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艺术[娱乐圈]》 01 热闹的楼梯间。 黎曼枝面无表情地站在酒店的楼梯间里,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女士烟,如果细看她的脸,可以从里面分辨出一丝烦躁。 前段时间赶通告定的长期闹钟忘记取消,结果今天早上四点她就被吵醒了。同样被吵醒的还有睡在她身边的男朋友魏柯,可他翻了个身就继续睡过去,留黎曼枝自己干坐在床上发呆。 坏事总是一件接一件,下午挑选男二的试镜原定是导演、制片、男女主角都要到场,然而魏柯中午给她打了个电话,说自己临时有重要采访,会迟到。 黎曼枝一上午都处于低气压状态,听到这个消息没控制住,和他吵了几句。 本来只是情侣之间的拌嘴而已,两人谈了大半年,也不是第一次意见不合,黎曼枝想着魏柯服个软、认个错也就算了,没想到他不知道哪来的脾气,说着说着突然顶了她一句。 “反正你是女主,又是出品人,我不过就是个拿来炒炒热度的背景板,我的意见重要吗?” 她直接把电话给挂了,对着一屋子的战战兢兢的助理化妆师说等我十分钟,起身就上了楼,在阳台抽完一根烟才下来,面沉如水地做好造型出门。 到了试镜的酒店,几个试镜者都过了一遍,魏柯才姗姗来迟,黎曼枝有意给他递台阶下,招手让他过来看录的素材挑人,他却哼了一声,说你们定就好。 在场的谁不是人精啊,立刻就悄悄去瞟黎曼枝脸色,知道是两人闹别扭。 导演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在片场待了半辈子,处理这种小矛盾简直是信手拈来,当下笑着揽过黎曼枝的肩膀,和她一块儿把演员给定下来了。 “也就是个演反派的男二号,和小魏的对手戏都不多,他既然相信你看人的眼光,那你做决定就好了。” 定完角色还有事要商量,这也是魏柯错过了试镜选人也必须到场的原因,导演看着气氛不好,索性让大家都先休息一会儿。 于是黎曼枝就走到楼梯间来了。 怕烟味顺着门缝散出去,她还上了一排台阶,走到两层楼之间的那个半层里站着。 她倚着墙看手机,上面有个还剩五分钟的倒计时,这是她给自己设置的限制——只能放松这五分钟,时间一到,她就得收起这些情绪重新投入到工作状态。 黎曼枝一边在兜里摸打火机一边给手机锁屏,就在手机屏幕黑下去的一瞬间,她来时打开的那扇门被再次推开,两个人交谈着走了进来。 这两位是今天前来试镜的演员,她一听声音就认出来了。 黎曼枝在楼上不动声色地往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退。 她到楼梯间是来放松的,可不是为了被碰上然后在这里继续交际应酬。 “定得也太快了,我还以为至少得挑个一两天呢。” “有什么好挑的,你看看江云照那副小白脸样儿,黎姐姚导都是女的,女的不就是喜欢这一款?” 听到这里,黎曼枝仰起头回忆那个被选中的江云照长什么样。 说来冤枉,她在娱乐圈待了五年,看帅哥早就看脱敏了,更不会像那两人猜测的一样,仅仅看脸就挑出了江云照。 还没等她想起来,就听到那两人把话题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可这是她第一部担女主的片啊,怎么也是冲着拿奖去的吧,男二就这么随心所欲地定了?” “你操什么心,人家自己就是出品人,赚了赔了都是自己担着,她不想拿奖,想拍个片满足一下当女主的愿望,谁管得着?” 楼梯间里沉默了半晌,那两人点上烟。一想到自己还没点烟,那两人先抽上了,黎曼枝有些不忿地皱了皱眉。 “你说她怎么突然就想着当女主了?” “总不能真的演一辈子配角吧?” “不是,我是觉得,她长得不是当女主的那一款。她那种长相,简直是漂亮得有点邪气了……” “也不是不行,去演那种片的女主呗,绝对口碑好票房高。” 带点暧昧意味的笑声回荡在楼梯间,黎曼枝垂眸用脚尖一下一下碾着地板上的某块污渍。 这部片子建组的时候导演和她说过,她之前演的角色大多戾气重,建议她最近一段时间修身养性,尽早进入角色,因此这些天大大小小的事情她都忍下来了。 此时还有小半个月电影就要开机,她不想因为两个小喽啰的几句话就破功。 “你还别说,我前几天看了个片,里面那个女的就长得像她,那个身材……” 就在黎曼枝忍耐值即将走到底的刹那,“吱呀”一声,虚掩着的门被突然推开。 楼梯间里一静,却没有走出去的脚步声,想来是有新的人打开了门。 在楼上的黎曼枝看不到来者是谁,屏息去听楼下的动静。 “有点素质。” 她站直身子。 他的声音像初雪一样干净又冷冽,黎曼枝靠声音认人,当初试镜时他一开口,她就在心里给他加了分,因此很快就对上了号。 来者正是刚才被二人酸溜溜地评价为“小白脸”的江云照。 背后说人坏话被抓包,放到谁身上都尴尬,那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位讪笑着道了句“对不住”,就想往外溜,楼下短暂地响起了脚步声。 想来是江云照拦住了去路,很快听到另外一位啧了一声:“你这就没意思了,不就说了句你是小白脸,这不是夸你好看嘛,大男人的别那么计较。” “我是指后面的话。” 听到这句话时黎曼枝嘴里还含着那支没有点燃的烟,她脸上闪过一瞬间的迷惘。 他是要替自己出头? 那两人也颇有些意外地怔住,半晌,一人开口问道:“所以你想怎么着?哥们儿,都是成年人了,可不兴打小报告了啊。” 另一位附和:“再说,出了这个门,你能拿出什么证据?” “我没有证据。” 江云照回答得风轻云淡,让人不由得怀疑他接下来会放大招似地说一个“但是”。 然而他说完就不再开口了。 在江云照的面前,那两人惊疑不定地对视了一下。 江云照没有看他们,而是抬头望着他们身后往上延伸的台阶,眼神似是在放空。 下一秒,尖锐的闹铃声撕破了楼梯间的寂静,江云照面前的两人被惊得一抖,抬头去看江云照,发现他从进门以来就没有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丝很淡的笑意。 02 戒烟糖。 黎曼枝手搭着栏杆,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过来。 江云照仰头和她对视。 曾经有无数摄像机从这个角度捕捉她的脸庞。 镜头里的黎曼枝总是这样,从高高的地方看下来,乌黑的长卷发堆叠在肩头,红唇雪肌,垂眸时上挑的眼尾带出一丝媚意。 如果她眼神冷冷的,那就是在演无情的女杀手,如果她笑得缱绻旖旎,就又变成了倾国倾城的红颜祸水。出道以来她扮演过无数美丽神秘又危险的反派,观众恨她的角色冷酷歹毒,却依旧一次次在地黎曼枝出现在银幕上时为她的美貌屏息。 “你们两个,走吧。” 她眼睛盯着江云照,开口却是说给那两人听的。 刚才黎曼枝从楼梯后走出来时,他们两个简直是吓得魂飞魄散。 她是什么人? 出道五年,一年出一部大爆电影,只靠着演反派配角都能让观众记住她的脸,大小最佳女配奖项拿了个遍,圈内人脉数不胜数。 如果她乐意,只需要在饭局上开口说两句话,就能让这两个本就籍籍无名的小演员今后在圈内的路变得坎坷异常。 她的美貌为她招致无数滋生于阴暗角落的非议,而她所到之处,那些非议者却无一不在她的睥睨之下噤声。 二人当下又是鞠躬又是道歉,奉承话一箩筐地往外倒,低着头迟迟没等到黎曼枝说话,甚至不敢看一眼她的表情。 听到她让他们出去,也不敢细想黎曼枝日后是否还会找自己算账,总之是三十六计走为上,当即点头哈腰地匆匆离开,临走前还贴心地把门给带上了。 “咔哒”一声响过之后,楼梯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刚才闹钟铃响,黎曼枝不得不现身,垂眸往下看时她对上江云照的视线,没有在他眼中找到一点惊讶。 黎曼枝想得多,当即开始猜测,他是本就喜怒不形于色,还是早就知道自己在楼上。 等她打发走那两人,再看过去的目光里就因此多了一分探究。 江云照没有避开她的打量。 他的眼睛是标准的桃花眼,稍微一笑就会显得深情款款。但偏偏他的神情是冷淡的,即便眼前的黎曼枝是圈内如日中天的前辈,江云照也只是在两人眼神对上的一瞬朝她点了点头,却没有要笑的意思。 黎曼枝不爱摆架子,见他如此,反而觉得他比那些一见是她就贴上来讨好的人要坦荡,一时间看他倒是更顺眼了。 江云照被她这样看了一会儿,见她还是不打算开口,许是终究受不住这种直白的打量,偏开视线问她:“你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黎曼枝在心里笑他年纪轻脸皮薄,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夹在手上,慢悠悠地拾级而下,走到他面前。 “不然还能怎样呢?”她注意到江云照在看自己手里的烟,将那只拿烟的手藏到了身后,朝他笑,岔开话题,“你好像不意外我在楼上。” 站在一起时,江云照比黎曼枝高不少,一时间换成了他低头看她。 “我看着你走进来的。” 这下轮到黎曼枝意外了。 “那你何必进来替我讨公道?” “他们的话太难听了,总要有个人来打断。” 黎曼枝往前走了半步。江云照本来将目光放在了一旁的楼梯栏杆上,见状去看她,被她捉住视线。 “万一我不露面呢?你打算怎么解决?” 不知是因为黎曼枝的逼视,还是因为这个问题,江云照顿了顿,才慢吞吞地回答道:“没想好,所以幸好你露面了。” 黎曼枝怔了怔,回想他刚才朝那两人气定神闲地说自己没有证据的样子,怀疑江云照在骗她。 等她脑子里想法转了一遍,回过神来时,却发现江云照在笑。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 平时越是冷淡,笑起来就越勾人,四下昏暗里,他一双本就漂亮的眸子因为笑意而光华流转。 黎曼枝明白过来江云照是在故意逗她,却因为这一笑而完全生不起气来。想到日后两人还要搭戏,眼下这个玩笑就当是拉近距离了。只是她不许他就这么糊弄过去:“别卖关子。” 她边说边去兜里摸打火机,刚才江云照那一笑笑得她心痒痒,此时她需要尼古丁的刺激来压下那点不清不楚的情绪。 “等一下。” 江云照开口时还带着一点笑意未尽的尾音,原本清冷的声音因此而变得柔和不少。 出现在她视线里的是一根棒棒糖。 黎曼枝认得这个牌子,因为低卡低热量,她身边不少朋友戒烟时会吃这个缓解戒断反应。 她再仔细一看,包装纸上印着桃子图案,是她平时吃零食最喜欢的口味。 黎曼枝已经数不清这是她今天第几次在江云照身上感觉到意外了。 她抽烟是出道之后开始的。 她拍戏很敬业,为了一个镜头肯通宵地一遍遍重来,工作强度高,再加上压力也大,就时常需要靠香烟提神。 同行里抽烟的不少,黎曼枝不是抽得很凶的那一类,因此也没什么人劝过她戒烟,像江云照这样直接递给她戒烟糖的,别说普通朋友了,就是之前谈过几个男朋友,最如胶似漆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做过。 黎曼枝看着那根糖发了一小会儿愣,而江云照修长的手指捏着包装纸始终没有放下。 她的视线放在棒棒糖上,未曾注意到江云照因为紧张而抿起的嘴唇。 短暂的沉默后,她接过糖,江云照闭了闭眼睛,再对上黎曼枝笑盈盈的眼神时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 黎曼枝看到,江云照朝自己耸耸肩,重新捡起了刚才关于“如果她没有露面他会怎么做”的话题。 “好吧,我和你说实话。不过你先回答我,如果我没有进来打断他们呢?” 放在平时,她是不会和别人你来我往地打这么久太极的,如果她想要得到什么答案,往往会采取最直接的手段。 也许是那根糖增长了她的耐心值,黎曼枝脑中转过几个念头,最后隐瞒了自己本来差一点就要破功这件事。 她一边把烟放回烟盒中,一边轻飘飘地回道:“由着他们说完出去咯?也就被议论两句。” 她看到江云照轻轻地皱了皱眉。 也就是在此时,楼道的门再一次“吱呀”一声打开,两人转头看去。 是魏柯。 黎曼枝不意外他会找到这儿来,她休息时喜欢去楼梯间抽烟的习惯身边亲近的人都知道。 魏柯今天来时就脸色不好,此时见到楼梯间里的两人,神情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先是冷冷地看了一眼江云照,然后板着脸望向黎曼枝,却没有说话,是在等她一个解释。 黎曼枝见魏柯和自己冷战半天,没有要道歉的打算,反而先打算兴师问罪,原本消得差不多的那股子火又上来了。 当初魏柯是打着“黎曼枝新男友”的名号才红起来的。 热恋时一口一个宝贝叫得亲热,说东绝不往西,现在自持有点人气了,就慢慢暴露出本性来。脾气差说话也难听,一吵起架什么冷嘲热讽的词都往外蹦,还格外喜欢搞冷/战。 黎曼枝喜欢他的时候,轻声细语地哄哄他是情/趣,结果他越发得寸进尺,甚至到了因为两人的私生活影响工作的地步,把脾气发到一众导演制片面前来。 黎曼枝从来就没想过能在圈子里找到人谈一段灵魂契合的平等恋爱,大家不过是各取所需,看对眼了就在一起,看不顺眼分开作罢。 横竖这段感情里得利更多的是他魏柯,难不成他真以为自己离开他就不行了? 她瞥了一眼魏柯,似笑非笑地转回头去继续问江云照:“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江云照看懂黎曼枝的表情,知道她是在借自己气魏柯。 他又一次笑起来,只不过笑容里带了一分无奈。 “我和你刚才的答案一样。” 也就是由着他们嘲讽几句咯。 黎曼枝忍住白他一眼的冲动。 她刚才的回答并非自己的真实想法,想来他也还是没有说出实话。 不过她在江云照给了自己那根糖之后,就已经不再关心他的什么解决办法了。像他这样聪明又敏锐的人,想必是无需旁人替他操心如何收场。 他们俩过了几招,最后谁都没从对方嘴里套出真话来。 然而这种感觉却不坏,尤其是江云照说完后又补充了一句。 “多亏你见不得别人为难,出面替我解围。” 黎曼枝听到门口魏柯的冷哼声,朝江云照笑眯眯地点头。 她想起来他这次要饰演的男二是个心机深沉的大反派。 倒是很合适嘛。 03 《点燃》 魏柯是受姚导之托来叫黎曼枝回去的。 听完他板着脸阐明来意后,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知道,这是姚导有意做和事老,专门叫魏柯来找自己,也算是替他给自己递台阶下。 不过是情侣之间的一次冷战而已,竟闹到需要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费心调解的地步。 黎曼枝心里感谢姚导的好意,同时也知道,对于她给的这份人情自己得有所表示。男朋友可以换,像姚导这样优秀的合作伙伴却不是随便就能找到的。 一时间她没了再和谁调笑或是纠缠的心思,朝眼前颇有些剑拔弩张的两人撂下一句我先过去了,便离开楼梯间回去找姚导。 黎曼枝走出门,和魏柯擦肩而过的时候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他张口想叫她,余光瞥见站在原地没动的江云照,终究还是没有说话。 等黎曼枝走远了,他才转过头去打量江云照,想起刚才打开门看到的一幕,语气颇为不善地朝他问了一句:“你是谁?” 江云照的表情有点冷淡,但说出来的话却很客气:“稍后签完合同,我们就是一个剧组的同事了,请多关照。” 魏柯皱着眉想了想,然后哦了一声:“你就是江云照。” 他刚才听姚导提到过今天敲定的男二号,是从电影学院里找来的学生,之前没有正式地拍过什么作品。 得知对方是这部戏的男二,魏柯认真地把江云照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不得不承认他的外形条件几乎挑不出毛病。 正因如此,魏柯颇有些危机感地联想到,以往某些片子出现过的男配风头压过男主的情况。再回忆起到刚才看到的黎曼枝笑着和他说话的场景,便更加觉得不舒服了。 和黎曼枝的冷战已经影响了剧组的工作进度,魏柯清楚自己不能再和眼前这个未来的同事翻脸,他收敛了一下脸上的不悦,朝江云照伸出手。 “想必你听他们提到过我,就不自我介绍了。叫我魏哥就好。你刚入行,资历浅没人脉很正常,先踏踏实实拍戏,不要想些有的没的。小曼工作忙,有什么问题找我就行。” 江云照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站着没动,低头瞥了一眼魏柯伸出的那只手,又抬起眼去看他的脸。 因为他的这个停顿,魏柯伸出去的手陷入了颇为尴尬的境地。刚才是魏柯打量江云照,现在反而换成了江云照打量他。 江云照的目光很平静,在他脸上停留了三秒,将将卡着魏柯忍耐的临界点收了回来,接着他伸出手和魏柯握了握。 “久仰。” 两人一起回到会议室,黎曼枝在和姚导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手里捏着根吃到一半的棒棒糖。看到他们回来,只稍微点点头,没有要搭理的意思。 魏柯和她闹了大半天的脾气,这时候也知道该赔罪了,当即清了清嗓子,走过去俯身在她耳边说话。一旁的姚导听了半句就开始笑,站起身说去门口接人,示意他们两个聊。 周围的工作人员视线都落在这对情侣身上,见剧组里的男女主终于重归于好,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无人注意到江云照刚进门见到黎曼枝手里的糖时,眼神闪烁了片刻。他在魏柯和黎曼枝开始交谈之后就走开了,随便挑了个地方坐下,低头看手机。 没过多久,听到魏柯叫江云照名字,两人隔了一段距离,因此他声音并不小,一时间众人都看了过去。 黎曼枝离开座位去扔垃圾了,此刻不在魏柯身边。江云照抬头时第一眼看到魏柯在朝自己招手,接着转头,看见她站在另一边,抱起胳膊望着他,表情有些玩味。 江云照只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在众人的注视下起了身,走到离魏柯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站定——这个位置他不用低着头受训似地听魏柯说话。 魏柯靠着椅背很放松地对他笑。 “你好像还没有签公司吧,我刚才在和小曼说,只要你这部戏拍得不差,就把你签到我们公司来。” 没等江云照回答,周围的人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黎曼枝和魏柯签约的睿达娱乐是圈内数一数二的娱乐公司,资源好人脉广,捧出过不少大咖。江云照一个还在电影学院读书的学生,如果没有人牵线搭桥,几乎不可能一上来就和这么好的公司签约。 魏柯这句话算是给了江云照一个走捷径的机会,直接免去了他与其他人厮杀竞争的辛苦,只要他点头,然后在这部戏中表现合格,睿达的合同就算是十拿九稳了。 大家都去看江云照反应。 江云照没说话。 世上没有白捡的便宜,他此时点头同意的代价是记下魏柯这份恩情,日后少不了要看他脸色的时候。有了刚才在楼梯间里魏柯一番阴阳怪气的话做铺垫,他自然知道魏柯这个许诺后面有什么样的刁难等着他。 然而江云照却不是能把拒绝的话说得委婉客气的性格,要是以他的说话风格推掉魏柯的这份好意,难免有些旁观的人会觉得他心高气傲,难以相处。 江云照沉默了几秒,忽然转头去看黎曼枝。 他这个动作很明显,一时间屋子里的人视线都开始他和黎曼枝之间来回梭巡。 黎曼枝被他冷不丁地望过来,下意识站直身子。 江云照脸上的表情在和黎曼枝对视之后放柔和了些,他张嘴想说话。 这时候,会议室外响起姚导的声音,下一秒门被打开了,姚导和人交谈着走进来,见大家在看门口,她抬手指了指身边站着的中年人。 “这位是董先生。我叫小董,你们估计要叫一声董哥了。” 满屋的人都站起来朝他问好。 能让姚导亲自去接的人自然身份不低,消息灵通的人扯着身边同伴的衣袖小声介绍,说这位董先生是剧组的几个制片里最有话语权的一位,之前投拍过不少拿奖的大片,在圈子里颇有地位。 董先生其人瘦瘦高高,年近五十了看着还很精神,没什么架子,对着众人温和地笑笑。 他和姚导走到会议室中央的长桌主位上坐下,其余主创才一一落座。 这一番落座又是不小的动静,屋子里的其余人在悄悄观察他,他也在打量别人,眼睛一个个盯过去,又在某处顿住了。 “那个,你——” 董先生一开口,大家都去看他在和谁说话,顺着他的视线看到按番位坐在一起的魏柯和江云照。 魏柯怔了一秒,抬手指指自己,表情疑惑,带着点兴奋。 董先生眯起眼睛,视线准确地锁定在江云照身上,接着脸上绽出一点笑来。 “你是小江的弟弟?我以为你还在读书。” 全场哗然,众人的视线跟着锁定了江云照。他身旁的魏柯讪讪放下手指,朝一边歪了歪身子,表情不太自然。 在所有人的瞩目下,江云照朝董先生露出一个得体的晚辈的微笑:“董伯伯好。大四已经可以接戏了。” 眼下要开会,自然没时间让两人叙旧,董先生朝他摆摆手:“早点出来历练也不坏。还有,替我向你姐姐问好。” 姓江,认识董先生的女士,看起来还是圈内人士。 周围的人咬着耳朵窃窃私语,很快弄明白了江云照的姐姐是何方神圣。 江寒月,江氏娱乐的掌门人,当年从父母手里接过产业的时候才二十五岁,只用了短短三年,就把江氏娱乐发展到了足以并肩睿达这种老牌公司的级别。传闻她还有个在读书的弟弟,只是很少陪姐姐在各路活动中露面,众人以为他上不得台面,如今看来却是江云照自己不喜社交罢了。 大家看江云照的视线跟着也变了。刚才魏柯说要带他进睿达的话也一下子变得可笑起来,江云照在自家的大公司里好好地当少爷,何必去别人手下讨饭吃。 由此江云照的沉默也成了体贴。瞧,人家江家二公子多有涵养,没当面顶回去算是给他魏柯面子了。 旁人心思活络地东猜西想,江云照已经和董先生结束了一轮寒暄。他不管旁人投来的探究眼神,坐正身子去看姚导,显然是等着她宣布会议的开始。 在他的侧对面坐着黎曼枝,姚导开始发言之后,江云照不动神色地偏过视线去看她,发现她也在望着自己,却没有笑,神情若有所思。 这个会并不长,主要是把剧本大纲给介绍了一遍,开机时间和拍摄流程是早就定好的,现在不过是在会上和各方确认一番,姚导就几个主要角色向主演们提出了表演要求,让他们回去好好熟悉详细的剧本。 要拍的电影片名为《点燃》,类型很独特,属于偏文艺风的软科幻电影。姚导说这部片子是奔着拿奖去的,对票房则没有多少要求。 「黎曼枝饰演的女主角钟情从沉睡中醒来,发现自己身处几百年之后。 她是几百年前的人类冷冻计划中唯一活下来的旧人类,被新世界的科学家们找到,成为了全球各界研究的焦点。 然而长久的冷冻破坏了她眼睛,钟情永远无法看见新世界的一切了。」 大纲读到这里,姚导用笔隔空点了一下黎曼枝。 “小黎,你回去以后要开始适应盲人的生活习惯。我建议你在家时找块布把眼睛遮住多感受感受。” 「新世界经历过几次大的战争和重建,有着高压的社会秩序。一代代人类被培养成绝对冷静理智的性格,人类失去了“爱”这种珍贵的情感。 这是麻木又冰冷的世界,在生产力的急速提高的同时,社会的自杀率也在不断上升,情感的缺失渐渐让社会发展进入瓶颈期。人们回顾旧时代,开始意识到“爱”的重要性。 在这个时候被发现的钟情成了沟通旧世界与新世界的唯一纽带。 政府、学者和媒体找到她,想从这位旧世界来的女性身上看到何为“爱”。 而在新世界开始新生活的钟情,与魏柯饰演的男主角乔伦坠入了爱河。 乔伦是钟情醒来后被分配给她的研究员,负责照顾她的生活,失去光明的钟情极为依赖乔伦,她爱上了这个看似冷酷却又体贴心细的男人。而乔伦在陪伴钟情的过程中,也渐渐苏醒了“爱”这种情感。」 读完这段,大家都善意地笑起来,黎曼枝和魏柯本就是情侣,演这一段想必不会有很大的问题。 江云照没有笑,他低头用笔在发下来的剧本上涂写,黎曼枝的眼神掠过他时只看到他垂眸时长长的睫毛。 「由部分政府和企业组成的利益集团邀请钟情去世界各地展览演讲。 钟情像开在钢铁森林中的一朵花。 她大胆地穿着明艳的红色,站在一片黑白着装的海洋中像红日冉冉升起。她看不见,但她笑着的脸是那样明亮。她会唱歌、念诗,那些文字和旋律中都流淌着深沉的爱意,她是旧时代浪漫主义的遗珠,是前人送给新人类的礼物,她的生命短暂而脆弱,但她点燃了自己,惊人的热度灼烧了世界。 无数颗麻木的心脏重新开始鲜活地跳动,新世界陷入狂热。」 “这个剧本是由话剧剧本改编过来的,原本的表达很抽象,因此在剧情的重构上难度比较大。我和编剧老师还有小黎做了很多讨论,从方便观众理解的角度出发,加入了新的事件包进去。” 姚导说完示意大家留心这部分的改动,董先生读完后颇为感慨地长叹一声:“当初做预算的时候吓了我一跳,我想着怎么文艺片要那么多钱,现在看来的确少不得花销。” 姚导笑着拍黎曼枝肩膀:“毕竟是小黎的第一部女主戏。” 「然而,“爱”带来的除了温暖还有伤痛,有了爱,就会有爱而不得,伴随着爱产生的情感还有仇恨。 新人类的情感觉醒带来了更多的暴动,原有的社会秩序受到冲击,社会生产力以另一种方式开始下降。全世界的上层群体分为两派,一派支持钟情带来的“爱”,而一派反对。 反对“爱”的利益集团开始了对钟情的追杀。」 “后半部分是逃亡,但是像火被风一吹会蔓延,女主角和男主角逃亡这一行为,其实也是把‘火种’散播到更远的地方。”姚导解释道。 董先生看到这里提出疑惑:“男二号什么时候出场呢?” 姚导掸了掸剧本:“之前就出现过,只是他的戏份从这里才开始增加。” 「和男主角乔伦一同执行看护钟情的任务的人还有余执。他是研究所中最优秀的研究员,自始至终贯彻着绝对冷静和理智的原则。 唯一让他产生动摇的时刻,是某一次钟情将他错认成乔伦,亲吻了他。 然而余执没有去爱的资格。他的真实身份是来自反爱利益集团国的卧底,接到任务向自己国家传送关于旧人类钟情的研究资料。在钟情亲吻他的当晚,他接到新任务:刺杀钟情。 故事的结尾,余执在万人拥簇的广场中向钟情开了枪,她的血比身上的红裙更耀眼,广场的钟声响起,惊起的无数白鸽带着她的灵魂飞向天空。余执看着她茫然的眼睛,感觉到心脏真实地疼痛着。他在那一刻终于明白了何为爱。 最终他死在了暴动群众的枪下,直到倒下的那一刻都没能再触碰一次钟情的手。 反爱派的刺杀行动成功了,但“爱”的火种一旦蔓延开就无法扑灭,钟情像一个殉道者,她的死去带来的是更多人的觉醒。反爱派国家里,愤怒的群众涌入国会,将自私冷漠的上层赶下了台。 曾经有一颗流星来过新世界,她走后留下了点亮的白昼。」 董先生看剧本到底还是注意市场要素,读到高潮部分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这种三角恋和悲情角色的元素都是观众所喜爱的,而且那几个大场面如果拍好了肯定有着巨大的视觉冲击,到时候用这些镜头剪出预告片来,也能骗不少观众买票走进影院。 “可惜钟情死了。”他有些遗憾地咂嘴。作为制片,他是有资格要求修改剧本的。然而董先生成功的原因就在于把决定权交给懂行的人,因此也只是这样提了一句。 黎曼枝开口说话了,这是她开始剧本以来第一次说话:“浪漫至死。如果是大团圆结局,反而不够极致了。自古以来,悲剧总是比喜剧更有力量。” 04 姐姐。 为了方便,黎曼枝把头发盘起来了,白衬衫的袖子挽起露出小臂,纤细的十指交握托住下巴。 她向上看,视线落在空中,神情带着一点憧憬。 因为还沉浸在故事里,她说话的语气是柔软的,眼神很干净。 所有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 黎曼枝是美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以往的她的角色总是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美。 她是注定失败的反派,是主角成功路上的考验,她漂亮的外表是无往不利的武器,也是走到注定的死亡结局时牵动观众同情心的筹码。她用含情的眼睛去魅惑去笼络,举手投足间拉扯玩弄着观众的视线。 而这一次,她要饰演的钟情却是美而不自知。 她无需和任何人争夺光芒,因为她是绝对的主角,是一切美好象征的化身。 钟情是盲人,看不见旁人的眼光,连引诱都不知要望向何处,反而抛下了负担,一举一动一颦一蹙都是率性而为。 黎曼枝在大银幕上演了五年的漂亮反派,连带着现实中人们看她都像看长着尖刺的玫瑰。 而这一刻,在这间小小的会议室中,她因为入戏,展露出了从未有过的虔诚与圣洁的一面,众人恍惚,仿佛透过她真的见到了故事里作为浪漫和真善美化身的钟情。 董先生不再提要钟情复活的建议,他不懂拍电影,但清楚观众喜欢什么,刚才他沉默地凝视半晌黎曼枝,便知道自己这次也没有看走眼。 会议开完已经是傍晚,江云照留下来签完合同,走出房间时透过走廊窗户看到外面透黑的天空。 刚才在房间里姚导找他聊了一场。 她带着董先生进门时注意到江云照站在魏柯面前,旁边站着个表情玩味的黎曼枝,便一直记在心里,散会后问了几个在场的助理,现在等人都走了,又来找他单独谈心。 江云照朝她摆手,解释说是前辈在和自己说笑。 姚导探究的眼神隔着眼镜投射过来,到底没有再追问。 只是叹了口气,然后很和气地拍拍他肩膀。 “小魏有时候有点孩子气,你是懂事的,平时多担待。” 江云照垂下头嗯了一声。 姚导点到为止,掉转话头说黎曼枝。 “小黎看着不好相处,其实人不错。你们今天第一次见,她在生人面前放不开,等以后和你熟了,你会喜欢她的。” 听到这里,江云照抬头朝姚导笑了笑。 是很客气的笑容,流露出的是晚辈对长辈教导的感激,但因为笑容出自他,这份客气也是赏心悦目的。 他这样一笑,姚导也笑起来,很亲切地朝前倾了倾身子,对他多说了两句。 “其实小黎很看重这部戏,她只是不告诉别人。外面给的压力很大,她憋着一股劲儿要做好,心思全用在拍戏上了,所以待人接物这些方面就没那么注意。唉,我就是怕你们觉得她拿架子。” 江云照对姚导点头:“没有,前辈很照顾我。” 他的话一说出来,姚导就明白之前看到的景象是谁挑的事儿了,但面上还是笑着的,夸了江云照两句懂事,又叮嘱他回去好好看剧本,这才放他走。 江云照出了会议室,坐电梯到地下停车场,刚走出门,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他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的女声和江云照说话的腔调很像,无论说什么事语气都是淡淡的。 “结果怎么样?” 江云照的回答也是平静的。 “最终试镜也过了,刚签完合同。” “恭喜。”说是恭喜,可从声音中完全听不出她的高兴来,“见到她了吧?” 江云照语气放温和了些,“嗯”了一声。 见他是这个反应,电话那头传来女人克制的笑声。 “姐。”江云照找到自己的车,没有急着上去,手搭着车门冷不丁地叫了对方一声。 江寒月停了两秒没有说话,再开口时声音颇有些调侃之意:“什么事求我?” “今天遇到两个演员,是李叔叔公司下的……”江云照说到这,停住片刻措辞,“……说话不干净冲撞了我。劳烦你找时间向李叔提一句,让他注意提高手下艺人的素质。” “你不是说要靠自己闯荡,不依托家里的关系吗?” “这次是破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江寒月再开口时语气颇有些拿住江云照把柄的得意:“可以。不过三天后的酒会你要和我一起去,伯伯之前问过几回你的病有没有好,我都懒得替你圆谎了。” 江云照的语气有些无奈:“好,我答应你。” 又聊了几句,他挂掉电话,撑着车门仰头长长出了一口气。 旁人看不出来,其实他今天一直处于十分紧绷的精神状态中。 即使他对自己的水平有信心,也不能确保一定被选上。 演员的演技很难量化评判,眼缘和契合度都是很玄的东西,好在他的运气也不错,试镜完出来,有个编剧笑着夸他,说大家都对他很满意。 江云照礼貌地谢过编剧,心中反复猜测着这个“大家”是指哪些人。 试镜、敲定人选、等待开会,一切都在按部就班进行——直到中间出现了新的插曲。 黎曼枝含着烟从高处望下来的场景在江云照脑海里出现,他闭上眼,画面中她含着的烟却又一下子变成了棒棒糖的小棍,那又是另一个场景了——在会议室中,她漫不经心地吃着他给的糖,和导演聊天。 “你还没有回去?” 江云照睁开眼,脑海中想着的那张脸一下子出现在他面前。 黎曼枝披着宽大的男士外套,盘起的头发重新披散下来,她戴着几乎遮挡了半张脸的大墨镜,站在几步开外看着他。 见江云照望过来,她朝他歪了歪头。 “抽么?” 黎曼枝打开小小的烟盒,把其中的一根倒出一半,递到江云照面前。 “不会。”江云照向她摆手,往周围看了看,“你倒是不怕被狗仔拍到。” 黎曼枝推了推自己的墨镜,笑起来:“我现在这样子很好认出来吗?” 江云照没回答,沉默地望着她。 黎曼枝见他不说话,自顾自地把烟盒收起来。然后稍稍低头,捏着墨镜的眼镜腿往下拉了一点,露出漂亮的眼睛,盯住江云照。 “我看你随身带着那种糖,以为你会抽烟。” 她的话音刚落,自己的手机响起来,江云照没有回应她,只是静静地注视黎曼枝把墨镜重新戴好,然后接起电话。 “我在停车场。”她转身朝两边看了看,身上的外套随着她的动作往下滑,她随意地扯了扯,“C区,你开到电梯口那边等我。” 江云照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落在那件外套上,但只看了一眼就收回去了。 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黎曼枝笑起来:“好,谢谢宝贝儿。” 说完她挂掉了电话,又重新抬头看着江云照。 眼前的青年脸上没有表情,这让他看起来很冷淡。 “糖是给姐姐准备的,最近我在劝她戒烟。” 黎曼枝没有被他的冷淡唬到,颇有气势地直接揭穿了他:“我前几年见过你姐姐一次,她不抽烟。” 江云照却没有因为被戳穿而感到窘迫,他只稍微顿了一秒,又开口道:“我以为你贵人多忘事,不记得了。” 黎曼枝描得精致的眉毛轻轻皱起:“什么?” 江云照却摇摇头没有再提,他低头从外套口袋中摸出一只打火机来。 “只是社交礼仪而已,如果你当时执意要抽,我就会替你点上烟。不过在那之前,我都会先劝人少抽一点。” 他的眼睛坦荡地望着黎曼枝,这让她尽管有些将信将疑,却没有问出口来。 她推了推墨镜,换了个话题。 “今天在会议室是魏柯做得过分了,我等会儿就去说他。当时你在看我,是要和我说什么吗?” 听到她这样讲,江云照原本那点温和的笑意又收了回去。黎曼枝看到他摇了摇头:“只是想谢谢你们的好意而已。” 黎曼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和我无关,是他自作主张要签你的。说起来,我还和他赌了你不答应,多谢你替我争取到一顿免费晚餐。” 江云照站在原地,像一幅静止的画。黎曼枝自顾自地笑着说了半天,他却眼神放空,似乎没有在听。 等她说完,江云照朝她摆了摆手,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再开口时客气得甚至有些疏离:“不用谢。时间不早了,别让你男朋友等太久。” 黎曼枝见他这样说,倒退着往后走了两步,向他挥手:“那行,下周是开机仪式,到时候见。” 江云照点点头,靠着车门,目送她转身走开。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却又见她突然回头看过来。 “对了,替我向你姐姐问好,我一直很欣赏她。” 黎曼枝说到这里摘下墨镜,向江云照露出一个堪称明艳动人的笑容。 “今天见到你,又让我想起她来了。你们江家这一代的两个孩子都很优秀。” 说完她就干脆利落地转身走远了,没有再回头。 江云照站在庞大又寂静的地下停车场里,久久没有动作。 对他来说,领悟旁人的言外之意并非难事。 可此时的他,却用了很久才敢确定,刚才黎曼枝的那句话里,除了夸奖他那位从小到大都站在众人目光焦点里的姐姐,还夸奖了自己。 当他猛地反应过来,再次用目光在停车场里检索时,却早已经找不到黎曼枝的身影了。 江云照坐进车里,雕塑一般静止了半晌,突然抬手捂住脸,早上出门时精心打理的刘海被指尖拨乱,掌心之下藏住的是他挫败的神情。 他十分不甘地意识到,即使已经过去了四年,即使他已经长成了所有人眼中可靠又沉稳的江家二公子,在黎曼枝面前,他还是和当年那个少年一样,会因为她随意的一句话而心跳失控。 05 四年前。 四年前。 江云照坐在酒店楼梯间的台阶上。 价格昂贵的西装外套被他脱掉垫在身下,内搭的白衬衣解开了领口的扣子。精心打理过的发型也被他弄乱了。没有了华服与造型的束缚,他脸上终于露出了十七岁少年应该有的放松与随意。 江云照手中捧着一个保温杯,正慢吞吞地喝着还在冒热气的姜茶。 几天前,他翘了钢琴课跑出去看了场音乐节演出。天公不作美下了暴雨,他给淋得透湿,表演散场后还和朋友去酒吧喝了两杯,等他带着醉意掐点到家时,却被提前回来的父母逮了个正着。 逃课、喝酒、和狐朋狗友鬼混,几项罪名加起来,他直接被拎去关了一晚上禁闭,第二天一早起来就开始发高烧。 今天是他姥爷的八十大寿,他跟着姐姐在老人家面前一站,张嘴想祝寿却没发出声音来——嗓子烧哑了。 得亏江寒月八面玲珑地帮他糊弄了过去,等姐弟俩走到一边,父母嫌他丢人,让江寒月留在身旁应酬,叫人煮了姜茶塞给他,把他打发到角落里休息去了。 江云照自己捧着个保温杯晃悠了半天,找到这个没人的楼梯间,索性在里面坐着发呆。 前几天音乐节上的精彩演出仍旧历历在目,江云照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便开始用手机放歌,戴着耳机陶醉了半天,突然闻到一股浅淡的夹着薄荷香气的烟味。 他转头,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现实中的黎曼枝。 一个月前,她参演的电影《雾中人》上映,凭借首周就破了五亿的火爆票房,成为非假期档的电影市场中杀出的一匹黑马。 黎曼枝饰演的是一位杀手,她用亲自上阵的利落打戏和结局时在悬崖边的悲壮一跃,惊艳了所有观众。 江云照在吃饭时听父母谈论过她,说今年的颁奖季她至少能拿几个最佳女配的提名。 银幕上的她黛眉朱唇红眼影,长发利落地束成髻,穿着黑衣在黑夜中潜行。 而此时此刻江云照看到,黎曼枝的长发烫成了大波浪,身穿白色吊带衫和浅蓝牛仔裤,没有口红修饰的嘴唇是淡粉色的。 她站在他背后的台阶之上,一手夹着细细的女士烟,另一只手在把玩U盘大小的迷你烟灰收纳盒。见江云照转头惊愕地望过来,她朝他歪了歪脑袋,江云照看到她耳边的发丝随着动作倾斜,露出镶着碎钻的耳钉。 “熏着你了吗?” 江云照摘掉一边的耳机,朝她摇摇头,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她,没有要转回头去的意思。 黎曼枝见他这样,笑起来,走下台阶到他身旁坐下了。 两人霎时间挨得很近,江云照绷着身子,不敢和她对视,垂眼去看那个烟灰盒。小小的长方体被涂着深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摩挲,一下两下,却又停止了动作,江云照抬眼,对上女人促狭的目光。 “你看起来很热。” 江云照知道自己可能是脸红了,他匆匆别开脑袋,拿起装着姜茶的保温杯示意给黎曼枝看。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还在发低烧,却想起来嗓子哑了没法说话,于是又急忙低头去找手机,解开锁屏调出备忘录打字。 黎曼枝已经把烟摁熄了,此时托着腮颇为悠闲地注视着江云照动作,瞥到他屏幕解锁后的音乐播放界面,嗤笑一声。 “《彩虹山》啊,我以为现在的小朋友都没耐心听后摇呢。” 江云照“唰”地就把脑袋抬起来了,张大眼睛望着她。 黎曼枝却没有管他,探身去看他打在备忘录里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照着念:“我在发烧,所以脸红,嗓子烧坏了,只能打字。” 江云照在她探身过来的一瞬间眨了眨眼,预想之中的浓郁香水味没有出现,黎曼枝身上是淡淡的薄荷香,再仔细嗅还有不明显的烟草味。 她读完没有急着坐正身子,就着上半身前倾的角度抬眼看江云照,眼尾因为笑意往上挑。 没有摘掉的那一边耳机传来奏到高潮的曲声,轰隆的鼓点和跳跃着的弦乐交相呼应,少年的心跳声隐秘地与它合奏。 那天以后,江云照无数次回忆起这个瞬间,黎曼枝双眼望过来时好似积雨云翻涌堆叠,从此他只要一想起她,心里就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雨。 因为江云照无法开口,沟通颇有不便,两人只是简单地聊了几句。 黎曼枝说自己是来试镜的,却并不关心江云照在这里的原因。 她问了江云照的年龄。 得知他才十七岁,她挑了挑眉,嘟囔了一句:“还真是小朋友啊。” 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江云照感觉到,黎曼枝整个人都变得疏离了一些。笑也还是在笑的,但不看着他的眼睛了,原本撑在他身边的手收回去,搭在自己膝盖上。 几年后江云照才想明白,那时候的黎曼枝本来是将他视作“猎物”的,然而在发现他还未成年后,那张本打算撒出的网却又悄无声息地撤了回去。 江云照没有忘记刚才黎曼枝提到了他正在听的歌,飞快地在手机备忘录里敲下新的句子:你也听过彩虹山吗? 黎曼枝朝他点头:“在音乐节上听过,现场特别惊艳,回去就搜出来开始单曲循环了。” 这首歌堪称冷门,江云照也朝黎曼枝笑起来,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居然和自己喜欢同一首歌,这种巧合是浪漫的意外之喜。他把摘下的那边耳机分给黎曼枝,无声地用目光询问她要不要听。 黎曼枝垂眸打量那只耳机,又掏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江云照以为她要走,有些紧张——那时他还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两只眼睛牢牢地盯住黎曼枝,嘴唇抿着,谁看了都要因为他恳求的眼神心软。 黎曼枝叹了口气,终究没有拒绝,她低头在手机上划拉了几下:“本来我设的倒计时只有五分钟,今天为了照顾生病的小朋友,就延长一点吧。” 然后她接过了江云照手里的耳机,两人手指触碰的时候她怔了怔。 “原来你真的在发烧。” 其实江云照今天已经差不多退烧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什么他的指尖这样滚烫。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装可怜,望着她点头。黎曼枝客气地说了一句要注意身体,却被江云照当成是对他的关心。 他朝黎曼枝笑,按下播放键。 刚才被暂停住的音乐再次响起,却是已经走到了尾声,吉他寂寥地拨动出重复的和弦,乐声渐渐变小直到消失。 江云照板正地坐直,眼睛望着前方放空。他知道,这短暂的一分钟一旦结束,身边这个像梦一样出现的女人就会离开。 一分钟再短,也足够他在手机备忘录上打出新的句子了。要联系方式,或者只是拍一张合影,他想了很多办法来留下一点纪念,却在悄悄转头看到她的时候失去了勇气。 她也许会对江寒月更感兴趣——江氏娱乐未来的接班人,是她积攒人脉时会注意到的对象。 他是江家没有名气的小少爷,有争气的姐姐珠玉在前,他被人记住的只有顽劣的性格和普通的成绩。娱乐圈里好看的脸蛋很多,江云照有些伤心地想,也许黎曼枝过了今天,连他的脸都记不住。 耳机被牵动的触感将他拉回现实中,他转头,看到黎曼枝站起身来。 她侧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台阶上走去。 “谢谢你请我听歌。” 她在楼梯拐角处站定,朝江云照挥挥手。 “祝你早日康复。”黎曼枝讲着寒暄时会说的客气话,眼神却很真挚,“也祝你天天开心。” 庞大的家族对下一代的期望总是很高,江云照今年十七岁,长辈们只希望他好好学习,盼他懂事听话,为自己的远大前程打拼,为家族长脸。 眼前的黎曼枝是和他只有这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她简单地祝他健康快乐,这却是他之前没收到过的祝福。 而江云照无措地哑着嗓子,连说谢谢都无法开口,他也只能朝黎曼枝挥手,看着她消失在楼道中。 空气里的薄荷味几乎消散干净,黎曼枝早早就把烟熄灭了,江云照却觉得眼眶被熏得发热。 回去的车上,江云照无精打采地戴着耳机听歌,窗外的风景飞驰而过,他的心还停留在下午那个狭小的楼梯间里。 直到耳边依稀听到“黎曼枝”三个字,他才回过神来,不动声色地按下暂停播放,听姐姐和父母说话。 “……然后在大厅看到她了。我们聊了几句,走之前我说改天请她吃饭。” 父母夸姐姐应对得体,江云照按捺住心里的躁动,故意装作才听到的样子,和江寒月开玩笑:“什么吃饭,带我一起去。” 江寒月看都没看他一眼:“你有什么被带上的价值吗?” 全家人都习惯了江寒月在亲人面前直白的说话方式,没人注意到江云照反常地沉默了,没有再和姐姐顶嘴。 江云照像是沉寂了整个寒冬的竹芽,在春雨下过后以惊人的速度开始成长了起来。 原本徘徊在中游的成绩坐了火箭似地往前窜,惹大人头疼的出格事儿也不干了。举手投足间的气质变得沉稳了不少,说出的话也越来越有分量。 他决定要报考电影学院的时候离艺考已经只剩三个月了,父母看着眼前脱胎换骨般的儿子,最终决定支持他的选择。 艺考成绩出来的那天,首都难得地下了场春雨,江云照撑着伞从外面回来,在玄关处遇上迎出来的父母和姐姐。 他垂着眼睛平静地收好伞,长辈们欣慰地看着他。 半年的苦熬让他清瘦了不少,他脸上的棱角变得更加分明,肩膀却长得更加宽阔。 他朝他们露出一个收敛又得体的微笑,这使他看着更像一个真正的大人了。 “考上了。” 江寒月请他去首都很有名的米其林三星吃了一顿,那时她还没有完全接管公司,手里算不得多宽裕。 “请你吃一顿的钱还是有的。”她晃着酒杯淡淡地这样说。 江云照已经学会把“你又在装x了”这种话藏在心里,脸上的笑容滴水不漏,开口说出来的只有道谢。 他没有再问过江寒月,当初她说要请黎曼枝吃饭的承诺是否还会兑现。更不会再吵着让她在奔赴饭局时带上自己。 因为他早已下定决心,有朝一日,他会自己走到黎曼枝面前去,向她提出邀请——那时将只有他和她两人。 06 “小曼姐。” 汽车驶出别墅大门,江云照坐在车上,抬手扯了扯领带。 对于酒会派对,他一贯秉承着能躲就躲的态度,从小到大江寒月没少帮他打掩护,这一次是因为自己有求于她,不得不去。 江寒月难得能把他拽过来一次,自然不放过打趣的机会。 “将来要去走红毯领奖,你也板着脸在镜头前扯领带?” 江云照没吭声,放下手转头去看车窗外,一副不打算回应的样子。 江寒月在他背后发笑,笑完见他还不肯转回身,换了个话题。 “我有朋友听说你和黎曼枝进了一个组拍戏,拜托我来要她微信号,说有合作的事想谈。” 他还是没回头,声音闷闷的:“要谈合作,发邮件给她工作室去。” “别告诉我你还没有加到她微信。” 江云照的背影静止了几秒,转过身来:“一见面就要私人的联系方式,意图太明显了。” 这回轮到江寒月不说话了,她听完沉默地盯着江云照看。 江云照熟悉她这个样子,知道她现在不说话,等会儿肯定又要口出惊人之语,索性提前开口打断她的酝酿:“你想问什么?” “四年你都熬过来了,现在见了面却不敢要联系方式。你这是……近乡情怯?” “你没有这种体会,所以很难明白。”江云照难得没有因为姐姐的调侃不悦,他笑着摇了摇头,“这么久以来,你想要什么,直接就去取了,如果得不到,就放弃或是找一个替代品。往往都是别人有求于你,就连感情上也是旁人祈求你的施舍。” 江寒月的表情不置可否。 “她是和你类似的人,这段关系中是我有求于她。”明明自己的立场是卑微的,江云照的语气却很冷静。 黎曼枝换男朋友是很勤快的,早些时候还有媒体大惊小怪地把她的恋情当成独家秘闻报道,而现在全娱乐圈对她又换新男友的消息早已波澜不惊。 江云照一直关注着这些消息。 黎曼枝的前男友们对她的评价惊人地一致——她是很好的人,我们是好聚好散,如果有纠缠也是我单方面放不下。 他曾在一次不得不出席的酒会上见过黎曼枝的某一任前男友。 对方是有名的巨富之子,平日总抬着下巴以倨傲模样示人,那天在宴席上被偶然问及和黎曼枝的恋情,却难得地露出了失魂落魄的神情。 “她不图我的钱,对我也很好。”那个纨绔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提到她时苦笑着,“直到分手那天我才发现,我没有可以挽留她的东西。她不需要我给她什么,因此分手的时候也很干脆。我很佩服她。” 能在前任面前保持这么好的口碑是很难的。 江云照想了很久,慢慢地明白过来:也许是因为黎曼枝根本没有真正地爱过谁。 他们不过是她的消遣,她对他们有的不过是一点短暂又浅淡的动心。她没有要求,也就不会有执念,所以没有任何一段感情能牵绊住她,她总能离开得很体面。 成年人的情感是克制又利己的,即便那些被甩掉的前任们会有一些不甘和痴心,在分开后看一段时间黎曼枝的冷脸,也都放弃了,终究认命地成为了她的“前男友之一”。 江云照简短地陈述了自己的分析,最后看着江寒月,神情里有一点矜傲:“我不想要这样的结局。如果注定只能拥有一场短暂而不平等的恋爱,那我宁愿只和她做普通朋友。” 黎曼枝总是可以很敏锐地察觉到旁人对自己的情感,这一点江云照在四年前就体会过。 如果她感兴趣的对象向她流露出了一点喜欢,她就敢大喇喇地去追求,正因为不是非他不可,所以即便失败了也不会多可惜。 江云照只能很小心地把自己的情感给藏起来,像猎物在猎人面前收敛气息,又像猎人在靠近猎物时百般谨慎,不敢让自己的意图暴露分毫。 江寒月听得出神,没有再开口说什么,心里想到古人的诗句。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那些人在黎曼枝这里留下的印记,是随时能被大雪覆盖的浅浅足迹,当她偶尔回头看到身后一片空茫,会不会有觉得孤独的一瞬间呢? 这是一场小型的私人酒会,开办的地点在江氏某个亲戚位于郊区的别墅里。 江云照虽然到场了,但也只是在和作为东道主的长辈问好时,被大家行了一番注目礼。众人还是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江氏的下一代家主江寒月身上。 江寒月被几个远房亲戚簇拥着恭维,远远看到弟弟表情玩味地站在角落,见自己望过来,他向自己举了举酒杯致意。 接着江云照转身去了楼上。 江寒月知道他喜欢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待着,因此来之前就告诉过他,楼顶有个看风景的露台。 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江云照走到露台上,搭着栏杆往下看。 这里是一片别墅区,路灯沿着宽阔的道路点亮,三层楼高的独栋小别墅顺着道路延伸的方向坐落,傍晚时分,偶尔可以看到有居民在路上散步。 他原本只是随意地看着风景,视线却在掠过人行道上的一个女人时有了停顿。那一瞬间他怀疑自己是有些魔怔了,随便看到谁都能想到黎曼枝身上去。 那个女人戴着墨镜口罩和鸭舌帽,穿着宽松的运动服,光看外形很难把她和平时光鲜亮丽的黎曼枝联想到一起去。 但是,四年来无数次隔着屏幕的注视足够江云照记住黎曼枝的走路习惯和一切小动作,即便认为是自己的幻觉,那一瞬间的熟悉还是让江云照把视线锁定在了她身上。 她手里握着一根盲杖,在沿着盲道摸索着往前走,行动速度堪称缓慢,甚至还在盲杖卡进地砖缝里时趔趄了一下。 他霎时间想到新戏中黎曼枝要扮演的角色——钟情是个盲女。 有个巡逻的保安注意到她,走到她身边去。 江云照站在楼顶上,自然听不清他们的对话,但光是看动作也能知道,是那个保安在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他看到她朝保安挥了挥手,示意不用。 那是江云照最熟悉的动作。 每一次拒绝,每一次告别,黎曼枝抬起手轻飘飘地摆两下,然后潇洒地转身离开,从来都是别人注视她的背影,没有什么能让她留恋地回头。 多亏黎曼枝没有习惯目不视物地走路,当江云照下楼到她身边时,她并没有走出多远。 近距离打量了才发现,黎曼枝只是简单地戴着墨镜,没有用其他的东西遮蔽视线。从她艰难又谨慎的前进姿态来看,她墨镜之下的双眼应该是闭着的。 “需要帮忙吗?” 江云照和她并行了几步,开口询问时却没有说明自己的身份。 黎曼枝在听到他说话后直接站住了脚步:“什么?” “我是说,需要帮忙吗?” 在江云照重复自己的话时,黎曼枝把脸了转过来,面对着他。没有握盲杖的那只手抬到墨镜边,像是想摘掉墨镜看看面前站着的人是谁,却最终只是扶了扶鸭舌帽的帽檐。 “江云照?” 他没想到黎曼枝只听声音就认出了自己,甚至怀疑她藏在墨镜后的那双眼睛悄悄睁开了。他点点头,见黎曼枝没有反应,还是把脸转向这边,等待他的回答。 “前辈,是我。” “我以为这样没人能认得出我。”黎曼枝的声音闷在口罩里,却还是能听出其中的笑意,“你住在这边吗?不好意思,我在练习,不方便睁开眼,所以刚才没看见你。” 之前在酒会上摄入的酒精此时催眠了大脑,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江云照有些莽撞地抬起手,在黎曼枝的墨镜前晃了两下。 手掌晃动时产生的气流被黎曼枝察觉到,她抬手去捉,手背打到了江云照的小臂。黎曼枝声音里的笑意更浓:“你试探我。其实都不用睁开眼看,你一晃风就吹到我脸上了。” 瞬间的触碰让江云照清醒了不少,他哦了一声,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这么做挺幼稚的,便讪讪地把手收了回去,转移话题似的回答了黎曼枝的问题:“有熟人在这办聚会,所以我今晚在这边。” 黎曼枝学着他的腔调哦了一声,伸手往前指:“我就住在前面那栋,这几天散步看不见,都不敢走太远。” 江云照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看到一个小的十字路口,再远一些的地方有两三栋别墅修在高一点的坡上。 “你一个人走吗?” “前两天是魏柯陪我的,今天我打算自己试试,就没叫他过来。” 黎曼枝随意地说完,把头转了回去,继续摸索着往前走。 江云照听到黎曼枝提魏柯,眼神一黯,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走在黎曼枝身边。 两人静默地往前走了一段距离。 黎曼枝似乎不认为把江云照晾在一边有什么不妥,只是完全沉浸在闭着眼睛探索道路这件事之中。江云照也不觉得自己被冷落了,配合着黎曼枝的步伐走得很慢,眼睛时不时往她脚下看,帮她注意前方有没有挡住路的杂物。 好在这是物业做得不错的高档别墅区,一路上没见到随意丢弃的垃圾,而黎曼枝在刚才盲杖卡进地砖缝里趔趄了一下之后,也走得更加小心了。江云照一直注意着黎曼枝,随时准备搀扶她,但她屏气凝神地走得很专注,没有再出状况。 普通人短短三分钟就能走到的路程,硬生生让黎曼枝走了快十分钟。当她的盲杖探到盲道尽头的一小级台阶时,终于如释重负地出了一口气,开口和江云照说话。 “过了这个路口就到了,我家是走过去的第一栋。” 她先是站定凝神听了几秒,确定没有车来往后才慢慢地下了台阶,不过是两三步就能走完的一个小路口,她却像是在走钢索般小心翼翼。 等到彻底过了路口,她的盲杖敲在台阶上,黎曼枝又一次长出一口气。 “小区里没有红绿灯,也没有提示盲人的节拍器。如果是真正的盲人,走过这里肯定会觉得没有安全感。” 江云照也呼出一口气。 不知是不是做演员的天生感染力强,又或者因为他的注意力大半都在黎曼枝身上。刚才她憋着一口气走过路口时,他也跟着紧张起来,不过是陪她走到家的这一小段路,却因为她的紧张而像是在走过遍布陷阱的地/雷/区。 黎曼枝听到江云照的呼气声,一边把口罩拉下来一边笑。江云照看到她露出来的下半张脸,扬起的嘴角带出颊边的酒窝。 “行了,多谢你陪我走这一段。”她抬手朝江云照的方向挥了挥,脸却没再转向他,“魏柯在前面接我,你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江云照抬头朝前方看,远远地见到有一栋别墅的门开着,树木遮住了他的视线,他猜魏柯正站在门口等黎曼枝过去。 他垂下眼睛看着地上,自己和黎曼枝并肩站着,路灯的光照下来,他们的影子纠缠在一起。 江云照一路上都在沉默地压抑着自己,闭上眼睛的黎曼枝对他的情绪一无所知。在刚才那一次手背打到胳膊的短暂的触碰之后,他甚至没有再和她有过任何肢体接触。 然而这一瞬他们沉默地站着,黎曼枝在等他的回答,他低头看着两人的影子。晚风裹着黎曼枝身上的薄荷香气吹到他身旁,江云照心底突然升腾起禁忌又隐秘的愉悦感。 他侧身对黎曼枝说:“前辈晚安。” 黎曼枝听到他的回复,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往前走。 “你可以喊我小曼姐,总是叫前辈,显得我很老似的。” 江云照轻轻笑了一声:“我演的角色比你年纪大,现在就开始喊姐,会不好入戏的。” 黎曼枝闻言,终于又一次转过了头,她直接把墨镜给摘了下来,眼睛盯住江云照。 江云照没想到她这样干脆利落地摘了墨镜,看着她的脸怔住。 她是素颜状态,皮肤保养得很好,不化妆反而显得年纪更小一些。 “你知道一般是什么人才会喊我小曼吗?” 江云照对上她审视的眼神,像被猎/枪瞄准的狼。原本在酒精催化下生出的一点朦胧喜悦瞬间被理智裹挟住压到最底端,神经默不作声地紧绷起来。 黎曼枝看到,江云照那双随便笑笑就显得分外多情的桃花眼清明地望着她,眉毛疑惑地皱起一点, 两人对峙一瞬,黎曼枝脸上面无表情,心里却开始怀疑是自己刚才想多了。 “我好像冒犯了,对不起,小曼姐。” 江云照的语气很真诚,原本清冷的声音在念出“小曼姐”这三个字时放慢了一点,反而有种分外的旖旎,黎曼枝听得眉心一跳,把墨镜又给戴上了。 “算了,你爱叫前辈就叫吧。”她有些不耐地挥了挥手,“我回去了。” 江云照面上绷着,在原地目送她慢吞吞地走远,直到确定她不会再转过身来,五官才渐渐舒展开。 他站在晚风中笑起来。 07 一次微型修罗场 开机仪式的日子是剧组精心挑选过的良辰吉日,当天早晨起床一看窗外,晴空万里,天蓝得一丝云都没有。 《点燃》这部电影说白了是披着科幻皮的文艺片,对于未来感的塑造要求并不高,姚导和几个制片一讨论,最后只专门搭了一个研究所的景,其余的布景造型与现代建筑相比变化并不大。 只是角色们穿的衣服都换成了黑白色,为了衬托钟情的一身张扬的红衣。 今天只有一场黎曼枝的单人戏,就在那个研究所的棚里拍,开机仪式早上八点开始,她五点就起来做造型了。 江云照到片场的时候,正好听到场务朝对讲机说,造型师那边即将完工。 他先打量了一遍这个摄影棚。 这个棚是电影前半段最主要的剧情发生场所,整体以白色为主,室内所有的物件都被做成了介乎于瓷和不锈钢之间的质感,形状的设计也并不规则,颇有后现代风格。不少地方架着透明的大块玻璃——它们是后期做悬浮屏特效时的载体。 虽然现在到处还摆放着杂物,有穿着各色衣服的工作人员来来往往,但只要想象一下所有角色穿着纯白的服装,面无表情在其中走动的场景,就很快能理解过来,为什么黎曼枝饰演的钟情一袭红裙地出现时会让所有人惊艳。 他找了个地方坐着读剧本,背了几页词之后,忽地听到周围响起惊叹声。 江云照知道是黎曼枝出来了,沉住气不动声色地抬头,看到一个短发红裙子的女孩婷婷袅袅地站在摄影棚门口,眯着眼睛笑得很乖。 只一眼,他就又把头低下去了,眼睛盯着台词看,手里的剧本却没有再翻过页。 他能听到远处众人围到了黎曼枝身边去,接着传来兴奋的交谈声。 “小曼姐,你真把头发给剪了?” “还叫姐呢,现在是小曼妹妹了,看着真年轻啊,像高中生。” “这个妆也画得好,你底子出色,都不用怎么修饰。” “是造型老师的手艺好,我刚才对着镜子看也吓了一跳,跟穿越回去了似的。” 黎曼枝改变了说话的语气,像那天读剧本时一样,原本气质中的锋利被往里收,声音格外软和。 然后听到有人喊了声“魏哥”。 魏柯也进了棚里,走到黎曼枝身边说话,江云照听见他吹了声口哨,黎曼枝被逗得笑出声来。周围人见了,也笑着起哄。再后来大家都“识相”地散了,这是要给他们俩留私人空间。 江云照的视线落在剧本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台词,好让自己读进去。 「余执:你看不见,穿什么颜色似乎没有区别。 钟情:你好扫兴!我看不见,你们总能看见吧。我穿这条裙子好看吗? 余执:(沉默半晌,终于点点头) 钟情:说话呀,你们研究所的人怎么一个比一个闷!」 黎曼枝走到江云照身边时他还在看剧本,脸上的神情是如同老僧入定一般的专注。 “嘿。” 江云照听到头顶上传来的声音,抬眼望去。 她的皮肤干净透亮,甚至看不出连打了粉底,和那天江云照看到的素颜状态很像,但是脸颊是红润的,显得更有气色。 造型师给她剪的是学生头——这是她造型上改变最大的地方。 五年来她的发型多为黑色长卷发,因为精心护理而泛着漂亮的光泽。 可现在,她的一头短发甚至被故意剪得有些糙,因为没有焗油而干燥得蓬起,发梢在光下透着一点棕黄。刘海乱乱地戳到眉毛,黎曼枝一边和江云照说话,一边还在拨开贴到脸颊上的发丝。 裙子也是简单的棉布裙,无袖,酒红色的布料衬着莹玉般雪白修长的手臂。 是在高中校园里一抓一大把的小女生造型。 造型原本的朴素和黎曼枝明艳的气质一融合,和那个光彩照人的大明星相去甚远,却展现出来了另一种生机勃勃。娱乐圈中,靠着漂亮的造型服饰而被夸赞好看的人数不胜数,而能驾驭住这种造型,还能做到惊艳的,却很少。 即便江云照刚才飞快地看过一眼,抬头时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却依旧在对上黎曼枝笑着的眼睛时有了片刻的出神。 黎曼枝一下子就察觉到了,很得意地朝他扬了扬下巴:“吓了一跳吧?” 江云照把剧本放到旁边,站起来,很平静地向她问好:“早上好。” 他一站起来,就显得个子高,不笑的时候垂眸看人,总有种生人勿近的气质。 黎曼枝却没有在意,朝左右看了看,发现他一直独自坐在这边,又问道:“你没有带助理来吗?” 江云照摇头:“我没有助理。” 他还在上学,因为不想靠家里的关系入圈,连经纪公司都还没有签,这次拍戏从试镜到签约都是他一个人在奔走,最多是在签合同的时候咨询了江寒月给他介绍的律师。 黎曼枝眨眨眼睛,后知后觉哦了一声:“也对,你都还没毕业。这种事还是毕业后再说吧,如果你想开工作室,有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她顶着一张高中生般的脸,却又摆出前辈的姿态说话,这种反差让江云照觉得有趣,他转开目光,脸上终究是没控制住露出很浅淡的笑意。 没有人讨厌被关心的感觉,即便只是两句客套话。 江云照想,难怪黎曼枝在圈里的人缘一直不错。 即使已经是地位很高的女演员了,对周围人也不会拿架子,心细,时时留意旁人的感受,又爱笑——江云照是最近和黎曼枝熟起来之后才发现的,女明星怕笑多了长皱纹,她在镜头之外却从不吝啬自己的笑容。 四年来他心目中的黎曼枝一直是当时在楼梯间里那个漫不经心又洒脱的模样,而此时他站在了黎曼枝面前,垂眸看见的是她亲切的笑意。 真实的黎曼枝和江云照想象中的并不相同,却依旧是放着光的星星,只不过当初江云照只能在地上抬头仰望她,如今他在她身边。 姚导进摄影棚时开机仪式已经快开始了。 她找到黎曼枝的身影,还没看到正脸就眼前一亮,等把她拉到跟来细细打量过一番,更是赞不绝口。 “就是要这样的。咱们片子里不缺漂亮整洁的人,但是他们都是‘死’的,钟情是‘活’的,因为你的不完美,才显出你的珍贵来,以稀为贵嘛。” 等到八点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开机仪式在室外,场务过来把人往室外请,几个演员是一起往外走的,黎曼枝身上披了件外套,两步走到江云照身边来。 “你上次给的戒烟糖还有吗?” 出于角色塑造的需要,黎曼枝最近在有意识地戒烟。 之前江云照递过来的那根糖她吃着不错,后来让助理去买了备在身边,今天早上起得太早,助理忘记带了。这会儿她瘾上来了不舒服,需要东西压一压。 其实她已经让助理去买几根普通的糖当替代品了,可是看到江云照从容不迫走在前面的背影,她又莫名地想要去试着问一问。 他总会在一些细小的地方让黎曼枝感到意外。 比如此刻。 听到黎曼枝的问题,江云照没说话,抬手去外套的兜里掏,边掏边看着黎曼枝,故意在面上一点表情都不露出来。 黎曼枝抬头盯着他的眼睛看,飞快地捕捉到他眼底的戏谑,知道他在逗自己,如果没有的话早就说了,非得这样吊人胃口。 她索性直接朝江云照摊开手。 此刻的她是高中生的造型,做这种带一点稚气的动作丝毫不违和,反而显得很可爱。 江云照没有再逗她,果真掏出一根糖来,还是桃子味的,轻轻放在她手掌上。 黎曼枝朝他挥了挥,眯起眼睛笑:“谢啦。” 江云照这个时候才露出一点笑来,桃花眼弯起漂亮的弧度。 有人在他们身后出声问道:“拿的什么?” 两人同步地回过头去,看到了魏柯,脸色自然是好不到哪儿去的,眼睛正在盯着黎曼枝手里的糖看。 黎曼枝反而笑得更灿烂,扬起手朝他示意手里的糖:“你在那儿打了半天电话,终于打完了?” 魏柯原本在不悦地板着脸,黎曼枝这句话一出来,他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半晌冷哼了一声:“原来你刚才不只是在和别人调情啊,我当你眼里没有我这个人呢。” 这句话算是说得比较有火/药味儿了,明里暗里都是指着江云照去的,黎曼枝转头看江云照,想示意他先走开,却发现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魏柯,没有要生气的意思。此时见她望过来,反而对她温和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要紧。 他们三个差不多走在最前面,身后的人都隔了一段距离,江云照算是被卷进来的那个。魏柯的讽刺对他一点效果都没有,他本来就是蛰伏在暗中等待时机出手的人,魏柯只不过是隐约地察觉到了他的心思而已。 让他意外的是,这对大家心目中的“热恋”情侣,在私下里却似乎不如外人想的那样亲密。 08 竟是属于她独一份的。 如果旁人足够细心的话,就会发现,一整个开机仪式下来,黎曼枝都没有和魏柯说过话。 江云照站得离他们两个最近,将无言之下的暗潮汹涌尽收眼底。 魏柯是藏不住心思的人,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不高兴。 刚才他见黎曼枝和江云照说话,插进来嘲讽了几句,这会儿因为自己的嘲讽在黎曼枝那里受了冷遇,又没底气再和她吵,只好板着脸一个人生闷气,眼睛盯着黎曼枝看,但就是不肯开口喊她。 他身后跟着的一圈助理场记看到了免不得头疼,又不敢直接说,在一边你来我往地互相使眼色,终于推出去一个,战战兢兢地到他旁边去劝。 黎曼枝不理他,连眼神也不分给他一个,她要应酬来找她说话的人。 上到姚导和各位制片,下到和她确认稍后拍摄的助理和场务,她穿上了鲜红的裙子,就真的像个小女孩儿似的活泼地到处走动。 江云照的视线隐晦地跟随她,见到她行经魏柯身旁。 被助理劝了一通的魏柯决定求和,抬起手拦她张口要说话,黎曼枝却顺势把身上披着的他的外套脱下来了,往他伸出去的那只胳膊上一搭,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开。 魏柯顿时成了瞠目结舌的活体衣架子。 此情此景颇为生动,江云照偏开头不明显地笑了一下,接着就看到走到姚导身边说话的黎曼枝突然朝他看过来。 她的脸还向着姚导,只是视线落在他这里,嘴唇一开一合地说着话没停,眼睛却弯起来,明显是在笑他。 江云照被她抓了个正着。 开机仪式正式开始,导演握着话筒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讲话。 演员们站在一排,江云照身边就是黎曼枝。 麦克风嗡嗡地想着,江云照手插着兜放空地听导演说话,脑海里还在回想黎曼枝刚才看过来时那个促狭的眼神。 她可以对着自己的恋人露出最冷淡的表情,也可以亲昵地取笑一个才见过几次的同事。她对异性的态度永远是坦荡自然的,冷淡就是冷淡,一点小女生耍脾气的忸怩都没有,取笑也只是取笑,大大方方地看过来,不带一点暧昧意味。 别人但凡存了一丝旖旎的心思,就很容易在和她接触的过程中动心,忍不住诚惶诚恐地揣摩她表情中的含义,可如果清醒些,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却又会发现,她不过是在极自然又极友好地和你交流罢了。 江云照是清醒的。 四年前楼梯间里黎曼枝手撑在他身侧,倾身过来看他手机上的字,那个场景让他隐约窥视到她在情感中作为猎手出场的姿态。 江云照偶尔又遗憾自己的清醒。 见过她调情的神态,就不会在面对她普通的调笑时会错意,因此连遐想的资本都没有。 其实对于魏柯的位置,他有自信取而代之,江寒月喜欢年轻漂亮的男孩,从他们身上索取一些爱,又施与一些喜欢,魏柯是其中的一个,他也可以做其中的一个。 然而他也看到,黎曼枝可以那样冷淡地对魏柯,不同于普通情侣之间的怄气,而是真的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魏柯能给她的旁人也能给,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换一个伴侣,对她而言损失不了太多。 正如江云照和江寒月说的那样,如果这份关系中他注定要站在这个地位,那他宁愿永不开始。 姚导发言完,又有几个大佬被请上去说话,黎曼枝也上去了,小女生打扮,说话的声音却成熟又镇定,因为妆很淡,眼睛显得格外清澈透亮,扫过台下的人群,谁都觉得她正在看过来,可谁也没法在她的眼睛中寻找到自己。 等最后一个大佬说完话,台下响起如释重负的热烈掌声,场务和摄影小心地把盖着红布的机子运上台,场面一时变得颇为热闹。 人声鼎沸中,江云照感觉到黎曼枝在用手肘碰他。 他侧头,看到黎曼枝朝他招手,示意他俯身下来听她说话。 江云照顺从地将脑袋朝她那边探去,周围嘈杂的声音往耳朵里灌,黎曼枝的声音需要凝神才能被准确地捕捉到。 “一会儿那场戏,我和姚导讨论了,临时决定加一个对戏的人进去。” 她说话时有气流扑到江云照耳朵上,他终究还是失神了片刻,因此对这句话的反应也慢半拍,接着才意识过来黎曼枝和自己说这句话的用意。 身边很吵,江云照直起身,无声地抬手指自己,神情疑惑。 黎曼枝朝他点头,旁边有人叫他们的名字,是要上台合影了,她转头去看,短发随着动作扬起。 走之前黎曼枝轻轻推了一下江云照:“拍完照去找场务,他会带你去换衣服。这个决定有点突然,辛苦你了。” 黎曼枝坐在棚里。 周围有灯光师在试光,她刚才熟悉过机位,此刻在一个人待着酝酿情绪。 开机第一天,不会上难度太大的拍摄,这场原本是她的独角戏,拍钟情刚醒来不久,还没习惯失明,行动不方便。 编剧原本的设计的这场戏很简单:她一个人在房间里摸索着走路,膝盖磕碰到椅子而绊倒,坐在地上神情茫然。 黎曼枝晚上要去完成她进组前的最后一个商务活动,剧组有一个上午和一个下午来磨这一个镜头。 对她而言,只是这一场简单的戏,要不了这么多时间,因此她向姚导提议可以拍点复杂一些的东西。 姚导一琢磨,干脆改成女主角钟情和旁人的对手戏,就算剧本上没有,后期剪辑的时候要是觉得合适,也可以塞进去。 原本是打算让魏柯来的,结果黎曼枝和姚导聊着天,看到远处脸上带着隐约笑意的江云照。 “或者让钟情认错人呢?来的是余执,她看不见,认成乔伦。之前摔倒了也不过是疼一下而已,此时连喜欢的人都分辨不出了,才真的觉得茫然和失落。” 她没有深究自己提出这个建议时的想法。 魏柯又和自己闹别扭了,两个演员存在龃龉,拍戏也会不顺利。江云照今天和她互动良好,让他来和自己对戏更利于早些完成拍摄,反正镜头的主角是她,谁来对戏也都是衬托她。 她在圈子里摸爬滚打五年,这部电影是她真正意义上说了算的电影,主角是她主创是她,魏柯来演男主是她的提拔,江云照能加戏也是她的决定。 魏柯但凡识大体,就能意识到他来拍这部电影其实是黎曼枝的选择,而黎曼枝不止他这一个选择。 黎曼枝一直是有野心的,她耐心地用了五年的时间爬到现在的地位,期间少不了忍耐和退让,现在她终于能以主演的身份霸占镜头,也能以主创的身份决定配角的戏份。 因此当江云照做好造型进棚的时候,黎曼枝看他的眼神格外亲切。 他是她权力的体现——她终于做到可以自己拍板,决定换谁来和自己对戏。 但黎曼枝也是对作品要求很高的演员。她选择魏柯,除了他是自己的男友之外,也因为魏柯本身演技就不错。 此时她看江云照的目光中,也带上了一些殷切的希望,江云照虽是科班出身,但之前没有正式的作品,她希望自己之前没有看走眼,他能够接得住她的戏。 江云照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走近了。 他穿着熨得一丝褶皱都没有的黑衬衫和黑色西装裤,头发梳成背头,鼻梁上原本架了一副平光眼镜,姚导在远处皱着眉端详半天,让他摘掉了。 化妆师给他用了白一号的粉底,此时在棚内的光线下,他原本就白皙的皮肤简直是泛着冷白色的光泽。 他眼神也是冷的,或许是刚才在做妆造的时候就开始酝酿了,此时沉默地往镜头前走,导演和摄像朝他说话,他也只是不带情感地点头。当那副眼镜一摘掉,眼眸中的冷意便一点不遮掩地显露出来。 他所饰演的余执是乔伦的反面,乔伦是光,他就是影。乔伦是觉醒了“爱”的有温度的新人类,他就是新人类中最冷静理智的代表。 余执和所有角色的交集都很少,为数不多的高光时刻都是围绕女主角钟情展开的,在影片后半段的某个瞬间他有过动心,但今天这场戏还是故事开始的时候,他只需要扮演没有感情的研究员,做好鲜活的钟情的陪衬。 姚导走过去和他说戏,告诉他只需要保持好冷漠的状态,这场戏中有拉锯,但黎曼枝是那个情绪外露的一方,他可以收着演,乖乖被黎曼枝带着走就行。 他们俩说戏的时候黎曼枝就在旁边,她托着腮看江云照的侧脸。 他原本散在额前的头发都被梳上去了,露出光洁的额头,侧脸的轮廓因为没有了刘海的遮掩而格外流畅,眉骨、鼻尖、下颌线,打光勾勒出锋利的线条。 当说到某个部分,姚导停下来指黎曼枝,他也往这边看,桃花眼漫不经心地一瞥,是漠然到极致,一点温度都没有的冷。 在这种眼光下,黎曼枝感觉有些不舒服,像是猝不及防地被刺了一下。 这一刺把她原本酝酿的情感都打断了,使她不得不收回目光重新调整心情。 周围的人却没有对江云照的变化有什么感觉,甚至姚导还在和江云照说,让他把情绪再压一压,要更冷一些。 黎曼枝听了一耳朵就收住了,此刻她需要暂时封闭感官,沉浸进角色中去。 她此时应该是对某个人心动了的小女生,“上辈子”没有经历过什么人间险恶,因此身上保留着少年人才有的温暖,很轻易就会真心地喜欢对她好的人。 钟情是习惯了旁人对她的好的,她长得漂亮,人活泼,“上辈子”世界对她很友善,“这辈子”她也是新世界中最稀有的存在,被一众研究员们捧在手心上呵护着——虽然不带个人情感就是了。 “可以开始了。” 当黎曼枝又一遍捋到这个节点的时候,听到头顶上有人声音低低的在说话,她抬头,看到江云照垂眸看过来,嘴角平平的,声音和她之前在楼梯间第一次听到时一样,因为不带情感、甚至有些不耐,而显得冰冷。 不过之前,这份冰冷是冲着那两个说闲话的人去的,而这次是冲着她来的。 两人对视了几秒,像是那天的情形调转过来,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她,而她以仰视的姿态看他。 黎曼枝清楚地知道,江云照这是入戏了,他是敬业的好演员,上了片场就沉浸在角色中,一切私人的交情全都抛开,因此态度才会有了这样大的变化。 也就是此刻,她那一点尚未入戏的神智让她一下子明白过来,自己刚才那“被刺了一下”的感觉是从何而起的。 从认识江云照以来,他在自己面前都是温和而友好的——桃子味的戒烟糖、那日耐心地陪着她散步,他对她甚至称得上温柔。哪怕偶尔的冷淡,也只需她笑着讲几句话就能瓦解。 但这份温和与友好却不是人人有份,直到今天在片场,黎曼枝看到众人对他冷淡的神情习以为常,才意识过来江云照这些日子对她潜移默化的影响。以至于他此刻不过是用平时对待旁人的态度来对待她,她却甚至会因此而觉得不适应。 原来她早就习惯的江云照的温柔,竟是属于她独一份的。 09 她改戏了。 “准备!” 场记带着场记板朝这边走,明亮的灯光、高处举着的话筒、架起的摄影机,所有人的视线都在看向他们俩。 黎曼枝单方面地终止了这场对峙,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江云照的肩膀。 “记住,导演没说停就不要停。” 江云照朝布景边缘的假门处走,回头看她。 她绕着椅子旁边的小桌走了半圈,在小桌的另一边站定,随手把桌上放着的花瓶摆正了位置,然后低着头深呼吸,肩膀明显地起伏了一下。 等她再抬起头来面向摄影机的时候,眼睛里已经失焦了。 盲人的眼珠是几乎不转动的,眨眼的频率也比普通人低很多。 黎曼枝垂眼朝下看,但视线没有明确的落点,她的眼皮因为垂眸的动作耷拉着,棚内充足的光线因此被隔绝在外,显得她眼睛里是墨一样的黑。 如果只是瞥过去一眼,或许以为她在放空发呆,但镜头将会长久地凝视她、记录她。 她蓬乱的发丝,她起皱的红裙摆,她葱白的指尖被刻意咬得参差不齐的指甲,她身上的一切生动鲜活,和她一片死寂的眼睛。 黎曼枝摸索着撑住小桌的边缘,然后站住不动了。 一切外界的声音都在随着清场飞速地消失,停止走动后打光也是静止的,她对周围的响动置若罔闻,就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纤瘦伶仃,发梢因为低头的动作扫过白皙的脖颈,睫毛颤动着,眼底却没有光。 她演过很多美艳又强大的反派,出场时像是烟火大会行至高潮绽开的最耀眼的那束烟火。 而此刻她是刚苏醒不久的钟情,是万籁俱寂时露水滴打草叶,她的美是一片死物中脆弱易逝的生机。 场内彻底安静了,远方传来倒数声,姚导的声音经由扩音器放大。 “A!” 余执推门而入。 细微的响动声让钟情扬起了头,她脸转向门口,笑起来。 “你来啦。” 余执没有回答她,沉默地一步步走到她身边去。 他的个子很高,光从他身后照来,形成的阴影笼上钟情。 摄影扛着相机在侧面拍特写。 钟情察觉到了对方的靠近,她循着响动传来的方向走过去,因为不适应失明后的行走,手还在颤颤地摸索着桌沿。 余执却没有要帮忙的意思,只是侧身去拿桌上的花瓶。 那里面插着之前乔伦带给钟情的花,此时它已经有些打蔫了,余执是受乔伦之托,来给花换水。这是他此行唯一的目的,他并不在乎钟情的举动。 玻璃瓶摩擦桌面的声音响起,钟情停止了动作,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位,眼睛还是垂着,可嘴角却抿起来,镜头捕捉到她颊侧的酒窝。 余执进来以后始终没有开口,少女还以为面前站着的是她心心念念等待的人。那个人虽然也有着新人类的冷静与沉默,却会因为她随口的一句话,跨越半个市区买来一支还带着露水的玫瑰。 “谢谢你带来的花。虽然我看不见摸不到,但我能闻到香气。” 沉默的青年没有理会少女的道谢,他甚至没有分一点目光给她,只是面无表情地想要去抽出那支瓶中的花。 镜头给到余执清俊的脸庞特写,耳边是少女的轻声细语,而他连眉毛都没有动一动。 下一秒,毫无预兆地,镜头中出现了少女纤细的手指,带着小心的试探触碰到余执的脸颊。 余执僵住了。 “这丫头,又在改戏!” 镜头外,姚导坐在监视器前,半是兴奋半是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四下哗然,这个拨人心弦的动作竟然是她抛开剧本临时改动出来的。 原剧本中,余执会在走出门之前转头,对还在独白的钟情抛下一句“你认错人了,我是余执。” 接下来就是黎曼枝尽情发挥的独角戏。 表白错人的羞愤、失明的不甘、不被理解的孤独……这些都是江云照关上门后黎曼枝一个人的表演,她要求姚导给她一个近景的长镜头来完成这段演绎。 开拍前,她们考虑到江云照作为新人难免青涩,万一接不住戏反而弄巧成拙,不如黎曼枝自己表演来得保险。 现在看来,是黎曼枝演着演着,觉得江云照还有可以挖掘发挥的空间,决定把他拉进自己的演绎中来。 和黎曼枝合作过的人都知道她喜欢改戏。 之前刚出道的时候,她常常读完了剧本就去找导演提出自己的想法。偏偏她给的建议都很好,导演们听完一琢磨觉得不错,就会在拍摄时实践,一来二去真的拍出了不少好东西。 到后来黎曼枝也红了,偶尔在拍摄中临场改戏,导演想想她之前的创作,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放开去演。 今天这场还只是这部电影的第一次拍摄,她就直接在拍摄中改起戏了,横竖主创主演都是她,她有这个权力和试错的资本。 然而她的这个决定,对江云照和姚导都是考验。一个要临场发挥陪着她演下去,一个要随机应变调度现有的镜头去捕捉两人的表演。 姚导朝对讲机吩咐,让镜头继续保持特写。 镜头中的江云照是僵住的,他能感觉到黎曼枝温热的手指抵在他下巴上。 她改戏了。 镜头拍不到他心脏错拍的跳动,只能拍到他的睫毛扇动如蝶翼。 四年训练下来的职业素养让他紧急封闭自己的感官和想法,这是黎曼枝给出的挑战,他不想在两人合作的第一场戏中就让她失望。 “镜头拉出来,给近景。” 画面展开,将两人框在一起。 钟情仰着头,微微张着嘴,眼睛没有聚焦在对方脸上。 她的手指就是她的视线延展,聚焦在青年的下巴、嘴唇、鼻梁、眼皮,她用指尖描摹余执的脸庞,指腹碰到余执的睫毛,他眨了眨眼。 “新人类和旧人类其实没有不同。你也是温暖的,柔软的。” 这是黎曼枝自己加的台词,她说完后就停止了动作,手指还放在他的嘴唇上。 姚导立即知道,接下来要看江云照的反应了,她吩咐位于黎曼枝身后、江云照面前的机器就位拍摄。 “二号机给他面部特写。” 余执的眼神晦暗不明,眨眼的动作让他从刚才那种僵硬的状态中解脱出来,他的瞳孔转动,盯住面前的少女。 对演员来说,演“收”的难度不比演“放”小,把握不好尺度,就很容易变成木头人。 他很轻地皱了皱眉。 一双桃花眼随着动作微微眯起,眼下浮现出淡淡的卧蚕。神情还是冷漠的,却因为细微的表情变化带出了一些晦暗不明的意味。 他还有一句台词要说,此时却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姚导盯着镜头,嘴里不住地默念那句他要说的话——她担心江云照被突如其来的改戏弄懵了,导致忘了词。 镜头里,余执移开目光,垂眸做了一个动作。 然而二号机遵循姚导的命令,只给到他脸部的特写,看不见他手上的动作。 好在下一秒,他就抬眼重新看向了钟情。 他的下半张脸原本搭着钟情的手指,此刻却被轻轻地挪开,接着,在他嘴唇之上,覆上了一朵半枯萎的玫瑰。 黯淡的红色映着他冷白的脸,他黝黑的瞳孔中也落入一点红,这让整个画面笼上一种奇异的美感。 远处拍摄着屋内全景的机器记录了他的动作。 刚才余执把花瓶中的玫瑰抽了出来,另一只手握住钟情的手指,他用花朵挡住嘴唇,钟情的手指被他放在了玫瑰上。 “你认错人了,我是余执。” 这是原剧本的台词。 江云照的声线本就清冽,此时刻意压低了一些,更显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可是,在说完这句之后,他顿了顿,又开口道。 “花在这里。” 这是台本中没有的话。 也许是花这个字眼本就柔软,也许是江云照说话时垂眸的神情让他的表情变得温和,总之在镜头中,他说这句话时,呈现出了恰到好处的一丝柔和来。 而这一丝柔和很快又消逝了,他笼住少女的手指,让她握住花,接着退开一步,转身走开。镜头在原地拍摄他走远,最后“啪嗒”将门关上。 余执终究没有给花换水,他的目的没有达成,花被握在了钟情的手里。 江云照走出镜头,立刻有场务迎上来,无声地向他竖大拇指。周围也有几人飞快地投来视线,朝他赞赏地笑。 他没有改变神情,脸上仍旧带着没出戏的冷意,面对旁人的肯定,也只是点点头,便径自走到一边的阴影中去。 众人的注意力很快便重新集中在继续表演的黎曼枝身上了,没有人察觉到江云照站在角落里,眼睛望着黎曼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的神情堪称恍惚,四下无人,他的目光没有遮掩地盯着镜头和灯光聚焦下的那个女人。他无意识地抬手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两分钟前她柔软的指腹刚擦过那里。 面对镜头时他极力地封闭着自己的感官,此时下了戏,五感如同潮水回涌一般返还刚才的感觉,被触碰时微凉的指尖、她身上淡淡的香气、面面相对时近到可以俯身接吻的距离。 黎曼枝的加戏是突然开展的角力,她差点让他接不住戏,而江云照临场发挥地将那朵花塞进她的手中,则是他的回击。 他能感觉到,当自己的手笼住她时,她的指头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瞬。 他用自己下意识的举动扳回了这一局。 可此时心脏撞击着胸腔,一下一下地提醒着,在戏外,险些溃败的人是他。 10 她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黎曼枝NG两次了。 江云照离开后,紧接着是她独自表演的长镜头。 第一次她选择在余执关上门后呆立在原地,以那支玫瑰花作为道具进行表演。 先是怔住,再摸索着坐在椅子上,抬手作势要掷开那朵花,却又舍不得,最后哀哀地流眼泪。 结果她呆坐半天,突然抬手示意导演喊卡:“不好意思,情感没到位。” 那朵花是原本的长镜头设计中没有的道具,这时候手上握着花,难免要分心到那上面去,表演的重心因此有了偏移。 黎曼枝撑着桌子酝酿情绪,视线扫到站在一旁的江云照,见她望过来,他转开头不和她对视。 这让黎曼枝又好气又好笑,他用那朵玫瑰打乱了她原本的表演节奏,现在不敢看她,难道是因为心虚? 不过她也没有怪罪的意思,江云照的这朵花是为了接住她加的戏,还接得特别好,现在反而是她被难住了。 于是第二次,黎曼枝索性提高了动作的激烈程度。 她对着余执关上的门愣神几秒,抬腿想去追,结果被椅子绊了一下,摔在地上。 这是实打实的摔,全场寂静,“咚”的一声闷响让围观的众人心惊肉跳。 而镜头里的黎曼枝却没有因此停下,她跪坐在地,明明看不见,却把那朵玫瑰捧到眼前,秀气的眉毛蹙起,眼中慢慢有了泪光。 “卡!” 这次是姚导叫停了。 她一喊停,立刻有助理上前去搀扶黎曼枝,她刚刚那样直接一摔,现在手肘和膝盖处直接有了淤青。 姚导坐在监视器前看刚才那段回放,黎曼枝也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了会儿,却板起了脸。 “还是不对。”没等姚导说话,她先自我反省了,“刚才那点眼泪很假,倒不如说是摔疼了哭的。” 她说完吩咐造型师帮她补妆,把刚才磕碰得发青的地方打上遮瑕。 这是打算再来一条。 姚导就喜欢黎曼枝这点,敬业,肯一遍遍地磨戏。 这条镜头要说用,当然是可以用在电影里的,黎曼枝作为扎扎实实拍了五年戏的专业演员,光只是用技巧去演,都能把这段戏里的几个层次演出来。 只是她并不满足于“能用”这个层次,而是在追求“惊艳”。 刚才她临时的加戏和江云照的应对都让这场戏的前半段丰富了许多,因此黎曼枝后面的这个单人长镜头就不能只按原先的设计来。 两人在监视器面前看着回放讨论了半天,期间有助理和造型师帮黎曼枝简单地处理了伤口,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其余工作人员看得直咂舌,之前对黎曼枝不熟悉的,此时也心生敬佩起来。 “小江!” 黎曼枝和姚导讨论完,突然直起腰喊了一声。 江云照本来就在旁边看着黎曼枝处理伤口,此时见她叫自己,拨开人群走到她面前去,视线先落在她遮瑕后还透着青紫的手肘上。 黎曼枝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胳膊看了一眼,转头和姚导说:“等会儿我摔下去之前别拍到我伤口。” 她属于进入工作状态后就六亲不认的那类人,此时心里知道江云照是在关心自己,但这个信息在她脑海中只是简单地出现了一下,就很快被“好好拍戏”这件事压下去了。 江云照看到,黎曼枝和导演说完话之后又望向自己,神情很专注也很严肃。 “等会儿你也一起来,我们从你走到门口开始拍。你打开门不要出去,我在那个时候摔,然后你回头过来看我,我在你的注视之下演。” 她的态度感染了江云照,他将目光收回来,认真地听她讲戏。 等黎曼枝说完以后他停了一会儿,见她不打算作补充了,才开口问她:“我只是站着不动吗?” 黎曼枝想点头,但点了一下又停住了:“或者你想怎么演?” 江云照抬手指她膝盖上的伤:“即便再冷漠,见到研究对象受伤,也会有反应的。” 她抱着胳膊沉吟了半晌,觉得有些道理,去看姚导。 姚导从椅子上起身,视线在找场内梭巡,嘴里默念着什么。大概看了十几秒,她才收回视线去看面前的两位演员。 “如果这样的话,就要分一台机器拍他,而且后续还得给他加戏——照着你们的想法拍,余执的形象层次就变丰富了,连带着后面也要改。小江演得的确不错,但这是你的女主电影,小黎,你能接受吗?” 姚导的神情也是认真的。这时候三人之间的气氛堪称凝重了,周围的一圈人都不敢明着围观,纷纷低头假装在做事,只竖着耳朵听他们的对话。 黎曼枝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身去看江云照,从头打量到脚,突然朝他迈了一步,两人的鞋尖几乎要碰上。 她的动作毫无征兆,江云照却没有后退,他几乎是静止在原地,只有喉结上下滚了滚,然后他低头,对上黎曼枝失焦的眼睛——这时她又成了钟情。 “再说一遍,花在这里。” 明明是那样青涩柔美的脸,开口说出的却是干脆的命令。 江云照眨了眨眼,她的手指悬在他嘴唇上方,只需要往前一倾身就能亲吻她的指尖。 明明戏里她是多情的,他才是无情的那个,而此刻,他听着黎曼枝不带起伏的语气,能做的却只有收住所有遐思,遵循她的指令。 “花……在这里。” 他重复拍摄时的动作,虚虚握住她的指尖,送上不存在的玫瑰,然后转头走开。 黎曼枝在他身后喊了一声:“你!” 然后是脚步声,小跑了两步,摔在地上——这回轻了一些,江云照转身,低头看跪坐在地上的黎曼枝,红裙像花瓣一样展开。 他下意识地伸手,却又很快收了回去。 “你自己可以起来吗?” 姚导喊了声停。 黎曼枝看上去快哭了,眼神还是空茫的状态,眉头一颤一颤地,嘴唇抿着却还在发抖。 没有人知道她在刚才短暂的时间里想到了什么,才让自己这样飞快地进入状态。但此时看来,江云照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引子,有了对手,黎曼枝之前的瓶颈当下被突破了。 姚导快步走过去搀她,回头朝助理喊:“让他们准备开拍,快一点!” 一晃眼的功夫,两个演员就重新回到了布景里,机位就绪,黎曼枝手上握着那支玫瑰,江云照站在门口。 他背着身,手放在门把上,等待导演喊开始。 清场的时候黎曼枝在他身后叫他,他回过头,看到黎曼枝朝他鼓励地笑了一下。 “放开演,后面的戏份我会替你争取。” 江云照来不及做表情,他此时是冷淡的余执,对方说的所有话在他心中都是雁过无痕。 “准备!” 又是熟悉的倒数,接着是导演的一声“A”。 江云照拉开门,听到背后一声清脆的呼喊:“你!” 然后是椅子被撞到划拉地板的动静,他转身,与此同时听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 “啪!” 桌上的玻璃花瓶被她带倒,跌落在地。 碎片在灯下反射着晶莹的光,白色是屋子的颜色,红色是钟情的裙摆,钟情的玫瑰花……和她的血。 她受伤了,小腿和手臂上被碎片划出细细的口子。 江云照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却在迈开脚步的一瞬间冷静下来。 他并不知道黎曼枝此举是不是刻意为之,此刻没有时间让他分心做判断,他只能飞快地以余执这个身份演下去。 眼前受伤的是研究对象,不是他的心上人。 余执会怎么做呢? 镜头中,余执抬头环顾了一下房间,在视线扫过监控摄像头的时候定格了一瞬。 身为别国来的间谍,在遇到一切事故时,最先要做的是将自己的嫌疑洗清。 在确定有证据说明这个全世界都在关注的小姑娘的受伤并非自己所为之后,他松了一口气,这才走到钟情面前去,蹲下查看她的伤势。 “不是很严重,我扶你起来。” 余执伸手去搀钟情,钟情颤抖的手指抓住他的胳膊,却没有起身的意思。 “你为什么进来的时候不说话?”她低着头,声音很小。 余执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她。 “我看不见。这样戏弄我很好玩吗?”这句话的声音变大了一些,细听能察觉到她的嗓音在发抖。 余执依旧回以沉默。 “……或许你连戏弄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毕竟你们没有情感,我只不过是你们研究的一样东西而已。” 少女开始哽咽了,余执望着她含泪的双眼,平静的神情中有很淡的困惑。 “想穿裙子吗?那就穿吧。想要花吗?那就给我一朵。我要什么你们给什么,这样我才好乖乖配合研究。我只不过是个新鲜的异类,你们找我要‘爱’,我给了,回应在哪里呢?” 眼泪滴在她的裙摆上,余执低头看着那一块晕开的布料。 江云照低头的一瞬,看到黎曼枝大腿上碾进去的一粒玻璃碴,此刻在汨汨地往外渗血。与此同时,他感觉到黎曼枝抓着他胳膊的手暗示地捏了两下。 不要停下。 如果只是被碎片划出细小的伤,不会影响后面的剧情,但要是拍到钟情因为这个摔倒受了严重的伤,除非这条镜头作废,否则后续剧情就会因此改变。 因此他只是默不作声地收回了视线,给他特写的镜头画面里,余执额上的青筋不明显地跳了跳。 “我让他帮忙给花换水,他却叫你来。这甚至都不算拒绝,他连我话里的意思都听不懂。我这样一番又是在给谁看?一个瞎子,一个异类,想要在这里得到一份爱,我真是可笑!” 她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说完之后,眼泪像是突然下大的雨,簌簌地落下来。她无神的眼睛瞪着虚空,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身红裙是那样扎眼,但她的脸色却是一片冷寂的苍白。 “卡!” 远处传来姚导满意的口令。 黎曼枝眨了眨眼睛,双眼聚焦,和面前单膝着地蹲着的江云照对上视线。 青年墨黑的瞳孔映着两个小小的黎曼枝,他沉默得让人有些心悸。 痛觉慢慢从大腿上传来,黎曼枝低头查看自己的伤势。 这身裙子此时被花瓶里的水泼得透湿,又染上了伤口里流出来的血,原本单纯的酒红色被染得深深浅浅。 那粒玻璃碴只要一动弹就牵动着周围的肉,伴随着痛感而来的还有渗出的小股鲜血。 黎曼枝刚想伸手去碰,被江云照拦住了,她抬眼看他。 他在解上衣扣子,脱掉衬衫后露出里面打底的黑色背心,随着抬手的动作,手臂显出紧实得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 “别动。” 这句话说出来时他正俯在她耳旁,热气呼在她颈侧,黎曼枝感觉到他抓着衬衫的双手环住她的腰。 衬衫盖住因为打湿而贴住肌肤的布料,然后江云照往后退开一点,将衬衫的袖子绕在一起打了个结。 他的动作顿了一秒,黎曼枝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是在裙摆掀上去后露出来的、大腿靠近根处的一条略长的伤疤,泛着陈旧的暗红色。 “那个是以前拍戏的时候弄的,当时没注意,被道具划了一道。” 她的语气在这时还是轻松的,如果不是两人离得足够近,江云照甚至发现不了她声音里因为疼痛而产生的轻颤。 江云照没有接她的话,在确认衬衫围好以后直起身来。 黎曼枝感觉自己的膝盖内侧被热得有些发烫的手托起,肩膀也被轻轻揽住,她不由自主地往前倾,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下一秒,她身体腾空。 江云照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11 那是一个陌生的女声。 其实黎曼枝并不喜欢公主抱。 无法掌控身体的失控会让她觉得没有安全感,历任男友都知道不要做黎曼枝不喜欢的事,她已经很久没有处于这种被动的境地中了。 然而,江云照的动作猝不及防,腾空的感觉让黎曼枝心里一慌,来不及计较,她下意识地抬手去勾他脖子。 江云照身子僵了僵。 室内开了空调,温度低,黎曼枝又穿的无袖,冰凉的胳膊贴上他颈侧的体温偏高的皮肤。 她的发丝蹭着他颈窝,身体紧贴着他,因为疼痛而抑制不住地轻轻地发抖, 他在抱起她时并未有什么绮念,甚至可以说心情十分不好。 黎曼枝的那条触目惊心的旧疤让他明白过来,她这种为了拍戏不顾自己安全的行为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导演追求画面漂亮,观众喜欢剧情刺激,她是敬业的好演员,拼着受伤也要把戏演好,万千怜爱都给了钟情,无人在意的疼痛却留给了黎曼枝。 即便没有立场,即便这份关心是一厢情愿无可诉说,他也依旧是生气的, 但此刻她被他抱在怀里,用过分依赖的姿势环住他,他却生不出气来了,一点很柔软的情绪控制不住地流露出来。 黎曼枝听到江云照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闷闷的:“忍一忍,我抱你出去。” 他将她往上颠了颠,在确定抱稳以后迈开腿向布景外走。 其实她没有疼到走不动路的地步,只是伤了一边的腿,随便谁搀扶一下,她都能自己走下去。 但此刻江云照的怀抱太过安稳,黎曼枝被他温暖的体温熨得很舒服,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拒绝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一出布景,众人都围上来,黎曼枝的胳膊还环着江云照脖子,脑袋也贴在他胸前,她察觉到周围投来几束探究的视线。 刚才那种旖旎的氛围被嘈杂的声音打破,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慌乱中做出的这个举动实在有些暧昧了。 “你倒是很懂怜香惜玉嘛。” 助理搬来椅子,江云照将黎曼枝小心地放下,她冷不丁开口这样说了一句,语气调侃。 江云照刚才抱着她,看不清她神色,此时直起身来,垂眸看黎曼枝。 她靠着椅子的扶手斜身坐着,仰起头看他,明明疼得脸色苍白,却偏要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甚至嘴角还扯出一点笑来。 是这些年在名利场里练出来的社交笑容。 她是旁人眼里定海神针一般的小曼姐,谁慌了她都不能慌,轻伤不下火线,即使现在玻璃碴子碾进肉里了,她还有闲心调笑合作的后辈。 她的慌乱和无措就像她大腿上的那条旧疤,是绝对不肯轻易露给别人看的。 周围的人听了黎曼枝的话,都朝江云照笑,黎曼枝的小助理在旁边一口一个“多谢江哥”,活跃起来的气氛将两人原本的那一点暧昧彻底冲散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背光,江云照的神色看着有些黯然,他朝黎曼枝点点头,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场务从附近的诊所里叫了护士过来给黎曼枝包扎。 处理伤口的同时,姚导和几个制片都围到黎曼枝来,简单关怀了她的伤势以后,便开始讨论接下来的拍摄计划要怎么更改。在片场,没有人会关心演员的伤有多疼,他们更担心的是她的伤会对剧组的拍摄日程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此时只是对伤口做了最基础的处理,稍后还是要送到医院去检查和治疗,无论黎曼枝的伤情如何,她总要休息一小段时间。然而剧组开工了就是在烧经费,现在她的戏没法拍,就只能紧急调其他人来拍别的镜头。 几人合计一番,大致确定了接下来的安排,便分头离开,去安排布置手下的人。 护士在给黎曼枝包扎完后,又叮嘱几句,也拎着急救箱走掉了。 人一散,她身边就显得冷清下来。 刚才一出事就有人去清了场,现在剩下的人也陆陆续续离开,棚子里顿时空了不少,只有零散的几个工作人员在打扫场地。 小助理让黎曼枝坐在椅子上休息,匆匆跑到棚外去叫司机开车过来。 黎曼枝一个人坐着发了会儿呆,腿还在一阵阵地疼着,此刻没有人看着她,她终于不用强打精神绷出笑脸来。 室内的冷气还在呼呼地吹着,她抬手抱住胳膊搓了搓,不由自主地想到刚才被江云照抱着的时候他灼热的体温。 这一想便有些不受控制,她回忆起江云照抱着自己时轻柔的动作,又想到自己为了撇清关系而刻意说的那句并不好笑的玩笑话,迟来地感觉到良心不安。 对方也许只是好心帮忙而已,反倒是她自己心里有鬼,道谢都忘了说,还拿他打趣。 其实放在其他人身上,黎曼枝是不会这样开玩笑的,但偏偏因为那个人是江云照,她总觉得他不会对自己真的生气,反而有了胡闹的胆量。 这会儿她回过神来了,心想还是要找到江云照认真道个谢为好,当即直起身子四处张望了一下,然而坐在椅子上视线受限,她便撑着椅子,想站起来看看。 她的身体刚离开座位一点,就感觉到有双手在她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黎曼枝给按得重新坐回去了。 她顿时有些不悦,皱着眉回头看是谁不长眼睛敢来打搅她,刚转头到一半,身上被盖了一件外套。 她抬头,对上了江云照面无表情的脸。 “你在找谁,我帮你去叫。” 声音甚至有点冷淡。 外套上还带着体温,是从谁身上脱下来的不言而喻。黎曼枝下意识揪着它往身上拢了拢,脸上的不悦也消下去了,她朝他笑:“原来你没走啊,我正找你呢。” 江云照两步走到黎曼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她,挑了挑眉表示听到了她的话,却没开口,是等着她往下说。 “刚才忘记和你道谢了,辛苦你抱我下来。” 黎曼枝把一个“抱”字说得坦荡,即便远处的工作人员在往这边看,也无法从她的反应中看出什么端倪。 “不客气。” 江云照在听完她的道谢以后,语气也没有缓和半分。他个子高,这样逆光站着,黎曼枝根本看不清他的神情。 “你低一点儿,我仰着头好累的。” 黎曼枝能感觉到江云照不高兴,虽然心里猜不出他不悦的具体原因,但也知道十有八九和自己有关。连带这件披在身上的外套,她欠他两份人情。此时为了哄他,她的声音格外地温柔,甚至还带了点撒娇意味在里面——她猜江云照会吃这一套。 青年高大的身影静立了几秒,然后黎曼枝听到他很轻地叹了口气。 周围没有别的椅子,他又一次单膝着地蹲在了她面前,面容重新被光照亮,一张俊脸还是冷着的,但细看能发现神色中的松动。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的语气里带点无奈,声音却很轻。 这下反而让黎曼枝有了一瞬间的愣神。 她没想到江云照会有这么好说话,原本措辞好的语句说出来甚至卡了一下。 “哦,就是,我还想和你道个歉。刚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开你玩笑,不好意思。” 江云照朝她摇头,示意没关系,表情缓和了一些。 黎曼枝该道的歉也道完了,该说的谢谢也谢过了,一时不知再说点什么好,两人保持着这个姿势对视了几秒,谁都没开口。 旁边到底还是有人在看,这样呆愣着也不是个事儿,就在黎曼枝心中紧急遣词造句想打发江云照离开时,一直沉默的青年突然说话了。 “戏不是这么拍的,为了一个镜头受伤,接下来剧组的工作都要耽搁。” 黎曼枝没想到他一开口竟然是在教训自己,她拍了五年戏,还需要他教? 一时间她的脑子没转过弯来,要说的话哽在喉头,只是瞪着眼睛看他。 江云照却仿佛没有接收到她不悦的信号,视若无睹地接着说。 “最应该珍惜你的人是你自己,为了一场戏损伤自己的身体,这样下去能拍多久?” 黎曼枝身上还披着他的外套,也不好摆脸色,此时抿了抿嘴唇,回道:“可是观众喜欢啊。钟情一受伤,画面拍出来有张力,好看。” 江云照反应了一下,盯着她问:“你是故意的?” 黎曼枝没有立刻摇头,嗫嚅了几秒,替自己开脱:“我当时就是随缘那么带了一下,没想到真的打碎了。” 她看到江云照闭了闭眼睛,像在控制情绪,半晌后睁开,眼底还是压不住火气。 “你没想过万一割得深了怎么办?一条疤不够还要再来一条吗?” 黎曼枝坐着没动,神情怔怔的。 她知道江云照是在关心自己,但此时他的语气却又实在有些重,到底她是前辈,远处还有人在看,被一个后辈这么训,她面子上挂不住。 再者她早就习惯了江云照和风细雨地同自己讲话,此时被他这么一凶,竟生出几分委屈来,腿上的伤口也更疼了。 江云照话说完就有些后悔了,轮谁也轮不到他来和黎曼枝说这些话,他只是个普通的后辈而已,抱她下台已经是有些冒犯的举动了,此时竟还教育起她爱惜身体来。 都是成年人了,谁乐意听对方的教训。 他越界了。 江云照对上黎曼枝直直的视线,理智飞速地回笼。 面前的黎曼枝听完他的话,却没有开口驳斥。她的脸色因为失血还是苍白的,嘴唇抿着,惯常笑着的眼睛没有笑,亮亮地盯着他看。 她的神情不像在生气,但江云照却不敢再仔细分辨,他站起身,留下一句“你好好休息”,便转头走开。 他行至摄影棚入口,和正往棚内走的黎曼枝的小助理擦肩而过。 小助理领着几个人行色匆匆,瞥了一眼走出来的那个男二号,发觉他一贯冷淡的眉眼此时耷拉着,竟看着有些……懊悔? 然而此时她无暇分神细想,小跑进棚里后走到黎曼枝身边去,刚要说话,却发现老板在望着自己走来的地方出神,身上不知披着从哪儿借到的男士外套,手指揪着布料一下一下地搓着。 “小曼姐,司机在外面等着了,我们扶你过去。” 等到小助理抬手在她眼前晃了两下,她才回过神来,由着身边的人搀扶着往外走。 这一走动,腿上的伤口又一跳一跳地疼起来,黎曼枝吸了口气,身边的人紧张地看她。 江云照稳稳当当抱着她走的场景不合时宜地在脑海中闪过,黎曼枝有些自嘲地想,这样的好事哪里次次都有。 她终究还是没有喊疼,朝众人摆手,示意她没事。 终于挪到了车上,几人都松了一口气。 小助理拿着手机给黎曼枝汇报工作。 “对了,刚刚打魏哥电话他没有接,可能是有事,您再打一个?” 黎曼枝原本在半阖着眼皮听小助理说话,闻声睁开了眼。 魏柯在开机仪式结束后就不见了,黎曼枝一下午都在忙着磨戏,也没空管他去了哪,刚才受伤时有江云照陪着,也一时没急着联系他,此刻听小助理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男朋友。 魏柯走之前和她说自己下午有事,也不知是多重要的工作,能让他电话不接微信不看,连女朋友进了医院也不打电话过来问候一声。 她心里觉得讽刺,面上也没遮掩,凉凉地笑了一声,直接拿着小助理的手机,拨了魏柯的私人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了,黎曼枝张了张嘴,尖刻的话还未说出口,直接哽在喉咙里。 接起电话的人还带着朦胧的睡意,声音闷闷的。 “喂?” 那是一个陌生的女声。 12 “这不是钟情。” 魏柯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往床边走。 一个女子正靠床头坐着,见他走来,仰头向他撒着娇索吻。 两人缠绵了一会儿,女子想起来什么,和他说:“刚才有人打你电话,是陌生号码,接通以后却不讲话,然后直接挂掉了。” 正是情到浓时,魏柯唔了一声,没有在意。他的私人手机号知道的人不多,如果没有显示通讯录备注,那估计只是对方打错了而已。 又过了一会儿,床边的手机铃声再次响起,魏柯撑起身子去看屏幕,啧了一声,眉头皱起来,但还是接起了电话。 黎曼枝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你在哪儿呢?” 魏柯此时正在自己私人公寓的卧室中,却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我在和朋友吃饭,有合作的事要谈。” “我在医院,刚才拍戏出了点状况,现在在包扎。”黎曼枝没有追问魏柯,只是十分平静地说着,“你什么时候谈完,过来看看我。” “啊,严重吗?”魏柯一边这么问着,一边扭头往身旁看了一眼,颇有些为难的样子。 黎曼枝受了伤,本该要在恋人面前撒撒娇的,可她却只是淡淡地笑了一声:“还好,没什么大问题,医生说休息一周之后就可以拍文戏了,武戏还要再等等。” 魏柯只认真听了前半句,见黎曼枝说没问题,就顺势松了口气。他抬手去摸身边人的头发,嘴上却对另一个人说着甜言蜜语:“照顾好身体宝贝,我等会儿就过来。” 两小时后,魏柯换了身衣服,匆匆下了楼来到车库,他坐进驾驶位,和站在车外的女子短暂地接了个吻,便驱车离开。 与此同时,在远处停着的另一辆车悄无声息地摇下了车窗,露出正在拍摄的手机来。 魏柯的车开到医院的停车场里,停在了一辆七座保姆车的旁边。 他戴上口罩,下车后上了那辆车。 车子只在前排开了盏昏黄的车灯,黎曼枝坐在后排,面容半隐在光影中,让人很难看清她的表情。 她拍戏时穿在身上的裙子已经换成了宽松的T恤和五分裤,裤沿下露出缠在腿上的厚厚的纱布。 魏柯进去后坐下想亲她脸颊,却被她别开脸躲掉了。他以为黎曼枝在因为自己来晚了生气,便陪着笑脸和她道了个歉。 话说到一半,魏柯突然没了声音,他注意到她身旁那个座位上放着一件男士外套。 魏柯探身把外套拿起来,摊开端详了半晌,转头问黎曼枝:“这好像是那个江云照的衣服。” 黎曼枝垂着眼皮看手机,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魏柯便有些不高兴了:“你们俩这些天走得很近啊。” 黎曼枝发完最后一条消息,按灭手机屏幕,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魏柯:“你一上来不问我的伤,先问我和别人是不是有一腿。怎么,在你心目中,我和哪个男人走得近就是要出轨了?”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其实很平静,但魏柯本就心虚,听了她的话竟有些发慌。他咳了一声:“我这不是看你说问题不大嘛,所以没有先问你,你没事儿吧,还疼不疼?” 黎曼枝终于笑了,眼睛里却没有笑意。她往后靠在椅背上,脸庞隐没进阴影中,开口却是在和助理说话:“你和姚导约个时间,我们尽快把这周的新拍摄日程定好。” 说完后她顿了顿,又通知魏柯:“这周会集中把你的戏份拍掉。” 魏柯怔了半晌,总觉得黎曼枝话里有话,他试探地问:“我的场次也不少吧,一周拍得完吗?” 黎曼枝这回笑出了声:“删一删,拍起来很快的。” 她的声音并不大,但魏柯听着却像是头顶炸开一道雷,他身子僵了半天,才缓缓转头去看黎曼枝。 黎曼枝手撑着座椅扶手看他,脸上带着一点笑,眼尾向上挑,明明是一张美得让人心动的脸,此刻在昏暗的车内却显出几分寒意来,魏柯只感觉到后背发冷。 他咽了口唾沫,稳住心神,朝黎曼枝露出他最招牌的那套风流倜傥的笑容:“怎么突然要删戏,那合同可就违约了啊,你别和我开这种玩笑。” 黎曼枝见他笑,脸上笑意更浓,她解锁手机,把亮起的屏幕对着他,纤细的手指慢悠悠地一张张划着图片:“一点违约金而已,我把这些图卖给狗仔,不就有钱付给你了吗?” 魏柯笑不出来了。 “小曼……” 声音里带了点哀求的意思。 黎曼枝挑眉看他,没说话。 “小曼!” 这声叫得嗓音都在发抖。 黎曼枝抱着胳膊看他,打断了他正要开口的动作。 “我和她不是认真的,我们只是玩玩。”黎曼枝一字一句地道,声音一点感情都不带,“你不会也打算来这一套吧?” 魏柯眼圈都红了,本就好看的一张脸此时含着泪,是旁人看了都要怜惜喟叹的神情。 而黎曼枝沉默地盯了他半晌,神情却有些疲惫,她朝魏柯摆摆手,示意他闭嘴。 “不过都是玩玩而已,你厌倦了,直接说分手就是。舍不得我给你的资源,又要贪心别的姑娘,哪能什么好事都让你占了。” 魏柯的那点眼泪被她噎得收了回去,此时脸红一阵白一阵的,低头不再看她。 “我这部片子要换男主了,剧组上下打点都要钱。这些照片与其卖给狗仔,不如你买回去收着算了。以后做坏事小心点,别又被人抓包。”黎曼枝说到这,甚至又带上了她一贯调侃的语气,“也不找你要多的钱,你那点片酬直接上交剧组就行。反正也删了戏,你只用友情演出一个礼拜。” 魏柯自知理亏,咬着牙点头,不敢和她顶嘴。 黎曼枝说完这些,赶蚊子似的和魏柯挥挥手:“你放在我那的东西,回头我让助理给你送过去。今天之后咱们就算分手了,这个消息我会拍完戏再放出去,你自己也收敛着点。行了,去找你的小情人吧,明天片场见。” 保姆车的门开了又关,黎曼枝撑着额头坐在位置上没动,听到旁边那辆汽车发动驶远。 她不说话,坐在前排的助理也不敢开口,战战兢兢地等了半天,听到后排响起打火机“叮”的一声,然后是车窗被摇下去的声音,风带着浅淡的薄荷香气传过来,又很快消散了。 小助理在车内后视镜里窥到,黎曼枝的神情有些黯然。 今天光是拍戏就折腾了半天,她身上又受了伤,刚才在魏柯面前威压十足地提分手已经耗尽了她的精气神,她此时垂着眼皮,看着很疲惫。 这时候,助理的手机上响起微信提示音,她低头看,是黎曼枝发过来的一个地址。 “去这里。” 江云照接到黎曼枝的微信好友申请的时候正在看电影,家庭影院的大屏幕上是杀手扮相的黎曼枝,随着暂停键定格在她转头看向镜头的一瞬间,系在发髻上的绛色缎带被风吹拂,贴着脸颊飘起来,一抹红映在她眼睛里。 其实他平时在看电影的时候都会给手机设静音,只是今天从片场回来后总是走神,一时忘记了。他原本只是皱着眉随意地瞟了一眼手机屏幕,却在看到那句“我是小曼姐”时定格住了视线。 通过申请以后,黎曼枝没有寒暄,直截了当地和他谈起了工作。说是剧本要有大改动,得现在找他聊聊。 直到他坐着电梯下楼时,都有些不敢相信,此刻黎曼枝的保姆车正在楼下等他。 车内很暗,开车的助理不知道被打发到哪儿去了,只有黎曼枝孤零零地坐着。 江云照一上车就闻到了浅浅的薄荷味,他瞥了一眼黎曼枝包扎着的的腿,提醒道:“受了伤就不要抽烟了吧。” 白天两人不欢而散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江云照话出了口就有点后悔,明明只是同事的身份,他却总在她面前显露出逾越的关心来。 黎曼枝却一副打不起精神来的样子,对于他的提醒只是神情恹恹地点头。 江云照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么颓靡的表情,原本打定主意要保持距离的立场便立刻有些不坚定了。 “腿还疼吗?” 出口的几乎是一句废话。以江云照的水平很少会说这种没用的句子,但此时他找不到话题,只能这样干巴巴地问一声。 黎曼枝的脑袋靠着椅背转了半圈,脸庞朝向江云照,前排的暖色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被映出一点光来。 她盯着他看了一眼,忽然笑了笑,原本不太好的脸色因为这个笑容缓和了不少。 对于江云照的问题她并不打算给出回答,只是抬手把那件白天他披在她身上的外套拎了起来,递过去给他。 “谢谢你的外套。” 声音是轻轻的,听着像没力气大声说话似的。 江云照这时候再怎么自我催眠,也察觉出她的状态不对了,心里一遍遍警告着自己不要多问,只谈工作,却又忍不住想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他这一番心理斗争,面上就呈现出了犹豫之色,是在给黎曼枝留倾诉的余地。黎曼枝自然察觉到了,但不打算说,坐直身子做了个深呼吸,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如常了。 “我找你聊聊改剧本的事。”她低头去掏打火机,要摸烟盒的时候看了一眼江云照,到底还是没有再抽烟,只是把玩着那个打火机,“叮”地打开又“啪”地合上。 “余执这个角色,我和姚导后来讨论过了,会增加戏份,整体塑造会丰富一些。”她说到这里,又和江云照开起了玩笑,“你的戏份会增加,辛苦你多演几场——不过片酬不变。” 江云照知道自己应该礼貌地笑笑,但看着她强打精神的样子却根本笑不出来。 “今天就是来找你问一下,看看你往哪个方向演会比较舒服。”她见江云照不笑,便自己给自己捧场似的笑,“我演钟情嘛,所以我的思路都是从钟情和余执的关系出发的。钟情认错了人和余执接吻,其实可以将错就错,后面真的喜欢上了余执。” 她说这些话时没有看江云照,与其说是在和他商量,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 “不过是一份喜欢而已,喜欢乔伦也是喜欢,喜欢余执也是喜欢,说到底都是为了取悦自己。人真正爱的只是自己罢了,做什么都是为了自己开心。” 江云照看着黎曼枝,她一边说一边玩着那只打火机,一簇火苗燃起又熄灭,在光影之间,她的神情显得有些寂寥。 他是何等聪明的人,此时却恨起了自己的聪明。 黎曼枝的话明显有第二层意义可以解读,他却不敢朝着深处去想。 她的面容带着一点脆弱感和伤心,江云照只需将这份伤心和她的话一联想,就知道伤了她的心的是谁。 黎曼枝不是吊死在一棵树上的风格,谁伤了她的心,她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去。这个道理已经在她的众多前男友身上验证过了。 江云照本该高兴的,但此时听着黎曼枝的话,他心里却泛起了另一份不合时宜的难过。为了她,也为自己。 黎曼枝不知道他这四年的喜欢,她能感觉到的或许只是一份来自他的好感而已。江云照于她而言与其他想要接近她的男人没有区别。 也许她也对自己也有那么一点好感,这份好感让他可以被划分到“可恋爱对象”的范围里去,他是她抛弃上一个男友后身边最近的下一个猎物,而此刻他在她寂寥的话语中察觉到她猎人的意图。 她是孤独的,没有人能长久留在她身边,而此刻她看上去也不打算给江云照这个机会。 “这不是钟情。” 江云照打断了黎曼枝,声音发闷。 她抬头看江云照,江云照盯着她,那簇打火机的火光映在他眼睛里。 “钟情是爱着一个人的。喜欢像这个打火机里的火,但爱是长明的灯。她认定了一个爱人,就会忠贞不渝地爱着对方,一次认错的吻不过是意外而已,接吻只能带来一瞬间欲望的触动,然而如果你爱一个人,只要静静看着对方就会满足。如果她就这样轻易地喜欢上余执,她就不是钟情了。” 黎曼枝被他的这番话说得发怔,一时没有开口。江云照说完后也沉默了,自知说得太多,但不肯把忐忑表现在脸上,只是倔强地盯着她。 那束打火机里的火焰灭掉了。周围黯淡下来,黎曼枝突然朝江云照笑了笑。 “你比我要更懂钟情。” 江云照不敢应她的话,有些后悔和她这样打哑谜,自己能猜出来的她也猜得出来,此时黎曼枝心里明白了几分,他无从得知。 她却似乎没有心思再和他探讨这个话题,低头把打火机收回了兜里,话锋一转。 “不说这些不着边际的东西了。说点现实的问题吧,魏柯那边出了点情况,我和他闹掰了。” 江云照听到她亲口这么说,心里有种果真如此的释然,后知后觉地涌出一份喜悦来。 然而还未等他面上挂出一点装样子的遗憾神情来,就听到黎曼枝继续问他。 “现在我邀请你来当我的男主角,小江,你愿意吗?” 13 江云照毫无预兆地扯住了魏柯的衣领。 黎曼枝说话时总喜欢看人眼睛,视线像一块磁石去捉别人的视线,捉到了就牢牢吸住不肯放。 比如此刻,她撑着车座身子前倾,头仰起一点去看江云照,眉眼在灯光里带着朦胧的美,一句工作上的邀请,却能因为她的眼神而说得像在告白。 江云照没有回答,黎曼枝只来得及捕捉他眼中闪过片刻的惊诧。随后他垂眼沉默了几秒,再看过来时目光已经重新变成湖泊一般的平静,却依旧不打算开口。 他不接话,她的问题就得不到回答,两人僵持几秒,车里静得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有时候对视会让人想要接吻,有时候对视就只是在简单地互相看着。黎曼枝这种情史丰富的人对于视线上的交锋最敏锐,此时江云照就只是在简单地看着她而已,她竟无法在他眼中找出一点破绽。 无奈之下她直起身坐好,清了清嗓子,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道:“本来就是一部女主电影,故事线是次要的,情感氛围是主要的。我今天和你对戏,感觉不比和魏柯对戏差,现在他那边出了问题,就只好拜托你顶上。你愿意当然最好,如果你不愿意,那我们只能辛苦一点,再去选人。” 江云照的沉默把她的节奏打乱了,眼下她不得不将刚才那个提问扩展开,把原本暧昧的一句话解释得清楚明白。 听完她的解释,江云照还是没有立刻回应,他刚才一直静坐着,此时动了动,转头去看前方,胳膊搭上座椅扶手,长出了一口气。 “好。”刚才一直沉默着,此时他这个字说出口时声音都有点哑,怕黎曼枝没听清,他又补充,“我答应你。” 黎曼枝顿时笑了,和江云照道谢:“你算是帮了我大忙,不然现在都开机了,要再加人进来,实在不好统筹。” 气氛松快不少,江云照听着黎曼枝放柔的声音,却不敢转头看她。刚才的对视于他而言简直是一种考验。 两人距离太近,他又能闻到她身上浅淡的薄荷味,那一点清凉的气味刺激着他的大脑,他在努力提醒自己,今晚不是个表露心意的好时候。 此时的黎曼枝要的不是真正的爱意,她只是想要一点暧昧的情感来修补上一段感情结束后的空洞而已。 江云照可以做她眼下这部电影的男主角,但绝不能在这时候做她的男朋友。 她此时所需要的男朋友,不过是一时取乐的玩伴,凭着几分心动轻易产生一段脆弱的关系,又因为这份关系的唾手可得而毫不珍惜。 “具体的剧本修改会在这两天完成,明天可能要拍一点你和魏柯的对手戏。”黎曼枝见江云照不看她,也坐直了看着前方,和江云照仔细地叮嘱接下来的流程,“我大概会休息个四五天,最后两天集中把我们三个人的戏拍掉。一周之后他就杀青了,到时候你也对拍戏更熟悉了,我们再磨剩下的部分。” 江云照点头,没出声。 “魏柯的戏删减了,那么乔伦这个角色的一部分功能就会由余执来完成。如果你有什么新想法,也可以告诉我,余执由你来演绎,你的意见对于剧本也很重要。” 说到这里,黎曼枝又转头看他:“你对钟情的理解很好,相信轮到你自己的角色时,你也能给出好的想法来。” 江云照余光注意到她转过来了,却不肯再看她,低头打开手机看时间,说:“不早了,今天可能不方便细聊,我们要不改日再约?” 话是客气的,拒绝的意思却很明显,黎曼枝看着他的侧脸,他垂着眼皮任由睫毛挡住光,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她没有强留,两人道了别,她朝他挥挥手,目送他下车。 江云照关上车门,原本不打算回头,却被黎曼枝叫住:“外套落在座位上了。” 他只好转头去拿外套,走回到车窗边时不得已要和黎曼枝再次对视。 她这时候没化妆,坐到车窗边那个位置上仰头看他,江云照低头看到她的脸,神情是平静的,在素颜状态下显得有些疲惫。 几分钟之前他拒绝了她似是而非的试探,但此刻他又很想做些什么来抚平她神情中的那一点颓然。 他抬手去接黎曼枝递过来的外套,却无意间隔着外套握住她的两根手指。 只是一瞬间的接触而已,他却在松开时下意识安抚地捏了捏黎曼枝的指头。 原本就不重的力道隔着布料被黎曼枝察觉到时,已经成了极其轻微的触感。 “晚安,早点休息。” 江云照的语气并没有因为这个动作有任何波澜,只剩下黎曼枝指尖残留的一点触感,提醒她刚才那一刹温柔并非幻觉。 他把外套拿走,转身离开,黎曼枝看着他的背影融进夜色里。 第二日一大早,姚导和编剧带着熬通宵改完一半的剧本进了摄影棚。 江云照和魏柯早早就做好造型等着了,让众人意外的是,原本该待在家养伤的黎曼枝也到了,她不便走动,索性坐着轮椅到了现场。有人不清楚她的伤势情况,在看到她的助理推她进门的时候着实大吃一惊。 还是黎曼枝又从轮椅上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才让围观的众人重新放下心来。 这个误会让早晨的片场活跃了起来,等姚导进门的时候,就听到里面许多人围着黎曼枝正在笑。 姚导刚小憩一个小时就起来了,此时原本还带着点睡眠不足的沉闷,见到黎曼枝在轮椅上十分神气的样子,神色不知不觉就缓和了起来。 黎曼枝昨天一边和魏柯说着分手,一边就在微信上和姚导商量起了换男主的事。黎曼枝的决定牵扯到剧组上下,虽然实施起来不容易,但姚导只是短暂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支持她。 “我年纪大了,看不得小姑娘和我当年那样受委屈。能帮一把是一把。再说,到时候拍出好电影来,我自己不是也能得好处吗?” 从联系剧组各部门的负责人调度安排,到和编剧一起亲力亲为地改剧本,她身为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硬是撑着忙到天亮时分。 黎曼枝是知恩图报的人,见她来了,转着轮椅就迎了上去,亲手把捧着的保温杯给她递过去。 “姚导早啊,这是我自己煮的汤,补气安神的。” 她很会在长辈面前装乖,再加上此时打着绷带坐在轮椅上,怎么看怎么可怜,姚导对她是一点埋怨都生不出来,一边接过保温杯,一边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 上午有两场江云照和魏柯的对手戏要拍,剩下的则是魏柯的单人镜头。 黎曼枝原本得休息一个礼拜才能拍文戏,但昨晚睡了一觉后又觉得自己的状态好了不少,便找到姚导说只自己需要休息三天就能拍——反正她演盲女,行动本就不如常人便捷。姚导感叹她敬业,但因为修改过日程后拍摄计划的确紧张,她和魏柯的对手戏也要在一周内拍掉,能早点开始自然是最好的,因此最后也还是同意了。 所以她今天就坐着轮椅来观摩魏柯演戏了。 乔伦的人设有了改动,她作为需要和他对戏的女主自然也要早日适应。 魏柯昨晚显然没怎么睡好,今天做造型时脸上厚厚地遮瑕过,脸色却还是很难看。 江云照站在棚里的另一个角落,在看姚导凌晨四点发给他的新剧本(只有前半部分),黎曼枝早上到的时候有和他聊过几句,在那之后便一直没有人打扰他,他背对着所有人在理解这个新的、形象更饱满的余执,并且还要为没有完成的后半部分剧本留出演绎的余地。 这不是个容易事,做男主角的压力在此时体现了出来,大家都小心地不去打搅这个今早才上任的新男主,任由他独自待着揣摩角色。 “小江!” 是黎曼枝在叫他,她的声音并没有收敛,整个摄影棚都能听出她语气里的亲切来。 江云照反应了一下,才转头去看黎曼枝。她朝他招招手,他便起身走到她旁边去。她坐在轮椅上仰头和他说话,他见她不方便,便弯腰把耳朵凑到她脑袋边上去听。 两人和姚导交流起来,棚里的其他人悄悄地瞥过去,又悄悄去看魏柯。 没有人敢在明面上问昨天发生了什么,才让剧组在一夜之间有了这样巨大的变化,但私下里什么样的猜测都有,谁得意谁失意众人都看在眼里,对着当事人不好透露态度,背过去悄悄咬耳朵议论总免不了。 上午的戏就是在这样一种诡异的氛围里开拍的,魏柯走到布景中去,感觉无数探究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像被细小的蚂蚁啃噬一般,魏柯感觉到每一根骨头都在往外渗着不悦。 在看到笑盈盈的黎曼枝时,这份不悦便成了难堪,在见到对他的问好回以冷淡点头的姚导时,这份难堪便成了难受。 他从早上进棚开始就不断下跌的心情曲线在看到江云照走近时到达了谷底。 江云照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一切的情绪都被他收敛进眼睛中,即便魏柯带着敌意地和他对视,也不过像是小石子投进湖中,泛不起多大的涟漪。 以魏柯雄性动物的本能,他早就察觉到江云照对黎曼枝的心思并不寻常,只是之前他占着黎曼枝,又在外面偷吃,没有空去管他。 但一夜之间,因为自己的失误,一切全都失去了,男主角的身份给了他,姚导的青睐给了他,黎曼枝和他站在一起说笑的画面是那样扎眼,周围人小声的议论是那样刺耳。 魏柯隐忍到了开机之前,终于到了爆发的极限。 周围的工作人员在做着最后的调试,魏柯不动声色地走到江云照身边去。 “她和你说过什么了吗?” 江云照对于他的靠近并不意外——与其说是不意外,不如说是对于魏柯这个人都没有放在眼里。从最初见面时起,他在面对魏柯的敌意时都一直抱着这种无所谓的态度。 魏柯看到,江云照朝他摇头,神情看不出来端倪。 这种无所谓的态度进一步激怒了魏柯。他知道江云照不喜欢搭理他,索性自己一个人讲下去。 “你不说就不说吧。哼,我也就是提醒你,她对谁都只是玩玩,你别以为她和你说几句好话,看着你笑一笑,就是真心的了。” 江云照低头看剧本,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她这个女人,控制欲很强,谁都别想忤逆她的意思。男人在她面前只能伏低做小,谁受得了这样的气,我也不后悔分手,和她谈久了迟早要疯掉。” 江云照终于有反应了,他微微皱起眉抬眼看了看魏柯,魏柯背对着众人,面朝着江云照的脸上带着一点报复的快意。 “你以为她说着宝贝就是喜欢你了,她只喜欢她自己,今天她能踹开我,改天就能踹开你,你要是喜欢这样当小白脸讨好她的生活,尽管去吧,我看你能熬多久。” “现在激怒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吗?接下来是我们两人的戏,我NG了你也要等着。” 青年站直了身子,往魏柯面前走了一步,他比魏柯高,此时面无表情地垂眸看他,神情中带着一点压迫。 魏柯感受到了江云照的情绪波动,反而因为成功激怒他而越说越兴奋。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语气却越来越狰狞。 “你不会还做着男友变老公的梦吧。你知道她为什么谈了这么多个没一个稳定下来的吗?别怪哥们儿没告诉你,她这辈子都生不了孩子,没有人会和她组成家庭。就是因为这样她才心理变态,换男朋友换得那么快……” 他没有说完,在全场的惊呼中,江云照毫无预兆地扯住了魏柯的衣领。 从旁人的角度看去,看不到魏柯脸上挑衅的笑容,只能看到江云照死死地盯着魏柯,原本平静的眉眼此刻宛如暴雨将至,挽起袖子露出的小臂因为拉拽的动作浮现出青筋。 这个平日里最沉稳的青年,此时正克制不住地散发着令人畏惧的戾气。 14 这样漂亮的眼睛,应该很适合流泪吧。 从小到大,黎曼枝见过很多因为她而针锋相对的男人。 她出生的时候,父亲和外公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他们一个想悄悄把她扔掉,一个要求留下她。最后外公用四五线小城市里一套老破小房子的继承权换来了她的留下。 然而两岁那年外公去世,父亲又抱起她去了人潮汹涌的火车站,他犹豫了一会儿,被赶来的母亲哭骂着带走。 黎曼枝又回到简陋而破败的家中,两居室里挤着贫穷的父母、哥哥和她,无休止的争吵和打骂是家常便饭。 没有钱,也没有爱,仅有的关心给了能“传宗接代”的哥哥,她是意外怀孕的产物,是两度被抛弃的对象,她自己摸索着长大了。 十五岁时她谈了第一场恋爱,追求她的男孩子们相互争风吃醋了很久,最后她选中了送给她进口巧克力的那个。她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只需要一盒巧克力就能让她觉得自己被珍视。 那些精致的包装纸时常被黎曼枝拿出来欣赏,灰扑扑的地板与墙壁衬得它们美丽的花纹是那样突兀。她小心地含着巧克力,坐在角落听父母在家门口互相谩骂,工资、贷款、债务……这些词最终都和钱有关。 巧克力也需要钱买,她买不起,却有人心甘情愿买给她。 黎曼枝在墙上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十五岁的少女有着花苞般的面容,同那些好看的包装纸一样,与这间老旧脏乱的屋子格格不入。 那一刻她无师自通地悟到一个道理。 原来美貌是可以换取资源的。 家里人没打算送她读高中,她在假期里四处奔波打工,自己凑到了上学的钱。 十六岁的脸太稚嫩,她学会了化妆。最开始她做过一段时间的车展模特、礼仪小姐,认识了很多人,有的愿意出钱请她吃饭,有的约她出来玩。 她从不拒绝钱,收过一些价值不菲的礼物,给出一些似有似无的暧昧,见到了她这个年纪原本见不到的“世面”。 在同龄女生还青涩地连告白都要犹豫时,她已经知道了用什么样的手段去暗示对方,又从中获取什么样的好处。 很快,因为她而争风吃醋的男人越来越多,她混混沌沌地享受着那些吹捧和宠爱,然后在飘飘然中狠狠摔回了地面。 某天下午,在这个小城市一家昏暗的KTV包房里,黎曼枝用酒瓶砸破了男伴的头。 对方借着酒意想要拉她去开房,她自然拒绝了,争吵之下,愤怒的男人抓起她的头发殴打她,她慌乱中还击了回去。 酒瓶的碎片划得他满头是血,也在黎曼枝大腿根上留下消除不去的伤疤。 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她却在疼痛中清醒了过来。 美貌可以换取资源,但也有相应的代价。 她还太过弱小,这份美貌只能让她得到最低级的资源,还会带来巨大的风险。 此后她没有再去那些地方,老老实实做起了工资低的体力活,在餐厅后厨洗过碗,也穿着玩偶服发过传单,靠着出卖她年轻的劳动力,半工半读地完成了学业。 十八岁那年她高中毕业,一本二本没考上,三本的学费又太贵,正当她为自己的前途迷茫时,父亲和哥哥因为她争吵了起来。 他们打算把黎曼枝嫁出去。 十八岁的她出落得很美,愿意出高价彩礼的男人络绎不绝地上门。父亲想拿她的彩礼钱来给哥哥结婚,哥哥却只想用这份钱买辆车,两人在小房子里大吵,最后达成了“男人之间的和解”——将她嫁给那个年逾五十的富商,他给的最多,这下结婚和买车的钱就都有了。 黎曼枝打工回来,隔着门板听完了全过程,第二天她照常出了门,却再也没有回来。 她逃走了。 她去了大城市,见到了真正的大世面,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仍然有很多男人为她的美丽折服,但黎曼枝却全部回绝。 饿着肚子是没有心思谈情说爱的,然而靠别人廉价的喜欢喂饱自己又要付出更大的代价。腿上的那条疤提醒着她,只有靠自己的劳动挣钱才能睡得安稳。 她不愿回去,而在这里立足却也并非易事。 高中学历能做的工作好不到哪去,为了攒更多的钱,她在周末还要去兼职。就这样,她遇到了人生中的新转机。 那是一次音乐节,她作为临时招募的工作人员在后台做事。 台上演出的乐队一支一支地换,然后来了个不唱歌只奏曲的,一首曲子演奏了四五分钟还没结束。 黎曼枝在休息的间隙靠着墙板侧耳倾听,突然感觉有人在叫她。 她回过头,看到刚才还在台上演出的某个乐队的女主唱正站在她面前,笑着和她打招呼。 “我们有一支歌,在找人出演mv,你真的很漂亮,要不要考虑来试试?” 然后她说了演出的酬劳,其实现在看来并不多,但对当时的黎曼枝而言已经是一个巨大的数额。 也恰好在那一瞬,台上那支没有词的曲子奏到高潮,鼓点一下一下地敲击着黎曼枝心脏。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在音乐节上听到的曲子叫《彩虹山》。 它就像冥冥之中的一个征兆,黎曼枝的人生下了十八年暴雨,她淋着雨一路跋涉,终于走到了阳光里,抬眼看到的是新生活的彩虹。 那支mv让黎曼枝被导演圈的一位大导看中。 大导和众多大腕明星合作多年,一时兴起想换换胃口,新片筹拍时他正苦恼着反派的人选,偶然看见黎曼枝演过的mv。 她就这样进入了电影圈,那年她二十岁,像一支盛放的花。 大导是她的伯乐,开拍前把她送去很用心地训练了一段时间,形体仪态、台词、表演的技法……黎曼枝清楚地知道,这是她改变命运的最好机会,她花了成倍地精力去学,总是超额完成老师的任务。她在未来被人敬佩的高强度工作习惯,在此时已经初见端倪。 开机那天她锦衣绣袄地站在镜头面前,抬眼对着镜头露出摄人心魂的笑容。 凭借一个祸国妖妃的角色,黎曼枝走进了观众的视野。 妃子用美色换取了无尽荣华,最后却也因为这份美色丢了性命。黎曼枝不光演出了她的美貌,还将她最后性命陨落时眼中的哀婉凄然诠释得淋漓尽致。 黎曼枝红了。 不久后她被经纪公司签下,团队领导和她商量今后的路线,是凭借美艳的容貌炒作成为流量小花,还是静下心来继续拍戏。前者名利都会来得很快,后者则要艰难许多倍。 会议室的墙上还贴着她的电影海报,黎曼枝和海报上那个眼神幽怨的妃子对视良久,最终选择了第二条路。 她再次在圈子里为众人所知晓,靠的是她不要命的拍戏风格。 黎曼枝接到的第二个角色是女杀手,又是一位大导。旁人羡慕她资源好,出道以来次次合作大导,却无人知晓,她争取这个角色的筹码是:所有打戏全部亲自上阵。 比她能打的没她漂亮,比她漂亮的不肯天天在片场上摸爬滚打,再加上她要的片酬低,一来二去导演拍板,就让她来演。 还是反派,还是女配角,她费的心思却不比女主角少。 有一场戏是在腊月里拍的,黎曼枝的角色要半个身子泡在水里和群演们对打。 这场戏对光的要求很高,导演组在河边蹲了好几天,终于找到一个晴朗的早晨。 那段时间黎曼枝一直月经失调,好巧不巧在要下水的这天来了。助理担忧地问她要不要和导演申请换个日子拍摄,黎曼枝抬头看着冬日里难得冒头的太阳,咬咬牙,走进冷得刺骨的河水中。 这个镜头拍了一整天,最后结束时导演激动地告诉她拍出来效果特别好,她虚弱得连回应一个笑容都做不到。 回去她就发起了高烧,强行退烧后又拖着大病初愈的身体硬撑着拍完了接下来的戏份。冬日的室外天天刮着大风,她穿着单薄的戏服在风里舞刀弄枪,靠着止痛药和姜汤吊着一口气熬到了杀青。庆功宴上,导演看着她憔悴的脸感慨万千。 他说,这孩子将来一定能成功的。 他的预言不久之后就成真了。 助理打电话来说她被国内知名电影节提名最佳女配的时候,黎曼枝正在医院里。 几分钟前医生告诉她,她天生宫寒,冬天在剧组里不要命的拍摄进一步摧残着她的身体,再加上没有重视、调养不及时,现在的她已经很难生育了。 黎曼枝挂断电话,一路回到车里,点燃一支烟。 白色的烟雾升腾起来,模糊她的视线,她终于流下一点眼泪。 她用燃烧生命的方式换来功成名就,走到今天,在一日之内体会到大悲与大喜,百感交集之际,却连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都没有。 就像在空荡的房间站了很久,这一刻打开灯才发现,四下无人,只有自己茕茕孑立。 黎曼枝在离开家乡之后就几乎不和家人联系了,这几年摸爬滚打忙于工作,有了很多熟人,却没有交到知心好友。 至于爱人——她的初恋开始于对一盒巧克力的渴望,此后又走了一段时间用暧昧换取物质的歪路。爱情在她这里从最开始就不是多么宝贵的东西。 这些年闷头打拼,事业心让她回绝了周围异性的示好。名利场上的摸爬滚打让她有了锐利的眼和清醒的头脑,接近她的人长相各不相同,眼中情/欲的渴求却是千篇一律。 少年时最单纯的心动与喜欢她没有体验过,现在她身处娱乐圈中,一个所有爱意都能靠演技伪造的地方。黎曼枝猛然发现,自己现在想要一份真挚的、灵魂契合的爱情,似乎已经太晚了。 她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伴随着黎曼枝斩获一众电影节最佳女配奖的新闻而来的,还有她的花边新闻。 她开始恋爱了。 没名气的小演员,走流量道路的小偶像,或是游离在圈子边缘的纨绔子弟……她换男友的频率高得令人咂舌,还偏偏每次都不遮掩。 最开始有新闻爆出来,网友们还会热衷地讨论,比较着她和她的男友谁的地位更高,计较着是称她为“嫂子”,还是称呼她男友为“姐夫”。但随着黎曼枝一年一年地拍戏,一年一年地拿奖,一次一次地换新男友,渐渐地,娱记和网友们都对“黎曼枝和姐夫”这个称呼达成了共识。 有些东西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还是有很多男人围绕在黎曼枝身边,因为她针锋相对,为了她吃醋争吵。 而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被随意地争来抢去的小女孩了。 只要她愿意,没有人能不喜欢上她,而他们的姿态都是仰望的,抬头祈求着她爱怜。 她是好情人,热恋时温言软语百般体贴,能蛊惑得对方神魂不舍地痴恋她;她又出手大方,不吝啬带给男友资源和名利;就连分手时她也是体面的,从不痴缠怨恨,只会留给对方潇洒离开的背影。 现在的她站在高处,垂眼看着脚底下的男人为了她身边的位置明争暗斗。 她要的只是半夜惊醒时的一个拥抱,是谁给出的,带着什么样的情感,已经不再重要。只要她换得够勤快,就能用新鲜感填补掉偶尔冒出来的那一点寂寥。 见得多了,黎曼枝便发现,男人竞争起来,激烈程度并不比女人低。 就比如眼下,拍摄即将开始,一切准备工作快要完成,江云照却突然攥住了魏柯的衣领。 她坐在远处,看着他那张向来平静得没有表情的脸显出怒意,第一反应不是上前阻止,反而觉得新奇。 她还没见他这样生气过。 但还是得有个人来叫停,不能影响了拍摄进程。 她于是由助理推着轮椅出面了,一个是她提拔上来的新男主,一个是昨晚过后新鲜出炉的前男友,到底都和她脱不开联系,想来发生龃龉,也是和她有关。 她走近时江云照刚刚松开魏柯的衣领,眼神里的狠戾还未消除。 在她叫他的名字后,江云照有了片刻的怔神,他转过头来看她,桃花眼的眼尾因为愤怒还带着一抹红,目光中的情绪却变了。 这样漂亮的眼睛,应该很适合流泪吧。 黎曼枝此时还有闲心分神去这样想。 在他看过来的一瞬,她就有了把握,他被激怒的原因的确是和她有关。 之前黎曼枝许多次地犹疑过,她在江云照那里感觉到的那一点暧昧是否是她的错觉。他对她的态度总要和旁人不同些,却又每次在她想要更近一步的时候给出拒绝的信号。 而此刻,在愤怒占据大脑、理智被短暂抛却的瞬间,他掩藏了这么久的在意终于被黎曼枝准确地捕捉到。 江云照在盯着她看,围观的人那么多,他只看着她。 他眼里是冷静下来后意识到自己冲动的歉意,害怕她生气而后知后觉产生的不安,以及一点她无法读懂的难过。 一旦确认了对方的心意,就像是抓到了主动权。 黎曼枝顿时变得从容起来,像主人分开两只打架的宠物狗一样,招手让江云照过来,而对于魏柯,则是给了一个稍后再收拾你的威慑表情。 魏柯也知道自己刚才鲁莽了,此时从成功激怒江云照的快意中回过神来,别开头不敢看黎曼枝的脸。 四下皆静,众人都紧张地望过来,姚导在远处用对讲机问黎曼枝发生了什么。大家都在布景外,只有黎曼枝和助理在两位事发主人公身边。 黎曼枝编谎话也不带犹豫,低头朝对讲机里说,他们俩是闹着玩的,刚才在对后面的戏,江云照情绪有点问题,给她几分钟,她单独带一下江云照,教他入戏。 然后就大摇大摆地把江云照带到旁边空着的小隔间里去了。 这个隔间也是布景的一部分,但最近的戏都用不上,因此也没有人来收拾,黎曼枝的轮椅卡在门口不好进去,她索性站了起来,朝江云照抬起一只手。 江云照不看她,低着头默不作声地扶住她,她抓住他的胳膊,透过衬衫的布料还能感觉到他偏高的体温。明明刚才还在充满攻击性地揪住某个人的衣领,此时托住她的动作却轻柔得像在触碰某件易碎品。 黎曼枝由他搀着,一瘸一拐地走了进去。 然后“砰”地一声,她直接把门给关上了。 外面等着看八卦的众人顿时面面相觑。 “他是不是欺负你了,有什么委屈说出来,我替你做主。” 她转身对上江云照的脸,朝他展颜一笑。 小小的隔间内,江云照看着骤然靠近的黎曼枝,耳边还残留着刚才魏柯的话。那些字眼像针扎一般刺痛着他。原本的愤怒没来得及发泄,在面对黎曼枝时变成了一腔酸楚。 她腿上还缠着纱布,却早早地来了片场,他在某一瞬间看到她的伤疤,却终究无法感同身受地体验她曾经受过的那些更大的痛苦。 眼下的她是笑着的,为了安抚他,为了剧组的拍摄工作进行下去——她甚至还会贴心地在导演面前替他解围,把他的冲动与恼怒化解成玩笑。 她总是对旁人这么好,总是给善解人意地给人留余地,她知道他受了委屈,就会站出来替他做主。 那这些年,她受的委屈,谁替她来做主呢? 黎曼枝看到,眼前的青年垂眸望着自己,眼眶的红色愈发明显,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眨了又眨,竟然真的如她刚才的幻想一样,流下眼泪来。 15 “我说过了,我不会让你受伤。” 如果此刻有摄影机在拍江云照,捕捉到的画面一定十分出彩。 他的眼睛本就生得好看,睫毛长而密,像一笔一笔描出来的一样。不带情绪时如同精雕细琢的油画,而此时流下的一滴泪是最后点上的高光。 刚才黎曼枝还在脑海里想象着江云照流泪的样子,此刻真的见到了,反而被他因为泪水而格外明亮的眼睛灼得下意识地偏开头去。 她原本准备了一些打趣的玩笑话,想让氛围轻松起来,也想好了要教江云照怎样和讨厌的人演好对手戏。他和魏柯有了争执,而她做出了偏向性明显的选择。黎曼枝本想着以江云照的情商,会察觉出他在这场竞争中胜利者的地位。 她喜欢他的长相,喜欢他不惹事的性格,她没有掩饰自己对他的兴趣,正儿八经地将他视作下一个男友的最佳候选人。她设想过两人在接下来一段时间里会有无数的拉锯和调情,但却没预料到他会在此时突然对着自己流泪。 流泪是示弱的象征,对于一个合格的成年人来说,在非亲非故的人面前掩饰自己的情绪简直是必修课。江云照向来做得很好,也因为如此,此刻他的流泪显得格外反常。 她能游刃有余地忽视或者反击别人向她表现的恶意,也能在谈笑风生间处理别人对她吐露的爱意,但面对一个总将自己掩饰得很好的人的示弱,她却觉得棘手起来。 黎曼枝等了几秒,余光瞥见江云照抬手擦掉脸上的泪痕,才慢吞吞地转回了头。 外面是在等待开工的整个剧组,小隔间里是还红着眼眶的江云照。时间紧迫而任务繁重,她自己决定要安抚江云照,就没有理由在此时因为他的突然的眼泪而放弃。 尽管黎曼枝并不清楚江云照情绪失控的具体原因,但至少知道他和魏柯闹矛盾是因为她而起的。 确定了江云照对自己有意思,就像有了解题思路。凭借她这些年面对异性的丰富经验,她很快想到,有些安慰是不需要对症下药就能提供的。 黎曼枝轻咳了一声,对上江云照还带着无措和难堪的视线。她走近,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她能感觉到江云照的身体在她贴上时明显的僵直,感觉到他一瞬间错乱的呼吸擦过她发梢,他隐约的心跳声隔着胸腔被她听到,他的双手抬起悬在空中,却久久不敢环住她。 在抱住他的时候,黎曼枝一下子想起了昨天拍戏时,他把自己从一地狼藉中抱起时的场景。 和她之前恋爱过的任何一个男人一样,他的怀抱是宽阔的、温暖的,但与他们不同的是,江云照的动作里总带着黎曼枝无法理解的克制和压抑。她只不过是腿受伤了而已,但他的反应却仿佛她是玻璃做成的小人,只要一用力就会破碎。 如果说之前是因为她有男朋友,他不愿做越界的举动,此时她已经明确告诉他自己恢复了单身,还明显地表达了自己的好感,在这样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在这样一种暧昧的氛围中,他却还是在克制着自己的行动,连给出回应都不肯。 黎曼枝有点失望,却又松了一口气。 他的反应是很“余执”的,绝对的冷静和绝对的克制,即便是喜欢的女孩在自己怀中,却也能保持着不为所动。 她结束了这个拥抱。 再直起身看江云照时,他的脸上又呈现出没有表情的状态,正抿着嘴唇沉默地看她。黎曼枝只注意到他恢复清明的眼睛,却没发现那抹红又在他耳根处露出来。 虽然过程不尽人意,但黎曼枝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眼下江云照平复了情绪,成功进入了饰演余执的状态,全剧组的人都在外面等着开拍,至于他和魏柯的矛盾,还是等下了戏再解决为好。 于是她又由江云照搀着出了这个小小的隔间。 布景内充足的光线打下来,黎曼枝侧头去看江云照,刚才流泪的那只眼睛在光下反射出一点点残留的水汽。几乎是下意识地,黎曼枝曲指轻轻地在他的眼角处抹了一下。 布景里站着的只有魏柯,刚才被姚导语重心长地教育了一番,此时正面壁思过,就看到隔间里走出来的两人。 从他的角度看去,黎曼枝正抬手亲昵地触碰江云照的脸,昨晚面对他时脸上的冷漠不复存在,她给江云照的是一个和风细雨的笑容。 经历了痛苦、懊悔和怨恨,魏柯此刻心如死灰,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失去了黎曼枝。 最虔诚的示爱和最怨恨的诅咒都无法影响到她,他从她的眼睛里完全消失了。 新剧本大量删减了魏柯的戏份,他所饰演的乔伦将作为钟情的白月光,在电影的开头出现,两人之间的互动被简化成了几组简单的蒙太奇镜头。他是新世界重燃钟情爱的火种,然而再往后,钟情对爱的探索和传播却变得更加抽象。 “反爱派”的追捕开始,乔伦把钟情托付给了余执,自己选择留下来和政/府派来的人员周旋,最后牺牲在审判者的枪口下。 临危受命的余执本可以直接带着钟情去到自己的国家,把她交给组织。但逃亡开始的那个夜晚,他牵着钟情,感觉到她因为目不能视而紧紧攥着他的手,突然产生了此前没有体会过的犹豫。 今天要拍的一场重头戏,就是乔伦决定自己留下拖延时间,让余执带着钟情离开。两个男人在研究室里进行了交谈、争执,但最后迫于情况危机,还是达成了共识。 江云照回到布景里,对着机位站好,造型师快速地上来给他补了妆。多亏黎曼枝在隔间门口在他眼角的那一抹,没有人发现他刚才流过眼泪。 导演清了场,各单位准备完毕,魏柯重新去看江云照,他在垂眸整理自己的衣摆,平静得仿佛刚才在这里揪住魏柯衣领的是另一个人。 他又成了绝对冷静与理智的余执,唯一的弱点是对那个女孩的一丝动心,戏里的乔伦觉察到这份动心,才将钟情托付给了他。而戏外的魏柯知道他喜欢黎曼枝,却连他的最后一点把柄都抓不住了。刚才他耍心机激怒了江云照,让他先对自己动手,但黎曼枝却在连事情原由都没弄清楚的情况下,用毫无遮掩的偏心宣布了谁是这场斗争的赢家。 “A!” 到底魏柯也是职业素养过硬的专业演员,开机后他排除了心底的杂念,让自己投入角色中去。 两个男人的竞争在戏外有很多种呈现方式,到了戏里就变成了在表演上想要压制对方。 互相飙戏这种事在片场上经常发生,原本是其中一人的高光时刻,另一人却用自己更为精湛的表演抢了镜。没有人会嫌弃出彩的镜头,前者原本及格的表演反而会在衬托之下显得暗淡。 本就是一场暗流涌动你来我往的对手戏,一个生动又恰当的表情,又或是一句情感充沛的念白,两人都在暗中较着劲,用更好的表演让镜头前的所有人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 姚导自然看出来了,但让她意外的是,江云照作为刚入电影圈的新人,竟没有在这样的对抗中落入下风。他饰演的余执情感内敛,在情感张力的体现上原本要比魏柯要更困难,一不注意就会把冷静和理智演过了头,忘记余执这个角色内心深处对钟情的那一份压抑的情感。 然而江云照却意外地完成得很好。 镜头里,乔伦坐在椅子上,颓然地和余执阐述着自己对钟情的爱意。 “见过她以后我才明白一直研究的‘爱’为何物。今晚也许就是最后一个夜晚,此后她不会再回来。我们曾经在研究旧世界文学时过那么多关于离别的诗歌,现在我才懂它们的含义。这间屋子里到处残留着和她有关的回忆,我猜今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走进这间屋子了。” 也许是为了让自己的情感更真挚,魏柯说话时眼睛放空地看着布景之外站着的黎曼枝,他和黎曼枝昨晚刚分手,在说这段台词时,他神色里不自觉地流露出一分真情实感的惆怅来。 “唉,我和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你太冷静了,余执。你不懂得什么是爱一个人而又被迫远离。你体会不到……” “时间快到了。” 江云照面无表情地在他身边迈了两步,巧妙地在不影响镜头拍摄的情况下阻断了魏柯看黎曼枝的视线。 “我们今晚就会离开。放心,我会保她周全。” 原剧本中,余执是等乔伦说完才开口的。 江云照没有按照原本的设计来演。 然而姚导在监视器的画面里,注意到青年在对方评价自己“不懂得”时,眼底出现只有特写镜头才捕捉到的不悦,以及为了暴露出他内心的动摇而做出的恰到好处的两步走位。 她终究没有叫停。 一场戏拍下来,最后结束时魏柯发现自己竟出了一背的冷汗。 那日试镜时他不在,开机当天黎曼枝和江云照的拍摄他也没看,现在真的亲自上阵和江云照对戏,他才发现江云照的演技比他想象的要强得多。 两人走出布景,魏柯的助理围上来鞍前马后地伺候他,而江云照只是找到放着自己物品的位置独自坐下。 姚导把今天拍的镜头都过了一遍,终于出了口气,很满意地亲自过来将两人都夸了一遍。魏柯笑着应和,余光去瞥江云照,却发现他有些心不在焉。 他在看姚导身旁的黎曼枝。 黎曼枝这会儿没有坐轮椅,而是找了个更舒服的椅子坐着。刚才她目睹了两人对戏的全过程,此时见江云照的视线望过来,便松开了原本拿在手里把玩的打火机,抬手对他比了个大拇指。 江云照在位置上静坐了一会儿,突然低头在自己的包里翻找了一通——他今天背着的是一个颇有学生气的双肩包。 之前穿着戏服站在镜头前不觉得,此刻下了戏,他做好的发型一拨乱,衬衫的扣子解开两颗,膝盖上放着双肩包,动作有些匆忙地翻找着什么,余执身上没有的那一点生气又重新在江云照的身上散发了出来。 他从包里找出一根桃子味的棒棒糖。 然后他站起来,径直朝黎曼枝走过去。 黎曼枝似乎有些惊讶江云照的举动,抬头看着他走近。 江云照在她面前站定,弯下腰把那根糖塞给了她。 旁人只看到他在黎曼枝耳旁说了句话,然后黎曼枝眨眨眼,蓦地笑起来。 “谢谢你。” 原本冷冽的嗓音因为放轻的声音而变得温柔。 这是旁人听不清的一句悄悄话,指向的是刚才在隔间里旁人无法知晓的拥抱。 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秘密。 黎曼枝终于拆掉了腿上的包扎的绷带。 她穿上服装组为了遮住尚未痊愈的疤痕而紧急更换的长裙,保姆车载着她驶向今天拍摄外景戏的场地。 江云照和魏柯两人的对手戏拍摄出乎意料地顺利,原本统筹在做计划时留了四五天的时间,结果他们只用了三天就超出预期地完成了拍摄。 剩下的是有黎曼枝出场的戏份,原本姚导打电话通知她时,还有些担心她的伤会因为拍摄提前而吃不消,结果电话那头黎曼枝中气十足地应了下来,一点犹豫都没有。 今天要拍一场很关键的外景戏。 黄昏时分,乔伦在研究所外的小路上送别钟情和余执,钟情被余执牵住快步离开,虽然眼前是一片黑暗,但她却仍然忍不住一次次留恋地回头。 两人的离别在沉默中进行,直到最后钟情也无法看到乔伦注视她时深情的眼睛。 场地是临时选定的,为了体现戏里这条路的隐蔽,导演组选中的地方在一条不高的长围墙尽头。围墙外是大片的废墟,那条小路是摄制组去踩点时当场开辟出来的,坑坑洼洼的并不好走。 因此,黎曼枝来到现场后,在走位时遇到了问题。 这条路甚至不能完全被称之为路,更像是废墟中稍微好走的一块地方,碎砖石和土块让它变得格外崎岖,就算是健康的人正常行走,也很容易因为不注意脚下而被绊倒,更别说要快步在其间行走。 黎曼枝腿上的伤并未完全痊愈,即便是被江云照拉着走,她也还是在深一脚浅一脚的前进中,感觉到腿部因为疼痛而产生的抽搐。 “卡!” 姚导叫停,走过去皱着眉看黎曼枝弯腰轻轻捶打腿部。 这是第三次NG,黎曼枝实在达不到预想中逃跑时应有的速度,不说快步走,甚至连以正常速度走路都有些吃力。 黎曼枝直起身,脸上是带着歉意的苦笑,因为自己的问题耽误了剧组的进度,这让她有些难堪。 江云照在拍摄时要牵住她的手,现在NG了,却也没有放开,而是小心地扶住了她。此刻看着黎曼枝弯腰锤自己的腿,他蹙起眉想说点什么,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四下的工作人员都在看这边,等待导演的下一步指示。黎曼枝松开江云照一直扶着她的手,站在原地不轻不重地跺了跺脚。 “再来一次吧,我们争取一条过。”她朝身边的人笑,“我努把力,走快点。” 说完她就迈步想回到这条镜头开始时的位置。 刚走出两步,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一下,江云照刚才就一直在紧盯着她,见她身形一歪,立刻跟上前接住了她。 黎曼枝飞快地说了一声“我没事”,想推开江云照自己站着,却被他不容反抗地托住。她的大半个身子都依偎在他怀里,只能抬头仰着看他。她本想让他放开,却在对上他沉沉的视线时鬼使神差地闭嘴了。 “或者这个长镜头不要了,我们改成几个短的近景,不拍你走路。”姚导清楚黎曼枝这个状态是没法按原计划拍了,只能试着拍别的镜头来代替。 黎曼枝虽然不愿意,可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她有些沮丧地点点头,正在心里遗憾地叹气呢,就听到刚才一直很安静的江云照说话了。 他提出了新的思路。 既然黎曼枝的腿受伤了,不如让戏里的钟情在这个时候也变成腿受伤的状态,不需要多么严重,只需要在走起来时也是踉踉跄跄的就行了。 江云照抬手指不远处那堵一人高的围墙,它的墙头很平整,即便是一个成年人也可以在上面坐稳。 他建议,在开始这场戏之前,加一个两人翻越围墙的镜头。身后有随时都可能出现的追捕者,钟情又看不见,慌乱之中摔下来扭到了脚,也是观众可以理解的。 然后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让余执搀扶着钟情离开了,原本计划要拍的长镜头依旧可以拍。背后是废墟和落日,钟情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回头时空洞的眼里映着夕阳余晖,乔伦的影子被夕阳拉长,但她什么都看不见。 这反而会让这场离别更生动。 谈及钟情从墙上摔下来的具体拍摄方案时,江云照垂眸认真看着黎曼枝:“我在下面接着你,不会让你真的摔到。” 这个提议一出,姚导先说了一声好,她刚才的提议是折中之举,此时江云照的办法却是另辟蹊径,走了新的路子。 黎曼枝却没有立刻答应,她提出了自己的顾虑:“那个墙并不高,你要是不入镜的话只能半蹲着接住我,万一我砸到你,你也受伤了怎么办?要是现在能找到垫子就好了,我直接往垫子上摔,也不会怎么疼。” 江云照却朝她摇头:“垫子也只比地上软一点,万一你着地的位置不好,可能会受新的伤。” 黎曼枝还欲再和他争辩,江云照却不让她说话:“你记得那天我抱你吗?其实你很轻,不用担心伤到我。” 这下黎曼枝哑火了。江云照的话没有错,那天他的确是轻而易举地将自己抱了起来。明明看起来不过是高高瘦瘦的一个人,她却能在他的臂弯里感觉到他身上的肌肉中蕴含的力量。 “好吧,那我们试一试。” 夕阳的光穿透云层洒下来,放眼望去世界都被染上金色。黎曼枝坐在围墙上,身前身后都架着摄像机,远处站着神情紧张的助理和其他工作人员,姚导在旁边,江云照在墙脚仰头望着她。 这堵围墙看着不高,但此刻真的坐在了墙头往下看,还是不由得心里发憷。黎曼枝揪着自己的裙摆暗暗咽了口唾沫,秋天傍晚的凉风刮在脸上,她抬手拨开被吹乱的头发。 “不要怕。” 江云照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她低头和他对视。夕阳的光线从黎曼枝背后照下去,他专注地看着她,眼睛很亮。 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朝她张着双臂,见她看自己,朝她露出一个鼓励的笑。 这一遍不是正式拍摄,而他却依旧认真得像是黎曼枝身后的摄影机已经开拍了一般,把自己的身形压得很低,而朝她举着的手却十分稳当。 难得见到他这样笑,黎曼枝甚至有一瞬的失神。 “三、二、一,跳!” 姚导拿着喇叭在旁边倒数,黎曼枝抬头看向了前方,盲女是不能目光清澈地与某个人对视的,往下跳的一瞬间她不会知道等待她的是成功还是失败,只能凭着信任把自己完全托付给江云照。 耳旁是猎猎风声,下坠时一瞬的失重感让人控制不住地心慌,在空中的时间不过一秒,却让心跳失控地错拍好几下。 然后黎曼枝跌进江云照怀中。 不同于之前那次的公主抱,或是之前在隔间里她单方面地贴着他,这一次江云照紧紧地抱住了她。 黎曼枝闭着眼睛,能感觉到他的手臂环在她背上和腰间,他的下巴抵着她的额头,年轻而蓬勃的身体每一块肌肉都在为了环抱她而用力,像是要把她嵌入自己的身体一般。 他因为接住她时的冲击力往后倒,而她在他怀中感觉到天旋地转。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即便一起跌坐在地上,他的怀抱依旧安稳。周围是凛冽的秋风,她穿着单薄的裙子,裸露在外面的肌肤却因为被他灼热的体温熨烫着而感觉不到冷。 黎曼枝听到他在确定她安然无恙后喘息着的笑声,热气喷在她颈窝,抬头后对上他的眼睛,看到江云照笑意粲然的脸。 他的瞳孔中倒映着她的影子,神情里带着一点罕见的得意,说话时声音很轻。 “我说过了,我不会让你受伤。” 16 亲吻一个暗恋许久而无法靠近的人。 出于工作需要,黎曼枝有过不少与男演员亲密接触的时刻。 无论有多入戏,无论是多么深情的拥抱和亲吻,她始终清醒地知道,那份情感是属于戏中两个角色的。 然而此刻,她被扶着站起,江云照在她身边转头和导演比了个“OK”的信号。 黎曼枝看着他出神。 那一瞬间被用力抱紧的触感太过清晰,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包裹她,所有讯号指向一个明确的答案——这不是戏里,他也不是余执,没有人会用那样毫无保留的姿态拥抱一个只是有一点暧昧同事。 也许江云照对她的情感比她想象得还要深刻。 正式拍摄在稍作休整后开始了。 黎曼枝坐在墙头上,在导演喊出“A”之后往下跳。 她和江云照又一次以相拥的姿态倒在一起,这回没有那么紧张,黎曼枝留意到,江云照在背部着地以后闷哼了一声。 “摔到哪了?” 黎曼枝几乎是坐在他怀里,手还撑着他肩膀。见他这样,以为是自己压到了他,便急着要站起来。 江云照松开搂住她的手,指尖留恋地在空中悬停片刻。 然后他朝黎曼枝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也跟着站了起来,转身看向姚导。 见姚导满意地朝这边点头,表示这条过了,他才松了口气,向她提出换衣服的申请,说话的声音比平时要低一些。 刚才他抱着黎曼枝倒地,衬衫背后的布料被地上的尘土弄得一片狼藉。 姚导应允了,放他离开,然后趁着等待的空档给黎曼枝补拍了摔下去之后的镜头。 虽然不是真摔,但黎曼枝到底也还是往满是灰尘和沙砾的地上扑了好几次。刚才有江云照抱着不觉得疼,这时候自己真的和大地亲密接触了,才体会到江云照作为垫在下面的那个有多辛苦。 接下来的拍摄变得顺利了不少。 不需要分出心神来担心快步走路扯到腿上的伤,黎曼枝发挥得格外好。 镜头下背景是一片残阳似血,少女在废墟中踉踉跄跄着往前走,却忍不住一遍遍回头。她空茫的眼睛在沉默地流泪,她的爱人站在远方目送她离开,这是一场无声的道别。 最后一条拍完,姚导满意地宣布收工,霎时间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原本安静地拍摄到现在的剧组,迎来了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黎曼枝还站在原地没动,脸上挂着两道泪痕,定定地看着远方的天空出神。江云照也走开了,此时就剩她一个人站在人群之外,沉浸在钟情的情绪里无法自拔。 绚烂的夕阳也是转瞬即逝的,此时落日西沉,天空渐渐变成了绛紫色,云的形状也模糊起来,细碎的星光在其间时隐时现。 郊区的风格外冷,黎曼枝搓了搓自己的手臂,身后越是热闹,越衬得独自站在旁边的她形单影只。 她颇有些怅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然后她就察觉到有人给自己披上了一件外套。 熟悉的男士暖香带着体温笼上来,黎曼枝甚至都不用转头确认,下意识地叫他。 “小江。” 江云照在她身后应了一声,黎曼枝心里涌起莫名的安定感,慢吞吞地回头看他。落日隐在地平线之下,天空因为光线变暗而呈现出柔和的颜色,站在这样天幕之下,他的神情也变得温柔。 两人对视几秒,江云照朝她笑了一下,指了指她的脸颊。 黎曼枝拢着身上的外套,怔怔地看江云照。 见她没反应,江云照索性朝前走了一步,抬手蹭掉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温暖的指腹擦过她脸颊,黎曼枝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发了半天呆,连眼泪都没顾得上擦。 “你是怎么做到每次都能立刻哭出来的?” 江云照没有急着拉她回去,而是走上前和她并肩站着,语气不知道是想要闲聊还是真的在请她赐教。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话题,如果黎曼枝想糊弄过去,随便说一两句就能把他打发了。然而她沉默了半晌,却很认真地回答起来。 “我演戏是体验派。” 说完她转头看江云照,江云照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见她看自己,朝她挑了挑眉。 “怎么说我也活了二十五年,最基本的喜怒哀乐都有体验过。人生中伤心的时刻有很多,我的记性很好,每次拍戏的时候找不到感觉,只需要回想一下过去,就很轻易地能流眼泪了。”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那些刺痛过她的苦难过往像此时的晚风一样轻飘飘地一带而过,说完后她看江云照,却发现江云照反而是神情凝重的那一个。 为了缓和气氛,黎曼枝笑着拍了拍他肩膀,却在凑近时闻到他身上很淡的药水味。 这让黎曼枝很快回忆起刚才拍跳墙戏时江云照的那声闷哼,以及之后借口换衣服而消失了格外久的那段时间。 “你受伤了。” 黎曼枝放在他肩膀上的手顺势轻轻推了推他,示意他转过身去。江云照原本有些不情愿,却因为黎曼枝这一推妥协了。他一边转身,一边还回头和她解释:“擦破一点皮而已,上过药了。” 黑色衬衫将他的身体遮得严严实实,黎曼枝看不见,只能轻轻用手去碰他的背,想着能不能摸到包扎用的纱布或是绷带。 她的指尖抚过江云照的肩胛骨,又往下移动了一小截,感觉到他背上的肌肉因为她的触碰而瞬间绷紧,还未等黎曼枝察觉到什么异常,手腕就被江云照反手抓住了。 “痒。” 江云照转过身来,没有看她,转而垂眸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嗓音因为压低了而有些哑。 远处响起姚导叫他们过去的呼喊声,江云照颇有些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抓住黎曼枝的那只手顺势遍换成了搀扶住她的动作。 “我们过去吧。” 当天晚上剧组回到酒店,姚导又把编剧叫过去加班。 开机的第一周即将结束,新剧本的撰写也到了收尾阶段,两人在房间里熬着夜做最后的修改,改着改着有了拿不准的地方,姚导直接把两位主演也给叫来了。 此时已经接近十二点,对于演员来说拍戏时熬到两三点都是常态。虽然姚导的电话打来时黎曼枝已经睡下了,出于工作上的敬业,她还是飞快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当她睡眼惺忪地来到姚导房间门口时,正好碰见同样一脸困顿的江云照。 这几天为了拍戏,他一直都梳着背头。此时下了戏,又是刚起床,他的刘海放下来搭在额前,看着有些慵懒,身上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也淡了。 脱下戏服后他换了件白T穿着,黎曼枝见了他,想起刚下戏时没来得及看到他的伤势,当即便开口让他再转过身去。 江云照有点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还是乖乖转了身。 黎曼枝这次没有上手摸了,只是扯着他的衣摆把宽松的布料绷紧。 白T恤之下隐隐肌肤的肉色,其中的一片深红色格外显眼,是红药水在皮肤上留下的痕迹。 黎曼枝颇为感同身受地“嘶”了一声,却听到江云照背对着她在轻声发笑:“看着夸张而已,其实已经不疼了。” 这种逞强的安慰是黎曼枝很熟悉的,她拍戏这么久以来没少受伤,别人问她时她也只会笑着说没事。 江云照的伤是因为她而受的,拍戏时他把黎曼枝毫发无损地护在怀里,却独自承受了两人份的疼痛。 黎曼枝也不和江云照争辩,直接告诉他自己那里有治外伤的药膏,效果比红药水好,明天拍戏前给他带过去。 江云照手抄在裤兜里,没有转身,黎曼枝还以为他没听到自己的话,正要重复一遍,才听到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剧本讨论一直持续到了凌晨两点,姚导才把江云照放走,黎曼枝作为女主还多留了一会儿,最后她离开姚导房间时走路都在打飘。 她手里拿着新剧本的打印稿,两份。走之前黎曼枝和姚导说,江云照的那份自己到时候会带给他。 第二天中午,睡醒的黎曼枝带着打印好的新剧本和药膏,敲开了江云照的房间门。 江云照虽然已经洗漱过了,但脸上仍然残留着睡意。他的头发只是简单地抓了两把,此时仍有一撮在桀骜不驯地翘着,随着垂头的动作晃悠。 黎曼枝看着那撮猫上下晃动,忍不住把剧本卷成筒状在他头上轻轻地敲了敲。 “醒醒神,等会儿就要拍戏了。” 江云照虽然有点犯迷糊,但好在没有起床气,被黎曼枝这么拍了一下也只是抬手摸了摸脑袋。 黎曼枝被他的样子逗乐了,一边把剧本和装着药膏的盒子递给他一边笑。 江云照也笑,然后和她道谢,说话时还带着点鼻音。 黎曼枝盯着他漂亮的桃花眼看,看着看着就有些心痒痒。 昨天拍完戏后她就觉得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了变化,江云照在她面前已经不如最开始那样处处防备、时时收敛,有时也会任由看着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点其它的情绪来。 有戏。 黎曼枝心里这么想着,说出来的话也带了点调笑的意味。 “小江,现在你是我的男一号了。” 她肆无忌惮地和他对视,说话的速度放缓了些,“我的”这两个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晰。 江云照眉间一动,却没有回应,还是看着她。 “我演了这么久反派,对于这方面还是有一点心得的。今天这场戏你有没把握的地方可以问我,我教你怎么演能够让观众又恨你,又忍不住喜欢你。” 她边说边往前走了一步,抬手去把他头上翘着的头发抚平,又神情自若地退开,等他回复。 江云照倚着门框没有动,任由她进退,只是在她仰头拨弄他头发时视线往下偏移了一分,在她抹了口红的嘴唇上定格了片刻。 “多谢前辈赐教。”等黎曼枝退回去站好了,他已经恢复成原本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半晌才慢吞吞地回答她,“招人恨不难,我主要是想学学怎么讨人喜欢。” 到了片场江云照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今天这场要拍的,是吻戏。 刚才在房间门口时面对黎曼枝的撩拨他尚且还能应对自如,此时看着剧本上短短一句“她吻上余执”,再想到之前垂眸时看见黎曼枝近在咫尺的红唇,江云照吐出一口气,伸手去拿摆在一旁的水喝了两口。 黎曼枝就坐在他对面,刚才一直在低着头看剧本,江云照喝水的动作被她察觉到,她抬头朝他露出一个笑。 江云照没有去解读那个笑容的含义,此时他要强迫自己进入角色。 他此时还是不知爱为何物的余执,即便被人亲吻也是冷漠的,按剧本的设计这是钟情单方面的行为,他站在原地,连低头扶一下她的腰都不肯。 姚导和他说戏的时候提到,在接吻的这一瞬间,余执的动摇是镜头中微不可见的,他要用单一的冷漠去衬托钟情丰富的情绪,而至于这个吻给他带来的后劲,则是他在走出房间独处时才需要演绎的内容。 由此看来,这一场吻戏里最考验的还是黎曼枝的演技,对于江云照的要求则并不高——如果他本就对黎曼枝没有感觉的话。 然而当清场完毕,导演在远处开始倒数时,江云照看着站在面前的黎曼枝,还是不可避免地紧张起来。 “A!” 黎曼枝往前走了一步,踮着脚尖靠近。 他不能闭眼。 因为直到钟情吻上来的那一刻之前,他都不知道她会做什么举动。新世界的人类不会接吻。 之前他不是没有和黎曼枝挨得很近过,但这次是最近的一次。 江云照垂眸,强迫自己睁开眼,看着黎曼枝鲜红的嘴唇一点点靠近。 她已经很久不抽烟了,身上是某种香氛浅淡的香气,呼出来的热气扑在他下巴上。 他在这一刻甚至没有来得及体会所谓接吻时会有的“酥麻”感,他所有的感官都被他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下强行封闭了起来。 “卡!” 就在黎曼枝将将吻上他的一瞬间,旁边的姚导突然叫停了。 黎曼枝退开,没有看江云照,而是转头去等姚导的指示。 江云照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憋气。 他呼出一口气,心脏咚咚地撞击着骨骼,也不敢和黎曼枝对视,同样地转身去看姚导。 他猜是不是自己的紧张被察觉了,导致拍摄出来的效果不如人意。 结果姚导皱着眉头,看向的却是黎曼枝。 “小曼,你感觉不对。” 黎曼枝没有反驳,她点点头,这才回身朝江云照抱歉地笑笑。 姚导给他们看刚才拍下来的画面。 余执面无表情地看着凑上来的钟情,镜头只拍到肩部以上,江云照因为紧张而屈起的手指并没有入镜。 是钟情吻上去的神情太自然了。 “你应该有犹豫,有忐忑,你之前没有吻过别人,现在你面前站着的是你喜欢了很久的人,这是你情感隐忍了很久后爆发的一个瞬间。”姚导边说边和黎曼枝比划,“我不是说指责你,小曼,但是你在这一点上经验太过丰富了,可能很难找到钟情的感觉。” 周围几个旁听的助理都笑起来。 黎曼枝情史丰富是众所周知的,接个吻对她来说就像喝水一样简单。 听到姚导这么说,黎曼枝自己也笑,神情很坦然。不过终究是因为她导致了这场戏的NG,她笑过后认真和姚导道了歉,然后坐到一边的角落里去找感觉了。 周围的人都知道黎曼枝在找状态,不去打扰她,江云照原本也没打算过去,却听到黎曼枝叫他。 “小江,你之前接吻过吗?” 江云照在她身边坐下,听到她上来就问了这么一句。 他摇摇头,想到刚才姚导说黎曼枝经验丰富,心里有点酸楚。 中午她在房间门口的那一场试探他不是没察觉到,但这并不是只对他一个人用的,或许此前黎曼枝也用这样的方式去撩拨过别的男人。 更让他难过的是,即便如此,他也克制不住因为她的一点撩拨而动心。 爱情里往往是用情更深的那一方输,他隐忍了那么久,克制了那么久,到头来也只不过是让自己败下阵来时的模样稍微体面一点而已。 “你不会没谈过恋爱吧?” 黎曼枝的声音变得有些惊讶。 在她看来江云照长得帅家境好,人也不错,按理说应该是不缺桃花的,怎么会二十一岁了还没谈过恋爱。 在她诧异的目光中,江云照抬起头看着她,点了点头。 黎曼枝本想和江云照就接吻这种事取取经,结果发现他连恋爱都没谈过,一时间好奇心蠢蠢欲动,又不好直接问他。 反倒是江云照看着她,自己开口说了:“我之前,暗恋过一个人很久。” 黎曼枝挑眉,示意他继续。 “因为她,所以一直没有恋爱。” “白月光啊。怎么,没有去追她吗?” 黎曼枝笑起来,心里却很了然。 有的男生总喜欢在自己的暧昧对象面前说他曾经有个多么深爱的白月光,一来标榜着自己的深情,二来让现在的暧昧对象产生一点危机感。 当初再怎么纠缠,现在还不是喜欢上她了。 想到这里,黎曼枝甚至还有点得意。 江云照摇摇头,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看:“那时候她太遥远了,追不到。” 黎曼枝听到这里,明白了事情的大概,也就没了兴趣。 眼下还有戏要拍,她找江云照可不是为了听他的暗恋史的。 于是她便随意地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继续说。 “好了,我知道啦。本来是叫你过来问问接吻经验的,现在你没有,我还是自己想吧。” 话里话外都是赶人的意思,因为两人已经很熟了,她甚至没有掩饰语气里那一点嫌弃。 江云照却没有动。 黎曼枝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却听到他说:“我刚才是在教你。” 她疑惑地朝他歪了歪脑袋:“教了什么?你暗恋过你的白月光,所以呢?” 江云照左右看了看,然后目光定格在她脸上。他抬手,下一秒,黎曼枝眼前一片漆黑。 他的手掌蓦地盖住她的眼睛,灼热的掌心捂得她眼皮发烫。 她感觉到他骤然靠近时落在她脸上的气息。 “所以现在我来告诉你,亲吻一个暗恋许久而无法靠近的人,是什么感觉。” 17 “是,我喜欢你。” 睫毛的颤动蹭到手掌。 黎曼枝闭着眼,感觉到江云照干燥柔软的唇落在自己嘴角。 她无端想到昨天傍晚时分在郊外看到的云。 蓬松地堆叠着,在夕阳的光里被映成介于橙和粉之间的暧昧颜色,但轮廓又很清晰。它悬停在天幕之下一动不动,就像此刻江云照的嘴唇只是静静地贴着她的皮肤,如果不是他的气息正包裹着她,她甚至会觉得唇边那一点温柔的触感是错觉。 只过了几秒钟,他就退开了,遮住黎曼枝眼睛的手却延迟了一会儿才拿掉。黎曼枝睁眼,对上江云照的目光,他很专注地盯着她,却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像是要等她先说话。 黎曼枝怔怔地没动弹,半晌才开口:“我好像没有告诉你,我和魏柯的协议是电影拍完之后再公布分手。这里是片场,你要小心旁人嚼舌根。” 这些话显然是有些破坏氛围的,黎曼枝看到,江云照听完皱了一下眉头,偏开头去,神情有些失望。 她有点不确定他在失望什么。 是因为自己没有对这个吻做出回应,还是因为自己说不会立刻公布分手的消息? 她往周围看了看,这是一个很僻静的角落,成堆的设备和道具遮挡了外界看过来的视线,两人刚才那个短暂的吻也许没有人看见。 这让她松了一口气,她和江云照在娱乐圈里的地位是很悬殊的,一个是出了名花心的女明星,一个是尚未出名的小演员,万一在这个她还没宣布分手的时候传出花边新闻,估计是指责江云照做小三的风言风语会更多一些,光是魏柯的粉丝一人吐一口唾沫都能把他淹死。 江云照似乎没有理解她的用心良苦,他在黎曼枝往旁边看的时候站起了身,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回去了。” 黎曼枝直接伸手拉他。 被这么一拉,江云照也没甩开,转头看她,还是不说话,可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 见他是这个反应,黎曼枝便觉得心里有底了,她扯了扯他,让他俯身在自己旁边,然后凑到他耳边小声和他商量。 “你看我们,抱也抱了,亲也亲了。我呢,还是挺喜欢你的,现在看来也你不反感我,对吧。” 她语气柔柔的,拉着江云照的那只手甚至都没有放开,江云照却听着听着,却突然抬眼看她。 两人本就离得近,黎曼枝看到他近在咫尺的漂亮眼睛眨了眨,里面第一时间出现的却不是喜悦,而是犹疑。 不过此时话都说开一半了,黎曼枝也没打算再收回去。 江云照好看的脸和刚才那个吻刺激得她愈发心痒痒,而此时他的手被她握着,也没有要松开的打算。这些信号让她无视了江云照神情的异常,继续说下去。 “这样吧,我直说了。现在我被劈腿,分手了,你呢,又有个得不到的白月光。我们俩都需要一个忘记过去的契机,然后我们又有缘分,彼此看着也不错,还都单着,要不就在一起试试。” 江云照原本已经把头转开了,耳朵对着黎曼枝在听她说话,讲到这里,他又猛地转头去看黎曼枝。黎曼枝被他的反应逗笑了,继续往下说。 “你如果觉得有压力,我们就不往外面说。要是你想有个名分,我就再和魏柯商量,把分手的事儿提前公布一下。到时候等戏拍完了,要是觉得还不错,咱们就继续处下去,要是觉得不适合呢,也可以好聚好散——” “不要。” 黎曼枝眨了眨眼,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江云照声音不大,但是很冷,他说完后直起身,挣开黎曼枝的手。 他很少会做这种大幅度的动作,黎曼枝没反应过来,空出来的手还停滞在半空中,无意识地抓了抓。 然而一贯心细的江云照却没有留意到,他甚至不和黎曼枝对视,直接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黎曼枝被他干脆利落的拒绝给弄懵了,竟没注意到,和他平时云淡风轻的姿态相比,此刻的他匆匆走远的背影甚至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再次开始拍摄后,黎曼枝又NG了一次。 她摸索着搭上江云照的肩膀,踮脚凑近他,却突然停止了动作。下一秒她回过头去看导演,示意她喊卡。 姚导的神情很古怪,她看了一眼抱臂站在旁边的江云照,又看黎曼枝,把她叫到面前来小声问她:“让你收着点,不是让你抗拒,你们刚才闹矛盾了吗,怎么突然这样别扭?” 黎曼枝刚才被江云照那一甩抚了面子,不由得带了点气,等到了开拍的时候,她去吻江云照,在碰到他肩膀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原本那点气混合着委屈顿时涌上来,一下子打乱了她原本的表演节奏。 她此时知道是自己的问题,但江云照有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他也不能说全无过错。 黎曼枝和姚导做了个等我一下的手势,径直朝江云照走去。 周围的人都屏住呼吸看,作为当事人的江云照却还是不看她,站得笔直,视线落在地板上,垂眸抿唇的模样看上去很抗拒。 黎曼枝看得更来气了,也不管江云照此时怎么想的,撂下一句“你过来”,转身走了。 是完全公事公办的语气,为了贴近角色,她最近说话总是很和气,此时声音突然变得冷淡,江云照立刻就察觉到了。 他一下子抬起头去看她,原本板着的脸也出现一丝松动。 然而他只看到她的后脑勺,旁边的人都在瞄江云照,他稳了稳心神,跟上去。 黎曼枝又把他带到了刚才那个角落里,两人面对面站着,像是倒换过来一样,江云照盯着黎曼枝的神色,而黎曼枝板着脸,根本不看他。 “小江,刚才是我唐突了,不好意思,我给你道个歉。那些话也许是我自作多情,你是很单纯的人,也许会更想找一个没有恋爱史的女孩,这点我理解。但是工作还是要继续的,之前的所有就当没有发生,现在我向你求和,我们好好把戏拍完,可以吗?” 她的语速偏快,一开始道歉时好像还带着点赌气似的,说到后面却慢慢冷静了,抬眼去看江云照,神情变得很诚恳,不带一点之前的暧昧意味。明明还是少女打扮,说的话却理智又成熟,一双清澈的眼睛坦荡地望着江云照,仿佛刚才拉着他的手柔声和他说话的是另一个人。 江云照蹙眉看着她,却不是生气的表情,而是苦涩。 这就是黎曼枝,可以上一秒言笑晏晏地和你调情,也可以下一秒用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和你说公事。动情时用最缠绵的眼神看你,做什么都是体贴的,冷下来却又毫不犹豫地抽离,多一分温柔都不肯施舍。 黎曼枝面对他颓然的脸色,只是挑了挑眉,她怎么会不知道他表情里有潜台词,但她根本不打算去探寻,也不屑去研究。 “大家都在等着呢,你给个回复吧。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但现在——” “我没有!” 这是江云照今天第二次打断她。 他急于解释,往前迈了两步,一下子打破了原本的社交距离,黎曼枝随着他的动作抬起眼皮看他,神情却还是冷淡的。江云照低头看她,难得有些慌乱,原本垂在身边的手抬起,却不敢碰她,握成拳又收了回去。 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声音小了很多,听着有些委屈:“我……没有看不起你。” 黎曼枝的一张冷脸却没有因为他的示弱而软化,她反而也往前一步,两人的鞋尖相抵,脸也挨得很近。她盯着他的眼睛的姿态近乎逼视:“没有看不起我,那你为什么要那么嫌弃地甩开我的手?” 江云照的神色完全不复平时的镇定了,一贯面无表情的伪装被击破,好看的眉眼低垂,显得很可怜。 他摇摇头想解释,可哽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黎曼枝完全不理会他的道歉,继续用咄咄逼人的语气拷问他:“你说你没有接吻过,是不是骗我的?不然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随随便便和我接吻?” 江云照又摇头,这次回答得很快:“我没骗你。” 她冷笑了一声,此时的黎曼枝更像她往日扮演过的那些反派,美丽的脸上是冷酷的神情,反而有着十足的压迫感,她又靠近了一点,说话时的吐息几乎要呼在江云照脸上。 太近了。 江云照敛眸不去看她,下意识要后退,却被她抓住了衣领往前带,两人的鼻尖甚至堪堪碰到,他站定后不得已去看黎曼枝,被她捉住视线动弹不得。 “你说你不骗我,好,那你说实话,你喜欢我吗?” 她说到这里,弯起一点眼眸笑起来,这点笑意在少女妆容的衬托下,散发出一点引诱似的柔媚来。两人的距离近得一倾身就能吻下去,江云照甚至能闻到她说话时散发出的桃子硬糖的香气,她玫瑰般的红唇一开一合,即便刚才只是亲吻到她的唇角,也让他感觉到其中的甜美。 她只用了片刻的冷战,就轻而易举地把他带进了她的节奏中,他节节败退,她步步紧逼。 江云照沮丧地想着,他失败了,他早该意识到,最先动心的人永远在弱势方,而她又是在情场里那样游刃有余的人,怎么会察觉不到他的破绽。 黎曼枝等待了很久,正当她觉得自己的话还不够狠,打算再补充两句时,她看到,江云照鸦羽一样的睫毛颤抖着,眼神中最后一点抵抗也散去了。他像是在猎手的枪口下被强迫暴露出命门的大型野兽,放弃地收起了最后的爪牙,发出投降的呜咽。 “是,我喜欢你。” 18 他终究是输了。 在得到江云照告白一般的肯定回答以后,黎曼枝退开了。 紧逼着他的压力撤去,江云照长出了一口气。 可与此同时,他又无法抑制地感觉到难过。 江云照原本想着,尽管他没有恋爱过,但他有足够的耐心设计一场完美圆满的初恋。 他用了四年时间成长,只为再次出现在黎曼枝面前时能让她记住自己。他保持着自己的节奏接近她,深思熟虑地计算着让黎曼枝爱上自己。他想和她谈一段平等的、灵魂契合的恋爱。 因此,在她神态自若地提出在一起的请求时——就像在简单地邀请他共进晚餐,或是共乘一趟车——他到底还是破了功,用甚至有些剧烈的反应地去抗拒这个选择。 在仓皇地离开的那一刹那,江云照终于意识到,爱不是数学题,它没有标准答案,也无法精准计算。 他终究是输了。 黎曼枝的真心像海市蜃楼,在她某个笑着看向你的瞬间展露出来,又随时可能在下一秒消失。 他只成功了一半,她的确对他产生了兴趣。 但黎曼枝不知道他四年来的等待和期盼,在她眼中,江云照的出现不过是一个天时地利的巧合,他是她在倦怠魏柯后新的狩猎对象。她收集很多男人的情感,而江云照的这一份在她看来并无不同。 正因为这个的“并无不同”,江云照沉甸甸的暗恋直接变成了成了无法出手的底牌。她是情海中来去自如的航船,一份深沉的、像是船锚一样的情感不会让她感动,只会让她觉得束缚。 江云照失去了把自己更深的情感说出口的勇气。 就算在她的步步紧逼下,也最终只是使用了“喜欢”这样一个模糊的词语。 黎曼枝在退开后,重新向江云照露出一个笑。 江云照盯着她,却一点也笑不出来。过往的所有计划都已被打乱,此时他已经陷入最被动的境地,能够解脱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他从此死心,放弃对黎曼枝的情感。 黎曼枝不给他继续想下去的时间,她朝他招了招手,对他刚才的告白只字不提。 她说:“行了,我们和好了,去拍戏吧。” 四下皆静,片场里只有导演喊“A”的声音。 江云照敛眸看着黎曼枝。此时的他是余执,面对靠近的少女没有半分动摇,静静地任由她踮脚吻自己。 几分钟前两人也挨得这样近,黎曼枝的眼睛盯住他,眼尾上扬而带着笑意,江云照和她对视,却不知道她说着的那些甜蜜话里有几分真心。 但此刻她又成了看不见的钟情,双眼像蒙了一层雾,甚至无法做到和人对视,可她抖着的的指尖,她抿着的嘴唇,她虔诚又小心的神情,都在诉说着她的最赤诚的爱意。 两人的嘴唇再次触碰。 她表现得比江云照“教”给她的还要好。 江云照闭上眼,感受到她的唇瓣擦过自己的嘴角,然后才找准位置,一点一点挪过来,最后完全贴合他的唇。 像是最生疏的接吻新手一般,黎曼枝在开始的几秒里只敢贴着他,却不敢动,手指揪着他领口的衣服紧张地摩挲。停顿几秒后,她才像是刚想起来接吻时嘴唇要动似的,继续自己的下一步动作。 她抓着他领口的手扯了扯,于是江云照的头便低下去一些。 他顺从的动作鼓励了她,她仰头,脖颈拉出漂亮的线条。 黎曼枝捉住他的下嘴唇轻轻噬咬起来。 桃子糖果的味道混合着她身上独特的香气渡进他口腔,江云照闭着的眼睛睫毛抖了一下。 这个吻带着试探,带着珍惜,带着一切真挚又炽热的情感。 他像跌入一片混沌又温暖的海,在漩涡中放弃了挣扎。 他想,哪怕在戏里也是错认,至少他能拥有这样一个瞬间,至少在此时此刻,这个亲吻自己的女人是认真地爱着他的。 这场戏过得很快。 姚导喊卡的时候语气很满意,江云照看到黎曼枝转头朝姚导露出笑容,眼尾扬起熟悉的弧度,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切和热情,眼睛亮晶晶的。 她又变成了黎曼枝。 黎曼枝转头看江云照,先是盯着他的眼睛,然后视线落到他嘴唇上。 江云照原本就没有放下的心,因为她的这一眼又提了起来。 他在拒绝了黎曼枝的恋爱邀请以后,又向她告白了,他不知道自己在黎曼枝心中的分量到底有多少,对于她的回复也没有一点把握。 两人的关系重新变得悬而未定,而他对于以后要如何与黎曼枝相处尚且没有头绪,只好把主动权交到她手里。 他注视黎曼枝,像在等待一场审判。 然而黎曼枝眨了眨眼睛,抬起手来,像是要碰他的嘴唇,江云照的眼睛随着她的手移动,然后看到,她的手最终落在她自己的唇边。 黎曼枝眼睛盯着他,指的却是自己的嘴角,向他示意某个方位,她说:“你这里沾到我的口红了。” 明明是很暧昧的话,但她却轻易地在所有人面前说出来,也不放低音量,这让原本模糊的字眼失去了解读潜台词的余地。 说完后她就离开了,看上去并不在意江云照的回应。 江云照抬手摸自己刚才被她亲吻过的嘴唇——指腹的触感和女人柔软的嘴唇完全不一样——然后他将手指拿到眼前,看到一抹很淡的红。 接下来几天,黎曼枝突然变得很忙。 她还有几场和魏柯的对手戏要拍,每天一大早就去了片场,江云照之前偶尔能在酒店里偶遇她,现在他闲下来,常常在各处走动,却怎么都碰不上她了。 他等到最后,终于按捺不住,在魏柯杀青的那天去了片场。 彼时恰逢上一个镜头拍完,演员都在休息,黎曼枝和魏柯在布景里各占一方,头也不抬地玩手机,一副根本不熟的模样。 见到江云照来了,黎曼枝也只是抬眼朝他笑了笑,亲切中带着一点客气,随后就直接让助理去招待他了。 江云照面上不显示,心里到底有些失落,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看着黎曼枝和魏柯演最后一场戏。 黎曼枝从来不会把私人情绪带到工作里。 即便面前的男人背着她偷情过,还和旁人说她坏话,在摄影机的镜头下,她却还是能用最依恋的神情触碰他,和他牵手。 江云照一直注视着布景中央那个穿着红裙的身影,自虐般地看完了整场表演。 旁人的视线偶尔略过他身上,只能看到他和平时别无二致的面无表情的脸,谁也不知道他心里正展开一场自我拉锯。 理智提醒他,这就是黎曼枝,她多情又无情,不会多深刻地恨一个人,更不会去爱,数不清的男人在她这里吃了苦头,他也不会例外。眼下他的计划、节奏早就通通被她打乱,再沉沦下去,他要面对的只会是更多的、事与愿违的伤害与难过。 可是他又忍不住要想那天黎曼枝和他说的话,他曾经离成为她的男友只差一个点头。 眼前的镜头下,黎曼枝脸朝着和她对戏的人,露出一点羞赧的笑,带着十七岁的少女才有的青涩与大胆,用最柔美的声音说着台词。 “可你还是喜欢我,不是吗?” 江云照闭上眼。 他想,再等等吧,至少要让那句他隐忍了四年才说出口的告白得到回复。 19 “当然了,我喜欢你。” “杀青啦!” 远处传来起哄声,魏柯被工作人员围在中间,制片照惯例捧来一束花给他。 他笑着接过,但终究掩饰不住脸上的一分苦涩。 开机时是万众瞩目的男主角,黎曼枝的热恋男友,现在却落得匆忙杀青离开的下场。即便旁人都很有眼色地不提其间的弯弯绕绕,也少不了在背后的议论。 这才拍了短短一周,他整个人看着都憔悴了许多。 江云照循着声音朝人群那边看,却没看到黎曼枝,找了一会儿,听到旁边有人叫自己。 黎曼枝从更衣间那边走来。 已经入秋,一下戏她就去换了外套和长裤,她走到江云照面前站定,一边抬手把短发绑成小辫,一边问他:“晚上剧组聚餐,主创都去,你有空来吗?” 她的语气很随意,因为在扎头发而低着脑袋,只抬起一双眼看他。 黎曼枝像是把那天的事给忘记了。 江云照内心里肯定是拒绝的,今天是魏柯杀青,所谓的聚餐也大概是为了送别他而举办,自己和魏柯不对付,这一餐怎么想都必定会吃得不痛快。 然而理智来说他不得不去。各位主创都到场了,如果男一号缺席,会显得很突兀。 而且。 江云照垂眸看黎曼枝,她已经扎好头发了,手揣在兜里笑眯眯地望着他,神情很放松,带着一点在熟人面前才会露出来的亲切,丝毫不复那天在角落里揪着他的衣领逼问时的压迫感。 江云照把头转开,不想让她察觉到自己眼中的失落。 明早就要开始拍摄他的单人戏份,这件事不尽快解决,难免会让他分心。他这几天连黎曼枝的面都很少见到,今晚也许是他找她面谈那件事的最好时机。 黎曼枝看到,江云照一双在她面前总会笑得潋滟的桃花眼此时却平静得一点情绪都没有,他的视线落在她身后,说了一声“好”。 这顿饭吃到了很晚。 都是圈里人,扯交情谈合作,推杯换盏间话题已经从这部电影本身聊到了别的事上面去,作为主角的魏柯反而不是那么重要了。 黎曼枝既是主演,又是出品人,地位不低,再加上她本就会说话,又爱笑,谁都喜欢和她聊天,一时间竟成了饭局上最出风头的那个人。 吃到一半,她以主人的姿态起来挨个敬酒,在座的无论前辈还是后辈,都乐融融地和她喝了一杯,就连和黎曼枝有过一段爱恨纠葛的魏柯,即便神情颇为复杂,也端着杯子很认真地和她碰杯。 恰巧江云照排在最后一个,黎曼枝一路顺畅地喝过来,没想到在他这里差点卡了壳。 她走到他身旁时脸上带着笑,颊边因为酒意染上淡淡的话红晕,眼睛在包厢的灯光下亮晶晶的,手指捏着高脚杯的细跟,白皙的指尖和红色的酒液相映。 江云照望了她一眼,却没有笑,也没有立即与她碰杯。 黎曼枝的笑便也有些僵,她眨了眨眼,刚要说话,却感觉自己握着酒杯的手指被江云照的手掌包裹住了。 他的动作很从容,除了盯着他眼睛的黎曼枝,旁人还没来得及察觉到不对。只来得及听到酒杯相撞时“叮”的清脆一声,然后就见江云照把着黎曼枝的手,将她杯中的那些酒倒进了自己的杯子里,接着酒杯送到嘴边,他干脆利落地一仰头,喉结上下滚动,再看向黎曼枝的时候,杯子已经空了。 在酒精的刺激下,江云照微微眯起了眼睛,但黝黑的瞳孔却还是盯着她,嘴唇透着一点被酒液浸过的红润,冲淡了他神情里一贯的冷静。 黎曼枝察觉到他张嘴想说话,没来由心里有点慌,抢先一步用笑声阻止了他:“谢谢小江。” 接着她以前辈的姿态,拍了拍江云照的肩膀,暗中使了一分力,示意他坐下。 江云照皱眉盯了她一眼,到底还是顺着她的力度乖乖坐了回去。 黎曼枝再回到位置上的时候,忍不住又去看江云照。 她对于他的酒量没有印象,刚才见他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要和自己说话,又带着那样的眼神,下意识地就想制止他开口。 她有些担心江云照是喝醉了。 其他人却没看出什么异常来,只觉得黎曼枝喝完一轮后有些心不在焉,总是拿出手机来看,以为她是有些累了。 江云照坐在她斜对面,也偶尔看手机,却有些神情恹恹的,到后来索性找了个借口,起身说要出去透个气。 此时已经进行到了饭局的尾声,气氛早就放松下来,时不时有人出去上个厕所,或是接电话,因此江云照此时的离席也并不显得突兀。 在他出门后不久,魏柯也站了起来,却是说有事要先行离开。众人只是象征性地拦了几句,便放他出门。而让人意外的是黎曼枝也跟着站起来了,说要送送他。 能在这个包厢里吃饭的,自然都知道她和魏柯之间已经分手,此时听她这么说,大家面上还在神情自若地交谈着,等二人出了门,立刻互相交换了一个讶异的眼神。 过了一会儿包厢的门再打开,众人都提起心看过去,却是江云照回来了。 他的手揣在衣兜里,视线在屋内梭巡了一圈,在黎曼枝和魏柯空着的位置上停顿了半晌。 有人知道他和黎曼枝之间的那点暗流涌动,此时就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去观察他反应。然而江云照脸上一贯是没有表情的,他收回目光,平静地走回到自己的座位旁坐下。 他旁边的人看到他兜里鼓起一个小方盒,以为是烟,便想找他讨一根。 然而凑近了才发现他身上气压很低,面对请求也不回答,沉默地把兜里的小盒掏出来放在了桌上。 是解酒药。 那人便讪讪坐回去了,余光瞟着江云照,发现他又在看手机,便连最后一点搭话的心思也没了。 桌上的其余人心不在焉地聊了半天,还是没等到黎曼枝回来,于是商量索性散场算了,大家纷纷起身离席,道别声和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让包厢变得格外热闹。 黎曼枝的包还放在座位上,某位醉得并不厉害的制片人看到了,有些不放心,正站在那儿犹豫呢,就看到偌大的包房里还剩一个坐在位置上没有动的江云照。 见对方看过来,江云照朝她摆手:“我坐一会儿。” 她便指了指黎曼枝的包,叮嘱他帮忙看一下。 江云照挑了挑眉,像是刚知道那里还有个小包,探身看了一眼,才答应下来。 大约过了几分钟,屋子里的人彻底走干净了,江云照还坐在位置上没动。 包厢门在这个时候打开,江云照立刻抬头看去,却发现是打算进来收拾的服务员,见他还在,神情便有些犹豫。 他有些愣神,但很快反应过来了,没有让服务员干站着等,只叹了口气,然后起身走到黎曼枝的位置前,把那个小包拎了起来,对服务员点点头,一边解锁手机一边走出了包厢。 江云照在看自己和黎曼枝的聊天记录。 在他喝掉了两人份的酒之后,黎曼枝坐回去,冷不丁地给他发了条微信来。 “你好像有点喝醉了。” 江云照其实酒量不差,只是刚才那一瞬间想借着酒意装醉和她说话,结果黎曼枝却立刻察觉了,还不让他说下去。 此时见她这么说,他索性不反驳,读完消息直接把手机锁上,干脆不回复了——他现在可是喝醉的人,怎么不能有脾气。黎曼枝这些天弄得他失魂落魄,他也该让她尝尝被冷落的滋味。 没想到黎曼枝接着又发了新消息过来,江云照忍着不看手机,却看到锁屏上一口气跳出三条未读信息。 他悄悄去看黎曼枝,却发现黎曼枝隔着大圆桌正往他这里看,手指交叠托着下巴,对上他的视线后歪了歪脑袋。 江云照被她盯得低下头去,认命地叹息一声,还是打开了手机。 “好像我也有点喝多了。” “我的助理还没到。” “我太不舒服,能帮我买盒解酒药吗?” 江云照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屋子里坐着那么多人,她偏要拜托他,刚才席间一直客气地同他说话,现在又在微信里这样亲昵地支使他。 他有些弄不清黎曼枝的想法了,然而刚才黎曼枝敬酒时脸上的红晕到底让江云照放心不下。他担心着黎曼枝的身体,还是起身出了门。 结果等他回来的时候,却发现黎曼枝和魏柯的位置一起空下来了。 他站在门口,一屋的人都在看他,其中还有几个人互相使着眼色,看看空着的位置,又瞅瞅他,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有那么一瞬间,江云照是真的想直接转身离开了。 她用示弱来使他心软,结果却在支开他以后和魏柯一同出了包厢。 他喜欢她,对她那样好,被她哄骗出了那句告白,又魂不守舍地等她的回复。结果她把玩着他的真心,却连一句回答都不给,他巴巴地买回解酒药来,她却连等他也不肯,甘愿出去和撕破脸的旧情人叙旧! 江云照坐回到位置上,抱着最后一点幻想,打开微信问黎曼枝:“你在哪里?” 万一只是恰好都出去了呢?万一那些人看热闹的眼光也只是因为他们自己的臆想呢? 结果黎曼枝很快就回复了他:“我在和魏柯谈事情,你等我一下。” 四周的声音像被涨起的潮水覆盖过一般变得朦胧,江云照原本并没有醉,此时却感觉那点酒意翻涌上来,撞得心脏闷闷地疼。 他原本可以走的,把药留在桌上就好,不去见黎曼枝,也不再期盼什么回答。她伤了他的心,而他应该理智一些,及时止损。 可江云照却还是枯坐到了所有人离开,他也不知道自己还在坚持什么,黎曼枝在那条信息发来以后甚至没有再回他消息,甚至连一句简单的谢谢都没有说。 服务员在他身后收拾起来,江云照站在包厢门口,望着对话框发了半天呆。 他想,这个时候助理肯定已经到了,他可以把包放在前台保管,然后告诉黎曼枝自己先走了。 反正她也不在乎他等了多久,与其被晾着,不如自己体面些离开。 就在这时候,黎曼枝的电话打进来了。 江云照赌着气,本想挂断电话,可手指碰到屏幕时却下意识点了接通。 “小江。” 黎曼枝似乎很高兴,光是听声音都能感觉到她的快活。 这份快活被江云照听到,就顿时变得格外刺耳。他克制着自己不去想,她为什么会因为和魏柯聊天而这样开心,但心里还是止不住地泛起委屈。 “我在停车场,你来我的车上吧,辛苦你把我的包也一起带过来。” 她还是在用那份亲昵的语气指使他,丝毫没有感觉到江云照情绪的变化似的。 江云照垂着头,耳朵贴着手机屏幕,眼睛在看自己手里的那一小盒解酒药。 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不要什么回答,也不要她知道自己的喜欢持续了那么久,又有多深沉。黎曼枝根本不在意他,他做再多也,在她心里也分不到一点地位。 过了今晚,他们就又是普通的同事,搭完这部戏,他们就会分道扬镳。 他宁愿带着这份沉重的喜欢离开,用漫长的岁月去将它消解,也不要再一遍遍地靠近黎曼枝,然后因为她而伤心。 江云照走到地下停车场,看到那辆熟悉的保姆车。 见他走近,车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半。 他站在车旁,深呼吸了一下,把所有的情绪都掩藏住,板着脸上了车。 一进车里,就闻到淡淡的酒味,江云照往驾驶座看去,没见到助理。 他在位置上坐稳,也不看黎曼枝,眼睛望着前面,想很自然地问一句怎么助理还没来。 然后就感觉到肩膀上一沉,随之而来是被酒香冲淡了的隐约薄荷香气。 黎曼枝直接把头靠在了他肩上,因为喝了酒而体温格外高,他肩窝感觉到一片热意。 江云照毫无心理准备,原本冷着的神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他张着嘴,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原本要递东西的手滞在空中片刻,接着不动声色地又收了回去。 “我和魏柯说了,明天就公开分手的消息。” 黎曼枝头倚着他还不够,一只手臂也缠了上来,把他的胳膊给挽住了。 手背擦过他的时候温度甚至有些烫,不知是因为这份热度,还是因为黎曼枝的话,江云照心里一跳。 他担心黎曼枝发烧了,便去抓她的手。黎曼枝回错了意,以为他是因为这句话才握自己的手,很软和地笑了一声,没有躲开。 两人的手便这样交握在了一起。 “你之前没有谈过,所以我想也许你对于恋爱的仪式感很有要求。那天我问你要不要在一起,你拒绝我,当时我没明白,现在想来,是因为我那时还没和魏柯公开分手,你不想被别人误会成插足者吧?” 她说话时带着淡淡的酒气,被江云照捉着的手不安分,拇指一下下地摩挲着他的手背。 江云照依旧沉默,只是静静地让她靠着,却不给出回应。 黎曼枝想他也许是有些紧张,索性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可没有骗你哦,你是我谈过的男朋友里最费心思的一个。”讲到这她抬起头望着江云照,朝他露出一个邀功的笑,“我之前不是没有追过人,但是这次为了追你,我答应付一半的片酬给魏柯作为提前公开的代价,原本他就算拍了这部戏也一点钱都拿不到的。” 她的话很坦荡,传统惯例中女方对于追求男方这件事往往有些羞于开口,但黎曼枝却很直接地说了出来。 江云照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对上她视线时目光沉沉,在告诉她自己听得很认真。 “你这几天是不是在生我的气?”黎曼枝见他还不回应,觉得他是还没消气,便直接问了出来。问完后也不打算等江云照回答,很笃定地接着往下说,声音因为醉意而自然地带着撒娇的委屈,“我知道你不高兴,你最近都不怎么搭理我了。可我还没和魏柯公开分手嘛,要是这几天和你走得近了,被别人看到,议论你怎么办?我这也是为你着想。” 江云照终于开口了,黎曼枝的耳朵靠近他的颈侧,甚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起伏。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别的情绪:“可是你之前不是已经和我走得很近了吗?” 黎曼枝听他这么说,哎呀了一声,直接坐起来了,用平时绝不会露出的嗔怒的表情看着江云照。 江云照侧头望着她一双水润的眼睛,这时候才意识到,她是真的喝醉了。 “你是在装不懂吗?最开始的时候我问心无愧,和你走得近当然没关系啊,可是你对我那么好,后来我……” 她的话说到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四下昏暗,车里连灯都没有开,江云照的面容很模糊,黎曼枝看不清他的表情,索性撑着座位仰起头朝他凑近。 “小江,现在我正式地问你,你愿意做我的男朋友吗?我不会计较你过去喜欢过谁,也向你保证在恋爱期间我只喜欢你一个。你对我有多好,我也会同样地对你。虽然我知道你不需要我给你提供什么资源,但以后你要是有帮忙的地方,我会帮你。我感觉我们两个很合拍,在一起会很快乐。” 她这段话说得很慢,因此听起来格外真诚,在说完后她端详了一下江云照的脸,又笑了一下,然后闭上眼,嘴角还是扬着的,用几乎是气音的音量对他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就和我接吻吧。我教不了你什么是暗恋却无法靠近的吻,但我可以教你热恋的时候要怎么接吻。” 世界一片寂静。 只有江云照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时间只过去了短短几分钟,而他却体验到了什么叫死灰复燃。 原本那样多的失望和难过,却因为她一个依偎的动作而消了大半,剩余一点委屈,在她哄人似的说出“他是最费心思的一个”时也全都散去了——哪怕这或许只是她半醉半醒时的一句戏言。 他从来都不是因为害怕被议论而不肯和她在一起。 他只是担心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地位会和她以往的那些男朋友一样,随时可以替代,无法长久留下。 因此他拒绝了她,换来的却是自己更大的痛苦。 他设计再多,想让黎曼枝爱上自己,却最终只认识到爱是无法按照计划生产的。 此时此刻,即便事与愿违,他兜兜转转了一圈,还是听到黎曼枝以游戏人间的姿态提出要和他恋爱。 但他却发现无法再开口拒绝了,因为爱也是无法按照计划销毁的。 黎曼枝闭着眼,等了很久,却一直没等到江云照吻上来。 她面上还是带着醉意的娇憨,心里却还在很清醒地复盘着自己刚才的那两段话。 是说得还不够真诚吗?还是他太高兴了,没有回过神来?再不成,难道他真的不想和自己恋爱? 就在黎曼枝心里一阵胡思乱想,犹豫着要不要睁开眼看看江云照反应时,突然感觉到他的手很温柔地捧住了自己的脸。 他的手掌心干燥而宽大,指节又修长,掌根托着她的下巴,拇指的指腹甚至能轻而易举地蹭到她睫毛。 黎曼枝的脸是热的,他的手指也是热的,灼热的皮肤相触,他的动作却很温柔,像是一点点地在用手指勾勒她的面容轮廓。 明明两人还没开始恋爱,他的动作却温柔得像是在触碰热恋已久的爱人。黎曼枝不是没有和恋人调情过,却从未在一次简单的触摸中感觉到这样柔软的情感,一颗原本还在不安分地翻腾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她情不自禁地想抬手去碰江云照。 就在她抬手的一瞬间,脸颊上的温热的触感轻轻撤去,黎曼枝感觉到自己的双手被江云照牵住,他的手心覆上她的手背,手指慢吞吞地插/入她的指缝,最后定格成十指交握的姿态。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黎曼枝听到江云照哑着嗓子开口问她:“所以你喜欢我,对吗?” 都到了这种箭在弦上的时刻,自然是江云照想听什么她就会说什么,黎曼枝被江云照接吻前温柔的前奏给弄得迷迷糊糊的,没有细想他问这句话的含义,便笑起来:“当然了,我喜欢你。” 她的话音刚落,感觉到江云照吻了上来。 20 #黎曼枝分手 黎曼枝在这个时候才确认,江云照没有骗她。 他是真的不会接吻。 刚才那样和她黏糊了半天,结果真到了亲上来的时候却连张嘴都不会。黎曼枝被他慢吞吞地蹭了几下,忍不住又要笑。 这让江云照有些难为情,他顿了顿,下定决心似的,撬开黎曼枝齿关,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动作很小心,因为知道自己的青涩,怕因为莽撞磕碰到黎曼枝,所以幅度也很小,反而显得格外缠绵。黎曼枝被他这样亲了一会儿,心里愈发痒痒,索性反客为主,抽出手来去环住他脖子。 两人之间隔着座位扶手,江云照空着的手无措地搭在上面。他脑子里乱乱的,只觉得唇齿间衔着一片柔/软的星河。 原本在心底的那些杂乱思绪因为这个吻而被全部安抚,江云照闭着眼,恍惚间听到黎曼枝声音懒懒地问他:“学会了吗?” 两人分开一点,额头相抵,江云照睁开眼,看到黎曼枝翘起的嘴角。像是要证明什么一般,他抬手扶住她肩膀,倾身又还回去。黎曼枝感觉到他这份较劲,用气声笑起来,笑到一半被他嘴唇堵住,化成一声享受的喟叹。 江云照感觉到黎曼枝一只手摸索到他后颈,像在抚摸宠物一般,指尖按着那一小块凸起的骨头,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带点漫不经心,又带点鼓励,仿佛在告诉他:做得好。 黎曼枝的手从江云照的后颈移到他耳朵处,车里光线很暗,但他耳廓滚烫,即便不用看也知道那里必定是发红的。 江云照被她这样捏着耳垂,本就不太平稳的呼吸顿时变得更加急促。他垂眸去看黎曼枝,一双桃花眼因为动了情而沾染上欲色,看得出他在很努力地掩饰,可黎曼枝那样的老手又怎么会察觉不到。 他这样子让黎曼枝觉得很好玩。江云照是她最近几任男朋友里情史最单调的一个,她习惯了熟男熟女之间坦白欲望的爱情,现在反而因为江云照这种青涩的反应察觉出别样的乐趣来。 她还要逗他,摸过他耳朵的手往下走,却被他捉住了。 “不要逗我了。”语气是示弱的,可脸色却沉下来,他表现出的与其说是怒意,不如说是一种不自觉流露的攻击性。 黎曼枝才不怕,反而觉得有意思,朝江云照示威地挑眉,仿佛在说逗了你又如何。 江云照见她这样,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然后俯身过来,把脑袋埋进她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手还握着黎曼枝的手,随着他俯身的动作,把她的手往自己身前带。 黎曼枝经验何其丰富,见他这样,挑了一下眉,惊讶江云照比她想得要胆大,这才刚确认恋爱关系就敢这么玩。 然而那只被他握住的手,却没有碰到黎曼枝以为的地方。 怦怦。 黎曼枝的手贴上江云照的左胸口,他的心脏在隔着骨骼肌肉一下下撞击她的掌心。 “好不公平。”他说话时热气都呼在黎曼枝颈窝,微凉的发丝蹭着她的皮肤,近乎呢喃般开口说道,“这份痛苦也要让你体会到。” 他没有拥抱她,除了额头和心脏,身上其余的皮肤没有一块地方触碰她,然而所有与她相接的地方都在灼烧着。她的体温不低,江云照的却还要更高,他刚才说的话像是发烧时说出来的胡话,黎曼枝甚至无法理解他的意思,可他那份滚烫的情感却毫无隔阂地传达了过来,。 这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对于黎曼枝来说,情和欲中,她往往只能很方便地体会到欲,并且去获得它,而情却是在欲进行到某一瞬间时,由生理上的快乐升华出的短暂一秒的感觉。 可此时江云照只是简单地让她触碰自己的心跳,她却感觉到这份奇异的震动由指尖一路蔓延回去,最后敲打在了她自己的心脏上。 黎曼枝最后还是放过他了,她拍拍江云照的脑袋,让他自己冷静一下,转身就打了个电话,没几分钟,那位刚才一直“在路上”的助理便立刻出现了,开车送二人回酒店。 车驶出去很久,江云照的神情重新恢复平静,他往身旁看,拿起刚才被遗忘在角落解酒药,往黎曼枝面前递。 “现在还难受吗?要不要吃一点?” 黎曼枝这时候相信他是真的不懂了。当着助理的面不好做亲昵动作,她索性用手机打字告诉他:“我本来就没事,当时看你快醉了,让你出去买给自己吃的。” 她发完消息过去,又在车上找保温杯,拧开了拿给他。 江云照深深看了黎曼枝一眼。 黎曼枝就这样光明正大地告诉他自己在骗人,但他却又无奈地发现,他完全生不起气来。这一晚上江云照的情绪经历了好一番跌宕起伏,以至于现在黎曼枝只要表达一下对他的关心,他自己就能将她之前的欺骗美化成善意的谎言。 再说他又何尝不是装醉。 他将水杯里的水喝下去一些,却不吃药,只说自己已经好了。 两人在后排坐着,黎曼枝笑起来,在黑暗中伸手过去牵住江云照。 “我看你热得厉害,以为你酒还没醒呢。” 江云照由她握着,已经不复之前的无措。 他知道她现在当着外人的面不敢做出格举动,有了反击的勇气,头歪过来看她,也笑:“我现在是清醒着的吗?” 像做梦一样,和喜欢的人牵着手,不久前还在耳鬓厮磨地说着情话。即便这份关系脆弱得只要黎曼枝有一点厌倦就会断裂,也不妨碍江云照在这一刻感到幸福。 窗外的流光映着他的眼睛,黎曼枝被他这样一看,剩下几句调笑竟说不出口了,只无端觉得有很满的情绪在从他眼神里流淌出来,潮水一样涌过来要包围她。 她因此有些怔神,江云照见她这副模样,朝她很温和地笑了笑,岔开话题:“明天只有我的单人戏,你今晚可以睡久一些了。” 然而第二天一早,江云照却还是很意外地在片场见到了黎曼枝。 这里不在摄影棚内,而是导演组又找的一处废墟。比起之前那块地方要更有生活气息一些,废墟之下是随处丢弃的生活垃圾,墙上还画着涂鸦,只是鲜艳的颜色经历了太多风雨,已经褪色,图案也变得斑驳。 今天剧组光是来这个景都坐了一个小时的车,黎曼枝几乎是他们前脚刚到,她后脚就来了,想必她起床的时间不比江云照晚多久。 她这次又扎起了头发,却很反常地穿一身单调的黑,走进来的时候大家都惊奇地看过去,她却神情自若地和大家打着招呼。 江云照在做造型,此时被按在椅子上,根本动不了,只能用眼神表示自己的意外。 黎曼枝从左边走到右边,他的眼睛也跟着转,终于等到黎曼枝回过神来看他,两人视线对上,眼睛里都有了笑意。江云照没法笑,只能朝着黎曼枝的笑脸小幅度地招招手,算是打招呼。 周围都是人,黎曼枝不好过去,便走到一旁发微信给江云照:“你看一眼微博热搜。” 江云照早上起来后就没怎么碰过手机,此时打开微信一看,想到黎曼枝昨天和他说过的话,心里一跳,点进许久不用的微博翻了翻热搜榜。 #黎曼枝分手 这个话题赫然挂在第一位,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沸”,说明着即便经历这么多次分分合合,地位摆在这儿,一众网友在见到她的名字时,还是会下意识地点进去看一眼。 有趣的是,这个话题连魏柯的名字都没有带,可点进话题第一条,却是魏柯工作室发的通告。 大意是魏柯先生已经与黎曼枝小姐和平分手,两人以后依旧是朋友云云。另外又提了一句魏柯在电影《点燃》中亦有友情出演,之后还有新剧即将面世,大家关心魏先生情感问题,不如支持一下他的作品。 而黎曼枝这边呢? 江云照顺着转发营销号的@点进黎曼枝微博,却只看到主页显示她给那条魏柯工作室的微博点了个赞。 这就是她对于这段恋情最后的表态了。 江云照有点好笑,这还真符合黎曼枝的作风。 也许是现在时间还很早,起床做事的大多是水军和粉丝,虽然这个话题的关注度很高,但相关微博的前排被控评得明明白白。 双方的粉丝在礼貌地祝福对方事业顺利,水军回复虽然可惜江云照看到这里句话,直接跳过了这条评论但还是期待这部电影,最底下零零散散的路人评论则都在看热闹,表示黎曼枝的这一任还是不行,也没能熬过一年。 他翻了一圈,感觉了解得差不多了,便重新打开微信,给黎曼枝回了个“看了”。 黎曼枝人不知道去哪了,江云照不方便四处找她,只能等她回消息。 过了半天,江云照脸上的妆都快完成了,才看到黎曼枝发来新回复。 “公关和我建议,说迟一点公开比较好,时间隔得太短容易遭非议。但是如果你想要一个名分,我也会配合的。” 网友不知道魏柯出了轨,也不清楚黎曼枝和魏柯这大半年下来也早就没了当初热恋的感觉,他们只会觉得黎曼枝花心,甚至猜测是她出了轨,所以才无法衔接得这么快。 黎曼枝倒是不怕被骂花心——她本来就是——只是不想无端被扣上“出轨”的猜测。再者,若是现在公开,江云照面临的舆论压力可不比她小。外界不知道他江氏二公子的身份,只当他是又一个傍着黎曼枝上位的小演员。到时候真说起难听的话来,他连替他出头的粉丝都没有。 她正握着剧本在姚导的监视器旁,等了一会儿却没看到江云照回复。正当她在脑子里把几种江云照可能的回复一条条地设想出来时,听到旁边有人喊她。 是做好造型的江云照。 他今天要拍的是余执少年时代在贫民窟的经历,造型师通过化妆让他看上去小了好几岁。他上身穿一件黑色背心,外面套着被刻意做旧的白衬衫,等会儿他要在人工雨里演戏,这件白衬衫的作用就是在衬托他浑身湿透模样可怜的基础上,遮挡一下他因为锻炼而显得格外“成年人”的身体。 江云照现在还没有被淋湿,白衬衫好好地套在身上,还扣着几颗扣子。经过化妆之后脸的轮廓多了份青涩,原本总是打理得规整的头发被刻意做得有些蓬乱,眉眼之间经过修饰,在望向黎曼枝的时候,焕发出少年人才有的生动来。 黎曼枝盯着他,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想,自己以前似乎见过江云照。 21 “为了活下去。” 江云照在朝黎曼枝走过来,和姚导打过招呼,又看了黎曼枝一眼,黎曼枝会意,跟着他往旁边走开一段距离,走到布景边缘的围墙下。 黎曼枝分手的热搜还挂在微博上,江云照这段时间在剧组和黎曼枝走得近大家都看见了,不免有人用探究的眼神悄悄往这边瞧。 他却没有刻意避嫌,和黎曼枝并肩站着,一手拿着剧本,像是在和她探讨工作,另一只手伸过去,递给黎曼枝了瓶水。 在侧身递水的空当,他才开口和黎曼枝说话:“你拿主意就好。” 江云照声音不大,只有黎曼枝听清他在说什么。这是他对于刚才在微信里的那个问题的回复。他的回答相当于把公开的权力完全交给了黎曼枝,一切以她心意为准,而他会配合她的所有决定。 他只是单纯地想和黎曼枝在一起而已。 黎曼枝听到江云照这么说,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和江云照认识以来,无论他在什么地方让黎曼枝感觉到意外,都不会在她真正想要做什么事的时候忤逆她的意思。 她接过水,朝他笑着说了一声“好”。 江云照手抄着兜,眼睛望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黎曼枝转头看他的侧脸,化妆后的造型看着很显小,刚才乍一见他时那种熟悉感愈发清晰。 “我见过你姐姐。” 黎曼枝突然和江云照说了这样一句。 他也转头来看黎曼枝,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几年前的事了,好像是我去试镜的时候,在那家酒店的大厅里见到的她。她说之前有人拿我试镜的那个剧本问过她公司的艺人,还夸我和角色很搭。” 黎曼枝一边说,一边仰起头,眼睛放空,像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 她没注意到江云照慢慢绷直的身体,他盯着黎曼枝,神情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但是我试镜的时候没遇见她,很奇怪,不知道她当时是在那里干什么。”她说到这里才回过神,转头看江云照,“可能那个时候我见过你,刚才看到你做了这个造型出来,觉得特别眼熟。” 江云照朝她笑了一下,问她:“那你对我还有印象吗?” 黎曼枝听他这么说,就知道两人的确见过,但她却很坦诚地摇了摇头:“我那个时候在忙试镜,见到你姐姐也就只是聊了几句,以我当时的状态,估计很难分出心神来留意她旁边的人。咱们俩还挺有缘的,原来之前就遇见过。你怎么从没和我提过这事?” 她在意的永远是对自己有用的人。 试镜时导演和制片是需要留意的对象,偶然碰到的江寒月是其他公司的老板,以后可能会合作,也需要留意。 而十七岁的江云照只是一个长得帅一点的高中生,她自然不会用多大的功夫去记住他。 黎曼枝看着眼前的江云照,即便做着年轻了好几岁的造型,眼神却还是成年人才有的稳重和内敛,他目光沉沉地望着黎曼枝,在听到她说“有缘”时,忽地笑了一下,眼里却不见笑意。 他把头转开,没有再看黎曼枝,手抄进裤子口袋里,顿了几秒才回答她的问题:“不过是见过一次而已,你看,你都不记得了,我提了也没用。” 江云照说这话时语气平平,黎曼枝却莫名听出点郁闷来。 不远处就有人,她连趴在江云照肩膀上说悄悄话都不方便,干脆拿出手机来打字。 江云照满心酸楚地背对着黎曼枝站了一会儿,没听到她说话,以为自己的一句气话惹她不高兴了。 他心底的那份酸楚顿时变成了苦涩。 黎曼枝眼中的缘分和巧合,是他努力了四年才达成的目标,那次见面对他意义重大,对她却是连记住的必要都没有。 就连自己的失落也是她无法理解的,因为她不是非他不可,但她却是他的唯一选择。 好不公平。 昨晚在车里说过的那句话又涌入脑海,江云照有些莫名的委屈,而这点委屈却不是此时能说给黎曼枝的。她只想和自己简单地谈一段恋爱,今天对她来说只是两人正式确定关系的第一天,江云照这份暗恋藏了四年,说出来的时机不对,只会让黎曼枝觉得累赘。 情到深处是为痴,有时候一个人的执念对另一个人来说,可能只是麻烦。 就在他在给自己做着心理工作,想让自己摒弃别的念头去哄哄黎曼枝时,却感觉到裤子里的手机在震动。 他掏出手机来看,只看扫了一眼就转过身去,发现黎曼枝拿着手机在朝他笑。 “过去不记得,还有以后呢,你已经在我心里面了,今后不会把你忘记的。” 这种级别的情话对于黎曼枝而言可以说是信手拈来。 一段恋情刚开始时是她最上头的阶段,像是刚抱养新的宠物,被怎么抓挠都不生气,还有心情去哄它。 江云照很少和她置气,对她而言哄一哄他反而是情/趣。 她笑眯眯地望着江云照,看到他先是看手机,然后转头盯着她看。 不过他的反应让她有点意外。 他没有笑,而是很专注地看过来,眼睛里蕴着很深的情感,仿佛她刚才发给他的不是一句调情的话,而是求婚的誓言。 “以后”这种词,其实对于黎曼枝而言不过是可长可短的一段时间,并没有承诺的意思在里面。 但江云照对于这段恋情太没有安全感了,昨晚两人确定了关系,他回酒店后就有些失眠。一半是因为如愿以偿的高兴,但更多的是对“得到”所带来的“失去的可能”而感到焦虑。 从答应黎曼枝在一起的请求开始,他的所有规划都已被打乱,未来变得一片混沌,黎曼枝随时可能消失的喜欢是他唯一的筹码。 因此,当看到她发来的消息里那句“还有以后”时,即便他清楚地知道,这只是她随口一句哄他高兴的漂亮话,却依旧会无法抑制地想要用这个词来安慰自己。 他的目光太热烈,黎曼枝被看得不好意思,悄悄用手里的矿泉水瓶去戳他。 “你看看剧本,等一会儿姚导来了和你说戏。”她戳了一下就收回来了,喝了一口手中的水,借这个动作挪开视线,不再和他对视。 江云照“嗯”了一声。 与此同时,远处场务打开喇叭开始喊着清场,所有人的视线一时都往那边看去。 黎曼枝的注意力也被那边吸引,她看到负责降雨的道具组在调试机器。 一直泡在雨里拍戏容易感冒,她以前拍这种戏,就喜欢在下戏后喝点热的东西暖和身子。江云照到现在都还没有请助理,剧组的场务也忙,不可能事事顾及,难免会有照顾不周的地方,她便盘算着等会儿找自己的助理给江云照买一碗热姜汤回来。 就在她分神的时候,突然感觉到手被握了一下。 是江云照趁着众人没往这边看,悄悄牵住了她的手。只有短暂的两秒,又很快松开。 她转头,看到江云照眼睛望着前方,一副心无旁骛听场务通知的样子,对她说了句“我过去了”,便抬腿朝姚导走去。 黎曼枝站在原地没动,低头看自己的手心。 她手里多了一颗桃子味的糖。 江云照今天要拍的这场戏,对于塑造余执这个人物很关键,再加上这又是他第一次在没有人搭戏的情况下单人演出,因此姚导专门留了一整天,就为把这场戏细细地抠下来,好拍出想要的效果。 姚导拿着剧本和江云照说戏,两人都走到了布景里面去。 今天要拍少年余执的过往。 他出生的国家并不富饶,阶级差距也很大,而他的家庭又是最底层的那一类。尽管他很聪明,却因为贫穷而没有读书的机会,只能靠出卖劳动力生存,但做工也不是每天都能有的,在赚不到钱的日子里,他只能自己想办法生存下去。 第一个镜头是他从大雨里走出来,坐在废墟里啃地上捡的半个面包。 “你家很穷,穷得揭不开锅。具体的细节电影里不会交代,所以你要自己想象一个穷人的孩子是怎么生活的。今天你又没赚到钱,所以只能来这里碰运气,看能不能捡一点有用的东西回去。然后你捡到了半个面包,决定先把它吃掉,再进行下一步行动。” 姚导指了指路过的场务手里拿着的面包,它被撕得只剩小半块了,用一张油纸包着,场务走到废墟里,将它放进指定好的垃圾堆里,又捡了几个瓶子和木板将它埋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朝江云照这边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将道具放在了这里。 江云照点点头。 “这个时候的你虽然也是冷静理智的,但你很穷,每天都在面临生存危机。冷静理智是需要‘智’的,这个是人类后天社会化的成果。但是你如果饿着肚子,驱使你的就变成了本能,你首先需要吃东西,然后才能有力气思考。 哎,与其说这个时候的你是冷静理智,不如说你是麻木,是冷漠。你只关心找东西填饱肚子,让自己活下去,所以你没有力气做表情,也没有心思关心别的事。” 姚导说到这,想起来什么似的,看了一眼江云照:“你今天早上起来吃东西了吗?” 江云照摇摇头。他知道今天要拍自己饥肠辘辘翻找食物的镜头,因此来的时候并没有吃东西,只备了几颗糖,防止拍到一半低血糖。 姚导颇有些意外地“嗬”了一声,她原本想着江云照家境优渥,没体会过穷人孩子的感觉,在拍戏时会进入不了状态,眼下看来他自己也知道这个问题,已经开始有意识地模拟角色了。 清场完毕,道具组开始降雨,姚导来到大监前,黎曼枝已经坐在那儿了,见她过来,向她点点头。 两人没有再聊天,一起看着监视器上的画面。 还没有喊开拍,但为了模拟雨中的场景,道具组已经开始对出现在画面中的场地进行降雨了,原本就杂乱的废墟在下过雨后更显得荒凉。 等会儿开拍以后,江云照需要在刚出现的时候就是淋湿的状态,因此他现在也走到了雨里,提前将自己打湿。 雨势并不算大,他走完机位,在那站了一会儿,便听到姚导喊OK。 电影拍摄并非现实,在淋湿的同时还要保持演员的造型不被破坏。当镜头里的江云照被淋得外套紧贴着身体、而头发又不至于湿透到贴着头皮的地步时,就是姚导所要的恰到好处的状态。她把他从雨里叫出来,让他回到最开始的位置,然后通知各部门准备。 江云照站在围墙之后,眼睛望着他即将翻找的垃圾堆。剧组为了避免出现卫生问题,已经尽量把垃圾堆里容易腐蚀的生活垃圾捡走了,然而就在他刚才走机位时,还是看到了一个被啃噬过的苹果核,上面爬着密密麻麻的小虫。 一想到自己等会儿要送入口中的面包正和这些垃圾待在一起,他就忍不住有些犯恶心。 他眯起眼睛看了看布景外的姚导,黎曼枝正坐在她身边,似乎也在朝这边看,两人的脸遥遥相对,然而雨水隔绝了视线,他看不清黎曼枝的表情。 江云照低头抹了一把脸,把杂念排出脑海。 不过是吃一块面包而已,黎曼枝演戏五年,吃过的苦可比他要多。 他进演艺圈时就下定决心要靠自己闯出天地。 黎曼枝的目光永远是分给强者的。 四年前她能记住他的姐姐,却记不住他,因为他还不够强大。要在她身边留得更久,就要成为在她看来有用的人,成为她认可的强者。 “A!” 大雨滂沱,这片废墟毫无生机地坐落在城市边缘坐,镜头扫过满地丢弃的垃圾,扫过围墙上斑驳的涂鸦,下一秒镜头一转,出现一个被雨浇得透湿的少年。 他身上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因为淋湿而贴着身体,一双墨黑的眼毫无生机地看着前方,嘴唇因为受凉而发乌。他走在雨里,来到那些垃圾堆面前,视线梭巡着,然后脚步一顿,在某处停下,然后弯腰挑拣了起来。 “卡!” 姚导喊了停,江云照直起身,无意识地甩了甩手。 “小江,你来看看回放。”姚导并没有说他,一副早就料到的模样,只是朝他招手,让他过来看自己刚才的表演。 江云照也知道自己状态不对,有些歉意地朝她点头,然后快步走了过去。 姚导调出回放,指着画面给江云照讲解。 “最开始你出来时状态不错,一直到这里,看到垃圾堆了,然后走过去翻,从这里开始,你就放不开了。” 她的措辞其实很委婉,江云照看到,画面中的自己走在垃圾堆中,却还是笔直地挺着腰,虽然眼睛望着地上,却没有要动手翻找的打算。直到快走近设计好的那堆垃圾时,才开始低头翻动起来,手触碰的也大多是较为干净的物件。 “需要时间再找找状态吗?我可以让降雨那边先停下,你再去在里边走走。” 姚导说得很诚恳,但江云照听着觉得有些惭愧,因为自己一个人的问题耽误全剧组,这对他来说是很丢脸的事。 他朝姚导摆摆手,决定直接再来一遍。 黎曼枝从刚才起就一直托着腮在旁边听姚导说话,此时见到江云照拒绝,张了张嘴想说话,但他已经转身回去了,便还是没有开口。 导演又一次喊了开始。 江云照再次走进雨里,这次他刻意地让背佝偻了一些,走在垃圾堆里时几乎呈半弯腰的状态。虽然姿态没有之前美观,却更加符合余执此时应有的状态了。 他四处看了看,先从地上捡了根棍子,然后用那根棍子开始刨走过的垃圾堆。 四下寂静,只有沙沙雨声和他的棍子翻动物件的声音。 有一个机位给的是江云照脸部的特写。 他原本麻木的神情在开始翻找垃圾之后变得生动了不少——两只眼睛不再是放空状态,而是转动起来,像正在捕食的动物,开始认真寻找起可以果腹的食物。 然后他找到了油纸包,撕坏的一角告诉他其中装着的是面包。 镜头捕捉到他眼中一瞬间的欣喜,然而下一秒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变得很警惕。 这片废墟并非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要提防有人来抢走自己的食物,在底层生活的人们没有那么多良知和道德,大家都在为了生存而拼命活着,因为食物而打架是时常发生的事。 在环视一圈并且没有发现别人之后,少年松了口气,从垃圾堆上跳下来,往地上一坐,急切地把油纸撕开,抓起面包狠狠咬了一口。 雨还在下着,面包因为受潮也被泡得有些湿润了,但他却吃得很快,不见一点嫌弃。 “卡!” 就在他即将把那块面包吃完时,姚导又一次叫停了。 江云照在雨里抬头,嘴里还在咀嚼那块口感恶心的面包。 姚导捏了捏眉心,坐在位置上没有动,反倒是在她身边的黎曼枝站起身朝这边走了过来。 此时的江云照堪称狼狈,雨水把他浇得透湿,手因为在垃圾堆里翻找而沾上了污渍,嘴里那块面包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尴尬地在腮边鼓起一个包。 他难堪地别开头,不知道要怎么面对黎曼枝。 黎曼枝却并不在意他此时的模样,她直接走进雨中,甚至没有叫停在降雨的道具组。 她几步来到江云照身边,直接也坐在了地上。 “再这样下去,你还得吃好几块这种面包。”黎曼枝的语气却不是江云照想象中的不悦,反而带了点谆谆教诲的意思,“姚导她不留情面的,想让你一遍遍地拍,一遍遍地自己悟,但是这种感觉对你来说光靠悟估计很难悟出来。所以我过来点拨一下你。” 她说完这些话,身上也让雨水给浇了个透湿。 江云照这时候才发现,她今天专门穿的一身黑和这个废墟很搭,工装裤因为坐在泥泞中被弄得有些邋遢,但她却毫不在意。 黎曼枝把他手里那块还剩一点的面包拿到自己手里,一边重新用油纸包好,一边给他现场教学起来。 “余执是个反派,但是他又喜欢上了钟情,最后还死了。这种反派在电影里属于圆形人物,是会让观众在讨厌他的同时产生一点同情的。”黎曼枝抬手指了指江云照,顺手把他脸上沾的一个泥点子给揩干净,“现在拍你的过去,就是在为观众同情你制造筹码。没有坏人天生就是坏人,他们做事都有自己的立场。余执做的这些坏事只是在观众看来很坏而已,因为大家都是在钟情的立场看这个故事。但是从余执的角度出发呢?他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她说到这,看着江云照,等他回答。 江云照几乎没有犹豫就回答了:“为了活下去。” “对,为了活下去。”黎曼枝打了个响指,“他从小就很穷,为了活下去愿意捡垃圾吃。后来被组织收养,为什么?因为组织给他饭吃。再后来他成为了骨干,替组织做坏事,比如当间谍,被抓到了要判死刑。他为什么不走呢?因为组织给他植入了芯片,他想活命就只能去做坏事,做坏事只有被抓到了才会死,但是违抗组织的命令就会立即被处决。为什么他能成为研究所里最优秀的研究员?因为他知道不这样做,自己就会死。” 黎曼枝和江云照对视,没有笑,眼睛沉沉地盯住他,却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别的事情:“人为了活着是什么都能做的。余执没有经历过爱,也没有可以用生命守护的东西,他最珍惜的东西就是自己的命,所做一切事情都是为了活命。 现在回到我们今天要拍的地方,他没钱,所以经常饿肚子,有一点东西都要吃下去,哪怕很难吃,因为要活命。” 她在江云照惊讶的目光中站起身来,往刚才他站着的那块地方走去,把油纸包放在上面,然后用几个物件盖住了它。 “你刚才吃得很高兴,这个可以理解,因为你找到东西吃了。但是高兴这种情感应该让观众替你来感受,他们看到你有东西吃了,松了口气。但你本人是高兴不起来的,除非你捡到的是很完整又精美的事物。 小江,你有试过连续很多天都吃廉价又难吃的事物吗?比如一直吃泡面什么的。吃到最后你是麻木的,只是为了活下去而进食,这个时候你连高兴的表情都做不出来,不如说是松了一口气。” 她说完,直起身来,朝后面走了几步,向江云照挥手。 “你看着我。” 道具组的降雨没有停,黎曼枝也已经在雨中淋得透湿了。她是跪趴在垃圾堆上往前进的,用手翻找着地上的物件,刚才江云照看到的那个烂苹果核也被她看见了,她将它拎起来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发现一点下嘴的地方都没有后,又毫不留情地将它丢开。 她接着翻找,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她却甚至懒得抬手抹一下。 这个姿态于她而言是很不好看的,黎曼枝演过很多漂亮的反派,却没有演过这样狼狈的人物。 然而此刻她却像是真的经历过饥饿折磨的人一样,将进食的本能刻入骨子里,连一点多余的表情都不做,也丝毫不顾及自己此时的模样在外人看来有多不堪,只是用贪婪的眼光在地上寻找着。 很快她找到了那个油纸包,却不像刚才江云照演的那样有一个明显的停顿,也没有抬头四处环顾。 她飞速地抓起它,起身跪坐在垃圾堆中,毫无章法地撕开了油纸包,然后把那一小块面包倒在手上,揪下一块直接放进了嘴里。 伴随着食物进嘴的动作,她毫无预兆地干呕了一下。 潮湿的面包在两次埋入垃圾堆后已经有馊味了,黎曼枝没有抑制自己本能的生理反应。 江云照在旁边心惊胆战地看着,在听到这一声后下意识抬手要扶她。 结果黎曼枝在干呕完后,只是擦了擦嘴角,然后又一点表情都没有地继续着自己的咀嚼,在两三次腮帮子的动作之后,喉咙传来咕嘟一声,她将那块面包咽了下去。 她转头看他。 此时她的脸和好看一点都沾不上边,却带着让人惊心动魄的麻木:“看清楚了吗?这就是人在最贫困的时候,为了活下去而狼狈进食的模样。” 22 夜色像涨潮一样涌上来。 黎曼枝望着江云照,他看上去像是被震慑到了一般,呆坐在原地没有动,眼睛直直地望着她。 人工的雨水还在不停地往下落,湿透的衣服布料黏上皮肤,胃里反上来那块面包的馊味,与此同时垃圾堆里隐约的腐臭味也开始在阴冷潮湿的环境下发酵。 黎曼枝在开始给江云照讲戏之后,为了催动情绪,一些过往的记忆片段被她从脑海深处调了出来。 昏暗的合租房、漏水发霉的天花板、堆积的泡面桶、贴着墙角窜过的虫鼠、工作一天后疲惫的身躯,不熟的室友在隔壁和男友大声吵架。 手机里积攒了无数条未读的信息,不是家人的担忧,而是咒骂她没有良心,丢下一家人去大城市快活。 她缩在床上,捂着肚子忍受因为连续吃了半个月泡面而涌上来的反胃感。那时的黎曼枝甚至连流眼泪自怜的精力都没有,因为她的大脑还在计算着要打几份工才能凑出下个季度的房租。 往前走是一片未知的黑暗,往回退是那个要把她吞噬的家。 她是一片没有根的浮萍,被风卷着不知要去往何处。 第一次试镜的时候,那个大导夸赞过黎曼枝:“虽然你的技巧很笨拙,但你的情绪却是最到位的。” 试镜当天导演给的剧本是妃子临死前的片段。 她没有学过演戏,这个机会很重要,然而她却在念台词的时候错了字,连带着接下来一段的表演都变得不流畅。 黎曼枝知道自己出了纰漏,越演越慌。 她仿佛看见了生命里好不容易出现的一道曙光又要破灭,那个阴湿的合租房,那些被泡发的廉价方便面,父亲在电话里狠毒的咒骂声……她又要回到那个黑暗的深渊中去。 在表演最后,黎曼枝转身看向镜头时,她眼中流露出了自己都没察觉的绝望和颓靡。 这样的绝望和颓靡出现在她漂亮的脸上,有一种奇异而动人的美感。 她因此得到了那个角色。 苦难成为了她饰演反派时调动情绪的催化剂。 只需要回忆起那过往的一切,属于反派的绝望的、阴暗的、悲剧性的情感就会在她身上出现。 她在银幕上的美生而带着反派的色彩,是与积极、明亮毫不相关,是因为绝望颓靡而产生的妖异。 五年过去,她已经学会了很多表演的技巧,学会了怎样在镜头前把某一种回忆的情绪包装成另一种情感的模样。然而,在偶尔无法催发情绪的时候,她还是会选择触碰到最深处的伤口,用阵痛来激发表演的灵感。 这是一种自我消耗,每次出戏后她都需要用大量的精力稳固心神,让自己从那种泥沼似的情绪里走出去。 黎曼枝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往远处看,看到雨幕之外的摄像机,以及围在一旁的工作人员。 心底的负面情绪涌出后就很难立刻消解,此时她需要离开这个容易勾起回忆的地方,回到属于现在的她所在的、温暖干燥的环境里去。 她从那一片垃圾堆里站起来,随意地用袖子擦了擦脸。 江云照还在看着她,神情不辨悲喜,而她却没有再和他对视。 她是一个好老师,能够身体力行地教他演戏。 然而作为一个合格的恋人,她不该把这些因为表演而产生的后遗症般的负面情绪吐露给他。 黎曼枝走下来,路过江云照的时候留下一句“你照这个来揣摩吧”。 她和姚导说过,径直离开了片场。 酒店房间的门关上,黎曼枝快步走到马桶前跪下,终于吐了出来。 她早上没有吃多少东西,此时呕出来的多是酸水,从食道到口腔一片火辣辣的疼。像是身体打开了一个宣泄的口子,那些压抑的、沉重的情绪也随着呕吐排出去了许多,当一切情绪排尽,剩下的是空荡荡的一具躯壳。 吐了一会儿,黎曼枝擦着嘴起身,摸索着走到淋浴间打开花洒,连衣服都来不及脱,先在倾泻下来的热水里站了半天。 源源不断的暖意弥漫开,终于将身上冰冷而泛着腐朽气息的味道驱散。 黎曼枝这才有了力气脱衣服,擦洗着自己的身体。 她将将沐浴露揉出泡沫涂在身上,香气将身上沾染的难闻气味抹去。 她又变回了光鲜亮丽的女明星黎曼枝。 洗完后她在镜子前吹头发,看到镜子里自己面无表情的脸。 皮肤白皙头发乌黑,一点点细纹在镜前灯的光里模糊,漂亮的五官因为没有表情而显出油画一般的静态美。 她才二十五岁,骨相也好,不容易老,素颜之下甚至还显小。她的演技好,也没有走靠脸吃饭的流量路线,就算再过几年也依旧有戏拍。 然而她的心却老得很快。 即使她可以花钱用美容抹去外表上生活打磨过的痕迹,却无法让被现实戳得千疮百孔的心重回年轻。 决定要演《点燃》这个剧本是她五年演技生涯中最大的挑战,不光是因为她首次挑梁担任女主,更是因为钟情这个角色,是黎曼枝这些年饰演过的角色中和她本身性格差异最大的一个。 钟情身上有着充沛的爱,有很多人爱她,她也爱着世人。 黎曼枝却没有人爱,她也学不会爱人。 某个半夜惊醒的时刻,她眼神空茫地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突然觉得很可怖。她的心已经老了,而脸蛋也不会永远年轻,未来不再如之前那样看不到光明,却还是蒙在未知的迷雾里。 因此有了《点燃》。 这是她送给自己用于纪念青春年华的作品。 她想着,假如几十年后,她不再年轻,也依旧没有学会爱,依旧没有得到爱,至少还有这样一部作品,可以留住她曾经的美丽容颜,可以在虚假的故事中赋予她爱人的能力,和被爱的幸运。 黎曼枝在床上睡了很久才醒过来。 鹅绒被温暖而柔软,中央空调让屋内的温度很舒适,窗帘挡住了刺眼的光线,只有一盏小夜灯在散发着柔和的光。 她翻了个身,感觉有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可能是助理回来了。 五年来的剧组生活让她养成了睁眼后立刻起床的好习惯,即便此时她还有些困顿,却也很敬业地强打精神要坐起来。 属于男性的宽大手掌在她肩头轻轻地拍了拍,她眯着眼睛侧头看去,才发现来的是江云照。 他应该是下戏了,此时已经洗漱过,身上是睡觉时穿的白T,靠近时又能闻到他那股熟悉的暖香。 黎曼枝见来的是他,又松弛了下来,那点睡意经由他身上的暖香催发,重新变得浓重。她索性躺了回去,被子一拉,半张脸露在外面,声音懒懒地问江云照是怎么进来的。 江云照有些意外她这么说,原本想伸手摸摸她头发,现在也收了回去,说话时声音带了点小心翼翼:“你在电话里说,让我回酒店后来你房间。” 之前在片场,黎曼枝给他示范完以后就离开了。他顺着被她感染的那股情绪往下演,竟然很顺畅地拍完了戏。 下戏后他遇到了黎曼枝的助理,塞给他一个装着姜汤的保温壶,说是小曼姐给他的。 黎曼枝在雨里神情麻木地表演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一刻江云照看着她,明知是在演戏,却无端地觉得心疼。 她离开时脸色并不好,却还有空让人给他送姜汤喝。江云照为她的这份细心而感动,想见她的渴望也因此变得更强烈。 他直接给黎曼枝打了个电话,她却半晌才接起,声音里带着睡意。 “你来我房间吧,找我助理要房卡。” 于是他便来了,只是进门后却没有看到她笑盈盈地走来迎接,江云照往里走,看到她在床上熟睡。 黎曼枝蜷起身子侧卧着,眉头不自觉地蹙起一点,江云照看得心里难受,又不敢贸然碰她,索性就在床边坐下了,望着她的睡颜思绪万千。 “所以你就在这儿坐了半个小时?” 黎曼枝听完江云照的解释,总算想起来自己半梦半醒间接过一个电话。 她拿过手机看了一眼通话记录,同时也看到了助理在半小时前给自己发了条微信,说已经把房卡给江云照了。 江云照听她这样问,点点头。 他倒是不觉得自己等了很久,和黎曼枝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很宝贵,即便只是看着她的睡颜也会觉得很满足。只是她睡梦中皱眉的模样到底让他有些放心不下。 两人这才刚在一起,江云照觉得在黎曼枝睡着时碰她有些失礼,原本想着在她醒后安抚她,然而她醒来见到他,却是反问他为什么在房间里。 黎曼枝靠床头坐着醒神,意识渐渐回笼,她转头看了一眼江云照,却发现他神情恹恹,似乎有点失落,可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似乎也不打算和她抱怨一下自己半个小时的等待。 “小江。”黎曼枝没动弹,只是脸对着江云照叫他。 江云照抬眼看她,下意识站了起来:“要我回去吗?” 黎曼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出一只手去够他的手:“你都等了半个小时,回去干什么。” 他脸上怔神片刻,终于露出一点笑意来,手也由黎曼枝握住了,随着她的牵引俯下身来。 黎曼枝把江云照拉到床沿坐下,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她此时清醒过来,想起自己叫江云照来的原因了。 这几年她频繁地换男朋友,几乎没有空窗期,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她不喜欢一个人睡。拍戏以来压力愈发地大,家里的破烂事又一大堆,她越来越容易在半夜惊醒。 她可以在拍戏时泡在冰水里不喊一声累,却依旧希望在梦醒时分有一个温暖的怀抱来慰藉她,即便两人只是露水情缘,至少在肌肤相触的时候她能从对方的身上汲取一点能量。 江云照默不作声地把她揽入怀中。 他身上的气味很好闻,黎曼枝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嗅,感觉到他抬起手顺着自己的头发,指尖掠过头皮时带起一阵舒服的酥麻。 她忍不住抬头和江云照接吻。 下了片场后她的心情就一直不好,连带着睡着时也做噩梦,拥抱、亲吻都可以分泌让人愉悦的多巴胺,此时她需要一点刺激来重新让自己振奋。 江云照很聪明,学什么都快,接吻亦然。 不知道他这两天是不是自己在私下补课了,此时黎曼枝去吻他,不见他像之前一样慌乱。 明明是平时看着那样冷淡的一个人,却在接吻时有无尽温柔,唇齿缠绵,他很快地弄清楚了黎曼枝喜欢的点,然后开始十分用心地取悦她。 黎曼枝被他亲得很舒服,心里便产生了别的想法,原本搂着他的手也跟着不安分了起来。 江云照正满心温柔地用这个吻抚慰着黎曼枝,突然感觉她的手摸到了自己的腰侧。 他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 黎曼枝之前就注意到江云照身材很好,但一直没来得及上手验货,这时候指腹隔着他的T恤划过,感觉到布料之下整齐的腹肌,心里十分满意,从片场回来后一直压抑的情绪也彻底缓过来了。即便过往和未来都还有无数糟心事,至少在当下她可以用一场欢爱来安慰自己。 结果还没等她有下一步动作,就感觉到江云照身体僵住了,他抵着她的额头,轻声问她:“你要……做吗?” 声音里满是犹疑和紧张。 不然呢? 黎曼枝差点反问出口,但很快她又记起来,江云照之前没谈过恋爱,连初吻都给了自己,估计在那档子事上也没什么经验。 她笑起来,又在他嘴唇上亲了个带响的,扯着他的衣角让他和自己靠的再近一些:“别紧张,我教你。” 房间里还是只开着那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照在江云照褪去T恤的上身,锻炼得恰到好处的肌肉被映出漂亮的光影。 他像初次狩猎的狼,最初时动作还有些谨慎,或许是落在某一处的吻,或许是黎曼枝的一声轻喘,这些细小的刺激像鲜血一样激发了他一直压抑的攻击性,他欺身而上,从黎曼枝手里抢过了主动权。 黎曼枝眯起眼睛感受着江云照的探索,却没有完全沉沦期间,甚至还有空分神,想着搞处/男虽然麻烦了点,但也挺有趣的。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时,两人一起发现了一个问题。 “尺寸不对。” 江云照声音都是哑的,他有些窘迫地撑起身,手里捏着拆开的小盒,一贯清俊的脸上染着欲色。 这家酒店其他服务都做得很到位,不知为何,偏偏在这里出了纰漏,只准备了一个型号的安全套。 黎曼枝却并没有因此停下,她贴上去抱住江云照,在他耳旁低低地笑:“没关系,你不是知道的吗,我不会怀孕。” 江云照的身子很烫,因为急促的呼吸而起伏,黎曼枝倚着他,感觉到他在自己这句话说完后突然僵住了。 他抬手摸了摸黎曼枝的脑袋,用温柔而无法抗拒的力道将她推开了一些。 “不行。”江云照起身,换成背对着她的姿势坐着,声音很轻,“那样对你不好……不卫生。再说了……万一呢?打胎很伤身体的。” 黎曼枝被他的举动弄懵了。 自己谈过这么多男朋友,也不是没有在关键时刻压枪的,但因为这个原因的还是第一个。 她都不担心自己的身体因此出什么事,他却会因为一个几率小到基本等于零的可能而有所顾虑。 对于男人来说,在这种时刻刹车可比女性更需要意志力,她都已经松口允许,他却还在约束着自己。 她望着江云照的背影,他低着头,即便在昏暗的光下,也能看出他耳廓涨得血红。 一股陌生却又极为温暖的情绪涌上黎曼枝心头,她感受着心脏错拍的跳动,甚至不敢确定。 江云照是在这个时候转过身来的。他半天没有听到黎曼枝的回答,以为她不高兴了。 他凑上来,漂亮的桃花眼盯着她,眼中是无需辨认就能看懂的珍惜,开口时语气很柔软,像是在哄她。 “你还是想要吗?这样,我帮你。” 黎曼枝神情怔怔地躺倒,光影映在天花板上,夜色像涨潮一样涌上来,象征幸福的青鸟划过夜空,它的羽毛落在她大腿的疤痕上,留下轻而温柔的触感。 然后往上。 潮水将她托举,一颗心脏也在这样天旋地转的时刻涌出许多情绪,在海水打到浪尖的那一个瞬间,黎曼枝眨了眨眼,发现视线有些模糊。 她感觉到自己哭了。 23 “小江好厉害。” 江云照直起身,凑到黎曼枝脸旁,想要讨要奖励似的在她颈窝来回蹭。 黎曼枝像是还没回过神,抬着一只手遮住了上半张脸,另一只手摸索着去碰江云照的嘴唇,用指腹抹了两下,将那点水光抹去。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里还带着鼻音,像是在酒里浸泡过。 “小江好厉害。” 江云照的脑子里本就有些混沌,被黎曼枝这种意味暧昧的话一激,很明显地深呼吸了一下,接着他有些得意地笑起来,手撑在了黎曼枝脑袋两侧,俯身用鼻尖去蹭她脸颊。 他本想向黎曼枝讨一个吻,却意外蹭到她脸颊上一片湿漉漉的凉意。 “怎么哭了。” 他嗓音也是哑哑的,边说边抬手去抹黎曼枝的脸颊,被她挡开。 黎曼枝动了动,坐起身来,抱住了江云照,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她的胳膊环住他的腰,收得很紧,却连一点摸索的动作也不做,只是单纯地为了让两人能够紧紧相依。 这是一个亲密得一点缝隙都没有的拥抱,不带任何情/欲意味,江云照有些愕然地侧头,感觉到黎曼枝披散的发丝凉凉地擦着他脸颊。 黎曼枝不说话,他也不敢开口。两人这一晚有很多动情的触碰,但这一瞬间江云照感觉到的却是更为宝贵的依赖。 在近乎黑暗的氛围中,在沉默得只剩呼吸声的夜色里,江云照得到了来自黎曼枝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拥抱,他不知道她的眼泪从何而起,也不知道她的感伤是因为什么,原本暧昧又旖旎的想法因为这点眼泪而完全清明,却又变成了更深沉的怜惜。 他清了清嗓子,想措辞安慰黎曼枝,现在的他是她的男朋友,总归是有了安慰的立场。 然而黎曼枝却在这时候推开了他。 她把眼泪蹭在他肩头,抬起脸的时候又重新换上了笑颜。环住他的胳膊松开,撑在他身旁,整个人凑上去亲了亲他。 “今晚只顾着我了,你没有尽兴。”她倾身向前,手换了位置,“要我也帮帮你吗?” 江云照迅速地把黎曼枝的手给捉住了,抬眸看到她惊愕的眼神,才意识过来自己有些反应过度。 他卡住了,组织了半天语言,也不知道要怎么描述自己在被黎曼枝的手触碰到时的心悸。 黎曼枝定定地看着他的脸,在灯下能隐约看出有点涨红,许久后他才开口。 “我没关系。”江云照这时候才慢慢找回一点理智,说完低头亲了亲她的手指,“你心情似乎不太好,能让你高兴,我就很高兴了。” 黎曼枝原本稳住的心神又险些被他打乱,她能自如地应对伴侣调情的话语,却反而承受不住这种直白又诚挚的体己话。尤其是江云照已经不止一次用行动告诉了她,他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逢场作戏的欢好太多,他冷不丁地这样来一下,她还真受不住。 黎曼枝当即直接把手抽了出来,往床上一趟,扯过被子把自己盖住,翻了个身。 江云照懵懵地望着她的后脑勺,听到她声音发闷:“那你自己解决去吧。” 他没有立刻动弹,还坐在原地,因为不知道黎曼枝的情绪突变的原由,一边觉得困惑,一边又觉得有些不安。要不是黎曼枝刚刚才夸过他,他甚至会怀疑是自己的水平让她不满意了。 半晌后,黎曼枝才听到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是江云照套上了衣服,踩着拖鞋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翻了个身,去床头柜上摸手机。 解锁后翻到微信界面,置顶的聊天里是和母亲的对话。 就在今天早上,她刚发来消息。 “你爸又打我了。” “妈妈出不起医药费了,小枝。” 下面接着的是黎曼枝的转账记录。 她已经不会因为出这样一笔钱而感觉到棘手了。 然而还是会有深深的无力感,斩不断的血缘和童年仅有的一点温暖成了她无数次心软的理由,母亲成了她脱离泥沼时束缚她的最后一束水草。 也许是因为贤者模式,也许是因为江云照的怀抱□□慰,给了她软弱的机会,在那点眼泪流出来又被蹭掉的时候,聊天记录、片场的大雨、变味的面包、马桶边的呕吐,这些糟糕的事情又开始冒头将她包裹。 她原本想用调情去打断它们,可江云照却给了她温柔的拒绝。 他想成为她的盔甲。 然而那句流行的话还有后半句,黎曼枝不想拥有一个软肋。 此时江云照一言不发地去浴室冲凉了,黎曼枝才后知后觉地开始良心不安,往常她恋爱讲究的是互相取悦,大家不过是在拍戏空隙里找机会解决一下自己的情感和生理需求,谁都没有义务承接对方的坏情绪,上一个在她面前闹脾气的人已经被她甩了,自己现在却对江云照耍起了小脾气。 浴室的门在黎曼枝胡思乱想的时候“咔哒”一声打开了,黎曼枝坐起身,转头去看江云照。 他的头发还在滴水,人站在床边上,一边擦头发一边看过来,神情变得很平静,不像是不高兴了。 黎曼枝望着他的神情,试探地朝他伸手。 江云照便走到她身边来了,坐在床沿上,用空着的那只手回握住她。 “我今天状态不对,要是惹你不高兴了,你和我说。” 黎曼枝很少和人说这样示弱的话,实在是因为江云照今天脾气太好了,尽心尽力服务一通不说,最后还落得自己去浴室解决的结局,是个人都受不了这样的委屈。黎曼枝经过刚才那个拥抱以后对江云照上心了更多,终究还是拉下脸来打算哄他两句。 江云照却笑起来,眼睛在小夜灯的光里映着融融的暖意。 “没事,我很高兴。”他倾身去吻黎曼枝嘴角,没有因为她的这份示弱而得寸进尺,反而还在试图安慰她,“如果有不开心的事想说,可以说给我。” 他脸上的水珠连带着沾在黎曼枝颊边,像是凉掉的眼泪,悬停在皮肤上。 黎曼枝怔怔地看着江云照,心底泛着不真实的温暖。 她想,无论未来如何,至少有这一刻。 因为这一刻,也许她可以和他走得稍微再远一些。 24 “我没生气,是在入戏。” 黎曼枝的小助理在某天傍晚接到了一个任务。 彼时她的老板刚从酒店出来,准备上车去往片场,小助理眼尖,看到黎曼枝的口红晕开了一块,便出声提醒。 透过车内后视镜,小助理看到黎曼枝对着补妆镜端详了半天,却没急着把那抹晕出来的红色擦掉,反而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你回头和人事部说一声,再帮我招个艺人助理进来。” 黎曼枝语气很平静,小助理在前面开车,闻言心里一跳。黎曼枝待下属很和气,极少颐气指使,但真要犯了什么事,开起人来也不会心慈手软。她在脑海中飞快盘点着自己最近的失误,惊疑不定间没有立刻回复。黎曼枝何等敏锐,立刻又补充了一句。 “要男生,是去给小江做事的。但是合同签在我这儿。” 小助理这才慢慢出了口气,飞快地回答“好的”。 算起来黎曼枝和江云照在一起也小半个月了,小助理却很少见到两人在公开场合亲昵。以往黎曼枝并不避讳这些,即便知道随处都有狗仔在暗中等着偷拍,也照样是该牵手就牵手,该拥抱就拥抱,大量的照片流传出去,到后来反而大众都已经习以为常。 一件事出现了太多次之后,也不足以被称为新闻了。 反倒是像江云照这样,谈了小半个月还一点风声都没让黎曼枝传出去的,还是头一次。 她抬眼去瞟后视镜,看到黎曼枝在补口红,补着补着又对着镜子自顾自地露出一个笑容。 小助理望着镜中笑着的漂亮脸庞,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黎曼枝刚才一定是和江云照在一起。 果不其然,车开到片场,江云照的车也跟着到了。黎曼枝下了车,径直朝江云照走过去,小助理在停车,远远地看到江云照穿了件高领毛衣,手里捧着剧本,站在原地等黎曼枝。 等小助理下了车,就已经不见两人的身影了,手机在此刻震动起来,她低头一看,是黎曼枝发来微信。 “我让助理先过去了。”黎曼枝发完微信,向江云照指了指A组现场的方向。她的开拍时间比江云照晚,因此有空陪他过去。 两人并肩往反方向的B组现场前走。 剧组的摄制组分A、B两组,B组主要负责拍一些没有黎曼枝出镜的、不那么重要的场次。两个组同时进行,拍摄周期就能缩短不少。 江云照这几天要拍的场次都很零碎,只有几个镜头的戏份,今晚也一样,只需要先在酒店换了衣服,再去现场化个简单的妆,就可以去镜头里当背景板了。 黎曼枝走在他旁边,侧头打量他身上的高领毛衣,忽然很浅地笑了一下。 江云照边走边看剧本,却没有错过她的这个笑,沉默了半晌后,他头也没抬地对黎曼枝说:“幸好今晚的服装是高领的。” 黎曼枝察觉到他语气里若有似无的埋怨,抿起嘴,头转回去看着前面。 “就是因为你今晚穿高领我才——” 江云照轻轻咳了一声,把剧本翻得哗啦作响。黎曼枝余光瞥到江云照低着头,觉得他这个样子很好玩,虽然知道这时候不该笑,但就是忍不住。 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段男朋友丝毫没有经验的恋爱是什么时候了。 那晚在酒店江云照的表现不错,没想到今天真枪实弹上的时候到底还是暴露了生涩。 在暖黄的灯光下,黎曼枝被江云照托着,撑着他的肩膀低头,看到他漂亮的眼睛闭起来,嘴唇因为亲吻而红得扎眼,随着仰头的姿势,滚动的喉结形状格外明显。 浸泡在昏沉的欲海中,黎曼枝忽然就起了作弄的心思,俯下身去凑到他脖颈边。 于是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江云照原本就话不多,今晚更加沉默,偶尔抬手凑到脖颈处,动作又变成了整理领子,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黎曼枝注意到他今晚的反常,还在酒店房间里时就问了他有没有生气,彼时两人在换衣服,江云照闻言走过来抱住她,脑袋在她肩窝里蹭,黎曼枝反应了半天才明白过来他是在摇头。 他身上只穿了打底的无袖黑色背心,黎曼枝抬手触碰到他锁骨,怕他不愿意,没再往上走,却反被他握住了手,带到那一小块红红的痕迹上。 灼热的皮肤,颈部血管一跳一跳地搏动着,就像之前江云照让黎曼枝感受他的心跳。他直起身望过来,黎曼枝看着他的眼睛,感觉他有话要说,却最终什么都没有听到。 两人抵达B组片场,在一个没有灯光的角落里站定。 黎曼枝刚才自己笑了一会儿,见江云照没接腔,于是也安静下来,现在到了分别的时候,她终于没忍住,旁敲侧击地问江云照。 “你说你没生气,却又板着脸,等会儿可就要开拍了。” 江云照终于把视线从剧本上移开,沉着的脸有了一点松动,他和黎曼枝解释:“我没生气,是在入戏。” 见他不肯说实话,黎曼枝也不问了。恋爱中少不了产生龃龉的时候,她没奢望江云照会是那个例外。眼下两人都要工作,这种小事可以放到下了戏再解决。 她话锋一转:“我打算帮你招个助理,拍戏的时候总得有个人在旁边照看,签在我这边,工资你要付也可以。” 江云照都做好了她再问的准备,没提防黎曼枝换话题,怔住一瞬,下意识地说了声“谢谢”。 黎曼枝耸了耸肩膀,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江云照站在原地没动,望着黎曼枝的背影,刚才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终于露出几分懊恼来。 凌晨的时候开始下雨,黎曼枝今晚是内景,下戏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了,出片场以后才意识到外面在下雨。身旁有工作人员颇为羡慕地说B组的外景没有办法拍,早就提前收工了,顿时四下一片哀嚎。 小助理走来把私人手机给黎曼枝,她接过来一看有几条未读消息。 是江云照,几分钟之前才发来的,说在外面等她。 “我刚才在停车场看见江老师在那边没走,就把他请到车里去坐着了。”一边说一边看黎曼枝眼色,见黎曼枝朝自己点头,才放下心来。 一开始小助理是叫江云照“江哥”的,后来黎曼枝和他在一起了,却让小助理改了口。 “大学都没毕业呢,哪里就担得起一声哥了。”黎曼枝说这话时神情淡淡的,然后低头按着手机屏幕给江云照发语音,又换上了另一副语气,“你先吃吧,我不饿。谢谢小江。” 小助理哪里敢真和黎曼枝一样叫人家小江,思来想去一番,决定折中了叫他江老师。以江云照的资历其实也担不起这一声老师,只是圈内都习惯这么称呼,黎曼枝听后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于是就这么一直叫了下来。 “江老师看着等了很久呢。”两人一起往停车场走,小助理想起刚才见到江云照时他的神情,没忍住和黎曼枝补充了一句。 黎曼枝在低头发消息,听到这句话打字的手停了片刻。 上车后两人都没有说话,江云照本来打算开口,看到黎曼枝神情很疲倦,又沉默了。黎曼枝靠过去倚在他身上,闭着眼小憩,江云照静坐了一会儿,抬起胳膊圈住黎曼枝肩膀。 车驶出两条街,黎曼枝握在手里的手机又连续地震动起来。 她没有睁眼,随意地将手机搁在座位上,显然是不打算看消息。 “看一下手机。” 因为太久没有开口,江云照说话之前还清了清嗓子。 这便是承认手机震动的来源于自己了。 黎曼枝没出声,也没动,依旧静静地靠着江云照。正当江云照觉得黎曼枝是否在对自己生气,忐忑地想要开口和她直接说的时候,黎曼枝终于起身去拿了手机,点开锁屏前她顿住一秒,接着坐直了身子。 “真的没有在生气” “因为是第一次,所以没缓过神来” “这种话说不出口,就没有告诉你” 她转头去看江云照,他已经转过头去了,此刻在看窗外,留给她一个后脑勺。 江云照看着窗外流光飞驰,心里正忐忑,听到背后传来黎曼枝噗嗤的笑声。 耳朵传来凉意,是黎曼枝的手指,探测到江云照耳根发烫,她戏谑地捏了捏他的耳垂。 江云照回身,窗外的光都映在黎曼枝眼睛里,她含笑望过来,说话的语气很温和:“是我没有体察到,当时不该那样逗你的。” 说完她又抬手抚上江云照包裹着脖颈的毛衣领。 “回去热敷一下,或者我给你拿点药抹抹,很快就消下去了。” 刚才江云照一直没什么反应,听了这句话却立刻摇头。 “不用这么麻烦,让它自己消掉就好。” 黎曼枝听了笑意更深,张嘴想说什么,放在座椅上的手机却响了,她回身看了一眼屏幕,止住了笑意,向江云照比了个手势,坐正身子回起了消息。 因此,她没有注意到,江云照在她转身以后不明显地松了口气,将脸转向车窗外。 他低垂下头,抬手去碰那块留下印记的地方。 他终究还是没做到对黎曼枝完全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