劈,枪身砸下之时,季怀真把枪一横,勉强接住,登时只觉虎口巨震,两臂发麻,不曾想獒云看着瘦弱,却一身蛮力。 燕迟在下面喊道:“别和他拼力气!” 季怀真咬牙苦撑,一字一句道:“这还要你说?” 最初几招,趁着獒云不惯使枪,季怀真初占上风。 可几招后,獒云便越发得心应手,将季怀真逼得连连败退,眼见正要一枪扎中对方肩膀,季怀真却避也不避,兵行险招,直逼了过去。 见那长枪在他手中一转,以枪尾猛地直扫獒云后背。 这一击蓄足了力气,又阴险至极地打中獒云先前被他亲爹踹中的地方,可怜獒云旧伤未愈,再添新伤,又加上他轻敌,险些被季怀真一枪扫出校场。 季怀真冷声道:“这一枪,是替叶红玉叶大人打的。” 台下一片哗然,虽不是每个人都懂汉话,但叶红玉三个字绝对如雷贯耳。 燕迟霎时间说不出话来,怔怔地看着手掷长枪,长身而立的季怀真。 獒云阴鸷回头,咽下口中腥甜,直直盯着季怀真,刹那间看明白了这个齐人的意图。他轻狂一笑,突然回身,手中长枪朝立鼓猛掷出去,一声闷响之后,只见那长枪横穿鼓面,去势未消,连带着鼓一起钉在地上。 獒云冷冷道:“这一局,算我输,下一局。” 季怀真眉头微皱。 金锣再响,第二局开始。 獒云半句废话没有,既不解释这一局的规则,也不给季怀真喘息时间,锣声余韵还在,便直接箭步上前,握拳成爪,直逼季怀真面门。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见那齐人身手矫健,拔腿就跑,围着整个校场没命地转,看得众人傻眼。 他们夷戎人比武,向来以临阵脱逃为耻,便是输了,也也得以迎敌之姿,谁知这齐人开始便逃跑,遛狗似的,将他们夷戎三殿下遛了大半个校场。 燕迟心急如焚,只盼着季怀真有些眼色,早点认输,拖到第三局,便有机会了。 然而眼色这回事,季怀真虽有,却也只用在想用的人身上。 眼见獒云面色铁青,紧随其后,一只手已搭上季怀真的肩膀,季怀真却猛地顺势弯腰,绕到獒云身后去,一个错身的功夫,已是一巴掌扇在这位心高气傲的夷戎三皇子削瘦的脸上。 巴掌脆响响彻天际,比和当初打烧饼惊得飞鸟齐出的一巴掌有过之而无不及。 季怀真甩甩打痛的手掌,彬彬有礼道:“这一巴掌,是替巧敏大哥打的。” 獒云缓缓回头,用牙顶了顶被打的那边,继而猛地抬脚,一脚踹中季怀真胸口。 这一脚不可小觑,踹的季怀真人飞出去,头先落地。 他眼前发黑,胸口血气翻涌,哇啦一声,早饭混着血,尽数吐在刚冒新芽的草地上。隐约间听见一声熟悉怒吼,依稀看见有人正冲这边冲来,竟是一干侍卫都压不住他。 不是燕迟又是谁? 然而比燕迟更近的,却是已近在咫尺,追上来的獒云。 眼见他铁拳要再落,季怀真勉强一笑,眼中却意气风发,叫人一看就移不开眼。他手中攥着的东西猛地扔出,穿越大半个校场,砸在立鼓上,发出一声虽小,却清晰可辨的闷响。 獒云的拳头猛地停住。 季怀真白唇红牙,狡诈一笑。 “我认输。” 嘴唇白,是被打的血色尽失,牙齿红,是满口鲜血,他竟趁着先前獒云靠近的功夫,悄悄摘下他腰间的骨刀,关键时刻扔出,直接认输投降以来保命。 獒云却一笑,反问道:“那又如何?” 他如拎条死狗般一抓季怀真衣领,那铁拳正要落下,手腕却被一股巨力抓住,竟令他再动弹不得。 獒云痛得额角青筋暴起,神情扭曲,忍住手腕要被人捏碎的疼痛,回头一看,只见拓跋燕迟站在他身后,攥着他的手一点点拖离季怀真。 燕迟浑身杀气难掩盖,一字一句,语调森冷道:“我的人,你再不许碰一下。” (六二)敕勒川副本(18) 话音一落,燕迟抓着獒云的胳膊将人甩向一边。 是獒云不讲规矩在先,不顾季怀真认输,竟要再下死手。事已至此,燕迟再无顾忌,手中长刀直接出鞘,架住獒云的短刀。 短兵相接的刹那打出一阵火花,獒云险些不敌,被这一下震得后退,刚狼狈站好稳住下盘,燕迟竟又举刀劈来。台下观战的草原十九部中,已有不少支持獒云的那派发出不满叫喊,正蠢蠢欲动往校场冲。 獒云被燕迟一拳揍得眼眶出血,台下之人更是按捺不住,眼见单挑要变群殴,还是季怀真最先反应过来,慌忙将燕迟拦腰一抱。 可他又哪里拖得动暴怒之中的燕迟? 反倒兵荒马乱之间,险些被燕迟的手肘打中。 混乱之中,已有侍卫冲上来试图分开二人,还有不少人拉偏架,可燕迟谁也不打,专盯着獒云揍,竟有股不死不休的势头。 见此情景,台上的苏合竟是笑了。 最后还是瀛禾出面,飞身跃下高台,两个弟弟每人一拳揍在脸上,将二人分开。 再一回身看着那拉偏架的人,面无表情,抬手一巴掌过去,只把那人被打得如柳絮般飞扑在地,哇的一声吐出口断牙。 方才燕迟被獒云揍了不少下,此刻嘴角微微溢血,浑身颤抖,动作轻柔小心地将季怀真一抱,目光中尽是难过自责。 自从知道眼前之人是季怀真而非陆拾遗后,这还是他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神情。 季怀真疼得龇牙咧嘴,嚣张地问燕迟:“那一巴掌看得过瘾吗?解气不解气。” 燕迟不吭声,只默默抱紧季怀真。 一箭之地外,乌兰怔怔地看着二人,方才他去拉架,为了护住燕迟,挨了獒云好几拳,可燕迟竟对他不闻不问,满心满眼只有那个阴险狡诈的齐人。 他第一次见那齐人,便是在燕迟殿下帐中,二人大打出手,他从未见燕迟殿下发过这样大的脾气,也从未见燕迟这样在意过谁。 乌兰知道这个齐人叫“陆拾遗”。 他阿父是瀛禾的心腹,他也自然知道陆拾遗是什么人,若安守本分也就罢了,如今偏的竟左右逢源,又来玩弄燕迟。 苏合可汗起身,铁靴踏一步步跨过台阶,每走一步,以他为中心,周遭就静一分。他不怒自威,不需说一句话,就叫台下那些心思各异,浑水摸鱼的人胆寒。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燕迟身上,燕迟把季怀真护在身后,倔强地和父王对视;接着又把目光转向獒云,獒云却微微低头,错开视线。 最终苏合道:“前两局平手,第三局——” 他一瞥两个儿子,沉声道:“比射箭。” 季怀真神情一僵,瞪着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夷戎大可汗。 连燕迟也跟着变了脸色。 明明是苏合昨日暗示他,定要来参加这次的祭神会,季怀真起先不明白,直到看见叶红玉的刀抬上来,才突然意会了苏合的意思。 这刀是獒云以他的名义从汶阳带回来的,他这当爹的不便偏心太过,只好借季怀真的手,来将叶红玉之物还给燕迟。 正因参透这一层,季怀真今日才敢挺身而出,提出比试三场的缓兵之计。 怎的这人又临时变卦,第三局挑了个他不擅长的来? 就季怀真的花拳绣腿,能撑到第三局已是侥幸,论骑马射箭,他又怎比得过马背上长大的獒云! 獒云也想到了这一层,得意而又挑衅地看着燕迟。 第三局岂止是简单的比试,而是要看定规矩的人心中向着谁。 议论纷纷之间,只听苏合可汗继续道:“你二人各自站好,手拿甜瓜放在心口,再各挑一人出来,互相交换,按照顺序,去射对方身前的甜瓜。彼方射时,己方射箭之人以箭防守,击中对方的箭,以此来救同伴性命。” 在此规则之下,獒云的人拿箭来射季怀真,箭离弦之时,一旁的燕迟须得再射一箭,追上第一箭并将其击中偏离原先箭道,方可救季怀真一命。 季怀真一看燕迟,嘀咕道:“我才不要你来,省的你借机报仇。” 燕迟恼怒起来:“不是我,又是谁?你站好,不要乱动。箭来的时候也别怕。” 季怀真一笑,凑近看着燕迟,小声道:“想清楚了?我在上京的时候可给你心上人使过不少绊子,你不想替他出气?” 从前提起陆拾遗,二人总是大动肝火,今日季怀真却故意般,句句不离陆拾遗,也不知揣着什么主意。 燕迟心头火起,不明白都什么时候了,他为什么还是满嘴陆拾遗,难不成就非要此时惹他生气与他斗嘴吗?然而等他气急败坏地将季怀真一看,见他面色惨白,一想他这一脚又是为谁挨的,登时又什么都说不出了。 己方人员已定,哪怕季怀真不愿,燕迟也不肯将此等性命攸关的大事交予旁人。 就在比试即将开始之际,獒云那边却迟迟未有动静。 只因苏合可汗立下的这一规则太过惊险,獒云生性多疑,对属下从不以诚相待,此等紧要关头,竟无一人敢为他挺身而出。 对面的燕迟自不必说,整个铁凌邑中,箭术比得上他的屈指可数。若侥幸赢了,自然风光无限,可若输了,谁又敢拿獒云的性命,拿敕勒川未来的局势去赌? 一时间面面相觑,无人敢随獒云应战。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清亮声音响起:“——我来。” 燕迟不可置信地回头。 只见一人从人群中缓步走出,见这人唇红齿白,细皮嫩肉,任谁看去,都不会相信这身形纤细的少年擅长暗杀之术——铁凌邑中和燕迟箭术不相上下之人,来了。 季怀真的眼神霎时间微妙玩味起来。 燕迟满脸怒容:“乌兰!” 乌兰充耳不闻,接过一旁侍卫递上来的护腕扳指一一戴好,展臂拉开四石重的长弓,冷冷朝季怀真眉心瞄准。 獒云见状,突然一笑,松了口。 按理来说,乌兰是瀛禾的人,獒云本不信他,可见他一副今日势必要让这齐人不能活着走出校场的模样,只怕是否能轮到他站着等燕迟来射,还要另说。 燕迟将乌兰胳膊一抓,怒不可遏道:“你这是做什么?” 乌兰在燕迟眼中看见自己的倒影,平静反问道:“现在殿下眼中可是终于装得下我了?” 燕迟一怔,正要再说,季怀真却早已走到几步开外的地方站定。 他被绑在立起的木桩上,为防止逃跑,全身上下只余下捧着甜瓜的手可动。乌兰冷冷一笑,剑拔弩张地同季怀真对视,挣开燕迟的手,手掷长弓站定。 季怀真火上浇油,懒洋洋道:“小燕,大家都看着呢,可别丢人。这次你可别再像上次一样脱靶了。” 乌兰瞬间神色更冷。 这回比的不单单是应战之人的箭术,比的是胆量与同伴之间的默契! 若是燕迟的准头偏上半分,又或是放弦时机不对,凭借乌兰的臂力与经验,可一箭贯穿甜瓜,再射穿季怀真胸口,叫他今日就要交代于此。 只见那容貌俏丽的夷戎少年双足微微分开,展臂拉开弓箭,忽然一看旁边严阵以待的燕迟,见他额头微微冒汗,手中弓弦拉至极致,似随时会绷断般,乌兰问他:“殿下,我的箭术还是你一手带出来的,你猜我第一箭,是出还是不出?” 平静语调中却是遮掩不住的失落,乌兰突然自嘲一笑,只是可怜神情一旦看向季怀真,就再次变得坚定漠然。 若燕迟猜对了,与乌兰同时出箭,凭他的能力自当救下季怀真。 可若他猜错了,乌兰第一箭放空,凭他的能力,一箭射出,季怀真再难活命。 燕迟的心狂跳起来,心绪难定,手指不住发抖,再一看季怀真,那人反倒老神在在,一副听天由命的态度,见自己看过来,还眼睛一弯,冲他淡淡笑着,想也不想,便把命交到了燕迟手中。 若季怀真死了……若季怀真死了…… 再也没有人骗他,再也没有人欺负他。 再无人替他寻回叶红玉的金身,抚着他的脸说上句“殿下莫哭了”;再无人在命悬一线之时拉着他夺命狂奔。 只要一想到这样的可能,燕迟就喘不上气,心中闷痛不止,他的精神在一瞬间达到高度集中,目不错珠地盯着乌兰的拉弓弦的手指,甚至能看清对方指背上的细小绒毛。 若季怀真死了…… 燕迟心头一空,不愿去想。 下一刻,二人同时放箭,听得一声合二为一的呼啸,两根箭头如白昼流星之势,在季怀真眼中不住放大,破风而来!他虽有些腿软,小腹上挨的那一脚更是不合时宜地隐隐作痛,叫他全身冒冷汗,可季怀真愣是咬着牙,一动不动,就如当年季庭业打他时,他也一声不吭! 当年一声不吭,是因为不服软,现在一动不动,是因为相信燕迟! 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只见燕迟射出的一箭追上乌兰的,将其一撞,两支箭猛地贴着季怀真的胳膊擦了过去,留下两道血痕。 燕迟丢下手中弓弦,全身冷汗不止,他发着抖跑向季怀真。 季怀真只感觉右边胳膊一痛,再是眼前一花,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已被人紧抱在怀里,力道之大,没被獒云一脚踹死,险些被燕迟的拥抱给勒死。 季怀真要喘不上气了,只感觉什么热热的东西顺着脖子流到衣领里,他恍惚一瞬,突然小声道:“你想要真话?我现在就有一句,听好了,从头到尾,只有一件事未曾骗过你,我真叫阿妙。” (六三)敕勒川副本(19) 燕迟只流泪,不吭声。 “听见了没?” 季怀真口中血气翻涌,勉强咽下,先前獒云踹的那一脚叫他疼得几乎直不起腰,又接着被绑在木桩上,能站住一时三刻已是不易,此时再忍不住,一口血吐出。 什么祭神会,什么讨彩时的规矩,燕迟再也顾不得,慌忙为季怀真松绑,在一干人探究的眼神中,将人打横抱起回帐。 “这么多人看着,你不要脸我还要,放我下来。”季怀真直接给惊着了,再厚的脸皮也经不起燕迟这样一抱。 他一边咳,一边挣扎,嘴里小声骂人,燕迟却充耳不闻。 乌兰心如死灰,直到这二人身影再看不见,才收回那伤心欲绝的表情。 他突然拎起长弓,冲高台上神情复杂的瀛禾冷声道:“现在燕迟殿下虽走了,可比试还在继续,瀛禾殿下可要替他来射这一箭?我乌兰自当竭尽所能,护好獒云殿下。” 瀛禾玩味一笑。 獒云登时面色骤变,这二人都是燕迟的人,又怎敢把性命交给他们? 但凡乌兰有意放水,又或是技艺不敌瀛禾,他今日都要吃不了兜着走。再一抬头,看父王一脸别有深意地看着他,心中登时明白,父王今日立此规矩,是在敲打他平日中苛待下属,更是借机惩戒他在汶阳做下的事情。 獒云略一思索,当即低头认输。 乌兰见状,冷笑一声,把弓一丢,转身离开。行至一半,一年纪四十上下的中年男人冲出,劈头盖脸地给了乌兰一耳光,痛心疾首地骂道:“他是大齐特使,你跟他较什么劲!” 漂亮艳丽的少年怔怔地一摸脸,不答,失魂落魄地走了。 一场闹剧在獒云的主动认输中结束。 帐内,三喜正一脸无聊地逗弄着火烧,见他家大人被那夷戎莽汉抱着进来,且不住咳血,当即吓得六神无主,嘴里直骂燕迟无用。火烧闻见血腥味,兴奋地上蹿下跳,往季怀真身上一趴,又被燕迟撵走。 季怀真看着燕迟,有气无力道:“你往哪儿去?” 燕迟不答,眼泪一擦,匆匆往帐外跑。 过不多时,一老汉被他半架半搀地拽过来,口中正对燕迟不住破口大骂。燕迟任他骂,任他撒气,又从拎着的包袱中掏出什么东西,在案上铺开,季怀真扭头一看,竟是一排针。 夷戎人不用此法治病,这针灸之术,是他们齐人大夫才用的。 那老汉布鞋一脱,直往燕迟身上抡:“滚!父子俩一个德行,都被我们齐人灌了迷魂汤不是,我说过了,再不为你们做事,你又来我跟前讨什么嫌!” “许大夫,您救救他,救救他,他之前受过伤,落下病根,是内伤,我们的大夫不行,只有您可以,求您救救他。” 见那姓许的老汉花白眉毛一瞪,压根不吃燕迟这套,眼见还要再骂,燕迟登时二话不说,跪下直磕头,一声比一声响,再抬头,已是泪流满面,额间一片在地上摩擦出的血痕。 三喜见状,登时不骂了,悻悻地看着燕迟。 明明是小腹被踹了一脚,但看着燕迟如此,季怀真的心也跟着又疼又痒,似是被人揉过。 许大夫沉默一瞬,手指着燕迟点了点,气急败坏地叹口气,又一瞪季怀真:“傻愣着干什么,脱衣服!” 见他答应,燕迟又哭又笑,腰一弯,竟是又磕头道谢,接着立刻站起,帮着季怀真,把上衣给脱了。 枣红袍子刚一掀开,便看见腹部一片触目惊心的乌紫。 许大夫伸手一按,季怀真痛叫一声,烤过火的针往上一扎,季怀真又是一声痛叫。他每叫一声,燕迟就跟着一抖,心急如焚地看着这脾气暴躁的老汉,却又不敢吭声,只得默默把手一伸,给季怀真攥着。 五针下去,季怀真虽满头大汗,脸色却好过不少。 许大夫横了燕迟一眼,然而这小子满心满眼都是季怀真,又哪里分给他半分心思,还是三喜有眼色地翻出笔墨纸砚递上。 “你派人去铁凌邑抓药,每日喝上一副,小火慢煎,三碗水煎成一碗,听明白了?他这一脚挨得不碍事,就是得躺上半月。” 季怀真叫唤道:“不行,几天后就是我成亲的日子,当然不行。” 并非是怕耽误成亲,而是如今上京看似平静,实则暗涌翻滚,他须得尽快回大齐才行,多耽误一天,阿全和季晚侠就越危险。 自三喜出现的那天起,叫他等上几日已是心急如焚,怎可再耽搁?先前不愿以陆拾遗之名同燕迟成亲的是他,如今迫不及待那天早点来的也是他。 “你就任由他性子胡来?”徐大夫一瞪燕迟。 燕迟一瞥季怀真,没有吭声。 “就该一脚踹死你!” 许大夫气急败坏,笔一摔,大步走了,燕迟又捧着纸追上去,半晌才把人哄好,事情交代下去,派人去铁凌邑抓药。 见燕迟回来,季怀真悻悻道:“这老头儿是谁,说起话来比我还要讨嫌。” 燕迟把头一低,缓缓道:“他是以前跟着我娘的人,后来被我父王抓来敕勒川,我娘刚来的时候身体不是太好,夷戎的大夫治不好她的病。” 季怀真没再说话。 他不说话,燕迟也不吭声。只三喜贼头贼脑地往旁边一杵,不住打量气氛微妙的二人,不等季怀真吩咐,便出去了。 那惊慌失措,真情流露只存在了一瞬,燕迟终于想起他和季怀真已撕破脸皮,只因利益相同,他们这两只早该分道扬镳的蚂蚱才继续绑在一条船上。 既是为了利益,既是一开始便存在谎言,他就不该继续和季怀真这样。 可一想到这人会死,燕迟就再顾不得这人只因一时恶劣便糟践自己心意,再顾不得这人自私狡诈,什么陆拾遗季怀真他都记不得了。 不知何时,陆拾遗在他心中分量越来越小。 季怀真的阴谋诡计奏效了,燕迟知道了他能坏到何种地步,却也知道他季怀真能好到什么地步。 燕迟心乱如麻,为情所困,往塌前一坐,只沉默不语。 季怀真伸手推了推:“喂,求你件事。” 燕迟一惊,只觉得毛骨悚然,季怀真向来颐指气使,居然还有求人办事的时候。 “你派人帮我把三喜送回大齐去。” “为何?反正一成过亲,这人自可跟着你回大齐,何必白费功夫。”不提成亲还好,一提成亲,燕迟才反应过来,季怀真急着这事儿,可不是要迫不及待回大齐去? 一瞧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季怀真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突然就笑了。 燕迟冷冷将他一看。 季怀真揶揄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定是在想,我今日所作所为,不过是要利用你,讨好你,哄你高兴罢了。目的就是为了哄着你同我成亲,利用你回大齐。那我就告诉你,你这样想我,可还真就是……” 燕迟被说的心被季怀真一句话高高吊起来,既委屈,又忍不住想要听他如何狡辩,然而抬眼一看季怀真,却又听对方继续道:“……想对了。若无好处,谁要同你成亲,况且还是用别人的名字。” 燕迟这才反应过来又被他耍了,登时气得起身要走。季怀真慌忙伸手去留,拉扯间牵扯到伤口,又痛得他皱眉叫唤。燕迟气急败坏地把他往床上一推,咬牙切齿道:“你怎么就不能老实一会儿。” “替我把三喜送回去,他得替我提前回京部署,我的人都被你的老情人收拾得差不多了,没什么人可用了。” 季怀真一脸正色,然而这句老情人却听得燕迟心中不快。 他与陆拾遗,又哪里担得起“情人”二字,一时间不知是否是季怀真又在拐弯抹角地挖苦他一厢情愿。 燕迟忍不住道:“我都不提他了,你为何非要在我面前提他?” 季怀真看着燕迟一笑,问道:“你不在我面前提他,是因为你心虚,是因为你还放不下,若不想叫我提,也行,你得回答我一件事。” 听得他如此义正言辞,理直气壮,燕迟忍不住抬眼看他。 他一改先前的吊儿郎当,玩味揶揄,直直将燕迟一望,认真道:“你方才哭什么。你告诉我,往后我再也不提陆拾遗。” 燕迟一怔,心中五味杂陈,又如何叫他说得出口。 他为什么哭?他不信季怀真不明白。 季怀真步步逼近,将燕迟的手一捉,手心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 他慢慢笑了:“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不甘心,你认命了,你怕我死,又高兴我活着。” 一脸意气风发,一脸势在必得。 燕迟心乱如麻,偏的不敢同这样的季怀真对视。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掀开,两个侍卫抬着叶红玉的锈刀走来,往燕迟面前一放,走了。燕迟像看见救命稻草般,将那二人叫住,以夷戎话吩咐着些什么,待那二人一走,才朝季怀真道:“我已命人将三喜送回大齐。” 他欲言又止地看着季怀真,想继续方才的话。 可偏的季怀真装气糊涂,不看燕迟,也不继续,一记点到为止却搅得燕迟心神不宁。 季怀真看着那刀一笑:“既是我大齐豪门女将的佩刀,怎可落在夷戎人手里,这一脚,没白挨。” 燕迟也看向那刀,突然问道:“你今日的所作所为,是故意为之,还是真就不愿看我三哥得意?” 季怀真想也不想,直截了当道:“当然是故意的,不用点苦肉计,怎么哄你。” “那你在台上,打我三哥那一枪,那一巴掌,也是提前设计好的?” “当然。” 燕迟不吭声了,过了半晌,小声道:“你这句是骗人的,你又不知铁凌邑讨彩的规矩,如何提前设计好。” 他扔下这句话,落荒而逃。 见他离开,季怀真嘴角笑容渐渐敛去,满脑子都是燕迟方才对着大夫,泪流满面心甘情愿下跪磕头的一幕。 从前总是不服,燕迟凭什么就那样死心塌地地爱陆拾遗,凭什么不能也这样爱一爱他季怀真。现在看来,他同燕迟还真就是八字不合,有缘无分。 在他心中,永远有比燕迟更加重要,更能让他豁出性命为之守护的东西,两相比较,燕迟都将会是被舍弃被利用的那一个。 也不怪这人恨他,不相信他。 于燕迟一事,他季怀真认命了——他今日之举,确实别有所图。 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就连季怀真自己都分不清。 可迎战那一刻,他想的分明不是在大齐的季晚侠与阿全,而是在那汶阳破庙中,对着一地破碎金身泪流满面的燕迟,亲手结束巧敏性命的燕迟。 当天,铁凌邑上下都知燕迟殿下与那大齐来的特使感情甚笃,二人联手,叫向来与他不对付的三殿下丢了大人。 一股妖风悄然刮出,先前看好三皇子獒云继承大可汗之位的人,又按兵不动了。 晚上夜深人静之时,本该熟睡的季怀真突然翻身而起,火烧在他腿间睡着,猛地被掀到一旁去,正要呜咽叫唤,却叫季怀真拿手一捂。 “嘘。” 季怀真威胁着瞪了火烧一眼,穿好衣服,摸出帐去。 谁也不知他去了何处。 远处高坡上,瀛禾燕迟两兄弟对立而坐,看着下方毡帐林立,一人穿梭其中,燕迟盯着那人的身影,眼睁睁看着他入了獒云的帐中。 瀛禾见状,反问燕迟:“还不死心?” 燕迟沉默一瞬,没有说话。 瀛禾见他这样,又下了一剂猛药。 “你可知道,他侄子当上太子了?前些日子抓到的那个齐人,就是来此向他通报此事。”他难得语重心长,从前这些话,他也不愿讲给燕迟听。 “小燕,你我走到今日不容易,你娘是个齐人,族中不少人恨你娘,连带着也恨你,即使现在有父皇护着你,可若有一日父皇老了,獒云上位,你又如何自处?他和他阿娘可又会放过你我?” “獒云争名逐利是他天生就该如此,而你我争这些,是要自保。陆拾遗不可信,季怀真更不可信,你若一门心思都系挂在他身上,回头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燕迟听罢,沉默许久,突然深吸一口气,平静道:“……大哥,我要同你打个赌。” (六四)敕勒川副本(20) 几日后,铁凌邑内张灯结彩,只因七皇子燕迟殿下好事将近,明日就是他成亲的大喜日子。 当年苏合可汗大婚的前一天,也是全城宵禁解除,男男女女各自带着面具上街,每到这个时候,就是来自大齐商贩一展身手大发横财的好时机。 季怀真自来到敕勒川第一天就被关在军营中,唯一一次逃跑,还没跑出二里地就又被抓了回去。 他叫燕迟带他去上街看看。 燕迟本不愿,怕他又出什么幺蛾子,然而季怀真却道:“待我回大齐之后,怕是有生之年都不会再回来,你带我去看看怎么了。” 这倒是句实话。 燕迟沉默一瞬,带他上街。 那日初入铁凌邑,这夷戎都城给季怀真的印象就如其名字般,一股扑面而来的肃杀、彪悍之气,街道直来直去,楼宇搭建也如一把出鞘利剑,笔直地插入地中,整座城像一头黑黢黢的钢铁凶兽。 今日再去铁凌邑,竟是焕然一新,被挂了满街的彩纸灯笼绕花了眼。 街上人来人往,仿佛全敕勒川的人都聚集于此,脸上虽带着面具,却掩不住眼中一股欣喜雀跃的劲儿。 季怀真喃喃自语道:“竟像是回到大齐了。” 这看得见的繁华热闹,比起大齐上京来也是不遑多让。 燕迟道:“当年我父王听说你们齐人过节时就喜欢这样,他为了哄我娘开心,下令将铁凌邑挂满灯笼花灯。” 一旁有人提着装面具的篮子过来,燕迟给钱买了两个。 “戴上吧。” 季怀真抬头一望,燕迟正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二人被推着挤着上了座拱桥,下头正有条河穿城而过,水面上飘满了祈愿河灯。 百年前,这水源便在这儿,不少牧民自发聚集于此,围水而生,百年后,才发展成这钢铸铁打的都城。 一群结伴的男男女女忽然涌上拱桥,在一阵如梦似幻的笑声中,燕迟和季怀真便被挤散了。 燕迟被推着往前走,又不好意思推别人,一时间手忙脚乱,等空下来往身边一看,季怀真早就不见踪影。他心头登时一空,正想喊两声,肩膀却突然被人一拍,他下意识回头。 见那人脸上的面具与先前递给季怀真的一模一样,燕迟登时松口气。 他怕人再给挤丢,下意识就将对方的手给牵住了。 对方一怔,愣愣地低头看了眼二人握在一起的手,继而用力回握住,向前靠近。 然而燕迟很快就意识到不对劲,立刻松开手。 见状,那戴面具的人嘲一笑,下一刻,他掀开面具,直直望着燕迟。 只见乌兰漂亮的脸被花灯一照,更显艳丽,可眼中却唯余失望。 燕迟盯着他额头上那处被自己暴怒之下砸出来的疤,低声道:“你的伤可好些了?” 乌兰避而不答。 二人站在拱桥上,周围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唯独他二人格格不入。乌兰不想让自己的话给别人听到,便以汉话道:“那年你刚从大齐回到铁凌邑,无一至交好友,不跟我们说话,也不跟我们玩。我们都说你就如那马般,被齐人驯化了。我当时心里还有些看不起你。” “我至今记得殿下第一次同我说话。殿下可还记得?” 燕迟沉默一瞬,他当然记得。 乌兰自小便是男胎女相,不少人以此欺辱他,经常要他脱了裤子看他下面长没长东西。有次给燕迟看见了,便下摆往腰带里一扎,豁出去同人打了一架。 彼时他身份未被承认,又是齐人养大的孩子,其他人揍他时毫不留情,只将燕迟打得如条死狗般奄奄一息,乌兰被吓得在他身旁手足无措地大哭。 “殿下你说,若以后那些人再来欺负我,就让我来找你。但是说完这话后不久,你就跟你娘一起,又回大齐了。” 乌兰又等又盼,七年过去,既盼回了儿时玩伴,也盼回了一个丰神俊朗的少年人。 “你一从大齐回来,就说你已有了心悦之人。我虽心中难过,却也盼着你好,只是我实在好奇,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竟叫你念念不忘。”乌兰倔强一擦眼泪,不甘道:“若好也就罢了,可今日一见,陆拾遗不过如此,也只是一个朝秦暮楚的负心人罢了。你叫我又如何甘心?” 燕迟有苦难言,无法辩驳,不敢对乌兰透出季怀真与陆拾遗互换身份一事。 他不是不知乌兰对自己的情谊,只因心中有一朝思暮想之人,因此在对着乌兰时便格外小心翼翼,格外不留情面,从不给对方一丝幻想的机会。 他喉结一滚,沉声道:“乌兰,从前这话我就告诉过你,今日就再说一次。我那日救你,是因为你阿父是我大哥的恩师,后来对你好,是因为你我从小一起长大,可若说旁的,哪怕多一分都没了,哪怕没有季……陆拾遗这个人,也不会改变什么。” 乌兰突然道:“哪怕那陆大人背信弃义,利用你,陷害你?” 燕迟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我看见了,那日我看见了,祭神之日的晚上,他趁着所有人都睡着,偷偷去往獒云的帐中。二人白日里还你死我活,你说他晚上过去做什么?殿下,他是齐人,心不会向着你。”乌兰一急,将燕迟拉住,口不择言道:“殿下,眼见大战在即,那个齐人难保不利用你为自己牟利,你……” 燕迟打断乌兰,他不悦皱眉,四下一看,见无人注意这里,才小声道:“这事不要对旁人说,记住了?” 见燕迟一副了然神色,乌兰登时明白了什么。 他眼泪落下,凄惨一笑,不可置信道:“即便如此,即便你早就知道,也心甘情愿留着他的命?殿下,恕我多嘴再问你一句,在你心中,究竟是将自己当成齐人,还是夷戎人?” 燕迟没有吭声,眼底显露一丝茫然。 “你若将自己看做齐人,齐人可会接纳你?他们若接纳你,在上京时为何对你百般羞辱冷落,你若将自己当成我们夷戎的一份子,又为何眼睁睁看着陆拾遗这个齐人做出可能会伤害你族人的事情?” 被这样掷地有声地一问,燕迟再说不出话,不得不承认乌兰所说一事,已在心中困扰他许久。 再说季怀真,被那群带着面具的男男女女一挤,再回过神时,也早已看不见燕迟,被满头花灯将眼睛一晃,反倒生出一股倦懒之意。当即下桥,坐在河畔旁,对着满眼的漂浮着的河灯发呆,想他的阿姐,想他的外甥,想燕迟,可唯独不想他自己。 有女人大胆走来,向他搭讪,还未开口,一看他胸前带着的狼牙,立刻笑嘻嘻地走了。 身后一人靠近。 “季大人。” 会这样的喊自己的,除了瀛禾,敕勒川再找不出第二个。 季怀真回头一看,见瀛禾身披长袍,未戴面具,胸口衣服随意一堆,一头靛蓝狼头隐隐可见。他盯着瀛禾身上的纹身,冷声道:“你这纹身好看是好看,痛不痛?” 瀛禾一笑,随口道:“怎会不痛,但比起在战场上被敌人砍上一刀来说,倒也能忍。你若当着燕迟面夸一句好看,信不信第二日他定要纹个比我还大的。” 季怀真没吭声,任由瀛禾在他身边坐下。 “怎么不见你和老七在一起。” “走散了。” 有河灯从二人面前飘过,这夷戎大殿下竟如市井流氓般,展臂一捞,毫无顾忌地翻看起里头祈愿的纸条来。 季怀真冷淡斜睨他一眼,出其不意道:“你和陆拾遗是怎么认识的,从前在上京,我竟从没留意过。” 瀛禾不吭声,又轻轻将纸条塞回河灯内,拿手一托,又将那河灯送回水中,示意季怀真换个地方说话。 “季大人,你现在是阶下囚,我劝你还是不要乱打听的好。明天是你和燕迟成亲的日子,可还高兴?可还紧张?”他玩味地看着季怀真。 “有什么好高兴紧张的,在汾州,早就成过一次亲,一回生二回熟,你这样严密地监控着汾州与汶阳发生的一切,不会这也不知道吧?” “在汾州成亲,又怎可与明日相提并论,那时你二人可有情投意合?” 季怀真面色冷下来。 “谁说我与他情投意合?”他冲瀛禾冷冷一笑,“便是合过,现在也没了。我二人立场注定相悖,少不了有拔剑相向的一天。” 他恶劣地看着瀛禾,故意道:“要说合,你弟弟也应该同陆拾遗合才是。” 瀛禾回头,冲他漫不经心道:“季大人,话可不要说的太早。” 他错身一让,只见一箭之地外,燕迟长身而立,而他面前站着的,正是一脸泪痕的乌兰。 他哭着问燕迟:“殿下,他如此对你,你竟还愿意爱他?” 燕迟低着头没说话,目光落在自己的拇指上,瀛禾不知他在看什么,季怀真却知道。 瀛禾与季怀真对视一眼,在这一刻突然有了不该有的默契,同时往后一站,躲进暗处,满头灯笼花灯成了再好不过的遮挡。 乌兰伤心不已,傲气全无,不解地看着燕迟。 那模样看得季怀真都忍不住心生怜惜,若美人在他眼前哭得这样梨花带雨,虽不说他会心软,可搂在怀里哄上一哄,装装样子总是要的,但燕迟却像块木头似的,乌兰往他肩膀上推了一把,他跟着晃了晃,又立刻站好,再无表示。 “那齐人自私自利,心肠歹毒,你可知道?” “知道。” 乌兰又道:“他利用你,又于你非亲非故非友,甚至有一天还会带兵来打你,你可知道?” “……知道。” 燕迟背对着季怀真与瀛禾,脸上表情并看不分明,只能看见他每说一句知道,乌兰就难过绝望一分。 季怀真低着头,直到掌心传来痛感,才发觉原来是不知不觉中指甲掐进了肉里——他在屏息听着燕迟的回答。 乌兰带着哭腔,恼怒道:“他戏耍你,愚弄你,你也不在乎?” “知道,我都知道!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可是乌兰……” 燕迟一怔,心中酸涩不已,低声道:“我知道他坏的要命,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你对他再好,他也总会对不住你,总想着利用你。可……可我就是……” 燕迟再难说下去。 听他这样一讲,乌兰登时更加绝望,心想陆拾遗听起来,竟比他以为的还要可恶可恨。 季怀真心中五味杂陈,知道燕迟嘴里的人究竟是谁。 一抬头,瀛禾正老神在在地笑着,那副志在必得,将一切都算计于心的样子当真可恶。 “季大人还是坚持那套说辞,于我弟弟并非情投意合?大人嘴上说不在乎,脸上的神情可是要遗憾死了。” 季怀真不说话,静静看着燕迟,乌兰已伤心落魄地离去,只余燕迟一人,黯然神伤地在原地站着。 那未出口的话季怀真明白了。 可明白又如何,遗憾又如何? 他与燕迟,竟是又一次阴差阳错了。 瀛禾别有深意地看着季怀真,平静道:“季大人,若我告诉你,就算你不必回京,我也有办法得到我想要的一切,大人可会改变主意?你与陆拾遗一心护着的大齐,早已成了强弩之末,只是还剩一层外强中干的皮罢了,就算你二人不计前嫌联手,又能抵挡别国兵马几时?已经从根上烂掉的东西,再怎么不认命,也是无力回天。” “殿下想说什么?” “若大人愿意踏踏实实与燕迟成亲,成亲之后,你二人远走高飞,再不回敕勒川,我可向大人保证,待我兵临城下那天,留你外甥一条性命,送他与你二人团聚。” 季怀真静静看着瀛禾,见他一脸正色,表情不似作伪,突然摇头一笑。 “大人笑什么?” “瀛禾殿下,太迟了,就像你弟弟的名字一样,什么都来不及了。” 瀛禾明白了什么,嘴角笑容渐渐敛去,又道:“大人既已有决断,不后悔就好,我只是为燕迟觉得不值罢了。” 季怀真没再吭声。 就连他自己心中,也为燕迟觉得不值。 临走前,季怀真又一看瀛禾,突然道:“其实你不必如此提防燕迟,你在乎的东西,除了陆拾遗,他没有动过一丝念头。连陆拾遗他都不和你争,更别说别的了。” 瀛禾头一偏,彬彬有礼道:“你说什么?” 季怀真了然一笑,不再多言。 翌日一早,夷戎七皇子拓跋燕迟与大齐特使陆拾遗大婚,自敕勒川以北,南至苍梧山脚下,一片举国同庆,热闹非凡。 一只燕子展翅掠过苍梧山初冒绿芽的峰尖,往敕勒川飞去,所过之处满目皆新——春天到了。 (六五)敕勒川副本(21) 夷戎人成亲,唯有一点和齐人相似之处,那便是成亲前新郎与新嫁娘不可见面,须得成亲当日,新郎骑马来接,再带上一匹布、一袋青稞、一杆套马杆,一顶毡帽,顶端须得插着鹰的羽毛。 所谓一,取自一元复始,万象更新之意。 青稞代表土地,羽毛代表天空,布与套马杆象征女人和男人,如此四样东西在婚礼上备齐,又象征天人合一。 季怀真家在大齐,自然省去这一环节。 本还有更多繁杂仪式规矩,燕迟却说一切从简,只在王帐中设宴,苏合可汗其他儿女也一应到场,獒云虽未到,獒云的母亲却来了。 那来自北羌的女人满脸精明,薄唇一抿,单看面相便知是个不好惹的人物,正与苏合可汗一起坐于主位之上,冷冷地审视着燕迟与季怀真。 主位之下,依次是各位王子公主,以瀛禾为首,坐在两旁。 再往后,便是苏合的一干心腹臣子,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明目张胆地盯着季怀真瞧。 季怀真被几人摆弄着换上夷戎人的衣服,规制按照皇子来。 齐人崇尚黄色,只天家可用,夷戎人却相反,凡重要场合一律着蓝。他与燕迟的婚服皆是以银线滚边,蓝底上绣出云纹。 他身前戴着燕迟的狼牙吊坠,而燕迟的额头上则戴了条二指宽的牛皮抹额,正中间嵌着颗鹅卵石大小的绿松石。 一萨满模样的人引领着二人跪下。 这人头戴鹿角,巫服上纹了五条四爪龙,一张脸皱如橘皮,叫人猜不透年岁,眼皮耷拉着,懒懒散散地看着二人。 季怀真被他目光看得不舒服,一旁燕迟已恭敬跪下,拉了拉季怀真的衣摆。 刚一跪下,面前火盆中的火焰便猛地暴涨窜起,老萨满从身前摘下一根羽毛放在火上燃尽了,指头蘸着灰烬一闻,猛地全身一个哆嗦,头重重地垂了下去。 周围一片寂静,无一人说话。 再抬起头时,那老萨满的眼睛已顷刻间变得细长,之前眼中的懒散倦怠一扫而空,只余满满精明,看着季怀真一笑。 那一笑直叫人毛骨悚然,如坠冰窖,仿佛从里到外都给人看透了。 季怀真霎时间冷汗出了一身,全身似被定住般不敢动,直至那萨满用沾着灰烬的指头在他额头轻轻一点,季怀真才猛地松了口气,说不清方才那玄之又玄的奇妙感觉。 再一看旁边燕迟,却面色如常,仿佛这些许不适只有季怀真一人才有。 那老萨满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还在大齐时就有所耳闻,夷戎人崇拜萨满,每个萨满都有自己的舍文,有的是蛇,有的是鹿,有的是马,而眼前这位萨满的舍文,显然就是一只狐狸。 从前不信,甚至不屑一顾的事情如今亲身经历了,季怀真才敬畏起来,忍不住想到莫非漫天神灵也看他不顺眼,知道他心术不正,才给他一点警告? 那萨满又说了什么,季怀真听不懂,燕迟却道:“狼牙摘下来。” 季怀真照做,燕迟又握着他的手,以小刀在掌心割开一个口子。 他在自己掌心也这样来了一下,二人双手交握,以血交融,滴在那狼牙上,又以染了血的狼牙泡在一碗酒中,让血在酒中散尽,将碗中染成淡粉色。 这下不需提醒,季怀真也知这碗融了二人鲜血的酒,须得二人共同喝下。 他正要仰头饮下,燕迟却将他一拦。 “等等。” 那萨满眉头紧皱,明显不满,就连周围人也议论纷纷,只有苏合可汗不动声色。 只见燕迟认真看向季怀真,低声道:“你若后悔,现在还来得及。我大哥说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我自有把握让你安全出敕勒川。我这人脾气倔,认死理,成亲这事,一辈子也只得与一人做一次。第一次是为救辛格日勒一家,我且不当真,可这次,你想好了?我们夷戎人成亲虽没你们齐人那般繁琐,可长生天在上,举头三尺有神明,你可明白?” 四目相对间,二人皆想起汾州那个被红纸炮仗沾满的小院,想起季怀真的一身大红喜袍,想起燕迟满脸不甘愿,被按着拜堂的一幕。 季怀真挡开燕迟的手,仰头将酒水喝下一半,反问他:“那此时你心里想着的,又是谁?你是否知道?你又是否明白?” 燕迟沉默一瞬,将剩下的碗底一饮而尽。 如此,礼便算成了。 一旁坐着的瀛禾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燕迟已被其他与其关系好的哥哥一拥而上,势必今日要将他灌趴下,没想到燕迟年纪最小,却是他们当众最早成亲的一个。瀛禾看着眼前站着的季怀真恍惚一瞬,不知看着他的脸,又想到了谁。 苏合可汗从主位走下,将一封写好的诏书递给季怀真。 季怀真低头一看,明知故问道:“这是什么?” 苏合可汗也一笑:“自然是陆大人想要的东西,你可以回去复命了。自今日起,我夷戎与大齐两不相犯,结百年之好,背信弃义者,自当天诛地灭,四方来伐。” 那卷成巴掌大的诏书似有千金重,往季怀真掌心一放,维系着夷戎与大齐微妙的平衡。 可乱世之中,局势瞬息万变,这诏书又能撑几时?况且背信弃义一说,大齐从让季怀真替陆拾遗来的那天起,就已担了这个名头。他夷戎三皇子獒云与鞑靼关系颇深,苏合又怎会不知?只是他自己不便出面,让獒云替他担个骂名罢了。 现在做的这些,也不过是些表面功夫。 季怀真一笑,二人心照不宣。 苏合可汗又道:“公事说完,还有一私事,想请陆大人成全。” “成全?”季怀真一怔,接着笑道:“苏合可汗想要什么东西没有,怎么还需我来成全?” 苏合笑而不语,季怀真也明白过来。 有一事,他还真求不得——那便是与燕迟的父子之情。 “在下自当竭尽全力。” 见他同意,苏合才喊来一人,领着季怀真与燕迟出帐。 二人越走越偏,燕迟表情也越来越奇怪,行至一片远离人烟之处。一破旧毡帐孤零零地立着,这人一掀帐帘,示意二人到了。 不等季怀真问,燕迟已经主动走了进去。 毡帐内陈设不多,因此显得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塌、一张案,与一把木头做的小马摇椅。 燕迟怔怔走进去,不知不觉间已是眼含热泪,手轻轻拂过马头。 季怀真突然知道这是何处了。 那带着二人来此的仆人又领着三人进来,头两人各自捧着一身大红喜袍,最后一人捧着的,竟是顶珠光璀璨的凤冠。 三人后面,又有三人进来,抬着一顶大箱子,掀开一看,里面尽是些成亲用的红绸与龙凤高烛。 他们不顾燕迟神情,就开始装点起这个叶红玉母子生活过的毡帐。 季怀真走上前,抬起凤冠一看,说道:“这样式是十几年前时兴的,你看这凤头上的南珠比起其珠子亮上不少,也无什么划痕,显然是最近新补……”说罢,他的手又往案上一刮,抬起看时,指尖竟无半点灰尘。显然这间毡帐虽无人住,却时常有人前来打扫。 燕迟背过身去,嗯了声。 季怀真假装没听到他语气中的哽咽,将那大红喜服一抖,披到他肩上,轻声道:“殿下,你爹求我成全他一己私欲,你也陪我装装样子吧。” 燕迟反驳道:“他不是我爹,他是我父王。” 季怀真不再理他,由侍从服侍着佩戴凤冠。 他抬手稳住额头上垂下的珠珞,突然道:“叶将军穿武装不穿红装,倒便宜了我。”他转身一看燕迟,又改了主意,凤冠一摘,拔掉身上喜服,要给燕迟换。 “你长得像你娘,这身衣服,应当你来穿才是。 燕迟起初不愿,却拧不过季怀真,不情不愿穿上一身新嫁娘的衣服,戴着凤冠,一脸别扭地站在季怀真面前,不自在地去摸头上的凤冠,为难道:“我穿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他个子高,肩膀又宽,这样一穿确实不伦不类。 季怀真却笑道:“好看的很。”他认认真真将燕迟一看。 燕迟五官本就漂亮,此时更是唇红齿白,虽穿着叶红玉的嫁衣,可无半分女气,反倒俊美逼人,透过他的眉眼,依稀可窥见叶红玉当年的风姿。 季怀真抬手替他整理额前流苏,拿起口脂,以小手指沾着,抹在燕迟唇上。 半晌过后,季怀真一直盯着燕迟,又低声说了一遍:“好看。” 四目相对间,燕迟脸红的要命,扭头往镜中一望,却怔住,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半晌,眼泪不自觉就落了下来。 季怀真没吭声,自顾自穿着衣服,知道燕迟这是看着镜中的自己,想起他娘叶红玉了。 苏合可汗来的刚好,一入帐,便被满眼红绸与烛光晃花了眼,迷了心智。 燕迟回过头来,苏合猛地一怔,一时间透过燕迟,又看见了那个朝思暮想,却阴阳相隔的人。 身前站着的二人各自穿着大红喜服,那是苏合想穿,却从没机会穿过的。燕迟抬眼,将父王一看,便又不情不愿地扭过头去。 苏合又盯着燕迟看了一会儿,方才喉结一滚,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那掌心往燕迟肩头一贴,就不愿再拿下来,透着燕迟,看到了年轻时不知天高地厚,不懂珍惜的自己。 帐内已被侍从们装饰好,和齐人结婚时用的喜堂别无二致。 苏合往主位上一坐,只让燕迟与季怀真在他面前站好。 他神情恍惚,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却心不在焉。 一拜天地,二人拜了。 二拜高堂,他们也拜了,苏合给这一跪拜得五味杂陈,看着手侧空了的位置,目光又落在燕迟的身上。 三拜乃夫妻对拜,二人面对面一站,这下不需再如同上次一样,得季怀真强逼着燕迟来,燕迟就自发跪下,却发现季怀真反倒站着没动。 苏合目光微敛,问道:“陆大人?” 季怀真神情动容,似有不忍,他盯着燕迟头顶的发旋,就是无法如同上次成亲一样干脆了当地跪下。 他穿着燕迟娘亲成亲时用的衣服,霸占着本该属于陆拾遗的情缘,没一样是他自己该得的,可他都得到了,心中竟生出一丝妄念,若他是个普通人该多好。 可季怀真不是普通人。 他是大齐头顶虚位的太傅,是销金台大都统,手下五万亲兵,还肩负季家一家三十几口老小的性命。 不论哪个身份,都无法让他抛下一切,对燕迟说上一句问心有愧。 他本来都做了决定。 ……可又偏要他此时穿着喜服,替燕迟的爹娘拜堂。他这样虚嘴掠舌的人,怎担得起叶红玉的一往情深? 远处山谷内传来一声鸮子叫,三长两短,那是獒云给他的信号,代表一切就绪,随时行动,叫季怀真做好准备。 季怀真知道这最后的机会摆在眼前,燕迟乃至情至性之人,只要他现在对他道出一切,燕迟绝对站在他这边,且极尽所能的帮他。 可那又能怎样,燕迟再得苏合宠爱,也是一个没有实权,被瀛禾压着的皇子罢了。 思极至此,季怀真不再犹豫,他心中一痛,强撑着跪下。 二人夫妻对拜,成了第二次亲。 季怀真明白,这一跪,彻底断送了自己此生姻缘。 他这下真该天诛地灭,不得好死了。 (六十六)敕勒川副本(22) 二人礼成,各自站起,却都默默无言。 苏合扬声道:“这身衣服就送于你二人了,替本汗好好保管。” 季怀真心中犯起嘀咕,不知獒云会用什么样的办法将自己带走。今夜当是他与燕迟的洞房花烛夜,虽夷戎人与齐人成亲习俗不同,但夫妻之间晚上要办事儿总该是一样的吧! 若燕迟今晚一直粘着自己,那还真不好办。 回头一看燕迟,见他正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登时冷汗出了一身,还以为给燕迟看出异样,季怀真慌忙一笑。 燕迟沉声道:“先出去再说。” 二人已成亲,自然是回燕迟的营帐。季怀真的东西已被全部搬了进去,就连火烧的狗窝也一并原封不动地挪走,搭在二人榻下。 火烧一见季怀真回来,如狗般猛扑过去,舔他的脸。 刚把衣服换下,燕迟的哥哥们就挤了进来,扯着他的胳膊往外走,说他刚才逃了酒,现在不许逃。燕迟有苦难言,看他们一副今夜不醉不归的模样,只好叫季怀真先睡。 他一走,季怀真就松了口气,听见外头一声号子叫。火烧竖着耳朵警觉站起,一声狼嚎还未叫出口,就被季怀真一把捂住嘴。 不多时,就有人悄声进来。 季怀真回头一看,这人脸上有块刀疤,正冷冷盯着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应当是獒云的人。 刀疤脸操着一口别扭的汉话,言简意赅道:“收拾东西,跟我走。” 季怀真冷笑一声:“还有什么可收拾?难道你怕别人看不出我与你家殿下里应外合,早有准备不成。” 他只将苏合可汗给他的诏书揣在怀中,沉声道:“这就走吧。”又突然想起什么,猛地回身。 “等等!” 方才他换衣裳时,将狼牙摘下,置于枕边。 刀疤脸还以为季怀真落下了什么宝贝,见是枚狼牙,忍不住嗤笑一声。 季怀真动作一顿,抬头,似笑非笑地看他:“笑什么?” 那眼神叫人心中一寒,仿佛是被什么毒蛇猛兽盯上,此时不报复,事后必定反击。 刀疤脸心中一凛,拿起提前备好的绳子。 “獒云殿下说,做戏做全套,不露馅。” 季怀真又慢悠悠地盯着他看了半晌,才两手并着,往前一伸,示意他绑就是。 一旁坐着的火烧头歪了歪,看不懂两人在干什么,看见那大汉拿绳子去捆季怀真的手,当即龇牙咧嘴,猛扑上去这人脚踝。 刀疤脸痛叫一声,一脚猛踢火烧柔软的肚皮,将其踢飞。 火烧呜咽着在地上滚了一圈,竟是摇晃着站起,又扑了过来。眼见那刀疤脸还要再打,季怀真厉声道:“你再敢碰一下?” “这小东西,乃是夷戎七殿下的狼生的,你若伤它一分,看看它娘会不会放过你。” 显然这壮汉跟着獒云已久,听过弱弱威名,当即犹豫起来,然而火烧大有一副不放人就不松嘴的架势,最后季怀真只好弯腰捏着火烧后脖颈上的软皮一提,抱怀里一起带走。 刀疤脸又将帐内一阵翻倒,做出季怀真是被人掳走之态,趁着夜色,将人带走。路过一顶灯火通明的营帐外,季怀真忍不住回头一望,听见了燕迟被哥哥们调笑的声音。 不需刀疤脸来催他,已狠心离去。 一路畅通无阻,已被獒云提前打点好,二人有惊无险,没费什么功夫就出了军营,和等在三里外的另外十号人汇合,粗略一看,那装束打扮竟全部来自鞑靼。 “原来三殿下真同鞑靼人关系匪浅。” 獒云骑在马上,冷冷一笑,继而玩味道:“那大人不妨再猜猜,此事我父皇是否知道?” 季怀真微微皱眉,还来不及思索这话中背后之意,只听獒云又道:“还未恭贺陆大人新婚之喜。” 季怀真回以一笑,举起被绑着的手,不客气道:“殿下这又是什么意思?既是各求所需,互惠互助,又何苦非要把我绑着来见你?” 獒云道:“大人放心,等一上苍梧山,自当恢复大人自由之身,只是现在,还请大人委屈片刻。” 这是防着他与燕迟里应外合,反将一军,才将他双手绑起,防止他耍花样。 就像自己不信任獒云,留有后手般,獒云也提防着他。 獒云眼睛一眯,更显阴郁气质,他看着季怀真,将他打量片刻,沉声道:“陆拾遗,你我二人有话在先,我帮你回大齐,你回去之后,须得想方设法将燕迟留在大齐。只是不知你在我那七弟心中,是否有这样重的分量。” 季怀真一笑,扯出身前狼牙。 “那獒云殿下总该认得这是什么。” 獒云默不作声,盯着那狼牙看了半晌,突然回头以夷戎话命令几句,便有一人牵马朝季怀真走来。 季怀真别有深意地将獒云一看,故作困惑道:“其实不必你说,我也会想方设法留他在我身边。只是我实在好奇,若你想当大可汗,应当与我作交换,让我回大齐后劝说大齐皇帝支持你,疏远瀛禾才对。怎的只是让我将燕迟留在大齐这样简单?” “陆大人说笑了,”獒云一笑,“你我二人也只是眼前利益相同,暂时联手罢了,只怕你一回大齐,便再也不会理会我,这等过河拆桥之事,我信大人做得出来。” 季怀真谦虚一笑。 他心中明白,定是经过上次祭神会讨彩一事,獒云明白若他杀死燕迟,苏合可汗必定不会放过他,那么他所做的一切都会功亏一篑,才不得不出此下策,让季怀真把燕迟带回大齐,或者这次干脆借鞑靼人的手,将他与燕迟置于死地,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让你和燕迟留在敕勒川,天天在我父王眼皮子底下才是危险,我何不顺水推舟帮你回大齐,既帮大人,也帮了我自己。只是想问大人一句,可是真心实意要同鞑靼合作?” 季怀真看着獒云的双眼,头一点,笃定道:“那是自然。” “陆大人,鞑靼不比夷戎,在夷戎有我七弟给你撑腰,可任你胡作非为。鞑靼人不会忍你这套,陆大人可要想好了。”獒云伸手一抬,神色冷下来,沉声道,“多说无益,大人请上马,怕是再耽搁,燕迟就要带人追上来了。” 季怀真被人扶着上马,十人组成的队伍在夜色的遮掩下,一路向着苍梧山狂奔而去。 燕迟疼惜季怀真身体,这群鞑靼人却不,一路急行,只肯给些吃饭喝水的功夫。 如此几日下来,季怀真旧病复发,再加上先前被獒云踹的那一脚还未休养过来,竟从马上直直栽下,一头扎在快要化了的雪地里。刀疤脸慌忙勒马,回身一看,只觉颇为头痛,如此只好下令停下修整一番。 他狠掐季怀真人中,数下之后,怀里的人才醒了,嗤笑道:“陆大人真是身体柔弱,怪不得这样讨夷戎七殿下的喜欢。” 季怀真神色冷淡地将他推开,挑衅道:“便是我这身体柔弱之人,不也打了你家三殿下一枪,赏了他一个巴掌?” 刀疤脸面色倏然冷下。 季怀真见状,更加嚣张:“你又不是那夷戎七殿下,难不成我还让着你哄着你?想与我斗嘴,先练练再说。” 刀疤脸面色极差,眼见就要爆发,然而就在这时,一属下快步走来,俯身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自然是以季怀真听不懂的鞑靼话,可看刀疤脸面色大变,不禁也跟着一奇。 看他这神色,应当不是燕迟追上来了。 燕迟会追上来,在他与獒云意料之内,甚至已商量好了对策,可这等关头,追上来的不是燕迟,又会是谁? 只见一人被提着头发,鼻青脸肿,手脚捆着,如条死狗般被扔季怀真身边。 低头一看,竟是乌兰! 季怀真一怔,心想他来干什么?见其他人完全没有要管他的意思,当即命火烧去将乌兰舔醒。 火烧摇着尾巴,舔了数十下之后,乌兰才头痛欲裂地醒了,一睁眼就看见季怀真满脸嘲弄地看着自己。 “你怎么一会儿能打,一会儿又不能打的。” “技艺不精,给人抓了,这有什么好问的。” 乌兰将他狠狠一瞪,嫩脸往雪地里一埋,给自己洗了把脸。 季怀真盯着他瞧,直把乌兰看得心虚无比,当即和季怀真错开目光,片刻后,听见这人又用那种讨人厌的自信语调不疾不徐道:“不对吧,我知你擅长暗杀,既擅长此道,又怎会轻易被发现?让我猜猜,你是从一开始就盯着我,觉得我和獒云勾连串通,才追了上来,又设计让他们把你抓起来,好混入其中打探消息,我说的可对?” 乌兰神色一僵,计谋心眼虽有,可和季怀真比起来却是不够用。 当即抬头,恶狠狠地看向他:“我都看见了,你进了獒云的营帐。你们齐人都诡计多端,你利用瀛禾殿下不够,现在竟又打起燕迟殿下的主意。” 季怀真一怔,突然笑起来。 乌兰气急败坏:“你笑什么!” 季怀真笑得越发放肆,这才明白为何乌兰对自己恨之入骨,原来他把自己当成了陆拾遗,以为自己脚踩两只船。 “我问你笑什么!” 季怀真笑容一收,一脸玩味地靠近乌兰,趁着他手脚被捆无法挣扎,将他嫩脸一抬。 乌兰怒目而视。 下一刻,季怀真笑容顿收,毫无征兆地一巴掌落在乌兰脸上,将他的头打得直接偏了过去。 乌兰冷静下来,缓缓回头,盯着季怀真一字一句道:“有朝一日,我定取你狗命。” 狗命? 季怀真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他离开大齐太久,一路只有燕迟随行,倒是许久没听过谁用“狗”来唤他。这久违的称呼叫季怀真心中一动,人虽还在敕勒川,倒也身临其境,跟回到大齐似的。 季怀真一笑,扬手又是一巴掌。 刚才打左边,现在打右边,两巴掌下去,直叫乌兰眼冒金星。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说我们齐人的不是?”季怀真嘴角明明向上勾着,做出一个笑的模样来,可眼中却杀意毕现,捏着乌兰的下巴,漫不经心地警告道,“若再给我听到你一句牢骚,我就杀了你。再说,你心心念念的燕迟殿下,他的娘亲也是齐人,若给他听到,你猜他会如何想你?” “你不敢杀我,你若杀我,燕迟殿下不会放过你。” “放过我?我还要他来放过?”季怀真冷声道,“我不杀你,只是因为我欣赏忠心之人,你对燕迟忠心,我就留你一条狗命。可若你百般挑衅,不拿我的话当回事儿,或又太把自己当回事儿,我们大可一试,燕迟究竟是否会因你而跟我翻脸。” 说罢,他将乌兰狠狠一丢,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鞑靼人身上,低声道:“我知你有些本事,这东西捆不住你,可我警告你,最好老实呆着,莫要坏我事,听明白了?” 乌兰狼狈倒在雪中,抬头一望,问道:“什么意思,姓陆的,你又有什么计划?” 季怀真只冷笑,不回答,绕过乌兰,走了。 只留火烧看着他。 然而就在这时,不远处那群鞑靼人突然警惕起来,纷纷从马上抽下弓箭,紧张地看着周围的雪林。刀疤脸面色一寒,快把走到马旁边,将刀抽出,下一刻,一箭已从林中呼啸而出——燕迟来了! (六十七)敕勒川副本(23) 只见又一道暗箭从林中射出,刀疤脸听声辨位,反手一箭射了回去。 对面不再有箭矢袭来。 片刻安静却令众人更加紧张,围成一圈,呈防御之势,无一人发出声响,顿时只余林间簌簌声。下一刻,伴着一声回荡山谷的狼啸,一只半人高的灰狼从林间猛地跃出,咬住一人猛甩出去。 一人从林间跃出。 拓跋燕迟一声怒吼:“——乌兰!” 那方才还躺在地上,如死狗般的人,突然一跃而起,背后束手的绳子不知何时已经解开。 见这二人战力非凡,刀疤脸突然一看季怀真,按计划行事,将他拉至身前当挡箭牌。 燕迟正以弓代刀,将人抡飞出去,回身一看季怀真脖子上架着的刀,立刻不敢动了,又慌忙命令正要进攻的弱弱停下。 那嘴角滴血的灰狼龇牙咧嘴地冲着敌人低吼,不甘不愿以爪不住刨地。 可燕迟命令的了弱弱,却命令不了乌兰,乌兰又哪里会在乎季怀真性命。 那鞑靼人拉着季怀真向后一退,冲燕迟命令道:“你去把那小子绑起来。” 燕迟没动。 匕首又抵进一分,已隐隐可见正有红色痕迹顺着刀刃流下。 燕迟立刻大喊道:“我照做就是!” 只好上前绑住乌兰,又丢下身上所有武器,任人把他手绑住。那群鞑靼人眼见要去对付弱弱,燕迟一声呼哨,弱弱猛地咬起火烧,转身入林,再难觅其踪影。 鞑靼人见乌兰与季怀真似乎不对付,便没把二人放在一起,只把燕迟往他俩中间一搁,便不再管他们三人。 燕迟将季怀真上下一看,见他全身没有伤口,才松了口气,问道:“鞑靼人抓你做什么?” “我如何得知?大概以为我是……”季怀真瞄了眼一旁伸长耳朵偷听的乌兰,压低声音道,“大概以为我是他,有利用价值,才要抓我,再说我在汶阳设计杀死他们那么多人,他们当然要找我报仇。成亲那日,你那群哥哥们刚把你叫走,就有人进来,趁我不备,蒙住我的口鼻把我带走,瞧这方向,应该是往大齐边境去,与他们的军队汇合。” 燕迟听着,也不插话,瞧那副讳莫如深的表情,也不知信了没。 他盯着季怀真反问道:“我还以为你又故意串通什么人,要从敕勒川逃出去。” 听他这样说,季怀真反倒不露怯,只朝燕迟别有深意地一笑,意味不明道:“那也不是没可能。” 不管燕迟信与不信,他都无所谓,也不怕这群鞑靼人出卖他。 一群注定要死的人,又怎会开口说话? 季怀真看着那群正烧火做饭的鞑靼人冷冷一笑,对燕迟道:“随机应变吧。” 燕迟没再说话。 简单用过饭后,众人再次上路,直至天黑才停下,巧的是留宿之地竟又是上次燕迟带他翻山时途径的木屋。 这次虽未下雪,可入夜还是冷,季怀真冻得瑟瑟发抖,打着摆子依偎在燕迟身边。燕迟见状,抬头冲那群鞑靼人冷声道:“把我手松开,我不跑,他快冻死了。” 见季怀真一副冻得病弱膏肓的模样,刀疤脸思索一番,虽未解开他手上绳子,却将燕迟的袄子扒下,给季怀真盖上。 乌兰当即心疼道:“殿下!” 燕迟顺势将人一抱,平静道:“我不冷,睡你的就是。” 那群鞑靼人饶有兴趣地看着抱在一起的二人,当即一阵哈哈大笑,看向他们的目光中有些心照不宣的放肆,其中一人更是兴奋不已,两手伸出,一手比圈,另一手的指头伸圈里抽插,做了个肏屁眼的下流动作。 燕迟满脸漠然,并不回应他们的挑衅。 被这样一抱,季怀真逐渐回暖,手脚发痒,开始有力气折腾了,当即嗤笑一声:“要不是我手被捆着,我能做出一个更下流的回敬他。” “你倒是说说,你还能如何下流?”燕迟冷冷瞪他一眼。 季怀真一笑,贴近燕迟耳朵边上,小声低语几句。 燕迟耳朵渐渐泛红,恼羞成怒道:“好了你别说了!” 季怀真满眼得意,这样一闹,二人竟又似回到最初似的,只是四目相对间,那交汇的视线又立刻提醒二人,他们二人,一个处心积虑,一个顺水推舟,再回不去从前了。 燕迟淡淡移开目光。 鞑靼人轮换着守夜,分出一人盯着燕迟与季怀真。一旁乌兰起先还虎视眈眈,苦大仇深地盯着季怀真,后来再坚持不住,睡了过去。 季怀真躺在燕迟怀里,抬头一看,见他视线落在外面,笑道:“殿下,你怎么不睡?” 燕迟低头一看他:“你不也没睡?” 他漫不经心地往外看,时时刻刻留意着外面的动静,如同警觉的狼般,表面不动声色,暗地里却蓄势待发。仅凭燕迟抱着他时紧绷的肌肉,季怀真就知道,这人未有一刻放松。 季怀真哼笑一声,正要转身换个姿势,却听燕迟以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你也姓陆,你本名叫什么?” 季怀真一怔,抬头一看,燕迟正一脸平静地望向外面,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谁告诉你我姓陆?”他一笑,信口开河地敷衍燕迟,“我也不知道我本名是什么,兴许压根就没有吧。” 过了一会儿,燕迟又问:“你怎么不同他一样娶妻生子?” 季怀真一想,明白了燕迟是在问他为什么愿意同男人厮混在一起。 “我不能爱女人。” “为何?”燕迟皱眉,将季怀真一看,有些不高兴道,“我不信你生来就……就喜欢男人。” 季怀真盯着眼前的火堆发呆,脸上忽明忽暗,忽然道:“因为女人会生孩子。” “我若有了妻儿,有了自己的家,有了后顾之忧,就不会再拼死为我爹做事,他就不会再相信我。他若不信我,觉得我毫无可用之处,就会找机会杀了我,我就活不成了,所以在我羽翼丰满之前,必须得逼着自己爱男人。因为在我爹眼里,玩男人比玩女人安全多了。” 季怀真淡淡地笑了。 不允许他娶妻生子,不肯教他读书识字,这都是季庭业用来控制他的手段,比起聪明人,季庭业更愿培养出一个贪恋权势金钱的蠢人。 他虽笑着,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令人心中酸涩。 燕迟不忍再听,只后悔提起这个话头。若从前听到季怀真这样讲,他少不得要吃味儿,可自打从大哥处听得季怀真儿时在养父季庭业手里吃过的苦头,再一想起“季庭业”三字,就恨不得将这人千刀万剐。 “难道你爹娘……从来没有将你认回的念头?” 季怀真平静摇头:“从未。” 燕迟一瞥他神色,不忍心道:“我不问了,你别难受。” 季怀真一怔,突然笑出声。他双手被捆,无法搂住燕迟,只好拿胳膊往燕迟脖子上一套,笑嘻嘻道:“你心疼了?不生我气了?” 他凑近了,压低声音,满脸狡黠道:“我养父是受皇帝旨意,将我领回季家,本意是拿我来要挟日益壮大的陆家,有个把柄在手里才好说话,陆家才肯忠心。没想到我越长越歪,我亲娘一看就我就烦,恨不得从未生下过我,又怎会将我认回。你不知道,在遇到我养父前,我回陆家住过一两天,我娘害怕看见我,一看就我,就犯疯病,后来我就自己跑了。” 燕迟沉默不语,认真地看着季怀真,眼中倒映出对方的嬉皮笑脸。 “你何必非要强颜欢笑?” 季怀真一怔,眼中笑意散去,嘴角绷起来。 他冷冷盯着燕迟:“不是每个人都同你一样,有娘亲在身边照顾你,疼爱你,可以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说罢,竟将身一翻,不肯再理燕迟,也不知怎的就被他一句话给说得有些恼了。 接下来一夜,二人都未再合眼,却也并未再说一句话。 快要天亮时,燕迟才松开季怀真,他几乎是刚一动,那看着他们的鞑靼人就立刻看过来。 一旁乌兰不知何时已经悄悄醒了,他冲燕迟使了个眼色,微微摇头。 不需他提醒,燕迟早已察觉,这间林中小屋,在昨夜四更天时就已被人不动声色地包围。来人大概二三十,不知是敌是友,且迟迟不动手。 眼见天要亮,是人意志最薄弱之时,季怀真闭目养神够了,眼睛突然睁开,抬头,沉声道:“你们来的这样晚,是想将大人我冻死不成。” 话音一落,只听头顶一阵巨响,房顶被掀个窟窿出来。 三人依次从上落下,直接拔刀而出,转瞬间砍杀几人,四面八方更是有人涌入,呈包抄之势。 刀疤脸神情猛然大变,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手中的刀朝季怀真一指,不可置信地骂道:“陆拾遗,你真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是你派人通过夷戎三皇子的口,说要与我鞑靼合作!” 季怀真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不住厌烦,心想这刀疤脸话忒多。反倒是一旁的燕迟,眼中并无惊讶不快神色。 见那刀疤脸举刀冲来,燕迟猛地抬腿,将其一脚踹出门外。 这些人,自然是季怀真命三喜提前通知,让这一千人分开埋伏在每条下山的必经之路上。这样不管鞑靼人是奉命送他回大齐,还是獒云假意合作,实际要趁此机会杀掉他与燕迟,他季怀真的人都能半路拦截,将他二人救下。 季怀真现在连燕迟都不敢轻易相信,又怎会相信獒云,且一点后手不留,把命交到他手中去? 他朝属下投去一瞥,立刻有人前来为其松绑。 季怀真命令道:“那个脸上带刀疤的,你们不许杀。” 听他话中语气,那群手下便知这人怕是又得罪了他家大人,当即把他按下,交给季怀真处理。 正兵荒马乱之时,林中又猛地冲出一匹灰狼,本应该敌我难分,可这头灰狼却出奇地有灵性,爪爪下去,正中鞑靼人,不是弱弱又是谁?它一路跟在众人身后,伺机而动,待咬死一人后,当即抬头,朝那先前一脚踢开火烧的刀疤脸龇牙咧嘴。 季怀真的属下并不知道这狼是何来历,冷不丁见一头凶兽窜出,当即护在季怀真身前。一只手从人群中拨出,那手的主人,正拿另一只手提着刀疤脸的衣领,朝弱弱面前一丢。 刀疤脸的瞳孔中,倒映出弱弱淌血的獠牙,那庞然大物正一步步向他靠近。 季怀真一脸嫌弃,和燕迟同时猛地将头转过去,只听得林间一声惨叫,接着是可怖的咀嚼撕咬声。一旁的乌兰脸色有些白了,他虽杀过不少人,可还从没见过大活人在自己眼前活生生给狼开膛破肚,当即对着流满一地的肠子碎肉呕吐不止。 一人上前,朝季怀真面前单膝一跪,沉声道:“末将来迟了!” 首领已死,剩下的杂碎自然不在话下,很快就被季怀真的人抓住,正要就地格杀,却被季怀真拦住。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人,活动着自己的手腕,漫不经心道:“不许一刀毙命,剩下这些,吊着他们一口气,给我折磨致死。” 言下之意,竟是要虐杀。 燕迟脸色猛地一变,转头看向季怀真,厉声道:“士可杀不可辱,既已成你阶下囚,你要杀便杀,怎可这样折辱他们?” 季怀真充耳不闻。 他的属下见怪不怪,极其熟练地揪起一人头发,开始刑罚。 数道惨叫声响起,伴着尿裤子的腥臊味。季怀真细长手指一伸,随手点中某个鞑靼人,随口道:“带过来。” 属下立刻将这人押上。 “会不会听我们齐人讲话?”季怀真面无表情看向他。 那鞑靼人奄奄一息,狠狠瞪着季怀真,听见他这样问自己,当即犹豫点头。 “今日就留你一条狗命,放你回去。” “陆……陆拾遗,你非但背信弃义,还虐杀我鞑靼士兵,我族大王知晓此事后,定不会放过你。” 季怀真回头看向那人,居高临下地问道:“你说什么?” 那人破罐子破摔:“陆拾遗!你假意投诚,借机虐杀我鞑靼士兵,我族大王定要你不得好死。” 季怀真盯着这人打量半晌,突然微妙一笑,满意道:“如此便再好不过,可千万别漏掉一个字。” (六十八)敕勒川副本(24) 就算这人不回去将今日发生在此地的事一一告知,他也要命人将这几具不成人形的尸体送回鞑靼人那边,还得是以陆拾遗的名义。 他回身一看手下,挑眉道:“放人。” 属下面露不解,却依旧听着季怀真的,将这鞑靼人手脚一提,扔了出去。 这人不可置信地爬起,见无人来追,在同伴的惨叫声中骑马落荒而逃。 季怀真身一转,见燕迟正别有深意地看着自己。 他视若无睹,活动着手脚,笑着来到面色惨白的乌兰面前。经过一场酣战,属下们各个刀尖淌血,气势凛然地跟随着季怀真,在他身后一字排开。 季怀真摇身一变,从受威胁的夷戎阶下囚,又成了往日大齐朝堂上令人闻声色变的季大人。 他盯着乌兰瞧,轻声道:“听说你要取我狗命?” 乌兰满眼倔强地将他一瞪,一副要杀要剐随他便的样子。 季怀真随手抽出手下的刀,架在乌兰脖子上,作势要杀。乌兰双眼紧闭,脸上虽是一副甘愿赴死的表情,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发抖。 命悬一线时,想象中的疼痛才是最折磨人的。 乌兰冷汗出了一身,抖若筛糠,却迟迟不见对方下手,睁眼一瞧,却见季怀真满脸戏谑。 一旁的燕迟忍不住道:“你别逗他了。” “你没有本事杀我,而我却可以轻松杀你,当好燕迟的狗,以后少在我面前作死。”季怀真冷声警告,手腕一转,只听得当啷一声,手中长刀落地。 属下上前,将一件衣裳披在季怀真身上。 “都准备好了?” “回大人,都准备好了,可随时回上京,白姑娘那边也派人通知到了。” “很好。”季怀真勉强一点头,被人扶着上马。 身后一声狼啸,回头一看,是弱弱。 它从树后叼出只狼崽子。 季怀真身下的马被弱弱吓得躁动不安,打着响鼻,谁知弱弱将火烧往马脚旁一放,又拿狼头亲昵地一蹭燕迟手心,转身朝着敕勒川的方向没入林间。 季怀真略一沉吟,命属下将火烧抱给他。 谁知火烧好赖不分,见人就咬,不肯给别人碰一下。季怀真见状,只好下马,亲自将火烧抱起,他一边顺着火烧油光水滑的毛,一边漫不经心道:“我这就走了,你是要回敕勒川去?” 火烧呜咽一声,茫然着将头一歪。 这话明明是对燕迟说的,季怀真却不看燕迟,只一门心思盯着火烧,平时只得他三分宠爱的小东西此时竟占了十分关注,可真正需要季怀真目光的却从头到尾不曾分到他半分眼神。 燕迟沉默不语。 季怀真又一声若有似乎的轻叹,突然道:“还是你想跟我回上京?” 他一手抱着火烧,另一手举在眼前,专注地盯着自己平滑饱满的指甲盖。 本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可季怀真的下属却莫名紧张起来,不动声色间,已各个悄然握牢腰间的刀柄。 燕迟问道:“你这话是在对我说?” 季怀真无视一旁乌兰忿忿不平,敢怒不敢言的眼神,看向燕迟。四目相对间,竟生出些许不可名状的情意来。 “好。” 燕迟把头一点,平静地从季怀真一干侍卫面前路过。 他像是瞧不见这些人如临大敌的眼神般,从一人手中接过缰绳,挺身上马。乌兰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急忙也抢了条缰绳。 燕迟却认真道:“你回敕勒川去。” 乌兰正要辩解,一旁的季怀真却道:“乌兰跟着,叫其他人回敕勒川去吧。这样声势浩大,若是你的手下都带着,也太打草惊蛇了。” 燕迟神色微妙地看了眼季怀真,不曾想被他识破,僵持片刻,打了声呼哨,不远处响起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逐渐远去。 乌兰的神情也是万分精彩。 他竟想不到是这惯于和自己过不去的人在替自己讲话,劝燕迟将他留下,神情登时如吞苍蝇般五彩缤纷。 再一看季怀真,明明目的达到,神色却无半分轻松,反倒一抬手,怔怔抚摸着鬓角。 见他做出这个动作,周围一干侍卫的手又悄然从刀柄上撤下。 这一切变化自然逃不过燕迟的眼睛。 众人心照不宣,唯独乌兰和只吃饭不干活的火烧不明所以。 燕迟同季怀真并马走在一处,二人久久无话,还是季怀真最先忍不住,搭话道:“你过来坐我后面,我懒得自己骑了。” 看着季怀真伸过来的那只手,燕迟沉默一瞬,继而搭上,靠着一借之力跃到季怀真身后。 那马嘶鸣一声,燕迟赶忙双手控缰,季怀真顺势朝他怀中一靠,若不是还抱着火烧,二人竟似回到从前一样。 “怎么愿意跟我回上京,你放不下我?” 燕迟避而不答,只是问:“你是怎么骗我三哥帮你逃出来的?” 见他识破,季怀真也不再隐瞒,嗤笑一声:“你三哥这种人,有什么不好琢磨的,既想要我带你回上京永不回敕勒川,又想和鞑靼人联手,借机除掉我们两个,利用他还不简单?抛出个钩子就咬上来了。” 他直言不讳,当真一五一十都说给燕迟听。 “可你不必冒险的,我大哥说了,成亲之后,自会送你回上京。” 那抚摸着火烧的手一停,本在惬意享受抚摸的小狼茫然抬头看着季怀真,见主人目光闪躲,似又不忍,但又很快坚定,似下定决心一般。 若与瀛禾联手,又能怎利用鞑靼人算计陆拾遗。燕迟到现在,还以为他的目的只是回上京而已。 季怀真道:“我不信任瀛禾,我不信他接回陆拾遗后还会留我一命,我也不信那开拔到大齐边境的三万夷戎大军会别无所图。我更不信你父王,我不信你三哥在他眼皮子底下勾结鞑靼人他会什么都不知道。燕迟,我只信你,我知道齐人待你不好,可你娘是叶红玉……你也是半个齐人。” 燕迟不吭声了。 季怀真的信任来的不合时宜,来的图谋不轨,明目张胆着设了个陷阱,表面铺着满腔爱意,就等着燕迟往里跳,可爱意之下的居心叵测,二人却都视而不见。 季怀真沉默一瞬,继而道:“……我同你保证,不管发生什么,定让你平安回敕勒川。” 燕迟避而不答,一扬缰绳,命马前进。 …… 急行军一天,众人终于在日落时分和剩余大部队汇合。 季怀真的属下提前得知三喜的消息,早已备好马车,一行人绕道汶阳,取道恭州回京,终于在半个月后到达皇城脚下。 按照白雪的细心周到,应当早就派人沿路接应才是,可行至离皇城二里外依然不见他们销金台的人。季怀真略一沉思,当即派出一人前去城门口打探。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那人回来,朝季怀真禀报道:“大人,通缉的告示都已撤下。” 他先前派三喜散播风声,说陆拾遗受夷戎人重视,已谈成议和一事。借着这层关系,功过相抵撤他通缉令也在季怀真意料之中,可既然如此,白雪怎不派人接应? 那属下又一想,突然道:“……倒是城门口有两个在摆摊算命的道士,一大一小,正和城门口守卫吵得不可开交。他们命这道士去别处摆摊,本来好声相劝,那道士却不依不饶,往地上一躺,开始撒泼打滚。除此之外,并无异常。” 季怀真:“……” 他和燕迟当即对视一眼,立刻猜出这二人的身份,如此奇葩行事,不是路小佳那妖道又是谁? 燕迟道:“我去将他领来,你先不要现身。” 燕迟拍马而去,再回来时,一马带着三人。离得老远,就见那马气喘吁吁,马头耷拉着,马脚越抬越低,一步比一步慢。 人未至,声先到。 烧饼大着嗓门,坐在燕迟身前,背后背着的剑,正一下下以剑柄戳着燕迟的下巴。 他说这姓拓跋的,头发太长,垂在胸前时刺挠得他脖子痒痒! 路小佳满脸好奇,坐在燕迟身后,去看他头上夷戎人特有的发饰,新鲜道:“燕迟兄,你们夷戎人平时就是做此打扮?你头发这样长,还不束,打架的时候别人一抓你头发,岂不是就要束手就擒?” 燕迟:“……” 路小佳又一摸燕迟身前的毛领子,问道:“燕迟兄,你热不热?你们夷戎人一年四季都穿成这样?” 烧饼吱哇乱叫:“姓拓跋的,你要挤死我了!” 燕迟:“够了!” 这俩道士吵吵闹闹,声音此起彼伏,吵得燕迟脑子似要炸开。 而那三人挤在马上的身影却看得季怀真有些眼热,压根没反应过来他看见路小佳后,为何下意识就松了口气。他季怀真朋友不多,不知道这就是看见自己人的信任放松。 甚至连最没眼色的烧饼,都看着顺眼不少。 季怀真没发觉自己在笑。 路小佳一踩马背,猛地跃起凌空翻来,轻盈地往地上一落。 一把昙华剑,一身白衣永不染尘,瞧着脑后束发的树杈子又换了一个,这风流剑客一样的人朝季怀真眨眨眼,暧昧一笑道:“大人,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季怀真哼了一声,压下嘴角,问道:“怎得是你,白雪呢?” “接大人这等重要之事,白雪姑娘自然是交给最信任之人。” 烧饼一听,立刻拆台道:“明明是你自己为了讨好人家吵着要来的!” 路小佳不搭理烧饼,四下一看,对季怀真与燕迟道:“先找个地方,等天黑再带你们进城,到安全之处再细说。” 此处不是谈话之地,既已顺利护送至此,季怀真便命那一千亲兵即刻返回龚州老巢,只余下一对人马,与燕迟路小佳等几人找处歇着,待天色完全黑下之时,路小佳领着才领着众人,从偏门进城。 与铁凌邑的宵禁不同,上京没有宵禁这个说法。 在上京人眼中,白天是做工养家糊口,为生计而活,到了夜晚才是放纵享乐的时间。昌平夜市从戌时开始,直至丑时结束,期间杂耍、摊贩、花灯酒席喧闹不停,将上京夜晚照的彻夜灯火辉煌。 更不提坐落在长街尽头,季怀真拿一万两民脂民膏堆砌出的,令人如梦似幻的“芳菲尽阁”。 人人都说,没看过芳菲尽阁,没吃过湘云斋的糕点,便不算去过上京。 季怀真得意地一看乌兰,说到:“你们铁凌邑只有逢年过节才这样,我们大齐夜夜如此。” 那上京黑夜中五光十色的灯火照得乌兰容色更加艳丽,他怔怔看着眼前的上京城,被满街飘香的酒味一熏,就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悄悄问燕迟:“……鞑靼人不都堵到恭州了,据我所知,恭州也就离上京几座城,上京人怎么跟不知此事一样?” 怎得还一副夜夜笙歌,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做派? 燕迟摇了摇头,神色复杂地望着上京城。 时隔多年,他以夷戎皇子的身份,又一次回到这个叫他又爱又恨的地方。 本以为要回芳菲尽阁,没想到路小佳却带着众人行至一处偏院,解释道:“这是白雪新购的宅子,让你先住在此处。” 季怀真嗯了声,心中有些起疑,暗自给燕迟使了个眼色。他脸色有些变了——若路小佳背叛他,季怀真一定使劲手段,叫这人生不如死。 路小佳浑然不觉背后的人正疑心大起,自顾自地将门一推。 只听吱呀一声,院中站着的女人猛地回头。 她满头珠翠步摇晃动碰撞,一阵叮咣乱响,焦急担忧神色呼之欲出,却在看见季怀真的一刹那化作满腔热泪。 季怀真一怔。 他的姐姐掀起一阵香风,像蝴蝶般轻轻扑了过来。 季晚侠像母亲般那样抱着他,哭着捶打季怀真的背,骂道:“你怎么就不知道跑?!躲到恭州也行啊,有姐姐在,还能叫人杀了你不成?你怎么就不知道跑……怎么非得铁了心要去敕勒川……” “姐……”季怀真声音哑了,只会喊这一个字。 季晚侠还在哭着骂他。 季怀真抱住姐姐,随着这骂声,一颗心放回肚里,此时此刻终于有了实感——这下是真回家了。 (六十九)上京副本(1) 燕迟看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季晚侠,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自称是季怀真姐姐的人,就是画像中抱着孩子的那个女人。 季怀真的肩头很快就湿了。 宫中日子无聊,季晚侠整天抱着儿子阿全满园子乱晃,练得手劲儿奇大,臂力非凡,此刻不管不顾地将季怀真一捶,捶的季怀真噗嗤一声笑了,咳着安抚姐姐。 “别打了,再打我又要吐血,这不还好好的,你快看看,可少胳膊少腿儿了?” 季晚侠泪眼朦胧,哭得嘴皮子打颤,将季怀真一看,又霎时间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纵有千言万语,可一起涌到嘴边,也只不过是“瘦了”二字。 季怀真心中一酸,这一路从汾州到敕勒川,又从敕勒川回上京,几次险些丧命,怎能不瘦? 他一抓季晚侠胳膊,突然回头一看路小佳:“我姐怎么在这里?你把她带来的?” 想到其中可能,季怀真一瞬间杀心四起,吓得路小佳直往燕迟身后躲,叫嚷道:“我是受白雪姑娘的嘱托将你姐姐带来的,其余什么都不知道,你们销金台这样的阵仗,她哪里腾的出手。” “你别怪路道长,是我求着白雪让我来的,我只有亲眼见到你无碍才能放心。今日是陛……他跟着张真人闭关修炼的日子,每逢初一十五他们都要祭拜青华大帝,一连三日闭门不出,只要我明日戌时前回去便可。白雪有事走不开,还要些时候才能来见你。” 季怀真没再说什么,一瞥身后站着的燕迟与乌兰,自知不是说话的时候,只把季晚侠哄回屋中,跟着进去了。 火烧围在燕迟脚下呜呜乱叫,叫的燕迟心烦意乱。 路小佳低头一看,嘿嘿一笑:“一别多日,大人越活越像个人了,居然还带条狗回来。” 火烧龇牙咧嘴。 不等他的手去摸火烧的脑袋,就听燕迟提醒道:“这是狼,会咬人。” 路小佳立刻把手一缩,看向众人:“时候不早,我领你们去住处,有什么事情睡一觉再说。”他的目光看向乌兰,犹豫道:“这位姐姐……” 乌兰冷脸看着他:“我是男人。” 烧饼没眼色地将人一看,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乌兰胸脯上,点头道:“是男人没错。” 乌兰气急败坏,要去揍人,被燕迟一拦,拉着他随便找了间空着的屋子,和火烧一起安顿进去。乌兰愤愤不平,冲燕迟抱怨:“齐人怎么都这样油嘴滑舌……倒是那姓陆的,人不怎么样,对姐姐倒是不错。” 燕迟没吭声,满脑子都是方才季怀真给姐姐一抱,那双眼通红,却又竭力忍下去的模样。 他突然意识到,认识季怀真这样久,二人一起经历这样多的事情,却从来没见季怀真哭过。 倒是自己,在他眼前哭过不少。 燕迟随口道:“你睡你的,不用管我,这几日随机应变就是。” 乌兰问他:“那瀛禾殿下那边可要报信?” 燕迟犹豫一瞬,摇了摇头,乌兰神色一急,未料到会被燕迟拒绝,正要开口劝他,燕迟却已转身出去。 院中,路小佳和烧饼早已进房休息,季怀真屋中亮着灯,映出三人轮廓,其中一人发型干脆利落,紧贴头皮,一看便知是白雪。 燕迟怔怔地望着那隔着明纸的朦胧光亮,心中有些没底,正要落寞离去,季怀真那间屋子的门却开了。 燕迟猝不及防,和迎面走出来的季晚侠大眼瞪小眼。 季晚侠一擦眼泪,冲燕迟盈盈一笑,又自顾自地走到院中央的水井处,云袖往上一捋,开始打水。 燕迟忙过去:“我来吧。” 季晚侠单手拎着满满一桶水,健步如飞地往灶屋走,空着的手冲燕迟摆摆:“不用,你们赶路辛苦,去歇着吧,我来做些吃的。”她回头冲燕迟一笑,“是你一路护着他回来的?真是多谢……都不知该怎样感激你才好了。” 燕迟一声不吭,固执地接过水桶,又帮着季晚侠烧火劈柴,瞧着她动作利落地和面摊饼,忽的想起季怀真虽不是季庭业亲生,可季晚侠却是如假包换的季家嫡女,既是嫡女,怎得连烧火做饭都会? 他犹豫道:“……你,你是阿妙的姐姐?” 季晚侠一怔,手中大勺当啷落地,面糊撒了一脚。 二人登时手忙脚乱,同时弯腰去收拾一地狼藉,咣当一声头磕在一处,季晚侠捂着额头,见鬼般看着燕迟,结结巴巴道:“……你,你叫他什么?” 燕迟脸一红,又小声将那二字重复一遍。 他刚才也不知怎得,竟是就这样脱口而出了。 燕迟一阵心慌意乱,在心中骂自己,从回到上京他就不对劲,见到竟还有人对季怀真好,且这样不求回报,他就忽的有些不是滋味,心想他同季怀真的姐姐争风吃醋干什么,还非得凑到人家面前喊一句阿妙,显得他和季怀真关系匪浅,当真卑鄙。 “别着急,慢慢说。” 季晚侠见这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满脸羞愧,一副要撞死在灶台上的表情。 再一看他年岁十七上下,只觉一阵亲切;再一看燕迟样貌俊美,心中登时一沉,忙拉起燕迟的手一看,在他手上找到一个扳指。 又将扳指一脱,果不其然在里头找到季怀真的鬼画符。 季晚侠明白了什么,满脸同情地看着燕迟,叹气道:“……你竟还知道他叫阿妙,这名字,旁人他连提都不愿提。” 燕迟懵懂道:“什么意思?” 季晚侠又叹口气,起身摊饼。二人一个放面糊,一个翻面,燕迟只要一想这是季怀真的姐姐,参与过那些他缺失的部分,就忍不住对季晚侠心生亲近之意。 “你方才站在门外瞧什么,怎么不进去?”她笑笑,柔声道:“连他叫阿妙都知道,还怕你听去几句话不成。” 燕迟忙解释道:“我没有偷听。他……没叫我进去,想必是和白雪有要事相商,也不乐意让我进去。” 季晚侠看燕迟一脸落寞不安,体贴地不在这事上继续下去,继而问道:“你叫什么?” “燕迟……” 季晚侠温柔地嗯了声,沉默许久,突然一笑,满脸眷恋道:“是不是有时候恨他恨得牙痒,却又拿他没办法?” 燕迟感同身受地点头。 “他就是这样,我知我弟弟在许多人眼中是大奸大恶之人,我也不为他辩驳。只是再坏的人,心也是软的,只要他认准谁,那一定是掏心掏肺地对谁好。他有时脾气不好,嘴巴又硬,你多担待些,他若欺负你,你找我就是,我给你做主。可你应当感受的到,他待你,究竟是坏还是好。” 燕迟沉默不语。 那边季怀真还不知已被姐姐给卖了,只满脸不快地往榻上一坐。 他这些日子在燕迟面前装的云淡风轻,不敢叫他看出自己已火烧眉毛,一路都是急行军,用最短的时间赶回上京。与白雪多日不见,甚至来不及叙旧,便打探道:“之前吩咐给你们的事情做的怎么样了?” “那些主业在京中,又有名有姓的大商贾已全被我们的人控制起来,他们知道我们是谁,但只以为这又是大人您提高税收的手段,丝毫没有往迁都一事上想。陛下也不敢让风声传出,怕鞑靼人还没打来,上京倒先乱了。因私扣商贾一事,朝中怨声载道,这下倒是牵制了陆拾遗,这些日子,他都没能再用大人您的身份上朝,只告病躲在家宅中,谁也不见,只偶尔避开耳目,进宫与陛下商议迁都一事。” 季怀真冷笑一声,意味不明道:“他以为这样就算完了?” 回到上京远远只是第一步。 还来不及与白雪细说他的计划,就见白雪把身子一直,冲季怀真比了个手势。二人一起默契收声,果不其然,不多时,屋外便响起脚步。 燕迟端着一叠饼进来,神情不自在道:“我没想着偷听,你姐叫我送来的。” 季怀真一看,就知那手艺出自季晚侠。以前有段时间季庭业不许人给他饭吃,季晚侠便偷偷背着父亲,亲自下厨,也就是那时,季晚侠学会了做饭。 白雪一看燕迟别扭神色,再一看季怀真,就知两人又在闹别扭,干脆了当道:“大人你先吃,我去外面等着。” 季怀真脸色也不大自然,低声道:“不必,你就在屋中坐着。” 他一看燕迟,燕迟也一看他,二人心照不宣地扭开头。 见次情形,白雪求饶道:“那要不你俩出去说吧。” 季怀真恼怒地瞪她一眼,拉着燕迟往外走,见四下无人,才不情不愿开口道:“我这几天忙,顾不上你,你就在这处呆着,等过几日我腾出手,再……” 燕迟打断他:“你那齐人皇帝要杀你,你怎么腾出手?” 季怀真不吭声了。 要是燕迟知道他要做什么,怕是等不到大齐皇帝来杀他,先拔刀与他老死不相往来了。 燕迟看着他,要将他一眼看穿似的:“你要我同你一起回上京,难道不是想要我做些什么?” 季怀真早有准备,抬头一笑,七分真三分假:“当然是为了要你把陆拾遗带回敕勒川去交给你大哥,他一离京,朝中无人可用,皇帝不会在这等关头动我,少说也要装模作样地留我一段时日。” 燕迟看着季怀真,也不知这一番话,他能信几分。 可季怀真无所谓他信不信,谎言也好,虚情假意也罢,他只要燕迟跟他回上京。 “当真就没有别的了?” 他的目光别有深意,叫季怀真心中一沉,只是再沉,这点分量也比不过姐姐与阿全。 肩头沾染了季晚侠的脂粉气,是方才她抱着季怀真痛哭时沾染上去的,被风吹着送到季怀真鼻尖,他闻着这味道,就想起这娘俩命悬一线的处境来。 他想起到季家的第一天,季晚侠拉着他的手说:“原来你就是我弟弟?我终于有弟弟了,要是妹妹就更好,不过嘛……弟弟凑合着也行。从前总是想要娘亲再生一个弟弟妹妹,可惜她去的太早,你怎么这样瘦啊,衣服也脏脏的,哎?你为什么这么凶地看着我?讨打!哎,你看着怎么有些眼熟?” 彼时他活得水深火热,对谁都提防戒备,他每瞧见一个人,心中就会升起些许念头。 他能从这人身上偷到点什么?这人能不能追上他?追上他以后会不会打他,他还要偷多少东西,他和白雪才能吃饱? “不许凶啦。” 季晚侠不客气地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像打小狗似的,一把牵起季怀真的手,提着裙子带他往里走。 “以后我就是你姐姐,有姐姐在,没人能欺负你。爹不让我过分和你亲近,不过我才不理他,你别怕爹爹,爹爹最怕我,也最听我的话了。” 季怀真看着燕迟一笑,平静反问道:“自然无其他事了,你还想有什么,难道这还不够?总不至于让你帮我去打自己族人吧。” (七十)上京副本(2) 屋内,白雪坐在房中等着季怀真,忽的听见吱呀一声,抬头一看,惊讶道:“怎得这次哄得这样快?” 季怀真没吭声,魂不守舍地往门板上一靠,突然道:“他知道我是谁了。” 白雪神色一变。 季怀真骂了句难听的。 “谁能想到陆拾遗在敕勒川还有个死姘头,两个人肯定他娘的不知道在床上滚过多少回了。”季怀真脸色阴沉道,“我才刚露面,就被那人识破,险些将我就地正法。” 他只捡着要紧的,将在敕勒川发生了何事说与白雪听,说罢,又心烦意乱地叹口气,问道:“恭州前线军情如何了?” “不容乐观,鞑靼十万大军,再加夷戎三万,据探子来报,还有另外三万在路上,不知是夷戎哪一位皇子亲自挂帅。不过双方都按兵不动,不知在等些什么,梁崇光带兵镇守金水,几次请旨要皇帝下令大军开拔去恭州支援,陛下都没有答应。” 季怀真嗯了声,不知在想些什么。 白雪又问道:“可按理来说……夷戎才与我大齐缔结盟约,鞑靼人此时打来,他们若坐视不理,背信弃义,不就正好给了其他国家师出有名的借口?” 季怀真摇头道:“未必,怕是他们会拿我和陆拾遗的事情大做文章,说我大齐背信弃义在先,又或者坐视不理,等鞑靼人与我齐军打的两败俱伤之时再坐收渔翁之利,总之我也猜不透他们。” 白雪一怔,有些猜到季怀真的计划,忽的看向那叠燕迟端进来的摊饼。 她不知是否该以下属身份听从命令,还是该以至交好友身份规劝。 犹豫之中,季怀真却将白雪一看,似乎猜到她要说什么似的,直接了当道:“旁的我也不想,你也不用劝我,我只想将眼前这关挺过去,保住我姐姐与阿全。” 见他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白雪也只好不再插言。 季怀真失神一瞬,又道:“你找人守在这间宅子外,不要给燕迟发现,也不让他和那个叫乌兰的有机会踏出此地。” “你怕他见到陆拾遗?” 季怀真神情微妙,话语一顿,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道:“他必定会见到陆拾遗,但不是现在。” 他一阵魂不守舍,给案上猛然爆开的烛火吓了一跳才回神,抬头见白雪正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又若无其事道:“命恭州五万亲兵分成两路,两万人留守恭州,让他们假意放弃抵抗,如此一来,鞑靼与夷戎必定要为争夺恭州而大打出手,剩下的三万人,全部调去金水,防止梁崇光回防。” 白雪登时面色大变。 以恭州做诱饵诱敌方两虎相争也就罢了,可明明凭借恭州五万兵力可拖延至梁崇光带兵从金水支援,两方齐军加在一处,又有梁崇光亲自挂帅,何愁不可与夷戎鞑靼拼死一战,怎得现在还要分出兵力去提防自己人? 从前就算季怀真的手段再狠厉冷酷,也从未拿一座城池,数十万百姓的性命做砝码,更不说恭州还是他的封地! “大人,你可要想好,此计一施,就是直接把大齐的后门开给外族了!若被人拿来大做文章,大人你又如何脱身?” 季怀真久久不语。 案上烛火又是一爆,在寂静凄然的夜晚听来格外触目惊心。 季怀真心中天人交战。 是背水一战,还是知难而退? 可在与燕迟于夷戎成亲的那一刻,他心中早就有了定夺。既怎样都是死,他甘愿放手一搏,为姐姐与阿全争个生机出来。 “就听我的,记得告诉领军将领,若是夷戎人先来,便大开城门放弃抵抗,若是鞑靼人,就拼死一搏,拖也要拖到夷戎人过来。被夷戎人占去,他们不会伤害城中百姓,我也就是担个骂名而已,若是被鞑靼人占去……”季怀真面色冷下,不由自主想到在汶阳看到的那几座被鞑靼人血洗的村庄。 “大齐是撑不了多久了,但我季家是就此一败涂地,还是再苟延残喘几年……”季怀真喃喃道,“就看他们夷戎人的。” 白雪一怔,临走前,又犹豫着问季怀真:“大人,可要属下去联系……” 她话还未说完,就被季怀真打断,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似的,冷声道:“我若能成事,他自会来找我,若不能,我也注定只是一枚弃子罢了。” 白雪领命而去。 季怀真长叹一气,坐在榻上,一夜未眠。翌日一早,就差人将季晚侠送回宫去。 临走前,季晚侠问他:“你既是悄悄回来?姐姐可能帮你做些什么,爹爹那边,可要先去看看?”她双眉颦蹙,眼中忧愁一览无余。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她那看似仁慈,早已不问世事的父亲,才是最想将季怀真置于死地的那个。 季怀真只安抚似的将她一搂,低声道:“你不用管,回去照顾好阿全,旁的交给我。” 接下来数十天,季怀真都在忐忑不安,夜不能寐中度过。 此计乃背水一战之策,让夷戎和鞑靼狗咬狗还是第一步,他后头还有第二步,第三步,若老天有眼,也让他沾一沾某人算无遗策的好本领,他日后不但可以夺回恭州,说不定还可借此除去陆拾遗这个心腹大患。 可若是任一环节出了差池…… 季怀真不敢再想。 就连燕迟也发现了季怀真的不对劲,见他用膳时不住掉筷子,皱眉问道:“你怎么了?” 季怀真心不在焉地摇头,才把筷子拾起,正要说话,就听见门外匆匆脚步声,犹如催命鼓点,叫季怀真心跳霎时间一空,又猛地催快,他忙站起身一看,却是路小佳。 “怎么是你?”季怀真皱眉。 “是我怎么了!你问我,我还要问你,你又将白雪派到何处了,我已有足足十天未见过她了!”路小佳把剑往地上一摔,开始骂街,然而季怀真才没心情搭理他,当即唤来火烧,把人给咬了出去。 这天晚上,季怀真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梦里大齐皇宫一片大火,断壁残垣,满地焦黑尸体与血淋淋的断肢。他的姐姐衣衫不整,被人拿长矛钉在城门口,一截粉色肠子盘绕在她冒着青斑的脖子上,而肠子那头,系着的是了无生气的阿全。 被风一吹,阿全瘦小干瘪的尸体就晃晃悠悠翻了个面。 季怀真这才发现,他外甥的眼睛早已被人挖去,只留两个黑黢黢的窟窿往下淌血,而他下方,就站着一身铠甲挽着长弓的燕迟。 他的手中,拿着叶红玉的阔刀,正冷冷看着自己。 季怀真在梦中一声大叫,整个人如一脚踩空般惊醒。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寝衣湿滑黏腻地紧紧扒着他的后背。季怀真大口喘气,旁边燕迟也跟着被惊醒,一摸季怀真冰凉的胳膊,只觉得他整个人似掉进水中。 “你怎么了?”燕迟拿被子将他裹住。 这人出了一身冷汗,此时再受风,最容易生病。 季怀真口干舌燥地摇头,还被那梦魇住,一时间无法回神,他回头怔怔地看着燕迟,满脑子都是在梦中燕迟那带有恨意的目光。 这满眼的提防警惕叫燕迟心中不悦,正要刨根问底,床脚边睡着的火烧却猛地站起,低低吠起来。 二人同时抬头往门外看去。 季怀真正要下床,却被燕迟一拦。 燕迟拿发带将长发一挽,随手拎起季怀真放在床边的长枪。 他赤脚踩在地上,悄无声息地踱到门边。说时迟那时快!门外站着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燕迟一枪拿下,扫在地上。 季怀真掌灯一看,竟是自己人,与这人有过一面之缘,他曾去过恭州督战,这人给他看守过帅帐。 来人风尘仆仆,披头散发,半边铠甲都给血染红。 他赤红眼睛将季怀真一盯,吐出的便是他朝思暮想的话来:“——大人,成了。” 季怀真手中烛火当啷落地,火苗跳跃两下,噌得熄灭了。 一片漆黑的卧房中,只余燕迟手中的枪头反射出冷冷皎洁月光。 季怀真连扑带跑,半跪在那人身前,将他领子一提,神情专注地轻声道:“恭州没了?谁把恭州占了?” 燕迟的目光看了过来。 那人犹豫一瞬,季怀真厉声道:“快说!” “回大人,是夷戎人。” 季怀真猛地松了口气。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季怀真将那人丢开,怔怔后退几步,突然低低笑起来。 他的眼中在黑夜中奇亮,似有一把火在他心底烧起来,被陆拾遗算计出的愤恨不甘越烧越旺,烧的季怀真手心脚心都热起来。 他又问那人:“你这次带了多少人回来?” “不足一百,皆在城外等候。白雪大人还在指挥剩余的兄弟们撤出恭州,要过些时日才能回来。” “足矣。”季怀真背着手,大氅一披,在房中来回踱步,他越走越快,步下生风,猛地把身一转,语气中掩饰不住的战栗激动:“叫你的人跟我进宫,现在就……” 话音戛然而止,季怀真和门边站着的人四目相对——燕迟正以一种五味杂陈的复杂目光,静静地看着季怀真。 一阵耐人寻味的沉默后,燕迟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季怀真轻声道:“你要去做什么,可要我陪你?” 季怀真一愣。 他脸上的狂喜尚来不及褪去,就有种在燕迟前无处遁形的愧疚感。 见他不答,燕迟睫毛垂下,轻声道:“你可还要我陪你?” 季怀真强忍冲动,喉结一咽,平静地哄道:“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你就在这里等我,哪里都不要去。” 燕迟又问:“你千方百计诱我跟你来大齐,便是如当初我爹劝我娘那般?只将我在这里困着。” 季怀真霎时间说不出话来。 “我……” 可现在还有更加迫在眉睫的事情等着他去做,他季怀真能不能活下来,还真就在这说话间的功夫,思及至此,季怀真登时狠下心来,命副将跟他离去,再顾不得看上燕迟一眼。 燕迟默默在黑暗中静站了片刻,抬脚朝乌兰屋中走去。 此时离天明不到一个时辰,两匹轻骑沿着主街一路快马加鞭,于黑夜下朝皇宫奔去。 那副将拍马追上,朝季怀真问道:“大人,宫门早已落锁,卯时才开,我们去做什么?” 风吹得季怀真大氅猎猎作响,如道鲜艳旌旗飘扬在空中。 季怀真冷冷一笑,说出久久不曾用到的二字:“——上朝。” (七十一)上京副本(3) 丑时将过,皇宫内一片寂静无声,死气沉沉。 打更巡逻的小太监两人一队,路过皇帝寝宫外需得踮着脚走,敛着气走。明知这样远的距离,那里头躺在高床软枕之上,被帷幔遮挡着的人根本就听不到,可各个皆是小心翼翼,噤若寒蝉。 皇帝最近烦心事颇多。 宫中消息最为灵通,人人皆知恭州边境线外数十万外族大军压境,军情如雪花般挥洒而至,每来一次都是雪上加霜,眼见恭州就要破城,恭州一破,离上京又有几城? 如此情况之下,自然人人自危。 只见那一墙之隔的宫殿内,一鼎香炉正仙气缭绕。原本应起到定神安魂之效,可此刻却如同摆设一般。那身穿明黄寝衣的老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头大汗,正被噩梦缠身。 在他梦中,自己依然是皇子,手执长剑,逼宫篡位。 一阵鲜血淋漓的厮杀后,他低头一看,双手却依旧清清白白,再抬头时,已头戴天子冠冕,作于明堂正中,受朝臣跪拜。 渐渐他变老了,开始管控不住群臣,开始多疑怕死,他看着自己两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一个手握赫赫军功,如同当初的自己一样有逼宫篡位之心;另一个善于伪装,与他上演父慈子孝戏码,背地里却勾结权臣,做出有悖人伦之事。 他睡得极不安稳,在梦中大声呼喊着来人,来人! 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样的梦,可每每在梦中这样喊时,便会有太监将他唤醒,这次却久久无人回应。他在梦中越来越怕,极力挣扎,最终如一脚踩空般猛地翻身坐起,大口喘着气。 “来人!快来人!” 这便是大齐第六位皇帝——武昭帝。 他的厉声呼喊虽无人响应,却有人拨开重重帷幔,将一方白净帕子递上来。 武昭帝接过,才擦了第一下便停住,接着脸色煞白,抖若筛糠,如见鬼般抬头。 只见帷幔之后,一人气定神闲地站着,见他看过来,便彬彬有礼地一笑。若不是他脚下横着的太监尸体,便真是一副谦谦君子做派。皇帝恍惚一瞬,竟有些分不清,眼前这人到底是白天与他议事的陆拾遗,还是早就该死在去敕勒川路上的季怀真? 若此时呼喊,定当有人前来护驾,可在这之前,他怕是早死在这人手里。 思及至此,武昭帝的目光游移不定,逐渐涣散,状似疯癫。 季怀真见状,轻笑一声,坐在龙榻旁,为武昭帝披上件外袍。他四下一望,见这殿中随便一样东西拎出去都价值千金,不由得感叹有的人真是命好。 他也不管对方是否听得懂,自顾自道:“陛下,梁将军来不及回防,恭州,城破了。” 武昭帝在褥子下的手,猛地握紧。 “就算微臣不亲自来告诉陛下,只要陛下辰时清醒,在早朝上也必定能听得加急军情。恭州被夷戎人占去,鞑靼十万大军怎可就此罢休?” 季怀真满眼讥讽:“陛下是不是以为,我那五万将士,一定会拼死守住恭州?又或者,陛下想用我的人,去折损鞑靼大半士兵,看我们两败俱伤,再命梁将军回防恭州?莫说陛下,恐怕就连陆大人也想不到,臣宁愿背负千古骂名,大开城门迎外族入关,也要鱼死网破,拦住梁将军回防支援,恭州——是臣自己让出去的。” 武昭帝不吭声,只痴痴傻傻地低头看着手指。 “陛下一定奇怪,陆拾遗这样恨微臣,又有陛下在背后帮衬,臣怎么还能活着从敕勒川回来。若无陆大人在汶阳高抬贵手,臣怎可平安从鞑靼军队手中脱险?这等大事,他陆拾遗可向陛下禀报了?臣与陆大人是什么关系,旁人不清楚,可陛下却是最清楚不过的。” 季怀真不疾不徐,接过软帕,动作小心地擦着武昭帝额头豆大的汗。 他语调温声细语,丝毫听不出威胁之意,却叫人无端胆寒。 “陛下要杀微臣,只不过是觉得微臣用处不大,可臣若说,有办法不耗费一兵一卒击退鞑靼十万大军,让夷戎人拱手让回恭州,陛下可愿让臣竭力一试?若陛下铁了心要臣的命,也无碍,只是微臣手下五万大军,各个如微臣般脾气倔,认主,大不了就是当条拦路狗,在鞑靼人血洗上京的时候,再阻拦一次梁将军罢了。” 武昭——意为武平昭天下,从未换过年号,眼前这人可比季怀真要明白败国之军落到鞑靼人手里是个什么下场。 武昭帝脸上依然呈痴傻疯癫之态,可眼神却逐渐清明起来。 季怀真见状,冷冷一笑,沉声道:“微臣从敕勒川匆匆归来,未有机会给陛下带一礼物回来,不过手头倒是有个现成的。” 他从帷幔后头又拖出一昏迷之人。 这人手脚被绑,鼻青脸肿,口中堵着一块布,正是教皇帝求仙问道的张真人! 季怀真一巴掌将人抽醒。 张真人眼睛一睁,大为惶恐,只发出呜呜叫声,朝武昭帝磕头。 季怀真笑道:“陛下不妨找人查一查,张真人和清源观曾道长是什么关系,二人与陆拾遗又是否有过交集。微臣命张真人为陛下炼制强身健体的药时,又是哪二位交待太医高抬贵手,从轻检验。如此问下来,陛下就知道陆大人到底效忠谁了。人人都想要陛下死,只有微臣,真心实意想让陛下活着。”——至少是在他季怀真得到想要的一切前。 那姓张的人高马大,此时却如同一摊扶不上墙的烂泥般,摊在地上。 季怀真提起人往龙床下一丢,信步走出殿外。 那亲卫走来,又悄悄掩护季怀真离去,送他到一处无人经过的僻静之处等着。 天亮之时,亲卫回来,说亲眼看到张真人的尸体从皇帝寝宫中被人拖出。 季怀真问道:“一切如常?” 亲卫答道:“一切如常,陛下已被人服侍着起身,没有对任何人提过大人您的踪迹。” 季怀真哼笑一声。 亲卫问道:“大人,接下来如何?” 季怀真半天不吭声,看向一旁日晷,他淡淡一笑,突然往前一步,站在了阳光下面。亲卫疑惑看去,突然发现季怀真只是眯着眼睛在晒太阳。 半晌过后,季怀真若无其事地睁眼,平静道:“走吧,上朝。” …… 三日后,恭州城破的消息传遍上京,朝野上下一片哗然,不说文人政客聚集的慧业馆,就连芳菲尽阁这等风月之地,人人口中讨论的也是前线军情与朝中局势。 慧业馆外,一辆马车停下。 白雪一掀车帘钻进来,领着季怀真从后门进入慧业馆,越往里走,争吵声越大。季怀真疑道:“我怎么好像听见自己名字了?” 白雪道:“若你的名字是块砖,是片瓦,这些日子被提起的次数足可够再盖一座皇宫了。” 季怀真谦虚一笑。 这三日来,他一步未踏出过皇宫,也无机会见到燕迟。 因在去敕勒川的来回路上吃了不少苦,季怀真身形比起离京前自然削瘦不少,好在从他命白雪号令销金台把京中大商贾全部圈禁起时,陆拾遗就为避风头,没再用他的身份上过朝,因此也不曾露馅。 那群大臣见季怀真这歹人竟还敢上朝,虽对他行事作风看不惯,可到底是太子他舅,因此也忍着不敢骂。 前线军情战报如雪花般飘来,季怀真在宫中一住就是三日,还抽空去看了阿全,直至今日才得空出宫。 一出宫门,便马不停蹄前往慧业馆。 季怀真一身大红朝服,往屏风后一坐,另一侧人声鼎沸,交头接耳。 “要我说,恭州破了,都怪季怀真临时调兵去金水,他的斥候是吃干饭的?难道不知鞑靼驻扎十万兵力在恭州,金水只有区区五万?他仗着自己国舅爷身份胡作非为,那些被他圈禁起来逼着纳税给钱的商贾可被放出来了?收上来的钱又有几分能花到招兵买马上?还不都被他季怀真一人独吞了。” “不止如此!我还听说三日前季怀真在早朝时发了好大一通威风,把兵部尚书刘大人给发落了。” 白雪一看季怀真,季怀真点头默认。 “陛下还未开口,他此举实乃僭越。” 一人答道:“刘大人上奏要调梁大人回上京,季怀真此举,不是明摆着告诉旁人,谁敢重用梁崇光,就是和他季怀真过不去?梁将军早年不知因何事得罪过他,此后一直被他针对。” “哎,季怀真这种不分轻重,重小利而无大义的人竟有如此大的权利,我看大齐迟早要完。从前有陆家在,还可与他分庭抗礼,如今陆家一倒,以后就季家独大了。” “非也非也,你难道没有听说陆大人已代表大齐和夷戎人谈判议和,被夷戎奉为座上宾,不日就要回京了?我看这等关头,他能说服夷戎人与我大齐修好,未必不是好事一桩。” “我看这议和也是白议,那群蛮子哪懂得仁义礼仪,若懂,怎会把恭州给占去?” 屏风后,季怀真嗤笑一声,已无心再听。 “半年未见,这群读书人还是全身上下长满嘴,黑的都能说成白的。”他抬头看向白雪,“燕迟那边如何了?” 这话把他自己都给问的一愣。 这等紧要关头,他看见白雪,不问恭州战情,不问旁的,开口第一句话竟是问燕迟如何了。 白雪只当看不见季怀真脸上那一瞬间的失魂落魄,体贴道:“已派三喜去看……照顾他了。” 季怀真一听,哑然失笑:“那三喜得跟乌兰打起来。” 白雪也笑了,显然已听属下说过乌兰事迹。 季怀真命人看住二人,不许他们出去,燕迟倒还好说,只是乌兰实在刁蛮任性,短短三日已把人折腾的不轻。 “大人,陛下既默许你上朝,可是信了你的话,开始对陆拾遗起疑了?” 季怀真冷笑一声:“他从未信过陆拾遗,否则这么些年来,陆拾遗怎会一兵一卒都没有?在他眼里,我比陆拾遗好对付多了,所以才肯许我兵权去制衡陆拾遗,现在又想用陆拾遗对付我。咱们这位皇帝,不信儿子,不信臣子,谁叫他自己便是弑父夺权,所以谁都不信。他哪里是听了我的话对陆拾遗起疑,只不过是怕我鱼死网破拦住梁崇光,助鞑靼人一路杀到上京要他的命罢了。” 可季怀真又哪里会这样做? 上京有他恨的人不假,可更有他豁出性命都要保护的人,说到底,只要季晚侠是大齐皇后,她的命就与武昭帝的捆在一起。 屏风将一室分为两侧,一侧喧闹无比,充斥国计民生,一侧截然相反,如死水般不起波澜。季怀真又独自静坐了一阵,才让白雪送他回临时居住的宅子中去。 马车摇摇晃晃,压着青石板路向前,季怀真一掀车窗向外看去。 慧业馆外又是一方世界,仿佛不知战事即将来临般,人人如渺小蝼蚁,在各自职位上稳步向前。 还未进门,便有侍卫来禀报。 季怀真一见这人鼻青脸肿,便知发生了何事,问道:“没拦住?” “回大人,没拦住,三喜大人跟着去了。” 一听三喜跟着,季怀真松了口气:“想必是在这里呆的烦,非要出去透气,是我考虑不周了。你的脸是谁打的?” 那侍卫苦一脸不自在,大概觉得丢人,低声道:“被燕迟公子那个女扮男装的侍女打的。” 季怀真:“……” 他挥手命人退下,连朝服都来不及换下,便带着白雪朝燕迟离开的方向赶去。他心中打鼓,不知燕迟是否是找陆拾遗去了,毕竟他惦记陆拾遗这样久,重回上京之后,难道他不想再见陆拾遗一面? 谁知燕迟还真就没有这个念头。 他带着乌兰,去东市找了摆摊算命的路小佳。 季怀真赶到时,乌兰、三喜和烧饼三个没心眼地正吵得不可开交,路小佳与燕迟并肩站着,都瞧着不大高兴。最后还是路小佳先瞧见了白雪,立刻喜笑颜开,他一笑,燕迟也看过来,就这样在一片人声鼎沸中,和一身红色朝服的季怀真四目相对了。 一眼过后,燕迟又神情落寞地低下头。 白雪看了眼季怀真,问道:“大人,可还要继续?” 片刻后,季怀真沉声道:“继续。” 他突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想不起来白雪是否在从前也这样问过他。 季怀真心想:燕迟真像叶红玉。 (七十二)上京副本(4) 见季怀真来了,燕迟也不过去,反倒是路小佳,如闻见肉味的狗般想往白雪身边凑。 白雪一眼瞪去,路小佳立刻不动了,只站在燕迟旁边长吁短叹,燕迟只当没听见,没看见,被乌兰拽过去付钱。 白雪小声道:“这是生气了。” “自然要生气,不生气才不正常。”季怀真压低声音问道,“陆拾遗那边可有动静?” “从他知道大人您回京,就没再露过面,也未进宫找过陛下。” 季怀真冷笑一声:“他倒是会避其锋芒。” “可要先把人拿下?” 季怀真摇了摇头。 “先不急,还用得上他。我已分别派人去鞑靼和夷戎那边,我们除了‘等’,还要‘拖’,你可知鞑靼现在最想要做什么?大齐气数未尽尚能一战,外加还有个夷戎,所以鞑靼不会轻举妄动。他们此时最想要的,是陆拾遗。” 白雪登时啼笑皆非起来,调侃道:“夷戎人想要陆拾遗也就罢了,怎得鞑靼人也想要他?” 季怀真笑起来:“‘陆拾遗’背信弃义假意投诚,借机虐杀鞑靼数十士兵,如此大辱,鞑靼人怎会忍气吞声?外加先前在汶阳的恩怨,新仇旧恨加在一处,现在最想要陆拾遗命的,又哪里是我?” “他陆拾遗不是自诩忧国为民,乃忠臣烈士吗?这次就看看,若用他一人性命可换大齐百万百姓安康,他陆拾遗究竟是肯,还是不肯。那些对他交口称赞,多加维护之人,若知道死一个陆拾遗便可了事,会不会满口大义之言地劝陆拾遗送死?只怕不用我动手,他们倒先恨不得将人五花大绑,亲自送到鞑靼人的营帐中。” 人人都说他季怀真菩萨面孔恶鬼心肠,他倒要看看生死面前,又有几个人能大义凛然。 “去叫三喜过来,我有话问他。” 白雪避开燕迟,悄悄给三喜使了个眼色。 三喜忿忿不平地往季怀真身前一凑,告状道:“大人,你不知道,那个叫乌兰的可会花钱了,看见什么都想要,看见什么都稀罕。他自己钱不够,便花咱们夫人的钱,当真可恶至极。要我说夫人也是,都已经是咱们大人的人了,不知收敛,也不知避嫌……” 三喜絮絮叨叨,显然记恨乌兰已久,状告起来便没个完,白雪小声问季怀真:“谁是夫人?” 季怀真一眼横过去,三喜便立刻收声。 “我问你,他出府以后都去了哪里?可有去过慧业馆?可有打听过陆拾遗?” 三喜想也不想,立刻摇头。 “知道了。”季怀真没再追问,命三喜和白雪退下,往前头走着的二人那边看去。 乌兰到底年纪小,又头一次来上京,见什么都新鲜,见什么都想要,不一会儿就把燕迟身上的钱花光,再喊燕迟付账时,燕迟一脸不自在,转头看向路小佳。 路小佳把口袋一翻,无所谓道:“你把我卖了吧,你看我值几个钱。” 那摊贩见乌兰没钱,当即夺回他手上的东西。 “没钱还在这儿瞎晃悠!” 这人将乌兰的手用力一握,乌兰抬眼看他,继而手收了回去。 就在这时,斜里伸出只手来,被那鲜艳大红朝服衬得皮肤白净,替乌兰把钱给付了。 乌兰一笑,顺着那手的主人一看,立刻不笑了,冷哼一声:“你将我们囚在府中这样久,以为给点钱就能打发了?” 季怀真笑而不语,看着乌兰劈手一抢,抢过他钱袋,一副要花光的架势。 白雪给路小佳使了个眼色,叫他一番花言巧语将乌兰骗走片刻。燕迟孤立无援,只闷闷不乐地往摊位前一站,便给季怀真堵了个正着。 季怀真对着燕迟温声细语:“是我考虑不周了,你若想出去,同我说一声便是,我叫三喜陪你。这两天忙,顾不上你,你别生我气。” 燕迟看他一眼:“没生你气,为什么不让我和乌兰出去?” “当然是怕你去见他。”季怀真一笑,拿起燕迟先前放下的东西把玩片刻,微微侧头,立刻有侍从上前为他掏钱,季怀真将那东西往燕迟怀中一放,淡淡道:“喜欢便买,到了我的地方,还能委屈你不成。” 那目光中尽是坦然。 他若找个借口哄骗隐瞒,燕迟倒还觉得正常,偏偏就这样一字一句地说出来,反倒叫燕迟不知该如何是好,二人已许久不提到陆拾遗。 “可要去慧业馆看看?” 燕迟将季怀真一瞪:“怎么这个时候还要这样问,你故意的?” 季怀真莞尔道:“这次是我陪着你去,那怎么能一样?你说,你与他还去过什么地方,我非得再重新陪你走上一遍,叫你每每故地重游之时,再想起的只能是我,而非他。” 这样直白热烈,又不讲道理的一番话直叫燕迟无所适从。 季怀真今日格外有耐心,将燕迟的手一牵。 “跟我来。” 燕迟挣了两下,没挣开,倒是后头乌兰大喊大叫,叫季怀真规矩些。 季怀真回头一笑,冲乌兰道:“规矩?什么是规矩,我与你家殿下一拜天地,二拜祖宗,既有夫妻之名,也有夫妻之实,你该跟着喊我一声主上才是。你倒是说说看,到底谁没规矩。” 此话一出,那些侍卫看燕迟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乌兰如遭雷殛,怀里吃的玩的咣当落地,满脑子都是“夫妻之实”四个大字。 季怀真不再理他,转头对燕迟小声道:“乌兰不是跟着你大哥做事?蠢成这个样子,瀛禾怎么受得了他,瞧他这傻样,总不会以为你还是个童男吧。” 他嗤笑一声,低声得意道:“瞧不起谁呢这是。”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燕迟更加羞恼,只假装没看见乌兰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本还想再瞒你些日子,给你个惊喜,既然你都到东市来了,就正好给你看看。”季怀真避开众人,牵着燕迟往一处僻静地方走,来到一处未修建完善的住宅旁。 虽外部还在修缮,里面却置办了不少物件。 燕迟抬头一望,竟在里面看到了一匹木马摇车。 窥见燕迟眼中困惑,季怀真更加得意,煞有其事地解释道:“我命人买下这处宅子翻修,应还要一段时日才能完工,届时就把巧敏的妻儿接来此地。我想着她孤儿寡母,日子总不好过,若到上京来,我还能替你接应着些,如何?” 他邀功似的看着燕迟,眼中尽是狡黠,又迫不及待地拉着人往外跑,指着不远处的一片荒地道:“这块地也是我的,等忙完这阵子腾出手,我便派最好的工匠,最中间的位置给你娘盖庙,西边可开个马场,南边就盖成房子,到时就把凭栏村的老老少少都接过来,想留在上京的便留在上京,喜欢汶阳不想走的,便让他们留在汶阳,可好?” 他一句轻松的可好,一句漫不经心的如何,却是解决燕迟心头大患。 “殿下,我为你做了这样多,你可还生我的气?”季怀真一晃他的手,连带着燕迟的心也给晃个不停。 这人半晌不吭声,只怔怔地看着季怀真,再一开口,声音却哑了。 “那我呢,你打算将我如何安置?” 季怀真满口凭栏村,却唯独不提他和燕迟的以后。 燕迟一问完这话就后悔,明知得不到一个答案,却还是眼巴巴地问出来,他在心里骂自己傻,又将季怀真的手一松,独自往外走。 季怀真却追上来。 他笑得风度翩翩,被燕迟甩开也不恼,又再次有耐心地牵上燕迟的手,吊儿郎当道:“什么叫我如何安置你?你是夷戎七皇子,又深得苏合可汗的宠爱,你若想当草原十九部的大可汗,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情?殿下前途无量,又是人中龙凤,想住哪里就住哪里,怎得还要我来安置。” 燕迟着急道:“谁告诉你我想当大可汗?比起当大可汗,我倒更愿意……” 他话还未说完,季怀真却明白了。 比起皇权,燕迟更渴望回到那个生他养他的凭栏村,当一介小小村夫,同心爱的人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只可惜凭栏村被毁,燕迟也不是普通人,此生经历的情爱更是忐忑。 这一瞬间的情难自制,几乎是叫二人瞬间回到在凭栏村生活的日日夜夜。季怀真心中闷痛不止,再嬉皮笑脸不起来,愧疚在一瞬间催至顶峰,几乎要对燕迟脱口而出,叫他快逃,别再回大齐。 可事已至此,季怀真再无回头路,又怎甘心因自己的恻隐之心而功亏一篑。 他勉强又冲燕迟笑了一笑,敷衍道:“先不说这个了,我好不容易得空,今日就带你和乌兰去芳菲尽阁开开眼。” 燕迟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没再穷追不舍。 二人各怀心思,回去路上被商贩挤着,周围处处热闹,唯有他二人周围寂静无声。 白雪一行人在原地等待,眼见乌兰不知因为什么又同三喜叫骂起来,路小佳站在一旁,一手拦着一个,被打得没处躲,见季怀真回来,慌忙求饶。 白雪避开燕迟,低声道:“大人,有人找。” 顺着她点出的方向,季怀真抬头一看,见一辆鎏金华盖马车停在不远处,一人正踩着脚踏下车。 单是看他迈出的脚上穿着的鞋履,便知这人身份不凡,更不提他身上别的行头,可最惹眼的,还是这人举手投足间露出的天潢贵胄之态。 他信步走到季怀真跟前,微微一笑,抬手行礼,温声道:“怀真,好久不见,你可是叫我等了好久。” 一声“怀真”,引得燕迟敏感地朝这人看去。四目相对间,大约是燕迟眼中敌意太胜,这人被他看得微微讶然,便又很快恢复常态,朝着燕迟把头一点,算是打过招呼。 季怀真眯着眼睛打量他,皮笑肉不笑道:“哪里好久不见,分明早朝时刚刚见过。” “可自你从敕勒川回来以后,你我二人并未单独私下见过。” 季怀真哼笑一声,向那人走去,同时朝白雪吩咐道:“去芳菲尽阁。” 见他与这人一起上了马车,乌兰凑上来,悄声问燕迟:“这人是谁?” 燕迟迟疑着摇了摇头。 “殿下,从到上京的那天起,你就给了这人太多次机会,他自己不珍惜,你还有什么好心慈手软的。他往上爬的时候谁都能舍弃,连我都看出来他眼里只有他姐,你却不死心。” 乌兰冷哼,转身走了,错身而过间,朝燕迟手中塞了张纸团。 “燕迟殿下,是时候做决断了。” (七十三)上京副本(5) 上京芳菲尽阁,坐落在上京最繁华之地。大门两边栽满桃树,季节到时,一整条街上都蔓延着花香与女人的脂粉香。 上京城中的建筑多为一两层,可芳菲尽阁却集合能工巧匠毕生技艺,搭建了足足四层之高,显尽奢靡之风。自建成的那天起,来此处的达官显贵便络绎不绝。 从下往上数,第一层接待世家子弟,第二层接待宗族门客,极少有人能到第三层,非得前头坐着的掌柜亲自领路,至于第四层,那只有季怀真领着,才能上得去。 燕迟一行人坐在第三层,眼睁睁瞧着季怀真与这气度非凡的男人上到第四层去。 乌兰捧着一顶装瓜果的琉璃盏瞧,嘴角一抽,低声道:“怪不得他们大齐这些年连连打败仗,原来钱都使到这里了。” 几名侍女受白雪之命,前来伺候招待众人。 她们各个酥胸半露,摇曳过来时伴着一股香风,吹得乌兰面红耳赤,直往燕迟身后躲。 三喜如临大敌,往燕迟身边一坐,将他与这些女人隔开,两眼警惕地盯着燕迟,不客气地威胁道:“我三喜可不管你是谁,既然跟了我家大人,规矩还是要守,管好自己的眼睛,可别到处乱看。” 燕迟压根不理他,只在艺伎往他嘴边送酒时轻轻拿手隔开。 他似入定般一坐,两眼紧盯第四层的某间房门,过了半晌,他忽的看向三喜,问道:“那人是谁?” 三喜吞吞吐吐:“你还是自己去问我家大人吧。” 燕迟不再吭声,乌兰先前塞给他的纸条还在掌心攥着,迟迟找不到机会去看。他悄然抬头,对乌兰使了个眼色,就见乌兰同三喜搭话道:“我看那人与你家大人关系匪浅,搞不好是哪里惹来的风流债吧。” 三喜不悦道:“你又算什么东西。” 三言两语,便又吵起来。 乌兰这话头找的还不如不找,只叫燕迟一阵心烦意乱,只好趁三喜不注意,悄悄溜到一处无人的地方。他展开那纸条一看,巴掌大的纸上,画着的竟是上京城外的地貌,只在东南角的地方用朱笔圈起。 他看完,便将那纸条随手销毁。 回去时碰到白雪和路小佳,他在后头站着,因此无人瞧见他。 路小佳欲言又止,时不时抬头偷看白雪一眼。 “想说什么就说,吞吞吐吐做什么。” 白雪头也不抬,专心沏茶,已将茶洗过一遍,只待注第二道水。 “鞑靼人是不是要打到上京了?” 白雪一顿,转头看向路小佳,问道:“就算鞑靼人打到上京,你又如何,可是害怕了?” 被她这样疾言厉色地一问,路小佳就心虚起来,总感觉根被看穿似的。 他确实害怕,确实起了溃逃之意。 不知者无畏,若不晓得鞑靼人的勇猛凶残倒也还好,可偏偏他是亲眼在凭栏村看见过鞑靼人打仗杀人,既见过,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落入同样危险的境地? “你这样忠心……自然是要跟着你家大人出生入死,”路小佳自嘲一笑,“我算是理解当初燕迟兄为何想将他家那位打昏送走了。” 白雪了然一笑,拎着沏好的茶要上四楼,她居高临下地将路小佳一看:“都说乱世之中,道士下山救世,和尚关门避祸,我看你这道士,倒是识时务的很。” 见被一语言中,路小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跳起来跟上白雪就要狡辩。然而就在这时,从四楼传来一阵碗碟裂响之声,接着又是一声巨震,不知是谁掀翻了桌子。 动乱巨变只在一瞬间。 再看燕迟,已寻声攀着栏杆转身跃上四楼,朝季怀真所在的方向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那男人带来的侍卫听见动静,各个拔刀冲了进来。周围宾客大乱,你推我搡,叫嚷声不断,顷刻间跑了个干净。 白雪神色一变,热茶淋在地上,手中茶杯已飞射而出,打中四楼某间房门。 此举无疑是一个信号,那群原本围着三喜与乌兰的艺伎们同时起身,攀着三楼的栏杆一跃而下,脸上妩媚娇柔神色荡然无存,各个杀意凛然,握着从桌下抽出的刀,呈守卫之势挡在通向二楼的阶梯之前。 四楼之上,季怀真掐着那男人的脖子一把掼在栏杆上,双眼血红,额角青筋暴起:“你怎敢这样对她?” 已俨然是一副怒不可遏之态。 然而那男人也不是吃素的,双手死死掰住季怀真的手腕将他拖离自己,眼见季怀真还要再扑上来,才不得已一拳揍上他的脸。 一阵稀里哗啦屏风碎裂的声音过后,季怀真躺在一地狼藉里,好半天站不起来。 此举恰好被燕迟看见,登时被激怒,竟是连季怀真都顾不上扶,大吼一声,借着一冲之力抱住那男人的腰将他按倒在地,骑在人身上提拳便打,几拳之后,那男人的眼神渐渐涣散起来。 燕迟不知这人是谁,可白雪却知道,当即吓了一大跳。正要上前阻拦,却见路小佳一脸视死如归地冲出,不顾燕迟正在暴怒之中,将人拦腰一抱拖到一旁,混乱之中挨了燕迟几记痛拳,惨叫声差点掀翻芳菲尽阁的房顶。 许多人没被打斗声吓到,反倒是被路小佳的惨叫给惊着了。 “燕迟兄,你有气就打我吧,可千万别打着白雪姑娘!” 季怀真被白雪扶着,勉强站起,朝燕迟厉声道:“小燕!” 一听他声音,燕迟这才稍稍冷静下来,推开路小佳。 好在季怀真摔倒时拿胳膊护住头,那屏风碎片才未伤及他的脸,只在手背上留下不少割痕。 燕迟心痛地捧着季怀真的手,根本不敢用力去握,他全身不住发抖,眼中已有眼泪蓄起,他语无伦次道:“……他竟然打你,他竟然敢打你。” 身后那人缓缓起身,哇啦一声吐了一地。 他一擦嘴角混着血的污秽之物,朝季怀真冷声道:“大人是聪明人,自知眼前危机算不得危机,难的是以后要怎么办。今日在下所承诺之事句句属实,大人若不信,若听不明白,回家问你父亲季庭业就是。五日之后,在下在府中设宴,替陆大人接风洗尘,这个机会要还是不要,大人自己看着办。” 说罢,踉踉跄跄着拂袖而去。 “快让人拿针拿药!”燕迟疾言厉色。 片刻后,季怀真坐于灯下,路小佳和燕迟站在一旁。 白雪拿着针在烛火上一烤,犹豫着不敢下手,面色古怪道:“我是女人不错,可并不是每个女人都会绣花缝衣,你要我握刀杀人可以,握针,老娘真不会!” “我来吧。” 最后还是燕迟接过那针,小心翼翼地为季怀真挑去扎进手掌的碎瓷片。白雪与路小佳见状,一起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那个平时惯爱叫嚷,一点亏都吃不得的人今日却沉默寡言。 连燕迟都出了一头冷汗,下针时小心翼翼,季怀真却心不在焉,直至最后一点碎渣子被挑出,季怀真才收回手,盯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背发呆。 燕迟又温柔地将他手掌拖过来,药粉一撒,季怀真方觉出痛意,眉头皱了下。 燕迟突然道:“今天这人是谁?” 季怀真也未隐瞒,直截了当道:“他叫李峁,是我大齐皇子,排老大,跟你大哥一样,爹不疼娘不爱。你今日打的可是皇子。” “他是皇子,我也是皇子,有什么打不得。” 燕迟看他一眼,拿过一旁放着的纱布,小心缠绕在季怀真的手掌上,问道:“他跟你说了什么,你这样动怒?”话音一落,就感觉季怀真朝他看了一眼,燕迟这才反应过来这话问的不妥,连忙低落道:“我不问就是了。” 季怀真半晌没吭声。 仅这一瞬间的沉默,便叫燕迟心中有了芥蒂。 给这样一闹,谁也没有心情在继续下去,当即打道回府。三喜自然不肯给乌兰捣乱的机会,把燕迟往季怀真马车上一塞,死活不肯让乌兰坐进去。 季怀真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心中烦闷无比。 燕迟知他不是累了,而是不想说话。 二人一路无话。 就在快下车之时,季怀真忘记手上有伤,习惯性地去掀车门帘,燕迟却将他手一挡,给握住了。 对视之间,燕迟心中芥蒂尚未消除,正要松手,季怀真却不顾疼痛,将他的手给反握住。他顺势坐到燕迟身侧,倚在人身上。 燕迟听见季怀真疲惫至极地叹了口气。 “……你设想的那个凭栏村里,可有给我,和我姐姐留个位置?” 燕迟一怔,眼眶竟是霎时间红了。 他喉头连着鼻腔一阵酸涩,一开口,竟是眼睛先模糊,许是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又许是燕迟异想天开一厢情愿,可此时也管不了这许多了,他只搂紧季怀真肩膀,哑声道:“……有。” “我家人多,还有个调皮捣蛋的外甥,殿下可得腾个大点的地方。” 燕迟低着头。 “知道了。” 季怀真手背的白布上渐渐被一滴两滴水浸湿。 他看见了,心酸一笑,心想怎么头上有顶,雨水却落了进来。 季怀真既心安理得,又愧疚万分地靠在燕迟怀中,二人车也不下,就这样搂抱着睡起来,跟着季怀真的都是人精,见状自然不会进来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白雪才在外头轻声敲了敲。 二人眼睛一睁,似是从梦里醒过来了。 季怀真道:“先回房去吧,我等等就来。” 燕迟下车前,将他一望。 那自是万般不舍,情谊非凡的一眼。他轻声道:“那便这样说好了。” 季怀真笑着一点头。 见燕迟离去,白雪才凑上前,将最先得到的消息禀报给季怀真。 “大人,夷戎那边派人来话,说您要杀便杀,只是一个陆拾遗而已,死便死了。” “这是原话?” “是原话。” 闻言,季怀真半晌不吭声,脸色阴晴不定,片刻过后,突然讥讽嗤笑。 “若是瀛禾当大可汗,怕是大齐早就被打服了,他心够狠。” 季怀真看向白雪:“老情人他不在乎,再派人问,亲弟弟他是否在乎,若他也不在乎,再问问,苏合可汗是否在乎他儿子的这条命。” 白雪点头应下。 “另外去给李峁传句话,”季怀真神色彻底冷下,“就说五日后他在府上待客,我定当前去。” (七十四)上京副本(6) 翌日一早,消息便传遍上京朝堂,他季怀真以下犯上,竟把大皇子给打了。 只是这季大人以下犯上也不是第一次,众人见怪不怪,却好奇在这等紧要关头,两人怎会在芳菲尽阁大打出手。 种种消息一传,便落在了那已被立为太子的李全头上,都说季怀真仗着自己国舅爷的身份为非作歹,一旦四殿下李全继位,他季怀真就是板上钉钉的摄政王。 如此权势滔天,打一个败局已定的皇子又有什么关系? 与此同时,“陆拾遗”回朝的消息也悄然散开。 人人皆知季家与陆家不对付,因此无一人去向陆拾遗道喜,更不提那些昔日同僚党羽,早已被季怀真派人暗中监视起来。 官场上的人最会见风使舵,大齐官场更是如此,季怀真的府邸前络绎不绝,陆家的却门可罗雀。 一个个阿谀奉承的背后,仿佛忘了先前季怀真因三皇子一事被发落,陆拾遗以特使身份出使夷时,他们对“陆拾遗”如何恭维,又是对“季怀真”如何贬低。 季怀真闭门谢客,谁也不见,趁着这几日将销金台上上下下查了个遍,拔除可疑之人数十。 白雪问他,这些人要如何处置,可要悄无声息地处理掉。 季怀真轻笑一声,冷声道:“何必要悄无声息,动静怎么大怎么来,最好传到陆拾遗的耳朵里。” 说起陆拾遗,自季怀真从敕勒川回来,二人并未有机会见面。陆拾遗像是知道燕迟跟着一起回来了,反倒主动避着。 白雪又带回鞑靼那边的消息。 果然不出季怀真所料,他顶着陆拾遗的身份设下圈套虐杀鞑靼士兵,又将那些面目全非的尸体示威般送去鞑靼军营,如此奇耻大辱,瞬间将鞑靼人激怒,提出以陆拾遗作交换的条件。 他陆拾遗不是惯爱利用身份一事顺水推舟吗?他季怀真偏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陆拾遗吃下这个哑巴亏。 “大人,可要属下带人去将陆拾遗抓起来?” “先按兵不动,还有一事非得他来做不可。” 说这话时,季怀真只低头把玩一枚狼牙。白雪一看,见这东西熟悉,忽的想起这东西不是捆在诏书上?怎得又落到了她家大人的手中? 且看季怀真这般珍惜重视的神情,白雪突然明白了这狼牙是谁的。 她面露一丝不忍,忍不住道:“大人,鞑靼人既愿意休战,那是否可以放燕迟回夷戎了,有他在,外加夷戎与大齐已结下盟书,想必劝说苏合可汗归还恭州也不是什么难事,难道非得……非得走到那一步?” 季怀真半晌不说话,只看着那狼牙出神。 许久过后,才若无其事道:“这次若无夷戎人,鞑靼必定要一举攻入大齐,可有夷戎人在,鞑靼也怕他们趁虚而入和大齐一起反攻。让鞑靼人退兵本就不是什么难事,可之后呢?夷戎与我们不过是因利聚在一起,谁能保证他们以后不会和鞑靼人合作?我不止要借机扳倒陆拾遗,我还要夷戎与鞑靼彻底反目成仇,再无联手可能。” “大人,可你自己……” 季怀真心意已决,平静道:“不必再劝。” 白雪又突然想起一事,突然道:“乌兰可知大人是谁?” 季怀真冷冷一笑:“怕是先前不知,现在也知道了,燕迟不可能什么都不说就让乌兰来跟他涉险。五日后,你同我一起去李峁府上,不管发生什么,都把乌兰放走,明白了?” 白雪神色讶然,看着季怀真,继而明白了什么,心事重重地点头。 …… 五日之后,李峁在府中为陆拾遗接风设宴,到场官员寥寥无几,都怕触季怀真的霉头被报复。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陆拾遗的接风宴,季怀真不计前嫌,不按常理出牌,居然亲自到了。 更令人想不到的是,这场接风宴的主角——陆拾遗,竟莫名缺席。 此时季怀真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只坐在马车上,将燕迟一看,叮嘱道:“他是大皇子,面子我还是要给的,等下你见到他,可别又跟他动手。” 燕迟漠然道:“只要他老老实实,好好说话,谁稀罕同他动手。” 季怀真无可奈何一笑,又见燕迟心不在焉地看向窗外,今日的他似有心事,格外沉默寡言。虽未向他提过,可他这些日子同人来往时并未避着燕迟,他应当知道今日去的宴席是为谁而设。 望着燕迟那张脸,季怀真忍不住想,燕迟曾惦记了陆拾遗这样久,少年情谊最是难抹去,他等下瞧见陆拾遗,会是什么反应? 他季怀真于男女一事向来不计较,可亲手把人往别人眼前送却还是第一次,每时每刻都在后悔,无不想要叫停,可每当后悔一次,就会更加坚定一分。 季怀真眼睛一闭,不再多想,未曾察觉到燕迟看过来时,那别有深意的眼神。 大皇子府邸坐落朱雀街,此地离皇宫近,又僻静,多为达官显贵所居住。季怀真踩着脚凳下车,有人前来为他领路,他回头一看燕迟,笑得狡黠。 “别人也不知道你是谁,现在战事吃紧,你总不想被当成俘虏抓起来吧,如此,只好请殿下委屈片刻,装作是我的夷戎奴隶。” 燕迟轻哼一声,未来得及说话,便被匆匆而来的李峁打断。 他脸上被燕迟揍出的淤青还未消,一瘸一拐地快步走出,显然是接到下人通报,听说季怀真来了,撇下他人急匆匆而来。 季怀真一来,李峁一颗心放回肚子中,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多谢季大人不计前嫌,前些日子是在下多有得罪,如今战事吃紧,大齐朝臣当同心同德才是……” 二人对视一眼,交换眼神的瞬间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一行人被李峁亲自领入座中,燕迟默不作声地站在季怀真身后,左手边站着乌兰,右手边站着白雪。他与乌兰对视一眼,都察觉到了这非同寻常的氛围。 计划有变,宴席因陆拾遗的缺席而迟迟不开。 李峁不住冷汗直流,唤管家过来,低声道:“可派人去陆府了?” 管家道:“殿下,早就派人去请了,陆大人之前还答应的好好的,不知为何今日突然抱病,说是谁也不见,可老奴打听到,陆府上昨夜动静不小,进进出出足有十数辆马车,若不是他看季大人得势,为避免报复,准备出逃吧?” 李峁脸色变了。 他本意是做东,请季怀真与陆拾遗这对冤家暂且把话说开,纵使度过眼前难关另外族退兵,可他的父皇杀心已起,他们又怎能坐以待毙。 如同他在芳菲尽阁同季怀真说的那样,眼前难关算不得难关,难的是以后怎么办。 他略一沉思,又道:“不会,陆拾遗要逃,不会这样大的动静,再探。” 管家领命而去。 就在这时,季怀真的亲卫进来,俯身在白雪耳边说着什么。白雪又原话传到季怀真耳中,看口型,似乎提到了瀛禾。再起身时,她的一只手,已悄然握住身侧的刀。 这动作瞒不过近在咫尺的燕迟与乌兰。 乌兰面色大变,正要动手,却被燕迟一拽,他立刻怒目而视,不解地瞪向燕迟。 燕迟的眼睛却固执地紧盯季怀真。 他已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却依旧忍不住对季怀真心生期待。 就在这时,李峁察觉对面季怀真的微妙神情与白雪的紧张,还当是前线又出了何事,疑惑道:“季大人?陆大人虽迟迟未到,可这席还是要开,要我说,就不等他了。” 白雪以及手下,所有人的视线都紧盯季怀真,等着他发号施令。 季怀真却走了神,他的眼睛突然红了,似是汾州婚宴上那一袭红盖头又浮上心头,季怀真想起那日他被盖头蒙着眼,从盖头下的缝隙中瞥见燕迟的鞋。 他突然回头,看了眼燕迟。 那一眼藏着万千情谊,万千愧疚,藏着季怀真为数不多的真心,藏着季怀真昭然若揭的谋求算计。 四目相对间,燕迟低声道:“季怀真,你我二人不是说好了?” 季怀真霎时间说不出话了,他的手攥紧衣摆,迟迟拿不上来。燕迟的凭栏村,太远了,也太久了。 随着一声带着颤音的叹息,季怀真的心彻底狠了下来。 他指头一碰,案上杯盏直直摔在地上。 整个前堂霎时间静了一瞬,燕迟的眼睛闭了闭,再睁开时,眼中已杀意凛然。 李峁虽不知发生何事,却条件反射性地紧张起来。 一瞬之后,所有人同时动起来,白雪一跃而起,护住季怀真退后。铁靴踏在地上的声音不绝于耳,不消片刻,已有近百位带刀护卫涌入这狭窄前堂,将乌兰与燕迟二人围得密不透风。 李峁面色大变,不知季怀真这是搞什么名堂,明明这夷戎奴隶前些日子还为季怀真和自己大打出手,怎得两人今日就刀剑相向?他只找个安全的地方,躲在侍卫身后,不动声色地看着。 乌兰冷冷一笑:“人家有备而来,就等着咱们自投罗网呢。” 燕迟一动不动,被乌兰护着,隔着层层人群和季怀真对视。 季怀真下令道:“将这两个夷戎细作拿下。” 乌兰一声呼哨,眨眼之间,竟又有数十夷戎人沿着房檐从天而降,显然在此地埋伏已久。 燕迟抬手接住手下抛来的武器——那是一把近九尺,重九斤的斩马刀,被燕迟双手拎住在身前舞开,一时间竟无人能近身。乌兰更是直接,踩着人凌空一跃,竟要来抓季怀真,白雪起身挡上,一时间只听得刀尖碰撞的利声,震得人不住耳鸣。 夷戎人不止擅马战,各个也是近战的好手,更不提瀛禾派来支援燕迟的,是他精挑细选出的死侍。今日前来,只为救出燕迟。 然而季怀真铁了心要将燕迟拿下,一拨人被杀干净,便有另一波顶上,前堂渐渐堆满尸体,有夷戎人的,也有齐人的。 眼见燕迟杀出一道豁口,正要成功脱逃,白雪与季怀真对视一眼,下一刻,白雪手中长剑脱手而出,直直冲着季怀真面门。 白雪下手不留余地,若无人来救,今日季怀真必死无疑。 燕迟余光看见,脚步一顿,想也不想,回身一探,乌兰厉声道:“殿下!” 一身功夫力气已臻化境,谁也没看清燕迟是如何突破重围,挡在季怀真身前,手中斩马刀奋力一挥,刃上刀光化过道弧,如道璀璨流星,彻底将季怀真那晦暗苦涩的前二十六年给照亮了。 拓跋燕迟半分力气未留,将那飞来的利剑一砍为二。他将后背露给季怀真,此举无疑于束手就擒。 不需季怀真命令,已有人从背后绕来,将燕迟拿下。乌兰怒吼一声,正要回身来救,却被瀛禾派来的人给按住。 四五人将燕迟按在地上,却依旧压不住他。 只见他不住挣扎,如同被囚的野兽般竭力嘶吼,那红似血玉般的双眼,回头看向季怀真,只是二人刚对视一眼,他就被人按着头牢牢压在地上,再动弹不得半分。 季怀真只一脸漠然地站着,任凭他的人按着燕迟的脸,将收拾畜生般,将燕迟死死按在地上。 看这架势,此人必定来历不凡,李峁反应过来,抢在季怀真之前吩咐道:“将这夷戎人收押下狱。” 已有人上前,将挣扎不休的燕迟拖拽下去。 见那侍卫要去追乌兰等人,白雪立刻带着一批人,抢在李峁的人前头去追乌兰。 燕迟虽被人拖下去,却依旧有不断传来的怒吼,一声声落在季怀真心里,听得他心惊肉跳,虽面色平静,可衣袖下的手却不住发颤。 李峁一窥季怀真神色,突然道:“这夷戎人是谁?” 这夷戎人是谁? 季怀真也在心里这样问自己。 于他来说,燕迟到底算什么。 半晌过后,季怀真冷声道:“只不过是个被我利用的蠢货罢了。” 李峁审视地看着季怀真,继而一笑,和煦道:“原来如此。” 见季怀真不说话,李峁又道:“既如此,大人自要避嫌,我看这夷戎人,还是在下来审吧。大人可有什么要交待的?”他面上虽笑着,却是在暗自观察季怀真的神情。 季怀真道:“如此便再好不过,季某别无二话。” 周遭已乱成一锅粥,李峁又是一笑,押着人走了。季怀真面色冷峻地盯着他离开的背影,强忍怒火,下令收兵回府。 等离了大皇子的府上回到住处,甫一进门,白雪便从外头进来,季怀真焦急神色难掩,看着白雪道:“人可放走了?” “回大人,放走了,属下亲眼瞧着乌兰带人往西去了,大皇子的人未抓到他们。” 季怀真这才松了口气。 白雪又道:“大人,可要属下去狱中打点一番?” 季怀真不吭声,满脑子都是燕迟被抓前看向他时,那带着怨恨绝望的一眼,心绪繁乱无比,竟是连白雪说什么都没在意,只等人再问一遍,才失魂落魄道:“……不必。” 这二字费劲季怀真全部力气。 白雪一怔,急切道:“大人!” 燕迟是季怀真以细作之名,亲自下令抓进去的人。 外加此时大齐与夷戎关系尴尬,虽已议和,可夷戎转眼夺走大齐一座城,大齐百姓对夷戎人的怨念憎恨与过去比,只多不少,如此种种,不必李峁吩咐,燕迟在牢中的日子也可想而知。 季怀真厉声道:“我说不必!不许轻举妄动,现在立刻派人去恭州前线,将那日我问瀛禾的话,再问上一遍!” 他胸口不住起伏,一晃神,才发觉竟是对白雪发了脾气。 季怀真静了半晌,突然将一桌案的杯具茶碗尽数扫落在地,疲惫解释道:“不要打草惊蛇,万一李峁知道燕迟的身份,说不定他会借此机会,将燕迟永远囚禁在大齐,以此要挟夷戎。” 床脚下传来声怯怯的呜咽,二人低头一看,竟是火烧。 白雪低声道:“知道了,大人。” 季怀真抱着火烧,睁着眼睛坐到天亮,一夜未眠。 可一夜未眠的又何止他一个。 李峁冥思苦想,反复琢磨季怀真今日的反应,总觉得他与那夷戎细作,并不是如他所说,只是单纯的利用关系而已。 自从四年前他与季庭业达成承诺,带着季怀真转投他麾下后,二人便一起共事,连销金台都是他帮着一起创立,季怀真为人,他最了解不过。 此人心高气傲又盲目自大,从无敬畏之心。除了他姐姐季晚侠,心中更无记挂之人,因此不论做何事,为达目标,从不会给他人留后路,这样一个心狠手辣,连旧主都敢杀的人,又怎会在乎一个外族细作的性命。 当即挥手喊来侍从,派人去往狱中吩咐一番。 一连几日下来,燕迟在狱中受尽苦楚,季怀真那边得知后却毫无动静。李峁心中疑惑不已,只是他还来不及去季怀真府上探探消息,有人却先他一步——燕迟被关进去的第四天,陆拾遗来了。 白雪附在季怀真耳边,悄声道:“大人,可要属下找借口搪塞过去?” 季怀真半晌不吭声,仰头看着天上刺眼的太阳,继而沉声道:“让他进来,有些话,我等了十八年了,今天就要说个痛快。” (七十五)上京副本(7) 这当真是极为诡异的一幕。 屋中,眼前两个容貌相似的人面对面坐着,仿佛一正一邪,一明一暗,正好代表着大齐官场上两股纵横交错的势力——正是季怀真与陆拾遗。 二人的势力总是此消彼长,缠绕交错。 虽容貌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纵使白雪跟着季怀真已久,可每次碰上这样的情形,依旧要靠二人衣物与配饰,与不经意间的习惯辨别一二。 她把茶壶轻轻放在案上,便转身离开了。 门吱呀一声关上,屋内二人谁都不做先开口的那个。陆拾遗不急,季怀真就更不急,他急了十八年,终于得此一刻,可以好好欣赏陆拾遗不得不来求他质问他的败容。 他看着陆拾遗这张脸,难得在他眼中看出愤怒、焦急与束手无策,原来处于下风,性命危在旦夕时,陆拾遗也做不成翩翩公子哥了。 季怀真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陆拾遗的时候。 那年他八岁,陆家把他给找了回去。他一身脏污,头发里是虱子,指甲里尽是污泥,进去时看见陆家的仆人在喂狗。 陆家把狗养的油光水滑,耀武扬威,脖子仰得比他的还要高还要直,许是脾气上来,那狗不肯吃仆人喂的大白馒头,非要吃沾肉汤的。 季怀真那时还不叫季怀真,他看着那狗,又看着一指头按下去就能戳出一个坑的馒头馋得直流口水,心中奢望屡教不改,他想,给他吧,别浪费,能填饱肚子已是万幸,他一点都不嫌弃是狗吃剩下的。 他直勾勾的眼神丢人现眼,引得仆人一阵嘲笑,说老爷还没回来,先带他去吃些东西。 上菜时,季怀真把衣袖使劲儿往下一拉,遮住他黑漆漆的手,假装听不见别人的闲言碎语,对着一道白灼虾,他连虾壳都吞了,又仔细拾起因吃太快而掉在桌上的饭粒,一颗颗吸进去。 就在他捡起最后一颗,要舔手指时,陆拾遗来了。 季怀真看着他,像是在做梦。 他曾无数次幻想自己若重新投胎托生到大户人家中,他梦里的自己,就长成眼前这个样子。单凭陆拾遗的容貌,季怀真就知眼前这人是谁。 他突然后悔,刚才怎得就没把手给洗干净。 季怀真低头不吭声,陆拾遗看着他也不吭声。 这是命运天道将兄弟俩阴差阳错地分开后,二人第一次见面。 他们心中各自对对方抱有敌意,一个心想凭什么老天爷这样不公平,他没有的东西,他的兄弟却都有;一个害怕这未曾谋面的哥哥分了母亲与父亲的宠爱。 最后还是季怀真先开口,他问陆拾遗:“你叫什么?” 陆拾遗告诉了他,季怀真又是半晌不吭声,煞有其事道:“是哪几个字?” 陆拾遗的指头沾着杯中的茶水写给他看,季怀真不懂装懂地点头,又道:“不过如此。” “你叫什么?” 季怀真把头一低:“凭什么告诉你。” 他要亲口告诉母亲。 可他母亲看见他的第一眼,听完他说过第一句话以后,就突然疯了。 “阿娘,我是阿妙啊!” 这久不曾听到的称呼刺激着眼前这女人,季怀真的脸在她眼中,渐渐和另外一人的重合在一处。 眼前的女人于季怀真来说应该是极为陌生才对,可自己看见她的第一眼,就有种不自觉想要扑过去抱住的冲动。他既想要亲近母亲,却又害怕自己手上的泥弄脏母亲那不知是什么贵重衣料做成的裙子。 他的母亲不说话,不应和,只盯着自己看,神情越来越僵硬。 季怀真在母亲眼中看到了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最后他的母亲尖叫着,发着疯,长长的指甲隔着云袖抓自己的手臂。彼时季怀真还不知他脸上的笑容神态与那滥赌的父亲如出一辙,但他敏感地察觉了母亲对自己的抗拒。 三天后,季怀真从陆家跑了出来。 直至两年后再见陆拾遗,他已有了新名字,新的身份,足够与他平起平坐。季怀真狐假虎威,稍有了扬眉吐气的快感,他还不知自此以后,陆拾遗这名字于他如噩梦一般萦绕不散。 思及至此,季怀真心中冷笑,心想幼时二人第一次见面是他沉不住气,今天他就非得逼陆拾遗一回。 果不其然,陆拾遗最先开口,冷冷看着季怀真道:“你为何将恭州百姓的性命于不顾,大开城门放夷戎人进来?” 对方越是愤怒,越是失态,季怀真就越是享受。 他托起茶盏噙了口茶,视线却未曾从陆拾遗身上离开。 “我将恭州百姓的性命至于不顾?这话该我问你才对,你与皇帝联手打算将我除掉,不许梁崇光支援恭州的时候可曾想过万一恭州城破同样会伤及百姓!他们的命是命,你们的命是命,我那五万亲兵的命难道就不是命!” 季怀真笑着,一步步朝陆拾遗逼了过去,一字一句道:“陆拾遗,你现在这般大义凛然地声讨我,只不过是因为被逼入绝境的人不是你罢了。说到底,你也不过是皇帝养的一条狗,你以为你的忠心可以打动他,可咱们这位皇帝,从始至终都防着你,防着李峁,否则怎会我有兵权而你们却没有?!” 陆拾遗眼中渐有怒意。 “我从始至终,都没想过要你的命,我要想杀你,早在汾州就有机会动手了,若你束手就擒,我当时就会送你去东瀛。”陆拾遗不卑不亢,不躲不避地与季怀真对视着,“你以为三喜怎么到的敕勒川?你以为,若无我暗中一路吩咐下去,就凭他的本事,早就不知道死在哪里了。” “季怀真,还有一件事,你想错了,你我二人都是皇权下养出的狗不假,可我陆拾遗效忠的从不是坐在龙椅上的人。若是明君,当狗又如何;若不是,纵使人前再显贵,可人后,又有何颜面面对列祖列宗?” 他语气从平缓到急切,说到最后,竟难得显出一丝怒容。 “有些事,你若不敢,若贪恋权势地位,就把兵权交出,我来就是!” 说罢,陆拾遗面若寒霜,胸口不住起伏。 他这番话说得痛快,做好了被恼羞成怒的季怀真一拳打在脸上的准备,然而对方半晌没有动静,陆拾遗偏头一看,发现季怀真在看着他笑。 季怀真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边笑,一边啼笑皆非地摇头。 他眼泪都快笑出来,给陆拾遗鼓掌叫好。 “好,说得好,好一个清风霁月陆拾遗,好一个大齐的忠臣。别人都说我季怀真狼子野心,原来狼子野心的那个是你陆大人。” 笑也是他,不笑也是他。 季怀真阴晴不定,忽的嘴角一沉,阴恻恻地看着陆拾遗:“你说得轻巧,自打你生下那天起,可有过过一天苦日子?可知道饿肚子睡着,又饿着肚子醒过来的滋味?可试过冰天雪地里与野狗抢食吃?又可试在妓院里偷客人钱财,被打得皮开肉绽的滋味?你可被自己的娘亲用恐惧的眼神盯着,往你身上扔东西?” “你忠于大齐,忠于列祖列宗,忠于这片土地,是因为你享受到了在这片土地上当个人的滋味!我从小到大,没法儿站着像人一样活着,我得摇尾乞怜,做小伏低。还要你来教我怎么当狗?我现在就告诉你,谁给我口吃的,谁让我当人上人,谁让我不再受欺负,我季怀真就当谁的狗!” “你和皇帝有什么两样,只不过都是想利用我罢了,他利用我制衡你,而你要夺我的身份,夺我的兵权去完成你的崇高大业,夺不成了,才想着放我回大齐去制衡皇帝!你们把我呼来喝去,除了我姐姐季晚侠,可有人把我当人看过?!” 季怀真又是一笑,眼中透着一股通透的残忍:“龙椅上坐着谁,管他是好是坏,管他是暗是明,管他哪座城池被外族抢去了,与我季怀真何干!我只要对我好的人活着,对我不好的人,通通都是死有余辜!” “那燕迟对你是好是坏?燕迟也是死有余辜?” 陆拾遗突然这样问道。 此话一出,好比把水倒进热油中,不提燕迟还好,一提燕迟,季怀真瞬间杀心四起。 他整个人就似炮仗外面裹的那层纸,陆拾遗一句话将火点起来,季怀真随时会炸开与他同归于尽。 季怀真强忍怒火,忍得额角青筋毕现,恨不得亲手将陆拾遗碎尸万段——谁都能向他提燕迟,唯独陆拾遗没有这个资格。 可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顾蝇头小利,小不忍则乱大谋的人了。 他再不是当初的季怀真了。 季怀真冷声反问:“究竟是谁把我逼到这一步?” “你们这些人,口中冠冕堂皇,为了大计大业,谁都可以牺牲,谁都可以舍弃,凭什么我季怀真就要甘心当一颗弃子,凭什么我的姐姐和外甥就要当你们斗争的牺牲品。凭什么要你来决定我们是死是活,是走是留。谁都可以指责我,唯你不行,因为我季怀真,只是做了跟你陆拾遗一样的事情!都是利用别人,怎么你就比我崇高了?” “你问我燕迟是否无辜,难道你没有利用过所爱之人?”他讥讽一笑,“我不信你不知,我不信你察觉不出大齐气数已尽。若我不利用燕迟,明日鞑靼夷戎就要联手兵临城下,瀛禾带兵去打鞑靼,鞑靼又怎会任他打?两方反目成仇有什么不好?经此一役夷戎鞑靼都要元气大伤,一年之内都不会轻举妄动,你陆拾遗不是忧国忧民,关心江山社稷?怎会不知此计给大齐江山又多续了两年的命。” 陆拾遗冷声道:“你并非是为大齐子民多挣来两年的命,你只不过是要一个喘息的机会,救你姐的命,替你姐姐外甥的以后打算。” “是又如何?”季怀真大笑着承认,“大齐亡与不亡,与我何干。你死心吧陆拾遗,你没那个安邦定国的命,你站着的这个地方,是从里头,是从龙椅上坐着的那个人开始烂的。” 季怀真看着陆拾遗意味深长道:“你若不信,咱们走着瞧,若你陆拾遗有天落得和我季怀真同样的下场,变成一颗弃子,人人喊打,人人厌弃,你又是否依然像这样大义凛然。” 陆拾遗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外面侍卫听见动静,正要把人拦下,季怀真却扬声道:“让他走!” 陆拾遗走后,季怀真才面无表情地掀翻桌案,白雪进来,默不吭声地把周围打扫好,又对季怀真道:“大人,这几日大殿下一直在打探燕迟的消息。” 季怀真麻木着点头,疲惫至极地坐回椅上,低声道:“那日乌兰的叫喊坏了事,不如就顺势给李峁透些消息,让他知道燕迟身份非凡也好,让他不敢对燕迟下死手,但万不可让他知道我与燕迟有情,只让他以为燕迟对我已死心,知道了?” 白雪没吭声,直直看着季怀真,欲言又止。 季怀真一怔,嘲弄道:“他此时定是恨透我了,又怎会不死心。” 白雪叹气道:“若无乌兰那声喊,大殿下又怎会注意到燕迟,也不会为了逼大人而对燕迟动刑。” “他怕我借着夷戎的势力辅佐阿全上位,”季怀真把头一摇,“无妨,不必为我开脱,事到如今,我倒希望燕迟恨我。” 白雪心酸着一点头,又忍不住道:“大人,若陆拾遗把燕迟救出放走怎么办?” 季怀真冷笑道:“不会的,少听他说的那样义正言辞,他陆拾遗最知道孰轻孰重,瀛禾不把鞑靼打退兵,他不会放燕迟走的,退下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见他不愿多说,白雪只好走了。 几日后,李峁的管家将打探到的消息悉数告知,自然也少不了那晚陆拾遗找季怀真对峙一事。 李峁听罢,将手中的书一放,抬头道:“你说什么?‘陆大人’在敕勒川成了亲,和谁?” 那人答道:“和夷戎七皇子。属下还查到,前些日子,皇后娘娘瞒着一干侍从,被季大人身边的白雪接出了宫,在外住了一夜,翌日一早才回。” 李峁略一思索,笑道:“原来如此,来人,备车进宫。那夷戎人身份非凡,吩咐下去,以季怀真的名义让其吃够苦头,最好让两人恩断义绝,但不能伤其性命。” 管家领命而去。 自出宫建府后,再来皇宫,李峁只去两处地方,一处是上朝议事用的明堂金銮殿,一处便是武昭帝的书房,今日他却难得去往别处。 宫中有处地方叫凤仪亭,乃是他父王尚未昏聩时,为迎娶新后季晚侠仿古而建。 季晚侠对武昭帝并无情谊,这集合能工巧匠心血的地方留不住她,倒是她的儿子阿全,常来此玩耍。 阿全被一群太监宫女围着,眼中蒙上一块黑布,双手去摸,口中啊呀呀地叫着:“人都到哪里去了。” 他虽身子小,腿短,却跑得快,无半点太子模样,张着手向前一扑,便抱住了一双腿。 “抓到了!” 阿全摘下黑布一看,原来是多日未见的大哥哥。 他顺着李峁的裤腿往上攀,就喜欢赖在人身上,一双黑葡萄般乌溜溜的眼珠子盯着李峁,抬头便要亲他。 李峁将阿全一抱,颠了颠,笑道:“胖了。”又转头问旁边的宫女太监,关心了几句阿全最近的吃食,还未说上几句,就被季晚侠找到此处。 她掂着裙摆,笑着喊了句阿全,一抬头,便看见了抱着阿全的李峁,那嘴角笑容顷刻间隐去,只拍手让阿全下来。 李峁恭敬行礼,喊道:“母后”。 季晚侠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若按岁数,李峁比她还要大上两岁,这声母后她听得心里不是滋味,只盈盈摆手,唤李峁平身。 季晚侠客气道:“最近恭州战事吃紧,倒是有劳你帮扶着我弟弟。” 李峁一笑:“那是自然,不过想来也快结束了,季大人抓到一个叫燕迟的,此人来历非凡,季大人打算用他要挟夷戎人,让夷戎人替我们打仗,如此一来,不必废我大齐一兵一卒,鞑靼人自会退兵。” 季晚侠一怔,不动声色地朝李峁一笑,转身抱着阿全走了。在她怀中,阿全大眼瞪着,问季晚侠燕迟是谁,季晚侠只一拍他的头,叫阿全少问。 傍晚时分,一辆马车悄然出宫,驶往上京大牢。 季晚侠一身素衣,黑色斗篷的兜帽紧紧盖住头。那牢房外头的守卫将她一拦,还未来得及说句话,倒是她身旁泼辣的嬷嬷先开了口。 “大胆,没眼力见的狗东西!”见那嬷嬷柳眉倒竖,身形魁梧,一巴掌下去劈头盖脸,将那胆敢拦着皇后娘娘的侍卫打的眼冒金星,未等人站起,便一亮皇后特有的腰牌。 那侍卫不敢再拦,只悄然挥手,派人去通知李峁与季怀真。 里头施刑的牢头正在大骂犯人,一见如此大人物来了,慌忙迎上,又一听皇后娘娘竟点名要见那夷戎细作,登时若有所思着,领季晚侠去到关押燕迟的牢房中。 只见那牢房之内,一人坐在地上,手脚均被铁链锁着,不知给喂了什么东西,竟气力全失。 他听见动静,抬头看向季晚侠。 季晚侠低低惊讶一声,捂住了嘴,痛惜地看向燕迟以诡异角度耷拉在地上脚踝,颤声道:“……怎么给打成这样了。” 她抬手想去查看燕迟的伤势,却被他眼中的警觉杀意吓到。 跟来的嬷嬷忙护着季晚侠后退。 转念一想,下令抓他的是自己的弟弟,恐怕燕迟恨透了季怀真,若不是手脚被锁,此刻也该立刻抓了自己,当人质才是。季晚侠暗骂自己的冒失,可她深知燕迟对于季怀真的重要,若不重要,若不在意,怎会连季怀真叫“阿妙”都知道? 她小心翼翼着靠近,拿手碰了碰燕迟的腿,见他并无要杀自己的意思,才放心大胆起来,从带来的食盒里端出提前煮好的粥,亲自喂给燕迟。 起先燕迟低着头不肯喝,季晚侠又喂了几次,他才头一偏,喝了进去。 一碗粥下去,燕迟才有开口说话的力气,哑声道:“他呢?为什么不是他来见我,我要见他。” 一开口,嗓子似是被开水烫过般。 季晚侠忍着眼泪摇头。 “是我偷偷来的,没告诉他。”她挥手唤来身旁的嬷嬷,让她替燕迟把脚踝接上。“可能会痛,忍着些。” 燕迟已闭上了眼。 只听一声恐怖脆响,燕迟脸色煞白,冷汗直流,已是进气多出气少。季晚侠脱下斗篷,轻轻盖在燕迟身上,怒气冲冲地一站,转身对守在外头的牢头道:“是你打的他?” 那牢头油嘴滑舌道:“他是夷戎细作,又是季大人亲自抓进来的,自然要用季大人发明的刑罚来惩戒他。” “我大齐开国以来,何时出过虐待俘虏之事?!”季晚侠冷哼一声,立刻便恼了,居高临下地将那牢头一看,疾言厉色道:“到底是谁给你的胆子?竟敢站着和本宫说话,还不跪下!” 到底是季家嫡女,一国之后,发起怒来非比寻常,吓得那牢头立刻噤声,再不敢卖弄。 “前方战事吃紧,你堂堂七尺男儿不上前线保家卫国便罢了,怎可在后方拖后腿?你以为打骂一个夷戎细作是小事,又可知大国邦交,桩桩件件,又有哪一件是小事,说,到底是谁命你私自动刑?!” 那牢头抖若筛糠,不敢抬头去看季晚侠,正犹豫着是否要如实交代时,背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夷戎细作而已,有什么打不得。” 这人轻笑一声。 燕迟抬头看去。 那声音的主人不疾不徐,每一步都避开牢房地上的脏污,穿的衣服都由侍女提前拿香熏好,走路时掀起一阵冷香,从打扮,到气度,再到身份,都与这上京大牢格格不入。 拓跋燕迟日思夜想,时时刻刻惦记着的人,恨着的人,偶尔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却又想叫他活着的人,终于露面了。 (七十六)上京副本(8) 季怀真迈下台阶,看着季晚侠笑道:“怎么动这么大的气,还亲自跑到这种地方。” 短短几日功夫,他与燕迟已天差地别。 有人纤尘不染,有人却满身是伤。 季晚侠一指伤痕累累的燕迟,指间不住颤抖,怒不可遏道:“他们将你的人打成这样,你管还是不管?” 从迈入这间牢房开始,季怀真仿佛不知燕迟在这里一样,未曾向他那边看上一眼,此刻顺着季晚侠的手一看,仅一眼,便又立刻撇开头。甚至还来不及与燕迟四目相对,目光仅是落在他刚被接好,姿势怪异的脚踝上,就仿佛眼睛被烫到似的。 季怀真好半天不曾说一句话。 燕迟默不作声,只魔怔般盯着季怀真瞧。 半晌过后,季怀真喉结一滚,又突然笑了。他极有耐心地看着季晚侠,和煦道:“你怎么在这里,谁惹你生气了?” 季晚侠一指那牢头:“是你吩咐他将人打成这样?” 季怀真就笑着看过去,问道:“是你惹我姐姐生气了?” 那牢头见季怀真还有些笑的模样,便放心大胆起来,低声道:“是……是大殿下吩咐的,只说,说要将季大人发明的刑罚,能用的,都用上一遍,不打死人便好。” 季怀真“哦”了声,默默道:“我发明的刑罚?那便是‘打萝拐’,‘风搅雪’,还有些其他有的没的,都用过一遍了?” 他又不吭声了。 “这有什么好追究的,一个夷戎细作而已。”季怀真再次轻笑一声,看向那人,一字一句道,“只是我问你,是不是你,将我姐姐惹生气了?” 那牢头尚不知大祸临头,只往季晚侠面前一跪,一句求饶还未喊出口,便被一股巨力拽起,整个人被掼在墙上,转瞬间被狠掐住脖子。 季怀真上一秒还风度翩翩,下一秒却突然无端暴怒。 他满脸阴鸷,双眼通红,却魔怔般,笑着重复问道:“是不是你将我姐姐惹生气了?” “大,大人,小人奉……奉……” 季怀真手中力道逐渐加重,盯着那人渐渐翻白的眼睛。 “奉什么?你奉他人命令,来惹我姐姐生气?你算什么东西。” 他似乎并不需要那人回答,只一遍遍这样问着,一边问,一边抽出腰间匕首,猛地贯入牢头胸膛。 力道之大,掐着人脖子的手松开,单凭一把匕首便把人钉在墙上。如此还不罢休,听着牢头嘴里的“嗬嗬”嘶声,大骂道:“你怎么敢!?”、“你算什么东西!”、“混账!” 季怀真一把匕首捅进捅出,毫无章法地乱刺过去,那牢头身上的血滋出来,季怀真脸上,身上,哪里都是,季晚侠吓得不敢吭声,面色惨白地看着季怀真发疯。 只有燕迟一人,直勾勾地盯着季怀真瞧,像是不认识他一般。 片刻后,那牢头手脚一阵剧烈痉挛,彻底没了生息,就这样给季怀真活活捅死。活活捅死还不过瘾,季怀真对着一具了无生气的尸体发泄满腔怒意,疯了般又踢又打,只把那人打得不成人形,才逐渐冷静下来。 季怀真背对着燕迟,不住喘息。 片刻后,他拿牢头衣服将匕首一擦,又若无其事地起身,将季晚侠送了出去,问她如何得知燕迟在这里,季晚侠便原原本本将李峁进宫的事情告诉了他。季怀真只安抚道:“我知道了。” 再折回牢房时,季怀真脸上已看不出异常。 燕迟眼睛盯着地面,喃喃道:“你……你做出这副样子,又,又是给谁看。可是,又,又要给自己辩白了?” 季怀真沉声道:“杀一个杂碎而已,怎么就是为自己辩白了。” 他平静地看着燕迟一身伤口,开口道:“我已派人给你大哥送信,这些日子你就留在大齐,待他举兵击退驻守在恭州的鞑靼大军以后,自当将你送回去。” 他冠冕堂皇,义正言辞,窥不见一缕私情。 燕迟静了半晌,突然道:“若……若我大哥不从呢,若他不受你要挟,与鞑靼联手,我可是要一辈子被囚禁在大齐了?死在这里,死在大齐。” 季怀真漠然道:“不会的,你大哥必会吃下这个哑巴亏,谁叫鞑靼人亲你三哥,谁叫你娶了鞑靼人最恨的‘陆拾遗’,若在明面上联手,待解决完大齐之后,倒霉的就是你大哥,还不如借机与鞑靼翻脸,断你三哥的后路,也顺了你父王的意。” 燕迟较真又固执地抬头看着季怀真:“我要听你一句真话,你心里,心里……谋筹算计时,可曾有考虑过我一分?” 季怀真一笑:“殿下,你不会傻到要我句真话,还在心中为我开脱吧。” 燕迟讥讽一笑:“……我要死个明白。” 他身上数道伤口还未愈合,皮肉外翻,还未来得及结痂。 看那模样,季怀真再熟悉不过,定是被人用鞭子抽出来的,他都能想象到,那牢头审问他,羞辱他,说燕迟是夷戎细作时,燕迟又是怎样冷冷将人一看,一言不发。 他被人拧断脚踝时疼得叫喊了吗? 被按在长凳上拿庭杖抽在背上时,可有恨过自己这个罪魁祸首? 被燕迟这样一问,季怀真的目光就在无法从他身上移开,哪怕燕迟满口讥讽,也好过此时这样固执倔强地将他一望,要听一句真话。 他强忍着将目光从燕迟身上移开,沉声道:“你想听什么真话?是想让我亲口告诉你,在敕勒川与你成亲是别有所图,祭神会上打你三哥那一巴掌也是别有所图,还是你想听我亲口承认,这些日子的温存迁就只不过是逢场作戏,为了拿你要挟你大哥和你父王罢了。燕迟殿下,事到如今,你不会还对我抱有奢望吧,也该对我这人有所了解了。若你大哥不从,我当然不会杀你,你的命可值钱的很,能做很多事。” 季怀真冷冷回头,不为所动地看着燕迟,见燕迟正慢慢站起。他本就被人喂了药,手脚气力全失,起身动作极为艰难,更不提脚踝是刚接上的。 从前在这处的犯人不知受了何种酷刑,血喷满墙,滋润出一墙的苔藓,燕迟的手一扶上去,半分力气使不上不说,反倒手掌一滑,狼狈摔倒在地。 这一摔,摔得季怀真心跳也漏了半分,险些原形毕露,控制不住迈出去的脚。 可季怀真到底是季怀真,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 他的心痛到拧成一团,可身体却一动不动。 燕迟非要站着同季怀真讲话,扶了几次,就摔了几次,如同儿时学步般,摔得越狠,起得越快。最后他双臂攀着地面,往前匍匐几步,拽着季怀真的锦衣华服起来了。 “我要你……把……把话说明白,你,你到底想要什么,到底在乎……在乎什么,哪怕今日我死在这里,你……你也无动于衷?” 季怀真低头一看燕迟在他衣袖上留下的血掌印,轻轻抬手一推。 燕迟晃了两下,又忙颤抖着拽住季怀真的衣袖站直。 他脚腕处剧痛钻心,只是直直站着便已冷汗流了一身,整个人抖若筛糠,随时会摔倒,可他硬撑着一口气,再不想被季怀真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 “你连站都站不稳了,就算我把话说明白,又能如何?”季怀真伸手,慢慢掰开燕迟拽着他的指头,“我许你一句真话,然后呢?你凭什么要我不管不顾丢下亲人性命,至销金台几百人于不顾许你一句真话,凭你那个虚无缥缈的凭栏村?” 燕迟一怔。 季怀真猛地一挥,将燕迟推倒在地。 “你有什么,你告诉我你有什么?!你只不过是一个连兵权都没有的外族皇子罢了!你大哥不受父亲宠爱,可也知道聚集自己的人马,你三哥不止有兵权,人家还懂得利用母族优势,他们二人哪一个不比你有心智,有手段?你拿什么和他们二人争。” 燕迟正挣扎着站起,闻言突然不动了。 季怀真整个人紧绷着,眼睛充血,冲燕迟疾言厉色道:“你告诉我你有什么?!你儿时有叶红玉护你,叶红玉死了,还有你大哥和巧敏护着你,可现在呢?你可为自己的族人担起一丝一毫应尽的责任了?我是个齐人,你可明白我是个齐人?!是我这个齐人设计将你收押下狱,又利用你逼退你夷戎的兵。你应当记住我这张脸,让我付出代价才是!你于夷戎无用,于大齐无益,难道仅是嘴上说说,凭栏村便能拔地而起了?你又可知,自己在别人眼中有多可笑!” 燕迟那双白净的手尽染脏污,混着自己的血和地上的泥,指甲盖抠进地缝中,因季怀真的话而手背紧绷着。他的头似是再也抬不起来,茫然地盯着地面。 牢中只余季怀真粗重的喘息。 他看着燕迟头顶的发旋,鼻尖酸涩难忍,怕再开口时有哽咽声,忙稳住心神,将眼睛狠狠一闭,他拼了命的在心里想季晚侠,想阿全,想着在敕勒川时得知成为弃子后那叫人铭记于心的不甘愤恨。 半晌过后,季怀真缓出口气,复又睁开眼睛。 “你问我想要什么,在乎什么。我现在就告诉你,我要我姐姐活着!我要出人头地,我要这天下再无人可威胁我,我要利用我的人,看不起我的人,都跪在我脚下求饶,这桩桩件件,你又能帮我办到哪一件?!既办不到,又凭什么要我一句真话!” 燕迟半晌不曾吭声。 季怀真还想再骂,想再说些狠的。虽没读过书,羞辱人的话却层出不穷,自有的是千言万语等着燕迟,骂的他无地自容,骂的他以后听见季怀真四个字就杀心四起。 拓跋燕迟就该恨他,就该对他不再抱有期待,日后来杀他才是! 可燕迟从头到尾未有一句反驳,他只是怔怔地盯着地面,像是季怀真说的太多,他不明白,得慢慢想。 然而再慢慢想,也有想明白的那一刻。 他又固执地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口中低声说着什么。 季怀真低头辨认,燕迟声音更小,就在季怀真靠近的一刹那,猛地弹起,咬住季怀真肩膀,仍是与上次同一个位置。 这一口咬的不遗余力,力道深可见骨,倾注着燕迟全部的爱与恨,比季怀真生平所受的任何一道刑罚都令他记忆犹新,痛苦万分。可他不声不响,不避不让,发着抖,就这样给燕迟咬,任他发泄。 燕迟低低笑道:“我算什么,我究竟算什么……”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从你的奴仆三喜去敕勒川找你,你就做出选择了,对不对。不管我做什么……你,你都不会信我,在你心中……随时会为了你姐姐,为了权势,为……为了你的仇恨,舍,舍弃我。” 燕迟一字一句地质问着季怀真,又忽的自嘲一笑,喃喃道:“我竟,我竟还一直在心中为你开脱。” 那染了血的长发垂下,将跪在地上之人的半边脸挡去。 牢中烛光忽闪,将燕迟一半的脸隐匿在暗处。他又低低笑了几声。 那笑声如利刃般,刮在季怀真坚若磐石的心上,响起的厉声叫人心中发酸发涩。 “开脱?做就做了,我季怀真,何时需要别人为我开脱。”他往面前一蹲,揪住燕迟头发往后一扯,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 四目相对间,季怀真心中一痛,怔神片刻。 燕迟满口从季怀真肩膀上咬下来的血,那漂亮眼睛中酝酿着的恨意怨怼,让人触目惊心,过目不忘,怕是自此以后午夜梦回,也难以忘记此时此刻与心爱之人伤筋动骨的对峙。 “敕勒川又哪里是开始,我告诉你什么是开始。” 季怀真慢慢凑近,二人呼吸交融,像是随时要吻在一处,他用着最该情意相投的姿势,说着最残忍的话,一字一句化为匕首,刀刀不落地往燕迟心上插。 “季庭业为控制我,不许我读书认字,不教我明辨是非,但凡我不听话,动辄打骂都是轻的,他就爱想法子惩戒我,磨我的耐性。有次他不给我饭吃,饿了我三天,后来赏了我一碗饺子。那饺子里掺了毒,我吃完以后腹痛不止,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自此之后,季庭业就爱用这法子治我,凡是他赏的吃的,吃完必定叫人记忆犹新。” 燕迟一怔,明白了什么,直直盯着季怀真的这张脸。 “那日见你父王,我说漏了嘴,你早该猜到季庭业六十大寿那天,你在季府见到的人,不是陆拾遗,就是我季怀真。”季怀真一字一句道,“可你是否想得到,我给你那叠云片糕,不是看你可怜,也不是要对你好。我是觉得自己倒霉,所以也要看别人倒霉,看你不顺眼,不拿你的命当命,故意整你罢了。” “敕勒川我做出选择利用你不是开始,汾州红袖添香你将我误认为陆拾遗也不是开始,这才是开始,我给你那叠云片糕,就是想要你的命。你若恨我,便好好出人头地,回来杀我。我也好,你大哥也罢,别再叫人因情而威胁利用你,听到了吗!” 接着他手一松,任由燕迟摔在地上。 “我骨子里与你父王是一样的人,他骗了你娘,我也骗了你……”季怀真终于起身,将那身染了血的华服一掸,平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燕迟。 他今夜冷酷无情,心狠毒辣,不止要斩断情丝,还要一把火烧的干干净净,再也不给二人春风吹又生的机会,不肯叫燕迟窥见他的一丝愧疚心疼。 可那固若金汤的铁石心肠唯独在最后裂了条缝出来。 “你爹骗你娘的。”季怀真背过身,鼻头酸了那么一下,茫然道,“小燕,草原的冬天太冷了,燕子根本就飞不过去。” 下一刻,牢房外响起急促脚步声,一人一身白衣,玉冠束发,三步并做两步急赶至此。 季怀真不用看,也知道他是谁。他救不得的人,办不到的事,就得交由他来。 命运阴差阳错纠缠在一起的三人,终于在凭栏村后,再一次相遇——陆拾遗来了,唯独这一次,季怀真心甘情愿。 (七十七)上京副本(9) 二人缘分起于季怀真的一丝恶念,而陆拾遗之名,更如道挥散不去的阴影盘亘在季怀真与燕迟之间。 好不容易要有阴影散尽的势头,季怀真却又以一柄蓄意向他飞来的长剑,亲手斩断二人之间的缘分。 如今这人来得巧,季怀真的死对头,平生最恨之人,最不服输,死了都要同他较劲的人,赶在二人恩断义绝之时,如谪仙般翩然而至。 季怀真前来对燕迟落井下石,他陆拾遗却是来救人于水火。 正对应了燕迟当年分别与他二人的第一次相遇,季怀真不怀好意地去喂燕迟一碟不知是否掺了毒的糕点,而陆拾遗却是一柄折扇,将汶阳百姓的性命轻轻拖了起来。 如此天差地别,倒真有了分冥冥注定的意思。 季怀真不肯放过自己,自虐赎罪般地细细品味心中阵阵痛意,心中明白,这区区不痛不痒的酸涩不甘,又怎和燕迟在他手上吃过的苦头相比较。 他想起与陆拾遗初见时,他那双来不及洗净的手,他用这样一双沾满污秽的手,当着陆拾遗的面,抓着掉在桌上的饭粒送往嘴中。午夜梦回之时,他曾无数次懊恼,当初怎就那样沉不住气,贪嘴的丢人现眼。 如今这双手,沾满爱人鲜血,昭示着他季怀真犯了伤筋动骨,就该天诛地灭的错。 牢房内氛围诡异至极,三个人,两个站,一个跪,季怀真与陆拾遗一黑一白,呈阴阳颠倒对立之势般地站着,燕迟头也不抬,怔怔地盯着地上爬过的蚂蚁。 他眼睁睁瞧着那蚂蚁闻到血味,顺着爬到他伤口狰狞的胳膊上,又有苍蝇嗡嗡落在上头,可他连抬手挥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落得如此狼狈境地,燕迟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念,如死了般跪坐在地上,甚至没抬头去看一眼前头站着的二人。 陆拾遗的目光掠过季怀真肩上带血的牙洞,朝着燕迟去了,与季怀真错身而过的瞬间,听到他沉声道:“本来就该是你的,现在还给你。” 说罢,季怀真便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陆拾遗不顾一身白衣,扶着浑身是血的燕迟,低声道:“可还撑得住?” 燕迟不吭声,眼睛直直盯着地面,似魔怔般,被扶着踉跄站起,口中念念有词,陆拾遗凑近一听,发现燕迟反复说着“……你说善赏恶罚,我又做错了什么。” “先出去再说。” 陆拾遗唤来牢头,以陛下口谕之命,为燕迟解开镣铐,扶着他往外走。李峁恰好在此时带人赶来,他听到消息,还以为季怀真按捺不住,要来救燕迟出去,不曾想出现在这里的不止是季怀真,还有一个陆拾遗! 身后手下眼见要上前将燕迟拿下来,李峁忙抬手阻止,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陆大人,你怎会在此?” 李峁千算万算,算不到陆拾遗居然会出现在此。他和这夷戎皇子又是什么关系,为何非得来摊这趟浑水?名义上与这夷戎七皇子成亲的虽是陆拾遗,可去到敕勒川的不是季怀真么?! 一声陆大人把燕迟喊回了神,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似的,突然挡开陆拾遗的手,抬脚一步一步朝季怀真走去。 连李峁都被燕迟眼中的恨意给惊着了,迟疑着不敢上前。 第一步站不稳,燕迟险些摔倒,陆拾遗扶了把,又被燕迟踉踉跄跄给推开。 第二步像踩在棉花上,燕迟直直扑在地上,却又咬牙站起。季晚侠于心不忍,要来扶,却被季怀真死死拽住,他虽背对着燕迟,却不是听不到背后的动静,那宽袍大袖下掩着的手不住发抖,却残忍着头也不回。 第三步,第四步,燕迟非得固执地一步步走到季怀真跟前去。 只见众目睽睽之下,燕迟满眼恨意,难过至极,再顾不住自己狼狈面貌,声音嘶哑不堪,一字一句道:“季怀真……今日,今日种种……” 他话未说完,却听得一声闷响。只见燕迟再也坚持不住,栽倒在地。 李峁一惊:“死,死了?” 季怀真倏然回身。 李峁心想,他只是命人给燕迟喂了药让他气力尽失,用了季怀真所发明的“打萝拐”而已,顶多又抽了几鞭。这些伤虽看着可怕,可李峁专门交代过不许下死手,只做给季怀真看,逼一逼他便可。再说这些刑罚可是季怀真亲自一一试过,怎的季怀真好好的,这夷戎七皇子却受不住? 当即俯身去看。 然而就在这时,燕迟却眼睛一睁,聚集全身力气,趁其不备,向李峁扑去。可纵使他此刻抢占先机,整个人已是强弩之末,做着困兽之斗,再难得手。 放不设防一瞬后,李峁便很快反应过来,一脚踹在燕迟胸口,下令道:“来人!” 已有侍卫举刀冲上。 普通侍卫哪知燕迟的重要性,只看到这夷戎细作要挟皇子性命,出手便是死招,季怀真与陆拾遗同时面色大变。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纤细身影如蝴蝶般,带着股香风,朝燕迟扑了过来——季晚侠离得最近,想也不想,将燕迟一抱,像对待季怀真那般,以她薄薄的后背对准那刀刃。 李峁看清后,疯了般大喊:“住手!快住手!” 然而却为时已晚,那侍卫听到命令虽勉强收手,刀尖却堪堪刺入季晚侠的肩膀。季怀真怒不可遏,上前将那侍卫踹开,扶着季晚侠站起,正要去扶燕迟,然而有人却比他更快。不是陆拾遗又是谁?他将燕迟一扶,命带来的随从护在周围,既是保护燕迟,也是防止他再有所动作。 好在李峁下令及时,那刀尖扎的不深,没有伤及季晚侠性命,却是救了燕迟一命。 陆拾遗冷冷看着季怀真:“此处就交由你善后了。” 他扶着燕迟要走,李峁却将人一拦:“你要带他去往何处?” 陆拾遗未先回答,而是看了眼季怀真,见他并不说话,才对李峁道:“大殿下这几日忙来忙去,难道不知这人与我陆拾遗在敕勒川拜过天地祖宗?既拜过天地,我便自当竭力护他周全。我已请了陛下口谕,此人不可再动刑,在我府上静养便是,他日战事结束,自当送回敕勒川去。” 听着陆拾遗这番别有深意的话,季怀真只沉默不语。 “殿下若不信,就去宫中问陛下吧。” 陆拾遗不再管李峁,扶着燕迟离开。 李峁与陆拾遗共事多年,虽心中各有打算,却也维持着表面功夫,还从未被陆拾遗这样拆过台。当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与此同时,心中不住起疑,他一直以为这夷戎七皇子是季怀真的人,季怀真既与陆拾遗不对付,陆拾遗又怎会出头救下他的人? 难道这兄弟俩当真命里犯冲,与这夷戎七皇子都有爱恨纠葛?! 他一时间不敢再轻举妄动,正要质问季怀真,却见对方满身寒气,扶着季晚侠离去。一看季晚侠肩上的伤,李峁不知顾忌着什么,勉强忍下怒意,暗自吩咐手下盯紧陆拾遗府邸。 白雪等候在外,不知里头发生了什么,见姐弟俩都是一身血的出来,当即吓了一跳,匆匆把季晚侠送回宫中,找来御医为她处理伤口。 白雪看着季晚侠睡下,出去时,正瞧见季怀真抱着阿全在外室坐着发呆,阿全一脸忧心忡忡,想摸季怀真的肩膀,看那惨状又不敢,只得可怜兮兮道:“舅,你咋啦,谁咬你?” 季怀真落寞一笑,只道:“舅舅自讨苦吃。” 阿全听不太懂,拆文解字,想了半天,憋出句:“好吃么。” 季怀真一怔,摸了摸阿全的头,苦涩笑道:“好吃。” 阿全软软的身子又贴上去,搂住季怀真的脖子:“舅,你别不高兴啦。你疼不疼?” 季怀真又道:“疼些才好,舅只嫌伤的太轻了。” 阿全似懂非懂,闷闷不乐地哦了声,瞅着季怀真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有些害怕。见白雪出来,当即从季怀真身上跳下,要去找她玩。白雪摸摸阿全的头,吩咐侍女把他待下去休息,阿全体贴懂事,不吵不闹,安静地走了。 白雪陪在季怀真旁,并不出声打扰,和他相识这样久以来,又何时见季怀真认过错,何时见他有过悔意,又何时见他承认过自讨苦吃? 毕竟眼前这人,向来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主。 季怀真非要和自己过不去,白雪不问,他倒主动提起。 “乌兰那边继续派人盯着,不要让他救走燕迟,也派人去盯着陆拾遗府上,李峁对我和燕迟依旧疑心未消,防着他的人再做蠢事出来。” 白雪点了点头,问道:“大人如何认定陆拾遗一定会救燕迟而不放燕迟?” 季怀真低头看着沾满鲜血的双手,有燕迟的,有他的,还有季晚侠的。 许久过后,季怀真落寞一笑。 “自讨苦吃的,又何止我一个?他愿意救燕迟,因为那是瀛禾的弟弟,他不放燕迟,因为他是大齐的陆拾遗。季怀真做不得的事,救不得的人,就得要陆拾遗来做。” 白雪一怔,继而明白了什么。 这才想通为何季怀真有机会抓陆拾遗而却不抓,原来是早就料到这一步,甚至留好乌兰这步棋防着生变,可他是否料到会半路杀出个李峁从中作梗,是否会料到要亲手将燕迟推到陆拾遗身边去? 白雪没有再问,只轻轻叹了口气,感觉情之一字,着实害人不浅。 季怀真道:“我姐睡了?” 白雪点头,季怀真一笑,起身往里走:“不会,她定是骗你放心,装睡的。” 进去一看,果不其然见季晚侠醒着。 姐弟俩坐床头说话,如小时候那样,季晚侠叹口气,低声道:“今日在牢中,你何苦对他说那样的话。” 季怀真一怔,笑了笑,平静道:“你不知道,他那人心软,我若不把话说死,他不会甘心。倒还不如叫他恨我,总比他糊里糊涂还心存妄念好。他两个哥哥也各有各的心思,不管哪个上位,怕是都容不下他,特别是他大哥,这傻小子还看不透……但不管如何,他总该是恨透我了。” 季晚侠再说不出话,只默默擦去眼泪。 季怀真又道:“你今日怎得想也不想就去救他了?” 季晚侠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 再说燕迟,被陆拾遗救走后,还没能撑着回到陆府,就昏倒在马车上。 他中间醒过一次,陆拾遗日夜在床边守着,见燕迟一醒,便扶着给他喂了口水。一碗水喝下,燕迟便又昏睡过去。 彻底醒来时,燕迟浑身疼痛难忍,已睡了整整三日。 新伤叠着旧伤,他正脸朝下趴在床榻上,身旁有人在他背上上药,以余光看去,是一名老仆。不等燕迟松口气,就有人推门而入,朝那老仆道:“我来吧。” 那老仆默默退下,将擦布放到案上。 这人一身白衣,玉冠束发,进来时只将燕迟看上一眼,静静一笑。 冷不丁看见这副面容,燕迟心中一阵痛惜怨怼,始终记着他牢里的一言一行,将要说话,但又很快反应过来,默默闭上了嘴。 事到如今,他终于明白为何大哥一眼能分清季怀真与陆拾遗。 一些事一旦经历过,有的人一旦爱过,只需远远一望,不需任何话语,凭眼神,凭感觉,便足以确认——眼前这人,不是季怀真。 陆拾遗看他一眼,又道:“那日是季怀真派人知会我,让我去请陛下口谕,将你从狱中带出来。” 燕迟静了半晌,不明白陆拾遗为何要告诉他,只笑了下,苦涩道:“那又如何。” (七十八)上京副本(10) 陆拾遗不吭声了,静了一时三刻,又将袖子挽了几折,正要亲自替燕迟擦去背上血痕,手刚伸过去,就被人一挡,他平静抬眼,和燕迟四目相对。 “怎么了?” 燕迟移开目光,喉头干涩无比,拘谨道:“我自己来吧。”接着吃力地撑起手,从床上坐起。 陆拾遗看了燕迟一眼,略一沉思,又转身出去把那老仆唤了进来,替燕迟上药,直至燕迟收拾妥当,他才又回到屋中。 二人一时无话,不多时,有侍女端着热粥进来,陆拾遗道:“还有力气端碗吗?” 燕迟点了点头。 房间只剩燕迟小声喝粥的声音,许久过后,陆拾遗开口道:“瀛禾与你父王答应出兵鞑靼,不过他们向季怀真提出条件,大齐也必须出兵,季怀真同意了。想必战事不日便能结束,到时候我差人送你回去。你昏睡的这几日,你的属下乌兰来救过你一回,被季怀真的人挡了。” 燕迟没吭声,不管是瀛禾的名字,还是季怀真的,从眼前这人嘴里吐出,都叫他感觉十分微妙。 “怎得这般惊讶?难道你认定你大哥不会救你?”陆拾遗一笑,“其实也不然,你大哥看似被季怀真给威胁,但其实是顺水推舟。因你三哥的关系,鞑靼一直试图干涉夷戎内政,他想收拾鞑靼很久了,又无正当由头,若无季怀真从中作梗也就罢了,既季怀真给了他这个机会,他当然要拉大齐下水,打得鞑靼不敢轻易出关,为你们夷戎再挣来一年调养生息的机会。” 燕迟沉默不语,突然一笑。 “照你这样的说法,季怀真还是有心帮我夷戎了?” 见他眼中固执倔强,陆拾遗不知想起什么,透过燕迟又看到了谁,匆匆移开目光。 一提季怀真,燕迟一反常态,喘气如烧火时拉动的风箱,指尖不住颤抖,四肢百骸又痛起来。 “他……他利用我,他知道我一定会去救他,他什么都知道。”燕迟激动不已,眼见要从床上跌下,陆拾遗慌忙扶住他,眼睁睁瞧着燕迟吐出口瘀血,喃喃自语道,“他还作践我,他……” 陆拾遗平静道:“可他提醒你,小心你大哥,此话确实不错。” 燕迟一怔,继而看向陆拾遗,目光中带着些恼羞成怒的愤恨。 “汶阳一役,你既写信向瀛禾求援,为何援兵迟迟不到?你父王既知你三哥对你不利,怎可能坐视不管,但从中是否有你大哥阳奉阴违,又或者途中拖延,才导致你孤立无援?这你可想过?” 燕迟又是一怔,半晌不曾说话,不知多久过后,才干涩无力地狡辩道:“汶阳一役,你又不曾亲眼旁观,我为什么要信你的话,你和季怀真是一样的人……你把我带来,却不会放我走。” “谁说我不在,那日鞑靼屠凭栏村时,带齐兵去支援的人就是我,我亲眼看着你骑马带季怀真往南逃了,若我猜的不错,你们是躲去你娘的庙中。” 燕迟认命地闭上眼,这才意识到,原来那天恍惚间听到的熟悉声音竟真是陆拾遗。 “你是瀛禾的弟弟不假,可你更是叶红玉的儿子。你大哥现在的拥护者,是昔年拥护叶红玉的人,你当真觉得他们是跟着你大哥?他们是念在你娘昔日的恩惠上,想要拥戴保护她唯一的骨肉至亲,只因你与瀛禾是一道的,且什么都不争,他们才听命于你大哥。” 陆拾遗理智,却又残忍地看着燕迟:“只要有你和獒云在,你大哥永远得不到他想要的。就因你是叶红玉的儿子,就因你有苏合可汗的宠爱。就算你不争,若有天獒云败了,死在你大哥手下,他的部下为复仇也会拥你上位,离间你兄弟二人,只要你活着一天,对瀛禾来说都是个威胁。所有他乐意看到你追着季怀真回上京,他巴不得你不回敕勒川。” 燕迟不说话,死了般沉寂,怔怔看着自己的手。 再开口时,已是神情惘然,声音喑哑。 “你可知我大哥为何有处眉毛断了?” 陆拾遗一怔,已久不再回忆陈年往事。 依稀记得那异族少年神采飞扬,明明是弱国质子,可还坚持穿着母族装束,慧业馆外,他将自己一拦,问自己叫什么名字。 他说他叫陆拾遗。 那人一听,便准确道出他名字的含义:“市无二贾,官无狱讼,邑无盗贼,野无饥民,道不拾遗,当真是个好名字,是我想要的太平盛世。” “我与你大哥相识起,他的眉毛还是好好的。”陆拾遗沉默一瞬,又道,“我与他……是在慧业馆认识的,他说,他以后要留在大齐当我的客卿。” “那年我大哥攀附上季庭业,被允准送回夷戎,不必再当质子了。结果回去路上遇险,那道断眉,是他为了救我留下的,若是砍过来的刀再偏些,他定是活不成了。” 听他声音哽咽,陆拾遗抬头看去,见燕迟眼中有泪,眼中带恨,突然觉得自己一番话太过残忍,毫不留情地向他揭开这鲜血淋漓的真相。 “他是你娘的养子,与你依然有兄弟手足之情,所以不会亲自动手杀你,”陆拾遗别有深意地一笑,低声道,“你大哥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对你的好是真,爱也是真,可提防利用更是真,为达目的,谁都可以舍弃……是个天生,当皇帝的料。” 燕迟凄凄一笑:“你和我大哥,还有季怀真,你们才是一路人,你今日与我说这些,不也是想要我对大哥心灰意冷,回夷戎后为自保同他争夺,我也不过是你……牵制我大哥的一步棋罢了。” 陆拾遗坦荡承认道:“是,这话不假。” 燕迟闭上了眼睛。 陆拾遗一笑:“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那看向燕迟的目光中尽是心照不宣的笑意。燕迟忍不住抬眼将他一看,才发觉他与季怀真虽容貌相同,可二人最大的不同之处却是看人时的目光。 季怀真看人时,总带着提防与打量,他谁也不信,谁也瞧不上,因此总让人觉得这人心高气傲颐指气使。 而陆拾遗看人时谦和又有耐心,却也只停留在表面,只叫人觉得无法深入其内心,实属外热内冷。 燕迟自然有许多话想要问陆拾遗,他想要问陆拾遗如何同他大哥相识,想问他为何当年在慧业馆不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认错人了,想问陆拾遗是否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身份。 可一开口,燕迟却问了句自己也不曾想到的话。 “……你爹娘,为什么不要他,为什么将他留在季家。” 陆拾遗一怔,半晌过后,哑然失笑,无奈道:“原来你最想知道这个。” 燕迟道:“你们兄弟二人将人耍得团团转,我还不能知道真相了?” 陆拾遗一笑:“你这样问我,难道就不怕我跟他一样骗你?” 燕迟摇头,定定道:“不,你不会,你救我,定是用得到我。你若用得到我,他的事情,你一定知无不言。” 陆拾遗不笑了,盯着燕迟一看,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中带着说不出的遗憾。 过了半晌,只听得他低低的一声叹息。 “到底是与之前不一样了。”陆拾遗替燕迟倒了杯茶,看着他一气喝尽,才缓缓道:“你大哥应当告诉过你,我与他是亲生兄弟,可他是否告诉过你,我和季怀真,都不是陆铮所出。我与他的生父,乃是我母亲原先家中的侍卫。” 燕迟一怔。 季怀真与陆拾遗的母亲,乃是前任御史大夫的独女巩若,后与家中侍卫相恋。其父发现后,见生米煮成熟饭,并未声张,而是将那侍卫派往他地替他办事,办成之后,赏了他一大笔钱。 那侍卫有了钱以后,整日花天酒地,频频出入赌场,与巩若争吵不断。 其父只装作不知,日日看着二人冷脸以对,在巩若最伤心失望之时,给她定了门亲事。被他亲自挑选中的女婿,正是得意门生,日后又承其衣钵的陆铮。 彼时巩若已有身孕,陆铮知道却不在意,只想借此平步青云。 二人婚期定在年后,巩若产期却在年前。巩家为掩人耳目,特意命家中有孕的女奴专程照顾小姐。 听至此处,燕迟一怔,疑惑道:“……这样做又是为何?” 陆拾遗摇摇头,眼神中冷了几分,讥讽一笑,继续道:“其实巩家一直将这件事情视为一桩丑闻,我母亲有孕之时,他们日日将她锁在房中以此遮掩,可生产之时的动静又怎能盖过去?为防止府中下人将此事传出,第一个孩儿出来之时,他们便活活将那女奴的肚子剖开,强行将其婴儿取出,做出府中并无小姐生产,乃是下人产子的假象,只不过……” 巩若亥时胎动,腹痛难忍,奄奄一息之时产下一子,几乎要昏死过去,彼时腹中还有一子,可她却再无力气,眼见要香消玉殒,可就在此时,先出生的季怀真却发出一声响亮的啼哭。 那声哭叫唤醒了正在鬼门关前徘徊的巩若。 产婆慌忙抱着先出生的婴儿离去。 角落处放着的漏刻滴滴作响,如催命般,混着巩若的嚎叫,子时一到,生下第二个孩儿。那产婆还要来抱,巩若却如回光返照般气力猛增,拽住婴儿的腿不肯撒手,状似疯癫地要同那抱走她孩儿的产婆拼命。 巩若拼死产子,产后三天拼着口气,一刻不曾闭眼休息,谁来抢她孩儿,她就同谁拼命,就这样,第二个孩儿终得留在她身边,只是心力交瘁,自此以后落下病根,时而清醒,时而疯癫。 至于第一个孩子,与那无辜被剖出的女婴,被那女奴的丈夫带走,后为了生计,又将二人辗转卖给其生父——那个烂赌的侍卫。 彼时谁也不知,这个无人疼爱,命途多舛的弃子,日后竟会一路平步青云,官拜太傅。 燕迟喉结一滚,艰难开口道:“他可知道自己的身世?” “他当然知道。”陆拾遗低头看他一眼,“你可知季怀真得势以后,第一个设计杀的是谁?就是我与他的外祖父。” 二人一时无话,许久过后,燕迟问道:“……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要我替你做什么?” 四目相对间,燕迟眼中只余坦诚,陆拾遗对他更无私情,许是因为瀛禾的关系,看燕迟更像是看小辈般。这迟到了数年之久的对视于此时终于发生,来的不合时宜,来的阴差阳错。 燕迟曾那样想见到陆拾遗,可如今终于见着,二人却各怀心思。 那在慧业馆错放的少年心意,当真一去不复返了。 陆拾遗看着燕迟,却更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人,半晌过后,突然自嘲一笑:“……本意是骗你心软。想叫你心软,带他离开大齐。现在看来,也不管用了。” “带他离开大齐?就因为你们二人不对付?季怀真这样待我,我不杀他已算仁至义尽,你却还想叫我心软。” 人人皆知陆拾遗与季怀真为死敌,就连燕迟也这样想。 可陆拾遗一脸正色,开诚布公道:“皇帝年事已高,近年来又昏聩,当今太子是季怀真的外甥,他只有四岁,谁能保证皇帝能活到太子长大成人?若太子提前即位,季怀真就是摄政王,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再清楚不过。一旦他得到权利,必定党同伐异,谁又能保证大齐的未来?若他真是辅佐之材,就算我陆拾遗和他不对付,也绝对别无二话。” 可惜季怀真不是。 他的为人,他手握权利时的样子,没人比燕迟更清楚。 见他沉默不语,陆拾遗便知他听进去了,当即点到为止,正要离去,又听燕迟道:“……你第一次在慧业馆见到我,是不是那时就知我是谁?你顺水推舟装作应下,是不是顾忌着我的身份?” 陆拾遗脚步一顿,微微侧目,想起多年前在慧业馆中,少年在角落时望向自己的炽热眼神。 其实那天燕迟一来,陆拾遗就注意到了他。 在燕迟不知道的地方,陆拾遗早就知道他的存在,可他同燕迟说话,不拂他的意,却和燕迟身份无关,只因他是那人的弟弟。 他陆拾遗也有爱屋及乌,动恻隐之心的时候。 “……我顺水推舟应下,是怕露馅。因我和季怀真在皇帝授意下时常互换身份,皇帝命我二人以对方身份浸入对方势力,若发现朝中大臣的异心异动,随时向皇帝禀报揭发,这是他用来控制两家权臣,维持朝政平衡的手段。” 只字不提瀛禾。 燕迟沉默着点了点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好好休息,要什么同我说就是。” 陆拾遗最后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燕迟整整三日闭门不出,据照顾他的老仆说,第一日,燕迟似丢了魂般,只往塌上一倚,一言不发,第一日傍晚时突然开了窍,哆哆嗦嗦下床,不知在跟谁较劲,明知自己脚伤未愈,还非得扶着墙四处走。 第二日、第三日,这小子都似自虐般,强迫自己的脚伤快些恢复。 陆拾遗听罢,只吩咐仆人不必打扰他,燕迟若要什么,给他就是。 如此一月下来,燕迟脚伤恢复,身上的伤也好了大半。 恭州战事结束,夷戎与齐军联手大败鞑靼,直把战线又推回镇江三山外,瀛禾派人来报,要大齐把七殿下平安送回,若不从,便直接大军压境,从恭州再开到上京去。 陆拾遗把这消息告诉燕迟。 燕迟在院中躺椅上,只见他面色苍白,相比之前削瘦不少,两颊微微凹陷下去,整个人显出几分凌厉阴鸷气质。 他听罢后,发了会儿呆,沉声道:“李峁不会放过我。” 陆拾遗点头道:“他怕你对季怀真依然有情,怕你带兵援助他的外甥。” 燕迟不知想到什么,笑了笑。 陆拾遗又道:“我派人送你回瀛禾身边,这一路可护你平安。” 燕迟却摇了摇头:“我要季怀真送我,只有我二人,他谁都不许带。”他一看陆拾遗,又认真道:“我要你去东市帮我找一卖风筝的,告诉他,计划不变,他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陆拾遗看着燕迟沉默不语,突然觉得,只短短一月,这人与之前不一样了。 (七十九)上京副本(11) 陆拾遗想了想,又道:“为防意外,你大哥应当也是要派人来接你的,双方定好地点,不可带太多人马,季怀真不可能一路送你回敕勒川去。” “不必让他送我回敕勒川,约定交接地点在何处,他送我到那里便好。” 陆拾遗沉思片刻,答应了,派心腹去季怀真府上传话。 季怀真听罢,没有立刻做出回应。 他将前来传话的人定定一看,直把人看得冷汗直流,都知他家陆拾遗大人与季怀真不对付,现在看对方这样盯着自己,只觉毛骨悚然,做好了被季怀真撒气的准备。 然而没想到,那一贯唯我独尊的季大人,突然心平气和地问了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他如何了?” 陆拾遗的心腹一愣,还以为季怀真在问询他家大人,当即鸡皮疙瘩出了一身。 不等他回答,季怀真就突然自嘲一笑,低声道:“罢了,回去告诉你家大人,就说我答应了。”继而挥手命他退下。那人走后,季怀真坐在房中,下人两次进去送饭,都又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 又过三日,季怀真果然按照燕迟要求的那样,只身前往上京城外。 还未走近,就见一人立在城门口。 那人虽头低着,却脊背挺直,犹如一把出鞘的利剑般横切进人群,就那样默默无声地伫立着。单是看背影,就知他这些日子过得不好。等他听见动静回头时,就更加确定了季怀真的猜想。 四目相对间,燕迟眼中早不见先前那股少不经事的锐气与纯稚,如同叶红玉的那把阔刀,被一层铁锈给禁锢着,再不见先前的锋芒。 见季怀真来了,燕迟对站着的老仆道:“你回去复命吧。” 那老仆把头一点,手中牵着的缰绳递给燕迟。 季怀真沉默着,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想问燕迟伤是否好些了,可转念一想,自己又何来立场再道出几句虚情假意的关切? 陆拾遗把他照顾的很好,比刚出上京大牢时有人样了。 季怀真移开目光,沉声道:“何时出发?” 燕迟没有回答,踩着马镫上马。季怀真碰着钉子,也不在意,只一路默默跟在燕迟身后。 一路行至郊外,燕迟挑了条偏道,一路左拐右拐,渐渐行至无人之处。 见他不需人带路,季怀真多少就心中有数了,又这样默不作声地走了一个时辰之后,季怀真才回身看了眼,沉声道:“差不多了,你尽挑偏道走,白雪本就怕露馅跟的远,想必现在已经跟丢了。” 燕迟表情不变,被季怀真看破也不慌张。 他们太了解彼此,季怀真知道燕迟有备而来,如同燕迟早就料到他不会乖乖听话一样。 那身后的人一勒马,低声道:“差不多可以歇一歇了,你伤还未好,这样赶路,不要命了?” 燕迟冷冷一笑:“季大人不是想要我的命吗?怎么还会关心我。” 这声季大人把季怀真喊得一愣,不再多言。 话虽这样说,可燕迟却停了下来。 二人分食干粮,那饼又硬又干,像是活吞刀片般。季怀真勉强咽下,又快要从嗓子眼里冒出来,其实他一口都吃不下,燕迟那声季大人喊得他心中不痛快,然而又不知该如何自处,只好自虐般一口一口地啃着。 “你敢来送我,不怕我借机杀了你?” 一抬头,见燕迟又用那种冷漠固执的表情看着他。 “不会的,你不会杀我。”季怀真平静摇头。 燕迟自嘲一笑:“是我忘了,你总是会拿捏我利用我,何时有如意算盘落空的时候?” 他拿起一旁放着的水囊,往唇边一送,借机看向四周密林。 林中一片风声掠过。 季怀真笑了笑。 “我知道你怪我、怨我、恨我,可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利用你。”季怀真不顾燕迟沉下去的脸色,自顾自地说完,从贴身的衣物中掏出个东西。 “我这次答应送你,是有东西要还给你。” 他掌心摊开,燕迟低头一看,见是枚狼牙。 燕迟盯着看了半晌,拎着水囊的嘴儿,几次都要任由那水囊落在地上,可最终,燕迟把水囊收好,他伸手接过狼牙,又放在掌心仔细摩挲,只看了一眼后,就当着季怀真的面,指间一松,任由那枚狼牙掉落在地。 季怀真想不明白,有的东西在心中重比千金,仅是轻轻在心中一放,就恨不得砸个泼天窟窿出来,搅和的人翻天覆地,怎么此刻落在地上就悄无声息。 燕迟苦涩道:“我不要了。” 季怀真怔怔盯着那掉落在地的狼牙。 燕迟牵来马,回身朝季怀真道:“季大人,以后山高水长,你我二人,就此别过吧。” 他话音一落,不等季怀真有所反应,林中风声又突然大了些,伴随有人疾步靠近的声音,季怀真警觉抬头,却听燕迟怒道:“我说了,放他走,谁也不许动手!” 那声音又小了下来。 季怀真这才发现,借着树木掩护,此处已不知不觉被十几人包围,躲藏在一箭之地外的树后,面色不善地打量他。 那带头之人,正是多日不见的乌兰。 他仇恨地盯着季怀真,手中弓箭几次举起又放下。 季怀真不再多言,又看了眼那躺在一堆枯枝烂叶里的狼牙,握住缰绳正要离去,然而就在这时,燕迟却像是感知到什么般,猛地回身。下一刻,一道利箭破风而来,季怀真还未看清,就听见身边骏马一声凄厉嘶鸣,前蹄高扬,发了疯般乱踢乱跑。 抬头一看,见那马眼上插着支箭。 刚才站在马头处的人正是季怀真,若射箭之人再有些准头,这支箭射中的就该是他季怀真! 季怀立刻回头一看乌兰。 乌兰冷笑一声:“若是我,怎会只射中马眼?想杀你的人又何止我一个,应当问你自己,又得罪了谁才是。” 那中箭的马受不住剧痛,盲目地向前猛冲,逐渐消失在林中,远处又是机弩上弦之声,燕迟控马来到季怀真身前,朝他伸出一手。 燕迟看也不看他,只警觉盯住那密林深处,冷漠道:“上来。” 季怀真不吭声,也不答应,正要独自引开追兵时,身后传来声裂帛声。他的一只手被人抓起来,拿衣带狠狠一勒,他顺着抬起的胳膊诧异抬头,见燕迟一脸怒容,那布的另一端,正捆在他的手腕上。 “上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季怀真依然不吭声,抬手抽出腰间匕首,正要割断,燕迟却抬脚一踢,将他整个人抓到马上,一声令下,命其余人上马,转眼没入林间。 众人呈“之”字型撤退,有根半人粗的断木横在眼前,燕迟奋力控马,一跃而过,沉声道:“白雪呢?” 如此情形,季怀真一想,也不再隐瞒:“原先是跟在我们后面,现在被你甩开,应当正往这边赶。” 那根根箭矢一路追在季怀真身后,目的性极强。季怀真心想,这等关头,是谁要借机杀自己,是皇帝,是陆拾遗,还是李峁?那箭虽追着他走,却又像长了眼睛般,箭箭避开季怀真要害,似是只为驱赶,而非要命。 乌兰策马追上,朝燕迟道:“大殿下应该在赶来的路上了。” 燕迟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平静道:“他会来,但不会那样快。” 此话一出,季怀真敏感地看了眼燕迟,这才意识到他虽带队在林间奔走躲避,可却目的性极强,仿佛对此路线早就熟记于心,虽呈逃跑之势,仔细想来,却更像是诱敌。 数骑跑出密林,行至一片视野开阔之处,目光所及之地,只偶尔树立着一两棵半死不活的枯树,除远处一片高坡外,再无遮挡,已到了上京边界。 季怀真回头一看,见追着他们的人身穿铠甲,腰间围着兽皮缝成的皮裙,见这副打扮,季怀真心中一惊——居然是鞑靼人? 什么时候上京混进了这样多的鞑靼人?鞑靼人不去杀陆拾遗,居然来杀他! 季怀真又一想,瞬间明白过来,这些人——是来杀燕迟的! 见此处避无可避,领头之人抬起长弓,瞄准燕迟胯下骏马。 那一箭明明可以瞄准季怀真,却专射燕迟的马脚。二人被吃痛发疯的马甩下马背,季怀真还未起身,便看见又一箭直冲燕迟飞来,他想也不想,抬手一推,燕迟虽躲开了,可那箭却直接射穿季怀真右手手掌,带出一串血,挥洒在地。 这一幕燕迟没看见,却给随后而来的乌兰瞧见了。 他面色一凛,以为这又是季怀真这等奸诈之人使出的苦肉计,可季怀真却在燕迟看过来的瞬间强忍疼痛,把手背到身后去。 身后更多箭矢袭来,乌兰二话不说,挡在燕迟身前,一柄长刀在他手中又劈又砍,脚下箭头越堆越多。 然而对方人多势众,乌兰逐渐不敌,被一箭射落下马。 季怀真猛地回头,见乌兰只是被射中肩膀,并无性命之忧,当即松了口气。 燕迟左右一看,像在确认什么似的,带着季怀真跑到一处枯树旁。 他上下一打量,在季怀真困惑焦急的目光中徒手拽住顶端树皮,猛地发力将其扯下。 只见那枯树内里早已被人掏空,放了把锈铁阔刀在里头,又以细线将树皮原封不动地捆上去,若有人路过,不仔细看,当真发现不了这树内别有洞天。 这把刀,乃是季怀真在敕勒川折了半条命,替燕迟赢回来的。 燕迟抬起阔刀,不住猛喘,另一手抚上刀身。 只见他凌厉眉眼紧紧一闭,蓄巧力朝刀身上的豁口处猛敲过去。季怀真这才发现,叶红玉的这柄神兵利器并非久不使用起了绣,这刀身上的锈铁,乃是人为弄上去的。 这一敲汇聚燕迟毕生功力,只见那锈铁应声而落,露出内里锋利的精钢来,冷冷反射着日头的光。 这一手显然是燕迟提前布下,或许在跟着季怀真回京时就派人布置好一切。 若不是今日这些鞑靼人突然杀出,怕此时和燕迟等人打起来的就会是白雪他们,季怀真不再继续想下去。 重新握住母亲兵器的那一刻,燕迟做的第一件事情,居然是抬手砍断那根牢牢系着他与季怀真的衣带。 季怀真只感觉紧扯着自己的力量突然消失了,他抬头一看,见燕迟一脸平静漠然。 燕迟单手拎起阔刀横于身前,挡在众人前头,他头也不回,一身肌肉紧紧绷着,整个人蓄势待发,冲季怀真沉声道:“这些人是来杀我的,跟你没关系,你走吧。这是我欠你姐的,她在牢里给了我一口吃的,救了我一条命,季怀真……” 燕迟微微侧头:“你该谢谢你有个好姐姐。” 乌兰一刀砍断肩上插着的箭矢,迅速与燕迟站在一处,他一声呼哨,命马跑到季怀真身边。 燕迟并不回头,听到身后一声嘶鸣,继而马蹄声响起,余光中看到一人骑马逐渐远去。 乌兰轻轻笑了一声,横起刀,以自己的背撑着燕迟,平静道:“殿下,没想到到头来,还得是我陪着你。” 燕迟不置可否,也跟着笑了笑,盯着眼前扮做鞑靼模样的追兵。 果不其然,季怀真走后,追兵自发分开,让出条道来,一人身穿铠甲,骑马走出,正是李峁。 李峁看着燕迟斯文一笑:“燕迟殿下,一月未见,看来殿下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只是想不到殿下好了伤疤忘了疼,居然还愿意护着季怀真。” 见燕迟身边只寥寥数人,却各个视死如归,李峁当即轻蔑一笑,半是钦佩,半是嘲弄道:“何必非要做这困兽之斗。” “困兽之斗?”燕迟冷冷一笑,以刀杵地,猛地聚神提气,发出声似狼吼般的清亮长啸,惊得对面敌军胯下战马不住嘶鸣,躁动不已。 李峁脸色猛地变了。 一阵马蹄踏地的隆隆声由远及近,只见数百人披甲上阵,似片乌云般从远处高坡席卷而下,来到燕迟身后。 一人上前,为燕迟披甲戴盔,牵来匹通体乌黑的骏马。 至此,李峁开始意识到不对劲。 “方才林中第一个冲季怀真射箭的,是你的人?你做戏给我看?”李峁怒极反笑,拍手叫好道:“好!这才像季怀真教出来的人,这才像话!” “不这样,怎么诱你上钩?你若愿放我一马,自不会落入圈套,可惜你不懂这个道理,非要追来探个明白,不是我好了伤疤忘了疼,是你咎由自取。” 燕迟翻身上马,举刀冲李峁遥遥一指,冲众部下命令道:“将那带头之人留给我。” 话音一落,已一马当先,带头冲锋。 (八十)上京副本(12) 季怀真策马一路狂奔,回头一看,那群鞑靼人果然没有跟来——可他压根不信那是什么鞑靼人。 那群人一出现,便将矛头对准自己,可箭箭却又避开要害之处,似乎只为引燕迟上钩。 此时皇帝不会动他。 若是陆拾遗,怎会放过杀了他的大好机会? 唯一的解释,这些人是李峁派来的,他怕自己靠着夷戎的支持拥兵自立,想要一箭双雕,顺便把黑锅扣给鞑靼。 “驾——!” 季怀真丝毫不敢慢下来,他控着那马,不顾手掌被箭贯穿之伤,任由粗糙缰绳摩擦着掌心那可怕血洞,双腿一夹马腹,将速度催至最高,向着眼前密林冲了进去。 林中道道树枝在他脸上抽出数道红痕,可季怀真依然不敢慢,他疯了般大声喊着白雪的名字,满脑子都是方才燕迟横刀时视死如归的眼神。 若燕迟死了…… 季怀真心如刀割,不敢再细想下去,直到此时才觉出失控,只声嘶力竭道:“白雪——!” 远处林间一队人马终于现身,为首之人正是一身黑衣的白雪。 季怀真甚至来不及再多跑几步与他们汇合,忙勒马调头,命白雪等人跟上,顺着来时的路杀了回去。他行至此处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可再回去时,已过了半个时辰的路程,却迟迟不见燕迟踪影,只留满地血迹残肢。 白雪追上,将季怀真的枪递上,猛地瞥见他掌心血洞,惊叫道:“大人,你的手!” 季怀真充耳不闻,继续催马前行。 他们沿着血迹一路追,眼前越来越多身着鞑靼战甲的齐人倒在地上,白雪下马,翻过一看,见这人身上刀伤遍布,又一摸此人尸体,朝季怀真道:“大人,这人刚死。” 季怀真手脚发冷,稳住心神,命令道:“再追。” 再往前跑,看见一长发之人身穿夷戎人的袍子,面朝下倒在地上,身上已被血染红。季怀真一怔,几乎是立刻摔下马,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过去了。 不顾掌心剧痛,翻过那人一看,见不是燕迟,当即松了口气。 再想站起,差点又摔倒,这才发现自己脚竟软了,最后还是被白雪扶着上马。 众人沿着地上的打斗痕迹追过去,越往前跑,血就越多,尸体也越多。 而乌兰带来的人又有多少?会不会下一个见到的就是燕迟? 季怀真不敢再想下去。 远处传来一阵兵戈碰撞之声,不等季怀真命令,他的人已越过他,拔剑冲在前头。 两方人马登时战在一处,季怀真的手下直把人杀得落花流水,给了对面的人一丝喘息之机,也叫他看清对面站着的燕迟。 季怀真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止住了。 只见燕迟浑身浴血,摇摇欲坠,浑身道道伤口,胸前插着两支断箭,脚下堆满无数尸体,已杀至麻木,敌我不分。另季怀真始料不及的是,身前还牢牢箍着一人,那人比起燕迟,身上伤口倒是少了许多,可显然已被吓破胆,胯间一片暗色,两只脚无力地耷拉在地,看样子是被人活生生拧断了脚踝——正是还吊着一口气的李峁! 燕迟已杀红了眼,将李峁挡在身前,任谁来,都是一刀毙命,手中长刀一挥取人首级,不等李峁趁机跑出,就又架回到他脖子上。 乌兰在他脚下躺着,面色苍白,不知是生是死。 燕迟粗喘不止,挑衅一笑:“来啊……再来啊!” 一人趁其不备,悄悄绕至燕迟身后,见他正要举刀向燕迟劈砍,季怀真想也不想,手中长枪一掷而出。 他似如有神助般,这样远的距离,那枪直接贯穿敌人胸口,将人扎在地上。 从前他那样讨厌陆拾遗,那样同他过不去,他会的,自己也得会,这一手使枪的功夫原先是为了跟他较劲,今时今日却保护了自己挚爱之人。 李峁没命般大喊:“季大人!季怀真,救我,快救我!” 燕迟这才发现季怀真来了,他像是反应不及般,挟持着李峁怔怔转头。 一见李峁在此,一想燕迟先前的异常,再一看这凭空多出的人马,季怀真就什么都明白了。 燕迟咽下口中血沫,直直看着季怀真。 “如何……是不是没想到,也有我利用你的一天。” 季怀真忙镇定心神,冲燕迟安抚道:“我带人回来了,你把他放开,我送你回瀛禾身边,我……我保证将你安全送回去。” “保证?你如何保证。” 四目相对间,燕迟慢慢笑了。 “你以为我会杀他?”燕迟手下用力,痛得李峁直冒冷汗,他的脚踝被燕迟抓住后直接拧断,根本就站不稳,如被下油锅生生活煎般疯狂挣扎,末了他突然将身子一挺,朝燕迟大吼道:“你杀了我,拓跋燕迟,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杀你?”燕迟讥讽一笑,“我若杀了你,还有谁来牵制季怀真?我当然要你好好活着,我要你生不如死地活着,两年后,定亲手来取你这条命,我在上京大牢吃过的苦,必定加倍奉还!” 白雪突然朝远处一望,警觉道:“大人,有人来了,还不少,大约有一千……不,两千。” 季怀真只以为又是李峁的人来赶尽杀绝,想也不想,命令道:“把燕迟和乌兰带走,务必护住二人性命。” 白雪又道:“等等,是夷戎人,是瀛禾!” 一听瀛禾来了,季怀真这才猛地松了口气。 他从没有哪一刻如现在这样期盼过瀛禾的出现。 一听大哥来了,燕迟又是一怔,苦笑起来。他伸手将李峁一推,一刀斩在他胯下,李峁发出声痛嚎,脸颊涨成紫色,接着便手脚抽搐,痛得晕死过去。 燕迟自知李峁不会放过他,为杀他必当倾尽全力,所以他才设计利用季怀真诱李峁现身,继而挟持他牵制齐军,就是为了死拖到瀛禾到来。 此刻听到大哥来了,再也坚持不住,手中长刀落地。 那眼见就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成为摄政王的季大人,突然没命般一跃下马,越过地上流血不止的李峁,竟是又一次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冲这什么都没有的夷戎七殿下去了。 燕迟眼神逐渐涣散,已战至脱力,眼见就要从层层尸体上栽下,却有人拿双手拖住了他。 季怀真一辈子都没有这样温柔过。 抱哪里都不对,揽哪里都不好。 他只是轻轻碰了下燕迟,将他拉来自己身边,燕迟身上的伤口就噗噗往外涌血。他从前总觉得燕迟这张脸好看,可如今看着这张脸被血一衬,白的几乎要透明,季怀真的命也跟着丢了。 燕迟怔怔地看着发蓝的天空,突然一手费力举起,指了指旁边,气若游丝道:“乌兰……乌兰……” 季怀真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轻轻将他往地上一放,又朝乌兰爬去。 手往乌兰脖子、鼻下两处一探,见乌兰气息微弱,但好歹还活着,身上无什么致命伤,季怀真就放心下来,趴在燕迟耳边道:“乌兰还活着,他没事,只是晕过去了。” 燕迟愣了半晌,沉默不语的样子令季怀真害怕无比,看着燕迟的反应,季怀真那样讨厌乌兰,此刻却庆幸乌兰还活着。 燕迟突然一笑,认命道:“你说得对,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想要……如今,连大哥也没有了,我不过是夷戎……最想当然,最无用的皇子罢了。于夷戎无益,让爹娘失望……我,我不配当叶红玉的儿子……凭栏村,凭栏村早就没了。” 季怀真一怔,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在上京大牢中自己对他说的那些话。 那些伤人利语化作一道道暗箭,反扎进季怀真心中,那些话伤了燕迟,今日也听得他狼狈不堪。 燕迟踉踉跄跄站起, 季怀真慌忙去扶,强忍着哽咽,沉声道:“是我在牢中羞辱你,是我欺负你糟践你,你要活下去,活下去找我报仇,找我们这些欺负你的人报仇,听见了吗燕迟……你要撑住,不可与你大哥撕破脸皮,他不会在明面上与你动手,更不会亲自杀你……你要韬光养晦,一定要有自己的人马,哪怕是为了回来杀我也好。你要撑下去。” 燕迟拄着刀,勉强站稳。 远处依稀可见瀛禾的兵马。 他站着看了会儿,又回头看了眼季怀真。 不待季怀真反应过来燕迟这带着诀别意味的一眼,就见燕迟费劲全身力气抬刀。 白雪面色大变:“燕迟!你做什么!”正要冲上,季怀真却把手一抬,命她停下。 他静静地看着燕迟。 叶红玉的那把旷世奇兵上可杀不义之人,下可斩外敌间谍。季怀真见了这把刀,本该如同听到叶红玉大名一样闻风丧胆,可只因燕迟,才与这刀,与叶红玉这人产生了一丝奇妙的联系。 如今这把刀在燕迟手中,终于指向季怀真的脖子,即使不住颤抖,也始终不肯低下一分。 燕迟手中的刀又逼近一分,直直抵住季怀真的喉结,他眼中有股难以名状的恨意,有对季怀真的,也有对自己的,像是突然因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恼羞成怒似的,燕迟满眼痛苦地将他一望,握刀的手不住颤抖。 可似乎就要这样才对,就应该恨他。 “你教我的,我都记住了。善赏恶罚,我自当铭记于心,不敢忘记。”燕迟眼泪倏然流下,混着血,在脸上冲出一道痕迹,他朝季怀真一字一句道:“往后再见,就是敌人了。” 字字掷地有声,句句振聋发聩。 季怀真明白了什么,看着燕迟,认命一笑,缓缓后退。 他翻身上马,命人将李峁抬走,最后看了燕迟一眼,在瀛禾赶到之前待人撤退。行至不远处,又是回头一看,见燕迟已倒下,有血缓缓渗入地面,瀛禾带着兵马赶到。 瀛禾勒马停住,站在燕迟旁边,用复杂目光将他看了许久,那目光不似以往,倒像是等来一位终于长大,由自己悉心培养出的天敌。 他沉声赞许道:“很好,你活下来了,这才是叶红玉的儿子,有资格做我瀛禾的弟弟,做我的对手。” 瀛禾看罢燕迟,又抬头一望,看见季怀真带人离开的背影。 他脸色沉沉,阴鸷一笑,冷声道:“小燕,你赌输了。大哥给过他一次机会,让他带你远走高飞,再不回敕勒川,是这人自己不珍惜。既如此,大哥这就带人把他抓回来,还要抓来他的姐姐,他的外甥,大哥要把他们三个人的皮剥下来,给你报仇。” 说罢,便要带人去捉拿季怀真,然而刚迈出一步,脚踝就给人死死拽住。 瀛禾低头一看,满脸漠然,微微抬脚,想要摆脱燕迟。 按说燕迟此时仅凭一口气吊着,又哪里是瀛禾的对手? 可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愣是死死抓住瀛禾的脚踝,感觉一只手要拽不住了,又整个人往前爬,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他眼神直直的,可能根本就听不清瀛禾说了些什么,却依旧凭借着本能,抱住他大哥的脚。 瀛禾低头盯着燕迟看了半晌,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沉声道:“好吧,来日让你亲手讨回来。” 季怀真自然不知这一切的发生,只行至一处高坡,发现瀛禾没有带人追上来,才稍稍松口气。 白雪突然道:“大人,前头有人在等你。” 季怀真抬头看去。 一小队人马正朝这边赶来,为首之人一身白衣,玉冠束发。 明明是与他季怀真一模一样的一张脸,可只不过晚出生了些,靠着他季怀真的一声啼哭从而被母亲救下,就过出个与他季怀真截然不同的人生。 陆拾遗一跃下马,跑到高出一望,见燕迟无碍,才松了口气,接着看见燕迟身后站着的已有四年未见的人,下意识一怔,却也仅仅是看了两眼便作罢。 他冲季怀真道:“是李峁的人。” 季怀真不搭理他,冲白雪道:“可有活口?” 白雪挥手,令属下押来一五花大绑之人:“大人,只剩这一个了。” 季怀真面无表情地走过去,看他身上一身鞑靼人的衣服,死到临头还怕露馅,强忍着一声不吭。季怀真一笑,轻声道:“我知道你是齐人,听得懂我说话。” 他盯着那人,又问道:“可有妻儿?” 那人不明白他这样问的意思,迟疑着摇头。 季怀真又问:“可有兄弟姐妹?父母尚在?” 那人又摇头。 季怀真一笑,自言自语道:“倒是便宜你了。”话音一落,便两手抱住那人的头用力一扭,只听得一声骨骼碎裂的动静,季怀真随手一丢,任那具尸体倒在地上。 陆拾遗叹气道:“你又何须这样,他也只不过是听命办事罢了。” 他一说话,季怀真像是才注意到他一样。 季怀真猛地回身盯着陆拾遗,一步步朝他去了。因他总是颐指气使,势头上竟看起来要比陆拾遗高些。 他在陆拾遗面前站定,面无表情地着看他,突然一掌掴在陆拾遗脸上,平静道:“你最没有资格对我说这样的话。” 季怀真又拽住陆拾遗衣领,将他拉近,一字一句道:“陆大人,你没几天好日子过了,等你沦落到同我一样的地步,我倒要看看你会做何选择。” 陆拾遗不卑不亢,正想说什么,然而就在这时,一道利剑破风而来,擦着陆拾遗的脸颊,将其堪堪划破。 季怀真猛地松手,向箭射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瀛禾骑马驻足在远处,拉弓的手臂刚放下。 他收起弓,带着大队人马离开上京。 陆拾遗微微侧目,摸了摸脸,低头一看,竟是指间染血,过了半晌,才低声道:“真是记仇。”——这下他与季怀真,再无法互换身份了。 季怀真将他冷冷一看,懒得搭理他与瀛禾指间的爱恨情仇,站在高坡上望着燕迟离开的方向。 他留恋看着燕迟离开的身影,直至走远,再看不见,才抬手,习惯性地向心口摸去。 摸了个空,才想起那枚狼牙方才在混乱中已丢了。季怀真一惊,翻身上马,再一次朝着密林冲去。 白雪惊呼道:“大人,你去哪里?你的手!” 季怀真早已跑远。 狂风作响,吹起季怀真的衣袖,他握缰的手磨得生痛,知道这手以后怕是再握不了枪。 想着汾州红袖添香那惊鸿一眼;想着汶阳满眼的红纸灯笼;想着苍梧山上的大雪,那间不像样的破屋。 季怀真耳边又响起燕迟那句带着哽咽的诀别:以后再见,就是敌人了。 (八十一)上京副本(13) 武昭二十四年,鞑靼、夷戎、大齐三军于恭州边境对垒。 夷戎以协战之名率先发动进攻,大齐武将梁崇光远在金水,回防不及,恭州被夷戎占去。 大齐朝堂上下一片焦头烂额,人人自危,皆知恭州离上京不出几城,恭州一破,上京也岌岌可危。不少官员审时度势,悄声命家中妻妾收拾细软,他们人虽走不了,却可以先行一步送走家中老小。 不曾想,这如意算盘落了个空。 那臭名昭着,雁过拔毛的销金台不知从哪里提前得到风声,竟派人以保护之名,一一守在朝廷要员的宅邸前头,不许他们擅自离京。 起初有人不服,问他季怀真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将人软禁起来,有如此本事不去前线杀敌保家卫国,竟用这些手段对付自己人。 季怀真听说后,只笑,不说话,翌日一早就让那人如愿以偿,送他出京——只不过送的是一具尸体罢了。 这样一番杀鸡儆猴的举动下来,朝中无人敢提离京一事。 就在这些人百般不愿地做好了与大齐共存亡的准备时,夷戎不知又为何改变了注意,不但归还恭州,还连同齐军一起击退鞑靼。 与此同时,一个说法悄然在上京流传开来——鞑靼人先前不是不愿退兵休战,唯有一个条件,大齐必须交出陆拾遗。 虽初战告捷,但流言蜚语却甚嚣尘上。随即一同流出的,便是“陆拾遗”如何在汶阳设计歼灭鞑靼六千敌军,又是如何在回京路上虐杀鞑靼士兵,令鞑靼人对他怀恨在心,以及陆拾遗枉顾私情,从上京大牢中救出夷戎奸细之事。 慧业馆内,有人不解道:“仗虽打赢了,可谁能保证鞑靼就此善罢甘休?若他们卷土重来,用同样的理由发动战事,届时又该如何?若只交出一个陆拾遗便可保大齐平安,为何不照做?” 另一人义愤填膺反驳,说这人自私自利,不顾陆大人先前如何为国为民,竟要让他羊入虎口去送死。 又一人道:“可陆拾遗无故火烧清源观是事实,虐杀鞑靼士兵也是事实,桩桩件件,哪件不是他做的?谁知他是不是倚仗功劳得意忘形,我看若不加以制裁,迟早变成第二个季怀真。” “在下有一个表亲是汶阳人士,前些日子来此投奔,也对说了几嘴汶阳战事。听说那鞑靼人所过之处,不留活口,见女人便淫奸,见老人小孩就杀,牛羊牲畜带不走,直接就地杀死,就算你跑了,他们也要追上你赶尽杀绝,你看哪里的地是红的,就知鞑靼人的踪迹。鞑靼人如此记仇,我看他们不会放过陆拾遗,陆拾遗在哪国,哪国就要倒霉。” “他陆拾遗既已与夷戎结亲,他还算是我大齐的人吗?他若心向着大齐,明知夷戎占我一城,为何还要放走那夷戎的奸细?” 这下没人吭声了。 一人叫嚣道:“如此,陆拾遗当然不算大齐的人。” 一个人点了头,一群人都跟着点头,将陆拾遗先前的功劳与付出抹杀的一干二净。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真就将陆拾遗变成了第二个季怀真。 这样的声音不止出现在民间,也相继上演在朝中。 季怀真一身红色朝服站在首位,冷眼旁观着看这些人商量着如何劝说陆拾遗心甘情愿地到鞑靼去。 有的是为了讨好季怀真,有的是与陆拾遗有利益冲突,有的则干脆随波逐流,其中不乏陆拾遗一党群情激昂地反驳辩护,却依旧于事无补。眼见战事初平定,大齐却先起了内乱。 季怀真冷冷一笑,只可惜陆拾遗今日没来上朝,否则真应该叫他听听,去慧业馆看看,这就是他一心护着的,早已从内里腐烂的地方。 他季怀真已经清醒了,而陆拾遗还痴心妄想着搏出个海清河晏来。 当天晚上,季怀真亲自率兵将陆拾遗的府邸围了个水泄不通。 去之前,白雪问道:“大人,可要多带些人?” “不必,之前不跑,现在更不会跑。陆拾遗哪里都不会去,他会束手就擒。就算他逃了,他的爹娘逃不了,他的同党更逃不了,若此时掌权的不是我,陆拾遗一定不会留在大齐。可偏偏掌权的是我,他一跑,我更不会放过其他人。是舍他一个,还是舍其他人,陆拾遗要比我想的明白。” 白雪带人进去时,陆拾遗正倚在榻上好整以暇地看书,他穿戴整齐,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刻。见白雪来了,放下书卷,平和一笑,低声道:“去告诉你家大人,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在下心服口服。只是可否让我去看一眼娘亲?” 听到这话时,季怀真正坐在一处由人挖出的池子旁喂鱼。 这府邸他先前来过几次。 陆拾遗不爱财,在官场上就事论事,眼里容不得行贿的事儿。许多人虽佩服他,却也看见就头痛,不知该如何讨好亲近。唯独建这宅子时,陆拾遗花了大功夫,请出行家设计,府中一草一木,一山一水皆有讲究,整个宅子讲究的是一个“藏”字,藏风,聚气,也养住在这里的人。 季怀真每次来都会迷路。 他的宅子就没这么多讲究,怎么铺张怎么来,怎么兴师动众怎么来。 “大人,陆拾遗说陆夫人这几月又犯病了,非得睡前来看他一眼才可入睡。他说他心甘情愿地去往鞑靼,只是想再看一眼母亲,全当尽孝。” 季怀真不吭声,左手一扬,鱼食洒下,水面点点波动,一群鱼张着嘴,争先恐后地聚过来。他的右手不止使不了枪,甚至连最简单的抓握都难以办到,几乎成了摆设。 他不说话,白雪也不打扰,只在一旁静静地站着。 过了半晌,等那抢食的鱼都散尽了,季怀真才颔首道:“让他去吧,但得你亲自跟着。” 白雪领命而去。 天色黑下,本该寂静清雅的地方,今日却热闹无比。 过不一会儿,背后传来女人的哭叫,夹杂着丫鬟下人替主子求饶的声音,只听的人心有余悸。他季怀真不是没亲自带人抄过家,比这动静大的比比皆是,甚至还看见过有人一头撞死在自己眼前,可没有哪一次叫他如此时般五味杂陈。 从前陆拾遗为国为民,大齐上下对他交口称赞,季怀真算计得了陆拾遗,可算计不了民意。 可现在国不要他,民也不要他。 杀人诛心,陆拾遗再无翻盘可能。 一切尘埃落定,季怀真终于拔除掉了这个眼中钉肉中刺,本该痛快的时刻,他应该去把酒言欢,应该痛快大笑,可季怀真只感到深深的疲惫与茫然,他与陆拾遗斗了这么久,却并不是败给对方。他心中无比清楚,究竟是什么另陆拾遗一败涂地。 这次是陆拾遗,下次会不会是李峁?会不会是自己? 举目四望间,季怀真发现除了白雪,身边竟无可与之说道三言两语的人。 他隔着衣服,摸了摸右手的手腕。 就在这时,背后有脚步声响起,季怀真慌忙收拾好表情。 来人似乎上了年纪腿脚不好,又或悲痛欲绝,强撑着来求季怀真高抬贵手,他一步迈出,要缓一缓才能迈出第二下,步子拖拖拉拉,猛地一停,接着便是一声闷响——这人冲他下跪了。 季怀真知道他是谁,也知道他来干什么,冷冷一回头,果不其然,正是陆拾遗那个便宜爹——陆铮。 曾经是御史大夫的陆铮,上可谏言皇帝,下可弹劾百官,如今威风不再,不忍瞧着悉心栽培的养子白白送死,如同任何一个寻常父亲般,别无他法地往季怀真面前一跪。 他佝偻着脊背,额头紧紧贴着地,似乎再无脸面抬起来,哽咽道:“从前恩怨,是老朽对不住你,求季大人高抬贵手,看在你二人一母同胞的份上,放他一马吧。” 季怀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突然一笑:“陆大人又有哪里对不起我?人人皆有私心,你已经替别人养了一个儿子,不愿再养第二个,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现在要将你儿子送到鞑靼人手中的,不是我,是你昔日同僚,是你儿子一心一意为其争取利益的大齐子民,我如何高抬贵手?我哪里有这个能耐。” 陆铮头发花白,按在膝盖上的手肌肤皱如橘皮,他嘶哑道:“有,季大人有这个能耐,你若没有,老朽不会舍下这张脸面来求你。我深知季大人绝非池中之物,季大人要做什么,老朽可住季大人一臂之力,只要能留我孩儿一条命。” 季怀真盯着陆铮,想不明白陆拾遗凭什么就有这样的好运气,陆铮虽不是他的生父,可却真心待他。 季怀真一笑,将陆铮给扶了起来。 二人在池边站了一个时辰,季怀真手中鱼食都丢了进去,鱼群聚集又散去,直到白雪回来,他才差人将陆铮送走。 白雪为季怀真披上见大氅,问道:“大人,人已给关起来了,大人可要去看看?” 她屏息凝神,等着季怀真如往常一样发号施令,以她对季怀真的了解,他曾在陆拾遗手上吃了这样多的亏,如今政敌成了阶下囚,季怀真定要狠狠落井下石,对陆拾遗用尽百道刑罚,将他折磨得不成人样。 可谁知,季怀真只是静了一会儿,便淡然地摇了摇头。 “让你找的人可找好了?” 白雪点头道:“回大人,已经找到了,与陆拾遗身形一样,且容貌相似,属下已差人打点好了他的父母妻儿,大人可还有别的什么要吩咐?” 季怀真恍惚一瞬,看着月亮道:“再以陆拾遗的名义去办三件事情。” “第一件,去汶阳凭栏村将叶大人的金身接回来,命手下去寻城中最好的工匠修补金身,补完后再送回汶阳的庙中。” “第二件,命人悄悄去汾州找一个叫辛格日勒的,他是夷戎人,数年前进关在此安家落户,有一女儿刚嫁人,留些钱财给他们,不必声张,也不必给他们知道。” “第三件,去汶阳苍梧山脚下找巧敏遗孀,将她们母子二人送去临安,她们若不愿离开,便派人去暗中保护照拂。凭栏村其余老少也是,若愿离开的,可一起跟去临安。这三件事情,都得打着陆拾遗的名号,就说是他去往鞑靼前吩咐的。” 白雪一怔,继而明白了什么。 季怀真看向她,二人相视落寞一笑。 季怀真带兵来时声势浩大,只为给盯着此处的满堂朝臣一个交代,走时却悄无声息。 他和陆拾遗斗了小半辈子,一直想不通的事情却在此刻顿悟,等他不再与陆拾遗暗自较劲,事事都要胜他一筹,才是他真正赢过陆拾遗,抓到一丝生机,反败为胜的时候。 一回到府中,不曾想还有一人不请自来,正在前堂等着——正是前些日子派人追杀燕迟的李峁。 他面容削瘦,半月不到的功夫老了许多,连背也挺不直了,仿佛是下面疼的要命,才使他走路直不起腰。 那日他被燕迟一刀砍中胯下,人被抬回时浑身是血,几乎是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才保住性命,然而燕迟那刀不留情面,李峁自此再无生育能力,更险些成为京中笑谈。 “来人,给殿下上茶。” 季怀真在他面前坐下。 李峁阴沉沉地开口问道:“如今尘埃落定,大人可想过,以后要怎么办?” 季怀真不答,深知李峁在暗示他,先下手为强。 就算他今日不来,季怀真也不会坐以待毙,他虽然设计挑拨夷戎鞑靼避免上京沦陷,可他心中明白,真正威胁姐姐与阿全性命的,是那个高高坐在皇位上的人。 只是他始终揣摩不透李峁的态度。 若说李峁着提防自己,可他刚回大齐,李峁就赶来见他,于陆拾遗一事,若无李峁的势力从中推波助澜,不会进行的这样顺利。 那日芳菲尽阁中,李峁正是暗示他解决完眼前危机后,与他一起发动政变,季怀真突然勃然大怒,只因李峁说他日后会善待季晚侠。 起初季怀真没反应过来,一看李峁表情,才知他口中的“善待”是指什么,当即怒上心头,与他大打出手。 可若说信任,李峁又时刻警惕,以至于对燕迟痛下杀手,防止他协助季怀真扶持阿全上位。 季怀真看着李峁一笑,揣着明白装糊涂道:“殿下此言何意?微臣听不明白。” 下人来上茶,却被李峁一拦。只见他挽起衣袖,端着茶壶走到季怀真面前,亲自为他斟茶。 一道热流自上而下注入茶碗,激荡出阵阵缥缈雾气,李峁正色地看着季怀真,强势道:“大人这一走小半年,想必期间也是惊险万分,为何落至如此地步,想必大人心中已有定夺。父王近年来疑心渐重,不相信任何人,其实从他命你杀死我三弟那时起,大人就该明白,父王眼中容不下任何会威胁他皇权的人。就算你不主动请缨代替陆拾遗前去敕勒川,父王也不可能任其势力发展,更不想有夷戎人给陆拾遗撑腰。所以此次敕勒川之行,必定是你去。” 这事季怀真早就想清楚了。 当今武昭帝的皇位来的并非名正言顺,乃是弑父逼宫而来,因此几位皇子势力越大,他就越提防,怕重蹈先皇覆辙。 季怀真在狱中亲手杀死三皇子,也是替皇帝背了黑锅。 “若大人气运差些,不能从敕勒川回来,他陆拾遗又能在我父王哪里撑几时?大齐为何不出武将?为何再出不了季庭业陆铮那样的权臣?我和陆拾遗为何都不可带兵?父王命梁崇光驻守金水,放任鞑靼人攻打恭州,派我督战,又不派兵给我,不就是想看我死在战场上?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你我二人联手。想必大人心中已有决断,不然也不会到现在还派兵将梁崇光堵在金水,不就是怕他回上京护驾?” 季怀真看着李峁,玩味一笑。 过了半晌,他缓缓道:“你想让我扶持你当皇帝,可阿全才是太子,你要置阿全于何地?你想废太子?” “谁说我要废太子。”李峁冷冷回望。 “那你就是想当摄政王。” 季怀真站起身,衣袖带动案上茶碗,清脆落地,摔出个一屋敞亮来。 他一步步逼近李峁,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凭什么相信你?谁信你对皇位没有渴望?若你当了摄政王,逼阿全让位于你,届时我又能奈何得了你?阿全是陛下钦定下来日继承大统的皇太子,手足又如何,我不信你会留他一条性命。” 李峁不避不退,突然意味不明地一摇头。 “大人当然可以信任我,我不会做出伤害阿全之事。”李峁笑笑,看着季怀真,“尤其是现在。” 他想起拓跋燕迟令他尊严全无的一刀,诡异一笑。 “因为阿全不止是我的弟弟,还是我的儿子。” (八十二)临安副本(1) 两年后,新都城,临安。 集市上,一女人拎着鱼走过,像是突然瞧见什么似的,又拐了回来。 她驻足在一个算命摊前,半信半疑地盯着,见那摊位之后,正有一大一小两个道士互相倚靠着,睡得口水直流。 小道童嘴巴大张,还砸吧着嘴呓语,说想吃肉。 至于旁边那个大的就更加奇怪,一身白衣,高高束起的头发后头插着根枯树枝,怀里抱着把剑,说道士不像道士,说剑客又不像个剑客,当真不伦不类。 女人犹豫着伸手将那人一晃。 道士猛地跳起,将人吓了一跳,不等这女人说话,道士一拍脑门,惨叫道:“完了完了,要晚到了。” 他一跃而起,单手撑着桌台跃过,叫喊道:“烧饼师弟,你招呼一下客人,这等年岁的姐姐不是算姻缘就是求子嗣,你若不懂,就翻着点些‘奇门宝典’,拣好听的说,记着了?” “记得记得,女客人喊姐姐,男客人喊大哥,报喜不报忧,不会就瞎编,你给我看的话本子,我都背下啦。” 烧饼揉着眼睛坐起,定睛一看,哪还有什么客人?早被这不着调的二人吓跑了。 再说那路小佳,没命似的一路狂奔,不顾集市上不许跃马疾行的规矩,解开拴马绳朝皇宫门口跑去,引得护城官兵一路追在他身后。 皇宫门口,一身形高挑的女人正不耐烦地抱着手臂,一脸要吃人模样。 她身着短打劲装,眉毛细长似柳叶,仔细看去,似乎来之前还打扮一番,以胭脂点在嘴唇上,英气中又添些妩媚,唯一奇怪之处就是——这女子的头发极怪,短得紧贴着头皮。 宫门口值班的侍卫有些看不下去,上前道:“白雪大人可要先进去?你的人长什么样,跟我们说一声,兄弟们放他进去就是了。” 白雪登时怒了,以剑柄朝那人脑袋上一敲。 “什么我的人!他哪里就是我的人了!” 那侍卫叫苦不迭,不敢说话。 然而就这时,一阵急急马蹄声响起,为首之人从马上跃下,连滚带爬着跑来,后面跟着一大群被引来的城防士兵。 “白雪姑娘,我来晚了!” 话音一落,路小佳便被那群官兵追上,三两下将其擒拿在地,慌乱中伸出只手来,举着包东西,冲白雪招手。 白雪简直没眼看,朝身边的人一使眼色,命其上前给路小佳解围。 那道士灰头土脸,麻利地从地上翻身而起,朝白雪道:“买到了买到了,实在对不住,哎,有一客人实在难缠,这才来晚了。” 白雪哼了声,看了眼路小佳手里的东西,又道:“叮嘱你买的那些小东西呢,可带来了?” 路小佳一愣,惨叫道:“完了,只记得买吃的,玩的倒是忘得一干二净。” “那等下见着殿下,你就自己哄吧。” 二人并肩往宫中走去。 路小佳心中一动,瞧着满脸不快的白雪道:“可是等我等急了?” 白雪抬手就打,路小佳嬉皮笑脸地讨饶,一抬头,见白雪嘴角向下垂,一脸忧心忡忡,登时明白了什么,正色道:“可是前线又有军情传回?” “这些事你少打听,哄好小殿下才是要紧事。” 被泼了盆冷水,路小佳也不在意,只满足陪在白雪身边。二人安静地走着,来到一处假山环抱的幽僻之处,喊了两声殿下,却无应和。 二人对视一眼,路小佳示意白雪稍安勿躁,晃悠着手中的炒蚕豆,捏着嗓子道:“殿下,小殿下,出来啦!” 他似逗小狗般,捏了一个放在口中,嘴皮子一开一合,故意吃出声来。 吃一个没动静,路小佳又吃一个,第三个,第四个……直到快把一包炒蚕豆上的尖尖给吃没了,才有人炮仗一样弹出来,撞在路小佳腿上,恼怒地将他一抱,蹦着去抓他手中的零嘴儿。 “没了,要没了!给我尝尝,给人家吃一口!” 看那人小小一个,像个穿着锦衣华服的汤圆,正心急如焚地冲路小佳撒娇。 任谁看他一眼,都想不到这小童乃是大齐未来的皇帝——太子李全。 路小佳哈哈大笑,左右一看季怀真不在,登时恶向胆边生,手一扬,骗阿全喊他句哥哥。 阿全叉着腰,恼怒地看着路小佳,偷偷一瞟他手中的油纸包,不住吞咽口水,转念一想,叫句哥哥也没甚了不起的,他舅舅说了,好汉不吃眼前亏。立刻眼睛一闭,正要大喊哥哥,就听假山后头一阵低低吼叫。 一头通体发灰,足足有人大腿高的狼慢慢踱步出来,见它额头上一把火焰似的白毛,极为惹眼,正是长成的火烧。 火烧护在阿全身前,喉咙中威胁声音不断,龇牙咧嘴地看着路小佳。 路小佳立刻投降,拣了粒炒蚕豆,一脸谄媚的喂进阿全嘴里,又将人抱在膝上,一颗颗喂着吃。 火烧这才作罢,一脸温顺地蹲在白雪身旁,任由她给自己梳毛。 路小佳道:“照顾你的宫女太监呢,怎么就你一个人,被你舅知道又要发脾气。” 二人一个喂,一个张嘴,配合得十分默契,阿全一气吃了个过瘾,塞满嘴巴,才口齿不清道:“我甩开他们,自己跑出来的。他们最近老叹气,看我的眼神还很奇怪。有次午睡的时候,我听到他们说大大要打过来了,都在商量着城破的那天要收拾细软逃跑。什么是大大,又可有小小?” 白雪细眉一拧,当即面色不悦地起身,路小佳息事宁人地把她一拽,示意她稍安勿躁,又抱着阿全继续道:“大大就是大大,小小就是小小,阿全是小小,你娘是大大,你平时犯错时,你娘是不是也打过你?不对……季姑娘那般知书达理,我看打人一事只有季怀真做得出来,季怀真才是大大。阿全要是犯了错后立刻认错,你舅是不是就不打你了?” 说罢,又满脸懊恼,自言自语道:“不好不好,不可如此教你,江山易主,日月更迭,乃再寻常不过,大齐只是气数尽了,又何错之有……我方才说的话你就当没听见,也不许学给你舅,否则下次来就不给你带吃的了。” 他赔笑着看向一旁怒目而视的白雪,讨饶道:“我知错了,今日这话,你也不许学给你家大人。你和阿全一样,一心向着季怀真。” 一通大大小小,阿全也听不明白,只知道路小佳只顾着说话,没给他喂吃的,当即眼巴巴站在一旁,张嘴等着,怕路小佳看不见似的,嘴巴越长越大。 一枚炒蚕豆如愿以偿地落在阿全口中,路小佳一边喂,一边若有所思地看了眼白雪。 此时距离恭州之战已过了两年。 两年前大齐曾命悬一线濒临国破,鞑靼人挥兵南下,点名要大齐交出虐杀鞑靼士兵的陆拾遗,仗虽大胜,可大齐为避战,还是决定将陆拾遗交出。 季怀真带兵压阵,亲自将陆拾遗送去鞑靼,换取两国和平,只是不曾想陆拾遗突发恶疾,暴毙在去恭州的路上,送去鞑靼军营的,只是一具尸体。 鞑靼人又怎会甘愿? 季怀真只身去往鞑靼大营,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翌日一早,鞑靼人把那具身份不明的尸体带走了。 此事结束后,大齐皇帝立刻下令迁都临安。 相比于上京靠近前线,临安在位置上更加偏南,且背靠大泽,原本就是皇城,有现成的行宫,只不过因早年武昭帝常亲自督战亲征,才把都城迁去上京。 要认真了说,临安旧都还要早于上京,就连上京的皇宫,也是按照临安的皇宫,建了座一模一样的出来。 可谁知迁都路上皇帝突发中风,命太子监国。 人人都以为这下季怀真要只手遮天,然而意想不到的是,季怀真仿佛突然改了性,一改往日党同伐异,无法无天的做派,整日寻花问柳,骄奢淫逸,恨不得日夜住在“红袖添香”中。 于监国一事上,还是大皇子李峁与御史大夫陆铮从旁协助得较多,大事面前,季怀真才出面。 不少人对皇帝中风一事心中抱有揣测,怎么陆拾遗和皇帝都是在路上出事?逐渐有声音传出,说陆拾遗没死,只是被他的政敌季怀真给秘密囚禁起来。 更有人说,曾见过大将军梁崇光风尘仆仆从金水赶来,回来后办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季怀真给打了。 梁崇光怒气冲冲,迁都一事何等重要,本应由他护驾才对,为何季怀真的兵不打鞑靼人,偏要在金水拦着他。 此话一出,在场文武百官登时心中各有猜测,然而大势已定,就算梁崇光回来又如何? 大齐百官是最有眼色,最会审时度势的一群人,谁又会为了一个年事已高,明摆着被架空,随时会退位的皇帝,而去得罪季怀真? 那可是未来皇帝的亲舅舅。 季怀真被打了也不恼,只淡定一笑,擦去嘴角血迹,将梁崇光这个刺儿头交给陆铮去对付。 从前季陆两家最水火不容,可反倒是陆拾遗一死,季怀真与陆铮的关系却莫名好起来,大有互相兜底,成忘年交之势。 去年开春之时,鞑靼卷土重来,再次发兵,从镇江三山一路南下,竟比先前更加声势浩大。 大齐迅速征兵征粮,然而国力日渐下颓,且可用将才屈指可数,纵使梁崇光用兵如神,可仅他一人,又哪里抵挡得住有备而来的鞑靼大军。 最先沦陷的是汶阳,接着是汾州、恭州等周边小城。 直至鞑靼人一路打到旧都上京之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夷戎大军突然从敕勒川开拔,一路南下,如他们信奉的狼神般集结迅速,凶猛无比,从鞑靼人口中撕出几座城池来,紧咬在他们身后,两军一路从北打到南,眼见离临安不过数城之距,齐人已退无可退。 眼见只剩临安这一处净土,还不知能撑到何时,因此人人自危,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 不少人想逃离临安,可大半国土都已沦陷,又哪里有未受战火纷扰的仙乡桃源?只好认命般留下。 思及至此,路小佳烦闷不堪。 不知季怀真给白雪喂了什么迷魂药,竟让她如此忠心耿耿,眼见鞑靼和夷戎都兵临城下了,她还誓死效忠季怀真,也不知为自己打算。 他犹豫着开口:“眼见他们就要打过来了……你家大人可是说过,要战,还是要降。” 白雪冷冷看着他:“你怕了?你要怕,我差人将你送出临安。” 路小佳不住叫冤:“我又哪里有这个意思,我自然是要留下来护着你的,就你这不顾性命替你家大人冲锋陷阵的模样谁能放心,我就是……就是……” 路小佳说不下去了,过了半晌,叹口气道:“帮我把烧饼送出去吧,师傅在时最疼烧饼,不能让他出事。” 白雪看他一眼,一丝懊恼愧疚之情一闪而过,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见一旁偷听的阿全擦了擦嘴,忧心忡忡道:“我是不是要死了。” 白雪皱眉道:“殿下……” 阿全眼泪汪汪,像只小狗般往白雪身上凑,要去抱她撒娇,低声道:“他们都是这样说的,他们都说大大一来,我就要死了。” 白雪正要细问是谁这样信口开河,却见一人从假山后转出,声音不悦又不屑,已不知静站在一旁听了多久。 这人玉冠束发,一身大红朝服将整个人衬得器宇轩昂,俊美无俦。 “有你舅在,谁敢要你的命?当你舅舅死了不成。” 阿全惊喜大喊一声:“舅舅!” 他张开手向着季怀真跑去了。 (八十三)临安副本(2) 火烧也跟着跑了过去,温顺地蹭着季怀真的腿。 季怀真一把抱起阿全,斜睨了路小佳一眼,反问道:“不让白雪告诉我什么?”被他这样挑眉一瞪,路小佳登时收声,灰溜溜地躲在白雪身后。 “事儿办好了?” 白雪把头一点。 季怀真便不再多言,抱着阿全转身离去,火烧默默跟在身后,阿全只可惜那包炒蚕豆还没吃完,就被舅舅抓到了,眼巴巴地看着路小佳,不舍挥手告别。 一路遇到洒扫宫人无数,见季怀真抱着阿全走来,后面还跟着一头极威风的狼,各个背过身去低头站着。 季怀真目不斜视。 “舅舅,我们这是去哪里啊。”见这不是回母后身边的路,阿全又兴奋起来,以为季怀真要陪他玩儿,却被抱着来到太医院。 众人各司其职,熟练地为他搬来软凳,热茶,以及一应问诊用具。阿全害怕道:“舅舅,你带人家来这里做什么,我又没有生病,不会要让我喝药吧。”说罢,便抱着季怀真的脖子撒娇。 季怀真没绷住,一改在旁人面前目中无人的模样,笑道:“让你来陪舅舅看大夫,你怎么自己先怕了。” “啊,舅舅也怕吃药吗?怎么还要我陪着。”阿全嘻嘻哈哈,去亲季怀真的脸,安静地蜷缩在他怀中。 季怀真在太医面前坐好,伸出一手给他把脉,片刻后,问道:“如何?” 那太医没说话,拧眉许久,才一擦冷汗,松口气道:“大人身体无碍,只是底子太虚,前两年又吃了些苦,须得好好养着,不可再受罪了。” 言下之意,季怀真就像那架子上的花瓶,若无风无浪还好,若有动荡,给外力一激,必定粉身碎骨。 “那我最近为何难以入眠,且多梦?” 太医叹口气,窥了眼季怀真的神色,见他并无发怒的意思,才壮胆子说了句越距的话:“最近战事吃紧,大人为国操劳,想必等战事平息之后,大人的病自然不药而愈。”……可眼见鞑靼夷戎兵临城下,谁又说得准战事何时平息,又是如何平息。平息之后,大齐是否安在,临安又是否还是那片净土。 半晌听不见季怀真说话,太医冷汗直流,以为触了他的霉头,当即要跪下告罪,却见季怀真收回手,一掸衣摆上的灰,漫不经心道:“知道了,今日之事若皇后问起,你可知要如何说?” 那太医不住点头。 季怀真又问:“大殿下问起我身体如何,你又可知该怎么说?” 太医擦了擦冷汗,神情更加郑重其事,想了想,委婉道:“就说是大人太过流连红袖添香所致。” 季怀真嗤笑一声,转头着看了眼阿全,哄道:“你呢?你个小捣蛋鬼知不知道该怎么说?” 阿全嘻嘻一笑,还来不及和他舅沆瀣一气,就听身后传来阵风风火火的动静。 季晚侠提着衣裙跑在前面,一群宫人追在后面,似乎就为了抓季怀真一个“人赃并获”,一听他在太医院,也急忙过来了。 季怀真正要溜,就被一只白净柔软的手按住肩膀。 “哪里去?” 季晚侠的手简直四两拨千斤,就这样一按,季怀真就动弹不得,大抵这世上只有季晚侠与阿全能让他这样言听计从。 “张太医,你说,我弟弟身体如何了?” 那太医左右为难,刚干的冷汗又流了一身,最终还是屈服于季怀真的淫威,往地上一跪,颤颤巍巍道:“皇后娘娘,还是让季大人自己说吧。” 季晚侠冷哼一声,看着季怀真道:“你跟我过来。” 季怀真无奈,和人小鬼大的阿全对视一眼,无奈地跟在他姐姐后头。到无人的地方,季晚侠才停住,质问道:“你与我说实话,你身体如何,张太医到底是怎么说的?”火烧极有眼色地凑上来,拱拱季晚侠的手心。 季怀真叹口气:“还能怎么说,自然又是那套说辞,让我好好养着。” “我不信,阿全,你说。” 阿全立刻道:“太医说舅舅底子太虚,不能再受罪了。”说罢,他突然疑惑起来,将季怀真一看,小声道:“舅,你怎么了?你不是同我讲你刀枪不入,谁都奈何不了你吗?” 季怀真得意一笑:“那是自然。” 可季晚侠又怎会信这套说辞,只忧心忡忡,又气又急地看着季怀真。 她的担心不无道理。 两年前,迁至临安的第一天,季怀真从马车上下来,站在这旧皇城前只看了一眼,笑着点头:“很好。”话音一落,便一口血吐了出来,接着大病不起,卧床一月,最严重时一连昏迷三日,连床都下不了。 季晚侠在他身边照顾着,听见他在梦里喊姐姐,喊娘,喊燕迟。 他整个人全凭一口气吊着,战事一结束,确定季晚侠与阿全身边再无威胁,他这口气就散了,人也跟着倒了。 季晚侠再顾忌不得,求着李峁寻遍名医,才替季怀真捡回一条命。 见姐姐一副快要哭的表情,季怀真就干着急没办法,把阿全往地上一放,哄着季晚侠道:“我真没骗你,我的话你不信,阿全的你也不信吗?还不成?我现在就把太医喊过来……” 眼见季怀真又要兴师动众,季晚侠赶忙将他一拉。 “我信,我信,我信还不行?”她叹口气,担心道:“你最近这样操劳,是不是鞑靼人和夷戎人占了哪座城,离我们又近了?” 季怀真没直接回答,只道:“你不用管,你顾好阿全就行,就算鞑靼人的兵逼到皇城门口了,我也得想办法让你们娘俩活下去。况且现在还不算最危急的时候。” 言下之意,这注定是一场败局,他们再无回天之力,挡住敌方铁骑——大齐要亡国了。 季晚侠怔了一怔,半晌过后,突然笑道:“……罢了,这两年的日子本就像是偷来的,再好的日子,也有到头的时候。” 季怀真一听这话就急了。 “你这是什么话!” 季晚侠一笑,安慰似的捏了捏他的肩膀。 “是姐姐说错话了,别动气。” 她目光垂下,眼前一片模糊。 若她是寻常妃子也就罢了,可她偏偏是大齐皇后,享了皇后的风光,又怎能不尽皇后的责任,怎能不与大齐共存亡。 季怀真跑得,她却跑不得。 季晚侠虽活在高墙宫闱内,不代表她对外面的战事一无所知。 “别瞎想,再给阿全听见。”季怀真压低了声音。 阿全在一旁糟蹋花花草草,不知阿娘和舅舅怎的就这样一脸苦大仇深,当即撒着娇过来围着季晚侠的腿一抱。 “阿娘,阿娘,你怎么不高兴啊。” 季晚侠一把抱起阿全,三人往她所住的宫中走。 “你再伙同你舅舅撒谎,娘真的要不高兴了。”季晚侠故作严肃,轻轻拍了把阿全的屁股,又转头轻声埋怨道:“他还小,你教他这些做什么。” 季怀真笑笑:“这世道,说真话才活不下去。”他看着阿全一副懵懂天真模样,叹口气道:“怎么都长到六岁了还一副傻样,路小佳给点吃的就能骗走,来日还怎么继承大统。” 阿全一脸茫然,瞧着总是傻兮兮的。 “什么大桶?哪里有大桶?” 季晚侠也跟着叹气:“没大桶,娘不想你有大桶,娘只想你有小家,一辈子平安快乐足矣。” 阿全又道:“小佳?小佳哥哥不是白雪姐姐的?” 二人都被阿全一副童言童语逗笑,心中烦闷登时一扫而空。 季怀真一把抱起阿全,举高抛起又接住,笑道:“咱们阿全想有什么就有什么,舅舅没有过的,阿全都得有,阿全要比舅舅站得还高。” 正说着笑着,一人出现在路尽头,轻轻唤了声:“阿全。” 这人器宇轩昂,身穿蟒袍,不知在太阳下站了多久,额头上已满是晒出来的细汗,正是李峁,如今他与陆铮分庭抗礼,共同辅政。 阿全虽名义上还是太子,但有心人一看便知,朝堂之上,是陆铮与李峁说的算。 一见这人,阿全就眉开眼笑,挣扎着从季怀真身上下来,朝李峁跑去,喊道:“大哥哥!” 小孩子心性最是单纯,谁对他好,他就盼着谁,阿全对李峁亦是如此。 李峁虽自己未从在武昭帝身上享受过一丝父亲的宠爱与维护,却甘愿担着一个“哥哥”的名义,掏心掏肺地对阿全好。 季晚侠看了眼抱在一起的二人,对季怀真道:“你陪着他们吧,今日我亲自下厨,给你做些吃的补补。” 季怀真知她看到这一幕心中不快,也知道季晚侠的性子爱瞎想,当然不会留她一人,随口道:“正好有些事情想同你说。” 李峁在后头唤道:“季大人留步。” 季怀真脚步一顿,平静道:“国事还是私事?” “既有国事,也有私事。”李峁不卑不亢,将新找来的小玩意儿给阿全,温柔道:“阿全先自己玩,大哥还有话要同你舅舅说,等说完了,大哥便来陪你。” “阿全,过来。” 季晚侠笑着挥手唤阿全过来,留他二人说话。 阿全一走,李峁神色就冷下来,手背在后面,顶着一副焦急神色狠狠踱步。自他两年前被燕迟一刀斩中胯下后,人也变得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只有当着阿全的面才脾气好些。 他看着季怀真,厉声质问道:“鞑靼人都要打到家门口了,若梁崇光守不住平昌,临安也没了!鞑靼二十万大军挥师南下,夷戎十五万!梁崇光手里有多少人,区区十万!不少还是刚征的新兵。到底是战是降,总得有个说法,你心中可有主意?” 季怀真回头将他一看,困惑道:“你同我说这些作甚?应当去找陆铮陆大人商量对策才是。” 他一副吊儿郎当得过且过的模样。好像斗倒了陆拾遗,外甥当上太子,大齐得以苟活续命,这几件事情办到后,季怀真的人生就再无可为之扞卫谋求的事,整日寻花问柳,不问政事。李峁有好几次找不见他人,最后都是在秦楼楚馆中将他揪出,且无一次不是伶仃大醉。 一句话彻底将李峁怒火点燃,他上前一把攥住季怀真衣领,一字一句道:“难道你在红袖添香里睡了两年,就把骨头给睡软了?” (八十四)临安副本(3) 不等季怀真有个说法,一旁的火烧立刻压低身子,护在他身前,龇牙咧嘴地狠盯李峁,若不是季怀真一声呵斥,下一刻就要扑上去,从李峁腿上撕下块皮肉来。 李峁面色铁青,冷汗直流,冷冷道:“季大人,你不上朝,将烂摊子丢给我和陆铮,虽躲得一时三刻的清净,可你是否想过,大齐亡国已成定局,届时敌军攻来,你要他娘俩怎么办?乱世之中,改朝换代也是常事,只是成王败寇,你可见哪个前朝遗孤有好下场的?” 他紧紧盯着季怀真,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他不信季怀真就这样一蹶不振,多年来在深宫中勾心斗角谋求算计的直觉告诉他,季怀真一定在谋划着什么。 季怀真对着他一笑,平静道:“按照鞑靼和夷戎的兵力,拿下平昌易如反掌,可两方却迟迟没有动静,你可知是为何?” 李峁拧眉摇头。 “他们在等,在耗,耗对方的兵马粮草。齐军为守住最后一道防线,定破釜沉舟,胜负先不说,若打起来,免不了一场恶战,鞑靼和夷戎谁先动手,谁的兵力就会被消耗,被对方坐收渔翁之利。” 季怀真上下扫了眼李峁:“你说成王败寇,可擒贼先擒王,王还活着,又哪里轮得到阿全?” 李峁面色骤变。 先前他与季怀真在迁都路上发动政变,将武昭帝软禁。李峁本以为凭借季怀真为人与手段,既肯做,必定不留后手,也乐得让他担下“弑君”的罪名替自己背下这口黑锅。 谁知季怀真却只将人软禁,留其性命。 现在看来,这人分明早就料到有今日三军对垒的局面,早先为阿全留了后手,因此在政变成功后也不推阿全继位,反倒是让他与陆铮辅政监国,让阿全与皇帝都担一个虚名。 “季大人,若一国之君给敌军抓去,你可想过是什么后果?” 武昭帝虽对李峁不好,可毕竟是生他养他的父亲,李峁心有不忍,又道:“给他个痛快也便罢了。” 季怀真饶有兴趣地看着李峁一笑,看透了这些人的虚情假意,李峁与武昭帝又有多少父子之情?当初政变之时他叫自己冲在前头,可为武昭帝说过一句求饶留其性命的话来? 如今这样说,只不过是深知其父软弱昏聩,为保命串通敌军做出什么匪夷所思之事罢了。 季怀真也不戳穿他的伪善,而是认真道:“殿下未免太强人所难,若有本事,不如替季某想出条万全的法子来。” 他恶劣一笑:“是要老子,还是要儿子,自己选吧。” “你……” 季怀真不再多言,带着火烧离去,命人给季晚侠传话道:“去告诉她我还有事,今天就不同她一起用饭了。” 他将火烧留给季晚侠母子,与白雪乘车出宫来到处宅子旁。 在他走后,李峁在原地站了很久,望着季怀真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一人上前,对李峁行礼。 李峁道:“他去何处了?” 那人道:“回殿下,他去了一处不常住的私宅中。属下多次带人打探,里面只住着他从红袖添香赎出来的男妓,季怀真并不在此过夜,只逗留两三个时辰便离开。他每次从此离开,那男妓都会去城中医馆看病。除此之外,再无动静。” “看病?” 属下面露尴尬,犹豫一阵,硬着头皮道:“男子之间行房多有损伤,季怀真每次离开后,那小倌都要去抓药……治,治后面。” 李峁面露厌恶。 “这样说来,季怀真确实只知声色犬马了?他最近可有和什么人联系,可有把心腹白雪派出临安?” 属下摇了摇头。 李峁眉头皱起,困惑起来,沉声道:“找人盯着他,若有异常,立刻按原定计划,调兵进宫以保护之名将季晚侠扣押。季怀真的兵两年前都在恭州死得差不多了,他身边除了白雪,没多少人可用。” 再说季怀真,到地方之后,白雪掀开车帘,发现他闭着眼睛,不知是真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白雪不忍将他叫醒,又轻轻放下车帘,一直等到太阳落山,里头才传来动静。 侍卫极有眼色地弯腰单膝跪地,给季怀真当脚踏。 一容貌秀气,软弱无骨的男人扭了出来,一边撒娇,一边搂着季怀真的胳膊迎他进去。一到无人之处,这人就立刻站直,不敢再贴着季怀真,语气也恭敬起来。 “大人,这些日子来附近巡视的人变多了,前天奴家上街时,还有人来套话。” 季怀真点了点头,平静道:“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管他们。” 白雪提着灯,一路跟在季怀真身后,二人悄无声息地穿过寂静长廊,行至一处暗门,季怀真带头走了进去,只见那暗门后头别有洞天,通向另一处僻静隐秘院落。 每隔些距离,就有侍卫守在长廊上,看见季怀真,便躬身行礼。他们各个都是不识字的哑巴,谁也不知这里头关着的是什么人。 行至尽处,季怀真秉退房门前守着的人,白雪长臂一伸,房门发出声令人倒牙的怪声,慢悠悠地开了。 只见里头坐着的人一身白衣,听见动静也不抬头,手里捧着本书,坐在烛光下看。他因常年照不到太阳而显得羸弱,皮肤白得吓人,竟是比季怀真刚从敕勒川回来时还要削瘦几分,侧脸一道被箭擦出来的疤痕——正是陆拾遗。 很多人都以为他死在了去鞑靼军营的路上,猜不到睚眦必报的季怀真,居然会留陆拾遗一条命,将他一路带来了临安,秘密囚禁在此处。 “娘身体怎么样了?” 陆拾遗拿皮包骨头的细长手指轻轻沾了下隔夜的凉茶,以此来翻书。 “没去看过,她也不乐意见我。” 白雪等在外面,季怀真自顾自地在陆拾遗面前坐下,陆拾遗又问道:“我父亲呢?身体可还好?” “什么父亲?你父亲不早就死在某个赌坊后头的巷子里了?” 陆拾遗息事宁人道:“怎么又发脾气,鞑靼和夷戎人打到哪里了?” 他终于肯放下手中的书,将季怀真看上一眼。 季怀真来时脱了大红朝服,换上身玄色衣服,此时与陆拾遗一黑一白,正似一正一邪,一阴一阳。 从出生那刻起,从巩若因听见季怀真的啼哭而护住陆拾遗时,这对兄弟注定此生立场相悖,互为敌对。 从前他弱,陆拾遗强,季怀真和他话不投机半句多,如今反过来,他强,陆拾遗弱,季怀真倒也能心平气和地面对他。 “打到平昌了,是瀛禾与獒云领兵。苏合可汗本坐镇后方,三月前从敕勒川出来,被鞑靼人堵在了上京前头。鞑靼二十万,夷戎十五万,都围在平昌,梁崇光手中兵力只有十万,大部分为新兵。” 陆拾遗看他一眼。 “你要我做什么?” 季怀真沉默半晌,表情犹疑不定,不知过了多久,才沉声道:“我要你给瀛禾写封信。让他知道你还活着。” 陆拾遗一怔,无奈摇头,低声道:“所以这就是你留我一命的理由?你未免太高看我在他心中的位置。与其想着用我做诱饵,还不如用你自己,说不定倒是燕迟先比他哥网开一面。瀛禾不会在此时主动放弃攻下临安。” 冷不丁听到燕迟的名字,季怀真心中钝痛不止。 只觉得这两年下来,陆拾遗还是这般面目可憎,冷不丁给人一记软刀,叫人吃哑巴亏。 可惜季怀真已不再是两年前的季怀真,早已不会被他轻易激怒继而方寸大乱。 他只当没听见一样,继续道:“谁说我要拿你做交换让他放弃临安?此时三军对垒,夷戎鞑靼谁也不肯先出兵,我为的就是让夷戎主动攻下临安。鞑靼定会紧随其后。皇帝还活着,李峁这两年又在权力中心,不担摄政王的名头,却有摄政王的权利,有这两人挡在前头,城破之时,李全方有一线生机。” “所以你这两年才韬光养晦静待时机。你让李峁独掌大权,因为你知道,若你身居高位把控权利,你的外甥和姐姐就再也逃不了了。你让众人倚仗李峁,从而放弃李全这个心智不足的太子。” “若我猜的不错,李峁这两年必定对你严加防范,一有风吹草动,他定会利用季晚侠与阿全与你鱼死网破,因为他也要留着阿全,做他的挡箭牌。”陆拾遗神情微妙了一瞬,这才正眼去瞧季怀真,继而道:“你只有一次机会救下他们。”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这些年来,李峁对阿全的关切疼爱,全部都是建立在无性命之忧上,真等到城破那天,谁能说得准李峁会不会像对待武昭帝一样对待阿全? 季怀真回头将陆拾遗一看,意味不明道:“若你在瀛禾身边,说不定我还有第二次机会。” 陆拾遗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摇头笑道:“你不可能什么都得到。” “但不用我说,若你真在他身边,也会这样做。” 季怀真冷冷一笑,不再多言,转身离开,吩咐人看着陆拾遗写信。不多时,白雪拿着信过来,那上面墨迹未干,二人凑在一起也只勉强看懂几个字,季怀真吩咐道:“把字誊下来,挨个去问。那对母子可接到临安来了?” “回大人,半月前就到了。” “如此就好,随时听我命令。” 白雪转身朝侍卫吩咐道:“备车,回府。” “不必,不回府。”季怀真喉结一滚,眼中有些痛苦,“去红袖添香。” 白雪一怔,叹口气,挥手唤侍卫过来,附在他耳边低声吩咐着些什么。 马车轮子转动,在月色下,两道车辙向着红袖添香去了。 这红袖添香,原本是远在汶阳的一处秦楼楚馆,以男色而在本地着称,可远不到能开来临安的规模。这临安的红袖添香,是迁都来此后,季怀真命人按照芳菲尽阁的规制,又改建的。 季怀真每每来此地,都会叫一大堆小倌作陪,不伶仃大醉不收场。 只有一次,季怀真独留了一人,在他房中歇了一夜。 翌日一早,季怀真走后,那小倌便被人叽叽喳喳围住,问季怀真对他做何事了。小倌也有些一头雾水,茫然道:“……什么都没做,昨晚我穿了身红衣,他一看我,眼睛就直了直,半晌都不曾说话。他把我叫去房中,我也以为他要做什么,谁知他只是让我给他倒酒。喝醉了以后就开始扒我衣服。” 众人瞪大眼睛,期待地吞了吞口水。 “……他把我衣服扒掉以后,就给自己换上,跪在地上开始磕头。他抬头问我怎么不出声,我人都给吓傻,他就提醒我,我应该喊一拜天地,我喊了,他又跪在地上磕头。头贴在地上的时候,整个人就一个劲儿的抖,像是在忍着什么似的,我没敢去看。他……他磕完头以后,酒意上来,就在地上躺了一夜。” 众人目瞪口呆,纷纷讨论起季大人的怪癖,一传十十传百,说季大人喝醉以后,喜欢抓着人同他成亲。 今日来之前,白雪提前吩咐下去,那老鸨便挑了几名新来的小倌,都是按照季怀真口味精挑细选。 季怀真眼光极高,要模样漂亮,只漂亮还不行,得漂亮一身英气而非女气,除此之外,身材也要结实,要结实,而非魁梧壮硕,最好身上再有些功夫,会骑马射箭。 而季大人最看重的,还是眼睛。 那老鸨见季怀真一来,慌忙迎了上去,谄媚笑道:“季大人,小心脚下台阶,这边走,这次挑的人,保准您满意。” 季怀真道:“若不满意,我又能奈你何?不过你既然这样说了,那我就看看。” 他轻笑一声,满意,这些年,他又何曾满意过? “大人,您瞧。” 话音一落,老鸨推开房门,季怀真漫不经心地抬眼望去,愣住。 那一排小倌之中,一人双足微微分开,脊背挺直,宽肩窄腰,像燕迟的不止是此人容貌身形,还有他眼中的那股倔劲儿,只抬头看了季怀真一眼,便又愤愤低下头,一副被逼良为娼的模样。 季怀真恍惚一瞬,再听不见那老鸨说话,一步步走上前,拉起那人手一看,十根指头,干干净净。 众人就这样看着季怀真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与那小倌执手对立,当真诡异至极。 季怀真将他十根指头翻来覆去地看,低声道:“……放肆。” 他抬头,面色冷下,抬手一巴掌将这人打的直不起腰。 老鸨万万想不到季怀真如此喜怒无常,慌忙跪下求饶。 季怀真冷声道:“给我把这人拉下去,脸划花,送去打杂,往后少揣测我心思。” (八十五)临安副本(4) 那酷似燕迟的小倌被拖了下去,隔着条长廊,惨叫声骤然传来。 老鸨吓得瑟瑟发抖,听着那阵阵惨叫冷汗直流,其余小倌各个低下头,不敢同季怀真对视,生怕这喜怒无常的季大人拿自己撒气。 季怀真视若无睹,挨个看过去,随手一指,点中一人。 “你留下来,其他人出去。” 他满脸平静,仿佛方才暴怒之下命人施以酷刑的人不是他一般。白雪给众人使了个眼色,让人拖着吓瘫软的老鸨撤了出去。 房门一关,季怀真面色阴沉下来。 那留下的小倌也怕极了,害怕季怀真也要毁自己的容貌,见他一抬手,以为他也要给自己一巴掌,吓得立刻跪地求饶,嘴里喊道:“季大人,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求您留小的一条性命。” 半晌听不见季怀真说话,抬头一看,见他在榻上坐着,目光若有所思。 许久过后,季怀真问道:“这人哪里来的?” 那小倌不敢隐瞒,慌忙道:“回……回大人,小,小人也不知,这人是嬷嬷亲自挑来,在此之前,我们谁也不认识他。” 季怀真冷冷一笑,阴鸷道:“是吗?既如此,明日你就有新嬷嬷了。” 小倌见他眼中杀意毕现,又慌忙跪下求饶。 桌上还放着两身大红喜服,显然是那老鸨打听到季怀真的“癖好”,自作聪明备下的,季怀真猛地将那身衣服扫了下去。 小倌吓得瑟瑟发抖,听见季怀真命令道:“倒酒。” 季怀真两杯酒下肚,面色才好了些,眼神有些发直,说醉也不是真的醉,到像是被某些事情魇住了,想不通一般。 “多大了?” 小倌一怔,才意识到这季大人在同自己说话。 “十七了。” 季怀真不吭声,过了半晌,默默点头。 “伺候过几个客人?” “回大人,小的还是雏,嬷嬷说了,我们这批人,都是给季大人准备的,要等大人来破瓜。” “破瓜?”季怀真听罢,笑了笑:“说得轻巧,破了就要被缠上,就要哄着捧着,打不得,骂不得,说他一句,就跟受了天大委屈似的,简直是请回来个祖宗,这谁敢招惹。” 说完,又陷入一阵沉默,小倌有眼色的很,知道他在自言自语,也不敢上前打扰,只在季怀真的酒杯空了时,凑上前去倒酒。 季怀真一杯杯地喝着,喝着喝着就开始笑,开始啼笑皆非地摇头。 他醉意朦胧地看向那小倌,嗤笑道:“你抖什么?” 被这样一问,小倌才发现自己在季怀真的威压下开始发抖,结结巴巴道:“小,小人害怕。” “你怕我?倒是说说,怕我什么。” 季怀真酒意上头,脸颊微红,不发火动怒的时候倒有几分艳若桃李。那小倌怔怔地盯着他的脸,又猛地把头低下,见季怀真不说话,又忍不住偷偷将他看上一眼,才道:“先前听说大人脾气大,叫我们伺候时小心着些。” “哦,只有脾气大?没说我小人得志手段狠毒,没有季狗季狗的叫我?” 小倌脸色一白,正要跪在季怀真脚边伺候他,膝盖还没挨到地,就听季怀真一声呵斥:“站起来。” 小倌吓得站直,又听季怀真自言自语:“说得轻了,只喊一句季狗,未免也太便宜我。” 他又自饮自斟起来,转眼间三壶酒被他喝下肚。 说他醉了,可季怀真眼神却清澈无比,说他醒着,可他又跌跌撞撞地扑向被他扔到地上的嫁衣。季怀真的手放在上面,拉起衣角,小心翼翼抱在怀里,颠笑起来。 那小倌看着季怀真,继而反应过来,恭顺道:“大人醉了,小的伺候您休息吧。” 说罢,就要上前去扶季怀真,他摸到季怀真的右手手腕,手心被什么东西一扎,反应不及,就被季怀真在腰上踹了一脚,狼狈扑到地上。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还以为季怀真喝醉了要打人,只四肢着地,跪爬在地上,想着这个姿势不会伤到脸。 半晌不见巴掌拳脚落下来。 小倌壮着胆子,抬头悄悄看去。 只见那踹完人的季大人又在作妖,把红嫁衣在地上仔仔细细地摊开,他摸索着趴了过去,躺在臂弯的位置,将衣袖一拽盖在自己身上,就好像有人在环绕着他一般。 小倌吓破了胆,只觉得季大人被鬼上了身,才会做出这等匪夷所思之事。见季怀真嘴巴一开一合,壮着胆子凑上前,听到他说想回去。 小倌道:“大,大人,您想回哪里去……我,我差人送您。” 季怀真眼神直勾勾的,笑了一笑:“我想回凭栏村……” 小倌直起身,心想凭栏村是哪里,从未听过,正要喊人进来,又见那季大人把身子一直,从地上爬起来,若无其事道:“……我做出这副样子又给谁看,戏耍、欺瞒、利用、算计,哪一样不是我亲手做下的,又有何可怨,有何可恨?” 他低声命令道:“扶我去床上躺着,你退下吧。” 那小倌如获大赦,暗自松了口气,给季怀真脱靴,将他扶去床上。季怀真只拿胳膊盖住眼睛,脑袋一沾枕头,便彻底醉死过去。 小倌最后看他一眼,觉得逃过一劫,怕吵醒他,悄声将房门拉开条缝。 这抬眼一看不打紧,险些半条命去了。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脸带面具之人,正拿着把峨眉刺直指自己面门,小倌霎时间腿软了,正要高声求饶,这人又道:“不许出声。” 他步步逼近,进屋后扫了眼床上躺着的人,一掌切在小倌后脖颈,将人打晕。 一胡须花白,头戴汗巾的老者鬼鬼祟祟跟在后面进来,将手中的药粉轻轻掸在季怀真鼻下,松了口气道:“这下对他做什么都不会醒了。” “直娘贼……就不该跟你回大齐,一回来就直奔这乌烟瘴气之地。”他嘴里嘟囔着,二指搭在季怀真手腕上替他诊脉,做这一切之时,那年轻人就站在床边,一张面具将他的脸挡得严严实实,唯独一双眼睛露出。 那眼睛生的极漂亮,极灵动,似会说话一般,当真当得起“顾盼生辉”四个字。 而这双漂亮眼睛,正五味杂陈地盯着熟睡的季怀真。 老者突然眉头一皱,喃喃自语:“不对。” “如何不对?”年轻人问道。 老者不语,又掀开季怀真的眼皮看,趴在他心口听动静,末了抽出根银针,扎在他虎口一道穴位上,复又去听他的心口。 半晌过后,他回头道:“你可是下定决心了?若要报复他,正大光明打回去就是,掳他当你阶下囚,届时做什么不行,怎么非得急在这一时三刻,他的身子骨还能经得起几回折腾?” 年轻人眸光微动,许久过后,才道:“你告诉我就是,其余的不用管。” “你这两年真的是……”老者叹口气,点出季怀真胸口一处:“认准这个地方,偏一寸都不行。” 年轻人把头一点,认真道:“记住了。”然而就在这时,外头走廊上一阵动静传来,正有人往这边走,听脚步声,还不止一个。 屋中二人面色一变,将那小倌藏好,匆匆躲进床底。 “不行,我得进去看看,怎么这样久还没出来。”是白雪的声音。 “怎么就久了?你家大人又不是身体有毛病。从前在汶阳时,他与燕迟兄一闹就是半夜,精力旺盛的很,我和烧饼就住他二人隔壁,你家大人在床上说的荤话我都一清二楚!要我说,他还要些时候才能出来。” 床下躺着的老者听见这话,坏笑着,伸出胳膊肘捣了捣旁边的年轻人,年轻人并无反应。 啪的一声清脆声响,应该是有人挨了巴掌。 路小佳惨叫道:“别别别,你别进去,万一俩人没穿衣裳,你进去瞧见算是怎么回事。” “我什么没见过?” 路小佳醋道:“是是是,你什么都见过,你进去吧,进去就是看活春宫,让你以后瞧见你家大人就想起他不穿衣服的样子。” 大概是被路小佳的说法给恶心到,白雪一想那画面,登时又起了打人的念头,厌弃地看着路小佳,让他进去看。 路小佳诡计得逞,先是趴在门缝上听了听,见里头没有办事儿的动静,才开了条缝闪身进去,捂着眼睛小声道:“季大人,季大人,我进来啦。” 从指缝中望去,路小佳先是瞧见桌上的空酒壶,又见季怀真闭目在床上躺着,一副熟睡的样子。 “原来是睡着了。” 路小佳笑了下,正要离开,外头一阵风吹来,那吊儿郎当的道士瞬间驻足,面色微变。 白雪察觉异样,问道:“怎么了?” 路小佳不笑了。 他静静取下背上的昙华剑,横在身前,朝外面小声道:“没事儿,你家大人喝多睡着了,我给他盖上些就来。” 白雪没再追问。 床下的二人紧张起来。 路小佳目光微寒,悄声靠近,确认过季怀真无碍后,猛地以昙华剑往床下探去。 那带着鞘的剑突然被一股巨力擒住,形成抗衡之势,路小佳立刻朝床下探去,和那戴面具的人四目相对,正要拔剑之时,那人突然将面具取下。 路小佳愣住了。 门外白雪催促道:“好了没?” 路小佳不可置信地盯着床下的人,心念电转间,朝白雪扬声道:“好了……就来。” (八十六)临安副本(5) 白雪又站在门口等上片刻,见路小佳迟迟不出来,不由得疑心大起,正要推门进去,却见路小佳迎面走出。 “哎,你家大人睡着了。我刚才听见他喊燕迟兄的名字……” 说罢,还主动打开门。 白雪往里一看,见季怀真无碍,才松了口气,又被燕迟这名字吸引去注意力,警告似的盯了眼路小佳,摇头道:“你可千万别在他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知道知道,可要我把季大人叫醒?” 白雪略一沉思,叹了口气。 “罢了,他最近休息不好,今夜难得安眠,就让他在此睡下吧,我去房顶上亲自守着。” 路小佳暗自松了口气,立刻道:“那我陪你。” 白雪回头,警惕地打量着他,见路小佳一脸无辜,警告道:“不许动手动脚。” “我哪里敢这样做。” 路小佳忙追了上去,将白雪带离此地。 二人攀上房顶,路小佳又回头一望,也不知那人走了没,脚下不稳,差点大头朝下栽下去,白雪将他一提,抱怨道:“你今日怎么奇奇怪怪的。” 路小佳只赔笑了下,怕被白雪看出异样,慌忙转移她的注意力,问道:“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你究竟为何对季大人如此死心塌地,他对你虽好,可我看远不值得你为他掏心掏肺,连自己性命都不顾。” 话音一落,只听铿锵一声,一柄雪亮长剑已架在路小佳脖子上,那剑的末端,是白雪不悦的眼神。 路小佳懒懒一笑,伸长了脖子,耍赖道:“你砍吧,你砍,这两年下来,我就不信你舍得杀我。我不止要这样问你,我现在还要讲你家季大人坏话,他若在意你,把你当朋友,凭什么让你为他出生入死,当以你性命为重才是。明眼人都知道临安就是第二个上京!他不准你跑路保命,还让你守着这注定要城破的地方。” “你——!” 白雪举剑欲刺,却见路小佳死猪不怕开水烫,还反倒把头伸过来。 那看向她的眼神中,尽是张扬笑意。 又是铿锵一声,白雪倏然收剑,不悦道:“你又知道什么。” 路小佳低头苦笑:“真是吃了迷魂药了。” “你说不明白我为何对我家大人死心塌地,我还要问你,我对你又有哪里好,让你见色起意。” “怎么就是见色起意了,你说话可真不好听。” 路小佳突然不好意思地讪笑起来,问道:“你瞧着烧饼,就不眼熟?” “非但不眼熟,刚认识的时候,还很讨打。” 路小佳叹口气,见白雪实在想不起来,只好提醒道:“几年前,还在芳菲尽阁的时候,你替他擦过一回鼻涕。” 白雪:“……” “几年前我跟着清源观的曾道长来过芳菲尽阁,烧饼也跟着来了,师傅们在房中说事,不让我和烧饼进去。我们又饿,又冷,曾道长哪里肯给我们钱,就想着去后厨偷些东西填饱肚子。结果就被你给撞见了……我想着烧饼年纪小,求饶几句,喊几句姐姐便能被放走,就自己藏了起来。” 路小佳坑了回师弟,把烧饼一人留在明处转移注意力,自己往暗处躲,刚藏好就有人推门进来。 来人发髻高盘,满头珠翠步摇清脆作响,白皙似雪的皮肤似乎要把这阴暗后厨照亮。 路小佳躲在碗柜里,透过缝隙看去,只觉天女下凡。 白雪看见烧饼来偷东西,也不恼,抬手指了指一旁炖着的汤,巧笑嫣然道:“这汤你可不能偷喝,里面下了毒,是姐姐用来杀人的,那边笼屉里有虾饺,你拿去吃吧。” 说罢,还拿起手中软帕,擦去烧饼人中处牢牢扒着的鼻涕。 白雪听罢久久不语,半晌过后,才哑声道:“就只是因为这样?” “那还要怎样,你这人可真奇怪,莫不成非得是什么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才算情深意切?烧饼说,你替他擦鼻涕的时候,他只感觉一阵香风落他脸上了。” 白雪不吭声了。 二人并肩在房顶坐着,晚上的风一吹,白雪虽不喊冷,露在外面的手臂却浮起层鸡皮疙瘩。路小佳体贴地脱下外袍,搭在她身上,本意是说些什么转移她的注意力,以免那人泄露行踪,现在倒说得氛围伤感起来,路小佳悔得肠子要青。 “你叫白雪?这名字真是配你,你爹娘取的?” 白雪没回答,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才静静道:“……是季大人给我取的,我原先叫阿福。我……我没有爹,也没有娘,是养父把我拉扯大的,后来他因烂赌死了。我和……我为了混口饭吃,就去青楼打杂,给人劈柴倒泔水,我怕被人欺负,从小就不留头发,让别人以为我是男孩儿。” 原先她连名字都没有,养父只管她叫“唉”。 是季怀真说,“阿福”这名字讨喜些,谁喊她名字时,听见这样讨喜的名字,也能挣来三分好颜色,讨饭时能多讨些。 就连第一次剃发,也是季怀真亲自动手,说扮成男孩儿模样,装成是他的兄弟,就不会有人对她动歪心思。 可后来还是被发现了,那年她与季怀真才十岁,季怀真还不是季怀真,只是阿妙。 他为救她,被当成条死狗般被人在地上拖来拖去,将打得浑身青肿,奄奄一息之时,那个叫季庭业的人来了。 他的背挺得那样直,身上的衣服那样华贵,看人时不说话,只从上至下睥睨上那么一眼,就叫人心生惧意。 季庭业说,只要季怀真愿意跟他回去,就能叫他享尽荣华富贵。 季怀真却说:“只要你救阿福一条命,我就跟你走。” 自此以后,她和季怀真分开,被带去了一户农夫家中单独抚养,两年后再见,阿妙已变成了季怀真,说给她改个名字,叫白雪,意味清清白白,敞亮世间。 关于季怀真的这些,她是一字都不能说于路小佳听,旁的却可以说。 白雪无所谓地笑笑:“不过没事,在我跟了大人,学了这一身本领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当初欺负我的人,都给杀了。我只有同销金台的姐妹们在一起,才感觉自己是真正的活着。若不是季大人,我早死了。” 这回不说话的人轮到路小佳,他眼中那股吊儿郎当的笑意消失了。 风流浪子的真挚远比他的顽劣更要人难以直视,白雪受不了地把他的头往旁边一推,手腕却被擒住。 “放手!” “不放。” 路小佳头一次这样胆大包天,认真道:“你家大人有他自己的因缘际会,若我说,我愿意带你走,日后你我二人隐姓埋名,你说什么我都听,你可愿意自私一回?两年前在汶阳你问我一片真心还剩几分,我那时慌了,答的不好,我再答一次。” “管你是成过几次亲,我这一颗真心,都满满当当。你家大人待燕迟如何,我就待你如何……不行,晦气,他待燕迟也不好,我重新说。”路小佳一脸正色,越逼越近,“你家大人待他姐姐如何,我就待你如何。” 他将白雪的手越握越紧,整个人也越欺越近,白雪恍惚一瞬,给了这不怀好意的道士一丝可乘之机。 白雪忍不住想:若自己有天战死了…… 眼见就要亲上,白雪却突然甩手一挣,厉声道:“我自然是要同销金台共进退的。” 她猛地站了起来,头顶霎时间撞到路小佳下巴。 夜深人静,廊下守着的亲兵正打瞌睡,冷不丁听见一声惨叫,吓得立刻清醒过来,抱着剑抬头一看,见那惯喜欢赖在他们家白雪大人后头的道长正捂着下巴叫唤,眼泪直流。 白雪走来,将他们一瞪,这群人登时不敢再看了。 路小佳叫唤道:“要不是我躲得快,差点就咬舌自尽了!” 白雪早已走远。 他擦去眼角飙出来的眼泪,整个人垂头丧气,原地坐着好一阵长吁短叹,一面心烦又被白雪给拒绝了,一面又想起方才在床下见到的那人,然而就在这时,一枚小小石子,隔空破风而来,不偏不倚地朝着路小佳的脖子去了。 路小佳头也不回,抬手一握,将那小石子半路截住,只见那上头缠着张纸条,上面写着“长街尾”三字。 路小佳犹豫一瞬,将纸条握住,以内力催成齑粉,犹豫一瞬后,按照纸条上所写方向找去了。 翌日一早,季怀真头疼欲裂地醒了,左右一看,见不是自己府邸,猛地坐起。他恍惚一瞬,昨晚又梦见那人了,梦见那人同自己成亲,他是新郎官,对方作新嫁娘,结果盖头一掀,烧饼的脸露出来,对自己摇头晃脑,大喊道:“你活该!你就是活该!” 四下看去,才反应过来这是红袖添香的客房。三喜在一旁趴着打瞌睡,应是昨天半夜被白雪叫来等着伺候他的。白雪闻声,推门进来,问道:“大人可要用膳?” 季怀真摇头道:“不饿。” 他一看白雪,突然道:“怎么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瞧你眼下乌青,昨夜可是没睡好?” 白雪不吭声,身一转,走了。 季怀真嘀咕道:“脾气当真越来越大,说不得惹不得。” 那被白雪甩上的门又突然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一人鬼鬼祟祟,猫着腰进来,正是路小佳。 路小佳笑道:“大人昨晚又抓人陪你成亲啦?” 季怀真冷冷瞥他一眼,不理会他的挖苦,一边让三喜伺候他穿衣,一边冲路小佳勾勾手指。 路小佳识相地过去,刚走到跟前,就被季怀真一把抓住衣领,问道:“你可是又惹白雪生气了?” “哪有!我哪敢!” “哼,不敢便好,你若敢负她,我就把你的皮扒了,给她作件斗篷。” “那也好,她日日夜夜穿我在身上。” 季怀真抬手就打,路小佳慌忙讨饶,压低声音,神秘道:“大人,贫道今日来,可不是跟您斗嘴的,贫道是替人给大人带句话。” 季怀真漠然道:“说。” 路小佳一笑:“别动。” 季怀真不耐烦地啧一声:“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别故弄玄虚。” 路小佳无辜道:“说完了,就是‘别动’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