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续》 壹 二月初的夜晚,城南市仍是微凉,细细密密的冷意吻上我的肌肤,一阵激灵伴随尿意袭来,催着我匆匆往租屋处奔去。 情急之下,玄关处的蚊香盘被我踢翻,我气急交加,朝着二楼大喊:「沈芳你点了蚊香为什麽不往旁边放?」 然而回应我的只有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我一拍额头,沈芳和江胤禾手牵手医院实习去了,根本不在家。 夜半时候,我惊醒,不经意想起那盘蚊香,想起它烧成灰烬的样子,想起我们三人根本不怕冬天的蚊虫,然而蚊香竟是燃了一半的。 压抑好心头的惶恐,我只当是我多心了。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贰 日子一晃而过,在律师事务所的工作渐渐熟稔起来,我颇有几分志得意满。忙里偷闲,我拨给沈芳约她中午吃饭。 沈芳懒洋洋接起:「裴豫闲?」 她的语气说不出的困倦,我偷偷觑着老板忙碌的背影,低低询问:「你不是上班吗?怎麽听起来刚睡醒?」 她打了个呵欠,「我跟阿禾今天开始分开上班啦,我上大夜班他上早班。」 我撇撇嘴,「江胤禾让你上大夜班?」 沈芳那边像是翻了翻身,话筒传来床板吱呀声,「他哪管得住我,我想多赚点夜班津贴呢。」 我眼瞧着老板愈来愈忙,恨不得一次接两通电话的模样,愈加低声:「那你再睡会儿吧,我先挂了。」说完赶紧接起下一通进来的电话,跟着老板忙得不可开交,内心默默祭奠无缘享受的午饭时光。 下班後去了租屋处附近的h昏市场,蓦然想起从今以後要和江胤禾共处晚餐时光,不由得心里暗暗叫苦。 我和沈芳小学一年级就义结金兰,大学毕业後勇闯繁华而陌生的城yAn市讨生活。好不容易JiNg打细算一番,在JiNg华地段找到适宜的房子,沈芳却在搬家那天笑眯眯挽着江胤禾登堂入室。偏偏江胤禾是个孤冷的X子,沈芳却聒噪得不得安宁,我夹在中间常常觉得尴尬,但几年下来总归是平淡愉快的。 围上围裙,我先把木耳泡了水,再将凤梨切丁,又去了後院喂鱼,回到厨房却见江胤禾盯着木耳瞧。我略略尴尬,「嗨,下班了?」 他一脸淡漠,只微微点头,突然开口:「我不吃木耳。」 我一怔,还没回答,他又说:「你知不知道要怎麽求婚?」 一阵沉闷的无语弥漫开来,我低头数着瓷砖,小心翼翼道:「呃,这麽急?」 他似是极度苦恼,「沈芳一直跟我闹腾结婚的事,我挺烦恼的。」 清水里的木耳渐渐舒展,彷佛一朵朵娇小宜人的昙花。结婚?在我的印象里,这离沈芳是遥远的词汇。我轻柔搓洗木耳的皱摺,「她可能又看了感人的电影……,再说了,你们现在一个晚班一个早班,话都说不上几句,再说吧?」 江胤禾翻了个白眼,转身上楼,听见他一路嘟囔:「以前明明说好不结婚的。」 参 律师事务所迎来了年度最清闲的三月天。或许是春意娇娆,温柔了案主的心肠,也闲散了时光。於是今天便请了休假,江胤禾早早出门打拚,而沈芳刚下岗,累得一声招呼都不打,迳自睡下。 我在咖啡机的触控萤幕前想了好久哪种咖啡最适合我的泰丝格里森,最後选择苦得咋舌的意式浓缩匹配她JiNg心策划的悬疑故事。 抿一口咖啡,我的手指在泰丝格里森《外科医生》系列的众书上流连,习惯X地m0到最JiNg彩的第二集,却惊觉cH0U出来的是第七集,仔细一瞧,才发现顺序紊乱。 怎麽会? 我向来要求书目井然有序,自从沈芳有一回将音乐杂志误排而听我一顿唠叨,便对家里的书架敬而远之,更何况是对书籍敬谢不敏的江胤禾。 「啪哒。」 第七集滑落在地,我回过神来弯腰去捡,又吞了一大口咖啡。我感到心跳如鼓,因为我JiNg心排序过的书乱了套,而它并没有自己长脚。 三步并作两步逃命似地跑去沈芳的卧室,猛扑到她床上,声音微颤:「沈小芳我害怕!」 她用被子蒙住头,狠狠踹了我一脚。我扭到她怀里,持续抱怨:「书架上的书被人弄乱了,但你跟江胤禾碰都不碰书,我们家这是遭贼还是闹鬼?」 沈芳摆了摆手,没好气道:「你悬疑片看多了吧,反正我是没碰,你少吵我睡觉!」 我就这麽带着满腹疑惧被轰了出来。 後来我仍不放心,大着胆子刺探江胤禾,他对我的臆测表示极度不解,认为只是我一时忘记整理书架,才导致它顺序混乱。 然而我心头雪亮,泰丝格里森这套书是我的珍宝,我看完一定是摆放齐整的。不过人生本来就存在一些无法解释的事情,b如这世界上大大小小的出轨门,太玄了。 肆 虽然十八岁那年我顺利拿到驾照,实际上路的次数着实了了可数,毕竟捷运站只在几尺之遥,去律师事务所很方便。今天心血来cHa0想骑车。我拎着沈芳的机车钥匙出门,在系安全帽带的时候,我眼尖发现了一包七星,在把手下方的置物箱,我颇感兴味拿起来把玩。 香菸?沈芳自然是不cH0U的,可是我记得江胤禾cH0U的是万宝路……,也许是沈芳赚了点小钱想慰劳辛苦工作的男朋友?我还是别挑拨人家感情才是。 一路上异常平顺,我又忆起当年孤单但是全力以赴的青春。 沈芳高中时期就是青涩男孩争相追捧的nV孩,校外的职校生常隔着围墙送点心进来,今天是阿亮香J排,明天又是草莓馅的麻糬。 我常拉着她离开吞云吐雾的坏男生,「人家送的你就吃?还有你裙子扯低点行不行?」 沈芳总是笑得很欢,扯过我手中的英文单字,「裴豫闲你这个书呆子!轻松点嘛。」 我年少的时候不只一次思考过,好朋友是什麽? 於我而言,是一起抓住青春的尾巴,能看进去对方漆黑的瞳孔,而那里只有彼此清丽的身影。 她富,我穷;她吵嚷,我沉静;她笑看人生,我汲汲营营。 沈芳使我孤独,亦给我空间全力以赴。 带着这样的温柔心肠工作,效率自然良好,我想起沈芳和江胤禾都Ai吃邻近街区的一家韭菜盒子,便央求老板让我提前下班,好在沈芳上班前送到。 老板一改开庭时得理不饶人的样子,乾脆地批准我临时外出,「我也要一份,请老板娘韭菜放多一点。」 我忙不迭鞠躬哈腰,「遵命!」 伍 下午三点,邻居养的猫懒懒地卧在柏油路上的坑洞里,目送我进了家门。扔在铁卷门旁边的是我房间那包垃圾,等着傍晚的垃圾车,然而它看起来像被街上那只猫开肠破肚的玩具,里面的垃圾散落一地,还有几个脆笛sU纸盒混藏在一般垃圾里。我一边埋怨沈芳吃完脆笛sU老是不做回收,一边弯腰拾起散落在我脚边的纸盒,正yu一一压平,却m0到里面有东西,对着光线一照,我吓得甩了出去。 竟是用过的保险套。 我首先想到江胤禾,但旋即推翻。因为他才和我抱怨过,他和沈芳起居时间完全错开,已经好些天都说不上话,只能通电话聊表相思之情。 我惊骇不已,就这麽跌坐在积灰的车库地板上。韭菜盒子的浓郁直冲我的鼻腔,但我脑中一片混沌,醒不过来。 大学时我曾旁听心理系的课,其中有一堂是灰犀牛效应理论。犀牛是巨大的威胁,然而人们常视而未见,乃因牠暗灰sE的装甲不曾警醒我们的双眼。只是当犀牛疾速迫近,我们来得及悔悟吗? 我拨出沈芳的号码,视线落在机车把手下方的置物箱,七星宝蓝sE的外盒在那里讽刺着。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陆 我静坐街角一家书店附设的小型咖啡厅里,为沈芳叫了一杯热N茶,安静等她。 她匆促而来,连药师服都忘了换:「裴小闲你怎麽啦?这麽着急叫我,我还以为是房东阿姨想涨房租呢。」 我一脸严肃,拉她坐下,牢牢盯住她的眸子。 那是一双灿美的眼睛,看住你的时候坚定不移。 脑海中不断萦绕那盘被我踢翻的蚊香盘、乱了顺序的泰丝格里森、七星香菸,还有脆笛sU盒子里的谜团。我深深吐气,将盒子推至她手边。 沈芳慌张起来,「这……。」 我心下疲惫,缓缓呷一口咖啡,勉强提了提神:「你自己看看吧。」 她牵住我的衣袖,撒娇道:「我不过是忘记回收了,别这麽严肃嘛,下次一定改进!」 我一懵,她不是应该说明里面的东西哪里来吗? 我颤巍巍隔着手帕去捏里面的东西,放在厚厚一叠餐巾纸上。沈芳愣愣的,看得目不转睛,「这东西怎麽会在饼乾盒子里?」 我尴尬,「不知道,我以为你和别的男人交流了来着。」 她的声音变得呆板,「还发现什麽?你不会因为这样就怀疑我的。」 我娓娓道来所有疑惑,伴随屋檐下几串风铃的清淩声响,颇有几分诡异的宁静。 讲到香菸的部分时,沈芳忽然笑起来,自从她和江胤禾恋Ai,我再未看她笑得这样寡淡,「七星是柔和的nV菸啊。」她敛了敛表情,却收不住僵y的嘴角,「你说的这些,真不是我做的。」 我心里一紧,cH0UcH0U地疼,「是江胤禾?」 沈芳推开丝毫未动的N茶,脆弱地趴了下去,「我曾经在房间里闻过不一样的菸味,但是,」她倏然抬头,眼神冒着光,「我必须亲口问问他。」 她浑身是伤而又故作坚强的神情瞬间击中我。彷佛回到那年高中毕业,沈芳以一分之差与理想的大学失之交臂,她星辉般的眼眸盛满忧伤,明明疼痛,却笑得云淡风轻。 於是她发愤图强,连拿了四年奖学金,找回开朗,也收获令人YAn羡的Ai情。 而如今,考验再次降临。 我抚一抚她的头发,轻声道:「沈小芳你别怕,我在这里。」 她再也禁不住,低声啜泣起来,哭得肩膀一cH0U一cH0U,我知道她疼。 恍若是前两年,我被家里经济压力折磨得茶饭不思,打工处处碰壁,也是沈芳这样陪伴在我身边,填补我被迫长大的无奈与懵懂。 我们并肩而行那麽多年,彼此的眼神依然纯美,感激这个世界适时残忍,亦适时温柔,教我们成长而不至於失去太多。 柒 後来,江胤禾灰头土脸地搬出去,因为他亲口承认,的确曾经有一位nV孩,害怕冬天的蚊虫,喜欢泰丝格里森,AicH0U柔和的七星,也令他着迷。 他临走前甚至还说,是沈芳的婚姻观让他厌烦。 沈芳办理留职停薪去了挪威,并拒绝我的陪伴。 她说:「青春疼痛这件小事,我要学习自己领会并感谢。」 我乐意接受她的安排,毕竟沈芳要继续探索她的人生,而我的人生亦有苦与甜等我去嚐。 我想起诗人泰戈尔的一段话:「长日尽处,我站在你的面前,你将看到我的伤痕,知道我曾经受伤,也曾经痊癒。」 我们知道彼此的痛与真,以前相携而行,往後也会继续。 其实不过才五月份,人生际遇与二月那时候相b,着实是添了伤痕,然而我深信生命的力量终会喷薄而出,疗癒每个的人生。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