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圈后我成了功夫巨星》 少年剑 数十载后的世界 “等会儿到了剧组先去跟导演打招呼,人一看就是有脾气的,咱记得懂点事儿。” 工作日临近中午时路上行人寥寥,身子随着车辆行驶时的颠簸微微晃动着,这种奇异的感觉即使是过了几个月也丝毫不减。 邱来动了动,看向坐在驾驶座上说话的经纪人汪钦。他点点头,面色如常地“嗯”了声。 近期兼合伙人的汪钦嘴里没滋没味地啧了一声:“现在再想想也真是奇了怪了,别个再怎么打压你,你在娱乐圈里也比打什么比赛过得舒服吧——” 邱来面上一丝笑意,插话提醒:“武术。” “……行,武术。那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会武术?还因为这闹着要退圈?我要不是坚定的社会主义接班人,铁定得当你是鬼迷心窍了。” 汪钦不快的叨叨声在耳边,邱来丝毫不恼,低头摸着衣服上的拉链笑。 是,这事放谁眼里看都得以为他是有什么毛病,不是被人忽悠就是中邪了。只是事情真相说出来可能也没人信,如今的他是一个来自数十年前的灵魂。 上辈子的邱来出生在武术世家,哪怕是在颠簸动荡的世道也算是有自己的生存之道。话虽如此,邱来也一直做好了应对或是接受意外的准备。 ——可谁能想到会是这样的意外。 好像“啪”地一声,他就穿越时空到了全然陌生的地方。 几十年后的“邱来”与他同名同岁,镜子中的模样与他相似又不同,依旧温和端正的五官,眼下多出一颗痣来,平白填了几分暧昧不清的氛围,与邱来周身的气质似是不符偏又奇异地融于一体,让人一眼看到时心中微动,再回想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邱来自己不适应,便会故意久久地盯着镜中的人看。看久了,再叹声感慨“难怪是明星”。人若不一样了,世界自然更是天翻地覆。 衣物上的“纽扣”,出行的“车辆”,窗棂上的“玻璃”,熟悉的事物被替代,或变得面目全非。 邱来这个假明星新上任尚且恍然,汪钦正好来谈合约到期的事。 两人七嘴八舌、鸡同鸭讲地折腾一通说明白后,邱来当天就准备收拾包袱跑路,还学着报名参加了全国武术大赛,想着以后重操旧业。 ——折腾着学了一宿终于学会上网搜索,感谢新时代,感谢互联网。 想得都挺好,结果转天他汪哥就上门了。 分明是个五大三粗的东北汉子,上来就摔出张辞职证明到他身上,开始撒泼打滚指责他独自跑路。 被迫接收飞天横锅的邱来:“……” 就这么的两人组建起个工作室,两月间邱来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安顿下来。汪钦于是兼职成了个小破工作室的合伙人,也不知是升职还是降职。 “害我这嘴说什么呢,你汪哥没别的意思,就是跟你熟,说话不用想。”汪钦见邱来不说话,瞥他一眼找补,“不过你最近脾气特别好,好事儿好事儿,别跟以前似的不会看眼色。” “我明白,汪哥是为我好。”邱来搭话,想了想,“我好好努力,争取早日给你实现芙蓉王自由。” 汪钦哪怕在开车也扯着粗嗓子大笑,骂了句臭小子。邱来看他这样子就懂了,老烟民就是这么好哄。 “等会儿见着陈导我先说话哈,你后头跟着学就行。” “好。” 说话间窗外的景飞速后退,车辆很快驶到了横店。 邱来扫了一眼窗外路过的民国景区,再一抬眼车子已经停在古代城镇的区域。他们要去试镜的是电影《少年剑》剧组,此时正在明清区域拍摄。 要说《少年剑》的来源也是有些意思,追根溯源说破了其实是动漫改编的真人电影。 最初的漫画将故事背景设置在宋代,小火了一把后被娱乐公司直接买下改编版权。 动漫制作方抓住了IP核心后,直接大刀阔斧地将整个篇章拓展开来做了三季。第一季的爆火特火让制作方赚得盆盈满载。捋起袖子就是赚做了元代背景下的二代故事后,直接扑街扑到项目组全员沉默。直到第三季勉强回热,才将口碑重新挽回了些。 可哪怕是回热的第三季,至今也有四年了。 市场不会对任何作品另眼相待,时间的洗刷,再加上二次元作品转成真人电影的风险,《少年剑》如今的地位属于高不成低不就。三线开外的艺人都想来够这个饼,三线以上的艺人非主番都不想要。 当然以上都是汪钦前两天争取来试镜机会后一边抽着烟一边说的,邱来全程只负责听他说。 有些人表面上全部听懂了,实际上背后偷偷上网查是什么意思。 邱来他们在拍摄片场旁等了一会。几个穿着古装的演员在楼中演戏,距离较远看不清面貌,而显示器后面大马金刀地坐着个驼背黑脸的男人,邱来盯着看了一眼,猜他就是那个有点脾气的陈导。 这话其实不假,《少年剑》都开拍了,邱来还能落着了有正经戏份的配角的试镜,完全是因为导演嫌原定演员演技差,抓着了演员与发行方闹矛盾的时候把人直接踹了。 一旁的汪钦耐不住沉默等待,瞅着没人注意,又忍不住开始跟邱来唠叨:“等会别刺儿头啊,人陈导脾气大也是有北极熊做靠山,咱俩这小破工作室,做做孙子也没啥。” 邱来不觉冒犯,没忍住笑开,学着腔调说话:“我明白,做做孙子也是难免。” 这是汪钦第四次提起北极熊了,他自己查过,北极熊娱乐公司在国内文娱产业内可说是独占一头,正是买下《少年剑》项目版权的发行商,而陈导则是北极熊旗下的固定合作对象。 不管什么年头,有本事的人、有靠山的人,又或是两者皆有的人,总是有点傲气的,邱来见多了习惯了。 此时日头渐烈,身后的整个横店开始传出大片的喧闹声,显示器后的那个男人喊声“咔”站起来,整个片场开始收工准备吃午饭, “陈导,我是经纪人汪钦,之前联系过您的助理,让我们今天来片场。”汪钦两步上去就是一个握手,“这是邱来。” 邱来有样学样:“陈导好。今天来试镜,耽误您时间了。” 离近了看得清楚,陈导黑发中已掺杂银丝,眉心之间一道深缝,像是时常皱眉的严肃模样。 陈琪华微微点头,打量了两眼邱来,一双有力的眼睛盯着他。邱来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任他盯着看。 一侧的汪钦看得莫名有些慌张,视线在两人身上走了两个来回。 邱来好像从不知什么时候起有些变了。身上的气质周正许多,眼睛里也多了些汪钦想不明白的东西。平时看上去温温合合,可在不靠近他的时候总是倚在窗边,让人不由自主觉得疏离。 汪钦起初在想邱来是否是受到打压,自信没了,因而性格也就软下来了。可此时此刻看着两人的对视,又觉得并非如此。 因为他太坦然从容了。 周遭的人声嘈杂,面前站的可以说是决定他们接下来命运的导演,带有压迫性的视线盯着邱来。他却这么直直地,沉默地与陈琪华对视,侧上方的日光照映下来,扑在他的脸上,眼中的光芒闪烁得几乎可与其相比。 汪钦晃神之际,陈琪华收了眼神,嘴角扯开一个微乎其微的弧度,“气质还行,算是符合。先进屋吧。” 他们跟在陈琪华身后走进《少年剑》项目组下的屋子,刚一进门,就发现屋内还有一个陌生男人。 “陈导,我回去又想了想,我还是觉得我应该能胜任绥常的角色……”陌生男人身上还将将穿着半身古装戏服,像是等了一会儿,见陈琪华的身影一出现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道,等到邱来接着走进来后又渐渐噤声。 “绥常”就是邱来今天要试镜的角色。 汪钦跟背后灵似的,在背后小声哔哔:“啊我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邱来微微侧头:“?” “等会儿说。” “你不行。” 邱来看不见前方陈琪华的表情,只知道他回答得果断利落,“我说过了,你气质不合适。…出去吃饭吧,下午有你的戏。” 说完,陈琪华径直走到房中的桌前,点点桌子让他们过去。 邱来往前走的时候,那位男演员正有些难堪地往外走。在面前经过时他扫了一眼,恰逢对方也瞪过来,对方在看见他五官的一瞬间似乎表情一变,像是认出了他。 可按照汪哥的说法,他分明就是个糊逼,八百年没有工作了。 “等等——” 那人一滞,面带喜色地飞快转身。动作期间还不忘又得意地瞪了一眼邱来。 “你先帮我喊游妹还有小广过来。” “……好。” 陈琪华一板一眼地又说了声谢谢。 “……应该的。” 那人拽着下摆走了。陈琪华翻了翻手上的本子,又丢到一边,“你是个武术世家培养出来的精英子弟。” 突然回神的邱来:? 什么世家?精英什么? “演一段决定叛出家族行走江湖的片段,你可以先思考一会儿。”陈琪华想了想,把话说完。邱来抿嘴不好意思地笑,说话大喘气,有被吓到。 他立在原地,视线落到对面窗户的斑点上。“出身武术世家的精英子弟”,短短一句话勾起好多心事。 哪怕如他当年也是打小开始培养的,更不用说是家族传承更为重要的古代,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要背弃家族,在那时又要做些什么? 身后的门发出轻微“喀嚓”一声,似乎有人开门进来了。邱来没有动。 这个角色背景太像从前了。 别人他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他会怎么做。 余光中有人坐下来,似乎是陈导在说“可以开始了。” 邱来动了。 第 2 章 试镜 窗外的喧哗声隐隐约约透进来,面前坐着的人模糊了模样。 邱来稳稳上前两步,在尚且隔着一些距离的地方双膝一弯,跪了下来。 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他动作时微乎其微地一滞,转瞬间发出通地一声,双膝已然落地。 陈琪华口中的游妹与小广在刚才的片刻已经进来落座,不远不近距离,像是在跪自己一样,她们一愣。 小广是编剧,从电影本子的起草到目前暂时的完稿,她对每个节点了然于心。而绥常这个角色,是由她与游妹主要完成的。 她看向前方试镜的年轻男人,有些诧异。 邱来跪在原处沉默着一动不动。她身旁的游妹也抱臂看着他,稀奇地歪了歪头。 试镜的演员中鲜少会选择长时间的沉默,这其中的分寸太难把握了。这个人身上的气质在此刻似乎有什么不同,令她忍不住仔细观察。 这一观察之下发出了“啊”的一声,招来了右手边陈琪华的严肃瞪视。 她在嘴上打了个叉,连忙转回去看那个年轻男人。 这个人跪的地方正正好是灯下方,双眉微微蹙紧,其下眼睑敛着,在年轻干净的面孔上投下长长阴影,将容貌隐约遮住,勉强看出他平静的表情。 但与此同时他的身体又说着不同的故事。 邱来跪着的双腿稳健,全身似乎都紧绷着,唯有放在身侧的双手在颤抖。 他紧绷的肩颈,手上分明的经络,掐入衣服而泛白的指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周身的每一个细节,无一不在述说一个人内心的挣扎。 这样细微的痛苦却与他面上的平静截然不同,让小广在细看之下不由得被震到一瞬。 邱来稍微低了下头,视野中只余椅子脚与对面人的鞋子裤边。 长久的沉默后他终于开口了:“父亲母亲...” 声音刚出,陈琪华就挑了下眉。邱来的声音变了,开口时嘶哑,不好听但足够真实,像是先前痛哭着撕扯坏了嗓子,又像是难以启齿。如果不是刚刚才交谈过,陈琪华也不信他能在这么短短片刻就将声线状态变化得这么不同,显然是在数分钟里就进入状态了。 好苗子。 “父亲母亲,这世道渐乱,已经不是我惹了祸你们还能一力护着我的时候了。”这样的邱来说道。 他的话说了一句,正在面试他的人忍不住倾身,神色紧张眉头轻蹙。一半被他的言语带入角色,注视着他时仿佛真是这个年轻男人的长辈,一半又像是画外人,看着他便是在期待这故事要如何继续。 跪在地上的邱来在此时忽然一动,缓缓抬起头来。他一双深黑眼珠在灯光下泛起一层潋滟水光,仿佛琉璃珠子,清澈又赤忱地与其对视。 陈琪华拍戏这么多年见多识广,与他双目相对的一瞬间也不禁怔住,更无论尚且年轻、喜好一切美色的两个小姑娘了。坐在后方的游妹一晃神,一声“我草这人..”没忍住从唇缝间挤了出来,脚下一动,踹了前面的小广椅子一脚。 被踢到的人根本没动弹,愣着神盯着这试镜演员,脑子里一瞬间蹦出许多剧情与人物改动。 邱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道他们此刻的内心想法。他抬起头看着对面敬爱的父母,听完对方的话,神色渐渐哀伤,露出破碎的一面来。他便带着这样的神色回道:“生养之恩自然是不敢忘。但正是如此也不能拖累你们,拖累邱家。” “从此...邱来会改名换姓,”他喉头一动,将话说完,“再不是邱家人。” 邱来的眉眼原本就生得好,是传统意义上赞赏的端正温和。此时入戏后,反而带了伤痕,时代的刀锋在他脸上恨恨地划下,将那层和顺的皮囊割开,能够坦荡安然地露出早已破碎一地的内里。 他不再说话时,整个屋子变得鸦雀无声。 头顶的灯光照在他身上,整间屋子的视线落在他脸上,此刻流露出的百般情绪在别人眼中一览无遗。让人局促又无可奈何。作为观众的几人却像是局中人一样,被深沉爆发的情绪卷入其中,久久无法抽离。 邱来站起来,缓和了一下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地侧头看着导演还有新进来的两位工作人员。这是他第一次演戏,试着找了些小窍门,也不知道演得怎样,在他们专业人士面前恐怕是班门弄斧了。 总让人有些害臊,他双手相抵。 桌边坐着的三个人望着邱来愣神不说话,最后反倒是一直沉默少语的游妹突然长长地吸一口气。 年轻的男人眼周泛红,水光衬着眼下的一颗泪痣,突然这么神情无措地看着自己,这谁受得了? 尚未落泪胜似落泪。 她飞快掏出手机开始在屏幕上写写画画的声音惊醒了剩下两人。陈琪华继续沉默地站起来,走近两步拍拍邱来的肩,“..行,没什么可说的,今天能签合同吗?可以抓紧拍定妆照了。” 说完又转身看向还傻坐着的小广:“你——” “懂,我懂。”话才刚出口就被截断,小广比了个ok。她真的都懂,啥也甭说了,直接回去加班继续改剧本吧。 在等经纪人汪钦领自己回去的期间,邱来坐在两个女生旁边,听着他们边吃饭边闲聊。 支着耳朵听的时候才知道游妹原来就是原作漫画的作者,自从被签下改编版权后工作多了不少。 “改编动画时候你不还是人物设计师吗?”小广喝口汤,问道。 “其实就是怕被原著粉喷才让我去的。”游妹戴着个黑框眼镜,长得小巧可爱,面无表情地回她,“我懂,就是被喷的时候让我顶上背锅。” “哈哈哈没有,我们是认真请你来的。”小广呛一口饭,看了看邱来,“喏,邱来进组,不是还需要你一起改剧本。” 游妹臭着脸小声说:“你才是编剧啦。” 俩姑娘一个找茬一个打哈哈,邱来不禁心里感慨他们相处得真好。又过了一会儿,汪钦过来领他当场签了合同,定下拍定妆照和进组的时候。 等到他们已经坐进车,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邱来突然想起来:“刚刚遇上那个人……?” “哪个?”汪钦一愣,然后一拍脑门自己想起来了,“想着抢你角色那个啊。” 汪钦又忍不住开始摩挲指侧:“那人叫徐旭,是林山奇的狐朋狗友。”林山奇,有些耳熟,邱来记下这个名字。 “林山奇之前截完你资源,随便忽悠你两下你就开始闹……拉倒吧你俩心机就不是同一级别的,徐旭也大差不差,不是啥好东西。进了剧组你远着点他。” 邱来想买个记事本了,“行,我记着。” “《少年剑》已经开拍了,要求我们抓紧进组,明天就拍定妆照,你今晚回去敷个面膜修养一下。”汪钦手上一拧启动了车子,伴随着他交代邱来的话语声。他话说完也不甚在意,打着方向盘拧头看什么时候能转弯插进车辆队伍里。 在车子引擎的低沉轰隆声中,邱来转头靠着车窗,轻轻说了声“好耶”。 ——好耶有工作了。 第 3 章 定妆 第二天的横店片场,邱来被摁在化妆间的椅子上闭着眼睛上妆,准备去拍定妆照。 化妆师动作时一直有瓶瓶罐罐开合的声音,脸上被抹了一层又一层,时不时有软乎的东西扫过,邱来有点忍不住起鸡皮疙瘩。 “好了,睁眼看看吧。”身后的化妆师说。她给剧组那么多明星画过妆,只有邱来是让闭眼就一直闭眼,直到她说睁眼才睁的。就没见过这么乖的,要是所有人都这么配合就好了,她在心里暗道。 “……” 邱来看着镜中的自己,一时沉默。 化妆镜上的小圆灯照着,明亮瞩目,让人难以忽略脸上的变化。 他抬手戳戳脸,指腹沾染上有些黏手的惨□□底。镜子里的人不是他了,化妆师手上的刷子像是画皮,盖上一张皮,刷的一声就能把他变得面目全非,最后只剩下眼神还像自己。 邱来无奈地笑:“这样可以吗?” 化妆师皱眉歪头,盯着他:“哪里有点不对劲,我再看看。” 邱来扮演的绥常是个性格深沉的刀客,出身武术世家,也曾意气风发。只是时光与变故在他身上沉淀,曾几何时的鲜衣怒马少年郎转瞬间就变成了故事出场时的沉默寡言与老成世故。 人物复杂了,平面照的妆造自然也要求高了。 现在用的妆容是在开拍前与导演组一起商量,为原定演员设计的。此时放在邱来的脸上,虽然已经做过调整,但是成果确实很别扭。 化妆师心下难免失落,这么好看个大男生,化完妆直接被埋没了,这是她的能力不足与失职。 她抿着唇:“我给你换种阴影打法,再修个眉形。” “那可不一定有用。”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邱来转头看去,门口倚着一个陌生男人。 他穿着坠面松垮的西装外套,里面的米白衬衫也随意地敞开两颗扣子,右手插兜倚着墙,左手撑着半开的门,不知什么时候进来,在门口看了多久。 站着的化妆师似乎认出了来人,邱来抬头看时发现她表情惊诧、慌张:“江先生……” 那位被称为“江先生”的男士冲她摆摆手。“他很白,薄薄一层粉底就够。把眼窝轮廓加重,这颗痣……”男人顿住一瞬,邱来在他脸上捕捉到了犹豫,以及其他看不懂的情绪,“眼下铺层红,别做得太嫩,绥常的角色核心你可别忘了。” 他分明是在谈论邱来的五官,但却不怎么看他,话语间总是只淡淡地扫一眼。 他不看,邱来却仔细注视着他。 男人染了头发,带着黄调,还一撮一撮地故意分错翘着,邱来说不出那是种什么感觉,他还没见过这样的。 在话说完时,邱来刚将视线从身周挪到对方的双眼上,谁知就这么对视了。 在双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邱来心口,心跳声不合时宜地在此时不断放大,直到将记忆也一并吞没为止。 这人不对,他直觉不该是这样的。 但他想不起来刚刚那一瞬间为什么这么觉得了。 邱来眨眨眼,不知是否该说什么:“…您好,我是邱来。” “知道,”男人冲他挑眉,勾嘴角戏谑地笑,“好好演。” 这笑得,看着就不像什么正经人。 男人自顾自地说完就走了,被撑开的门又荡回原处,鞋底踩到地面时的啪嗒声隐约传进屋内。邱来一边被化妆一边跑神,暗忖这人看着不着四六,走路时的步子倒是很稳很正。 “好了!”在他跑神想东想西期间,化妆师如有神助地迅速化完,满意点点头:“江先生好厉害,现在看得好舒服,角色和你的个人特色都保留下来了。” “谢谢吴姐。”邱来笑起来,“江先生是刚刚那位?他也是我们剧组演员?” “江映僢先生呐?”化妆师哈哈出声。 “人家以前确实当过演员,咦那时候也很火的你没听说过?”好在她没放心上,又接着继续道,“别看人长得好还爱打扮,他是我们剧组的制片人,也就偶尔会来剧组。” 邱来若有所思应了声,化妆师急急忙忙地收拾东西:“小邱你先去拍吧,等会儿陈导该说我动作慢了。” “好。” 拍定妆照的地方就在化妆间外右拐,以空地为中心已经架好了相机和打光设备,导演手上拖着个凳子正与人交谈。见邱来出来了,众人才纷纷正式开始工作,有人过来跟邱来解释拍摄的具体情况。 陈琪华已经放下了凳子,只是还没坐下,正叉着腰看着邱来那头。 看了没两眼,他就皱起了眉。 无他,邱来说话时太温和了。 你要说演个谦谦君子,或者他是个演技派,那这戏里戏外的性格差别也不打紧。可邱来是个新人呐,何况陈琪华昨晚翻出他之前的一部网剧看了两眼……不怪他突然有些担心。 恰在这时耳边突然有人说话:“陈导,您定下是这人了?” 陈琪华扭头,是徐旭。 徐旭瞅着他:“您说我气质不行,但您确定这人就行吗?”他此时还不愿放弃绥常这个角色,不管是角色对换,还是直接融合两个角色给自己加戏,他都血赚。别看甩甩剧本比厚的时候他戏份更多,但自己现在这个角色是个半反派,能不能吸粉还值得怀疑。 陈琪华扫他两眼,选择抱臂不说话。 等邱来出现在镜头里的时候,他忽地瞪大双眼:“!” 这人入戏太快了,对角色的诠释也太恰到好处。 特写拉到邱来的脸上,与立体优越的五官相对的是经过处理后变得粗糙的皮肤质感。他双眼直直地盯着镜头,视线有力、逼人。在相机后的摄影师一边感觉着鸡皮疙瘩一边按快门,嘴里还大声喊:“好!很出片,感觉很棒,保持住!再换个感觉,哎对……” 拍摄最后在摄影师回响全场的夸赞声中收尾,众人围在出片的电脑旁看最后效果。 陈琪华手撑着桌子呆看着照片,最后的效果比他想象得还要好。 选中的两张照片,第一张便是最开始拍摄的那张。邱来的眼神像是能刺破莹亮的显示屏,与人对视像刀锋像剑芒,在被盯上时狠狠地刺破胸膛变得心惊,瞬间就将绥常从幻想中的故事带到真实的世界中。 而第二张里的绥常完全是两个模样,他靠坐廊道仰首远目,眼下的泪痣托着一层淡红,看向远空的视线却是失焦的,茫然失落魂不守舍,像层破旧的网兜着里头发霉收缩的棉絮。 邱来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心情却很好。他看得出来,他们很高兴,看来他演得还行,回去可以让汪哥别愁吃不上饭了。 工作人员的轻声对话声不间断,陈琪华瞟了眼在旁边乖乖站着的邱来,啧了一声。这戏里戏外完全两样,反差也太大了,以前怎么没听说过这么有灵气的呢? 在流露出惊喜的工作人员中有一人格格不入,就是如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的徐旭。 林山奇说得不错,有这邱来果然没好事。他咬着牙绷紧脸皮,忍不住不咸不淡地:“这拍个定妆还是和演戏不一样,模特和演员隔行如隔山,小邱还是要再多努力呢。” 他话说得其实也不错,但这阴阳怪气的态度瞬间激怒了陈琪华——这是他徐旭的剧组怎么的,天天逼逼赖赖的还蹬鼻子上脸了? “徐旭,我把话给你说明白了,我只说一次你给我听好。”陈琪华沉下脸来,“我本来想着干脆把这个角色处理成动画形式的,是邱来的表演说服了我,我才会择优选择。” “哪怕没有邱来,哪怕没人演这角色,好处也落不到你头上!” 第 4 章 拍戏 “邱来!准备准备,马上该下一场戏了。”场记跑过来喘着粗气道,手上还帮忙搬着东西。 邱来从剧本中抬头,点头世一知道了。剧本上被划得红红蓝蓝的高光,侧边空白处写着破碎的词语和句子记录想法。 电影开拍后他才试镜,本就比别人晚了一些,只好先火速入组,边拍边琢磨剧本。这一琢磨才真的了解到故事剧情和自己的角色。 说白说穿了,剧本无非是写少年侠客闯荡江湖时被卷入争斗,遇见许多人许多事,最终尘埃落尽。 这样的故事从古至今,经久不息。想写得好写得新鲜,也难。 他拿着剧本一边想一边往外走,路上还瞧见了坐在化妆间里玩手机的徐旭。他经过时看了一眼就被对方敏感地发现,鼻子里出气狠狠地“哼”一声,当即喊了助理将门甩上。 邱来听着身后传来的砰地关门声,忍不住皱皱鼻子。 距离徐旭被陈导呵斥的难堪情景也过了四五天,邱来听了他汪哥的话尽量避着他。徐旭那边倒也是少见的喜怒形于色,每次遇见都拉长着脸,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不喜自己。 非要闹得面上过不去、不体面,邱来实在不解,在看剧本背台词之余倒也问过为什么,最后得到汪钦不以为然的答案:“脑子不太好呗。” 好在两人的角色不太有对手戏,少有的部分还在后头。邱来也不以为然了。 实在是角色与自己大相径庭,词又难背,没空化干戈为玉帛。 外头拍戏的片场架设在影视城仿古的酒楼里,木桌木椅上尽是使用的痕迹。拍摄机器都已经架好,陈导正站在揽窗的一张桌前,与另一个拿着剧本的青年男子比划讲解着。 青年面若冠玉,搭着栏窗与陈导比划,侧身逆光照着仿佛面容在发光。不算典型的浓眉大眼,但笑起来顺眼清爽,不失剧本中描写主角前期的少年感。 是的,这就是男主角的演员。 苏芦一手撑着桌子,稍一偏头就看见了邱来,热情地招手:“邱哥!” 他签约出道早,哪怕搭上北极熊的顺风车做上男主,如今也不过刚刚二十,遇见比自己年岁大的,即使是一天,也咧着嘴喊哥。 邱来咖位没人大,但自觉哪怕是上一世也年长对方几岁,第一次见面就笑眯眯应下。一个敢喊一个敢应,一来二去的这称呼就这么定下。苏芦一又喜欢找他玩儿,片场这几日就总能听见他带着宜侬南方口音喊邱哥。 今天是两人的对手戏,要拍二人角色在电影内的初次见面,苏芦一刻意摩挲着下巴坏笑看他:“邱哥,等会儿英雄救美的戏码你可别嫌弃我一大男人啊。” 他手指点了点剧本某处,邱来一看就觉头疼。 电影走成长路线,男主目前还是个天真无知,满腔理想主义闯荡江湖的小子侠客。这场拍的是他在酒楼里招惹了初识不久的女主,女侠性格泼辣的直接就要捋袖管揍人了,影片中的绥常就是在这时入场的,出手阻止她当街“行凶”。 一个落魄沧桑的角色说什么“英雄救美”,他不是英雄救的也不是美,苏芦一这调侃得多少有些没皮没脸看热闹的意思了。 绥常初出场时只体现出片面的冷漠,实在难演,一个不好就成了面瘫。邱来揉揉太阳穴,无可奈何:“我看让穗穗打你两下也好。”穗穗就是饰演女主的演员,两人的感情线在此时就是打打闹闹欢喜冤家式的。 苏芦一连连摆手:“等会儿她过来了可别提这话,指不定正蠢蠢欲动给我来两下呢。” 等到穗穗出来后,几人就动作与角度进行了沟通,而后便是正式开拍。 苏芦一与穗穗身着红蓝两色在古色古香的酒楼中对峙,从口角到开始动手。穗穗皱着娇眉便是一鞭子甩出去,连累无数,二楼桌上许多酒壶碗筷被摔到地上,噼里啪啦一顿响。 镜头推进到两人身上,苏芦一一个后下腰躲避开,却因原先依着窗边而陷入危机,整个半身悬于半空,“哎哎哎——” 就在此时两道破空声响起,邱来冲入视线,双脚一点踩在桌椅上接力,一把拉住苏芦一的胳膊拽了回来。他脚下动作不停,衣服下摆转出一个圈,流畅地转身:“姑娘既身怀绝技,也该知道克制与责任。” 他表情严肃,一举一动的仪态都是个真正习武之人的端正,哪怕衣物朴素刀鞘陈旧都能看出曾有过的底气。 此时的他已不是邱来,而是那个孤身一人游走世间数年的落魄刀客绥常。 不听世间话,莫理旁人事,此时此刻却因一对打闹出格的少年少女而重惹事端。真要问起为什么,或许是因为这少年莫名像早些年的自己,同样满腔热血理想,外表吊儿郎当的时候。 那时他还是使剑的。 面对这般模样,对面的穗穗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及时做出知错又难堪的模样狠狠一跺脚,“我…我又不是真想害他,你,关你什么事!” “——咔!” 苏芦一的助理和陈导同时过来,一个用跑的一个大步流星。 助理一把拉住苏芦一开始检查:“有没受伤?刚不是剧本里设定的动作啊,都没吊威亚真掉下去了怎么办?刚吓得我……” 不是剧本设定的动作?邱来捕捉到话语看过去,苏芦一正把助理的手拍下去,"没威亚也是绑了东西的,掉不下去。" "确实有点惊险,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下次有什么想法我们先讨论。"陈导道,他转过头来问邱来:“小邱救得及时,那两下踩得,有劲儿!有点武林高人地范儿了!” 陈导虽然脾气直,但没架子,剧组的氛围一直很好。他这么一说,在场工作人员也忍不住起附和声。 “不至于。”邱来这才注意到周遭这么多人都在看他,摸摸鼻子,“绥常现在太冷冰冰,我怕演不好才比较集中,现在也心里没底。” 他无可奈何地抿唇笑笑,双眼耷拉下来,甚至显出几分失落。他说的都是真心话,实在太怕演不好所以心里小声念叨着绥常的话语,一看到苏芦一半身悬空便条件反射上去了,直到演完才反应过来。 他这话直教穗穗瘪嘴,小声叨叨:“你哪里演得不好了,一句话就立住了!…之前不是有好多黑通告说演技烂么,这是去哪儿偷偷培训了。” 周遭听见的几人都像是对穗穗的话大为赞同的模样。 邱来耳力好,自然听得见她越来越小声的后半句,可也无法解释,同时得到这样的反馈,又觉有些高兴。 本是责任心作祟,没想到听到对自己莫须有的演技赞赏,能够将心中构想的角色演绎出来时他也会感觉这样好。邱来低头看着掌心合拢,像是多出一股信心能给这个叫绥常的人一个交代。 邱来重新抬头:“那过了吗?” 陈琪华:“过了!原本重点不在动作戏上,结果效果还被你们做得这么好,根本就是难以复刻。” 陈导看着显示屏检查刚刚的镜头,又忍不住开始大肆夸赞他们三人第一次配合就这么默契,后续的拍摄一定更好。 任他如何画饼,众人也就跟着听听,应上几岁就是。而对邱来来说,一句“过了”足矣,他扬起嘴角:今天第一场戏开了个好头,开心。 “——不过呢。” 陈琪华叉着腰又开口,“咱还是再保一条。” 他扭头冲着三个演员露出一口白牙,“嘿嘿”一笑。 “……” “……" “…行,保,再保一条。” 今天下午的最后两场戏没有绥常,因此邱来收工地较早,脱下衣服与头套后一身的闷汗。他又讲究这身体适应的循序渐进,干脆也不进空调间了,在屋檐下缓缓摇着把汪钦塞给他的蒲扇,随便往四处看看。 这蒲扇也不知道是汪钦从哪里找来的,制作的竹根茎分明,看起来普通,摸起来和摇起来都清清凉凉的。 他撸起裤边干脆地坐在粗糙的台阶下,屋檐遮阳的阴影边缘线就在脚尖,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自在轻松。 偏偏这世上就是有人看不得你舒服,非要打搅这清闲时光。 屋子的转角处有人的动静,脚步声停滞一瞬后突然往邱来这边来,应当是看见了他,想了想却还要固执己见。脚步飘忽又虚虚掩饰,邱来听这脚步声就知道是谁。 果不其然,徐旭故作疑惑的声音几秒后响起:“邱来?你在这儿蹲着干什么?你这副架势我还以为是哪个群演大爷在这儿穿背心打赤膊呢,有伤风化,不好。” 邱来回忆确认了一下,嗯,汪哥说别搭理这人。 徐旭站在那儿等了半晌结果这人连个头都不转,脸色开始变差:“哎,跟你说话呢!” 近君子远小人,这人非君子。邱来站起来,看着他眉头都不带动的,抬腿就走。眼看徐旭的脸色是越来越臭,即将发作,邱来道:“我认识个一级验光师,需要介绍给你吗?” 徐旭一愣。别人怼话都是毫不客气,邱来回话迷惑性却极强,不仅说的话分不清是真心发问还是故意恶心自己,他的外貌也自带滤镜。长得温和正直,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睛停下来注视着他说话,哪怕想怀疑他话里带刺也忍不住自我否决。 长得这么好这么乖,你说他在拐弯抹角地骂你?你怎么这么敢想的啊? 见徐旭没回话没反应,邱来收回眼神自顾自地点点头,迈开长腿一拐弯儿就走远了。 第 5 章 还是拍戏 天刚初亮,蓝天尚且蒙上层浅灰,剧组里的人早已起来忙碌着准备新一天的拍摄。汪钦被外头的声响吵醒,打着哈欠出来,一抬头就看见了邱来。 邱来丝毫不见外地挽着袖子帮场务搬了俩凳子,跟着一道偷闲聊天,乍一看险些没认出来这小子还是个明星。 绥常的故事虽完整,但在电影中的戏份不多,仅在初期出场,因此需要拍的场也较短。汪钦原本担心邱来不会做人,这短短时间人家看不出他的好,怕又惹了是非,结果真是改性儿了,没两天能都跟人称兄道弟互拉家常了。 自家带的小子会往外跑了,这是好事儿。汪钦摇摇头走了,他也就探班留下来过个夜,白天还有工作外出。 邱来手心一把瓜子,正是面前的工作人员分享的。 真是好久没吃了,他瞧了两眼,上下牙关一嗑,接着之前的话头,“全组的工作时间都差不多这时候吗?” 对方噗地一声吐出两片瓜子片,拍拍手:“也不是吧,我们管道具的可能这时候起得早些,还有些场务什么的起早贪黑。再往上嘛,就看自个儿的习惯了。” 他又检查了遍今天要用的道具,确认无误后给仔细收到了箱里。 邱来没听明白:“岳哥?” 道具岳哥瞅他一眼,含含糊糊:“看工作性质呗,演员腕儿大不也有睡美容觉的习惯。” “喏游妹,跟没睡似的,”他冲过来的游妹努努嘴,“急着改好剧本的时候编剧不还得通宵嘛。” 邱来手中兜着瓜子皮想着等会儿得找个垃圾袋,闻言扭头看,就见游妹飘一般走来,粗厚的黑框眼镜都遮不住的黑眼圈,眼皮直往下耷拉。 游妹打个哈欠,再一抬眼皮瞟他们一眼,哼笑着飘远:“通宵也得改完。” 趁着还有些空,道具岳哥一搬小马扎与邱来一道坐下:“欸前几天不是跟你提起过我好多年前跟的一剧组嘛?” 每到这时候邱来就跟好奇宝宝似的眨眼点头,等人继续说。 他这个求知若渴的样儿一摆出来,剧组里没一个老哥不愿意说道说道的:“现在剧组不是都兴开机前拜一拜嘛,当时我跟的导演瞧不上香港那边那套,决心破除封建迷信,结果你猜怎么着?” 邱来跟着压低嗓子复述,手上又掏了把瓜子:“怎么着了?是出事儿了?” 岳老哥一拍大腿:“唉哟我跟你说还真出事儿了!咱也不是迷信,但大半夜的窗外头老有那鬼影子算怎么回事儿?啊你说,又不是平房!” “等,等等,冷静!” 他说到后头嗓门儿愈发地大,邱来无奈打断:“您资历长,我那时候还不更事呢哪里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我们随意聊聊就罢了,这太多人听了一言半语去了还以为是我们这个剧组出事儿。” “啊也是……”岳哥讪讪,也意识到有些略有不当,“总之我跟你随口说,你知道当初有那么回事儿就好。” 他正了脸色,拍拍邱来认真道:“敬鬼神而远之。还有许多事儿,你信与不信都跟着剧组规矩来,这以后在圈里才走得远。” 这行业就是个圈子行业,有些事儿不管如何都得照做。这话说出来,已经算是短暂相处中建立起的关照与肺腑之言了。 邱来也领情,跟着认真地点头应下,答应要是有不懂的也可以请教岳哥。 虽说片场忙碌,但《少年剑》项目组林林总总也有数百人的工作人员,分散在周围的人也不少,他俩刚刚的动静不小,自然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徐旭披着一身玄黑华服外衣,目标直指邱来:“我当是谁呢,早上精神这么好,原来是你啊小邱。” 他比邱来大个四岁,喊一句小邱虽说刻意但也过得去。 “早上好。”邱来朝他笑笑,“早睡早起对身体好,精神也充沛。” 他确实起得早,还在房间里扎马步打了两套拳,权当晨练了。 邱来自觉是很懂与人来往的。有问必答,怎么不算友好交流了? 他轻描淡写地一句,徐旭却听得心里莫名冒鬼火。 他家境与公司都不错,虽说没大火但也顺风顺水有人捧。昨晚上被邱来似是似非地怼了一句都翻来覆去想了一小时,最后给林山奇发了消息询问才确定自己品出的讥讽不是错觉。 他没睡好,想着也刺邱来两句,谁知这人就这么淡淡然地应下。 还早睡早起?开玩笑吧呢,剧组里哪个演职人员敢说自己早睡早起特舒服的?! 怎么会有人这么自洽惬意的,他一句带刺的话就跟扎进了棉絮里似的。徐旭死盯着坐在小马扎上磕着瓜子和人唠嗑的邱来,愈发地看他不顺眼,脚下忍不住踹一旁垒着的纸板箱泄气。 上方的大纸板箱子“轰隆"一声倒下,扬起地上的飞尘无数。 道具岳哥被连带盯着本就惶恐,这时候忙不迭地站起来要重新收拾。 徐旭踹完了,看人苟着背又忙碌起来心中反倒大快。他扫了眼岳哥拿进拿出的几把道具剑,想到自己的角色又忍不住瞪了眼邱来,这才肯捏着鼻子嫌恶地走开。 邱来找了个塑料袋把手上攒着的瓜子皮都丢进去,站起来帮着一道收拾。箱中这几把剑做得明亮崭新,稍动手腕,哪怕剑鞘上映出的光都在变换闪烁,他手腕用力掂量了两下,挑了下眉又放了回去。 其中有一把剑却不同,剑鞘朴素浅淡,灰蒙蒙的黑色,剑柄上裹缠着的布料也留下了使用的痕迹。邱来盯着它看。 “这是你的剑。”背后冷不丁地有人道。 他转身,是编剧组的游妹。 这姑娘虽说算是原作作者,自己的角色也是她创造的,但自从试镜后邱来都很少看见她。游妹时常闷在房间内改剧本,偶尔出来时状态似乎都不太好,邱来跟她打招呼时往往没有回应。 邱来疑惑:“我的剑?” 游妹点头,看着他不说话,推了推黑框眼镜,冷不丁地又转身跑了。 邱来:……? 道具岳哥站他旁边一块儿瞅着小姑娘莫名其妙地跑远,面面相觑后开口:“确实是你的剑,这两天刚让我们道具组准备好的。” 邱来:“可是绥常使刀不用剑…?” “唉呀是,好像是把你的剧本改好了,应该等会儿就会给你了,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了。” 邱来也无奈,只好等着陈琪华导演什么时候把后续的剧本给自己,在此之前按照原计划照常拍摄。他今天的戏从上午开始。 他大部分的对手戏都是与苏芦一和穗穗一起拍。 这两人拍戏与待人态度都很友善,尤其是苏芦一,真像是入戏了一般把他当成贴心大哥哥黏着,时不时就跑来着他胡侃谈心。无论如何,邱来现在拍戏状态很舒适。 故事中自从绥常“英雄救美”遇上了男女主之后,此时尚且年少活泼的男主便缠上了绥常,要与他一道同行。因此最近的两场戏就是他们在城镇、山间行走时的相处戏份。 主线剧情还未进入时,便是在铺垫人物感情。 男女主培养感情,那是在等待感情升温、升华,配角与主角培养感情,那就是在铺垫观众情绪,等到养肥了的时候就可以开宰。总而言之就是配角一定要死,观众一定要哭。 懂,呵呵,他都懂。 山路崎岖,草木丛生。戏外的收音师与摄影师扎堆儿一步一步退,戏中的几人视若无睹,沉浸在这另一个世界中,说笑也好,打闹也罢,无非是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不断减少,绥常多年来独自行走的冷硬外壳被少年人直率的热情融化,以兄弟相称。 山间小溪,他们稍作歇息。 苏芦一脱了鞋,挽起裤管,清澈水流刚好到他小腿,“这儿凉快,常兄快来!” 绥常与穗穗名字中都有同音,为区分两人,便称呼常字。 身穿一身明亮红衣的穗穗哼一声,怒道:“可以凉快你也不想着我?” “你哪里用我想着呀,不喊你你也肯定自个儿跳下来。” 两人又开始拌嘴,绥常无奈摇头,“凉快是凉快,你进去之前想没想过是上游还是下游?” 苏芦一一怔:“这溪这么小,肯定是下游吧。” 此时气氛正好,戏外人却知应当是危机四伏。 就如剧本上所写,突然之间四周木林里暴起窜出许多人,手握锐器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攻来。苏芦一正在溪中,穗穗自顾不暇,一时之间便是绥常要担起重任。 邱来记得,剧本上写着他要与来人打上几手,最后装作负伤的样子带着两人逃走。念及此,他便正面迎上了来者。 这些群演都经过武指的培训,虽说不会武,但装样子却可,动作流畅,手上的剑也使得灵巧迅速。 “!”在这一瞬间,邱来看见那剑忽地拧眉,脑中浮起许多。 这剑他方才还见过,却不是原本的那一柄。 一念之间他脚尖一点,腰部使力一拧,从原本要求的动作变为将将倾斜着避过剑锋,只余一道剑沿擦着肘部过去。 “嚓——” 或许只有他自己听见的声音,衣物破了。 衣服真的被划破了。 这剑是开刃的。 第 6 章 卸剑 清晨的时候他顺手帮忙,便看见了一模一样的剑。但组内所有的道具剑都不可能是开刃的,现在这柄剑毋庸置疑已经被调换了。 锋利的剑刃不仅割破了衣服,还划伤了邱来的小臂。眼下事态有些麻烦,不论是对面持剑的群演还是工作人员都没发现异常,他无心去低头查看伤势,只能感受到肌肤上火辣辣的感觉。 不像是单纯的吃痛,更像是小时候受罚被打后敷上药膏。 实在是值得回忆的事,但此时却容不得邱来恍惚。 摄影机仍在工作,哪怕他刚刚突如其来地改变动作,陈导都没有喊停。邱来余光扫过整个片场,陈导抱着臂似乎正聚精会神地看他们继续演。 苏芦一和穗穗仍在原地装模做样地僵持,等待着绥常扮演好他的角色带他们走。 邱来对面的群演难得拥有时长这么久的镜头,动作愈发地凌厉大胆,邱来眼看着锋锐剑光逼近,拧紧眉头心下叹气。 这是被人摆了一道,对方心狠手辣,这样锋利的剑,这样有攻击性的对手,如果换了任何一个人,亦或者是原本的邱来,恐怕随便划上一道便得进医院修养去了。 但他不是原本的邱来了。 他练了十七年的武,虽不用剑,但也不畏。 摄像机上的绿灯闪烁,表示正在工作中,尽职尽责地将之后的内容收入镜头里。 镜头中的邱来动作一缓,待剑锋上前后忽地下腰,在对方身上拉了一把。对方一时受不住势向前扑去,而邱来在这时腰部核心发力,整个身子腾空摆连,一翻而过到了群演身后。 邱来扣住对方的手,两根手指使巧劲儿一掐一捏,将剑卸了下来。 直到将那柄开刃的剑握到手中,邱来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导演组依旧没有其他反应。 一旁的苏芦一仍裤脚高挽,返身回去抓着自己的鞋子,一转身就撞见邱来这一串流畅熟练的操作,一时间呆呆站在原地,也不知是在戏里戏外。 邱来或许自己不知道,但此时的他眼中,好像是邱来第一次露出这样凌冽的表情,翻身跃起的动作再没有温温吞吞的模样。 他好像不认识他了,或者从未认识过这个叫邱来的人。 “想什么,走了。” 邱来见他愣住,抓着他的手腕,不忘向穗穗示意。脚步轻盈利落,从众人之中突围,直到退出拍摄的场景才停下动作。 “好,咔——!” 这一声像是什么魔咒一般,沉默着的剧组整个苏醒过来,周围的工作人员手上做着工作,眼神却忍不住瞄邱来,与离得近的人说起刚刚见到的。他们的话仿佛沸腾时的水泡泡一般,模糊低沉,但光是偶尔流出来的字眼就将整个场子都热了起来,清楚明了地透露出他们的关注。 “好你个邱来!” 陈琪华则毫无顾忌,冲过来猛地拥抱邱来:“你这是深藏不露还是想给我个惊喜?” 他手掌在邱来身上激动地拍了许多下。 手臂上口子的存在感不禁又强了起来,邱来无奈地笑:“原本没想到用得上。” 确实,如果不是被人摆了一道,哪怕是拍戏也不会想到有用武之地。 “行,绥常的剧本就按之前那版来!”陈琪华眉飞色舞,冲着后方摆手,恐怕是与编剧组的人喊话,“邱来,你这是会武术是吧?那应该大部分的一些套路,或者呈现都能……” 陈琪华兴奋地滔滔不绝,巴不得立刻就把之后的所有细节落实。 邱来看着四周的动静,心中惊诧。 “他受伤了。”此时,一只手出现,自然却又强硬地将陈琪华与邱来分开。 其他人都没注意到。邱来抬头看,是那天出现在化妆间的男人。他叫什么来着? 陈琪华不解:“江映僢你来之前怎么不和我说。什么受伤?我看看,哪儿受伤?” 江映僢,邱来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江映僢今天穿得简便,头上虚虚压着顶鸭舌帽。 他将帽子摘下来,随意地抹了把凌乱的头发,微微低头对上邱来的双眼。 邱来自己也不知为何有些不自在,或许是因为对方是掌握生杀大权的制片人,或许是他太高带来了压迫感,又或许只是因为伤口还在火辣辣地彰显存在感,总之他将视线挪开了。 陈琪华开始在他身上找伤口了,邱来主动将手臂翻过来:“我正想跟您说这件事,道具剑被换了。这剑是开刃的,很锋利,如果不是我会武,又正巧看出来,恐怕真的危险了。” 换言之只有一句话,“换剑的人心狠,他想做什么不言而喻了吧?” 此话一出,陈琪华也正色。 剧组道具被替换,导致演员受伤。不管是谁做的,这件事情如果一个没处理好,传出去了那是严重的失责。 不出十分钟,这件事的相关人员都被召集过来。剑出事,管理的道具岳哥首当其冲。 听完事情前后的岳哥满头大汗:“不…不是,今天早上我还检查了两遍,那时候真的没问题的啊,然后我就给收到箱子里去了。” 邱来:“那时候我给岳哥搭把手,确实没问题。事情出在这之间的时间。” 陈琪华板着脸一个一个问,邱来垂首看着地面沉思。 江映僢不知何时站到了他的旁边,“想什么?” “嗯?”邱来茫然抬头,反应了两秒,“在想是谁做的。” 他看了一眼盯着工作人员盘问的陈导,犹豫后:“其实我有个猜想人选。” 江映僢的身子又找着墙倚靠,倒也没太惊讶,只挑眉道:“是吗,有猜想的人,那要不要问问看?” 邱来看他一眼,不说话。他上前向陈琪华附耳说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徐旭从房间里过来了。 有人向他说明完情况,徐旭一脸的不可置信 邱来尚未说话,徐旭先向他发难:“小邱,我知道你刚受到惊吓很害怕,这我都理解。但你怎么能乱泼脏水啊?我是之前哪里得罪你了吗?如果之前冒犯你了那我道歉,但我怎么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啊!” 身后歪歪扭扭靠着墙的江映僢闻言发出一声闷笑。邱来听见顿了一瞬,对上脸色愈发不好的徐旭。 这些人心眼儿都太多,邱来看得明白,但他不愿意和他们玩儿虚的。 “是,我想了想,在剧组这段时间确实只有你与我有矛盾,更不必说昨日今天连续的口角,你也接触过道具,知道放在哪里。事情太过巧合,怀疑你是情理之中,如果是误会我会向你道歉,你不用夸张对待。”邱来说。 四周安静下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邱来与徐旭两人身上。邱来这话说得太自然,好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一样。 但他们都知道不是,徐旭的行事作风不太好,得罪人但别人敢怒不敢言。 邱来是第一个接了他的话,连口头上的闷亏都不肯吃的。 坐在边缘的游妹扯扯唇,突然冒出一句“啊…好帅。”然后被小广轻踹了一脚。 实际上有同感的人不少,连苏芦一如今看着邱来的眼神都带着些许叫崇拜的滤镜。 在事件最中心的邱来却不知道这么多,他只是想了想,又想了想,最后又给徐旭的话加了句回应:“你可以之后再向我道歉,现在先回答我,这柄剑到底是不是你换的?\" 他这句话一出,场面几乎按耐不住,徐旭的脸都快挂不住了。 而身后那个男人又开始笑了,笑得更大声了。 第 7 章 云雀拳 这场对峙最后自然是不了了之。 徐旭不承认,反问邱来有没有证据,指责他血口喷人。制片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但作为导演的陈琪华,见事态发展失控,最后安抚着人控制情绪。 后来江映僢向邱来坦白,那时让他去问问看是逗他的,没想到邱来真的就直接莽上去了。 “我不是莽,我看得明白,只是不想。”邱来很认真地给他解释,然后收获了一个弹脑崩儿。 江映僢是个非常自洽的人,做什么事儿都很自然,仿佛本该如此。 不管是弹邱来脑崩儿,还是提出和他找出调换道具的证据,都很坦然地随手而为,随口说出。邱来很佩服他这点,所有事情都轻轻松松,毫不费力,态度理所应当,惬意到让人觉得有点讨厌的程度。 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江映僢让他想起了些以前的事儿,有莫名的既视感。说是讨厌,其实也没怎样。 但不管怎样,他现在在剧组拍戏,而那次事件确确实实给他带来了一些变化。 汪钦听说之后说了他一通,邱来坐着一边挨训一边点头,心里想着汪哥抽烟怎么是这么股凶劲儿。最后汪钦留下了一撮撮烟头和整个烟灰缸,去给导演道歉。 “徐旭那边是不用管了,反正都闹成这样了,别让人陈导觉得你是个虎逼就行。”汪哥原话这么说的。 话说得不错,徐旭自那之后除非拍戏必要,基本就绕着他走。 而剧组的其他演职人员,不止陈琪华导演,都开始带着复杂的眼神看他,十分关切。虽说普通人都表面端水两边不得罪,但心里头的偏向都骗不了人。 邱来手里揣着岳哥他们塞的俩小橘子,个小但甜,汁儿还多。他拿了新剧本在读,陈导和小广他们这次更改的部分主要就是绥常这个角色的最后几场戏,跟这橘子似的,戏份少却精,看完只觉写得真好。 于是想着去找陈导讨论想法。 闷热的夏天,屋内四五人挤在一起,对着一个电脑一块白板正讨论得激烈,满头大汗,连接连的敲门声也没听见。 门开着缝,邱来推开些看了眼。正对电脑的人他不认识,正在操作键鼠让屏幕上的建模小人动起来。陈琪华与他们的武术指导两人一边一个对着研究。 陈导在忙,现在恐怕不适合讨论剧本。 邱来本欲离开,可他目光无意间在那屏幕上扫了一眼,再看白板上写着的几个词眼,皱了皱眉。 “这不太现实。” 突如其来一句让屋内几人看过来。 没忍住……邱来站在门口抿唇笑笑,走近了两步。 《少年剑》虽说不算多有钱,但也不缺钱。他们请的武术指导不仅习武,且在行业内也深耕数十年,在当年港片盛行时便由香港有名的老武指带着,更是经历了审美变迁,适应良好,如今也是业内有头有脸,业内叫得出名号的。 听见邱来这话,他下意识地打量邱来。 邱来入组晚,恰巧武指前些天有事不在,没见过他。 武指反问:“怎么说?” 邱来:“这武打戏设计看似美观,但实际上根本不可能。哪怕是以前,从没听说过这几个动作可以衔接的,违反常理,更不用说击败对手。”换言之就是假之一字。 “年轻人眼毒。”武指惊诧,看了眼陈琪华,后者抱臂不说话,“但现在武戏要好看、好拍,又要真实?吃力不讨好,不太可能。” 他混到现在,不像寻常武指,什么都敢直说。又看着邱来问道:“你有建议?” 邱来道:“要好看,用上武术套路就可以,本就是图人前美观而成的。如果拍赤手空拳,就参考云雀拳,九圆开合,尤其是搂腰劲力,不仅美观,且有狠劲儿,更甚者能致人于死地,效果出来了。如果使剑,那也寻常拍就好了。” “寻常拍怎么能效果好?” 邱来认真作答:“画面好看,落到最后无非是武术的线条美,五体五筋够好,哪怕是再寻常不过的动作身法,只要自然流畅,一切都能作章法。” 他不懂电影,但他懂武术。需要在镜头里寻找角度挖掘美的也不是他,而是导演。 武指起初还是且听听的态度,没两句后变得颇为认真。 听到最后他颇为激动:“我从前在香港拍戏时候的老师也这么说过!懂这么多,很有前途啊你!”可说起邱来的建议,转瞬他又变脸,一口否决:“不可能。” 邱来奇怪:“为什么?” “云雀拳啊,失传了,没人会。”武指瞅他几眼,“那小伙子你了解不全啊,如今只有八十年代抢救整理的那批文献里记载了,实际上没人会。” 失传了? 邱来蹙眉诧异:“我倒是会一些……” “你会?!”武指闻言双目发光,一下子拉住邱来勾肩搭背,“来来,加个微信,回头好好聊聊!哎你现在在剧组干嘛的,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跟我,年轻人入行嘛还是有人手把手带比较好。” 在一旁的陈琪华刚刚全程保持一言不发,只听他们讨论不发表意见,直到此刻才插话进来。 陈琪华挂着虚假笑容别开武指,他们也算老相识了:“不好意思,人家是演员,少挖我墙角。” 武指一时错愕。邱来虽说长相出众身形拔萃,但气质温和近人,身边也没人跟,一个人扒着橘子说起武术把式头头是道,他便想当然地以为对方也是工作人员。 现在的年轻人哪还有这样了解武术的呢。 无意间给武指造成误会,邱来抱歉一笑:“但随时交流,有机会给您看看云雀拳。但剑术就算了,没怎么学过。” 陈琪华正闷热地将身上T恤的短袖撸起,穿得像个背心,闻言他没忍不住哼了一声。 绥常虽然是个剑客,但改了剧本之后他分明问过邱来会不会使剑,那时候明明是一口答应下来能拍能使。 守着电脑坐着的特效抬头,无可奈何摇头笑笑:“陈导,我不会就这样失业了吧。” “想什么呢,”陈琪华又看了眼被武指拉着喋喋不休的邱来,想了想,“不会,还有其他人在呢你失不了业。” 特效:“……”真的耶,被安慰到了。 …… 来都来了,邱来最后干脆把对剧本的想法给陈琪华说了,又过了近二十分钟才出来。 一出来就看见有个人倚在墙边玩手机,见他出来后将手机熄屏,“喀哒”清脆一声在突然安静的走廊上格外响亮。 邱来:“江老师?” 江映僢冲他抬抬下巴:“还喊老师呢。” 邱来跟别人学的,不够亲近又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都喊老师。前天江映僢来剧组的时候就说让他换个称呼,表示喊了老师人就生分一层,没意思。 没办法,邱来乖乖地喊:“江映僢。” “走吧,我也要出去。”江映僢点头,站直与他一同往外走。 走廊的墙有些掉漆发黄,正好是黄昏时天色半暗但室内还没开灯的时候。两人都沉默,在有些昏暗的走廊里迈步向前。 江映僢偏头,看向身旁的人。哪怕只是在走路,邱来神色也认真,看着脚下的路,在两边窗外自然光照下显出分明骨相。 他扭头看向前方,仿佛漫不经心地插着裤兜问:“刚刚路过,不小心听见几句。” 邱来茫然:“嗯?” “你给武指提建议,说你会云雀拳?” 江映僢看他,浅棕色的眼珠此时格外认真:“不是说失传了吗,你怎么会?” 邱来沉吟一瞬,其实这个问题他想好了回答,但此时突如其来的一种冲动,他想换成一个模棱两可,更为坦诚的答案。 他说:“我小时候在永定门外住过一段时间,那时候时常有人教我把式,我学得杂,所以很多东西都会点。” 把式是从前对武术的称呼,而北京永定门外的杨家院本就是杨家拳的发展地,时常有练武的人在很正常,邱来与他们有些业缘传承也不奇怪。 邱来敛眸,他说的在某种意义上都是实话,只是省略了许多内容。 他家就在北京大院子,父亲收的同门都在一起,而隔壁院就是教中国跤的师父。当时的真功夫只可师承,因此也曾师从多人,既有家传,也有师承和业缘传承的关系,京跤、北方各个拳种还有棍术等都学过。 除了技战术以外,所有同门都要一起学孔孟之道,武术中的伦理道德规范,君子之道。 他与武指和陈导说的也确实没骗人,剑术不是他长项,顶多学了个皮毛,可以摆出型拍拍戏。 听了他的回答,江映僢点头不予置评,又像是好奇:“小时候就练武应当很苦很无聊,有人每天陪你练武,或者陪你玩吗?” 邱来蹙眉,师兄们都可说如此,但…… 走廊不长,三言两语间就到门口,他抬手欲推门:“没有。” “没有?” “嗯,没有。” 江映僢跟着走出来,看着远处收拾好的片场。 在外头看得分明,有一瞬邱来觉得他神色出奇冷淡,不止是唇线平直,更是眼皮敛下时暗淡的眉眼棱角。 但不过那一瞬,再看过来的时候又让邱来觉得刚刚是错觉。 江映僢挑眉:“之前跟你约好的找证据,走吗,先聊聊想法?” 邱来诧异:“现在?” 江映僢点点头:“现在。” 第 8 章 剧组 江映僢这人理直气壮:“当然是尽快,开始找证据不代表立刻就能找到,等你杀青了还怎么找证据。” 制片人合理利用自己的权力,不跟着剧组一块儿吃盒饭。邱来需要在深夜再补一场山间的戏,因此干脆与他一道填饱肚子。 邱来隔着热气氤氲蹙眉,思索着喃喃自语:“可对方既然不怕我出事自然是做好了万全准备,不怕人查,应该从哪儿入手呢?\" 江映僢身上衬衣西裤价格不菲,却安然在路边小店的塑料凳上坐下,熟门熟路地点了碗油泼面,“谁查,你没权没势又不得不退组,你说谁会细查?总会有线索的,只要一一对应。” “嗯……”邱来沉吟,“我问过岳哥,那新地方荒凉,放箱子的地方没有直对的监控。所以说……” “所以说?” “所以说要从侧面入手,哪怕有了侧面证据,其实也就够了。”邱来答。 “对咯,”江映僢打了个响指,一双桃花眼眼含笑意,“聪明。” 他确实上道,方才还不懂剧组,或者说不懂娱乐圈里头的弯弯绕绕,三言两语之下便习惯。虽未说透,但已有驾驭规则的趋势。 邱来唇角上翘,笑意酝酿:“你也聪明。” 江映僢仿佛有些诧异,细看他一眼,跟着笑眯眯地接:“那倒也是。” 吃完饭两人分道扬镳,清闲砸钱的制片不必跟组到深夜,演员却不行。 拍戏以来,邱来最难以适应的便是夜戏。因为片场费用或是单纯的剧本场景设计的原因,剧组时常拍到深夜凌晨,上至导演演员,下至跟组工作人员,总之几乎所有的演职人员都需跟着熬夜。 邱来的戏份多是与男女主一道,影片里活脱脱的电灯泡。今天这场戏的最后一镜是深夜其他人安然入睡,绥常守夜。因此需要苏芦一和穗穗装睡,而邱来坐在篝火前望月惆怅。 实在违反人体休眠的自然规律,邱来身着一身贴身劲装望着夜空晃神想到。 镜头拉远直至一片浓黑夜色,飘忽的火光映出一人身影轮廓。 导演组那边“咔”地一声喊收工,穗穗一骨碌爬起来打着哈欠:“不行了,本来还好,躺了一会儿是真困。” 邱来:“好在是今天最后一场了。” 邱来他没助理,但其他人有。 此时他们身后忽然“欸”地一声,苏芦一的助理大哥见他们扭头,哭笑不得地解释:“苏芦一睡着了。” 苏芦一此时侧着身仍躺在地上,双眼紧闭嘴巴微张,凑近了还能听到睡眠时特有的安稳呼吸声。 穗穗:“……” 邱来:“……” 年轻人(指比自己小个两岁)睡眠质量真好。 见有人比自己还困,穗穗一下子精神了,问助理要了手机,拉着邱来开始跟睡着的苏芦一自拍,边扮鬼脸边言之凿凿地跟邱来解释,“这是剧组惯例,说明咱关系好。” 专门拍花絮的摄影大哥也扛着机器凑近了,助理大哥见状默默地一推自家艺人,苏芦一嘎地一声惊醒四下瞅。 穗穗性格放得开,见他醒了花絮没得拍,干脆对着镜头开始整活。 她虚空一握话筒:“正好还没采访过我们邱来弟弟,第一次拍电影什么感觉?” 邱来配合摆出受采访的样子,仔细思索:“感觉蛮复杂的。很喜欢这种大家齐心一起创造出一个故事的感觉,但一开始总担心自己演不出我的角色。” 穗穗:“啊是吗,那现在呢?” “现在大家都老安慰我,说我演得不错,就逐渐觉得尽力做到最好就可以。”邱来道,“不过坦诚说,拍戏真挺难的,我做得还是不太好。” 苏芦一在身后拍他:“你凡尔赛是不是?” 邱来为了跟上时代,保持着每两日上网冲浪几个小时的频率,他前几日看过这个词。知道什么意思,他倒也不解释:“是啊,娱乐圈嘛,副业,都是副业。” 穗穗说笑:“过两天杀青了你就去做扫地僧了是吧?\" 邱来:“嗯嗯嗯,过两天我就去打比赛,好拿个入寺的投名状。”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回房,邱来看了眼日历,和汪钦联系确认了一下日程。 还有个两三日,他应当就能拍完所有戏份杀青了。 汪钦在微信上发:“不一定,可能在你离组前会让你补几场戏。” 汪钦:“怎么了,你有事儿?”对接都是他来做,邱来离组后应该没其他安排啊。 邱来戳屏幕:“嗯,有比赛。” 他算了算日子:“没事,补的话留两天应该也够。” 刚刚与他们嘻嘻哈哈的时候没在说笑,他过两天确实有比赛。 原本不跟旧公司续约,说退圈的那段时间就报名了全国武术大赛,初期的几场比赛比都比完了,正好下一场比赛在杀青后,没有退赛的道理。 汪钦发来一个问号:“?” 然后反应过来:“你真去参加那什么武术比赛了??” 邱来蹙眉:“对,不是说好了吗,工作室两部分,不干涉我武术方面的进展。” 汪钦:“擦,我这不当你说笑呢嘛!” 邱来:“没说笑。” 汪钦那头对着手机,看着屏幕上方不断的\"对方正在输入…\"几个字,刚想干脆说点什么劝劝他就收到了邱来的下一条消息。 邱来:“我睡了。你也改改作息吧,多赚钱不是买保健品付医药费的。” “……”打那么半天字以为要说啥呢,整半天就一个睡觉了。 汪钦摸摸脑袋,又看了眼餐桌上新代购买来的澳洲鱼油,一时无语。这人真邪门了。 算了,孩子大了确实管不住。他顽强地回复表示同意:\"那行你去吧,我也再看看有什么工作可以给你联系。“ 没有回复。 邱来确实睡了,齐齐整整地一夜好眠到天亮,日日如此。 这日清晨五点半。 多年作息作祟,即便深夜才入睡但邱来依旧早早醒来,在房间里扎了会儿马步清心静气,想着要不趁人还没起的时候去外头空地打会儿拳。 不管是常人锻炼还是他们练家子,保持了长期的习惯后便不能再停了,偶有断开没练的日子就会觉得浑身不对劲。更何况一日不练自己知道,三日不练师父知道,再不练对手知道。 他抻着胳膊下楼,谁知这天边仍泛着浅白,雾蒙蒙的时候,已经有许多人在外头溜达了。 邱来疑惑,见着熟人便拉住:“还没开工,今儿怎么都起这么早?” 苏芦一的助理大哥按着大腿拉伸:“可不止今天,只是你今天下楼早。” 见他仍是不解,助理便笑:“前些日子不是才知道你练武嘛,还跟陈导说早睡早起多锻炼身体不然容易体虚啥的嘛,他琢磨了一阵觉得有道理,号召了几天。”他突然猛男羞涩:“但咱也不是像你练家子的,只好跟着随便养生晨练一下,习惯了之后觉得挺精神的。” “苏芦一跟着做了两天,失眠都好些了,他背地里头说你厉害,刚二十的小子害羞,当面没好意思跟你说。” 来龙去脉大概听明白,邱来有些意外,前些日子他当着陈琪华面跟武指约过晨练,给送了点清热解暑的麦冬、佩兰泡水喝,还顺口劝了两句早上效率也高,总之就是养生三件套,谁知道真看进眼里了。 他忍俊不禁,有点高兴:“编剧组呢,前段时间忙完了,也一块儿晨练了?”他对时常跟游魂似的游妹印象颇深,偏偏这姑娘每次见了他说不了两句又沉脸跑开。 “额没,偶尔见到组长小广出来坐着,其他人压根没见影儿。”助理大哥四处瞅了瞅,“喏,她今儿在。” 小广在屋檐下的石墩子上坐着,双□□叠,姿势看上去很舒适。 邱来过去坐下,小广扭头看他:“还有三天戏杀青是不是?“ 他点头,后面几天戏还挺密集的,绥常所有的高光戏份都在后头。 绥常是男女主半路遇上的一个刀客,原本其实是个注定牺牲,可有可无的小角色。但编剧组商量了几天,将他的身份来历补充完善。一个武术世家子弟,一心向道,从前也是无忧无虑、意气风发的,直到发现家族中见不得人的秘密才叛出家族,性情大变。 “采访一下,看了剧本对绥常有什么想说的?”小广也好奇,新剧本出来以后她还没来得及问。 邱来低头敛眸:“虽然我不喜欢正面配角必死的惯例,但是…不管他的结局如何,夙愿得了也是好的。” “……”小广笑笑,“嗯,所以好好演呀,你能理解他的。” “嗯,我前两天还去看了看原作,本来想作人物理解的参考的。” “然后呢?”小广哂笑。 “然后发现原作根本没这个角色,但我补番补漫画上瘾了,还关注了游妹。”邱来无奈,如今已不似当年,二十一世纪的娱乐也多,光是补番就能占去他许多空暇时间,“不过她也不更新微博。” 原本还以为会掉落点售后,其他原作者不都这样吗。 小广惊讶:“游妹?她耍小号的呀!你不知道呀?” 邱来眨眨眼,掏出手机打开他许久不用的微博,忽略掉主页不知何时冒出的99+红点。 “你用大号啊?”小广一边给他输入游妹小号名字,一边说,“她现在怎么说也有几个大版权改编,要舞也不能在大号舞啊。” 他听不明白,安静眨眨眼,低头看手机。 硕大一个黄豆表情占据了整个头像,名字叫…… @骂我你哥必糊(言灵中 邱来:“……” 小广讪笑:“哈,哈哈所以是小号嘛。……虽然不少粉丝也知道。” 雀实,一万三千粉,跟邱来那个号的活粉还多。 七千多条发布微博,邱来扫了一眼,不以为然地往下划。 视线首先看到的一条就是: ——救大命,怎么会有年轻人不熬夜冲浪反而早起晨练的啊! 第 9 章 弑父破天 @骂我你哥必糊(言灵中:救大命,怎么会有年轻人不熬夜冲浪反而早起晨练的啊! 邱来看着这行字,不禁沉默。 早起晨练难道是什么老年人专属活动吗? 评论也很多,果然都是活粉,邱来放任自己的好奇心驱使着点开评论。 从上至下一水儿的“隐藏人设不倒”,偶有乱入的给博主发了几个蜡烛表情,好像都在同频聊天,只有他看不懂。 一番翻阅,邱来发现游妹的微博真的和她现实中呈现出来的模样非常不一样。 比如说,现实中寡言少语不见人影,网络上怒转微博发表各种大胆言论。 比如说,现实中无精打采萎靡不振,网络上凌晨四点半还要发张季度新番的截图,一连几个感叹号精神百倍。 比如说,现实中说不了几句话,见了邱来就跑,网络上…… 网络上不仅用非常质朴的感叹号表达对他的喜爱,还要给他产粮引流。 邱来看着他来试镜那天游妹发在微博上的一千字脑洞梗,以及评论里嗷嗷待哺喊着“太太写的破碎感好美”、“带感”和他看不懂的“抹布了”的网友,手渐渐松开,身子忍不住离手机远了些。 拿他做灵感的话,可以收费吗? “唔?”他再往上刷了刷。游妹经常水剧组日常,而自这条开始,发布的微博里隔三岔五会有一条与他相关的。 定妆那天,嚎了一句说跟试镜时幻想的不一样,心碎的。 拍戏出事的那天连发三条,第一条是“我不李姐但我大为震撼”的表情包,第二条说前几天说的那个新进组演员居然真的会武术,感觉又能有灵感了,第三条纯夸他作风帅,说从没见过这么直刚的。 嗯,原话是“帅到属于我愿意喊一声哥的程度!!!!” 邱来点点头,喊哥也可以,别像一开始脑部的那样就行。 游妹从头到尾没有在微博里指名道姓说出他的名字,但话里话外透露出的信息早足以让网友找出是谁了,一路摸到邱来很久没更新,只有从前营业遗迹的微博。 他迟钝地反应过来,点开这99+的新关注提示,看着刚刚才眼熟的许多名字,再次沉默。 总之还是,谢谢游妹。 下次别再说句话就跑了。 四下的人随意走动,活动着手脚。等到晨光灿烂的时候,演职人员都已经在拍摄现场各司其职,布置好景,给演员做好妆造。 邱来今天的妆格外利落饱满,或许是因为是他在片中的最后一场戏,化妆师吴姐尤其认真,一边化一边絮叨着等会儿化临死的时候一定给他也捣腾得好些。 邱来道谢,等到出化妆间的时候正好碰上徐旭从走廊对面的休息室出来,已经穿好了今天的服装。 虽说邱来与徐旭的对手戏少,但最后这场戏却是实打实的重头戏。 徐旭扮演的角色是江湖中一宗派世家里的重要配角,亦正亦邪,前期尚且与男女主对立,直到后期整个江湖阴谋推上大高潮时才因各种契机和利益盘算而转向他方阵营,帮助苏芦一获得最终的一举胜利。 该角色虽重要,但因工于心计,心狠手辣,多番转换阵营,可想而知最终上映时一定不受欢迎,才导致徐旭三番五次地想获得更好的戏份与角色。 对于整部电影而言,此时的戏份才不过影片中段,他尚且与主角利益冲突。 邱来望着徐旭身影抿唇。剧本写,在绥常与男女主即将下江南之时,在路过一城,绥常决定回去祭奠亡母之际,一行人遭了徐旭的埋伏。 绥常死于徐旭之手。 陈导对这场戏很重视,前几次拍摄都因为这人或那人或多或少的情绪不到位而重来,直到最后一次。午时炎日高升,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快速而干脆地砸在黄土之上,所有人的情绪似乎都被这炎热点燃。 眼底沉沉压着一层烦躁,徐旭遥遥望着那一身枯黑劲装的身影:“今天我是因苏芦一而来,你若是现在让开,我还能放你一条生路。他心怀不轨无非是利用你,以你为棋子、为手中的剑,你何必固执己见,挡我的道?” 绥常身着朴素黑衣,背上横别一道灰布层层包裹遮掩的器具。他臂上一道深深伤痕,手中却仍紧握一把沉重的刀,毫无任何花哨点缀,朴素得如同路边工匠练手打出的一般。他望着眼前众多狼子野心人,心中一股苍凉。 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人士,这些看似光明磊落的话,他真是听厌了听烦了。若视线远眺,这些人的背后便是随州城墙,城墙内便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一个将多少童孩尸骨湮没,将他母亲活生生惩戒至死的大院深宅。 绥常不说话,徐旭嗤笑一声:“绥常,你的剑呢?” “……”他眼睑忽翻,若是目光有形,便已刺入徐旭身上。 是,绥常并非从一开始就用刀。 “绥家以剑见长,绥家长子尤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慕名已久。怎么,今日不能让我一见?” 绥常顿住,终于开口:“…我早已与绥家断绝关系,五年来再不使剑。” 人群之中缓缓走出一个男人,五官与绥常有四分相似,虽锦衣华服,却难掩老态。 绥常曾经的父亲。 他望着绥常,眉头紧皱:“你虽叛出绥家,但既然生你养你,将绥氏绝学传授于你,那自然还是绥家的人,还是我绥愿景的儿子!今天我无论如何不会让你做蠢事牵连绥家。” 天边翻滚着黑云压境,地上的人群中剑拔弩张,曾经的父子反目成仇。 “…冠冕堂皇。”绥常忽地哼笑一声,“绥家迫害穷苦人家送来习武的外门幼童,将他们送人练毒时,你怎不谈为苍生为天下?我行走在外颠簸流离,你却派人除去所有叛族人的时候,你怎不说你我父子情深?” 字字泣血,说到后头他眼中血丝难掩,“…我母亲本也憧憬自由,却被你关在后宅,蹉跎数年,可她落得什么呢?” “是她唯一依仗的儿子离家之时,便被你在祠堂惩戒至死。这时候!你怎么不念伉俪情深了?” 他声声控诉,似要将这些年来闷在心中的所有悲苦都化为刀剑向面前这个人,这个曾经称为“父亲”的男人挥去。 恰逢天边滚滚雷声,风雨欲来的模样未曾被人预料,剧组内众人不约而同地仰头茫然望去。 唯独邱来,他立于众人之中,却觉得置身无人之境。他似是戏中人,也似在戏外,清醒地感受着身上承载着的另一个人的情绪。 这般浓厚,像是一口大缸从天闷下,将他这几月来所有的认知都打碎。 这让他恍惚难挡,突兀地意识到,原来自己已与所有的过去割裂。天底下无数人,却再没有人能知道他曾是谁,曾向往过什么,他的父母亲友,他的小师兄。他的一切,都飘散在消逝的数十年时光里。 天大地大,落到最后却只剩他一人了。 他手指轻抖,冥冥之中仿佛能感受到绥常在自己身上呼吸。他虽没有绥常这般命运坎坷,没有这样冷酷冰冷的家,却也曾身处悲苦年月,也有过爱怨恨。 绥常的“道”与他共通。 不知是在哪一瞬间,或许是第一滴雨落下的时候,在一切沉寂的时候厮杀悄无声息地开始。 刀剑在身上割出或深或浅的伤痕,在自己身上,也在对方身上。发丝在身子旋转时飞舞,划出圆滑又凌冽的弧度,就如他的刀一样干脆。 身上动作越是熟练轻盈,脑中思维也越快,快得仿佛要飞起一般。 邱来不合时宜地想起,那日有人问他对绥常这个角色的理解。 他想了好久,好久,最后才措好辞。 “绥常仿佛是未来的男主,走上了另一条更苦更痛的道路的男主。” 鲜红刺目的血珠泼洒在他白净面上,映衬着他冷冽的双目。生命的重量,在此时被放在命运的天平上,另一边是无穷的恨意。 “从前是意气风发快落少年郎,而后却成困兽,只有零落回忆可珍藏怜惜。 他表面上是因男主牺牲,实际上是哪怕舍去这条姓名也要把这命运打碎,既完成了自己一生的夙愿,也为男主,过去的自己搏出了另一种可能。” 身后脚步零星,拄着拐杖的苏芦一赶来,怔怔地望着这一地血与人,望着他的背影。 这天啊,转瞬间仿佛要塌了。 “……另一个更加天真、美好、幸福的可能。” 一步又一步,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躯体,脚步踩在黄泥混合血红的大地上,走近了他的父亲。 曾经威严如天大的父亲,如今已见老态,恐惧地跌坐在地上,连赖以生存的绥家的剑都拿不稳了。 绥常垂头看着他,越看越陌生。他哭哭笑笑,嗓子痒痛难耐却比不上身上的伤痛,最终却仍以那双虚弱的手牢牢握住刀柄,高举起来—— 浓重的天压下来,眼前是铺天盖地的黑与红,直到最后一刻,天被打破。他想要这命运由人定,想要呼吸撕开牢笼那一刻的空气。 “滂——” 绥常倒下了。 “……” “……” “常兄…常兄——!” 苏芦一丢掉拐杖,搂住邱来的肩膀。 邱来白净的脸颊在此刻仿佛白到透明。浓黑的眉,苍白的脸,赤红的血,像是下一秒即将消散于人世间,消逝于他臂膀中。苏芦一一时间甚至忘记这是在演戏,忘记了周围有多少工作人员,生出强烈的恐慌来。 不过一眼,他就被带着入戏了。 他眼底迅速地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来,掉落在人身上,将沾满了血的黑衣打出晕来。 “咳咳,”邱来咳嗽着,眼睫轻颤,“我好像…没办法去祭奠我母亲了。” 苏芦一慌慌张张地接:“我,我我带着你去,来得及的,一定来得…不,不对,你撑住我们先去找大夫。” 邱来制止了他,艰难地将一直斜背从未卸下的那件包裹严密的器具塞进他怀中,“帮我把母亲的碑位带出来吧,不要再让她留在那个宅子了。” “还有……这把剑,就送你了。把我和我的刀埋在一起吧。” 苏芦一呆怔接过:“剑,绥家的剑?” 灰布纤维粗糙,多年包裹磨出的痕迹赫然。灰不似黑,沾染上颜色时藏不住,落到泥水中的一角被浸泡,一圈又一圈地晕染开血红色,越晕越淡,直到彻底泡成了泥泞黄色。尘归尘,土归土,消失殆尽。 布下的那柄剑朴素简单,一如其主风格,却早已灰暗发钝,失去了应有的锋锐。 而苏芦一的话也再无回应。 “……” 他恍惚地低头看。 臂膀中揽着的人安静阖目,唇角在此刻竟然微扬。苏芦一分不清,他究竟是欣慰高兴的,还是依旧忧愁。 如果依旧忧愁,为何要笑? 可如果欣慰,为什么眉头轻蹙,为什么落泪? 痴痴望着邱来眼角滑落的那一颗泪,苏芦一胸口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怪异感觉。 邱来,邱来。 第 10 章 勇气 无论从任何方面看都是浓墨重彩的一场戏,厚重的多重色彩在镜头中碰撞又散开,陈琪华喜得不行,看了一遍又一遍,面上深壑松缓开,喜笑颜开地将邱来直夸成了宝贝。 能够演好最重要的这场戏,邱来自然也是高兴,但更多的是在想刚刚的感觉。 在此之前,演戏是责任心在作祟,而方才的感受却是完全不同。当真的相信角色的存在时,自己的概念变得像层纱,存在感减弱却依旧在,模模糊糊地裹出另一个人的形状,以另一种形式醒来。 如果他是来自近百年之前的时间,那编剧笔下人物在另一个地方真实存在也不无可能。 即使是这样飘渺的可能,邱来依旧觉得自己的演绎有了魅力,被赋予了意义。 像是开关一样,在想通的那一瞬所有其他的好处都扑面而来。 汪哥口中絮絮叨叨着的生计,出现在荧屏上对别人的输出,这种影响力的可怕,对他而言是确切有用的。 周遭环境人多嘈杂,邱来低头沉思,连身后有人跟着他踱步都没察觉。 “芦一你跟着小邱干嘛呢?奇奇怪怪的…来来来,过来一起看!”陈琪华兴奋地搓手,突然冲着邱来身后喊道。 这一声将苏芦一从恍然中惊醒,他眨巴着眼睛,摸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冲陈琪华笑。 刚才那场戏,虽然他只短暂出场,但全程都是在旁边看着的。 那样鲜明的视觉冲击本就让他震撼,而最后邱来安静躺在膝上怀中的模样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工作人员收工,对手演员出戏,而他不论做什么,脑中总是挥之不去的那一滴晶莹泪珠。 这么恍惚着,不知不觉间他就傻傻地跟着邱来走。你一步我一步,仿佛玩闹似地绕圈,偏偏一个沉吟一个思索,两个人都没发觉。 苏芦一被陈琪华拉到显示器后,看着画面中映出的人。 显示屏上回放着刚刚陈琪华看了无数遍的片段,远景里邱来优美流畅的身段将剧本上构想的江湖侠客演绎得栩栩如生,此刻分明是被交织的仇恨束缚着,身姿却像是即将超脱人间。 猝不及防地,画面转了近景特写。 板正的黑框中映出他眉眼如画,斜长入鬓的眉梢向下落着,凌冽的目光裹挟着哀凄刺穿了屏障,将观看者的心理防线打破。 苏芦一低垂着头杵在原地。喉头一缩说不出话来。 “……” “…………” 四周的人群似乎也跟着安静了一瞬,过了一会儿才缓和过来,嘈杂的人声交流重新响起。 “演得真好呜呜。” “长得也好,反正我跟组好些年都没看过这么好看的了。” “又好看又会演呗。可惜了,要不是以前那烂剧…不然就是天降紫微星了。” “真的我服了,怎么这么会,我刚直接被杀到了,差点掉眼泪。” 被杀到了。 苏芦一听着身边愈发失控的对话,忍不住想这个形容多么奇妙。他被杀到了。 陈琪华刚刚把他拽来后就丢在原地,又去找邱来过来看。 邱来低下背撑着腿,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回放。 苏芦一缓缓扭头,紧张地仿佛能听到脖子的咔咔声。 从他现在的角度看过去,眼中有两个邱来。一模一样的脸,截然不同的气质。 眼下的邱来真实,面色红润健康,乌黑的头发散乱卷翘散乱着,眼角眉梢含着隐隐笑意。看着他让人忍不住也流露笑意,想伸手碰碰他。 仿佛触手可及般。 苏芦一心里突然出现了这个词,生出一种错觉来。 邱来又看了两遍回放,与陈琪华边看边商讨后续的安排。这场戏拍完,陈琪华就冒出些灵感,希望能让他再补前面的几个镜头,之后再配音几句原本没有的台词,可以用来做片段旁白和宣传片的剪辑。 时间安排没有问题,邱来自然是爽快答应。 与此同时,苏芦一在一旁缓和呼吸恢复状态,全程眨巴着狗狗眼看着他们交谈,让人难以忽略。 “怎么了?”存在感太强,谈完正事后邱来忍不住开口问道。 苏芦一飞快道:“我们溜达两圈吧!” 虽是午后,但大夏天汗流浃背的,现在溜达……? 邱来笑笑:“就一圈。” 他们如今选了处偏远郊区拍摄,附近少有设施,片场又杂乱无章,说是溜达几圈无非就是往外走走,在树荫里吹吹凉风。 “有什么事要说的话,现在应该可以了。”邱来靠在树干上,惬意闭目养神。他们现在的位置能够望见剧组人员,同时隔了不少距离,绝不可能被人过来偷听,可说是绝佳谈话选地。 苏芦一犹犹豫豫:“…就是吧…” “什么?” 炎热夏日即使是在乘凉树荫下也难以呼吸到清凉空气,漫漫吹来的风仿佛也带着温度,苏芦一被吹得脸上逐渐升温。头脑一热,脱口而出,“我觉得你好好看啊。” 多么质朴的语言。 邱来睁眼,怔怔看了他两眼后笑出声:“突然夸我,是要求人办事?我能做到的都答应。” “不是!”苏芦一着急,“又不是只有求你办事才能夸你……真的,真的就很好看啊哈哈哈。”他尴尬地挠头:“刚刚看回放,大家都夸你呢,都说被你击中了。” 他顿了一瞬,偷眼看了一下邱来。 树影婆娑,光从密密缝隙中漏下,邱来正不厌其烦地换着角度躲避照射到脸上的光线。苏芦一一狠心,鼓起勇气。 “我也被你击中了。” 眼皮上感受着的光线突然间消失了,邱来似有所感,睁开双眼。一张手掌正伸到面前,替他挡着光。 邱来顺着手臂看过去,对上苏芦一似乎带着紧张的双目。 “?”他偏头想了想,最后有些困惑地蹙眉:“…这么严重?这场戏不会真的太血腥残忍了吧?就算演得好也不能传播这种画面啊,走我们跟陈导商量商量。” “……” 苏芦一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欲解释但又不敢明说。眼看着邱来真的误会,着急忙慌地找陈导,连忙说:“没、没有,要是太血腥肯定也过不了审,陈导肯定有分寸,他只要满意应该就没问题。” 邱来将信将疑点头。 远处人群里走出熟悉的人影,振臂扬着俩红包,意思招呼着邱来过去。 苏芦一目送着邱来走远,无力地靠在邱来刚刚靠着的地方,吐出一口浊气。 完几把球,干什么呢他这是。疯了。 …… 剧组里确实很多说法。邱来胳膊肘下垫着刚刚领到的死人红包,心里想道。 汪钦最近联系以前的合作方比较忙,这两天也不会来领他,邱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喝两口绿豆粥,给汪钦发了消息通知需要配合陈琪华的行程。 微信聊天页面上了了几个窗口,空空荡荡,少有人找他。 他退出与汪钦的窗口,正待关闭程序熄屏时忽地有消息弹出。 [江:0728112108.mp4] 邱来手指悬在退出键上顿住,这才想起来,前几日江映僢来剧组时两人加上了联系方式。 当时两人也是边吃边聊,思绪捋到最后江映僢拍着胸脯大包大揽,表示让他好好拍戏,作为普通小演员做不到的时候由他来经手处理就可以。 只是从那天后便没了消息,直到现在。 [邱来:什么?] 看着传来的视频文件上一连串的数字,他忽地福至心灵,“监控视频?” [江:对。] [邱来:不是被删了吗?] 那边输入又删除,打字许久最后跳出来一句嘲讽。 [江:二十一世纪了,还有删除后恢复不了的东西吗,什么常识。] [江:我说他,没说你。] “……”邱来笑笑,“我知道。” 发送过来的监控部分足有40MB,邱来耐心等着下载完成,再慢悠悠地点开。 那日十一点半,装着道具剑的箱子被堆在片场拐角处,少有人去,也没有直对的监控。因此当播放视频时发现是对面自营小便利店的视角时也不意外,小店监控很少用上,店主无意打理,摄像头往上抬着这才拍到了一部分拐角。 邱来抿唇看完监控视频:“那找陈导?” 对面似乎在忙,过了一会儿才回话:“好牌慢着打,之后再说。” 身前似乎又磨磨蹭蹭地坐过来一个人,消息也又弹出一条。 [江:杀青快乐。] 邱来唇角微勾,抿了又抿方才压下。 他关上手机抬首看向来人,再次对上苏芦一灼灼视线。他以眼神表示疑惑。 “…哥咱聊聊呗。”苏芦一期期艾艾地说。 “行,聊什么?” “就,感情上那点事儿呗。” 年轻的男孩儿难得局促,不自然地舒展肩膀。分明害臊,视线却不肯偏离半寸。 第 11 章 贴心哥哥 感情? 活了二十来年,邱来万万没有料到有朝一日有人会向他询问感情上的事,他看着像是了解的样子吗。 或许是被经纪人管着的半大小子,苏芦一真把他当哥了? 邱来摆出贴心大哥哥的架势,微笑:“你说。” 对面的男生虽也二十,神情却仍透着简单稚嫩,也难怪邱来总将他看作还未成长的大男生,如今像是不好意思般憋红了两颊。 邱来眼神鼓励,憋了半天最后苏芦一憋出一句,“呃哥你谈没谈过恋爱啊?” “没谈过。”这个问题无需思考就能给出答案。 苏芦一一噎,想好的话接不上去,“那喜欢的人呢,没有过吗?” 喜欢过的人? 少年人的心思山路十八弯,说话总是一句套一句藏着些什么。邱来看他,一时之间倒是想起自己从前,或许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不,从前他也爽利直白。扭扭捏捏出尔反尔的人从来不是他。 邱来又否决了刚刚的想法。 苏芦一总在问自己,邱来奇怪,不答反问:“有喜欢的人了,想讨经验?” “啊嗯……好像是吧,我也不确定。”苏芦一含糊不清地应,眼中光点闪烁不停,“对方蛮特殊的,我以前没体验过这种,所以四处问问呢。” 邱来摊手:“虽然没有恋爱经验,但你如果需要的话还是可以提供谈心服务。” 苏芦一满口应下,邱来就问,“特殊的话,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这问题好似很简单,也仿佛很难回答。 苏芦一开口便答:“他不仅在本职上能力很强,而且会一些很厉害的其他技能,性格也很包容,相处得很愉悦。”但他越说越犹豫,“嗯…长得也很好,特别特别舒服。” 邱来看他:“你身边应该有很多这样的人。”谈何特殊。 “也不是吧,他虽然性格很好但很坚持自我,和我见过的其他人都不一样。” “圈子里的一股清流。”邱来简短地总结,苏芦一拧眉似是不赞同但最后仍是点头。 邱来对话时不喜欢问“你真的要听吗”这种话,刚刚既已答应要帮他解惑谈心,自然直白坦言,“其实我觉得你或许不喜欢这个人。” 苏芦一皱眉:“为什么?” “两方面看,一方面你对这个人的描述非常地概括片面,外表、能力和好相处的基本性格,或许你根本不了解她。”邱来垂眼盯着桌面,理智地分析,“另一方面,你不觉得听上去只是对特殊少见的人的吸引好奇吗?” 舒适快乐下的…一时上头? 是这么说的吧,邱来歪头回忆。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喜欢和爱都变得好容易。无需了解无需共鸣,喜欢的人满腔向往,而被喜欢的人则被这样的情绪塑成了华丽玻璃窗内的精致展品,堪堪受对方仰望。 喜欢便在一起,不喜欢了便分开,忙碌的时代里便是如此。 邱来对此不做评价,但若是让他选,他断然不会选择这样的感情。 想到此,他又抬头冲苏芦一眯眼笑:“不过这些都是我自己的理解,也许你有没说的细节或者我理解错了呢。” “不你说得对……”苏芦一情绪都挂脸上,眼下一看便知蔫巴了。肩膀缩起,头下垂,眉梢眼角唇线无不是往下垮的,眼中星子陨落。 邱来一个慌张,不想给他造成这样大的影响:“这都说不好,也许你就是想喜欢人家呢。人都向往优秀的人,这无可厚非,再接触接触熟悉后说不定就成了,人也喜欢你呢。” 这话说得苏芦一又支棱起来了,脱口而出:“那你喜欢年下吗?” 邱来:“?” “不是,我意思是,就、就八卦一下哥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他脑门儿都红了,隐隐汗渍不知道是热的还是臊的。 接二连三对自己的追问逼得邱来思索回忆,他目光下落,看到桌上的绿豆粥。 这样的燥热天气下这碗绿豆粥是怎么也不会放凉的,依旧在盒中温热,邱来甚至在想是否已经被放坏了,不然怎么一股腐坏的味道。 他皱了皱鼻子,开口才发现嗓子有些干哑,“我喜欢人得是上世纪的事儿了。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一同门。” “喜欢过暧昧过,最后无疾而终了,最最普遍的结局。” 苏芦一啊地一声,追问那现在呢。 夏蝉在临死前狂叫,坐着的人不说话时安静又嘈杂。 邱来勉强挽起唇角:“现在喜欢能把我人生串连起来的人。” 像海礁般的人,能够给与他认同感和安全感的人。 他说的话苏芦一听不懂,也没期待他听懂,于是迫于无奈之下只好简单直白地给他解释:“就是说我现在没法喜欢上别人,现在的状态也很好,以后就这样了也没关系。” “……” 苏芦一沉默下来。他之前追问不休,可现在坐在对面看着邱来的神色,忽然不想再问了。 邱来垂眼时眉眼阴影都跟着一道倾斜,打落在自己的脸上。界限分明的两边脸庞,平静但沉郁的神色,看着这样的他,苏芦一忽地清醒。 眼前的这个人,虽然自己喊他哥,相处融洽仿若相熟,但实际上对方从一开始就划下了一道线。线内是他不为人知的过去与内心,线外是一切人事物。 平静而稳定的包容与温和,未尝不是另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机会进入这个人的世界。 苏芦一窥见了他真实的一角,才恍然大悟如此。 …… 之后的几天,邱来补完了所有的镜头场次。 杀青时有许多人来与他合影,照片里邱来站得笔挺,抱着捧花淡淡抿唇,像是羞羞涩涩地笑,弧度也浅淡。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想的,认识得快,分别得快,甚至有许多人他还不大相熟。 大院里与身边许多人十年如一日地长大的他好像从来接受不了分离,一如当年小师兄离开时。 临了要走的时候,苏芦一与穗穗来找他。穗穗人小性格虎,豪爽地拍他肩膀说下次有机会一块出来玩儿。苏芦一整得像是小迷弟一样,又害臊又依依不舍地拉他,最后说如果有需要一定记得找他帮忙。 邱来笑笑,一并应下。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今年的夏天似乎格外的热,路上行人无不是汗流浃背一脸不耐,衬得其中依旧穿着长袖长裤,脸上干干净净的邱来尤其显眼,总招人瞅。 他离组后搁租来的小工作室里跟汪钦待了两天,汪钦还奇怪地问他怎么不热。 邱来一脸心平气和:“心静自然凉。” 而后收到俩大白眼。 走路上被人瞅多了他也习惯视若无睹,眼下飞快给汪钦发消息,“嗯,今天十六进八。没事你不用来。” 来了仨月,别的不说,打字是日渐熟练了。 这比赛说是全国性对抗赛事,且由权威官方发起举办,噱头铺得大,但邱来从初赛一路比起,每每都是轻松胜出。他不认为这是好事。 近几十年来武术式微,参赛者初看虽多,但出手便知不过都是门外的爱好者。武术套路虽有观赏性,但有对手可切磋,才为良性竞争,才能长久生存。 相比之下,赢算得了什么,反正他是从小赢到大的,输了也没什么。 比赛初期还在全国各地的武馆设置了赛场,而比赛至今,从五十强开始便聚集在了北京。 这些比赛时,观众席上永远寥寥无几的人影,坐得安静而疏远。与之相对的反而是场中的氛围。 除比赛外,后场的众人时有嬉闹,吵吵闹闹的声音不断。他们大多是粗犷简单的人,大汗淋漓的同时勾肩搭背,是一种直白而纯粹的相处。空旷寂静的场馆内被这样的人、这样的动静重新充斥,将原本莫名的冷清斥去。 看他们的时候,邱来偶尔反思,是不是自己想得太多,眼中给一个普通的场馆加了层莫须有的奇怪滤镜。 其实都没甚么了不得的嘛。 邱来走路时习惯望着地面,每一步都走实了再迈下一步。 最后一步的脚尖前三寸是一节台阶,他抬头,比赛场馆到了。 明光与丝丝凉气从木门缝中冒出,分明是变着法儿的诱惑,邱来在原地顿了一瞬,吐出口气,推门进去了。 第 12 章 黑马 场馆中大片大片的色块,地上宽窄不一铺着的绒蓝,墙壁年初刚刷的新漆,蓝白两色交替像天像海,能溺死人一般。 绒蓝色垫子上分为两大块,两边各自进行着,互不影响。穿灰衣的裁判在线边,汪洋般的蓝垫上站着几个渺小的人影,像是落在蓝纸上的几个点。 人声响起,似有交流,不多时便相互做抱拳礼,而后便动作起来。 动势的轨迹,一来一往之间重叠反复、变化统一,转瞬间便是千变万化。或黑或白的点变成线,在蓝色的基调上组成了不同的图形。 …… 过了日头最烈的几个小时,就剩下温吞的燥热,连空气都是闷闷的,喘多了都呼吸不过来。 这时候大多数人还在上下午的班,路上人不多。王拙脱了身上的西装外套,身上一件单衣略带迷茫地往前走。 其实他都不知道该去哪儿,感觉无处可去。 王拙今年四十二了,他打小是个武术爱好者,可惜没什么天赋入门不得。不得就不得呗,反正按部就班的人生才是大多数人。 十几二十岁时候的王拙这么想着,于是继续考学读书,毕业工作,恋爱结婚,业余时间倒是一直坚持着练武,总有人收徒的。 在公司里坐了十多年的办公室,一晃王拙就快四十。三十九岁那年的某一天,他忽然对自己的决定后悔了。 他的生活看似忙忙碌碌,实则没有一刻是为自己而活的。他不怨身边人,只恨自己从没有过勇气去做想做的事。 就这么着,王拙辞职了。找了些门路,面试了本市某二本的外聘武术教师,又托了点关系,过了。 可现实与理想的落差是真大,两年让他被冲昏的头脑冷静下来,重新看见了现实。 现实就是不管他如何教学,论坛里依旧有许多学生吐槽学校开武术类选修,“水课”不水就是原罪。 现实就是他一忍再忍,等来了学校准备换课的安排。 在学校办公室收到通知,领导话里话外都瞧不上武术,他生气便忍不住出口反驳。吵了一架后便出来,也不知道是他炒了学校还是学校炒了他。 胳膊弯上挽着的西装外套皱巴巴,面料做工都普通,穿上也不合身,宽大肥胖。 但没钱买好的,也舍不得。 老婆性格脾气都好,也支持他,这让他更难以回去面对她。 累,没别的,就是累,从里到外被像个抹布一样拧干巴了的累。 天色慢慢地变,白云悄悄地凝聚到他的头顶。 等到王拙抬头的时候,才发现无意识间已经走到了从前常来的武馆,门口放了个牌子说今天举办什么比赛。 他叹口气,想想已经一年多没来过了,花了点票钱进去了。 进去后找了以前常坐的座位,四处看了看,果然不出意外,“还是这么点人。” 零零散散的十来个人,王拙甚至能从中看见两三个老面孔,都没变。 ……就是今天的观众似乎特反常。 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左边看,还有几个相熟的扎堆对着那方向指指点点。 “你看见那个没有?” “行了憋拍我肩了,早就瞅见了,还用你说。” “新面孔哈,他绝对就是今年冠军了你信不?” “黑马是不错,但哪有人一把干掉老资历冲天的,不是还有延吉那几个吗?” “你懂啥,我跟你说我眼光可好,每回猜的都准。这小子啊,一准成。” 王拙顺着他们视线看过去。 左边场上是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他的对手平平无奇,一如大多数选手一般。 他眯起眼睛仔细看。 观众席坐得远,看不清面貌。 可年轻男人身手敏捷,交手时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个累赘的动作。 王拙僵直着背瞪大了双眼,目不转睛。 年轻人身穿一身玄衣,翻转身子时衣摆扬起,飘逸潇洒。对手袭来的拳脚或是被他甩腰躲过,或是被他以轻就重,把长处发挥到极致,圆滑化力再伺机控场。 身段精巧,腰腿肩臂无不是柔韧至极。 偏偏这种柔软又浮在表层,底下支撑着的是他紧劲峻整的骨梗。 利落漂亮,是所有人心中曾经想成为的模样。 王拙也不例外。 他少年时打着手电在被窝里看武侠和小人书的时候,幻想自己也是少年侠客英雄风姿。 心里头藏了多少年的形象,落入现实了。 高高的白墙最上方开了几个窗,室外光就从那儿照射进来。 随着时间推移,日光从白至暖黄,现在还泛着点儿玫瑰红色的边。 这光偷偷地溜进来,伏在场中那个光彩夺目的年轻人身上。玄黑衣摆,冷白面庞,好似紧蹙的眉与流下的汗。 瑰丽震撼。 王拙看得恍惚,恍惚到眼前逐渐模糊,模糊得一切都成个朦朦胧胧的大光团。 耳边还能听到他们讨论黑马的声音,王拙觉得脸上痒痒的,于是伸手摸了一把。 一手的水渍。 这光团像火,看见他就重新燃起来了,哪怕周遭依旧空空荡荡,无人问津且所有人都习以为常,但他的世界在这瞬间似乎又明亮起来。 武术还有希望,他的人生也还为时不晚。 被认真注视着的邱来自己丝毫没有察觉,他正认真面对他的对手,一刻汗珠滚到眉间也无暇去擦。 交手时候最是见真功底。有的人狼狈,哪怕不是咬牙勉强都能从姿态上看出,有的人游刃有余,他的行拳运腿,身法步法处处成优美线条。 除了竞技外还颇有观赏价值。 游刃有余的人里头也分风格。有种人吧,跟猫捉老鼠似的,喜欢拖着看对手那副狼狈的样子,欠得要死,属于会被邱来归入没有竞技精神的类型。 而另一种人虽说也游刃有余,但每个来回都认真应对,输就输赢就赢。 邱来是后者。 他遇上前者还技不如人的时候经常气得脸抽,巴不得能给对方身上来上一下。 眼下他就很认真,他的对手是个矮而壮的男人,下盘很稳。 比赛开始的前十分钟两人还在相互试探,直到矮壮男人先耐不住性子为止。 男人脚下稳步向前,手上直拳接着摆拳冲邱来攻来。 硕大个拳头就这么直愣愣地在眼前,邱来稍一皱眉,双掌一合以力打力,轻巧地将人撬动。 “嗯?” 腿上忽地传来一道力,是他未曾料到的腿法。 男人下盘稳但之前很少用腿法,邱来倒是用得多。这么一下,两人的角色短暂交换了一瞬。 邱来的眉头扬起,惊讶又兴奋。 这确实是他没见过的,像是衔接了斜踢和外摆两者再加了些别的运动的技巧而成的。 看来时代发展也不无好处,多了些出其不意的招数。 武术中分为竞技与套路,套路多是图人前美观,而竞技的路数又局限在特定的几门功夫里,像当年用套路对上中国跤或者散手的,基本都是在找死。 可邱来也喜欢套路。 虽然套路多是设定好的你来我回,但他时常琢磨不同的组合搭配,再加人本身的反应能力和速度,真遇上对手了也能打个痛快淋漓。 这之前的比赛吧,他都是用武术套路,偶尔使北拳。本身就有差距,再耍京跤不是欺负人么。 这下邱来一下子精神起来,试图拉出当年学的京跤看家本事和对手过两招。 可惜,人不耐打。 邱来眼睛里兴奋的光芒又灭了,沉沉的失落涌出。武术似乎真的没落了,都没一个能打的,无趣无聊。 矮胖男人喘得不行,实在接不上他的招式,最后自己累得半死。裁判很快判定了邱来的胜出,顺利进入八强。 全国八强,就这么轻松儿戏,邱来抿唇感受淡淡落寞。 就在他这头平静下来时候,右侧的比赛场次忽地起了骚动,动静不小。 一个扁平沙哑的声音猛地拔高。 “你什么裁判啊肝瞎判决?这人不是没事吗,我怎么他了你说?啊,说话!” 邱来拧起了眉头,霎时向右侧扭头看去。 第 13 章 延吉 尊师重道,尊重对手与裁判,他以为这是每个人初习武时就学到的东西。 看来不是。 邱来拨开围着的三两人,走近冷眼看着。 被围在中间的三人,就是与邱来同一时间比赛的右场。裁判和两个选手,齐全了。 三个人,两站一坐。 坐在垫子上的选手垂着脑袋,从邱来过来开始就一言不发,只能看到他紧捏着裤子而泛白的手。 似乎他还在比赛的时候这边就吵起来了,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脸红脖子粗的两个人。 “你给我在这胡扯什么比赛规则呢,别说你这破比赛了,全运会我都上过,我会不懂?!你再扯?!”那个扁平沙哑,极具特色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站在中间的那个小辫男人。 这种场合向来是气焰嚣张的人更夺眼球,邱来与其他围观的人一样,一过来视线就落到了中间的男人身上。 小辫男人将两边的头发剃成一层短短青茬,中间一溜油腻茂密的头发留得老长,拉到最后扎成辫子,在灯光下泛着亮晶晶,让人不敢多看。 大眼睛高鼻梁和一对浓眉,本该是最端正的长相,可偏偏是双吊梢眼,看了总觉得哪儿不对味。 他手腕上束着几层绑带,是用来保护固定的。 眼下这手正不住地戳着裁判的胸膛,“什么手黑不手黑的,尽是狗屁!” “八卦掌不就这样吗,你懂吗你?你是裁判吗这点知识都没有,你配站在这儿吗?” 他上下打量着裁判,嗤笑一声。 “不如趁早回乡下干农活,还不浪费练出来的力气!” 那被戳得身子往后一晃一晃的灰衣裁判气得太阳穴上青筋鼓起。 偏偏他嘴笨,只知道本分做人严谨工作,从业也好几年,从没见识过这种夹枪带棒怼裁判的,一时间无力还嘴。 也三十多岁的人了,被一个小自己这么多的选手指着鼻子骂,周围人的悉悉索索声音都传进他的耳中,越活越回去!难堪! “延吉你、你这人说话怎么这……” “我说话怎么了?怪我说话难听啊?”延吉歪着嘴冷笑,“想让我闭嘴可以啊,你先承认自己瞎判。” 裁判梗着脖子黑脸:“我没瞎判!” 比赛本来就有章程规矩,不允许选手下三流,不允许下黑手。 这延吉!仗着自己有点本事,底子还不错,便养成了这么个性子。 从前只遥遥听说过这人,谁知居然这么嚣张跋扈! 他在场边都看得一清二楚,打擦边球走下三路的起势不说,另一个选手都躲得节节败退了他还要下黑手!这如果不判罚,那才是裁判失格。 裁判深呼吸:“这个判定我不会改的,你的要求驳回。请你注意一下作为选手的责任和自觉可以吗?” 竞技运动日渐取代了武术,关注度不够,上边不看也不管现状,导致武术比赛的体系搭建和规则的权威越来越失败。 直到今天撞见了,邱来才真切地明白这件事的荒谬。 周围的人都在窃窃私语,或有人悄悄拿出手机对着拍,给别人传去,或有人看着延吉的行为露出愤怒神色,但在冲动上前之前就被人拉住,附耳科普了一番这个延吉。 这个延吉,从小在南边拜师习武,因为十几岁出头就开始参赛比武给师门挣面子,家里、师父或是外人从来没人驳他。在学校里走的也不是寻常路,与社会上的小青年称兄道弟,更被捧着。 到最后养成了现在这么个性子,不服输不认输,也从来不会觉得自己是错的。 要说他嚣张跋扈不懂人际,但偏偏他在外头学会了看眼色对人下菜。 从南方来了北边之后,本以为人生地不熟的必定吃大亏,谁知道人莫名其妙地对了尹家的胃口。 好嘛,继续忍呗。 身旁的人低声埋怨着,邱来敛眸,将他们的对话收入耳中。 他们忿忿却无可奈何,在矛头对准自己之前选择明哲保身,这太常见。 常见到可悲。 感受到周围琐碎声响的延吉似乎不以为然,他浓眉扬起,“来来来我不跟你废话,你自己问问他,我有对他下黑手吗?” 另一个当事者在被延吉点名之前一直垂首坐着,存在感极弱。 这时候突然感觉周围的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他绷紧了身子,脑袋低得更下,嘴里不知道含糊着什么。 “瞧你这孬种样儿!”延吉见状不禁嫌恶唾弃。 他最烦这种不经事儿软了吧唧的人了,一点不像个男人。 看着就恶心。 延吉烦躁地捋了把油光滑亮的头发,猝然伸手将这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那人被拽着衣服揪到裁判面前,衣领与盘扣都皱成一团在延吉的粗糙大掌中。他盯着裁判:“你问呐,我有没有违规他最清楚了吧,没有吧?!” “你这是暴力行为,把人放下然后请你出去!”几个裁判上前欲阻止,反被瞪视推开。 今天在场的主要是小裁判,在圈子里头混了十多年,依旧是个普通裁判。他们对视一眼,商量着去找能管事的人来。 被揪住衣领的人被拽得向前冲,脸憋得通红,双手不住地拉延吉的手。 喘、喘不上气了。 他就是个普通选手呐,这次能进十八强还沾沾自喜走了狗屎运,谁知道……他做错了什么啊! “咳、咳咳……放开…”虚弱嘶哑的声音,还带着喉咙被卡的水声。 “至于么你,装什么呢。”延吉嘁声,“就这样的,做我的对手都不够格,至于耍手段赢吗?说话!” 那人哬哬地喘,“没、没,呕……” 妈的,他想吐。 延吉挑挑眉,那双吊梢眼更为向上飞,呼之欲出的得色,“把舌头捋直了给我们的大裁判好好听听,没什么?” “没违…呼——” 在这时身子忽然重获自由,喉咙上的压力霎时小了,空气重新涌入,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延吉的手仍在半空中,只是有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看似削瘦白润,但他感受的却是如铁般有力,不可撼动。 在刚刚那个瞬间,沉默但坚定地逼迫他松开了手。 延吉脸皮一抽缓缓扭头,视线从手上转开,对上了一双深邃冷冽的眼睛。 第 14 章 伪君子 胆怯的男人砰地一声跌坐地上。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不敢出声,只敢悄悄把手机摄像头往上抬了抬,偌大的空旷场馆鸦雀无声。 最后是邱来先松开的手。 他垂下手臂,抿唇看着延吉一言不发。他想开口,但心中想法乱涌,一时之间不知先说什么开头,敌不动我不动,不如就不说了。 延吉抖着脸,牙根咬紧。他脚尖方向一扭,对着邱来:“你谁啊?” 从来没人这么下他面子,难堪是其次,突然冒出个不知底细的小子,什么背景什么来历? “……”邱来不答,他脸色很冷,绷紧了线条,“你做得不对。” 延吉一拧眉面色古怪,俯身像看奇葩一样看他,然后突然嗤笑:“我做得不对?” “你这人真奇怪。我问你你不说,憋半天屁就给我憋出一句这?你以为这是哪儿,给你过家家的幼儿园吗还什么做得对不对的…别跟个傻逼似的杵在这儿了,滚远点!” 邱来皱了皱眉。 嘴好脏。 他视线从延吉的身上挪开,迅速地扫了一圈,说话依旧不急不躁有条理:“按顺序来讲,第一次是在场上,哪怕八卦掌素来手黑,这是比赛你是选手,规则就是规则,多少年前就改了的规矩,你凭什么不遵守?” 说到这邱来顿了顿,忽地挑眉看人:“还是说你除了走下三路就没别的本事了?” “你——” “其二,不尊重对手与裁判。”邱来不给他眼神,“武术的伦理道德规范,君子之道,你师父都没有教过你吗?” 邱来觉得自己没有生气,只是困惑不解。 一样米养百样人,可他不信习武之人能做到这样□□裸的猖狂。 他小时候练武,两个大院儿的几十个少年和娃娃都得先从孔孟的仁义之道学起。 正直仗义尊师重道,这不是刻进骨子里的吗? “其三是你不服输便仗着一身武力胁迫人,一身的本事就用来满足私欲。” 邱来薄唇轻启,像是连大声都是多余一样吐出两个字。 “丢人。” “……” 他刚开始一桩桩一件件地列出错时,延吉尚且抱臂不以为然。但这低声的两个字眼,就像是两个巴掌一样,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丢人。 他十二岁那年的第一场比赛,输了,师父也说过他丢人。 为什么认输是丢人,不认输也是丢人。 延吉沉默着,脸色很难看。 邱来看着他,轻声道:“诡辩是没有用的。” 延吉抖了抖唇,似乎想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他透过人群看见邱来身后方向的大门被拉动,有个人影出现。 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下去,延吉深深看邱来两眼,忽地退后一步,“武场内的事情你非要扯到场外来是吧?行,那行。” “裁判判罚我进行申诉,这是我们这场的事情。你又不是裁判,你为什么要插手管别人交手的事?”他瞥了眼右场,拉长了腔调噢了一声,“我懂了,这才十六进八呢你就这么想要冠军?” 邱来蹙眉:“你…” 延吉的声音压过他:“你对我不服,那大可以场上见面,借题发挥算什么真本事,和你嘴上挂着的大道理配吗?” 邱来:“我……” “——再吵统统取消资格。” 一道陌生声音与鞋子踩踏在地面的声响一起响起。 不止是他们几个,围观的众人听见声音纷纷回头,像是知道来者是谁。 来者年龄三十岁上下,穿着一身中山装,路子走得很稳,腿一迈就知道也是有底子的人。邱来看着他,看裁判紧跟在他身后,看其他人自发自觉地给来者让出道,一直看到他走到他们面前。 身边的延吉低声喊了声“尹哥。” 尹茨扫了他一眼,并未给出回应。 他眉间皱起,古板严肃:“为什么在赛场闹事?” 他是看着邱来说的。 “……”邱来面不改色,“裁判没说清楚吗?他不服判决所以武力威胁别人而我阻止,我认为这不算闹事。” 身旁的延吉随着邱来的话语瞪他一眼。 尹茨不意外延吉再次惹事,这刺儿头天天冲动不动脑子。 他眼动头不动,面无表情地看过去:“延吉,道歉。” 方才还天不怕地不怕的延吉此刻垂着眼睛,不说话。 “我让你道歉。” 延吉知道尹茨对自己的印象,没脑子死倔的人比精明的人更让人放心,他摆了一会儿脸子才百般不情愿地去扶自己的对手起来。 臭着张脸道歉回来后,延吉仍不甘心,“你当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我是真小人,你是伪君子,咱俩谁也别唾弃谁!” 邱来不理他,他不认识这个姓尹的但他长了眼睛,能看明白谁说话是管用的。 为人处事时其实处处是讲究,就比如这个尹茨没处理他,却让延吉去道歉,看似当众下了延吉的面子,实则是想用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将这事儿打发了。 邱来说:“在大马路上动手尚且要被请去公安局,这是比赛场所不是寻常地方,只道歉不需要惩罚吗?” 尹茨看着他,一直没有表情的脸上忽然勾起一个温度的笑来:“一个是我从没听说过的人,一个是我认识几年知根知底的人,你觉得我应该信谁?”让延吉去道歉就是给了面子,可偏偏有人不愿意接台阶下。 这话问的,多有意思。 听着像是讥讽,像是明知故问,但邱来听不懂一般认真作答:“我觉得你应该明事理,信更有道理的人。”而非依靠了解的时间长短。 邱来跳出了给出的两个选项,尹茨却又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更信自己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 他嘴边依旧挂着浅淡的一个弧度,却僵硬着毫无变化,眼神看着邱来愈发的冷。 他眼睛看见的就是两人在对峙吵架,邱来在借题发挥一直想让他处置延吉;他耳朵听见的就是延吉斥责邱来在场外动小聪明,而邱来一言不发毫不反驳。 这不够他了解的吗,他还要如何了解事情缘由。 尹茨冷笑一声。 他讨厌伪君子。 尹茨松了扯起来的脸皮,对着众人:“这件事情就这样,我不希望再有诸如此类的事情发生。” 发寒的视线淡淡地落在邱来的身上,“还有你,不要再让我注意到你,不然被我揪住了就不会轻饶。” “……” 脚步声一如出现时那样稳步消失,其他人大都离开,邱来站在原地无语以对。 能说什么,别人带着偏见看你时说什么都是错。 烦。 就在邱来抿着唇思考人生,想着是不是应该去寺庙里拜一拜的时候,肩膀被人轻轻的拍了拍。 是裁判。 裁判不好意思地冲他笑笑:“刚刚真的谢谢你。延吉真挺难搞的,不好惹,还给你添麻烦了,得罪了尹茨…” “没事儿,”邱来也微笑,“还有那位尹茨是……?” 裁判惊讶地看他:“你武术这么好不认识他?” 这几个月来时常会有这样的情景发生,邱来正要熟练地想理由解释,裁判就自己替他想好了原因:“也对,我之前没听说过你,应该不是一个圈子里的。” “简单来说,就是尹家在北京这块的武术圈儿里是一等一的存在,跟上头也搭上线,下头大家伙都扒着尹家过活。比如这次比赛吧,虽说是名头上说是上头举办,实际上经手操办的还是尹家。” “尹家老爷子我也认识,听说打小就在永定那块拜师习武了,现在八十岁的人了身体和精神都好得很,从来不为难小辈,就是年纪大了不管事了唉。现在管事的就是刚刚那位,尹老爷子的小儿子尹茨。” “人尹茨可是说一不二,猜疑多又一根筋,认定什么就是什么,除非你让他心服口服否则大罗神仙也难改他想法。真是不该拖你下水的,我这岗位多少年了倒是不怕得罪他,但他要是寻你的事……” 裁判说到这儿突然愣住,邱来疑惑:“怎么了?” 他哎哟一声一拍脑门儿,特高兴地冲邱来咧嘴:“我突然想到法子让他们不找你麻烦了!” 赶快,他得找老爷子去! 第 15 章 尹老爷子 大院儿里树影婆娑,一条毛呼金毛在不远处摇着尾巴跳来跳去。 “真的!真的不能再真了老爷子,他真不错。”裁判把手中茶盏往桌上咔地一放,急切地对着躺在摇椅的人说。 摇椅上的人含糊地嗯哼了两声,坐起来了些:“知道知道,可就算真有说得那么好,我去看了干嘛?我这把年纪了还收徒不成?” “没说什么收徒,我可没敢让人家知道我找您说这事儿。”裁判转转眼珠,“是那年轻人真不错,有些个功夫劲儿我也判断不出来,这才想让您出山。反正也就看看,您就当出门溜达再顺眼瞅两下。” “我觉着,说不定真有惊喜呢。” 金毛跑过来停在摇椅边上,蹭了蹭椅边那双干瘪松弛的手,“那让小茨看看不就行了。” 裁判一阵沉默:“您儿子的性子您自己知道,且不说他生人勿近我不好说,而且他对人小孩儿吧,有点儿误会。” 摇椅上的人翻起来了,前些日子刚剃的头,暗白的发根仍然是短茬,十分精神。脸上虽已出现老年斑,但一双招子炯炯有神,看人带着力度,丝毫不像他这个年纪的样子。 尹老爷子看着裁判,又往屋里头瞅了一眼,琢磨起来:“小茨是不今年也参加了比赛来着?” 裁判点头:“嗯,下一场对手安排还没出来。” “谁要问你这个,我不插手你们的事,公平公正。”尹老爷子凑近裁判,“那你说,小茨和你说的那年轻人,哪个本事更好?” 裁判笑起来:“您自己看了不就清楚了。” 尹老爷子脚落地,踩上自己的老布鞋,撑着椅子想了想,扭头就冲屋里:“小茨!” 尹茨从房中走出来,见老爷子挤眉弄眼。 “走儿子,出去遛遛。” 这城市里,只要有老年人的地儿,绝少不了公园。眼下这大早上的,路上的青壮年们多是赶着上班,公园里还有一堆围着单杠或是竞走的大爷大妈们。 在这样的群体中,尹老爷子的融入毫不费劲。 看着他身体健康、腿脚利索,正遮遮掩掩躲在大转轮后头的老父亲,尹茨皱紧眉头:“爸,你什么时候买的拐杖?” 尹老爷子置若罔闻,把他拉过来,指指前方小广场上的一个人影:“你瞅见没?” 尹茨顺着方向看过去。 在打太极的老年人中格格不入的一个青年男人,尹茨眯了眯眼睛,恰逢对方拉伸好抬起身。 是比赛场上闹事那个。 伪君子。 “你见过吧,你们比赛的选手,听说资质挺不错的,不知道会不会把你比下去。”尹老爷子背着手砸吧嘴。 “……” 尹茨转身就走。 “你给我回来!跟我耍脾气呢,想去哪儿啊你!”尹老爷子吹胡子瞪眼,作势挥起拐杖。 原来是买来揍他的。 尹茨最后被迫留在原地,带着好好躲在大转盘后的任务,臭着张脸看自家老爷子装模做样地一瘸一拐上前。 …… 邱来又抻了一遍腿做好热身,心里想着回去时要不要给汪哥带点早餐。 他惯常起得早,但今天汪钦来得也出奇的早。 “忘给你买早餐了,你也不吃。”来了便往沙发上一瘫:“过几天有个活动啊,我得给你借衣服去。” 彼时邱来已经换好了运动服准备出门,闻言眨了眨眼:“什么活动?” 汪钦耷拉着眼皮:“《少年剑》的,算是个小的宣传活动?” 邱来:“嗯好。” 他拉门想出去,汪钦睁眼:“哎去干嘛?” “晨练,附近的公园不错。”邱来想了想,又道,“再顺便买早餐。” 门哐当一声关上,留汪钦一人儿在沙发上呆愣。 想到刚刚家里的情景,邱来觉得还是带回去两笼包子吧。 这公园外圈有几条环形道路,跑步或是竞走的人都走的这条道,邱来拉伸好,开始慢吞吞地沿着路标跑步。 道路旁的路标隔一段换一个,不变的塑料笑脸祝贺大家已经过了多少多少米。 零米,五十米,一百米。 刚跑了不出一百米,一个身影猝不及防地从斜道里窜出,邱来霎地停下。 在他停下避开的同时,那身影也磕绊一下,转瞬间倒下。 “唉哟唉哟痛——” 尹老爷子在邱来身前边嚎边来回打滚。 第 16 章 小师叔 七十多岁的老爷子,一倒向地面就开始滚,可见身体之强健,直叫人乍舌。 本没多少人仔细看见刚刚那一幕,可这么一着,很难让人相信。 邱来愣了一瞬,见对方止不住地嚷疼,顾不得别的,赶忙边道歉边将人扶起来:“您哪儿疼,我送您去医院?” 说不定真是身体抱恙,能搭把手还是搭把手。 他刚扶住老人就顿了顿。 老爷子反手握着他的小臂,手上这劲儿丝毫不像七旬老人。他不是没见过普通的老人,别说现在这满公园的老人,就是从前大院儿门外卖枣家的老汉儿,都与现在扶着的这位不同。 被箍住的感觉强烈,邱来稍动了动手臂就停下,干脆顺着对方的意行动,顺从地任人拉着。家中爷爷没卧床之前,也是扶惯了的,于是现在腕一转,倒像对爷孙般搀扶着。 尹老爷子手上使劲儿抓着邱来,脸上眼皮耷拉着,看似浑浊困顿,像任何一个家中上了年纪的老人一样,实则留神注意邱来脸上神色。 邱来又问了一遍,尹老爷子像是才回过神一般摆手:“不、不用,没怎么摔着,唉哟就是年纪大了,哪儿哪儿都是病。”他往前挥手,“喏你跑你的。” 话虽如此,抓着邱来的手却没松开。 若说不是无妄之灾,有几个人会设想自己不过出门晨练就会遇上个老人疑似碰瓷,还抓着自己不放,不知想干什么。 邱来好脾气,无奈地抿唇笑,抬了抬手臂向老爷子展现这处存在感。 尹老爷子仿佛这才注意到,长长地哦了一声,他松开手,示意让邱来走。 邱来跑了没两步又确认:“您真没事儿?” 尹老爷子不耐,“没事儿没事儿,你忙你的去。” 邱来跑开,尹老爷子握着刚刚被搀扶着的位置,抬起眼皮,望着邱来的背影渐渐变小,融入其他人流中,他目光炯炯,不知想什么。 公园跑道弯弯绕绕与各种小道相互交错,满打满算足有七八百米,方才刚跑了一百米就有插曲,眼下邱来半阖着眼,视线虚虚落在脚下,专注地跑了两圈才感觉身子热起来了。 第一次路过刚刚碰撞的地方时,邱来抬头扫了一眼没见着人,于是重又低头,将这事儿放到了一边。 直到第三圈时,刚刚的岔口前五十米处的小空地,平时常有人跳点舞,此时却被一个人占了。 邱来不经意间抬头,看见那个较为矮小,缩着背的老者。 他往前一步,老人的目光便往前挪一点。 邱来脚步不停,继续向前。又是一圈,又是同一个地方,又是同一个身影。 这次老人把自己的拐杖捡回来了。 一圈又一圈,再次经过时,老人支着拐杖,佝偻着背颤颤巍巍,眼神黏在他身上。 邱来:“……?” 邱来停下脚步,无可奈何地走近了,也不说话,对着老人相顾无言。 最后是尹老爷子自觉这事儿做得失礼,咳嗽一声尴尬开口:“…在锻炼啊。”没想到邱来会过来,还这么淡定地跟他来“绷不住的先开口”的把戏。 邱来嗯一声,又沉默。 “咳年轻真好,爷爷能在旁边看你锻炼吗?”尹老爷子见过大风大浪,不过一句话便适应良好,直截了当问道。 邱来似是有些意料不到,抬眼想了想,“好,不过我跑完了。” 尹老爷子此时又变得笑眯眯的,脸上褶子叠起来:“没事,单杠太极,你干什么都行,爷爷都爱看。” 邱来看了眼被大爷们占领的单杠,又看了眼太极那边齐刷刷的丝滑白衣,不语。他顺从着老人的思路走,尹老爷子就爱这样乖顺、听什么是什么的小辈,突如其来地开口要求:“给爷爷打套拳吧,爷爷好久没见人练拳了。” 小时候他经常看他师父与师伯师叔练拳,他小师叔有套拳可好看了。就是可惜,后来越来越少人知道,等到他再大些,想学那套拳时,问了师父还有其他人,都不会。 再后来才知道,这拳种失传了,从此只存在他记忆里了。 可惜可惜。 都是半条腿迈进棺材里的人了,这些年将能忘的都忘了。就是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眼下这短短时间内总是想起些陈年旧事,往事与故人都回不来,想起来又是何必,徒伤悲罢了。 尹老爷子思绪飞远,看着眼前年轻人的眼神渐渐失焦,连邱来点头应声都没有听见。 邱来晨练时本就要打会儿拳,这会儿既然老人要求了,他也就顺理成章。 老人被安置在石墩子上,坐着看他。石墩子没体温暖过,即便是夏天也透着入骨寒冷,邱来脱了外衣给他垫着。 头顶上绿荫如盖,轻巧风声随着沙沙声响一道拂过,尹老爷子微仰着头,专注地看着邱来。 这个年轻人身上只有一件白色短袖,似乎是少汗体质,刚刚跑了几圈才将背后染深一个小倒三角,在风吹过时牵动衣边,随着他走动时的倾斜而摆动。 空地连着跑道,时常有人经过,但不知是巧合还是注定,此时除了一老一少二人外再没有旁人了。 邱来平时在公园里练的是南拳。 他本是北方人,与隔壁大院儿拜师求学的也是北拳。只是如今不比当年,公园也不比自家大院儿,北拳说是“拳”实则脚上功夫不少,大开大合,动静大弧度也大,在公园里头太引人注目不说,误伤人也不好。 从前不练南拳,现在练练也好,动作朴实紧凑,套路短小精悍,适合技击,用来准备比赛也好。 他今天也确实是想练南拳的,甚至起势都摆好了,手法却顿在这儿,不继续了。 今天确实古怪。 这时候的邱来其实脑中什么也没多想,只是感受着背后看着自己的目光,耳边仿佛又是老人在说自己好久没见人练拳,他忽然想换个拳术。 练武的人,从一开始基础的式子开始一板一眼的练,等到了一定层次,好像到了某个瞬间就突然开窍了,所有学过的东西都融会贯通成了自己的血肉,不同的招式交汇,能在分毫之间变幻无穷。 其实云雀拳的起势和南拳也很像,只是稍微,稍微变动一下,就成了。邱来一边变动手势一边这么想着。从正面紧握着的拳稍稍松开,变为斜斜虚握的模样,与此同时他身子也变得更为松弛。 云雀不够漂亮,不精致,也不可爱,羽色似黑褐麻雀,生活在草原与荒漠,它顽强,生机勃勃,小巧的身体抵过许多,灵敏机警。 云雀拳顾名思义,手法朴实简单,以轻巧敏捷取胜。 邱来其实很喜欢云雀拳,他觉得很轻松,像是能像鸟雀一样飞翔,其他拳法没法给他相似的感觉。 云雀的翅膀能载人直飞天空,降落亦似向上,展翅再相折。 人不是鸟,但也能这样快速多变,骤然向前再返折,声东击西不过如此。 直到上次在剧组与武指交流起来,他才知道原来云雀拳已经名存实亡,早已没了传人。为了避免他人追问来源,他也确实好久没这样练云雀拳,身边少有旁人,只是将自己融进幻想着的那只雀,飘飘然似冲上云间。 晨间时间流逝同样飞快,公园里人声渐小,偏这处空地与世隔绝一般。 一老一少,一坐一站,两人都忘了时间。 半空中阳光角度倾斜,邱来的影子拉长,直落到石墩上老者的跟前,浅浅一层黑色的影子笨拙地模仿他的动作变换,在一块块淡朱红砖上别扭变形地翩翩起舞,引着老者与它共舞。 可近在眼前的老者却顾不上与它纠缠,他依旧仰着头,怔怔然看着空地中央的年轻人。 “云雀拳……”他口中喃喃。 云雀拳不是失传了吗?八几年时候他尚且壮年,着急忙慌地去问那批研究员,他们分明告诉他失传了啊。 他们没必要骗他。 可如果失传了,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个邱来,他为什么会? 尹老爷子僵坐,心中百般思绪却寻觅不到出口,他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看着邱来的背影。视线中焦点只有这个人了,四周的一切尽然模糊,老迈浑浊的双眼给此时的世界蒙上了一层昏黄滤镜。 猛一瞬间,他在恍然无意间感觉自己还是小时候。 手脚还小,腰板还笔直,身子也轻松,仿佛数十年时光都是某一刹那的错觉。 彼时的尹青风不过六七岁,被送来拜师还没几年,对于什么功夫什么武术没有实实在在的概念,每日想着偷懒,嘻嘻哈哈好吃懒做。 直到那日师伯哄他去喊人吃饭,他进了小师叔的小院子。 他扒着门露出个脑袋,刚想喊人便看见正在打拳的小师叔,一时好奇便干脆扒着手指偷看起来。 那时黄昏初出,天边璀璨无边,昏黄色暮光照映在专注的小师叔身上,那一幕让人见则难忘。只这一次,一记就是几十年。 当时的小师叔已经十几岁,抽长了身形,动作起来格外好看,让他失神地看到被师父找来拍了脑袋为止。 再之后,没过几年,时局动荡,世界变得好荒唐,他们大院儿也有奇怪的事。 先是隔壁院儿的哥哥跑出去之后再没回来,他们说他乱跑死了,后来人陆陆续续地散了些,再后来小师叔有一天也失踪了,这回没人说他死了,因为大家都看得出师公很伤心。 儿子没了,是要伤心的。哪怕人还小小的尹青风也懂得的。 他原先可惜再没机会见到小师叔,见到那套拳,见到那份好时光。 可眼下,或许是他真的老了,眼睛花了,人不中用了,尹老爷子红着眼眶心想。 如果不是这样,那一朝一暮的两个场景中的两个人,他怎么会觉得此曾相识。被泪水模糊的视野里,那个穿着白短袖的人顿在原地,慢慢回头看向他,与记忆中的另一个身影渐渐重叠,笑起来喊他。 邱来走近,忽地发现老人眼中热泪吓了一跳,连声问着怎么了。 尹青风饱含风霜与时光烙印的脸上老泪纵横。 他颤抖着声音喊:“小师叔……” 第 17 章 传承人 小师叔这个称呼瞬间将邱来拉回某段时光里,对于他来说不过相隔大半年,却真是恍若隔世了。 邱来敛眸,第一次仔细打量起眼前的老人。 尹老爷子抹干了脸,正在平复心情。以他现在的年纪,一时恍惚失态就是了不得了,总不好一直叫小辈看笑话。 能遇见一个这样像小师叔的年轻人,也是老天给他的恩赐,从另一个角度圆他的梦。 他再抬头时,刚才装模做样的老态已经消失,不仅是身上形体的变化,精气神儿也是天差地别。尹老爷子现在看邱来时,眼里是满满的欢喜疼爱,抓着他的手拍拍,“好孩子,真是好孩子!孩子你既然习武,不如来我尹家吧。” “尹家?”邱来似乎想到了什么。 前几日比赛时有人提过这个姓氏,但除此之外他似乎还有些别的模糊印象。 尹老爷子应是:“你来了我让我儿子们亲自带你,实在不行你跟着我也行,你说呢?” 他拉着邱来不放,急切地劝他。 邱来尚未表态,就有人不乐意了。 尹茨两三步着急走近,眉头紧皱着:“爸!”短短一个字,语调中尽是不满。 他被尹老爷子留在公园门口的大转盘许久,一直等到其他人都离开还没出来,这才进来看看。 刚才邱来练拳时他不在,只看了眼收尾,还未待细思就听尹老爷子想着把人招家里去。 什么儿子们,他两个哥各自忙碌,招家里来还不是他带。 他才不干。 “爸你这是引狼入室。”尹茨一点不客气,气得尹老爷子挥棍就要打。 见了尹茨,邱来也没有多意外。裁判也说过尹茨的家境,以及家里坐镇的那位尹老爷子,想必就是眼前这位老者。 他在想别的事,蹙着眉头看尹老爷子,过半晌后忽地问道:“冒昧问,您小时是在哪儿习的武?” 尹老爷子从收拾儿子这件事中抽身,爽快道:“永定门外杨家园,从前不都在那儿嘛。” “外头日子过不下去了就去拜师,师公给的名字也延续下来了,叫……” 尹青风。 邱来有印象,这孩子进来第一天他就见着了,他爹取名时候他也在一旁。 只不过没想到,居然能够看见他年老时的样子。 他原本没报期待,所以眼下还能见着一个故人称得上是意外之喜。 只是没法接受尹青风的好意了。 师叔拜入自家师侄门下,算怎么回事儿?他爹泉下若有知,恐怕得气得吹胡子瞪眼。 这话不能直说,因此婉拒尹老爷子时颇费劲儿。眼看着尹老爷子有些失望,邱来于心不忍正想安慰他,老爷子自己又想到了别的。 尹老爷子道:“这云雀拳不是失传了么,你怎么会的?” 邱来哽住,将之前应对武指的说法又搬出来,尹老爷子痛快接受。 “既然是这样,这样一门功夫也不能后继无人,”尹老爷子灰白眉毛耸起,“你加入传承人名单吧。” 他神情格外的认真,一旁跟着的尹茨再不满也难以开口反对。 邱来愣怔,他没听说过这个传承人名单。 没听过也是正常,很多事作为普通的爱好者根本不清楚。尹老爷子向他解释说,近现代以来,武术种类一直在减少,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时的拳种尚且有两千多种,等到了八十年代为时已晚,官方才腾出手来对民间武术进行抢救性挖掘整理。 那时候,有效承认的拳种只剩下129种,其中真正有生命力的更是少之又少,只有28个拳种拥有正宗的传承人。 因此便有了这么个传承人名单。 尹青风与上头关系紧密,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他也因此清楚,近些年来上面一直想培养指定传承人,能够真正具有文化回归的意识,尽心尽力地为此效力。 前年有了相关指向,建立起一些研究院来,正在对八十年代抢救整理出的那批文献进行研究,还要数字化保护。可研究人员有时候也知之甚少,需要正统传承人的帮助。 可这样的人少之又少,不仅要精通该拳种的套路技法等,还要能够形成正规的武术拳谱来。 尹老爷子也为此烦心,此时看见邱来想起这茬,仿佛猫见了老鼠,眼睛都在放光。 “小邱,真的,你听爷爷的,身怀绝技就得给人看见。”尹青风毫不吝啬夸赞的话,把儿子的手甩开拉着邱来一路的念。 等到了公园门口,邱来看看时间差不多,“老爷子您说得是,我觉得这事儿可以做。只不过具体应该从长计议,既然要做也该知道自己的职责。” 尹青风连连点头:“对对,不急不急,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回头仔细商量。” 公园外貌不惊人的云吞小店里,尹青风全程无视儿子的臭脸,与邱来同坐同吃,就着早餐加上微信将这事儿大差不差地定下了。 回去时邱来买了一碗云吞两个包子给汪钦,边吃边聊了下《少年剑》过几日的宣传活动。 两人分管范畴不同,武术这块儿一直都是邱来自己坚持要继续。汪钦吃完便走,邱来也没顾上与他说今天这事儿。 接下来几日,邱来与尹老爷子断断续续地在微信上保持联系,尹老爷子是行动派,回去后立刻就往上报了这事儿,一直在给他更新进度。 老爷子不知道他本质,邱来就也没说。就在参加活动的前一天,他在家中挂起汪钦借来的衣服,还收到尹老爷子发来的消息,让他好好比赛,邱来答应了个好。 第二天的宣传活动,邱来是蹭汪钦的车去的。去的路上才知晓,这次活动是电影的制片人举办的,规模较小,只向部分业内人和相熟的娱记开放。 汪钦:“以你现在的名声和档次,就是制片让你去打酱油的。” “蹭个新闻照片的事,别抢人位置也别抢着回答问题,总之千万、千万记着低调!”汪钦依旧放心不下,说了无数遍的话还在絮叨,“别招惹那些记者,就怕他们拿你以前那烂剧演技问你,要是问了你就含糊过去啊。” 到了地方后,邱来上台,汪钦去找人社交,各司其职非常默契。 汪哥的担心不无道理,邱来在这种小事上一直很乖顺,所以在记者提问的前半场他都很安静,站在边缘将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 直到最后几分钟,他刚想着“安全度过”,忽然就听有人提起自己名字。 站在最中间的男主演员苏芦一话说着说着,“邱哥演技真的很不错的,我记着有一场戏邱哥演完后所有人都被吓到了。” “是演得真的太好太有情绪了,我都给看晃神儿了一下午!”记者问是什么内容的戏,苏芦一大笑,“这个等上映后就知道了。” 话头已经被带到这儿了,提问的记者再避讳也没必要。 有个记者酝酿了一下,抬手发问:“这边想问一下邱来。” 邱来一愣,抬头看去。 “听说你之前宣布退圈,但过了一段时间就接了这部电影,想问一下是退圈的这段时间有什么收获或者感想,让你的想法发生改变了吗?” 邱来默,他实在想不出圆滑的回答,因为在接戏前根本没有什么想法。 他选择坦诚:“因为不工作会吃不上饭。”何况汪钦不管不顾地要跟他干,他得负责。 “……” “……” 记者也默,从来没见过这么实诚的明星。 说得倒也没错,人被杀就会死,没钱就没饭吃。 接不上话,那就意思意思再问一个问题结束提问环节好了。 记者再战:“据我所知您的戏份已经杀青了,所以接下来有什么计划,或者对未来的规划吗?” 中规中矩的问题从来不会出错,想必也能够收获一个中规中矩的答案,你好我好大家好。 这题他能答!没什么要避的雷! 邱来尤为认真,响当当地回答:“接下来,短期的目标是拿到全国武术比赛冠军。” 记者:“……” 同台演员:“……” 刚拿酒回来的汪钦:“……” 在说什么啊!!! 第 18 章 富婆 “你真是我祖宗,一点儿都不带变的!”汪钦说着,又烦心得点上根烟。 邱来在沙发上坐着看他走来走去,选择闭嘴报平安。 昨天的活动,他说完那句话后环节就结束了,在回去路上他就被汪钦念了一个小时,今天又一大早就上门继续。邱来估摸着他昨晚是没睡好,现在烟是一根一根地抽,不带停的。 汪钦说完这句后陷入沉默,邱来侧头:“夸张了,没多大影响。” “拍完少年剑,接下来暂时也没有别的工作安排,你如果想的话,拿这次采访回答做营销也可以。” 汪钦猛吸一口,看得邱来紧蹙眉头,欲言又止时被打断,“不是,你不清楚,我想给你争取一个项目来着。”他拿着烟的手往后摆了摆,“你那采访回答,说了就说了吧,不管它了。” “什么项目?”邱来问。 汪钦一转身,吐出两个字:“舞蹈。” 邱来怔愣,缓慢地眨眼:“你先继续说。” “我是昨天在活动上和江制片聊起来才听说的,傅苳水老师要准备一个节日晚会舞台,这可是会在全国电视台上播的!全国老少都会看,你明白吗?”汪钦狠狠掐了烟,双手握拳。 “江先生,江映僢?”邱来蹙眉,他昨天没见着江映僢。 “是啊,你记着回头感谢一下江先生。” 傅苳水是国宝级舞蹈家,无论是舞蹈技术、个人辨识度,功绩和名声都是响当当的,业内顶尖的水准,全国上下老少皆知。别说像邱来这种娱乐圈内尚且十八线外的人,就算是舞蹈圈里已经二三线的专业舞者,如果能和傅苳水合作一次也颇有收获,知名度大大提升。 汪钦念叨着“国民度国民度”来回踱步:“我们必须争取这次机会。” 邱来冷静地给他泼冷水:“恐怕不太行。” 汪钦的脚步瞬间停住,扭头看他,“为什么?” “我理解你的意思,”邱来掰着手指,“但比赛那边已经快进入到决赛阶段了,而且我需要向老爷子…你不认识,简单来说就是我不会跳舞,有心无力。” 汪钦恢复冷静的工作状态:“可以腾时间练。你干这行就别想着清闲,只做一件事了。” “其实舞蹈界里好多人都去试过,但傅老师都不满意。最后才知道是瓶颈期想找新鲜血液迸发新想法,有好些爱豆去试了,但都没看上。”汪钦感慨,“她没明说,这都是小范围流出来的消息,要不是江制片我们根本不可能知道。” 汪钦其实也奇怪,江映僢怎么就这么帮扶邱来,剧组里关系有这么好吗。 他怕邱来紧张,所以没把整个项目的具体情况告诉邱来。 其实这次舞台是傅苳水跟官方频道的合作,除了这次晚会舞台,之后可能跨年晚会也会上。 同时会全程录制纪录片,收录到片库里去,以后电视频道常年重播,与此同时在线上推广到国内外各个平台,可以说受众广泛,要求严而精,需要精心准备的重要项目。 如果能够进入这样的项目,对他百利而无一害。 “叮铃——”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了。 邱来与汪钦面面相觑,他这个门铃有几个月没响过了。 门边的摄像头显示屏中照出一个年轻的男生,背着双肩包带着圆圆的一个黑框眼镜,白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好,邱来。”门刚一开对方就淡定地向他打招呼。 男生推了推眼睛,伸出手掌与他握手,“我叫罗晨黎,是北京直属传武研究院的初级研究员,在研究员和传承人一对一项目中负责与你对接合作,请多指教。” 邱来应声握手,请他进来。 罗晨黎从善如流,邱来关上门,手臂上突然传来大力,汪钦猛地拉住他,“怎么回事儿?你往里招什么人呢,什么研究员传承人,你没跟我说过。” 两边的工作原本不相干,所以直到现在邱来才想起来,只得当即给他迅速过一遍事情经过。 汪钦找着烟灰缸,淡淡弹了下烟灰:“不行。”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一人一嘴不行,多公平。 罗晨黎自行,脱下书包,安静地看着两个人站在门关吵。 邱来皱眉:“为什么不行?” 汪钦抱臂:“你不是说比赛忙不想争取工作吗,你哪有空招呼人家研究员还背上这么大个责任。” 瞧这话说的。“你不要无理取闹,”邱来道,“这是在我这边的正常范围内,在你告诉我之前就答应的。” 汪钦掐了烟开始捋袖管:“咱一个工作室两头发展,凭嘛武术占上风,我这儿就得让路啊?” “二位,其实可以同时进行的。” 轻飘飘的一句话过来,两人顿住,看向说话的人。 罗晨黎又重复了一遍,解释道:“我这边的工作并不会耗费许多时间,只需要在必要时帮我理解资料中的语句就好。” “希望邱来你可以允许我跟在身边,我会观察取材写研究报告。当然,不会干涉你的正常生活。” “所以……”沙发上的男孩依旧面无表情,他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看了眼汪钦,“我支持你去争取项目。” 汪钦拍邱来:“听见没有。” 邱来从厨房倒水给罗晨黎,再过来客厅时松了口:“如果可以,当然是两不耽误最好。” “就是这么个道理,”汪钦欣慰,“我们先争取试试,放轻松。” 罗晨黎这次来是准备直接留下来的,双肩包的笔记本和一些文献就是他全部行李。 他们盯着他的包,罗晨黎似是有些不自在,又推眼镜:\"文献看完了还可以回去拿。\" \"现在的工作室有一间空余的房间,晨黎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先住那里,以后我们多去工作室谈事。\"邱来说。 原先只有两个人时流程简单,但现在不同了。 \"汪哥你物色一下,要是有适宜的房子我们可以租下来,做工作室。\"最好房间多一些。 汪钦面前烟云缭绕,\"没那么多钱。\" \"郊区也可以。\" \"知道了。\"汪钦乐于见邱来上心,这是好事。 谈完正事,罗晨黎表示有事先走,邱来将他送出去后,回头一看,汪钦还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已经一塌糊涂。 邱来:\"到我锻炼时间,不留你了。\" 汪钦烟捏在手上忘了抽,震惊地看他:\"什么东西,你早上不是晨练完了吗??\" 邱来把他推到门口:\"晨练是晨练,锻炼是锻炼,练习是练习。\" 门磅一声关上,一切安静,邱来站在门口,又突地拉开门告诫汪钦,\"我家新规矩,以后在这儿不许抽烟,工作室也一样。\"抽烟抽得跟修仙似的,没几十年就真得见神仙了。 邱来那张温和的脸上露出凶相:“听见没有。” 汪钦灭了手上的烟,愣愣地应。 转眼就是几天,汪钦已经与傅苳水工作室联系上,定在这天见面。 他们开车一路开过两个区,路边的人影渐少,拐弯登记进了个高档别墅小区。傅苳水的别墅门外种上当季花卉,滴着水珠娇艳地盛开。 一名年轻的女性给他们开了门,边带路边解释自己是助理,“傅老师和经纪人都在里面等你们。” 别墅内门路颇多,过了门关的屏风再绕过两道门,暖色系的家居装饰渐渐透出生活气息。邱来与汪钦目不斜视,只管跟着助理走,一直到半开的客厅门口,才听到些动静。 一个低低的女声忽抬声量,响亮道:“我就是富婆怎么了,我不是富婆谁还是富婆。” 助理尴尬地笑:“傅老师爱开玩笑。” 邱来:“……” 汪钦跟她相对尬笑:“…是,真幽默。” 第 19 章 祭祀舞 傅苳水穿着一件棉质白色长裙配一个棕色腰封,简单素雅。她抱着沙发靠枕斜着身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经纪人说话。 小助理带着邱来和汪钦进来时正逢经纪人给傅苳水念网络评论,看着一条调侃她是富婆的。傅苳水这几十年一路顺风顺水,如今哪怕四十多岁了依旧是小孩性子,平时不显,被经纪人一激又暴露出来。 傅苳水瞪眼:“人家没说错啊,我确实是富婆,吃好用好。”她手往四周一划,“喏住的也是好房子,这又怎么了。…骂骂呗,我又不是没做公益,要是过分了我就把收据甩出去。” 她哼一声,轻轻拍经纪人脸颊:“打脸听说过吗,打脸。” 经纪人顺毛安抚:“行行行,没人骂你,没这个机会了啊。” 跟在助理身后的二人没想到传闻中的傅老师私下是这个画风,助理咳嗽一声提醒他们。 经纪人向傅苳水介绍来人,她握了手又坐回去,上下打量着邱来,“会跳舞吗?” “不会。” 傅苳水挑眉,“那有尝试学过吗?” “也没有。” 傅苳水当即垂首,没意思地吐出口气。 又是一个没有本事就敢白要的花瓶架子,这些天来了多少个。 想到此她有些恼怒,她是瓶颈找灵感又不是捡垃圾的,一个个的有多看不起她。 “那你觉得你能给舞台做什么贡献呢?” 傅苳水揉了揉太阳穴,抬起眼皮看着站在面前的青年。问这话半是耐着性子,半是真的期盼他能说出些不一样的话。 年轻优越的外表总是受人追捧,听多了往往就飘了,说什么都将粉丝、流量挂在嘴边,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 他真的知道自己的能力在哪儿吗? 邱来也在想,他能做到什么。 “如果让我跳舞,或许拙劣,或许狼狈,我能够做到的只有全力以赴的态度,对于最终舞台的呈现……我不知道。”邱来认真地看入傅苳水的眼中,“但傅老师您肯定清楚,所以您需要什么,我就给您什么。” 他将自己的劣势□□坦言,毫不避讳,与此同时又认真地给人承诺。 傅苳水与他对视,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清澈纯净,让人情不自禁地信服,她太久太久没有遇见这样的人了。 “傅老师……”汪钦认为邱来这个性格在娱乐圈真是没活路了,出言欲挽救。 他刚一开口,就见傅苳水抬手止住他。 “既然这样,那就看看吧。”傅苳水说。 别墅外草坪临着小湖,流动活水在草坪旁稀稀落落涌动,对面户院子里养着的孔雀独自蔫着,漂亮的尾巴垂落,失去光泽。 邱来赤脚站在草坪上,痒痒糙糙的草根簇拥着他。宽大轻便的裤脚被吹得鼓起,四周除了自然声响再无其他,他阖上双眼便仿佛到了丛林深处,回到荒蛮时代,与天地坦诚相待。 来之前汪钦让他选择一个舞蹈练习,现代爵士古典民族交际,琳琅满目的舞种与完全的编舞摆在眼前,其中不乏简单又美观的舞蹈,可邱来最后选的是被放到最后的一个。 他选了祭祀舞。 夏天像是即将衰退,风越来越大,邱来侧身右腿向后,身形线条在单薄宽大的衣物下被勾勒出隐隐约约的轮廓。他在以身划线,将从前所有诡秘的言语以舞蹈时的流线呈现。 汪钦对他的选择很诧异,邱来言简意骇解释。 突出技巧的舞蹈对他来说是自爆短处,反倒是这种越原始越简单的越好,有时候像演戏,只要拥有充沛的情感和信念感,就超脱现实不再是眼下的自己了,很有意思。 “而且你不是说,会武术是我的优势吗。”邱来冲汪钦眨眼,就这么敲定。 此时他的每个动作之间都充满了肢体的弧线运动,在这些轨迹中展现流转的动态形象。他自欲达处的反向而起,欲重先轻,欲伸先屈,所幸他的经历,将一切弧度都精确掌握。他自沉浸其中,其他人更是。 大开大合的动作或许不精细,或许像他自己说的,拙劣狼狈,但充斥原始的痕迹,有种奇怪的情调。 对户的孔雀突如其来地发出“嘎啊”的嘶哑叫声,晃悠悠地站起走到正对他们的湖边,那乱草般的尾巴在转瞬间绽放开,天上地下的变化不过如此。 背后是求偶绿尾上密密麻麻的眼睛,颤颤巍巍地靠近,近处是仍未察觉的青年,他精瘦的肌肉线条被袖口包裹展现,绷张勾翘张力十足。傅苳水抱臂站在原地,手掌情不自禁地扣在自己喉咙上方,一时不敢动弹。 这个人好像笼罩在某种神秘氛围,万物都在帮他,夺走空气让人窒息。 小助理扒着后院门小声感慨出声:“好魔幻……真的没有学过舞蹈吗?” 经纪人拍她脑袋,“少说话。”他举杯咽了口咖啡,同样目不转睛,“这样的人,如果没有学过那得多惊悚,你傅老师地位不保啊。” 一切尘埃落定时他仰面朝天,向上天祈祷以求五风十雨风调雨顺。邱来睁开眼恢复常态,才发觉现场的气氛似乎有些奇怪压抑。 傅老师冷着一张脸,身体是防御的姿态,经纪人与助理叽叽喳喳不知在说什么。 邱来看向汪钦:? 汪钦拼命地眨眼,表情像高兴但又有些古怪。 “行了。”傅苳水面无表情地开口打破猜疑。 “今天没什么事的话直接把合同签了吧。”她勾起红唇,眼角的细纹也流露笑意,“还有个保密协议,别忘了。” 邱来眨两下眼反应过来,抿唇勾笑,“谢谢傅老师。” 从项目的启动开始,一式两份的整套合约就已经准备好了,一直等待着另一方主人的到来。 现在人来了,双方都怕夜长梦多,不如即刻定下,经纪人带着他们去签约。 现在没钱养律师,全靠汪钦的经验过合同。 他一目十行扫合同时眼睛眯成一条缝,眉间挤出深沟,十分严肃。 “这个违约金……”他点着合同附录的保密协议,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一个惊人的数字,“两千万?这可少见啊。” 若非是傅苳水,他恐怕要怀疑是个雷,故意埋下等着以后引爆的。 经纪人点头:“这个企划很受重视,是上面一系列战略的一步。你别担心,剧组里所有人都要签,一模一样的违约金。” “只要管好嘴就不会有问题。” 屋里几人正襟危坐,而傅苳水还在后院里,站在湖边看那只平时不出来蹦跶的孔雀。 小助理是她亲戚,平日说话直来直去,傅苳水从不介意。 现在风大,助理给她披上衣服,“二姨……” “怎么了?” 助理嘟嘟囔囔:“他确实还可以,但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多想想,现在就签合同啊。” “他根本就没学过跳舞,让这么个人进来就是屁用没有!” 傅苳水的目光终于从那只孔雀身上挪开,她的笑容无奈又有些深意。 “你错了,舞蹈的最初从来与技巧无关。他有武术底子,真要练也简单,我看重的是他舞蹈中的传达能力。” 傅苳水低头温柔地问助理,“你刚刚有没有一瞬间被他震撼到?” 小助理呐呐点头。 “那这就够了。”傅苳水拍拍她脑袋,“他有颗赤忱的心,从来真情流露最动人。” 那个年轻人天生如岛屿一般蓬勃包容,他越是纯天然未经修剪,便越纯朴粗犷,就越引人向往。 若原石粗糙,又不想失去原本润泽,把它丢出去历练一番不就好了。 “你把邱来的资料准备几份,然后跟老师们说一声。”傅苳水沉吟,“我有个新想法。” 第 20 章 乐师 街上寥寥人影,偶有经过大剧院门口的随意瞥一眼。门虽紧闭不漏声响,实则正上演着一场内部表演。 或者叫教学更为合适。 剧院内灯光昏暗,舞台上白雾弥漫,被紫色照明染出一层色彩来,淹没了站在舞台中央的人的脚踝。 在雾气之中,傅苳水手腕轻抖,身上飘带渺渺恍若仙子下凡来。 她虽已不是二八年华的模样,但身上气质经过时间与经历的沉淀,更为沉静。 乐声清脆明快,傅苳水合作的班底也在舞台侧边有一侧之地,领班人坐在一个突起的圆形中,专注地弹着琵琶。 傅苳水的舞动与乐声的节奏完美契合,可见双方合作之久。 在台下第一排的座位上,邱来端正坐在昏暗中,只有挺翘鼻梁和眉眼被舞台上的灯光照出模糊的轮廓。 他今天与汪钦和罗晨黎一起来的,眼下一个抽烟一个在后排对着电脑,身旁没有其他人,他安静观看傅苳水表演,偶尔跟着乐声点头。 确实很惬意,好像一直在拓宽眼界更新认知。 伴奏的鼓点急促又缓,最终整个舞曲收尾,傅苳水脚步轻快地下台走近。 “怎么样?”傅苳水挑眉问道。 “傅老师名副其实。”邱来笑答,忍不住抬手向她鼓掌。 近距离看完才知道有多好。 好事总是令人心生向往,他还没表演结束就心痒痒,跃跃欲试,心想自己是否也能做到。 傅苳水压不住嘴角的笑,又埋怨地白他:“你们一个个都净捡好话说。” “这是原定的编舞,已经被我推翻了。” “推翻了?”邱来抬眼疑问。 傅苳水点头,“水平停滞不前,即便能够根据经验套模板,虽然不出错,但自己心里知道好坏。” 她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像是对自己的状态难以忍受。 或许搞创作都得有这一遭,邱来想起某个人曾经扔到地上的一团又一团画纸。 傅苳水说:“就是麻烦他们,陪我一遍又一遍地来回折腾。” 邱来闻言看向台上正在收拾家伙的伴奏班底还有几个伴舞。 “不过你来的那天来灵感了,我听说你会武术,有点想法。”傅苳水昂起头,脚步咔哒喀哒走开,“你在这儿等等,一会儿找你看个东西。” 邱来留在原地,眼神不禁落到台边正在调试琵琶的乐师身上。 周老乐师现今五十有余,家中祖传的手艺一代代地传下来,直到他手中,与傅苳水合作多年。 虽说不了解这行的普通人不清楚,各个粉丝群也多不知道他,但在业内却是有实打实的地位。 偶尔有些做音乐做国粹的节目会邀请周乐师,他这些年陆陆续续地上过几个,有些年轻的网友好奇心切关注他,时不时交流一番。 周老乐师在琵琶弦上拨了拨,调试着音准。 “扫弦轻重有致,音色清亮悦耳却不喧宾夺主,真应了那句‘两玉相碰,错落有致’。” 老周抬头,就见年轻人唇边带笑道,“老先生弹得真好。” 今天来的年轻人他有所耳闻,听说根本就不会跳舞,顶多就是会点武术,纯属运气好给了傅老师一些灵感,才签合同的。 娱乐圈里的小年轻他也见多了,合作过舞台的也有几十上百,少有在意伴奏乐师的。 偶尔来个会做人的,就跑来打声招呼喊句老师。 没想到邱来会主动搭话,周老乐师偏头与其他乐师对视一眼。 他小心放下琵琶:“您还懂琵琶?” “您客气,叫邱来就好。”而后才道,“说不上懂,只是从前家里老爷子格外爱听戏曲,我跟着一道听多了也能听出些门道。” 如今年轻人看过戏曲的可是少了。周老乐师有些惊讶,看着邱来愈发顺眼讨喜,“我祖上也做过戏曲走班。” 他哎一声,让邱来坐下:“京剧用琵琶可少啊,你是南方人?” 邱来笑着摇头:“何必拘泥于种类,什么都看什么都能欣赏才好。琵琶也好,月琴三弦也罢,都能听个大概。” “好好好,好小子!” 周老乐师家中原本就是做越剧的,后来才来的北京,他听这话大喜,高兴地拍着邱来的肩。 月琴日渐衰败,但今日来的乐师里便有拉三弦,支着耳朵听了几句便一道坐过来。 邱来在平均年龄四十九岁的老乐师中丝毫不见怯场,他年幼时确实听过不少戏曲,那时戏曲是大势,乐师们的手艺高超。他虽不会弹,但乐师们说起什么都能侃侃而谈。 从没遇过这样投机的年轻人,几个乐师见之心喜,如遇知音。 等到傅苳水回来时他们已经拉着邱来称兄道弟,好一副忘年交的模样。若非邱来实在不会拉琴,都想亲自带着他走节目。 “一个项目合作,原本想介绍你们之后认识,没想到你自己去了。”傅苳水领着邱来去后台时,无奈摇头说道。 傅苳水将邱来按在一台笔记本前,屏幕界面留在一个被暂停的视频上。 邱来以眼神传递疑惑,傅苳水不语,只按下了播放键。 视频中画面架在一个熟悉的大厅中,右侧露出傅苳水家的草坪。 邱来扫了眼最下方的进度条,一个多小时的音频。 这一个小时中来来往往的人,性别性别不一,站到画面中间,芭蕾、国标、民族舞与古典舞,短短十来分钟就出现了琳琅满目的舞种。 他或许看不出优劣势,但打眼一看便能看出肢体舒展离最合适的点有多少距离。有的舞蹈乍眼看十分美观,但总让人难以沉浸。 邱来只安静看着而不多问,进度条慢慢后移。 “咔”一声,是傅苳水按下暂停。 她撑着桌子叹口气,直言:“后面的大多是垃圾,不用看了。” 邱来抬头看。 “我原本也只是找些新鲜血液,想着促进灵感,包括你也是。”傅苳水坦言。 这件事在他来之前就知道,邱来点头,不知她何意:“但是签了我?” 傅苳水看着他,“但是签了你,确实有重新编舞的灵感,所以……” 邱来蹙眉:“所以?” “所以我想将这个舞蹈编成双人合作形式,没有任何伴舞,没有屈居人下。” 傅苳水将一大沓纸张甩到桌上,最上零星几张散落铺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写着编舞思路和大致的舞台效果。 她高昂着头,落着眼皮看着坐在椅子上的邱来,挑眉道:“你敢不敢?” 机会等于压力,等于风险。 可能短短几周,便要从不会跳舞的角落站到明亮灯光的中心,所有人目光的聚焦之处,而后将自己留给所有人评判。 邱来看着眼前的那张纸。狂草的画稿上,粗黑的线条两笔勾勒出一个宽大的舞台,简笔画的小人站在台上昂首挺胸,骄傲着受台下万众瞩目。 良久他动了动,双指夹起那张纸。 而后抬首笑道:“好啊。” 第 21 章 磨合 汗水流过脸庞,滑落下颚,干脆利落地砸在练舞房的地板上,湿滑了地面。 练舞房里像芭蕾一样加了横扶手,一整个墙面都是镜子,照出后头的红漆墙面和正在挥洒汗水的人。 音响里急促的鼓点萦绕在偌大的练舞房,邱来踩着节拍反复地练习同一小段舞蹈。 傅老师风风火火,从那天他欣然答应后就将新编舞录制好教学视频,勒令他每天来练舞房报道,从早到晚死磕到底。 这次既要符合节日晚会的特色,还担着些文化输出指标的那么层意思,所以主题很有意思。 傅苳水将两个传统神话故事融合在一起,从女娲造人到炎帝击石生火。 传说大地之母女娲化生万物,以泥土仿造自己捏土造人。而她造出的第一批人中有一个男人,落地便获生机,他决意创造一种取火方式。一日狩猎时,石制武器与地上石头相击产生火花。 取火方式成功后口口相传,将人类历程推进一一大步,男人受众部落拥立为王,这便是以火德为王的炎帝。 母神不过传说,炎帝其人却代表着人类的智慧与能力,在大自然中顺应而生。他是人类驾驭自然的象征,开创人性自然的起始。 他是一切英勇聪慧。 舞台设计也巧妙,同个舞台却分为一高一低两边,以区分人神。 这样一来,邱来便要直面观众,要是临时出了岔子也没人给他兜着挡着。 转瞬一周多过去,两人最初的信心在苦练中逐渐化为泡沫。 无他,邱来给不出编舞理念里想要的感觉。 就好像艺术有时候与技巧无关一样。 他能将一切动作弧度精确到厘米,踩节拍踩到一顿一错决无遗漏,可所有的一切太精确就失去灵魂了。 至少傅老师是这么说的。 此时邱来对镜纠错,不断地让自己与舞曲磨合重叠。屋里的隔音装修开始发挥作用,音乐声开到最大,不论是精巧炫技,还是大开大合的动作都做到极致,把体力消耗殆尽,试图在脱力失重的状态里找到她想要的感觉。 “哒哒”几声,傅苳水穿着低跟鞋,抱臂停在他面前。 音乐声被人打断,邱来也停下动作。 傅苳水看着他布满汗渍的额头欲言又止,沉默后最终还是直言,“邱来,这样不行。” 邱来仰头靠着墙,阖目不语。 眼看时间推移,第一阶段的要求还未达成,傅苳水心里也着急。她急得双手在身前来回比划:“你第一次来我工作室的时候就很好啊,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那种感觉?最原始最澎湃的美,啊你说呢。” 原始澎湃的美,他当时都没意识到自己有这样的特性。邱来喘着粗气,刚开口就忍不住咳嗽,“…我知道了,我会好好想的。”他太累了。 傅苳水看着靠墙支撑身体的邱来,皱眉不忍。想了良久后她开口道:“算了…这两天别来练舞房了,其他的我都已经教给你了,这个只能你自己想明白。” 邱来依旧阖着眼,费劲地点头,听着鞋跟声再走远。 他贴着墙挪了两步到墙根,直接原地躺下,耳边是劈里啪啦的键盘打字声,哪怕刚刚傅苳水来时也没停过。 罗晨黎看脸年轻,实则也已经二十六岁。成年人说到做到,说跟着就跟着,半步都不带离开的,说不打扰就不打扰,除非是答疑或邱来主动开口,否则绝不叨扰。 属于让人不知道是省心还是不合群的性格。 汪钦私下嘴上不把门,有次还跟他开玩笑说小罗是不是其实根本就瞧不上咱,邱来一笑置之过去了。 眼下听着这打字声,丝毫不以外物转移,邱来闭着眼睛任自己瞎想,想罗晨黎这论文是不是要写不完了,也许也像他一样顶着什么期限压力在赶。 在思绪昏昏沉沉时突然“叮”的一声,放在长凳上的手机发出消息提示音。 打字声一顿,邱来睁开眼睛就见自己的手机被递到眼前。 [江:这点儿小事还谢,多客气。] 邱来看见消息一愣,点开聊天记录才想起,今早练舞前依汪钦所说,给江映僢发了消息感谢。如果不是他告知就没机会争取到傅老师这个项目。 手指在屏幕前迟迟未动,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打字声停了有一会儿,罗晨黎俯身轻声问他:“现在方便吗,问几句话。” 邱来点点头,配合地直起上身看向他笔记本。 屏幕上开了好几个窗口,三个pdf文献和一个正在打字的文档,还有一个网页窗口似乎是他们研究院的内部系统。 邱来见怪不怪,扫了一眼就将视线落在高光标记的两句话上,光标停在一个修饰词中。 八十年代热热闹闹开展的普查武术家族,抢救传统文化遗产,一直拖到近年才建立起各个研究院。可惜当年挖掘整理出的无数遗产因多年来的保存条件简陋与疏忽,致使孤本文献受虫蛀、霉变,如今将其数据化时便出现问题,几句话便出现遗漏。 此外出于时代原因,武术理论书籍中使用的词眼经常会有浓重的哲学色彩,若非有传承人的帮助,难以深刻理解并简化整理。 罗晨黎向邱来求助时多是这两种情况。 邱来解答后,罗晨黎一样平静道谢,继续投入到原本的工作中,一如既往的公事公办合作模式。但这次邱来看着他侧脸,突发奇想问道:“你理解傅老师的意思吗?” 罗晨黎抬头看他,邱来又解释:“她之前说到舞蹈的美感,我不太清楚,所以想问问怎样算美,算能达到要求?” 他不习惯向人求助,罗晨黎又是惯常理智冷静、泰然自若的神情,与人有距离感,因而询问时难免有些不好意思。 罗晨黎顿了一瞬,忍不住又抬手向眼镜去:“…术业有专攻,我的长处在于传统武术的整体理论体系研究,而不是舞蹈。抱歉,爱莫能助。” 邱来啊一声,无奈的笑。 也是,术业有专攻,傅老师都没法解决的问题他怎么问起一个毫不相干的研究员,还白白打扰人家。 握在掌心的手机颤动,被他放置一旁还没回复的聊天页面又冒出一条新消息。 [江:听傅老师说重新编舞了,恭喜哈。] 邱来看着消息,指尖在手机背面不住地敲着。 想起罗晨黎说的术业有专攻,他心念一动,最终发过去一条消息。 消息发出去后对方便没了动静,连那句“对方正在输入中”都没有,邱来抿唇等待。 他指甲再次在地板上快速敲击敲击起来,发出焦虑的声响。 “邱来。”罗晨黎突然唤他,邱来恍然停下动作,以为打扰了他遭人厌烦,谁知对方要说的不是这个。 “虽然我不懂舞蹈和娱乐圈,但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做你比赛的战术策略师。”邱来怔愣,罗晨黎推推眼镜,依旧面无表情,“作为帮助我们项目的回报。” 突如其来说这话,邱来眨着眼还没说话,罗晨黎扭过头去,声音小了些:“…还有当作感谢你接纳我。” 邱来笑起来:“好,那以后麻烦你了。” 罗晨黎抿唇不肯抬头,一副忙碌于工作难以分心的模样。 手机又震动一下,邱来低头收到了新回复。 [秋来:这两天方便吗?练舞不太顺利……] [江:紧急求救?] [江:行啊,档期给你。] 第 22 章 熟悉 “我准备好了,来吧。” 邱来皱着眉头,双手握拳僵直着背脊说道。 工作室的Logo在身后的墙上格外醒目,原是学员用的舞蹈室在工作日白天少有人气,眼下门关着,室内只有两个人。 邱来浑身上下都在述说严阵以待蓄势待发,他说话的对象启唇又闭上,一时无语。 江映僢一手叉腰,“不就跳个舞,看你样子还以为是要舍身就义。” 收到邱来消息后,他向朋友借了舞蹈房,想看看是出了什么问题,让傅苳水工作室的舞蹈老师都束手无策。 谁知他还没说什么,就见邱来整个就是大喘气,拉伸完又松了筋骨,掰着脖颈的架势仿佛要去打架。 江映僢退后两步,倚着后边儿的墙,一手插兜一手做了个“请”的动作,选择将地方让给邱来。 邱来今天穿着和舞蹈工作室的人很相融,一件宽松的白长袖,灰色棉质的长裤,在脚腕处收束,右裤腿在不自觉间就被扯高,露出脚踝处的筋骨走势。 他全然认真,努力忽略掉身后人的存在感,一板一眼地将这些日子所学跳了一遍。 在任何时候都全力以赴,似乎是他最大的优点,就像人们口中常说的天道酬勤似的。每一次练舞时刻意地精准控制动作似乎成了潜意识行为,包括现在,导致压力比预料的更大。 江映僢在舞蹈室后方看着,视线落在镜中那个人身上,起初还好,而后随着乐声进展他逐渐皱起眉来。 “我大概能明白傅老师是什么意思了。”他低着头摩挲着下巴思索,瞳色因垂落的睫毛阴霾而加深。 邱来站在原地未动,撩起衣领抹了把汗。江映僢迈步走近,根据刚刚的印象让他重新做一遍某个动作。 等到两个动作趋势衔接时,江映僢才屈尊降贵般将手从裤兜中拿出,依旧是懒洋洋的模样,手掌扣在邱来的蝴蝶谷和肩胛上。 “你这能不——” 他话刚出口,就猝然被外力打断。 在那一瞬间发生许多,邱来先是反手扣住他的手臂,一拉一拐将人扯到较为正面的方向,而后出脚在他腿内侧轻踢。 江映僢整个身子实打实地落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 “……” 江映僢在地上一动不动,手臂盖在眼上看不出神色。 邱来看着地上的人,慢半拍地:“啊。” 刚刚江映僢不打招呼就碰他肩,在扣上来的一刹那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这样的来回曾发生过千千万万遍,再不将对方摔下,躺到地上的人就会是自己。 这样的想法出现,到江映僢被摔,也不过瞬息之间,他做得太熟练了。 邱来出神时江映僢还在地上一声不吭。等到他皱起脸,意识到现在的情景有多棘手,蹲下来伸手想去扶江映僢时,对方突然一侧身蜷缩起来,伴随着闷笑声轻微抖动。 邱来:“…呃?” 可别是被摔出病了,邱来小心翼翼地绕着这颗硕大的蘑菇探头。 “没事儿吧,怎么了?” “没事,”江映僢捂着脸,另一边伸出来朝他摆手,“太久没被摔了,重新感受一下。” 什么毛病,邱来蹙眉,忍不住腹诽道,不过没事就好。 他还蹲着,江映僢已然自己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神采奕奕道:“是不是在心里骂我呢?”说完还从鼻腔里哼声。 简直是可以大惊失色的程度,邱来眨眨眼,硬是抿唇忍住内心许多问号。 从小到大被旁人说过无数次,邱来知道自己长得乖巧,偶尔憋坏也少有人信。 此时他便端出最真挚最乖顺的表情:“没有,绝对没有。”打死不认。 “是吗。”江映僢不予置评,眯起眼睛盯视着邱来。他脸生得深邃立体,眉眼也长得锐利,被盯过的人常底线失防。 眼下他俯身便凑得更近,可任他再如何挑眉质疑,邱来只管一脸郑重地摇头。 两人这样,似是认真又似颇具默契的玩笑。 江映僢偏着嘴眯眼看他,等到越逼越近,几乎能感受到呼气声,他忽地哼一声,抽身离去。 离开些距离,江映僢突然变了脸色,伸手揉了揉腰,嘴里嘟囔着:“碰一下反应这么大……” 邱来耳尖:“痛的话要红花油揉开吗,别拉伤了。” 江映僢拍开他手:“不要不要,摔一下就拉伤,还没那么弱…” 江映僢口中不住发出嘶嘶声还偏要逞强,看着他走开的背影,邱来起初抿着唇,尚有些含蓄的笑意。这笑一不留神便愈演愈烈,成了唇齿之间流出的两声短促笑声。 邱来笑起来时眼睛微微眯起,情绪像清明月光般从那抹弯月中倾洒。 笑了两声,他抵在唇前的手突然顿住,眼睛重又睁大,愣怔住。 居然笑出声了……他的情绪有这么外放吗。 前方的江映僢似乎没有察觉,走了两步忽又转身,“为什么你刚刚动作就这么流畅但跳舞不行?” 这需要问吗,邱来放下手臂,“因为没有想很多,身体自然而然地就动了。” “可是你舞练得也很熟练了……”邱来点头,就见江映僢又摩挲着自个儿下巴,拧着眉头思索。 他双手相拍,发出清脆的一声,抬头看邱来,“行了换地儿吧,没办法了上大招吧。” 邱来拎起衣服被他拉着走:“去哪儿?” “带你去玩儿行吧。” …… 这城市多文青和亚逼,到了夜里头街边各形各色的店都开开,穿过隐蔽的店门口引路,晦暗莹亮的光亮着,强烈的风格透过费钱的装修扑面而来。 墙上贴满了□□十年代的海报,广告女郎在沉闷的色彩中握着香烟,细细的眉与弯弯的眼。 楼梯地面涂的红漆,衬着海报纸下的嫩黄色墙角,拐角处有风格鲜明的女生与友人拍照,只有唇的弧度在笑。 邱来视线只扫了一眼,就被江映僢握着手腕拉着迈台阶。 像是走到了二楼,进了门又进了另一个世界。 室内灯光依旧昏暗,但不至让人跌跟头,人流涌动时让人看得眼花缭乱,似乎是在跳舞又动得出奇的快。 邱来扭头:“这是什么?” 江映僢耸耸肩:“特色舞厅咯。” 特色舞厅?邱来刚蹙眉就见江映僢熟门熟路地从门口的柜子提了两双溜冰鞋出来。 “安心,就是来玩儿的。”江映僢问他,“会吗,自己穿还是我给你穿?” 第 23 章 碰触 邱来确实没见过这架势的。 江映僢向他解释,这是朋友的朋友的店,家中富贵不差钱,从前折腾过清吧和披萨店但都生意一般,而后在这儿开了家店小酒吧,偶尔请人来做livehouse,隔三岔五的新花样。 今天是九十年代复古溜冰场主题,江映僢说话时握着他的小臂怕他摔倒。 分明是一起来的,怎么这个人正滑倒滑都可以,只他笨拙前进。 上方迪斯科灯球不知疲倦地转,倾洒五光十色的细碎光电,落在人发间肌肤上。场上少有人像他这样不会滑,多是风风火火还能扬着双臂与人跳舞的。 舞姿随意动作凌乱,但足够畅快淋漓。 对方将他捋上去的袖管拉下,双臂被覆上隔了层的温度,邱来在比肩接踵的人群中被拉着向前,缝隙中看得最清楚的只有眼前的人。 “你会跳舞?”邱来开口问道。当时求助不过是心血来潮下所为,有些冒失,但江映僢却爽快答应。 “会。”江映僢点头,“不过不是傅老师的那种会。” 光斑闪过,邱来隐约看见他突如其来地勾起一个笑。 “你是不是之前不认识我?” 他该认识吗,邱来眨眼不语。 似是闲聊般,江映僢没等到他的回答便自然带过,像是有些无奈:“拜托我好歹算是你前辈,之前也演戏拿过奖,你这样真的合理吗。” 邱来说:“这样,抱歉我以前没太关注…” “逗你的,我跟小孩儿计较什么。”江映僢弹他一个脑瓜蹦儿,以大他六岁为由理直气壮道,“没事儿正常,我之后出国也好些年没拍过了,一般人也该忘得差不多了。” 邱来捂着脑袋皱起鼻子,闻言又有些好奇,忍不住问了。 江映僢道:“嗯,跟几个朋友去了法国,会跳舞也是那之后的事儿了。” 法国,这倒是能解释偶尔流露出的气质。 “没办法,没有奋斗目标了,可不得给自己找点事,毕竟日子百无聊赖啊。”江映僢摊手,让人自己滑。 昏暗之中邱来看不清江映僢的神色,他语调尾音依旧是那吊儿郎当的调笑,但总让人觉得他有些低落。 邱来欲安慰他又不知如何开口,最终说出口的话也干巴巴。 “…这样哦。” “嗯,这样的。” 台上换了首歌,整个场子都变得慢悠悠的,将沉默的影子拉得更长。 最后是江映僢开口。 “你刚刚为什么摔我!”他高高瘦瘦背着手倒滑,抬起下巴盯人。 撅嘴干嘛…被他质问的人一脸莫名其妙,稍不留身就被他这副委屈的模样骗着开始哄人。 “我以前有个常打架的小师兄,刚感觉太熟悉了就条件反……哎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你还疼吗。” 江映僢闻言表情有些怪异:“你小时候和师兄常打架?” 邱来点头,想了想又摇头:“其他人都挺疼我的,就一个,天天来找茬。” “不过现在也找不到人了。” 他低下头,就听上方江映僢道:“…他叫什么?我可以帮你查查。” 查不到了。邱来失落,张口欲答时忽地愣怔,叫什么来着。 是时隔太久了吗,怎么会不记得。 他心中涌起一种恐慌来。 “想不起来了……”他低声喃语。 “……” “想不起来算了。”江映僢说。 邱来运动神经本就出众,何况溜冰时的平衡能力。从未溜过冰,但与江映僢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对话,不知不觉间已经能像他一样倒滑,他学人背着手转圈,玩得不亦乐乎,有种细小的快乐泌出来。 江映僢嫌累,找了场边的椅子坐下,视线越过人群间隙看向满场转悠的人影。 在无人看见的时候,他皱起眉,眼中的光忽明忽暗,唇间含着熟悉的名字,不知在想什么。 邱来自己耍够后过来,他坐在地上,背靠着椅子腿,伸手脱溜冰鞋。 溜冰鞋卡扣太多,他动作时胳膊肘碰到坐在椅子上的人的腿。 江映僢动了动,最后不动声色地将腿放松,任他随便蹭着。 “你跳舞是太紧张了。”江映僢突如其来地说。 邱来一只鞋刚脱了一半,费劲儿地仰头,见这个人后撑着身体,懒洋洋地敛下眼皮,“技巧都没问题,但你放心不下,所以不管什么动作都忍不住费心去想,而不是相信自己的下意识判断。” 他膝盖骨轻轻顶了顶邱来的手臂:“摔我的时候,还有刚刚溜冰,都是你随意而为,但都很流畅。只要你想,就在你的掌握中。” “你说得对。”邱来眨眼思索,肯定他,“还有三天傅老师他们就要看第一阶段的成果,我这两天放松了跳试试。” “是咯,丢给肌肉记忆就好了。” 邱来重新埋头跟自己的鞋子较劲,恰逢头顶的白闪光掠过。 他穿的白色长袖,坐着低头时素白的脖颈露出,光斑在突起的脊骨上打磨,仿若柔白的羊脂玉。 江映僢垂着眼睛看到,鬼使神差般伸出手,食指指腹不轻不重地点在那块凹凸处。 虽然小时候做过不少讨人烦的浑事,但他自认是个正人君子,不带多少情绪,只不过碰了一下就将手收回。 温热贴上又离开,邱来条件反射地捂住后脖,有些茫然地看他。 江映僢若无其事地站起来:“突然想起来,剧组这两天要宣剧照了,别忘了上线营业。” 他说完抬腿就走,走了没两步又招呼邱来跟上。 邱来待在原地,看着人高挑的身影发怔。他搞不懂这突如其来的心悸,是因为危险区域被碰触了吗。 …… 江映僢提醒得不错,隔了一天经纪人汪钦就提醒他上线转发。 新工作室已经找到,暂时安置在郊区某个二层小别墅里,位置一般但胜在便宜,有了自己的地方好像预兆着一切走上正轨。工作室里算上罗晨黎也不过将将三个人,干脆给每个人都准备了个房间。 爱住不住,就是个态度。 彼时邱来正盘腿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汪钦高举着手机冲进来,“快快快快,掏手机,麻溜儿的上号,剧组官博发了!” 邱来抿住唇边的笑,配合地打开微博。 “爆了!上热搜了!”身边的汪钦在挥着拳头欢呼。 第 24 章 微博 《少年剑》剧组早在一年前就已创建官博,起初更新少,关注者自然也是寥寥。直到整个项目差不多完善后才开始营业,从公布演员,到和先前的动漫联动,再到与原作作者游妹的互动,一应俱全,日活量也是那时候逐渐起来的。 邱来的参演是半救场性质,绥常的原定演员也是个小流量,在被陈琪华导演踢出剧组时就在微博上阴阳怪气过。 那时候粉丝们就在官博下投诉、吵了一架,官博发了公告之后直接装死,任评论区如何腥风血雨也不在意,不理睬,不再回应。 不都是这样么,演职人员可以开麦但官博不好下场。 现在自然也是如此。 第一条微博里九张图,将大部分角色剧照放在一起,再给主要角色各自发一张微博。 首条微博中的邱来一身玄衣,周围人群嘈杂繁乱皆被模糊了身形,唯有他静坐酒楼,手中一盏清酒映出清俊面容,仅一个眼神就将身上的沧桑体现得淋漓尽致,情绪似山海。 [齿少心锐正值少年,期待演员@苏芦一作为《少年剑》男主主演大放光彩,不忘初心。] [妆造绝了!期待我们小穗穗!] [别吧都过了四年了还拍……抓着个IP疯狂炒冷饭,别糟蹋我们冷圈了。] 照片排在后头,少了风采但也少了争端,邱来瞥了眼评论,最上方多是主演和原作粉的评论。 直到再往上拉,才看到一条带了话题的微博。 @电影少年剑:#少年剑邱来定妆照##邱来绥常#我若如困兽,只当弑父破天。@邱来 配图是当初赞不绝口的定妆照,图中青年失魂落魄,眼角一抹红给他平添颓靡。 绥常这个角色历经几次换演员,且原型角色在原作中也曾是许多人的心头好,前一条微博中压不过其他粉丝,此时许多种声音便在评论区出现。 [现在大荧幕都可以用这样普的演员了吗,为什么要毁我白月光啊!!] [关系户呗,进了组的原演员都可以顶了。] [纯路人,单纯好奇你们不知道他?邱来以前拍的烂剧已经没人记得了吗,呵呵果然互联网没有记忆。] [有点人脉,听说给自己疯狂加戏来着。] 浑水摸鱼的一片,说什么的都有,最终得出“这片儿可以提前抬走了”的结论。 评论区中这样的情势一直持续到有真正的路人逆反了为止。 [前面是薛定谔的路人,同一句话刷好几遍,璐人吧。] [批好你的皮,你家哥哥分明是因为演得烂被踹的,公告还白纸黑字地摆在那儿呢你们就巴巴地来洗了?人邱来明明是救场好吧!] [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样,但从漫画时期就开始入坑的八年老粉想说,至少在这张里,演员将角色的气质完美诠释。点开大图的一瞬间我金豆子都快掉下来了,好心疼啊……我没看过演员的旧剧,但人是会成长的,从这张定妆看我愿意相信他。] 邱来低垂着眼,指尖悬在最后一条评论上方。 绥常这个角色他已经演完,所幸自己尽了全力,希望能让这位观众也满意,不负她的信任。 汪钦说话题爆热搜了,但仅凭这些评论却不至于。 转发量确实可观,邱来怀着好奇之心点开转发扫了一眼,视线停留在一个莫名熟悉的ID上。 @我哥很糊不用你说 这别具一格的网名多么突出,自成一派的风格叫人想忘也忘不掉。点开一看,果然是游妹小号。 游妹的大号也中规中矩地转发认领了微博,但反而是小号的这条转发排得更高,二次转发有数万条。 想起上次看她小号时的画风,邱来忽然有些不安。 “自割腿肉产粮多年,没想到在今天遭遇了滑铁卢,鲨了我的竟然还是我哥本人。 不说别的,就说这张。像败谢凋零的玫瑰,也像盛极必衰的王公贵族,身着素衣依旧留有过往痕迹。 哭个鼻子谁不会呢,可要是曾经清冷贵气的天之骄子被硬生生拽到人间尘土里,这样掉的眼泪就不同了。你看他有半分心疼,又按捺不住凌虐欲,想抱他又想冷眼旁观,甚至让他变得更糟糕,仿佛越痛越爱,越爱越痛。” 我哥很糊不用你说如是说道。 逐字逐句做完理解的邱来:“……” 蒽,“我哥”是他,他是“我哥”。 游妹大号端庄,小号专职发疯。 就这么不着调的一百多个字,评论区出奇的热闹。 [救。。你好会说。] [话都说到这儿了,有没有这种风味的文给我看看。] [不搞真人,但狠狠代了我家CP,这个梗太香了嘶哈嘶哈。] …… 五万多的二次转发,至少有一半都是在说代了。 铜仁女恐怖如斯。 游妹这条转发,实打实地让定妆照爆了一次。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点进来,确实让别人看见了邱来,逐渐拓展到更多人点开话题,发微博激起角色和演员的讨论。 人逢喜事精神爽,汪钦再次送邱来去傅苳水工作室的时候一路吹着口哨。 傅苳水给邱来放的两天假转瞬而逝,眼看就到了第一阶段验收成果的时候。 偌大的舞蹈房,傅苳水和另外两位工作室里的舞蹈老师站在前方,乐师们在旁侧,后方的墙角不仅架起了纪录片剧组的黑沉摄像机,还有二十多个工作人员零零散散地围观。 虽比不上正式晚会时的规模,但此刻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邱来一个人身上,连汪钦都给他捏了一把汗。 如果成,那是应该的,如果不成,就全部完了,被留在纪录片里传播出去的只有他无能的恶名。 所以他现在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一鸣惊人。 众人注视下,邱来泰然自若地拉伸,热身,进入状态。 炎帝即神农,他将生的希望带来,传播到辽阔土地中每个部落,一次又一次。若说女娲造人乃源泉,他便是人类在危险原始中的向导,以身作饵引动一切机缘,寻一个光明生路。 随着时间长河奔流不息,他的故事也逐渐埋没在神话中。 直至今日,在一个布满年轻生机的青年身上重回人间。 背脊挺直,附着其上的肌肉绷紧又松弛,走势如原始山脉般自由奔放,随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个抬手而动,世间万物便由此而变。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不过几日,邱来身上的变化天差地别。 若说是水平提升,可他之前的技巧也已纯熟,如今一看倒像是遇了贵人,给他打通周身脉络,好比驾鹤仙人乘风远去。 现在他太游刃有余了,未着任何服装造型,仅凭一身赤练力量调动周身,令周围的人忍不住屏住鼻息,瞪大了眼看着他。 傅苳水原先抱臂皱眉,担心他状态依旧不好。可看着看着,手垂落眉松开,只记得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沉闷的鼓点声咚咚,如一击重锤敲在他们耳边。 有人喃喃:“邱来这人未免太神奇,他…” 话说一半未将剩下的意思说完,身旁人却像是心领意会一般重重点头附和。 邱来这人太神奇了,他调动起状态时周身会有一种特殊的氛围感,将所有人带入他的领域,目光也只能在他的身上。 眼神跟得紧自然看到的细节也更多。他身上的两种平衡结合得更融洽,能够驾驭舞蹈之后变得更加自由,更有武术基础本身的线型美。 正是傅苳水要的原始野性的力与柔。 弦乐匆匆,鼓点急急,速度快到某个点后戛然而止,人的动作也随之停下收尾。 “呼——”一切安静下来后,邱来急促的呼吸声显得尤为响亮。 他抬头看向众人,期待一个评价。 谁知全场寂静,没人发出一个多余的音节来,唯有后方摄像机上的红点还在闪烁。 以及没人留意时,人群中悄然举起的手机,轻微“咔嚓”一声拍下了这仿佛暂停的一幕。 邱来眨眼,忍不住开口:“怎么了,是…不好吗?” 汪钦在门口不住地掐掌心。怎么不好了,好!不管其他人怎么想,他就觉得好!好得不得了! “啊…”傅苳水终于开口,似乎有些恍惚,清了清嗓子,“不是,是好的。” 干涩的话出口,像是打开了开关,整个房间又活了。 “你小子,这几天干嘛去了!之前怎么没跳这么好,想说我们不行啊。”舞蹈老师大笑着拍他。 身后的工作人员忍不住上前恭喜他。 “邱来,刚刚真的很好!哦对都给你拍下来了,如果你想看的话尽管看。” “我们都看傻了,你要不说谁能想到你才学舞蹈。” “之后晚会稳定发挥的话,效果肯定超群,要破收视率的呀!” 邱来微笑起来,彻底放心了。 他擦着汗,到傅苳水老师眼前讨论起刚刚的感受。 傅苳水白他一眼:“早这么好就行了。现在安心了,过段时间可以向外宣布你加入项目,可得选个好日子。” 邱来笑:“傅老师定日子我照办就好。” 隐约之间似乎听到镜头拍摄的声响,邱来抬头看四周,相熟的乐师收拾着东西,周老乐师乐呵呵地冲他打招呼,纪录片项目组的工作人员检查着拍好的素材,舞蹈工作室的人也在收拾东西。 或许是听错了,他看着眼前忙碌又安定的场景高兴,心底暖呼,引得唇边也牵起微笑。 第 25 章 剧照 时间说快不快,给人感觉依旧转瞬即逝。 距离当初《少年剑》剧组杀青有一段日子,江映僢他们将电影定档在节假日,要与一众商业片打擂台。从定妆照发出开始,就正式进入宣发期。 剧组官博隔三岔五便发布剧照,演员们纷纷转发。这么久以来第一次透露物料,哪怕是偶然刷到的网友也忍不住纷纷评论,评论区一时热闹无比。 [白衣少年仗剑行江湖,弟弟好帅!我可以!!] [这片看着还可以,好像景和服装都挺有质感的,什么时候上?] [哈哈哈女儿好憨啊,跟所有人都哥俩好。] 剧照中偶尔还有几张剧组里的日常照,在他们不清楚的时候将剧组日常永远留住。网友评论的那张,正是穗穗、苏芦一和邱来他们三个的第一场戏,身上膈人的道具还没脱下就肩搂着肩,笑得前仰后合。 邱来应汪钦要求转发之后,再次点开这张照片。确实如他们所说有些憨,那时候想的简单,三个人都笑得纯粹。 他笑笑,放下手机抹了把汗。 之前的热搜上过后,剧组像是铁了心要推绥常这个角色,牟足了劲儿连发三条物料。 邱来的最后一场戏,那场赴死戏,集齐了天时地利人和,剧照里天边黑云滚滚,瓢盆大雨倾洒在一地死尸和伤痕累累的他身上,剑在背后,刀在手中,眼中还有光芒闪烁。 这张照片果不其然引起了热议,不知道什么牛马张口就来。 [又一个撑不起戏强靠精修氛围的。] [不愧是废物花瓶,拍个打斗战场还要包袱,笑死了。] 起初这波言论像是准备好了似的占据整个评论区,但慢慢的有人开口反驳。 [前面的眼神不好还是他们给的太多了?五毛一条够不够你们看眼科的?] [这个路透我好期待啊啊啊,有人给我科普一下这个角色故事吗?] [这战损味儿还不够正??本来就长得好看还得先毁个容才能拍啊?!有毛病!] 忽明忽暗的灯光由台上至下,汪钦翻着手机,小心眼地记下几个明显是黑子的ID,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自己的艺人。 从第一阶段验收成果获得认可后,邱来愈发投入其中。 等再过些时日要去电视台的大舞台,因此最近整个项目组从工作室挪到了曾经来过的大剧院舞台。从早到晚地排,直到现在九点多还没有收工的意思。 邱来自己不在意网络上的言论,汪钦便常关注着,尤其是现在宣发期。 这一场翻身仗,他们必须打赢。 真正的演技能够在一张剧照中呼之欲出,导致一些先入为主,以为邱来本人也像角色一样凌冽的网友迫不及待刷到下一条无物料时吓了一跳。 接着那张剧照,剧组放了邱来这两天抽空给他们录的一个视频。 视频中邱来穿着白卫衣,因为在家所以额头的发缕乖顺地垂下,松散地盖住额头只露出一双眼睛。 近来练舞,他又瘦了些。眼下再看,一张小脸乖顺得不得了。 他双手相合摩挲,目光温柔:“我是邱来,在影片中饰演刀客绥常。相隔千年的两人在此刻汇聚,邱来或是绥常,任君选择。” 说完剧组安排的台词,他有些不好意思,抿唇露出个羞赧的笑。 这模样与其他物料里截然不同。 [闹呢吧,这是同一个人?!] [说不定又是路透骗人,他这样连本色出演的可能都没有。] [这个变身特效可土了,怎么放他身上一点儿也不尬。] [我可以!!这个反差感好大,一人千面好发展,放入篮子当小墙头看看。] [演员邱来。] 邱来自认还没成为一个合格演员,顶了天是合格的预备役。 但汪钦高兴地把烟盒塞给他:“这事儿值得戒烟三天庆祝!”他决定不扫兴,微笑着收了烟。 为了这次的表演,傅苳水联系上一位久负盛名的服装设计师,不仅在业内多次,也曾给亚运会设计过出征服装,兼具丰富经验和大众认知度。 这位老师与傅苳水埋头商量了一周多,就将服装打样做了出来。 在舞台上要足够体面,又要保留编舞中原汁原味的野性,实在颇为棘手。 最终将傅苳水的服装定为更为传统保守的一方,淡绿的纱衣上紧下松,层层叠叠的纱将双腿藏起,即人首蛇身的女娲,而邱来则是深棕色的麻衣,松垮的裤腿自然垂落。 他长得白净,当初傅苳水和潘设计师两个人皱着眉头,围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决定把他上身露出来的皮肤抹黑些。 结果抹了还是太白,最红傅苳水挥挥手说算了,就当是凸显深浅两色差了。 邱来肩上披了大毛巾走过来,汗湿了发丝,“今天好了,我先去换衣服。” 汪钦点头,看着他走向后台,正打算出去开车,就见傅苳水朝他走了过来。 傅苳水还没来得及卸妆,脸上绿色点缀还在,见他就问:“邱来下下个月有档期吗?” 汪钦心里估算,不动声色:“傅老师这么问,肯定可以有。” 把心思摆到台面上倒也是坦荡,傅苳水白他一眼:“那行,我就当有了。” 汪钦问:“您是要给邱来安排行程了?”就算再演几次也要不了一个月啊。 “不是,”傅苳水摇头,向来喊她的助理抬手表示等一下,“我这边接到一个综艺邀约。”言下之意一听便知。 不待汪钦感谢,她又抱臂斟酌了一下:“我爱才愿意帮一把邱来,但这个综艺挺正统的,选人也严格,所以还是看他这段时间的发展素质。” “就是打个预防针。” “我了解,那先不跟他说了。”汪钦点头,“还是谢谢傅老师能想着他。” 嘴上说爱才的人很多,但有多少是真的愿意拿自己的面子去提携的。 手下艺人能争气,谦逊努力又遇贵人,汪钦面对别人时的腰板儿也挺得直。 至少不后悔当初追到邱来家里逼了他一把。 泡在舞台上一天太累了,他们回去后倒头就睡,睡得天昏地暗分不清时间,等到第二天醒来时早餐店收摊,上班族早已到公司,窗外的鸟雀叽叽喳喳。这个夜里,网上的讯息一直没断,持续到今天早上,打开微博才发现又起风波。 起因在于少年剑官博今早发的一张剧照。 依旧是昨天发的那场戏,邱来的最后一场戏,大部分重要演员都在。 苏芦一与穗穗站在右下角,而邱来与徐旭遥遥相对。 汪钦将在厨房忙着早餐的邱来拉出来,一脸严肃地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正是这张图。 乍眼看不过是张普通剧照,却引起了不寻常的动静。 第 26 章 奸人 邱来进组期间的好心情从来不包括徐旭。 那次道具事故后的当众事故后,剧组里众人皆知邱来与徐旭的关系不融洽。他们少有对手戏,平时也是相互熟视无睹。剧照中是唯一一场对手戏,不过短短十多分钟。 凭心而论,摄影水准是极高的。黑压压的晃动人影,徐旭站在众人之后,昂着下巴遥望。而邱来却是孤身一人挡千军,唯一露出的侧颜瘦削严峻。 不过就是一张图,色彩却被压到极致,像是萧瑟凛冽的风刮过脸皮。 他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呼之欲出。 气场足够强,且难得大多数重要角色都在,连徐旭本人都有些流量,剧组放出来这张图无可厚非。 照理说,演员愿意配合的话,各自转发认领或是互动营业一波也就结束了,可徐旭的转发看上去却颇有深意。 @徐旭:全片唯一一次滑铁卢,不愧是你。[转发配图]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两个有多亲密,剧组里任何一个知道内情的人都得皱一下眉头。 若是单只有这一个转发配文也就算了,徐旭还在评论区里回复了一个铁粉。 [我怎么有种旭旭在外头受欺负了,现在回娘家诉苦的感觉哈哈哈哈哈] 其他的评论一概不管,只有这条,徐旭回复道:哈哈就你是小机灵鬼~ 邱来坐在工作室沙发上,听汪钦给他解释。 汪钦向衣服内兜掏烟,摸了个空后捏着手指不爽道:“这事儿说起来也不大,就是恶心人。” 大早上的,官博刚发出来剧照,徐旭就立刻转发,迫不及待的样子未免太难看。原本他们至少表面保持着疏远但友好的同事关系,现在搞这套无非就是要捆绑。 邱来在网上的口评这两天刚刚回升,他这就眼热上了。如果邱来热度起来,人气高了,那他徐旭就是糟糠之妻患难之交,要是糊了,或者出问题了,那他现在说的话也不出格,到时候撇清关系,再落井下石也来得及。 话说白了,就是踩着邱来往上爬。 进可攻退可守,打的好一手如意算盘,真想狠狠唾他一口。 他扔了手机按着太阳穴:“这种不要脸的人圈里常见,你别太在意,当务之急是不能让别人真的相信。” 邱来捡起手机翻看了两眼:“已经有不少人在说了。” 他面色倒是平静。 这几条结合起来的意思实在耐人寻味,导致很多不明所以的人也跟着开始起哄。 [这不是前两天太太热转图里的人么。] [情人变仇人,既爱你又恨你。] [哥哥你干嘛和那种人来往啊……被吸血怎么办,哥哥你真的太单纯了!!!] [……这个邱来有毒吧,什么时候抱上我们旭旭大腿的。] [太太神笔马良,没想到竟然是“我”亲手把天之骄子摔进尘土里,再等他发现真相。即使你一心复仇但只要眼里只有我,那我乐意奉陪,你是我一生唯一的滑铁卢……哎呀哎呀好酸爽好带感!] “呕——!!!” 汪钦在旁边抠着嗓子发出夸张的干呕声。 门嘎吱一声打开,住在一楼里间的罗晨黎揉着眼睛走出来。黑眼圈露出一瞬,又立刻被戴上的眼镜挡住。 他眯着眼睛看了眼钟,困顿地道:“还不到十点,这是怎么了?” 汪钦解释了前因后果,将手机塞给他,捕捉到罗晨黎脸上微乎其微的抽搐才满意。 “现在肯定不能回复他。” 邱来敛着眼沉思,而后登上了自己的账号。 @邱来:我心有道,不畏强权,不惧奸人。#少年剑绥常# 他这条微博一发出去,徐旭那头诡异地安静下来。 他对有可能出现的评论区乱象做好了准备,不知为何却是一溜儿的“你有点刚的噢”,其中不乏许多熟面孔。 邱来想起这件事中一个重要的角色,猜到可能发生了什么。 果不其然,游妹小号再次激情开麦:“我吐了,这人我不认啊,跟咱没关系的,去粉他的别关注我了。” 她发了一条像是觉得不够,又忍不住长篇大论:“这个衰货脑子有点问题的,现在玩心机倒是挺溜的,加害者和受害者身份都能颠倒一下。真是贴谁谁倒霉……我哥脾气真的太好了,你能不能刚一点啊!!!” 就是从这两条微博开始,网友才稍微冷静下来。 “叮”一声微博又弹出互关消息提醒,邱来还登录着自己的微博。 @青年演员苏芦一和@演员穗穗两人都二次转发了他。 【再聚首,当快活。】 邱来愣怔片刻,勾起唇笑了。 他冲对面沙发上坐着的两人摇摇手机:“我朋友。” 罗晨黎推推眼镜不说话,汪钦撇嘴:“知道了知道了,你朋友真好行吧。”邱来十分赞同地点头。 “那这也算是解决了。他给电影炒热度,剧组不会拿他怎么样的,我们这次只能吃闷亏。” 汪钦话音刚落,邱来突然“哎”一声,疑惑地上下划动着手机屏幕。 “怎么没了?” 官博里那条剧照已经消失不见,再点进徐旭的转发微博里就看见“该微博被已被发布者删除”一行字,邱来抬头面面相觑。 思来想去不知怎么回事,汪钦让他给陈导发条消息问问,邱来却在一念之间给另一个人发了消息。 然后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江:我让删的。】 【江:不需要这个热度。他这个人靠不住,如果之后暴雷了反而得不偿失。】 邱来抿平唇线,将聊天给汪钦看。 汪钦啧啧称奇:“你小子遇见的人都是好人,真有点儿羡慕了。” 邱来低头抱着手机,点头称是,呆了会儿又抬头:“我也遇见你们了。”给汪钦感动地涕泪横流,罗晨黎默默地抽了张纸递给他。 托徐旭的福,本就起得晚,现在真是一上午都耗在这件事上了。 吃午餐时汪钦还在想。徐旭这人的确蠢又坏,但邱来还没有成长到会被他盯上的程度。明明之前还在嫌弃他,转头就巴巴地闹出这个幺蛾子。 如果没有人在背后怂恿是不可能的。 汪钦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个理,他忍不住又掏出了手机。 徐旭的微博近期更新频繁,一直刷到前两天他一条更新下的评论,汪钦的手顿住,卷着面条的筷子啪嗒一声跌落。 “林山奇。” 邱来闻言疑惑抬头。“你忘了?”汪钦一拍桌子,又将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 “是林山奇。” 第 27 章 鱼龙混杂 应汪钦咬牙切齿的分析下,邱来终于模模糊糊想起这个名字,在进组拍《少年剑》时他便提过一嘴。 在他来之前,“邱来”这个身份一度沦落到接不到业务,口评极差的程度。可但看汪钦即使咬着牙也要咬着牙辞职,就知道他虽然性格不讨喜,但人本性不坏。况且那几年尝试了不少工作,不论是演戏,还是平面和走秀来者不拒,最终都撞得头破血流。 或许能力受人诟病,但无论如何不至于此。 这其中少不了这位林山奇的功劳,汪钦此时再说起来依旧生气。 两人原本役属同一公司旗下,签约渠道差不多,进公司的时间也相近,老板自有偏好。资源倾斜不同,被认为公司一哥的林山奇习惯性截同公司其他艺人的工作,“邱来”原本性子冲动,一时难忍将矛盾放在了明面上,冲撞之下自然招惹对方记恨。 他原本演技是差,他们认。 只是连客串的小配角都会被人开贴骂,说辞高度一致,这便是林山奇给他的小小教训。 之前汪钦给邱来拿下的工作,没走公司的资源线,都能在上场前一晚临时通知换人,最后上台的是林山奇。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哪怕是自己不要的,也宁愿抢来后让别人试,就是不让邱来安安稳稳地工作。 像徐旭就接过两个原本定为邱来的小商务。 邱来听这话,漫不经心想起在剧组时徐旭针对他的行为,原来是早有渊源。拿人手短吃人嘴短,收了林山奇的好处要选边站,拿他讨好人倒是说得通。 “你意思是这次也是他的主意?” “肯定是!”汪钦点头,把手机推给他,在屏幕上点点。 徐旭前两天发的自拍营业下,林山奇还给他点赞评论,言语中可见熟络。 “不是我无端揣测,林山奇我们常打交道,最能耍心眼阴人,徐旭这人…也蠢。”说白了,徐旭就是他手中握着的利器,损人利己。 邱来点头表示知道了,收拾起碗筷。 汪钦:“你不生气?” “生气啊,”说着生气却丝毫没有被激怒的模样,“但不能被对方影响到自己的节奏。他如果再找事,那到时候再回敬也不迟。” “安心,总要一件事一件事来,不要本末倒置。”邱来安抚性地朝他微笑。 …… 日子循序渐进地过,眼看距离节日一天一天地倒数,傅苳水这边的排练走得差不多,她给邱来放了个假,说这几天要跟电视台再往上审批,确认没问题后可以官宣他的参与,再过些时日就该去电视台彩排了。 邱来这几日,除了去拍摄了为傅老师的舞台节目准备的宣传海报图以外,一直在家修养,调整好身体状态,简直可说是苦尽甘来,这段时间里最轻松的时候。 但或许每逢这种好时候,就容易发生变故。 这日汪钦外出办事时,邱来有事找他,刚拨出电话,罗晨黎从房间里出来了。 他抱着电脑径直走向邱来,藏在笨重镜框下的脸上神色凝重。 “有人在网上发关于你的消息。”罗晨黎将电脑放在他面前,“我……我检索课题关键词时偶然看到的。”丝毫没有考虑他一个研究传武的要如何检索才能搜到眼前的东西。 罗晨黎说话过于委婉了,现在网上铺天盖地都是关于邱来的黑通稿。除了微博一众营销号之外,连搜索引擎都不忘放过。凡是输入邱来二字的,跳出的相关关键词无不是耍大牌、黑脸推搡、恶意对待工作人员等,连手机上软件跳出的新闻通知栏都有。 阵仗之大,连邱来自己都不禁惊奇一瞬。 对待他们现在这个草台班子,可真是下血本了,这得有多恨他。 罗晨黎点开的是一个图文并茂的长文章,言语丰富情绪饱满,可谓小编呕心沥血之作。 如果配图不是邱来板着一张脸跟工作人员吵架就更好了。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还以为找到了宝藏小哥哥,没想到是这个素质。] [呵呵我早说过了,邱来就不是什么好货,你们还非粉这种小白脸!] [作为普通社畜……真的狠狠代入自己了,一生黑guna!!] 邱来一目十行扫完文章,皱起了眉。他不记得有这件事。 拿在耳边的手机嘀一声通了,不待他说话汪钦就已开口,话语匆匆喘着气:“你先别上网,有人发黑通告防爆你,我在回来路上了。” 汪钦作为经纪人,一向负责认真,千好万好就是脾气不太好,话说了没两句就憋不住骂了句脏话:“肯定有人要搞你!八百年前的老黄历照片了又翻出来看图说话,你别上网啊,就算忍不住也别看评论!” 邱来在思索的不是这件事,他随口道:“我没事,已经在晨黎电脑上看见了。”罗晨黎闻言又推眼镜,他有些担心邱来他们。 “什么?!罗晨黎你…你怎么能给他看呢!”汪钦当即怒吼,浑厚的声音从手机中传出,震得人一时反应不上。 罗晨黎面上僵住一瞬,靠近了冲手机道:“他不是小孩子,心态比你想的要好。”他声音生硬,停了一刻又说,“而且我不是助理,你管不着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不忘带上自己电脑,啪的一声回房关门。 汪钦:“……” 邱来望着被甩上的门,无奈:“晨黎也是关心。” 汪钦:“…我知道。” “网上这些…是真的吗?”邱来犹豫后还是问出口,“照片上确实是我,表情也的确不善。” 汪钦不耐烦:“是个屁,你以前那破性格,被欺负之后啥也不会就会挂脸,傻不拉几地找人对峙。” “说你黑脸那确实,咱们躺平任嘲好吧。但耍大牌你够格吗,推搡工作人员更是胡扯,这乱七八糟的东西怎么连你自己都信了?” 邱来松一口气,又皱起眉:“可是连《少年剑》剧组图都有。” 网上鱼龙混杂的什么图都有,他刚随便翻了翻便看见一张在《少年剑》剧组的照片,正是他与徐旭对峙的时候。图上众人大气不敢喘,小心翼翼瞅着他俩,偏偏又捕捉到当时邱来扬着下巴让徐旭道歉的一幕。 他记得当时连江映僢都在旁边围观这场闹剧,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说曹操曹操到,江映僢恰在这时给他发了条消息。 [江:先别担心。] 而后便是正事,牵扯到了剧组的事,江映僢作为制片人想必也很忙碌,他发了个定位,言简意骇地让邱来过来。 邱来租下的小别墅在郊外,江映僢发来的位置则在老城区,距离不近不远。这个地方他听说过,是个很私密的私人公馆,无非也是吃饭打牌包房等等。邱来不知他是何意,但没多问,当即就简单收拾了一下,出门了。 公关入口隐秘,进去后报了江映僢的名字后他被一路引到一个包厢。 邱来推门而入,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正对门口的江映僢,见了他微微点头,而后第二眼看见了便是隔了两个位置的男人,虽说背对门口,但侧过的半张脸熟悉。 见到此人邱来不禁冷下脸来。 第 28 章 红脸白脸 偌大个桌子偏只坐三个人,各自看着疏远陌生,互不交谈。 邱来眼神落在侧对面的男人身上,对面分明知晓却不看他,只埋头喝茶。 他认识的人不多,结仇的人更是少,数来数去不过那么一两个,近日来三番五次地给他找麻烦,现在面对面了反倒不敢正眼看他,这算怎么回事。邱来因不懂对方的思路,常是困惑而非愤怒。 沉默期间,服务员敲门送了一次热茶,待茶香四溢便贴心地帮他们关好门,又是一片安静。 做局的江映僢在这样的氛围中倒不觉得不适,他给自己倒了杯,开口道:“现在不是饭点,我想你们吃不下,菜肴就免了,省得浪费。” “反正彼此都心知肚明今天不是来吃饭的,你说是吗。”他偏头,带笑看着徐旭。 旁人说话前都爱寒暄一会儿,哪怕是鸿门宴也难以免俗。偏偏落座的这两人不是。 江映僢虽与邱来性子大相径庭,但多了那么些年摸爬滚打的历练,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练到了家,反而与他有了个共同之处,说话爱单刀直入。 徐旭自认和江映僢不熟,今天却突然收到消息约他出来一聚,也是有些谨慎的。他带着顶渔夫帽,盏不离手,一张脸被遮了个七七八八,闷不做声。 江映僢干脆明目张胆地给邱来递了个眼神,而后清清嗓子道:“照理说,我不好插手演员的私事,但现在影响了电影上映,你何必?” 徐旭闻言抬头,眼里有些惊讶:“江制片你不要误会我。” “可是这两天事情频发,剧组内部情况也泄露,苦主都找上门了,怎么又是误会?”江映僢故作疑惑。 得,他扮红脸呗。 苦主酝酿许久,终于等到自己的话头。他拍了桌子蹙起眉头,做出恼怒的模样:“徐旭你欺人太甚!既然你不愿留一线,那大不了就是鱼死网破。”同是一个圈子里的人,都站在聚光灯下被人审视,大多数人吃亏是宁可按捺,也不愿往外抖搂,像是怕失了体面。 可他没怕过。徐旭曾在剧组吃过他的亏,也清楚他的秉性,并不是在吓唬人。 邱来又朝江映僢道:“江先生不用费心了,这种人不值得。” 说罢转身就要走,将正面刚的决心贯彻到底。 江映僢不住地叹气摇头。 “可、真的不是我,邱来!你等等!”徐旭一时慌乱,赶忙让他留步。 他本以为今天对方是来求和,寻他帮忙的,哪怕是兴师问罪也没什么了不得的。他原想着拿拿架子,没想到不过分钟之间,邱来就态度大变,打得他措手不及。 邱来脚步一顿,冷冷俯视他却不说话。 不知怎么,徐旭被看得一噎,“真不是我搞的鬼……” “是吗?”江映僢在旁边看热闹,拾时才开口:“剧组拍摄时的事故,前两天微博转发,今天新闻稿上的图里还有你,这么多都是巧合?” “那、那都不是我本意!” “难不成你是被人利用了?”他话音刚落,江映僢就立即接上,像是等他这句话等了许久。 “……” 包厢内茶气氤氲,模糊了屏风上精细的画工,又将咄咄逼人的棱角抹平。 徐旭话说一半却又沉默,将茶盏不住往嘴边送,足见心里斗争之强烈。直到江映僢按下他的手,才意识到茶盏已空,支起一个僵硬的笑来。 江映僢给他倒茶,好声好气地讲道理:“如果真的有人给你出这些主意,那肯定不怀好意,存心要害你。” “你先前做的事,足以让我们现在记恨你,把所有事算在你头上。等到之后出事,那最后背锅受罪的人是谁?接下来不必我多说了吧,真到了那步,除了我们,还有谁信你是受人蒙骗?” “我想让你们和解,但也需要你配合,否则该怎么帮你呢?” 江映僢循循善诱,邱来看着心中发笑。 这官爷架子拿捏得精准,若不是徐旭现在慌张失措,想必也能看出他话里话外在拉偏架。 “……” 徐旭不作声,捏着杯子的骨节却渐渐泛了白。 他越听越心惊。这么一想,一直都是对方挑拨离间,言语间暗示他与邱来作对。表面上称兄道弟,多么关心他照顾他,实际上用蝇头小利就想拿他当枪使,真是坏透了! 他徐旭也不过三四线艺人,如果罪名真安在他头上,那可真翻不了身了。 想到此,他眼里一抹狠色闪过。 “都是林山奇骗了我。”他说,“他见你离开公司,不仅没有倒赔钱,反而越混越好,所以才会对你嫉妒。” 两人面不改色,这个回答不意外,或者说这就是今天想要确认的答案。 徐旭却以为他们是不相信,面露急色:“在剧组的时候就是他怂恿的我下…与你吵架,这两天的事都是他的主意!还有照片!都是他问我要的,就是想害你,我真的是被利用的啊…!他,他还想之后再算计你,但我绝对不会再被他骗了,你们要信我!” 他越说越流利,底气越足。 原本就是林山奇这家伙坑害自己,他分明也是受害者! 邱来坐回去了,脸上没了先前的怒气,冷静地看他对林山奇破口大骂,心中想这人与人之间的交情有时候真是玄乎,时而坚固时而脆弱,利益相同时义气冲天,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利益相冲时甚至可以落井下石,叫旁观者困惑不已。 徐旭对天对地骂自己的好兄弟骂了能有十多分钟,对着两张面无表情的脸实在待不下去了,这才夹着尾巴走了,出门前不忘向江映僢表忠心。 门一关,邱来身旁的人就变了脸,闷一口茶哼声道:“把自己倒是摘得干净,好像别人压着他干坏事儿似的。” 邱来习惯了,不以为然:“不都这样么。” 桌上的茶凉了,灌一肚子水也没意思,江映僢道:“你一个小艺人,柿子都找软的捏,被人欺负还没事儿人似的。” 邱来否认:“能怎么着?人弱就得挨欺负,光生气可不顶事儿。” 江映僢斜眼瞥他,“那怎么,用不用我给你把场子找回来?” 以现在的情况看,江映僢能插手帮忙是再好不过,邱来不是逞强拧巴的人。可他不答反问,“你是以什么身份来问这个问题,朋友?剧组的制片人?” 他坦率直接,问出这话没有其他意思,想到便问了,只是似乎令人误解,对话不知怎么的就僵住。清澈乌黑的眼眸直对,江映僢闻言侧头看去,与他对视无言。 片刻,服务员敲门将这凝固住的空气重新打破,江映僢突然笑了,“你觉得是什么?” 邱来眨眼,没说话。江映僢偏了偏头:“作为朋友,搭把手很正常,作为制片人,把损失减少也是我的份内工作,有什么区别吗?” “任何时候任何身份,我都会帮你。”他耸耸肩。 邱来抿唇没作答,但心中不认可。 对于江映僢来说或许没有区别,但对他来说不一样。 如果是作为朋友,那他很珍惜他们的友谊,江映僢没必要为他付出,如果是作为制片人,那他现在就应该立刻道歉以求原谅和配合。 现在的回答,让他看不明白江映僢。 他不说话,江映僢便注视着他,然后闷笑摸了一把他的脑袋,手上带了些力道,像是心血来潮随意捋一把。“这事儿没那么严重。” 邱来点头,给他一个干巴的笑。 …… 这事儿真解决起来,邱来才发现确实不严重,就是麻烦。 讨厌麻烦事儿的不是他,是汪钦。 汪钦在工作室里转来转去,口中絮叨不停:“现在没人愿意看声明了。” 邱来看着头疼,揉太阳穴:“嗯,不真诚。” 汪钦背手:“也不乐意看律师函。” 邱来闭眼:“是,太假。” “可这回明明就是造谣!”他一怒便停下脚步。 转身看见出来倒水的罗晨黎,对方目不斜视将他当成空气人,汪钦一个四十多岁的大老爷们儿尴尬一瞬才继续:“还是先联系那些营销号公众号平台,让他们删除文章,然后再出声明,买个热搜澄清一下。” 邱来闭着眼睛竖起食指:“咱买得起热搜吗?” 汪钦:“……” 上次上热搜是网友自发加持,还有剧组推波助澜,说不定热搜直接打包成套。 如今掐指一算,北京郊外的小别墅,半年一付的房租上月刚交,邱来的电影酬劳还没打过来,傅老师那个项目又没多少费用,他自己存下来的钱还在基金里头,近期日日飘绿直接套住,就算提出来也…… 确实哈,买不太起热搜。 大眼仔,高攀不起。 邱来身为当事人,睁开眼目露怜悯。别看网上多辉煌,做人千万不能飘,作为十八线扑街的自觉还是得有。 他双手在身前绕圈比划,试图将意思传达尽然,“既然是娱乐圈,那娱乐化应该很重要。” 汪钦反应两秒,恍然大悟。 第 29 章 “豁达” 这个想法还是江映僢提起的,彼时他正拉开门让邱来走出,随口提点了几句。 一转述,汪钦也觉得没问题,转头就去办了。 邱来全程搁家待着,顺便应汪钦的请求替他向罗晨黎和好去了。 罗晨黎房间里的窗帘拉得严实,难怪眼镜度数越来越高。他听完邱来转述的话,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邱来靠在门口:“你不生气了?” 罗晨黎对着电脑不动:“…我没生你们的气。” 他生自己的气,气自己不知分寸。天天沉默寡言,怎么好期待别人拿他当自己人。 邱来打量他,房内漆黑,只有电脑散发出来一圈一圈莹蓝光芒染到他脸上。他面色如常,手眼配合一目十行,似乎与平时无异,但邱来无端觉得他正在需要什么。 “晨黎。”最后邱来喊他,或许是他多事,但万一呢,他的直觉总是很准。 “这个房间可以一直住,也可以随时出来坐到厅里,有任何事都可以和我们说…只要你想。” 话语斟酌许久,他想罗晨黎与他们的性格都不一样,于是最终选择了这种方式来表达。 “……” 门被带上了,漆黑的空间里坐着沉默的人,他握着鼠标的手松开。外边是正值灿烂阳光的好时候,里边儿是他私自给自己划出的居住范围,不过一墙之隔。 …… 另一边汪钦他们动作迅速,再点开之前的网页已经没了大半。 他们商量好的公关方案其实非常简单,无非是删除之前的新闻稿都删除,而后将所有的讨论度都集中到其中一个点上,再玩梗式自嘲澄清。 据江映僢说是非常常见的公关方式,唯一少见点的就是最后一部分。 好嘛,汪钦直接出门约段子手和脱口秀演员去了。 也不知他们如何做到的,转眼间邱来入圈以来的成长轨迹在网友心中缓缓铺开。从刚入圈时候行事冲动的愣头青,做什么事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撞得头破血流一步步才走到如今,成了他们现在能看到的模样。 邱来与网友一道看曾经的蠢事。 像什么十多岁时候偷摸熬夜打游戏太饿,家里没吃的于是喝了四瓶农夫山泉、进公司成为艺人之后大笔一挥,直接给以前的朋友签了两百个签名,人家不要了还像发小广告一样塞给对方、熬夜太猛低血糖,上百度搜索完以为自己绝症,着急忙慌地找经纪人留遗嘱,诸如此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笑死!!天生喜剧人!] [居然拿大号给自己投票xswl,我刚去看了眼,居然现在还没删,看出你没小号了邱来!] [我关注他好几年,他一直这样的。我们家孩子挂脸是真的,但我就说他不可能干出那种缺德事。] [大草,这傻孩子……直接怜爱了。] 至于《少年剑》那张剧照,原先放出的图是截出的部分,用来断章取义。 徐旭给了他们原图,一连串好几张。 还得感谢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江映僢,他一脸懒散地靠在墙上笑的模样也被捕捉下来,一下子就变得好解释了。无非就是剧组氛围好,一块儿对对戏,否则制片人怎么会笑得前仰后合。 谁能想到江映僢就是能做人做到如此缺德地步。 网友们嘻嘻哈哈,一边转发一边艾特好友来看,最初发的几个大v号转发直接近十万。这种娱乐化的蠢事嘛,总是喜闻乐见的,毕竟靠近每个人的生活,就像是你身边同学朋友能干出来的事。 邱来勾了勾唇,他笑不出来。 在商量公关的具体素材和细节时,汪钦随口就能说出十来个社死行为,他表示了强烈反对。 他本以为要解释《少年剑》,就会拿近期他的事作为素材,没想到出乎了他的意料。 面对他的反对,汪钦很不解,然后问他为什么:“你不是一直都无所谓的吗?” 仅这一句,邱来就说不上话了,只得看着他们定下方案开始忙碌。 他可以豁达,但不可以替别人豁达,也不喜欢被迫豁达。 念着林山奇这三字,邱来一股无名火起,遍寻不到发泄出口,只得忍耐着胸口的烦躁。这种感觉在他人生中屈指可数。 要不说邱来的直觉总是很准呢,汪钦他们忙乎半天,人家那边又不愿这样放过他了。 到了傍晚,社畜下班学生回家,吃完饭往沙发一坐刷手机的黄金时刻,网上突然传出他要与傅苳水合作舞台的消息。 消息不是傅老师宣布的,也更没可能是凭空传出去的。 汪钦宣传了半天的愣头青,做了那么多蠢事,业务能力也不过关,对方便干脆借力打力。 @娱乐星时报:据传邱来即将在晚会舞台上与傅苳水老师合作,献出新舞首秀,参与项目者皆是国内知名艺术家,如潘绛、周……有知情者向小编提供了邱来曾经的练舞视频,大家觉得如何?小编对傅老师的舞台十分期待噢,希望节日赶快到来! 附加了一段邱来不知多久之前的练舞gif和一张清晰无比的图片。 再下方的投票,选“好烂,配不上,不理解”的人数呈碾压状。 汪钦念着留言:“…虽然对邱来没意见,但是业务能力太差就不要祸害项目,真的观感好差?!” 他啪一下把手机扔了,气得胸口狂喘,什么叫祸害项目! 合着他们忙活半天直接给人家做嫁衣?做的还是踩自家的活?! 他正在气头,瞅什么都来气,对着邱来说话也硬邦邦:“你别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说点什么啊!” “我们还没有公布,保密工作也做得很严,为什么会传出去,甚至还有这种?” 邱来沉着脸,说话缓慢,伸指弹了弹星时报附录的那张照片。 照片中是验收第一阶段成果那天,许多人都在,包括文案里提到的几人。邱来彼时正穿着白衣,刚跳完舞大汗淋漓,以衣领擦着汗,俯身站在傅苳水身边听她说话。还是高清照片,将他运动后脸上的汗滴和泛红的鬓角都拍得一清二楚。 邱来看着傅老师在图上蹙眉的模样,想起来她当时在讲解如何更好利用空间。 是啊怎么连照片都有,他忽然笑一声,这算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来吗。 汪钦泼凉水:“查不出来就完了。” “我知道。”邱来站起来,抻了下手臂,“先给傅老师打个电话。” 第 30 章 风雨【三个小时后入v万字更新!】 发生这种事,于情于理都该先与傅苳水沟通。 傅苳水想必是看到消息,接起电话就问怎么回事:“不是你宣布的吧?”背景音一片嘈杂。 “不是。” 邱来犹豫片刻,又道歉。 说到底是自己这边的事牵扯到了她,现在网上从傅苳水识人不清受他所骗,进展到了今年来水平越来越拉跨,已经放弃艺术追求。 “张口就来的话听他做什么。”傅苳水不屑一顾,她二十年前就听人评价自己,说什么的都有,耳朵都能听起茧了。比起这些对她影响不大的言论,她更在意另一件事。 傅苳水那边背景噪音渐渐降低,似乎是走到安静的地方,语气严肃:“邱来,你现在出这些事儿有点棘手。舞台这边还是照常,但是……汪钦有跟你说吗,如果影响不好的话会严重影响到之后的项目。” 她当初想帮忙介绍工作时让汪钦先不用告诉邱来,无非是不确定性太高,免得空欢喜一场。 可这次的事要是解决不了,说什么都没用,别说一个综艺,自此事业一蹶不振也不是没有可能。作为过来人,冷眼旁观娱乐圈里多少人起起伏伏,邱来现在承担不起这样的打击,她再清楚不过,但也只能言语上提点邱来两句。 邱来自己心里清楚,嗯声应下。 “就是还得麻烦您一件事儿……”他抿唇垂眼,视线再次落回到那张高清拍摄图上。 “……” “…嗯是,嗯,麻烦了。” 他站在窗前看天边飘雨,低声絮语沉在稀落雨声中。 各自工作室都在忙着处理舆论,于是相互交代完后很快就挂了电话。 一个草台班子工作室,对外要撑起底气,光辉靓丽,实际上不过小别墅里忙得团团转的两个人。邱来这头刚接完电话,那边汪钦又接到了来自陈琪华导演的消息。 自从邱来拍完戏份出组了之后,他们与陈琪华便许久不联络,只是偶尔交代公事,配合活动行程,因而这次看到他的消息,汪钦便开始头疼。 导演陈琪华:我在网上看见了,有人传我们要临时和你们解约,没有的事儿。 导演陈琪华:时间这么紧,根本做不到。 看完消息,汪钦头也不抬,一边往客厅中央走一边打字。 汪钦:那就好,谢谢陈导![鲜花] 他想了想,又回:陈导,最近的事实在抱歉,我们这边会尽快解决舆论问题。 对面迟迟不回复,汪钦紧锁眉头,招来邱来以眼神询问,便干脆直接给他看聊天框。 再等到陈琪华的消息,长达58秒的语音讯息看得他脑门儿抽抽,耐着性子点开,陈琪华那厚重,带着乡音的声音便漏了出来,言语中裹挟着强烈的情绪。 不耐,恼怒,好在不是冲邱来。 但对于他们来说也并不是好消息。 “我刚跟工作人员联系了一下,他们说如果你们这边解决不了,给电影上映造成负面影响的话,可能需要把你的戏份剪掉不少,还要按条款赔钱。”陈琪华没有明说,但他隶属北极熊旗下,电影的投资和出品方都是北极熊,他再不满也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做个传话的人。 客厅里一片沉默,罗晨黎不知何时出来了,安静地坐到他们旁边。 连热搜都买不起的工作室,一步不慎就要向大厂倒赔钱,这是他们付不起的代价。 雪上加霜。 小雨落个不停,窗上逐渐蒙上层雾气,眼看是要入秋了。 罗晨黎面对不熟悉的情况时依旧少言寡语,只是沉默地伸手帮忙理东西,汪钦继续打电话低声下气给人扮孙子去了,邱来静静坐在沙发中央,思索时手指无意识地在皮面上划来划去。 他在等消息,一个能让人打一场翻身仗,有机会回敬对手百倍的消息。 这个世界在某种意义上真的暗流涌动,他看着自己的伙伴随意地想。任他们焦虑地走来走去,低沉说话声不停,邱来敛眸,睫毛垂下时眼中晦暗不明。 等待许久,放在桌上的手机终于响起来。 几人皆停下动作,向他看了。邱来点开消息,站起来。 “别急,就按之前商量的做。” 一夜风雨交加,第二日的风向已然骤变。 与此同时,林山奇给他发来了一条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