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魔女战神》 楔子 不得不说的话 元和神君府前,天罚殿主毫无情感的说了要求。一身黑衣的女魔跟在天罚殿主身后,挑着半边嘴角看着。 元和神君等天罚殿主说完后,点头缓缓说道:“既生七情,那心魔相随时时考验也是应该的。小徒本就是下界受罚去了,生于乱世、无父母亲人扶持、不能修炼都是她该受的。身为凡人体会众生之苦本是应当,再加一份神界的心魔相随……也罢。众神通过磨难考验之后,天道要么降下功德,要么晋其修为。小徒现在□□凡胎又是戴罪之身,这功德修为自是不会给她。以上这些,虽不合情,却是合理。小徒自身得失无关紧要。本尊只问殿主,心魔缠身下,小徒生出的念头在小世界欠了因果是由神界承担还是魔界?或是天道自去补足?” 天罚殿主静默一阵,并无回答。 黑衣女魔上前,先礼天道,再向天罚殿主道:“天道重结果,过程如何向来不多纠结。既然天道派我入小世界为劫,我便也轮回一番。以□□凡胎,与应劫之人争小世界中长短气运便是。” 天罚殿主点头:“如此也好。” 女魔再拜:“□□凡胎有生老病死,还请天道许我带功法下界,以免先于应劫者入轮回。” “凡人之争,不损神魂,元和神君想来也不会在意吧。”天罚殿主说道。 “天道认可便好。身为凡人,同时与命和劫争之抗之,扛过了必是人中之龙,扛不过也无非就是早入轮回,还可尽早消弭罪业重返神界,本尊自然不会反对。” 天罚殿主点头:“如此,契成。” 五色神光凭空生出,钻入虚无。淡淡的威压消散,一切归于平静。 元和神君道:“如今少苍闭关,两位随我入府吧。” …… 踏进府门的一瞬,白须白发威风正气的天罚殿主变成了少年模样,大叫道:“少苍别躲了,那么大个影子在那戳着呢,快去把你师父的好酒给我搬两坛来!” 少苍从影壁后走出行礼,被女魔一把拽住了袖子:“你不是去看小丫头来着?她过得怎样?” 少苍轻咳一声,把相见的情形放给她看。 进门之后,女魔也再不是一副挑衅找茬的样子,眉眼间尽是关切。“要一国帝王?这一看就是给别人要的,谁做帝王跟她有什么关系。你就没问问她过得怎么样?身边的人对她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她?” 少苍:“……” 女魔怒道:“派你还不如派只鸟!让白凤去都能比你问得细!小世界打开,我自己去看。” 少苍清了下嗓子:“我没法像扔小丫头一样把你也扔下去,你得走投胎转世前尘尽忘的路子。还是不要和她见面为好,不然十有八九会真的成了对手仇敌。” 女魔一下泄了气:“那怎么办?” 少苍看看元和神君,元和神君对他微微点了下头。 少苍说道:“开平行世界给你玩去吧。” 女魔惊叹:“你能开平行世界了?!怪不得天道拼命找小丫头的麻烦呢……” 少苍不接她的话,径自道:“为布劫而生,你免不了和小丫头认识的人纠缠,以后回来了,你们也有的聊。” 女魔兴致缺缺:“就这样吧。我还想给小丫头做吃的呢,现在连面都见不到了……少苍你都不问问她吃的好不好,睡的好不好,有你这么做人哥哥……啊!”啊啊阿可丁…… 终于清静了,少苍满意的想。 一旁的元和神君和天罚殿主若有所思,天罚殿主问道:“那个……少苍啊,你直接把人放轮回里,功法是不是都记不得了?” 少苍:“……您说晚了。” “那还不去送?”天罚殿主急道,“玩死自己怎么办。” 少苍摸摸鼻子:“玩死了就能想起来了……” 天罚殿主(`Д)!! “你故意的?元和你不管管?” 元和神君清了下嗓子:“孩子们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处理去吧。” 天罚殿主略微压低了声音问道:“不是因为她总用好吃好喝勾搭你家丫头去魔界?” 元和神君一甩袍袖:“少苍,送客!” …… 躲在窝里不敢出来,却一直关注这边的鹦鹉白凤心道:“不知道什么是恼羞成怒啊,心里知道就行了啊,非得说出来啊,被踹飞了啊……哇!好远啊!” 原本一身雪白,头顶一缕黄毛的它,现在被罚的不光秃了头,连尾巴上的毛也被拔掉,露着光溜溜的屁股。反正在它小主子回来之前,是长不上了…… 前缘 魔女和神仙 魔通磨,是磨难、磨砺的意思。 身为魔族,我们的存在就是与众神设立关卡劫难的。我们直接受命于天道,用各种办法磨砺考验众神的身心。按说魔界和神界争夺功德气运,应该是死对头才是,可不知什么时候起,神和魔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奇怪了。 比如现在,那个和魔主勾肩搭背喝酒的不是神界天罚殿的殿主吗?师姐你在吃谁做的东西,难道带个面具我就看不出她是神界医堂的长老了?战魔你竟然给神界的神将讲自己招数的破绽?…… 一定是我看错了,不会的不会发生这些事的。 师姐左右手各捏着块点心,嘴里还嚼着一块:“看什么呢?尝尝,可好吃了。”不由分说把点心塞进我嘴里。 我无奈的道:“师姐……我们是不是不应该和神界关系这么……亲密……” 师姐笑的有些神秘:“反正你也快有‘宿敌’了,不妨自己去看看。师姐我曾经和你想法一样,但是现在……我觉得再没比那家伙更合我胃口的了。” 合胃口?说的是这些点心? 在我疑惑的目光中,师姐把另一只手捏的点心也塞给我:“阿冰还要做别的呢,这个给你,我等着吃新的去。你啊,自己慢慢品吧。” 想着师姐的话,我漫无目的的沿着恒河走着,不用法力,就靠两条腿慢慢的走着。这是我在无数的时间里找到的消遣方式。恒河水里倒映出了我的影子,我试着学着他们的样子勾了勾嘴角。果然还是不成,又僵又硬,哪里称得上笑。可同样是魔族,我为什么就不会笑呢…… 正默默看着自己的倒影,忽然传来一个糯叽叽的声音,像是之前师姐给我吃的糯米糕,甜、软又粘牙,不干脆,不爽利。 “姐姐?” 又响了一声。 我抬起头,河对岸站着一个胖娃娃。真的是个胖娃娃,三头身,人类两三岁的样子。圆圆的眼睛、圆圆的鼻子、圆圆的小嘴,再往下看,胖娃娃只穿着一个红肚兜,看得出还有圆圆的肚子和圆圆的屁股。 “你叫我?” 胖娃娃使劲点点头,头上的小辫子跟着一晃一晃。 “做什么?” 胖娃娃扁扁嘴巴:“姐姐,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我问道:“你家在哪里?” “好像叫做什么神君府。” “你是神?” 胖娃娃歪着头想想:“不知道啊,什么是神?” 我也是糊涂了,跟个小豆丁说这些做什么。想到那些不正常的魔和神……算了,带这豆丁过去找他们吧。 “过来,我带你找人去。” 胖娃娃看看恒河,肉呼呼的小脚沾了下水:“凉……” “你飞过来……算了……”我纵身跃过恒河,落在胖娃娃身边。 胖娃娃眼睛亮的仿佛吞了十几个太阳:“姐姐你好厉害!又漂亮,又厉害!” 我轻轻哼了一声,表示不屑:“跟上。” 明显看出胖娃娃的眼睛跟着我手里的糕点动。我本是不爱这些的,现在却觉得手里这块格外的诱人。玩心大起,我捏着糕点一口咬掉了一半,故意发出很大的咀嚼声。 胖娃娃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姐姐,甜吗?” “嗯,甜。” “姐姐,好吃吗?” “嗯,好吃。” “姐姐,给我吃一点好不……好……” 我故意在胖娃娃说话的时候吃掉了剩下的一半:“哎呀,你说晚了。” 胖娃娃眼泪汪汪,要哭不哭的样子。我突然想到,这样才应该是神和魔之间的相处方式。弱小的神被强大的魔欺负到哭都哭不出来,这才像样。 “想哭吗?哭吧,我等着你。”我还没见过神哭呢。 胖娃娃点点头,又摇摇头。 “什么意思?” 胖娃娃道:“想哭,因为没吃到点心。不哭,因为姐姐吃到了,姐姐说很甜,很好吃。” “我吃到了你就不哭?这是什么道理?” 胖娃娃笑的眉眼弯弯:“姐姐吃到了,开心,我替姐姐开心,就不想哭了。” 可能小孩子的话都不容易懂吧,我摇摇头不再说话。 胖娃娃人小腿短,我长腿走一步,短腿几乎要动三回。不一会就累了。 “姐姐,姐姐走慢些好不好,脚疼……” 胖娃娃只穿着肚兜,一双肉呼呼的小脚就这么光着踩在河岸的石头上,不疼才怪。 我停下来,看看她有些红肿的脚丫:“娇气成这样,以后你的‘宿敌’可省事了,都不用费心想什么考验,一鞭子下去就认输了。” 胖娃娃歪着脑袋,大大的眼睛里满是迷茫。好吧,还是怪我,跟这豆丁说这些做什么…… 我陪胖娃娃在河岸上坐下,胖娃娃显然是累极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终于靠在我身上睡了过去。微微有些重量的一小团,又软又暖。我忍不住摸了把小豆丁的肚子,手感好到爆!于是抱起来再摸把屁股,没了肚兜的阻隔,嫩生生的软肉手感比肚子还要再好三分。 想要再捏一把的时候,胖娃娃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姐姐抱我走吗?我可沉了,哥哥都说我又沉了,别累到姐姐……” 你光说有什么用,你倒是起来啊。 看着怀里再次睡熟的胖娃娃,我暗自运气,算了,就当给自己个教训,以后可别再手欠了。 回府,师姐见我抱着个豆丁,惊得嘴巴张老大。带着个遮住半张脸的面具的医堂长老看了豆丁后同样嘴张老大:“这不是元和神君家的小丫头吗,你从哪把她偷来了?” 元和神君?!神界修为最高的那个元和神君?!有望取代天道的那个元和神君?!好吧,这是废话,因为神界只有一个元和神君…… 不过元和神君是怎么想的,竟然把这么小的豆丁放出来到处跑。 “不是偷的,是我在恒河边上捡的。” “啊?!”师姐和医堂长老再次同时目瞪口呆。 战魔带来了永远冷着一张脸的神将。神将看见小豆丁,竟然柔和了面色,伸手接过她,熟练的抱在了怀里。小豆丁扭了扭胖胖的身子,把脸埋在神将怀里,安心的睡去。 神将解释道:“师妹这几天初学挪移之法,怕是没控制好,直接移到魔界来了。” 凸!初学挪移!?移到魔界!?多少人修炼几万年都不能跨界呢!比如我…… 好吧,怪不得人家是元和神君的弟子呢…… 神将想了想,开口道:“我这师妹怕是与你有缘呢。” 什么?!我的“宿敌”是元和神君的徒弟?是这个豆丁?刚才吐槽的那个“省事”的魔竟然是我自己? 当我回过神来时,神将已经抱着小丫头回神界了。 心里微微有些难受,可能是因为没能多捏两把小丫头手感很好的屁股吧。 不知为何,我这阵子更爱在恒河边上打转了,每次去心情都会好些,但是回来时就又不太好了。 这天,我继续走在河边,一个熟悉的糯叽叽的声音大喊着:“姐姐!姐姐!” 我愣了一下,马上纵身飞了过去。那胖娃娃就坐在不远处的岸边。这回倒是穿得整齐,手里还宝贝似的抱着个包袱。见我过来,胖娃娃拄着地要起来,起到一半又坐了下去。五官都扭到一起去了。 我皱眉道:“怎么了?” 胖娃娃指指穿着绣鞋的小脚:“疼。” 我脱了她的鞋袜,心里一抽。能不疼吗,两只小脚丫肿的跟小馒头一般:“你这是走了多少路,怎么肿成这样?” 胖娃娃道:“我想见姐姐,然后就到了上次我们见面的地方。” 上次……好吧,真的是很远的一段路啊…… “你要见我做什么?” 胖娃娃献宝似的把怀里的小包袱递给我:“给姐姐送糕吃,这个可好吃啦!师父不许我多吃,每天只给三个,要我说每天起码要六个才够啊。但是师父说不行,吃多了就吃不下饭了。我就每次少吃一个,攒了六个给姐姐送来,姐姐快尝尝。” 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我接过小包,打开。里面不是想象中精美的糕点,而是挤成一团已经看不出原型的一块。 也是,越界而过,神魔之体自然受得住,这糕点能被挤成一块而不是化为齑粉,就已经是小豆丁努力保护的结果了吧。 胖娃娃圆圆大大的眼睛变形了,瞬间涌出泪,大声的哭起来:“哇!都扁了!我明明抱得很仔细的!” 原来神仙哭是这样的,一点都不好看,真的。难看到我永生永世都不想再看见的地步。 我捏了一块送进嘴里:“哎呀,这么好吃啊!” 胖娃娃愣了一下:“真的吗?” 我重重的点头:“真的,我就爱这么吃。这样就不知道是几块了,就当是十块好了,比吃六块开心呢。” 胖娃娃挂着泪珠的脸上露出大大的笑来:“那我以后也这么吃,三块当六块。” …… 我把糕点仔细揣进怀里,抱起胖娃娃,胖娃娃在我怀里晃着小脚:“姐姐你真好,又漂亮,又厉害,又好。” 比上次多了个好…… “姐姐笑起来更漂亮了!” 我笑了?本想走到河边去看看倒影,低头却发现不用了。胖娃娃圆圆大大的眼睛里我的样子映得清清楚楚。果然是笑了呢,我也会笑了。 “姐姐该多笑笑,太好看了。” 这感觉说不出来,像是想躲起来一般,从未有过,但是…… “你知道吗,我可是魔,你师兄说了,我很可能是你的魔呢。以后会专门给你制造磨难的。我的功法是魔界顶级的功法,名为‘恒河沙数’,你知道什么是‘恒河沙数’吗?” “不知道。但是我的功法叫‘万物生’呢。” “这有什么关系?” “没有啊,但是姐姐告诉我了,我也要告诉姐姐啊。” 我叹了口气:“这条河就是恒河,我的功法可以制造的磨难就像这恒河边的沙子一样多。怕不怕?” 胖娃娃笑得眉眼弯弯:“不怕,师父说了,‘万物生’的‘万’是‘全部’的意思呢。不过……‘全部’大还是‘恒河沙数’大呢……算了,去问师父吧。反正,我不怕。” 我故意板了脸:“笑什么,我又不喜欢你。” 胖娃娃拱在我怀里:“可是我喜欢你呢,‘恒河沙数’加‘万’那么多喜欢!” …… 师姐,我想我知道什么是“合胃口”了…… 第 3 章 捡了个麻烦 苏梦枕已经醒了,努力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却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见,身体更是一丝一毫都动不了。 思维渐渐回笼,记起了之前发生的事。作为金风细雨楼的楼主,对伙拼、刺杀这种事已经习以为常了。只是这次格外惨烈些,不过只要自己不死,这场对战便算是小胜。同样,也是惨胜。上官中神及其部下全部战死,想到那些用命为自己争取时间的兄弟,苏梦枕只觉得胸口闷闷的疼。 缓了一会后,才开始想自己现在的处境。应该不是在楼子里,因为这里的气味非常陌生。这是被人救了吧,还得到了很好的照顾,至少现在身体非常暖和,这种从里往外的暖和已经许久未有过了。 苏梦枕运气检查自己身体的情况。和想象的差不多,内伤、外伤、中毒加病发,现在还活着也是个奇迹了。运功逼毒,先恢复了视力再说。 遥遥听见有响动,苏梦枕本能的装作未醒。 推门,一个好听的声音带着很多宠溺的意思说道:“小莫,吃饭喽!”接着就是几近于无的脚步声,轻盈无比。 “今天没有鱼,凑合吃点吧,鸡肉也很好吃啊~”“喵~” “好啦,明天就给你买鱼。”“喵~” 原来是养了只猫儿。 门帘掀起的声音,放东西的声音,洗手的声音。苏梦枕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听不到这人的呼吸和脚步声。看来也是个武林高手。 有什么东西到了床上,小小的一团,应该是那只猫儿吧。 “小莫你又要捣乱,好啦我知道,等给他喂了药就给你梳毛。” 被子掀开,脉门被一只比自己身体温度低些的手按住。 “哎?你这是醒了吧。” 苏梦枕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不过也真的只有一时,因为他随即发现自己什么回应都做不出。除了思维清晰,身体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 一个凉凉的东西在自己脸上拍了拍,有些痒,很新鲜的触感。 “小莫你别调皮,他醒了也动不了……不许伸爪子!”“喵~” “你以为是在叫我起床吗,我告诉你,叫我起床也不能伸爪子,再抓伤我你就没鱼吃了。”“喵~” 远处木头碰撞的轻微响声,然后药味传来,近处放置碗的声音,苏梦枕感慨,果真是一丝一毫都听不见这人的脚步声。 “我现在要喂你吃药,有些苦,吃三口药给你一口糖水喝吧。唔……好苦,两口吧。温度正好,努力咽下去啊。” 一只手捏开了自己的嘴,温度适宜的药汁送入。也没有特别苦,寻常而已。苏梦枕咽下药。缓了一下第二口送到。 “你别急,咽下去了喘口气,慢慢喝。” 真是个体贴细致的人,苏梦枕心里夸道。他常年病着,昏睡中被喂药的情况也有过几次。服侍他的茶花已经足够细心了,但喂药的速度还是略快了些,一口接着一口。苏梦枕只要有意识,就在咽下药后等着下一勺入口再呼吸,免得自己被呛到,于人于己都更麻烦。 两口药后,再送入的就是清甜的汁水。“这口是甘蔗汁,你可以含一会再咽下去。” 倒像是哄小孩子,用糖勾着吃药。苏梦枕从未被人这般哄过,哪怕真的还是个孩子时,药也是一碗一碗的喝下,再苦也面不改色,甚至从未想过要吃点甜的祛些苦味。 甘蔗汁的温度比药凉一些,口味清甜,一入口就盖住了药味。这样的吃药方式,对苏梦枕来说十分新鲜。不过他现在也无力反抗就是了。 两口药一口甘蔗汁,给自己喂药的人始终耐心无比,整个过程近乎享受。这想法冒出来时,苏梦枕自己都愣了愣。 “好了,药吃完了,这是一口白水,清一下嘴里的味,慢慢咽。很好。趁你醒着,现在我跟你说一下。我去找我养的猫,路上救了你。离你不远处有很多尸体,除了你都没救了。既然被我碰上,那不管你是什么人,我都救了。你现在的情况比较复杂,我真是从未见过能同时得这么多病的人。以后我能不能……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等你能说话了再问。总之,我会尽力给你医治的。以现在的情况,大约四天就能清除残毒,能动一动,能说话了。看你是武林中人的样子,我救你的时候已经尽量不留痕迹,希望你不要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就好了。” 苏梦枕静静的听着,也只能静静的听着。不知何时,已经沉沉的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是被很大的哭叫声吵醒的。 “安大夫!快救救我们家小柱子啊!” 妇人的声音,又尖又利,带着十万分的慌张急切。 熟悉的声音响起,温和安定:“李哥扶嫂子坐下,小柱子给我。这是洒的什么?香灰?撞到头了是吧,怎么弄的。” 妇人哭道:“我和老李在里屋拌了几句嘴,小柱子在外头偷听来着,老李一掀门帘,小柱子转身跑,一下撞桌沿子上了。” “没事没事,这不就行了,以后可别用香灰了,拿个手巾捂住都行。小柱子头晕不?要吃糖啊,看来不晕。给,自己走过来拿。”…… 苏梦枕心道,至少知道救自己的是位姓安的大夫了,之前他说了不少话,都没想起介绍自己一下…… 这段日子的经历对苏梦枕来说十分新鲜。徘徊在睡和醒之间,醒了也动不了,脑子里乱乱的,想一会事情就又睡了。有时能听到安大夫和他的猫说话,有时候也觉得他在跟自己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现在是哪天,楼子里怕是已经急疯了吧,各方势力估计也都蠢蠢欲动,不知道无邪按不按得住…… 一边运功逼毒一边胡思乱想,外面推门的声音响起,安大夫显然挺高兴:“小莫看这是什么?我一下买了好几条,这几天外面有点乱,卖鱼的不敢出来,碰见了就多买些,你不能偷吃啊。” 抱着猫好好揉了几下,安宁笑得一脸满足。拿着鱼出去收拾清洗,同时心中惴惴,外面的乱和屋里躺着人有没有关系呢?难道自己又不小心卷进什么大人物的大麻烦里了?过安稳的小日子怎么这么难。 正想着,忽然有人敲门。 安宁心里一紧,可别有什么麻烦…… 开门,门口立着个中年汉子,能把沧桑、爽朗、潦倒、潇洒、落拓、可爱这几种气质融合在一起还能不让人觉得违和,甚至还挺招人喜欢的,安宁走了这么多地方也就见过这么一个。不巧,这也是他最不想见到的人之一。 安宁看清来人是谁,愣了下,本能的一把关上门。但没成功……那汉子已经用脚挡住了门。 安宁长吸一口气,既然是这位,那关门还真没什么用。于是挂上一张勉强的笑脸出来:“是崔三爷您啊……哈哈……好久不见了……” 追命本也十分惊奇,没想到开门的竟会是她。突然关门时,几乎是想都没想就伸腿卡住了门。 “安姑……呃……安公子?能进去说话吗?” 安宁认命的点头:“三爷请进。” 追命进门:“没想到安公子来了京城,可是想起些什么了?” 安宁有些失落的摇摇头,“不过我现在过得还不错。三爷上门可是有事?” 追命假咳一声:“既是故人,我便也不拐弯抹角了。”追命从怀里拿出一张画像,“这个人安公子可见过。” 果然啊……这运气还真是…… “呃……见过。他是什么人?” 追命大大的松了口气,凑近安宁小声道:“‘金风细雨楼’楼主,苏梦枕。” 安宁两眼一抹黑,伸手指指屋里:“里边躺着呢,人给你,快带走。” 知道苏梦枕的下落,追命便不急了:“关于我四师弟……” 安宁露出一种认命的表情:“我就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的,怎么躲也躲不过。要抓要打,三爷动手就是。” 追命有些好笑的道:“谢你还来不及,如何提得到要抓要打?四师弟已经跟我们讲过了,和那顿拳脚相比,你拦下的那一剑不止救了那位前辈,也救了我四师弟。若那位前辈真折在冷血剑下,他怕是许久都拿不起剑来了。” 安宁有一种捡了条命的感觉:“那我打了四大名捕的事就算了?” 追命道:“你要是觉得不过瘾,把老四叫过来再揍一顿估计他也愿意。” 安宁如释重负的拍了拍胸口:“三爷就别拿我开心了,知道四爷不怪我,我就放心了。苏楼主就在屋里,您接走就是……最好找人来抬,还得备上暖和马车,苏楼主的身体可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追命点头跟在安宁身后进屋:“我只负责寻人,接人的活让他们自己来便是。” 进了内室,追命打量下躺在床上的苏梦枕,伸手掀开盖在他身上的被子,又马上盖上:“就你一个人住在这?你亲自照顾他?” 安宁点头:“是。病患面前哪顾得上性别,他是男是女对我来说都一样,统统叫做病人。” 追命点头道:“我会通知苏楼主的心腹来接。” 安宁赶紧说道:“那我把苏楼主这些日子用的药写一写,三爷请便。” 追命看她这副送瘟神的架势,笑道:“别那么紧张,我那四师弟只是看着冷俊些,绝非心思狭隘之辈。对你也是真心感谢,并无半点责怪的意思。” 安宁苦着脸道:“若真只是一顿拳脚也就罢了,想来四爷没跟您三位细说吧,我拦下他刺向那老者的一剑,听他说了出剑的缘由后,就把他按在地上训斥一顿……不光一顿拳脚……还打了他几个耳光。我不想见四爷,不是怕他报复,只是觉得……实在尴尬……” 追命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最后哈哈大笑起来:“难怪冷老四当时那个表情,什么一顿拳脚,原来是尴尬挨了你的训斥加耳光。不过几个耳光换你拦下那一剑,外加赠给‘捕王’的那瓶奇药,当真是值得不能再值了。” 安宁一脸震惊:“‘捕王’?那个老者是‘捕王’?李玄衣李捕王?” 追命点头:“你连这都不知道就把那瓶奇药送出去了?李捕王的性命几乎就是那瓶药吊住的。” 安宁道:“我若知道是‘捕王’,便好好给他治治了。那药估计也快吃完了吧,劳三爷再给捕王送些可好?” “你自己去给‘捕王’医治多好。” “我……还没做好见冷四爷的准备……” “哈哈哈哈!” 第 4 章 太阴幽荧 来接苏梦枕的只有两个人,不过暗处的就数不清了。一个眉心有痣个子很高的年轻人,和一个留着胡子的半大老头。这老头身上有深入肌理的药味,看上去却很健康,一定是个大夫。 树大夫给苏梦枕诊脉之后,又掀开被子查了他的外伤,然后就是久久的不语。杨无邪急的汗都下来了,却也不敢催问。 树大夫沉思一会,看了安宁一眼,低头,又抬头看了一眼:“他的病是你治的?” 安宁点头:“用过的药方我都写好了,你们拿去吧。” 树大夫道:“你已经着手治他的病了?” 安宁并不避讳:“是,他内伤不轻,要治伤只能五脏一起调和。” 树大夫再次打量安宁:“你不会武?” 安宁道:“我会,但是我又不知道他是什么人,用内力治伤祛毒是快,但是万一他起些心思,我的命可也危险了。” 树大夫点点头:“我还想要你给他治外伤的药膏,若是方便就给我些成药,不方便就把主药写给我,别冲克了药性才好。” 安宁道:“没什么不方便的,我去装些给您。” 安宁转身出门,树大夫马上变了脸,欣赏已经不能形容了,简直像只饿了三天乍见到肉的饿狼一般,分外的……贪婪。 “我知道你意识醒着,别装了,睁眼的力气还是有的吧。” 苏梦枕果真睁开了眼。 树大夫扯着杨无邪的袖子:“不管用什么代价,你们一定要把这丫头挖回去,要什么给什么,千万供好了。” 杨无邪先是为苏梦枕睁开眼睛而高兴,乍听到树大夫的话,皱眉道:“丫头?安大夫是女子?还真一丝都看不出啊。女子……” 树大夫一巴掌拍杨无邪肩膀上:“医者父母心懂不懂,怎么,还觉得你们楼主吃亏?我跟你说,这丫头骨相好的没话说,去了易容怕不是个绝色美人,若不是医者,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杨无邪看看自家楼主被子下光溜溜的身体,微微摇了摇头,瘦成这样,还真没什么好看的…… “听见没,把人给我弄回去!”树大夫双眼放光。 杨无邪问道:“她医术很高超?” 树大夫道:“已经不是高超能形容的了,很……神奇。总之,人要是弄不回去,老夫就天天来跟她探讨医术,你家楼主病得找不到人我可不管。” 杨无邪轻咳一声,凑到苏梦枕身旁轻声询问了几句,得到苏梦枕眨眼作为回应,便也明白他是同意的。 安宁再进来时,手上两个瓷盒,直接递给树大夫:“我这里就这么多,你们先拿去吧,应该够用十天左右,等用完了你们再派人来取就是了。” 树大夫道:“你有如此医术,应该也看得出来,他现在还是不要移动的好。” 安宁微微皱眉,随后叹气道:“确实,但他留在我这里不大安全,他自己也不怎么放心的样子。心一乱就更不利于养病了。” 杨无邪抱拳道:“适才心忧楼主,还未见过安大夫。在下杨无邪,任‘金风细雨楼’总管一职。” 安宁抱拳回礼:“杨总管客气。” 杨无邪接着介绍:“这位是楼子里‘医堂’的供奉,也是宫中目前医术最好的御医,树大夫。” 安宁眼睛一亮:“树大夫有礼。” 树大夫道:“安大夫,咱们可要多多交流啊。” 安宁点头:“求之不得。” 杨无邪一阵头疼,可别再是个医痴……不过医痴的话也有好处,谁能比自家楼主病的重呢……是吧…… 见两人隐隐有要开始探讨药方的苗头,杨无邪赶紧打断:“安大夫,为我家楼主的身体着想,还是让他再留几日吧。安全上您放心,自有楼中子弟暗中护卫。……也可以把楼主的贴身仆下唤来照顾……” “去去去!”树大夫打断他,“能开出这么大胆的药方,肯定不是矫情的人。明人不说暗话,丫头,你若是觉得不方便,就让他调人来贴身伺候就是。” 安宁摸摸自己的脸,没什么问题啊,不过既然被看出来,也就不再瞒着:“您老好眼力。” 树大夫道:“老夫看得是骨相,你怎么易容都没用。不过你也放心,全天下会相骨术的不超过一手之数,能隔着皮肉给活人相骨的估计也就老夫一个。” 安宁果然放心了:“如此就好,女子行走江湖总是多有不便,还请树大夫和杨总管见谅。” 杨无邪连称不敢。 树大夫打量屋内的陈设:“医者父母心,老夫看你也不像那些个世俗之人,实话说,若是他那贴身仆下来照顾,怕是连你一半都赶不上。” 安宁笑笑:“既如此,那便还是我来吧。你们找内功高手给他祛毒就是。” 有内力逼出所中的毒,自然比安宁一点点用药化解快得多。傍晚时分,苏梦枕已经可以稍微动一动了,视力虽未完全恢复,但也足够看清他这些时间一直想看的东西和人。 这间屋子和苏梦枕在玉塔的房间风格完全不同。宽大柔软的床,厚实蓬松的被,枕头散发着一股清香,竟是塞了满满的茶叶制成的。 屋子里各种细节也都让人感受到,主人家一定是个很会享受的人。床边有小桌子,想来给自己喂药时,药碗和糖水碗就放在上面。地上铺着很厚的地衣,怪不得走动发不出半点声音。桌子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椅子很宽大,和自己玉塔里的那把一样,可坐可卧。但不一样的是,自己那把不管什么姿势都不会太舒服,而这把,铺了厚厚的软垫,扔着四五个大小不一的隐囊,真是怎么用都能很舒服。 门帘一动,那只叫小莫的猫进来了。真的是只很漂亮的猫儿,浑身雪白,耳朵和爪子透着嫩嫩的粉色,一双眼睛亮的像两颗琉璃珠子,又大又干净。 门帘再动,这次进来的就是人了。苏梦枕一直想看一看的人。一见之下才知道杨无邪为何没发觉她是女子。不光是易容术的问题,更主要的是她周身的气质。笔直的腰杆,行动处自带一种干净利索的感觉,丝毫没有女子袅娜娉婷之感。身量也比寻常女子高出许多,眉目之间的好看是属于男子的英俊潇洒,甚至比一般英俊潇洒的男子还要再英俊潇洒一些。 见苏梦枕眼睛里有了光彩,安宁问道:“苏公子可是能看见了?” 苏梦枕人躺在床上,只能稍微活动,但是也动了动头表示行礼,口中轻轻称呼:“安姑娘。” 这是听到之前的对话了,安宁也不藏着:“是,我叫安宁,这里的人都称我为安大夫。苏楼主便放心在此将养几日吧,照这个进度,估计再有三天左右,您就可以行动如常了。” 苏梦枕眨眼代替点头:“有劳了。” 安宁放下手上的食盒,客气一句:“苏楼主多礼了。” 猫儿小莫轻盈的跳上了床,安宁看向小莫的眼光更柔更软,带了很多的宠爱:“我这猫儿平时被我宠坏了,总爱在床上玩耍。苏公子可介意?” 苏梦枕和小莫对视一眼,一人一猫竟然有些和谐的感觉。“并不,小莫很可爱,只可惜在下力有未遂,不然一定要摸一摸才是。” 安宁一笑:“我帮你。” 从被子里拿出苏梦枕的手,展开他的五指,轻轻摸了摸小莫。苏梦枕有些意外她的举动,后又释然,真是个很随性的女子呢。没错,安宁就是这样的人,谁夸她的猫好,喜欢她的猫,就能从她这收获一份好感。而现在,苏梦枕不光夸了猫,想摸它,一向生人勿进的小莫竟也很喜欢苏梦枕似的,由着他的手顺毛,还用头蹭了蹭。 这明明是自己才有的待遇,好吧,说起来苏梦枕也算是小莫救回来的,若不是小莫跑过去喵喵叫,安宁也没发现那还有个活人。 猫儿柔软的触感让苏梦枕再次觉得新奇:“我能摸摸它的耳朵吗?” 安宁再笑,不错,很识货,耳朵爪子都好摸极了。“试试看,它心情好的时候会让摸的。” 转战猫头,不过这回小莫躲开了。安宁无奈的笑笑:“看来不愿意呢。” “那便算了吧,哪天小莫心情好再说。”苏梦枕好脾气的说道。 这样的苏梦枕已经完全颠覆了安宁心里威风凛凛、不苟言笑的黑帮龙头形象。“苏公子既然醒了,就先用些粥吧,吃了也会有力气些。” 安宁从食盒中拿出一个样子有些奇怪的碗来,放在床边的小桌子上。见苏梦枕好奇的看着,安宁解释道:“这是我自己烧的,上下两层,中间可以注水,用来给上面这层保温。因为多了一层,又有中间的水,所以挺沉的,为了方便端,就给下面这层加了个把手,像茶壶那样。” 苏梦枕恍惚想起,之前有意识时吃的药,从头到尾都是温热的,应该也是用这种碗装着吧。真的是个很细心的姑娘。 给苏梦枕稍微调整下姿势,安宁端着碗开始喂他吃粥。吃东西这件事对苏梦枕来说一向只是为了活着,从小到大不变的清淡口味,并不是他不想变,而是不能。稍微重些的味道都会让他的胃难受许久,所有食材常年的水煮清蒸只加薄盐调味,谁吃久了都会对吃这件事失了兴趣吧。 但是这碗粥不同,除了淡淡的咸味,苏梦枕还吃出了鲜。又是很新奇的感受,短短几天之内,小小方寸之间,苏梦枕已经算不清自己只是第几次觉得新奇了。 安宁见他吃了一口后微微睁大的眼睛,满意的问道:“可合苏公子的口味?” 苏梦枕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若只说合口难免让人觉得敷衍,若说不用费心又会有不知好歹的嫌疑,正犹豫着,小莫轻轻叫了一声,凑得离安宁近了些。 安宁哄道:“你今天已经吃很多了,不能再吃了,明早给你煮鱼吃好吧。” 小莫像是听得懂似的,晃晃尾巴跳下了床。 这个时间,苏梦枕已经想好如何说了:“安姑娘真是妙手,不光医术高超,连调鼎烹饪也如此精通。” 安宁勾起了嘴角,又喂了一口到他嘴里:“我估摸着用内力驱了毒,你晚上会清醒过来,就提前熬了鸡汤。滤的一点油花不见清水一般,再拿来煮粥,这样的话不管是味道还是营养都比清水煮的白粥好很多呢。” “有劳姑娘费心了。” 安宁慢慢的喂他吃着:“不用谢来谢去的,我自己也想吃,只是一个人的时候懒得做。有你在这,我就没理由偷懒了,便也替我这舌头谢谢你好了。” 苏梦枕对安宁的评价里多了“有趣”这条。 杨无邪亲自带着一些资料上了门,安宁一听是“风雨楼”的内务,非常自觉的说要去街上转转,给小莫买些小鱼回来做零食。 杨无邪郑重的拿出一页纸来,缓缓念道:“安宁,女,年龄不详,籍贯不详,父母不详,师承不详。” 连续四个“不详”下来,苏梦枕微微挑了挑眉。 杨无邪看看苏梦枕的面色,继续念道:“最初有记录是去年,出现在权家沟附近的河畔。一人杀了‘叫|春五猫’,救下了落难的‘西镇’镇主夫人霍银仙。又与路过的‘北城’城主周白宇结识。帮助四大名捕中的追命破了‘幽苏二州奸杀案’,同时被‘北城’和‘南寨’奉为上宾。去年冬天于青田县‘神威镖局’拦下了四大名捕中的冷血和‘捕王’李玄衣的比试。有传言说李玄衣病情得以好转便是经其医治之效。此后,辗转来了京城,开了间医馆,再未参与武林中事。现在还要再加两句,养了只猫叫小莫,救了个人叫苏梦枕。” 苏梦枕并没如杨无邪期待的那样笑上一笑,只是闲闲的看着他,等他继续。 杨无邪叹气:“你怎知道还有?” 苏梦枕道:“若是只得这些,你怕是打地洞钻进去的心都有,如何还会在我面前招摇。” 杨无邪一笑,露出他白白的牙:“不是我特地来招摇,你这次可能真捡到宝……呃……被宝捡到了。” “怎么说?” “有确切消息,这姑娘现世就是失忆状态,安宁这个名字也是自己随口取的。动手不多,但是看得出走的是轻盈灵敏的路数,且极善探查。出手只挑要害,几乎一击就能让人无法动弹,干净狠辣。另外,‘北城’那边下了死令不许外传的是,她刚醒过来时,日常起居、行事作风都透着一股军士风范。” 说到这里,杨无邪满意的看到苏梦枕微微睁大的眼睛。 “你怀疑她可能是‘太阴幽荧’的人?” 杨无邪有些兴奋:“除了‘太阴幽荧’,天下哪里还有真正用女子上战场的军队呢。并且她的武功路数也和斥候的习惯,说是‘鹰眼’的人完全说得通。不过又善医,也可能是‘青囊营’的。‘北城’并没有深入调查,直接下死命令不许人外传,相信也是有所怀疑了。这消息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弄来的。”表表功,继续问道:“依你看,这人是不是不能放在民间了。” 苏梦枕郑重点头:“若真是‘太阴幽荧’中人,凭燕王的大义,咱们也不能放任不管。而且,这位安姑娘能拦住冷四爷的剑,身手定是好的,和天牢里关着的那三个可不大一样,怕是够穿黑甲了。” 杨无邪沉吟道:“自那件事起,官府明里暗里搜捕‘太阴幽荧’中人,这么久了也才只抓到三个随军的仆从,连黑甲也穿不得。想来定是想好了退路,整支军队都隐了起来。我也是怕万一搞错了……” 苏梦枕道:“你看看她现世以来交往的人,追命、冷血、李玄衣还有南寨、北城。即使不是‘太阴幽荧’中人,能得这些人青眼,又怎会是居心叵测之辈。” 杨无邪点头认可:“这倒是,现在你可动脑子想想怎么把人请进楼子吧。” 一团白色轻盈的跳上床来,轻轻的拱了拱苏梦枕的手。苏梦枕轻轻抚着猫儿柔软的毛:“快到烧‘存着花’的时候了吧。” 杨无邪道:“已经有百姓开始烧了,街上卖黄纸的也多了起来。你是想用这事试探一下?” 苏梦枕沉吟一下:“倒不是试探,只是好奇她什么反应,还能不能想起些什么来……” 杨无邪翻一翻手中的资料:“不知道‘北城’那边有没有跟她挑明,若是没有,我也很期待啊。” 第 5 章 存着花 安宁在市集闲逛,看见不少卖纸钱的,交易之前都先小声问一句“存着花?”得到回答后才交易。 安宁不解,寻了个人打听,没想到那人一脸慌张的走了。这可更让人好奇了,安宁在卖鱼的摊子上买了不少小鱼,随口跟小贩打听“存着花”的事。 小贩倒是没慌,因为安宁经常在他这买鱼:“安大夫,咱们也算是熟人,我嘱咐您一句,这话可别拿出来问不认识的人,定不会答复你的。要想知道,得找那相熟的本地人家,悄悄的问,都知道的。” 好神秘,安宁点点头,拎着小鱼回家了。 自己家周围至少埋伏着四十来人暗中保护,安宁只要外放感知就能准确的找到他们的位置。但这一年多来,她已经认识到自己的能力是很特殊的,在恢复记忆之前,只想过安生日子罢了。至于那若隐若现的记忆,还是只停留在小时候,不过至少知道,自己是有家人的,不知那个又软又萌的男孩现在可长成什么样子了…… 回到家里,想着一会找谁去问问“存着花”的事。刚放下鱼就看到屋里比常人高老大一截的杨无邪的影子。安宁眼睛一亮,这位可不就是最好的人选。 快手快脚的备了几样材料,听一下屋里只是闲话了,就拎着一壶开水在门口问道:“苏楼主和杨总管可要润润口再谈?” 得到回应后进屋,安宁笑着把备好的材料放进壶里,边放边介绍:“梨子、菊花、红枣、枸杞、冰糖,补气降燥,且有安神效果,适合苏楼主代茶饮用。杨总管火气更大些,单给您加份金银花和决明子。” 杨无邪什么人,打眼一看就知道安宁这有些讨好的笑容后怕是有事相求。心里高兴,巴不得她求的事越大越好。 果然,将茶冲好晾着,安宁问道:“杨总管对京城的逸事杂闻可有了解?” 竟是打听杂闻,杨无邪有些失望。“略知一二,安大夫想知道什么,即使杨某不清楚,也能着人调查。” 安宁道:“刚才在街上听人说起‘存着花’,但找人打听却都不肯相告,不知是个什么故事?” 不失望了,正中下怀,杨无邪看看苏梦枕,清了清嗓子说道:“安大夫来京城不久,不知道也是正常。莫要随意找路人打听,只会让人怀疑你是蔡党的探子。” 安宁点头:“是,刚才买鱼的小哥也这般说的。” 杨无邪问道:“安大夫可还记得多少关于‘太阴幽荧’的事?” 安宁道:“杨总管知道,我失去了很多记忆,只大概记得‘太阴幽荧’是支很厉害的军队。” 看样子不似做伪,“北城”应该没跟她挑明。杨无邪跟期待了,缓缓讲道:“那在下就从头说起,看安大夫可能想起些什么来。身为大宋百姓,不管老幼妇孺,都知道这支‘太阴幽荧’。这是我大宋当之无愧的战神之军。主帅乃先帝的遗腹子,燕王殿下。先帝病逝,当今官家登基之后,先帝的贵太妃才诞下了龙凤双胎。可怜燕王,一落生就落个如此尴尬的身份。年幼未加封号时,宫里只称呼一声‘小殿下’。太子之尊只能做个皇子不是皇子,皇侄不是皇侄的尴尬身份养在后宫。” 安宁幽幽的说一句:“怕是得给养废了吧,不过能活着已经不易了。” 杨无邪点头:“据说燕王从小好武,极爱刀枪兵器。我朝武将的身份地位比之文臣有天壤之别,当今官家又是最好风雅的人,是以燕王从小就不得官家欢心。贵太妃去世后,若不是有得宠的胞妹懿康帝姬扶照,怕是会过得更加艰难。” 安宁皱眉:“母亲去世了?那岂不是只有兄妹两个在皇宫过活,还不被欺负死。” 说起这事,杨无邪也很有些感慨:“可能是先帝在天之灵保佑吧,虽然懿康帝姬常年病弱,燕王却始终健康,且极聪慧。幼年便向官家请命随军,藏着身份从小兵做起,屡建奇功。后来,还是少年的燕王创建了‘太阴幽荧’,之后的这些年就带着这支奇军将辽国占领的‘燕云十六州’收回了四州,也因此得封‘燕王’。事实上,若不是朝廷蔡党不断派所为的监军捣乱,定能收复更多。” 安宁眼神定定的,带着很多的茫然。 杨无邪继续道:“直至去年,一向病弱的懿康帝姬病危,官家下旨将燕王调回京师,并要求‘太阴幽荧’全体卸甲,驻扎在城外,不得入城半步。谁都知道是场‘鸿门宴’,但燕王和懿康帝姬兄妹情深,还是决定照做。入城之前将贯使的□□深深插入地下,告诉‘太阴幽荧’的军士们,□□一日不倒他就一日未死,绝不可轻举妄动。” 杨无邪停住,将泡好的茶拿起来喝了几口。安宁已经着急问道:“后来呢,燕王入宫了吗?懿康帝姬怎样?” 关注点和常人不同,至少杨无邪还没碰到过说到这里有人关心懿康帝姬的情况。“帝姬在燕王赶回京师的路上就已去逝,只是宫中没有发丧而已。” 安宁一直挺得笔直的腰杆微微塌下了些许。 杨无邪继续说道:“燕王殿下肯定是入宫了,当时有很多百姓想目睹燕王风采,他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进入宫门的。但是没人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只晓得当晚电闪雷鸣不断,燕王殿下自此失踪,再没人见过他。” 安宁问道:“那‘太阴幽荧’呢?” 杨无邪答:“驻扎在京师郊外已经卸甲的‘太阴幽荧’被童贯老贼带兵围剿,几乎将童贯的亲兵杀个干净,之后也消失的干干净净。没人知道这支军队去了哪里。” 安宁长出一口气:“都消失了……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吧。” 杨无邪看看苏梦枕,继续说下去:“城外的□□贯入地下一半有余,一直树立未倒。百姓们愿意相信燕王未死,却又怕有个万一连烧纸钱的人都没有。所以就有了‘存着花’一说,意为给燕王存起来花用的。” 静了好一会,安宁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苏楼主喝茶吧,再不喝就凉了,你不宜喝冷的。” 杨无邪不死心:“想是燕王与懿康帝姬兄妹情深,燕王极尊重女子,‘太阴幽荧’中也一直有女兵得重用。据说斥候所属打探侦查的‘鹰眼’和军医所属的‘青囊营’都是由女将军带领的。” “这样啊,真了不起。”安宁说道。 杨无邪索性直接问道:“不知安大夫可想起些什么来?” 安宁有些失落的摇摇头,想是经历过不少这样的情况,又很快收拾了心情,“多谢杨总管为我解惑,你们聊,我去看看苏楼主的药。” 安宁出门后,苏梦枕道:“无邪,你有些急了。”试探的急了,不光得不到效果,反而会暴露自己关注的范围和目标。 杨无邪一愣,随后也明白过来:“是。我要不要去解释下,可别试探不成反而得罪了安大夫。” 苏梦枕说话有气无力,“她是通透的人,又自己在江湖闯荡过才到的京城,能生活的很好,和邻里关系和睦,必是有心胸的人,不会把这点子事放在心上。” 杨无邪做个很夸张的惊讶表情:“能说这么长句子了,果真是好了很多啊。肯费力说这么多你也是很欣赏人家了,快想想怎么招揽进楼子里吧,树大夫可是一天七八趟的催了。” 苏梦枕道:“慢慢来吧,急也无用。倒是可以让树大夫多来跟她探讨下医术。”顿了顿,唇边露出一丝笑意,“去寻楼子里那个善于驯兽的齐老四,问他若想讨好只猫儿该如何做。” 杨无邪想了想,点头应下。又弯腰摸了把地毯:“还要再查查她的资金从哪来,外面不显,这间闺房里的布置可是哪样都不便宜啊。” “闺房”两字重音。 苏梦枕似没听出他话里的调侃,“安大夫却是有颗仁心。” 杨无邪打量打量屋里的布置:“说真的,你是好久没过得这么‘舒适’过了吧。” 苏梦枕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这倒是。” 杨无邪起身走近屋里的热源,不是火盆,而是个木箱。从木箱的缝隙里能看到里面是一圈一圈的铁管,铁管连着外面的炉子,柴火不断,屋子里就暖和的很。“这是把‘地龙’放明面上来了?还真是巧妙的很,暖和还不带烟火气,不呛人,比拢个碳盆舒服。你屋里也放这么一套就好了。” 见苏梦枕似笑非笑,杨无邪理直气壮的说道:“这么会享受也会照顾人的一位大夫,你以为请回去了能放你和之前一样‘不舒服’?真这样你请人回去做什么。我可是已经找周围邻居打听过了,行医治病上,这位可是一等的‘说一不二’。” 苏梦枕这回真是愣了愣。杨无邪继续道:“而且,这小院子被咱们这般布防,‘六分半堂’那边定也有所感了,怕是近期就会有行动。安大夫救了你,若是不来楼子里,‘六分半堂’那边肯定也欢迎的很。你猜他们能不能找到听话的病人?” 苏梦枕淡淡的道:“说的好像人家已经答应来给我治病了似的。说实话,我这身子,除了树大夫因为答应了父亲而不得不照看之外,怕是没有哪个大夫愿意治了吧。” 他一这么说,杨无邪立刻无话可说,每次涉及到苏梦枕的身体状况,都是他们最最不想、不愿也不敢讨论的,却偏偏也是最逃不过、绕不开的问题。 最终,杨无邪咬咬牙:“反正树老说一定要跟她讨论医术的,我说什么也给你把人弄回去!” 苏梦枕刚想开口,外面远远的传来轻微的兵器碰撞声…… “布防的是谁?”苏梦枕问道。 “莫北神带着‘无发无天’在四周布防,刀南神的‘泼皮风’在附近巡逻。只要不是雷损和‘六分半堂’的精锐尽出,总护得住的。” “嗯。”苏梦枕应了一声,默默的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声尖利的猫叫声响起,伴着安宁的惊叫:“小莫!” 第 6 章 小莫不能惹 看起来笨头笨脑,目光有些呆滞的莫北神敢用自己的脑子发誓。刚才猫的尖叫声一起,安大夫就像箭一样从屋里射了出来。快到分不清是先听到的声音还是先看到的影子。 这样的轻功,不光可惊可叹,简直可惧可怕了。 安宁抱着小莫仔细检查,还好,只是尾巴处被带掉了一撮毛,露出了粉粉嫩嫩的肉来。小莫像个在外面受了委屈的孩子,在安宁怀里使劲撒娇,可把安宁心疼坏了。抱着它冲回屋子,塞给床上的苏梦枕:“帮我照看一下。” 说罢单膝跪在床上,伸手从架子床里面的一处暗格里摸出了一把匕首来。 这个姿势其实很别扭,安宁单膝跪在床上,长身去床头方向里侧的地方去拿。而苏梦枕此时就半倚在床头,安宁这般动作之下,身体几乎是贴着他的。 苏梦枕曾想过,像安宁这般作风的人,气息应该是那种干干净净的感觉。但是当安宁的身体几乎贴到苏梦枕鼻子时,他真真实实的闻到了来自安宁身上的香味。极淡,但绝对是脂粉香,那种香味甜美到哪怕没接触过女儿家脂粉的苏梦枕也在第一时间想到了“脂粉香”三个字。 解释起来时间长,但实际上只片刻,快到苏梦枕尚来不及分辩一下是怎样的“脂粉香”,就连香带人都已经不见了。 “去吧。”苏梦枕怀里抱着小莫,轻声道。 杨无邪急,急着去看安宁的武功,急着完善安宁那份简单到可怜的资料。情报收集这件事对他的诱惑力比什么都大,为此,他甚至把武林人视作立命之本的武功都排在了后面。 持了匕首,安宁直接冲向之前箭支射来的方向,那里埋伏了四个人。她就是知道,清清楚楚的知道,像普通人能看能听一般,只要她愿意,她能看能听能感受的范围就可以大到不正常。这个“不正常”的结论是参考了“南寨”和“北城”众多习武之人的感知范围之后得出的。和其他秘密一起藏在心底,不能与人分享。稍咪咪取个名字,叫做“天眼”。 “六分半堂”总共有十二位堂主,今日负责探路的带队人是十堂主“三箭将军”鲁三箭。他人生的高大,虬髯满脸,胡子长得浓密如乱草,但一张脸却极瘦削,双颧高窄,眉毛也乱而浓,所以乍看过去只有大团小团的黑而看不到脸。 他名号中皆有“箭”,人也没辜负了这个字。箭枝从他手中射出,少有不中。今天带着手下埋伏在此,已经射中了十来个“金风细雨楼”的人。射中之后,是直接取命还是活捉,那就不是他的事了。 取箭,搭弓,鲁三箭觉得整个人都热血沸腾起来。他眼力最好,一眼看到那民居中出来的比常人高上老大一截的,额上一颗黑痣人。杨无邪!这是杨无邪!“金风细雨楼”的总管杨无邪。哪怕屋里的不是苏梦枕,能拿下杨无邪也是大大的功劳了。何况,杨无邪都在这,屋里的怎么可能不是苏梦枕。 一箭,只需要一箭,一箭就能取了这“金风细雨楼”总管的性命。全神贯注之下,鲁三箭连杨无邪的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这是个什么表情?惊喜?不,应该是惊艳,就像他自己第一次在“醉杏楼”见到了从楼上下来的“白牡丹”一般。 想通了这点,拉着弓弦的手立即松开。然后就是等了,等待鲜红的血花绽放在杨无邪的头上。没错,他瞄的是杨无邪额头上的痣。 但是这一箭却没能发出去。 鲁三箭发出一声痛叫,本能的用手去护自己的眼睛。作为箭士,眼睛就是他的命。但是去护眼睛的手才伸到一半,就再不敢动了。 一把薄刃贴在他的咽喉处,比薄刃更加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是你伤了我的猫。” 性命之危,鲁三箭脑子转的飞快:“抱……抱歉……” 他脸上火辣辣的疼,眼睛却无恙。也看清了打在自己脸上的东西,竟然是自己的弓。或许说“曾经是”自己的弓更为恰当,因为现在,弓已经断成了两截,不能被称之为“弓”了。拉满的弓瞬间被利器切断,弹到了鲁三箭脸上,这才有了这道伤痕。 “你们帮派伙拼我不管,可你不该伤了我的猫,它可没招惹到你们。” 鲁三箭声音不稳,极力镇定之下还是有些颤抖:“实在抱歉。” 安宁匕首划出一道寒光,“给你个教训,再有下次可就不是这么简单就能了事的了。” 一句话说完,鲁三箭才发觉身前一团黑色飘飘落地。伴随着脖颈处的凉意消失,伸手一摸,竟是自己半边的眉毛。被剃得干干净净,却没伤到半点皮肉。 又挺又俊的身姿,背后空门大开的对着鲁三箭和他三名心腹。但这四个人谁都没勇气去射他一箭,甚至在他走回院子之前,都没敢去摸一摸自己的弓。 等安宁回到自己的小院,这场说是伙拼也好,偷袭也罢的仗已经打完了。进屋,莫北神在用尽自己所有的词汇描述安宁出手抱猫的情形。他太激动,已经有些颠三倒四了。 安宁嘴角微微抽了抽,自己已经尽量藏着了,但是因为太过着急,刚才还是露得多了些。隐隐觉得自己想要的安定生活怕是越来越远了。 这些都是小事,来不及客套两句,小莫一个飞扑钻进了安宁怀里。 屋里三个人,苏梦枕、杨无邪和莫北神,三个人眼睁睁的看着安宁瞬间一身杀气散尽,抱着猫儿像哄孩子一般哄着。而那猫儿也像通人性一般,发出呜呜咽咽的软叫,像是告状一般。 安宁心疼坏了,一只手抱着小莫一只手揉它的尾巴:“没事没事,就是一点毛而已,过几天就长出来了。咱们这几天每天都吃鱼好不好,吃得饱饱的,一定能长很快。”顿了顿恨声道:“我就该把那人两边眉毛都剃了,连头发一起!” 苏梦枕看向杨无邪,只一个眼神,杨无邪说道:“是‘六分半堂’的十堂主‘三箭将军’鲁三箭。” 苏梦枕微微点头,沉吟一下:“是我给安大夫添麻烦了,这处怕是已经不好再住,不知安大夫可有别的住处?” 安宁抚着小莫的毛:“我可以在客栈住一阵,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杨无邪叹口气:“‘六分半堂’一向奉行斩草除根,安大夫这‘一阵’怕是也短不了。不如就来楼子里住如何?毕竟是被我们楼主带累的,楼子里总要对您做些补偿才是。” 见安宁微微皱了皱眉,杨无邪再叹一声:“说是‘补偿’也有些厚脸皮了,‘请求’更合适些,毕竟我们楼主的身体还要仰仗安大夫治疗调理,再没人比您了解楼主这回伤病的情况了。” 安宁抱着小莫轻声道:“让我考虑一下吧。” 苏梦枕轻咳一阵,止住后仍有些气息不稳,却是开口说道:“楼子里有做船队生意,别的不说,新鲜的鱼定是四时不缺的。” 安宁眼睛一亮,随后又飞快的垂下了眼眸。 杨无邪看天,很有些尴尬的说道:“安大夫您放在厨房烘干的鱼怕是早就糊……” 三人再次眼睁睁的看着安宁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随后,从厨房的方向传来一声又一声的猫叫,似怨似责。安宁的声音透着心虚:“好了好了……一定想办法给你弄去,没听他们说吗,他们做船队生意,有的是鱼。” 杨无邪长叹一声:“几条鱼也能揽到人才,说出去怕是再没人信吧。” 苏梦枕却道:“怕是马上就要被拒绝了。” 杨无邪还没反应过来,安宁抱着猫进来了,脸上堆满了笑。看到这笑,杨无邪就知道,苏梦枕说对了。 安宁厚着脸皮道:“苏楼主和贵楼的盛情,安宁心领,只是最近还有要事要办。本来,我也是想等苏楼主伤情稳定之后就动身去做的,那边的病人……比苏楼主的情况还要更困难些。” 苏梦枕想起自己迷迷糊糊时候听到的只言片语,抬头问道:“安大夫说的病人可是‘捕王’?” 这是之前的话被听到了,安宁微微点了点头。“至于小莫的口粮,在下厚颜,还是要请苏楼主帮帮忙了。”天冷,外面又乱,鱼不好买。 得她确定,苏梦枕和杨无邪反而双双微笑。杨无邪道:“安大夫要是有意医治李捕王的病,那还真离咱们楼子挺近的。凭树大夫的脚程,也就一刻多钟就能到。” “金风细雨楼”在天泉山,离内城可是不近,凭李玄衣的身份和本事,合该住到城里才对。 杨无邪见她疑惑,意有所指的看着她怀里的小莫:“杨某不好评论捕王前辈,但这位却是实实在在的‘清廉俭朴’。安大夫若是想就近给捕王诊治,还是住咱们楼子里更好。”住他那没法养猫。 “无邪,”苏梦枕拦道:“安大夫看来也不知捕王的住处,其实我们也不知,常去的是树大夫。每回去每回与我们抱怨,说捕王那里住不得人。具体的,安大夫自己问他吧。” 很好,安宁之前还在头疼去哪找李玄衣,目前为止,她和李玄衣的交集在于追命,见追命还好,要是连带冷血,安宁还真得再做做心理准备了。 第 7 章 日常谈话 “六分半堂”这场试探性的刺杀,闹的动静其实不大。不管是偷袭的还是被偷袭的,都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武林人士。所以即使在民居众多的地方打斗,稍微处理掩埋血迹之后,也再看不出什么痕迹了。甚至周围的居民大多都不知道在自己家的附近曾发生过伙拼搏斗。 苏梦枕慢慢喝着粥,他现在只能吃这个。安宁把鸡肉撕成小条喂给小莫吃,喂一会逗一会,也挺有意思的。 等苏梦枕吃完,安宁把碗碟收拾完再回来时,就看到小莫躺在床上,乖乖巧巧的让苏梦枕顺毛。 挺稀奇:“看来小莫还真是和苏楼主很投缘啊。” 苏梦枕本是清冷孤僻的性子,但对着软乎乎的猫儿也软了心肠。“苏某能得安大夫救治,说起来也要感谢小莫才是。” 小莫听到自己的名字,睁开眼抬起头来。安宁绽开笑容:“没事,夸你呢。” 小莫像是听懂了,懒懒的趴回去,翻个身换了一面给他摸。苏梦枕好脾气的继续给小莫“服务”。“苏某打扰多日,看样子,今后也还需要安大夫出手医治。” 安宁看着舒服的发出呼噜声的小莫,“相识即是缘,何况我对苏楼主的病也很感兴趣,定当尽力。” 苏梦枕手下不停:“苏某从来不在口头上道谢,可安大夫现在的情况特殊,不知可有什么是苏某或‘风雨楼’能为安大夫做的?” 安宁沉默一会,缓缓说道:“我自有意识以来,就知道自己是失去了记忆的,并且必然有极重要的事情被忘记了。所以最初,除了自己诊治之外,我也急着求医。但结果都是一样的,既不是中毒,也没有重伤。我很健康,只是缺失了几乎全部的记忆而已。后来,我自己也认了,记忆这事谁都没办法,并且像我这种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的情况,连调查都无从下手。那么,就一切随缘吧。” “‘几乎全部的记忆’?”苏梦枕询问的看向安宁。 安宁并不隐瞒:“是,渐渐的想起两个模糊的片段。我应该是有个弟弟的,我记得小时候哄他睡觉的样子。他的身体应该不大好,我能想起的另一个片段就是想各种办法喂他吃药的样子。” 苏梦枕上下打量安宁,因为知道她易过容,只看面向判断年龄并不准确。“安大夫可还记得贵庚?” 不出意外的,安宁摇了摇头:“连‘安宁’这个名字都是我信口胡取的,更别说年纪了。” 苏梦枕缓缓点头:“江湖虽大,但‘风雨楼’中的弟兄也不少,若有年岁相近的少年寻姐,定当转告。” “那便多谢了。” “应该的。” 苏梦枕平常独居于“金风细雨楼”中央的玉峰塔上,能入塔的人极少,他本人不喜也不善与人交际,更是极少做些消遣娱乐之事,除了处理楼中事务,就是安安静静的练功、看书。 安宁的生活也够简单,往常这会,都是她专心打理小莫的时间,那一身油光水滑的毛可是颇费工夫的。但是现在,总不好越过苏梦枕只和小莫说话吧,只这样坐着尴尬得很。 安宁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苏楼主管理偌大的帮会,想必往常都很忙吧。” 苏梦枕道:“楼中事务多是无邪这个总管在打理,相比之下,我清闲很多。” 聊不下去啊,“杨总管真是个人才。”礼貌性的夸一句,安宁努力想别的话题。 倒是苏梦枕颔首道:“的确,无邪十分能干。说起来,总理楼中内务倒是附加,他的主职是负责收集打理白楼的资料。”他的神色极温和,“我‘金风细雨楼’的白楼,是目前江湖上最全的资料库,也是藏书阁。那里,才是无邪的战场。” 安宁眼睛都亮起来,苏梦枕在她发亮的目光中微不可查的牵了下嘴角。随后又觉得自己涵养功夫怎么说退步就退步了,些许事就挂了像。手下软软的一团稍微动了动,是小莫伸长了脖子让他摸。苏梦枕释然了,一定是和这简简单单的猫儿相处的缘故,摸着它,自己也越发不隐藏了。 安宁现在最缺的就是江湖常识,本想借着给李玄衣治病的机会好生向他学习,但是李玄衣毕竟是病人,并且是病得极重的病人,医治起来效果如何尚不可知。现在知道有“白楼”这么个资料库,那还真是再好不过了。 脸上挂了三分笑:“苏楼主,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苏梦枕抚弄着小莫柔软的颈毛:“安大夫想看白楼的资料?” “正是。” 苏梦枕抬头,认真的说道:“白楼资料丰富,是我‘金风细雨楼’最珍贵的财富之一,除了楼中子弟,并不对外开放。” 安宁坦荡的直视苏梦枕:“所以说是‘不情之请’。我可以保证不看涉及私密的资料,也绝不会外传。” 苏梦枕沉吟一下,问道:“安大夫对以后可有打算?” 安宁垂眸:“不瞒您说,我现在也不知道要做些什么。漂泊一阵之后想安定下来,可现在安定了一阵之后又想出去转转了。” 好像已经睡着的小莫一个激灵,那真是瞬间就蹦了起来,直接蹿到了安宁怀里。安宁抱住小莫哄道:“乖啊乖啊,不是现在去,外面冷呢,咱们不出去。”又对苏梦枕笑道:“有时候真怀疑自己,到底是养了只猫还是养了只狗,这么喜欢出去玩。” 苏梦枕温和的道:“若非如此,在下的命可也难保了。等回了楼子,定要备礼好生谢过才是。” 安宁揉着小莫的肚子,轻轻笑着。“差不多到服药的时间了,我去取来。” “有劳。” 这个回避的态度已经说明问题了,她对加入“金风细雨楼”不大感兴趣。不过苏梦枕不急,论耐心,他不输给任何人。 药来了,除了黑乎乎的苦涩汤药和白水之外,还有一份点心。“这是?” 安宁支起了一个小炕桌,把药、水和点心都放在上面。如苏梦枕这种人,但凡能动,也不会愿意再被人喂的。“黄片糖和酒酿蒸的羊乳酥酪,吃过药后,吃了甜嘴。” 苏梦枕道:“苏某自幼服药,对苦涩之味早已习惯。安大夫不必如此费心。” 安宁笑笑:“苏楼主怕是不知道我治病的规矩。您可以把这甜嘴的点心也看做是药的一部分,若是不吃,便连药也不用吃了。” 自认识以来,安宁一直都十分好说话,现在态度忽然强硬起来,倒让苏梦枕重新看了看她。同时也想到杨无邪的话,治病救人上,她一等的“说一不二”。 伸手端碗,不是之前那种中空的注水碗,换成了薄瓷白碗,一触之下就知道碗里的药温度正适合入口。看来即使态度强硬,也依旧细心的很。 饮尽药汁后,用她放好的白水漱了口,才慢慢的吃起了那碗酥酪。入口绵软甜滑,不需要咀嚼,直接就滑进了喉咙。嘴里苦涩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酒酿和羊乳特殊的香味。已经不知是第多少次觉得新鲜了,苏梦枕品着口中淡淡的甜味,也品着现在的感觉。这是……舒适吗…… 为了磨练和保持意志,苏梦枕刻意让自己不要太舒服,不管是饮食还是起居上都是这样。这种状态已经持续太久了,久到差点忘了舒服是怎样的状态。 安宁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想要的夸赞,有些失望,想了一下又觉得应该,久居高位的黑帮龙头,夸赞什么的应该是很难得的吧。 等苏梦枕吃了药,收拾过盘碗,把小莫留在屋里,安宁这些天都是在隔壁房间睡的。那火龙制作不易,就只卧房装了一套,安宁自己寒暑不惧,却舍不得让小莫冻着。知道苏梦枕不讨厌小莫之后,就留它在卧室睡了。 苏梦枕没入睡,躺在床上一边继续运功逼毒,一边想这几天发生的事。整个捋过一遍之后,更加坚定了之前的想法,安宁这个人,他要定了。不管是救命之恩,还是那身惊艳的轻功,还是这几天让自己的咳嗽少了大半的治疗,这个人都必须要招揽在自己的楼中。 至于和“太阴幽荧”的联系,在燕王生死未卜,整只军队失踪的现在,反而不那么重要了。是也好,不是也罢,他都不打算追查。毕竟有时候,不知道也是一种保护。联想到安宁听到关于“太阴幽荧”事件的反应,苏梦枕忽然发现了有意思的地方。从最开始的追着问,到浅浅知道一点后就绝口不再提起。这位安大夫是真的没有被勾起任何记忆呢,还是和自己想到了一处,半点不露想要保护什么呢。 安宁也没睡,她也在细细的梳理着这几天的事。不过她却是在分析着自己下意识的行为,通过现在的自己去分析从前的生活,这是她目前寻找记忆的唯一方法。 而苏梦枕和李玄衣这两人,让安宁有了一种两头兼顾的想法。若是治好了这两人,相信自己的弟弟病成什么样也不怕了吧。说句不好听的,天下难道还有比他们两人病得重的吗…… 第 8 章 见李玄衣 转过天来,“金风细雨楼”的人来接苏梦枕,安宁简单收拾了一下,带上小莫,跟着一同出发了。 之前商量好的,安宁和小莫暂时住在天泉山附近的客栈里,那是“金风细雨楼”的产业,食宿全免。 最高兴的一个……两个要数树大夫和小莫了。树大夫两眼发光的和安宁探讨医术,马车走了多久,两人就说了多久。他们说他们的,小莫收到了来自苏梦枕的谢礼:一大包零食。安宁看了也不禁大呼内行。满满的一大包鸡鸭鱼肉干,哪只猫儿受得了,小莫开心的直打滚,抱着鱼干啃得不亦乐乎。 到了客栈,树大夫皱皱眉:“你不住楼子里?” 安宁笑笑:“我现在这情况,也许哪天就想起些什么来了,还是不要和贵楼牵扯过多的好。” 树大夫轻蔑的哼了一声:“客套话你跟苏梦枕说去,我也不问你顾虑些什么,只说现在,怎么算是不要牵扯过多?你当在外人眼里,你和‘风雨楼’还撕撸得开?” 安宁一愣,树大夫说的没错。加没加入“金风细雨楼”她自己清楚,苏梦枕也清楚,但是别人不清楚。难道还逢人就特地说明自己不是楼中人?说了别人也未必信。 树大夫接着说道:“京城势力就这么些,不加入‘金风细雨楼’,难道你想去‘六分半堂’?” 安宁摇头:“更不想了。就不能哪边都不加入,就清清静静的过自己的日子吗?” 树大夫捋着自己油光水亮的胡子,“老夫曾经也是你这种想法,但是现在不也是做了楼中的供奉。医者救命,世人皆希望救的是自己的命。你若还是开个小药铺,治治寻常百姓的寻常病症,那过清静日子不难。想治李玄衣和苏梦枕这种人的病,又想藏起来过默默无闻的日子,那可就难喽。” 人是名人,病也是出了名的不好治,给他们医治就是想不出名都难。到时候除了拿出无法撼动的实力,就真的只有加入或者被迫加入哪一方了。 树大夫见她沉思,继续道:“除了加入帮派,入高官府邸也是一条路。李玄衣虽然病入膏肓,但是说起来也算是当朝宰相傅宗书的人,你想入傅相府?” 绝不!安宁道:“我又不想去行刺,还是免了吧。” 树大夫总一种我是为你好的语气说道:“还有就是现在忽然和李玄衣走得近了的‘四大名捕’,要是搭上他们的线,进‘神侯府’也是条路。” 安宁干笑两声,一想到要和冷血见面,真是尴尬到自己的血都要凉了。这么看来,“金风细雨楼”、“六分半堂”、“傅相府”、“神侯府”,可去的地方排一排,安宁看看窗外的天泉山,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树大夫嘿嘿一笑:“况且,加入了,也不一定就没清静日子过啊。” 说的没错,凭自己现在的情况,至少想走没人拦得住。 想通了之后,顿时觉得这几天特地回避苏梦枕和杨无邪的招揽有些矫情了。安宁自嘲的笑笑:“是我想差了。不过现在我还是想先看看李捕王的情况,之前匆匆一见,他的病真的要紧的很了。” 树大夫哼一声:“不用说的那么好听,李玄衣就是在等死。若不是机缘巧合给他寻到了一种甚是神奇的成药,怕是早就入土了。” 安宁再次干笑:“实不相瞒……” “你给他的药?!快告诉我怎么做的!!”树大夫像饿了三天刚看见肉的狼,简直眼睛都绿了。 安宁思考一下,抱拳:“师门秘法,不便相告。” 树大夫一口气噎住,憋到脸都红了,最终缓缓吐出:“也对。”随后问道,“苏梦枕可知道这事?” 安宁想了想:“我曾在院子里和‘四大名捕’中的追命三爷提起过,苏楼主应该是听到了一些,不过我不确定他听到了多少,又记得多少。” 树大夫点头表示了解,随后正色道:“老夫只凭同为医者,劝你一句。若非有绝对的实力或者势力,你那药,万万不要再示于人了。” 安宁郑重点头,躬身道谢:“您是高手。” 树大夫横她一眼:“别人说的话老夫就应下了,但是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实话跟你说,我也就打着验药方的名义从李玄衣那连哄带骗的弄了一颗来,药效究竟如何,我也并不清楚。但我能肯定的是,若非‘神药’,绝延不住他的性命。” 这是向安宁交底,表示连他都不知道药效如何,苏梦枕更不可能知道。安宁再次拱手:“承情了。” 树大夫思考了一下,说道:“你想医治李玄衣还有个难点,那家伙现在颇有点‘生无可恋’的架势,要怎么让他求生,可得好好费一番功夫了。” …… 等安顿好后,随着树大夫来到了李玄衣的住处,安宁这才明白了之前苏梦枕和杨无邪的话。 三间土屋,虽然看起来明显是刚修缮过的样子,但也仅仅是不漏风漏雨,勉强能住人的地步。 “这……这是李捕王的住处?”安宁惊奇的问道。 树大夫说道:“没错,知道为什么让你另找地方落脚了吧。就这还是之前‘神侯府’那小狼崽子强行给他修过的。” “小狼……崽子?” “哦,就是‘四大名捕’的老四冷血。那孩子从小在野外长大,诸葛老头在他幼时请我给他看过身体。” 提到冷血,安宁还是觉得略有些尴尬,不过想到之前见到时,冷血的双眸在雪地反光中微微范绿,嘿嘿,还真挺像狼崽子的。 进门,不是敲门,是直接一脚踢开大门扬长而入。树大夫看着一脸惊奇的安宁道:“看什么,没想到还能这么做不是?” 安宁动手关上门:“应该的。周围好几个密切关注这边的人,总要有个能分清敌我的行为。不过那些人在这盯着,是要做什么呢?” 屋内一个破风箱般的声音传来:“他们在等我死。” 难听,却是大实话。 进门,安宁躬身:“之前不知是‘捕王’前辈,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李玄衣抬眼:“竟真把你找出来了。” 树大夫哼了一声:“谁找了,人家是知道了你的身份之后,自己想给你治的。” 李玄衣上下打量安宁:“竟是不知身份就把那药随意送了?你可别告诉我那药很容易做,不然某人可要羞愧到去上吊了。” 安宁看看树大夫,“很难,难到世上只我一人能做。” 树大夫气顺了:“我就说嘛。” 李玄衣问道:“就不怕我宣扬出去?” “怕。”安宁说道:“试验过药效之后就怕的不行,但是怕也没办法。我不知道您的身份,只能信那位冷四爷,信他交的朋友也是君子,不会大肆宣扬。” 树大夫惊道:“你给他之前竟是没试验过药效?没试验过也敢给人吃?” 安宁微微扬起头:“我自己吃过,能保证没坏处。但是对别人究竟有多大效果并不能确定,总之……是救人不是害人就是了。” 李玄衣又咳起来,咳的撕心裂肺,吐出一口血水来才罢。安宁皱着眉听他咳完:“您的肺……” 李玄衣抹去唇上的血:“我没有肺了,早烂了。”从怀里取出安宁之前给他的药来,“靠这药顶着,才多撑了这许久。不过……”将药瓶抛给安宁,“拿去救别人吧。” 安宁下意识的接住:“您这是……”树大夫曾说的,他“了无生趣”。 果然,李玄衣说道:“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还剩几颗药,拿去救值得救的人吧。” 安宁深吸一口气:“对我来说,现在,您就是最值得救的人。” 树大夫在他们说话的功夫,已经把李玄衣之前的药方全找了出来:“都在这里了,不过我老早就说了,他这病,我治不了。你看着参考一下,别冲克了药性。我就不在这打扰你们了。” “呃……您……”安宁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树大夫眼睛一亮:“怎么?改变主意了?药方能让我知道?治病过程能让我看?” 安宁嘴角抽了抽:“您……慢走。” 树大夫气呼呼的哼了一声,甩袖子走人。 树大夫走后,只剩安宁和李玄衣两人对坐。李玄衣道:“想说什么,我听着呢。” 安宁道:“我想试着救您,但您若是一直这般不求生机,就太难了。” “你为何要救我?” 安宁缓缓说道:“您做的事,我做不来。我曾在一个茶寮里听一群捕快说起您的事迹,说来可笑,那会我还起了心思想要和您比一比来着。” “捕王”李玄衣,办案铁脸无私,武功高不可测。落在他手里的人,不管是杀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盗,还是名震武林的江湖人物,全都是被生擒活捉,而且送到官府判决,决无人在他手上逃脱过。 要知道捕快要杀人要比抓人容易百倍,尤其这些三山五岳的人物,有时候在西疆抓着送回湖南,沿途千百里,不但要防他加害、脱逃,还要应付各方面的救援者、狙击者,更要提防犯人自绝等等。但只要是落到“捕王”李玄衣手里的,个个都得乖乖地被押到监牢里等待判刑。 这一点,除了“捕王”李玄衣之外,天下再没人能做到。 听到他的事迹之后,仗着神功在手的安宁确实起了试一试的心思。 “我游历到一处,那里有个‘八神寨’,净做些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的勾当。” 李玄衣抬头:“‘八神寨’是你破的?看来你拦冷血那剑还是有所保留的。有成算就好。”之前还担心她年少难免轻浮,若仗着本事横冲直撞不知隐藏,那手制药功夫迟早被人挖出来。 安宁目光暖融融的,先有树大夫,再有李玄衣,这两人都在全意为她着想。“我本是想押送那八个寨主送官的,结果连山都没下,其中一个就挣脱了绑他们的绳子来偷袭我。” 李玄衣露出了见面以来的第一个笑:“应该是那八人中的老六,‘千索鬼手’丘山,此人原是江湖卖艺出身,最擅用绳和开锁,若是押送他,须得牢牢制住他的双手才行。” 安宁苦笑:“若是早些得您指点就好了。” 李玄衣有了些兴致:“你继续说。” 安宁继续道:“偷袭的没得手,被我杀了。剩下的人趁绳子松动,我又和偷袭的打在一处,趁机就跑,结果一起从山坡滚了下去。等我追上的时候,就剩下三具尸体和一个也就比尸体多口气的,另外三个已经跑了。” 李玄衣道:“第一次押送就是八人,难为你了。‘八神寨’那地方山高林密,寻人废了很大功夫吧。” 安宁低头:“是啊,我漫山遍野的找他们,已经不想押送了,只想找到人杀了省事。从那时起,我就特别佩服您了。” 李玄衣轻咳,“你想做捕快?” 安宁摇摇头:“还是更想做大夫。我记忆有失,但清楚的记得,我有亲人病得不轻。我想着,若是能治好您,那以后记忆回来了,寻到了亲人,我也一定能治好他。” 第 9 章 摊牌了,我是大佬 李玄衣自嘲的笑笑:“我这身子,还有救治的必要?” “有!”安宁斩钉截铁的说道:“‘捕王’就是‘捕王’,无可替代。我尽力给您医治,您也尽力配合,让我看看健康的‘捕王’能再做多少传奇之事可好?” 静了一阵,李玄衣缓缓说道:“我独子已死,于世上已无牵挂,又病成这样,你何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武林之中身染重病挣扎求生的不少,现成那边天泉山上不就有一个。” 安宁说道:“苏梦枕的情况没您严重,却复杂的多。医他比医您更难。您就让我试一试,哪怕最终救不得,也算我努力过了。就是不能看堂堂‘捕王’大风大浪都闯过,却败给肺病,不敢还手。” 李玄衣淡淡的道:“总是你浪费时间,不用激我,随你便是。” 安宁也淡淡的道:“我不激您,您也不用再试我,总之,您的病,我尽力。” …… 互相说话都不大好听,但两人就这么不好听的交流着,都还觉得挺满意的。 李玄衣的情况比安宁想象中还严重,就像他说的,他的肺还真快烂完了。若是不用特殊手段,什么高明医者也治不得。 想来李玄衣也是明白,所以频频试探,若是安宁没有特殊的能力,再怎么治疗也只是拖时间而已。 僵了两天,终于在第三天,安宁跟李玄衣摊牌了。 如往常一样,拎了罐炖好的汤过来,才进门,李玄衣就笑呵呵的道:“这是准备跟我交底了?” 安宁一愣:“您怎么知道?” 李玄衣看看外面:“今天进来没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的关门,定是打定了主意,要做些什么了。” 暗道一声“老狐狸”,安宁把汤盛好端给他:“乌骨鸡汤,尝尝看。” 李玄衣接过,慢慢喝着:“不做大夫,凭这手艺,去做厨娘也成。” “您……看出来了。我哪里露破绽了吗?” “不是看出来的,之前冷血跟我说过,还很惊奇你是女子。” 安宁放心了:“那就好。冷四爷应该也是听追命三爷说的,我刚有意识不久就认识三爷了,这易容术还是三爷教的。” 李玄衣赞一句:“无论是面上易容还是气质作风,都挑不出问题来,很成功了。” 安宁道:“得您说一句成功,我就放心了。省的以后说出去给追命三爷丢人。” 闲话几句,等李玄衣喝完了汤,安宁开始了她的交底。“我有一功法,名为‘恒河沙数’。之前问过南寨的殷寨主和伍姑娘,他们都说从没听过这样的功法。” 李玄衣想了一下:“我也没听过。” 安宁叹口气:“看来真的只有我会用了,也对,会的人多了就不得了了。” 说完,安宁解开了袖口的绑带,亮出雪白的小臂来。亮光一闪而过,却是用匕首给自己手臂开了个口子。“运转功法,可治病亦可疗伤。” 李玄衣眼睁睁的看着汩汩冒血的伤口缓缓收拢,片刻后消失不见。 屋内静的只能听见李玄衣粗重的呼吸声,许久才缓和过来:“这还真是……不治都不行了。” “是啊。”安宁欣然道:“这么重要的事都跟您说了,若是再不打起精神来配合治疗,您可怎么对得起我。” 李玄衣问道:“你不怕我说出去?” “怕。”安宁回道:“若是不怕,老早就跟您说了,也不用拖上好几天。可总不能因为怕就不给您治了吧。藏着是安全,却没用了。” “若是泄露出去,你怎么办?” 安宁笑笑:“我孑然一身,又不求荣华富贵,大不了隐姓埋名等风头过了再出来便是。” 李玄衣点头:“看来是想过了。” 安宁正色道:“是,我想过了,把可能发生的情况都想过了,觉得承担的起后果,才来找您说的。” 李玄衣又静了一会:“再说不要就是我拿乔太过了。得见神技,定当守口如瓶,但凡泄露半句,天诛……” “别啊!”安宁打断他,“您别发这种誓,真有特殊情况,说了也就说了。我只是希望您能好生活下去,做点喜欢的事,交点喜欢的人,不用再有那么多顾忌考量。” 李玄衣闭了闭眼:“你……” 安宁道:“您属傅相的人,但是不沾傅相一脉半点好处,也不结交这一脉的人,总是谨守着捕快的本分,生活上更是简朴到如此程度。这般独善其身,心里也是苦的吧。” 李玄衣干瘦的身体倚在硬板床上,“苦倒是不苦,抓捕犯人本就是我喜欢做的事。至于俭朴,都是吃饱穿暖,粗茶淡饭还是山珍海味,粗布麻衣还是绫罗绸缎,也都没什么区别。” 安宁有些促狭的看着李玄衣:“我听树大夫说了,您之前一年的薪俸才四两银子,年初才涨了些。” 想是女子的身份说破,安宁比前几天活泼了些,这种活泼在重病又失子的李玄衣眼里,可爱许多。“是啊。上次结案之后,就是碰见你的那次。冷血送我回来之后,禀告了刑部的朱刑总,说我立功颇多,理应加官受赏。那会我觉得自己已经不久于人世,也就受了。” 安宁有些八卦的问道:“那现在有多少?” 李玄衣看看她带来的乌骨鸡汤,这东西金贵,一只起码也得几两银子。而且虽然淡,还是吃的出有人参的味道,于是摸了摸鼻子:“一年五十两。” 果然,安宁撇了撇嘴:“刑部怎么就小气成这样了,冷四爷开回口才只要出一年五十两来,这面子还真不值钱。” 李玄衣笑笑:“那是他知道,不在法令条例里的银子我不会收。并且就只这些,也够让傅相不舒服了。” 安宁下意识的向窗户的位置扫了一眼,这个动作让李玄衣脸上的笑更深了些:“没错,外面盯梢的就是傅相的人。在我接了冷血的好意之后,若非病弱膏肓,傅相当真要再头疼几分了。” 安宁问道:“他们就盯着,不做些什么?” 李玄衣道:“怎么说我也是‘捕王’,要做什么也不会派几个混混来。” 安宁想了想:“也是,要不是您的病,恐怕派来的就是杀手了。毕竟您这做派实在不像傅相的人,即使我失忆,这段日子以来也知道傅相是位高权重、荣华富贵、鱼肉百姓、无恶不作那一款的。” 李玄衣道:“你这丫头,既知是位高权重,人前可要记得忌口啊。” 安宁抬眼:“您放心,我晓得轻重。” 李玄衣问道:“你以后想做些什么?” 安宁的腰背笔直:“要是您前几天问,我还真没法回复。我前几天什么都不想做,想过清清静静的小日子。没事给人医个病,也练练自己的医术,挣的银子不用多,够养猫就行。不够也没关系,还可以像之前破‘八神寨’一般,做些个黑吃黑的事。反正一切等恢复记忆了再做别的。” “这不是挺好,为何又改变了主意?” “为您啊。”安宁说道:“想给您治病,特别的想,我就问自己为什么这么想。然后就发现我是想做点于民有利的事,但是因为失忆,放不开手脚,于是才想治您的病,再由您去做。想明白了这点,又骂自己畏手畏脚。明明应该是‘艺高人胆大’的,怎么到了我这,有如此神奇的功法了反而没了胆子。随后就想通了,去他的失忆,我就要做想做的,总不能同样是我,之前大奸大恶,失忆之后就变得忧国忧民了吧。” 李玄衣深深地看了安宁一眼,目光里有赞赏也有感慨:“若是没有想好做什么,我推荐你入‘六扇门’做捕快可好?” 安宁笑笑,却是拒绝:“我可没您这般安贫乐道,我虽不爱奢侈,但是舒适还是要的,还要养猫,要给我的猫吃好的用好的。若是做了捕快,那般微薄的薪金,怕是更会拿缴获的银钱了。到时候小错变大错,您还不得亲自抓我归案受审去,还是算了。” 李玄衣知道她用的多是从“八神寨”私吞的银子,“私吞赃物的人多了,却没几个像你这么坦荡的。” 安宁很有些理直气壮:“反正缴获了也多是进了官员的腰包,我拿一些生活,然后把药价定得低些,不从百姓身上赚银子就是了。也算变着法的‘取之于民,还之于民’了吧。” 李玄衣笑斥一句:“倒是很会狡辩。我本是想凭这张老脸,推荐几位‘六扇门’的好手,让他们带一带你。不过你想的倒也没错,就算了吧。” 安宁抬眼:“推荐给别人?我知道了,您还是不觉得我治得好您。” 李玄衣释然的道:“总要做最坏的打算不是。” 安宁抿抿嘴:“那事不宜迟,现在就试试……有没有别的地方啊,那种又安全又安静的地方。说实话,我也就在一个跌的只剩一口气的‘八神寨’寨主身上用过功法,效果确实很好……” “给人用了之后呢?”李玄衣打断她,问道。 安宁答道:“内力透体,动静不小,消耗又实在大,于是就治不下去了,死得透透的。” 李玄衣点头:“那就好。” 安宁打量一下房间:“您这小破屋子,外面还有盯梢的,我也不大敢用啊。” 李玄衣看看屋顶:“才修过,比以前还好多了呢。” …… 第 10 章 好看的狄飞惊 山间的一处山洞里,这是猎户或者采药人常会留宿的地方。 李玄衣从睡梦中醒来,愣愣的看着不远处烤着篝火打坐的安宁。好新奇的感觉,仿佛周身有水在流动。双肋处感觉最为明显,暖洋洋的温热一片取代了无时无刻不在的疼痛感。 听到李玄衣呼吸变化,安宁睁开了眼:“您感觉如何?” 李玄衣定定的看着安宁,开口道:“不行,你这功法还是不能用。” 安宁一时没理解,以为他有哪里不舒服:“哪里不妥?” 李玄衣手抚着皮包骨头的胸膛:“你可知这近乎‘无中生有’的功法一旦流传出去,会引来多少觊觎争抢。江湖中人一向是自己得不到毁掉也成,别说安生日子,只怕天下之大,也没你的藏身之地了。” 安宁安抚道:“您别激动,若非您情况特殊,我也不会动用功法。这功法我自己也还稀里糊涂,除了名字记得清楚,连怎么修炼都还不明白,只隐隐觉得非常有用,但是究竟怎样有用也还不明白。” 李玄衣诧异:“不会修炼?” 安宁点头:“没错,好像天上掉下来一堆金子砸给我,我可以随意取用,却不知道怎么增加金子的数量,能买什么也不太清楚,所以就只能摸索着来。” 李玄衣问道:“你与树大夫走的近,是准备给‘金风细雨楼’的苏梦枕医治吗?” 安宁简单的解释了下自己救苏梦枕的经过,“我确实想给他医治,但不是动用功法,就只用医术调理医治。看看能治到什么程度。” “你自己想的已经够明白,不用我多说。只记得千万小心慎用就是。” “您放心,我晓得轻重。还有……您与树大夫关系如何?他是行家,一诊脉就能发现您的情况不合常理。” 李玄衣勾出一个笑来:“老树是医者,也是个很通透的人。他做了御医这许多年,有样本事比医术还好,就是永远分的清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让他知道不合常理也好,一句‘秘法’就能堵死他的嘴……哈哈,我简直迫不及待想看他百爪挠心的样子了。” …… 回到家中,李玄衣的想法很快就实现了,树大夫整个人都憋红了:“半分都不能透露?” 安宁摇头,李玄衣说风凉话:“能透露的还叫‘秘法’?” 树大夫围着桌子转了一圈又一圈:“你治不治苏梦枕?” 安宁答道:“治,但是不这么治。” 树大夫气急败坏,伸手指李玄衣:“凭什么给他这么治?凭什么他能知道‘秘法’?” 安宁微笑:“我乐意啊。” 树大夫脸都青了,嘴里嘟囔着:“不生气不生气……”但效果甚微,他气的快要冒烟了。“你这丫头!这么气人迟早挨揍啊我告诉你!” “挺多人都这么说过……”安宁自己愣一下,谁这么说过了?“但这揍还真没挨上过。” 如李玄衣之前料想的那样,即使再好奇,树大夫也只是向安宁苦苦追问甚至哀求,对别人不曾提起只言片语。 李玄衣消失好几天,好在外面盯梢的是真不怎么顶事,随便找个人在屋子里咳嗽几声他们也分辨不出来。 安宁写了药方推给树大夫:“您看看有什么需要改动的?” 树大夫气乎乎的,却忍不住去看药方:“少来,你就是想直接问你的猫。” 安宁摸摸鼻子陪个笑脸:“定是被您照顾的好好的。” 树大夫没好气的道:“不知道,玉塔里养着呢。” 李玄衣抬眼:“‘金风细雨楼’这是准备抢人?” 树大夫瞪他:“抢什么?跟谁抢?不入‘金风细雨楼’难道去‘六分半堂’?还是跟你?” 李玄衣目光如炬:“苏公子向有侠名,若是平时,我也不会有什么想法……” 树大夫不耐烦的打断:“现在也别有什么想法,有也直接去找苏梦枕问,我哪知道他怎么想的。” 树大夫简直把“气不顺”三个字写在了脸上,噎李玄衣一句觉得格外舒坦。 安宁看他们吵架觉得挺有意思,起身抱拳行礼:“两位都是好意,安宁谢过了。” 李玄衣和树大夫对视一眼,同时叹气。李玄衣道:“罢了,你自己想得明白就好。” 树大夫道:“不给看就不给看,反正是救人的手段,总比害人好。” …… 玉峰塔上,杨无邪跟苏梦枕道:“树大夫和安大夫上山来了,你见不见?” 苏梦枕抬眼:“见,怎么不见。” 杨无邪问道:“去黄楼?” 苏梦枕没答,若有所思的问道:“依你看,这人是明着用还是藏着用好?” 说起这事,杨无邪也头疼。虽然安宁的过往干净的白纸一张,但那军士作风的传言既然他能探听到,难保别人不会。 杨无邪还没理出个头绪,苏梦枕先自嘲的一叹:“算了算了,咱们在这想来想去也没用,问她自己好了。” 杨无邪轻咳一声:“你对这位‘安姑娘’很上心啊。”“安姑娘”三个字微微加重音。 苏梦枕不知怎么就觉得鼻尖痒了痒,仿佛嗅到了似有似无的脂粉香。“毕竟是能让树老赞叹的医者,不知她能帮我这身子多撑多久。” 杨无邪咬了咬牙:“你就敷衍我吧。”说到他不想说的话题,就拐到身体上来,每次这样,杨无邪都会乖乖的投降,屡试不爽。 …… 树大夫没好气的道:“你看我干啥?” 安宁干笑两声:“您……您身体真好啊……”不会武的人一口气上天泉山竟然毫不费力。 “那是当然。”树大夫挺胸抬头,“自己身体不好怎么去治别人。” “有道理,”安宁建议道:“您可以试着练练武,不仅强身健体,还能更好的了解一下武林中人怎么应用内力。” 树大夫瞟安宁一眼,“那些东西,知道就行了,真练起来得多耽误时间,我还怎么研究医术。” “有……有道理。” “说起来,你这丫头到底是什么怪物,武功、医术都没落下,什么样的师父才教得出你这样的弟子来?” 之前那句脱口而出的让话安宁十分在意,一定是有人说过类似的,但刻意去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我比您还想知道。” 隐隐觉得自己说错话的树大夫老大不自在,好在这时苏梦枕和杨无邪来了,而安宁全部的精神全集中在飞奔而来的小小一团上了。“小莫!!” 杨无邪看着抱在一起蹭阿蹭的两只……阿不,两个,有些无奈的说道:“这几天莫北神可抱怨好几回了,安大夫这猫儿真不能改个名字吗?” 安宁把小莫抱在怀里,整个人都好起来了。“不改,我家小莫从小就叫小莫了,莫北神不是叫‘莫北神’吗,难道还跟避讳帝名一般不许人重字吗。” 这谁敢认。连想到这位之前为了猫儿一撮尾巴毛冲出去剃了鲁三箭眉毛的举动,杨无邪再次充分认识到,这猫绝对惹不得。 满意的看了看哑火的杨无邪,安宁还有一个理由没说出来,记忆里那个软萌萌的男孩子,自己的弟弟,小名唤作“莫莫”呢。 正说着,有人走近递给杨无邪一张纸条。杨无邪看一眼之后又递给了苏梦枕。苏梦枕微微皱了下眉问道:“安大夫家中隐私之物可放好了?” 安宁飞快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小莫抱在怀里,做好的成药和从“八神寨”顺来的银子换成了银票交子都带出来了,家里并没有什么特别不能见光的东西了。“苏楼主直说吧,什么事?” 苏梦枕无甚表情,“安大夫家里,被人翻查搜检过了。” 即使没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家里被人翻过的感觉还是不爽得很。 “谁做的?”问出来就发觉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苏梦枕依旧面无表情:“‘六分半堂’。” …… 情况比安宁想的好太多,家里并没有满地狼籍,只在细小处能看出被别人动过的痕迹,若是换个粗心的,怕是连曾被人翻过都不知道。 安宁要回来看看,苏梦枕本是要派人陪着,但是安宁拒绝了。别说“六分半堂”的人不会傻到在那设埋伏把事闹大,就算真有埋伏又怎样,正好拿来出气…… 收拾东西,塞进箱子里,边收拾边脸红,又羞又气。 正这时,敲门声响起,是慢慢的,很轻的那种敲门声。 安宁奇怪,这时会有谁来访,开门…… 世上就是有种人会让别人打眼一看就有眼前一亮的感觉,而面前的人何止让人“眼前一亮”。 白衣,低首。这个人好看到让安宁原地愣了一下。“您……哪位?” 白衣人声音低低的:“狄飞惊。”片刻后又补一句:“‘六分半堂’大堂主,狄飞惊。” 原本对“六分半堂”中人十分反感,想着见到了就揍人的安宁此时觉得这股火并不难压下了。“原来是狄大堂主。不知大堂主有何贵干?” 狄飞惊低着头,如害羞的大姑娘一般:“狄某是专程来致歉的,能否容我解释几句?” 这个态度让人很难拒绝啊,反正安宁就没拒绝:“狄大堂主请进。” 入屋,轮到安宁尴尬了。因为是匆忙回来的,炉火没生,连杯茶都上不了。只能干巴巴的让座:“狄大堂主请坐。” 狄飞惊抱拳:“今日有我‘六分半堂’中人私自闯了安大夫闺房,我代他们与安大夫道歉。” 闺房?安宁简直要抚一抚额头了,这副装扮快一年了都没人发现她女子的身份,自从救了苏梦枕之后,听说的、相骨的还有翻箱倒柜的,好像全世界都知道了一样。 卧室的柜子里有几件极精致的女装,也有女子的妆奁盒子,里面放的有香料胭脂和几件首饰。没错,安宁喜欢这些。喜欢漂亮衣裙,喜欢精致首饰,喜欢胭脂水粉,喜欢各种香料。不过也是因为实在不会用的缘故,东西几乎都是全新的。“梳妆打扮”哪样都不会,只好白放着看看,欣赏一下了。 而更让人脸红的是,安宁常穿的那叠男装也被人翻过了,里面的裹胸甚至被单拿出来看过。想到这,简直胸口都在发紧……好吧,也是真的有点紧了…… 第 11 章 还是做了楼中人 安宁自己羞的脸红,就想看狄飞惊的脸色,可这位始终低着头。察觉到安宁的动作,狄飞惊开口道:“我颈骨不便,无法抬头,很对不起。” 出于医者的本能,虽然不太礼貌,安宁还是盯着狄飞惊的颈骨看。和常人低头不同,他的脖子是软软的垂着的,不着力一般。“你的颈骨这是折断了?外伤?” “嗯。”狄飞惊应一声:“小时候被马踩的。” “被马踩的?”安宁惊道,手痒的很,很想去捏一捏诊治一下了。这么好看的人,就要这般一辈子抬不起头来,这感觉…… “你一定吃了很多苦。”仗着狄飞惊不能抬头,安宁继续盯着他的脖子看。 “还好。”狄飞惊的声音一直弱弱的。 “除了无法抬头,可还有别的问题?” 屋内极静,狄飞惊低低的声音也听得清楚。可他说话并不连贯,且越发的断断续续:“气息不济……无法像常人一般运转内力。” 其实刚才的问题出口,连安宁自己都觉得自己对这个人的关心有些过了。没想到狄飞惊还真回答了,并且答的极其诚恳。 “会疼吗?” “早年会,现在……若非阴雨天,已经不大有感觉了。” 安宁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若他是自己的弟弟,那自己肯定心疼死了:“阴雨天难受的时候,用热水敷一敷,或可缓解。” 静了一会,狄飞惊只说了一个字:“……好。” 想到自己那可以“无中生有”的功法,再看看面前的人。狄飞惊不是李玄衣,不像李玄衣那样即使找茬都挑不出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狄飞惊是很优秀,不过说起来,“六分半堂”的种种作风里必有他的手笔。比起苏梦枕的“金风细雨楼”,“六分半堂”的行事绝对更符合常人心中黑帮的形象。而作为“六分半堂”的大堂主,狄飞惊牵扯的人和事绝不比苏梦枕少就是了。 安宁理智还在,不会为了救人把自己搭进去。但明明能救却为了某些事而做了不准备救的决定,还是让安宁有些心虚。轻咳一声:“狄大堂主的致歉我已收到,若无其他事,我还要再收拾一下。”逐客。 狄飞惊起身,由于低着头,起身之后才和坐着的安宁目光对了个正着。安宁再次感叹,这人怎么能好看成这样。 目光一对之后,狄飞惊飞快的移开了,并且眼神很有些飘忽。“打扰了。” 一个大胆的猜测出现在安宁脑中,他这是……害羞了?被自己看的?天!竟然脸红了!雪映朝霞,真绝色啊。 送走了狄飞惊,安宁在屋子里静了好一会才继续动手收拾东西。边收拾边暗道一声“美色误人”…… 所谓“致歉”有几分是真已经不得而知。安宁信这搜查自己住处的命令不是狄飞惊下达的,但是搜查救了对头的人的住处也很正常,哪就轮得到他大堂主亲自致歉了。恐怕“致歉”是假,试探才是真吧。 如同之前杨无邪的怀疑一样,“六分半堂”恐怕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太阴幽荧”中人。对于这个怀疑,别说他们,连安宁自己都存着疑虑。可又有什么办法,想不起来就是想不起来。不知今日的试探可让他们得出个什么结果来。 ------------------------------------- “六分半堂”中,总堂主雷损正极耐心的等着狄飞惊的汇报,但是这次,狄飞惊仿佛有些失神,大有你不问我就不开口的架势。 于是雷损问了:“有消息说那女子可能是军士出身,你看有几分可信?” 狄飞惊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说道:“她不太像军士。军人惯听令行事,令行禁止,‘太阴幽荧’又一向军法森严。而她……过于随性了,但凡克制些,也不会放些女子之物在家中了。” 雷损点点头,“雷滚这次私自下令刺杀苏梦枕,事后又让人搜了那女子的屋子,我会按帮规处置他。” 狄飞惊缓缓说道:“若是不能施以重责,总堂主便从轻发落吧。” “六分半堂”当权的毫无疑问是雷家人。雷滚是五堂主,“六分半堂”里姓雷的有三百七十多人,能跻上堂主之职的雷氏子弟还有二堂主雷动天、三堂主雷媚、四堂主雷恨。雷滚高傲不逊,尤其看狄飞惊不顺眼,除了自身一身好功夫外,也因为靠山够硬。一旦他出了事、闯了祸,二堂主、三堂主、四堂主全会为他掩护、为他求情,就算总堂主雷损再大公无私,也很难会责罚到他的身上。涉及雷家一脉,狄飞惊也多选择退让。 雷损知道这样下去的后果,但他没法管,毕竟他也姓雷。至于私心里是不是希望雷姓子弟和狄飞惊互相牵制……谁知道呢。 雷损愣了愣,换个话题来说,问道:“你看那女子如何?”这是问狄飞惊安宁是否有招揽的价值。 狄飞惊反常的没答雷损想要的答案,半天才说出两个字的评价:“很好。” “很好?”雷损皱眉。 狄飞惊好像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唇角微挑:“是啊,很好。” 雷损感兴趣的问:“你看上那女子了?” 狄飞惊并不隐藏:“颇为欣赏。” 他这般坦诚,雷损反而有些失望,“只是欣赏啊,这么多年你身边一直也没个女人,还以为这回终于开窍了。” 狄飞惊不大想与他谈论自己的情感,缓缓的说道:“她救苏公子应该真的是偶然,若无搜屋之事,并非不可拉拢。” 雷损显然更关心狄飞惊的态度:“你若觉得好,想办法把人弄来就是。” 狄飞惊本就很低的头低的更厉害了些:“若是可能,莫要再与她起冲突了。‘金风细雨楼’已经有了最好的御医树大夫,却还努力要她加入,这姑娘医术上定有过人之处。” 雷损问道:“‘风雨楼’拉拢她是因为她的医术而不是武功战力吗?” 狄飞惊回想着见到安宁的情形:“那般随性的人,又有医术傍身,除非她自己愿意,否则很难。”缓口气继续说道:“她开医馆,想展露的只有医术,所以在京城这许久了也没有她动武的记录。这次若不是鲁三箭弄伤了她的猫,可能也不会出手吧。” 雷损若有所思,作为“六分半堂”的总堂主,能让他思考一阵的人并不多。而安宁这个人,也因为苏梦枕和狄飞惊让他格外多想了一会。 …… 再次回到“金风细雨楼”,安宁感慨自己之前白费力气拒绝了。苏梦枕在座,杨无邪陪着,树大夫在一旁乐呵呵的看着,这场谈话多少有点跑偏。 安宁说道:“我散漫惯了,不想受拘束。再说,身为医者,若是事事尊病人的命令,反而容易坏事。能不能如树大夫一样,做个供奉,负责医治苏公子,或者楼中我看得顺眼的人。” 杨无邪抬头:“安大夫看楼中谁不顺眼吗?” 安宁目光动一动:“莫北神!” 说起莫北神,连苏梦枕都挂了笑。莫北神因为名字的事看安宁的小莫不顺眼,那猫儿又极聪明,好几次仗着苏梦枕在旁,找莫北神的麻烦。 杨无邪轻咳一声掩住笑意:“说起来倒是小莫欺负莫北神多些。” 安宁挑眉:“怎么欺负了?不就是踩了他的砚台吗,谁叫他磨了墨不用完还不盖起来,弄脏公文也是活该。他怎么能扯小莫的尾巴呢,小莫之前还为尾巴上的毛难过来着,被他一扯又掉好多毛。我可听说了,莫北神还对小莫喊打喊杀来着。” 杨无邪看屋顶:“那是因为小莫在议事厅抓了莫北神的手背,给他开了好几条血口。莫北神可是好久没挂彩了,被小莫伤到,面子上下不来才说了气话。” 安宁哼一声:“练武之人躲不开猫儿的爪子,被抓伤了还不是活该。小莫又能伤他多重,对着个猫儿大吼大叫,小莫就是被吓到了才总跟他过不去的。一个大男人,他也好意思。” 杨无邪和苏梦枕对视一眼,两人均无话可说。 倒是树大夫说道:“我任楼中供奉,是因为还有‘御医’一职,需要时常回宫,你又是为何?须知‘供奉’一职虽然比楼中子弟自由不受约束,相对的却也不大受楼中的保护。” 正合心意。安宁目光盈盈:“这样就好,说不定哪天我就恢复了记忆,要去做自己的事呢。不过苏公子放心,您的病,我会尽力医治。” 杨无邪还想说些什么,被苏梦枕拦住:“安大夫既然愿意这样,便先做供奉吧,若以后改了主意,随时来寻我便是。” 安宁起身抱拳:“如此,多谢。” …… 安宁走后,树大夫捋捋胡子:“就这?你们不再劝劝?” 苏梦枕淡淡的道:“若是心不在楼中,强留也无用,慢慢来。” 树大夫冷哼一声,起身边往外走边嘟嘟囔囔的说道:“反正你们要是留不住人,就后悔去吧!” 杨无邪轻咳一声:“你原来是想给她什么职位?” 苏梦枕手中捧的不是常喝的茶汤,安宁给了方子,用金桔、橘红、菊花加少量冰糖冲泡代茶,喝这个比喝茶舒服很多。轻饮一口,苏梦枕道:“若是可以,我想让她补上官中神的位置。” “‘中神’?” 听杨无邪的语气,苏梦枕问道:“怎么?你觉得她担不起?” 其实杨无邪在听到安宁要做供奉,为苏梦枕医治的时候就松了口气。他是真怕自己这位上峰兼好友看上的是安宁的一身武功而不是医术。“单凭那身轻功,她也担得起‘中神’一位。只是我觉得,还是让他行医者之责更好。” 苏梦枕再饮一口手中热茶,清香中隐隐带甜的口感绝不招人讨厌。“我明白你的意思,既然人留下了,我也会尽力配合的。” 毕竟,“金风细雨楼”有他苏梦枕才是金风细雨楼。 第 12 章 大佬是菇凉 安宁就这样留在了天泉山,本来杨无邪安排她住到红楼,但是安宁拒绝了。择了离中央的四楼一塔稍远的一个小院,稍微打扫一下就可以住了。 苏梦枕知道后了然道:“定是为了小莫,随她吧。”小莫养在玉塔的几天,整座塔都没敢开窗户。 收拾住处,杨无邪安排了人来帮安宁打扫,还有慕名前来帮忙的楼中子弟。慕名,慕的小莫的名。作为被楼主亲自养在玉塔的,还抓伤了莫北神的猫,小莫已经挺出名挺出名了。 后来再来的人,已经不用“帮忙”做借口了,他们明晃晃的就想撸猫。也不知得了谁的指点,各种的小鱼干、牛肉条塞过来,安宁也不好意思拒绝。 对此,小莫表示来者不拒,见人带着礼物来就好脾气的让摸两下,真的是两下,第三下就开始躲了。于是,安宁看着一群大老爷们像上供似的把礼物送到小莫面前,被赏赐摸它两下的荣耀后马上换人,这业务熟练的…… 正感慨,门外走进一个高大威猛的汉子来,其他人纷纷问好。安宁认识这人,是苏梦枕的贴身护卫,别看人长得又高又大,却有个纤细的名字,叫做茶花。苏梦枕的起居也多由他服侍,安宁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还以为是个姑娘,结果见到人……好大块,猛张飞似的,那冲击力…… 茶花点头回应众人的问好,拉安宁到一旁说话。茶花是知道安宁女子身份的,之前苏梦枕被救时,浑身湿透,衣服也染血很多,被安宁直接剥下来烧掉了。之后为了治疗方便也没给他再穿,等楼中人赶到后,给苏梦枕穿衣服的就是茶花。因为这事,茶花看安宁的眼光始终有些不同,饱含了佩服、惊奇、害羞、感激等等情感的复杂情绪。 现在,茶花咧嘴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安大夫……能不能帮我个忙?” 安宁心里腹诽过茶花的名字,听他有求便十分好说话的问道:“茶花兄有何事?” 茶花眼神往小莫那边瞟:“我想……借安大夫家小莫,就一会。” 还是为小莫。“茶花兄借小莫是要做什么?” 茶花脸上渐渐红晕:“那个……有人挺早就想看小莫了,但是您不在的时候,稍微晚些它就躲在公子房中不出来了,又不让我抱,所以……这不一直没看上吗。现在您也来了,能不能带小莫给她看看?” 安宁一副了然的笑:“我能问问想看小莫的是哪位吗?姑娘?也是楼中子弟?” 茶花摸着后脑勺嘿嘿笑着:“叫做半夏,现在在红楼做些杂事。” 安宁看看院中排队撸猫的人:“原来楼中有姑娘啊,我还以为都是男人呢。” 茶花脸上红晕未退:“有的有的,不过多是像半夏那样不会武功在楼子里帮忙做事的。您也知道,武林中女侠本就少,武艺高超的就更少了,所以多是兄弟们在外面经营闯荡。” 安宁点头表示了解:“既是这样,那更没不成全的道理了,茶花兄约半夏姑娘过来,或者我带小莫去给她看都行。” 茶花笑成一朵花:“好的好的,晚些我带半夏过来。安大夫……若能帮我美言几句就更好了。” 安宁一笑:“尽力而为。” 晚饭后,茶花带了半夏过来。见到这位半夏姑娘,安宁眼睛一亮。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发髻梳的精致又整齐,面上也画了淡淡的妆容,这些都是安宁不会的。 闲谈几句后,安宁抱出了小莫给她看。半夏眼睛瞪得大大的:“小莫好漂亮!” 安宁看她更顺眼了三分:“要摸摸看吗?” 半夏很想,但有些不大敢:“可以吗?他们说它抓伤了莫北神……” 提起莫北神安宁就气不顺:“那是莫北神先招惹了小莫,我们小莫脾气可好了。”说着,去拉半夏的手,“你来摸摸,手感好极了。” 半夏想躲,没躲开,被安宁抓了个正着,瞬间脸红:“安……安大夫……” 安宁想起自己的装扮,讪讪放开了人家的手。这些天身份接连曝光,她已经不大想装下去了。“半夏姑娘若是不弃,叫我一声姐姐也使得。” 这回,半夏不光瞪大了眼,还张大了嘴:“安……安大夫是女子?” 茶花对她点点头。 安宁笑道:“看来我这易容真的是很成功了。” 半夏是极伶俐的女子,马上改口:“姐姐,我想摸摸小莫。” 安宁笑得眉眼弯弯,执起半夏的手教她怎么撸猫。 本是极和谐的气氛,慢慢的,茶花觉得有些不对了。说开身份后,安宁和半夏从小莫身上各处的手感聊到它喜欢的零食,从江湖易容手段说到女子妆发衣裳。倒是越来越投缘,聊得火热。但越后来茶花觉得自己怎么就越多余了。直到晚上,快到苏梦枕服药的时辰了,茶花忍不住出言提醒,安宁和半夏这才止住。 安宁看看茶花,很有些不好意思,想了想,问道:“茶花兄,我若向杨总管提出要个人陪着,你觉得可行吗?” 茶花已经明白了,瞬间笑开:“我看行,安大夫要全心医治公子,起居上自是需要人的,半夏就挺合适。” …… 几天后,杨无邪像苏梦枕汇报楼中内务时,特地将安宁的情况捡出来跟他说。“安大夫这人缘真是,现在楼子里除了莫北神,所有人提起她来都只有称赞的。” 苏梦枕若有所思:“这样也好。” 正这时,楼梯脚步声响起,接着就是敲门声:“苏楼主可忙完了?该喝药了。” 本来就是正事忙完了才拿安宁的事来说,苏梦枕扬声:“请进。” 一身女装的安宁进门,整个屋子都好像亮了几分。杨无邪再次感叹树大夫眼光毒辣,之前他怎么说的来着?说安宁骨相好得很,去了易容怕不是个绝色女子。 可不就是! 杨无邪喜欢去瓦子巷、小甜水巷等处,跟红粉知音唱曲聊天的偷个闲。他以自己阅美颇多的眼光保证,安宁的容貌绝对称得上是“绝色”,且这“绝色”又跟旁人不同。小甜水巷的花魁“白牡丹”李师师也是绝色,绝在可爱又可怜,只看一眼就让人恨不得用命去护着。是那种只要她动一动口,要星星也摘给她的感觉。这朵娇花,合该造金屋贮之。 安宁不同,她这“绝色”不需要谁去照顾,不需要谁去可怜,不需要谁去保护,甚至不需要谁去欣赏,人家就那么活生生的美在那。能把气质酿成了独特风情,风情藏在周身气质里,这样独立到英姿飒爽的女子怎么可能不美。 杨无邪胡思乱想着,回神,面前被放了一小碗点心。和相貌上微微的高冷不同,安宁的声音总是让人感觉暖暖的,“杨总管也用一份吧。” 杨无邪清清脑子里乱七八糟蹦出来的想法,“多谢。安大夫今日没去黄楼?” 金风细雨楼建在天泉山□□核心的建筑是四座楼和一座玉峰塔。四楼颜色用途各不相同。红楼是武力的结集重地,包括武器和人力。青楼是楼主和各处负责人发号施令的总枢纽。黄楼做设宴、待客、备筵之处。白楼则是一切资料汇集和保管的地方。 安宁换了女装后,在女子甚少的金风细雨楼内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楼中去她那处小院子看一眼满足自己好奇心的人不知凡几,理由更是现成,谁叫她是医者呢。安宁索性在院门口摆了张桌子,不管是谁有什么或真或假的病症,统统来者不拒。这般大大方方的作风很得了一批人的好感。不过也有例外,至少莫北神就不大看得过眼,指责安宁闹得楼中人心浮动,还说了几句诸如女子应娴静的话。安宁自是不服,两人你来我往的呛了几句之后,不知怎么就变成了比拼。不是动武,而是拼酒。 在一众楼中子弟的见证下,安宁在黄楼一个人喝倒了莫北神和他的好几名部下。不光这样,还连续和人拼了两日的酒,来者不拒。现在,她是大家公认的“千杯不醉”,在楼中的一众酒鬼中人气极高。 安宁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胡闹两日就够了,给杨总管添麻烦了。” 杨无邪笑道:“无妨,楼子里也好久没热闹了。”相貌上美的如高岭之花,性格上却意外的豪爽合群。杨无邪看她的眼光比之前带了更多的欣赏。 安宁把药端给苏梦枕,看他如往常一样面不改色的喝掉,这点上苏梦枕绝对是个很配合的病人。漱口之后,有些无奈的用小勺子吃起了面前的点心,这点上,他不配合也得配合。 杨无邪乐得看苏梦枕在这些小事上吃瘪,笑呵呵的拿起小勺子吃自己面前这份。“这是?” 安宁解释道:“杂粮炒过磨的粉,又用羊乳煮了一下,黑芝麻颜色重,所以就成这个颜色了。有些难看是吧,不过我尝过了,挺好吃的。” 黑黑的,难看说不上,倒是香气扑鼻。杨无邪尝了一口,赞道:“这个好,解饥也养生,天凉了热乎乎的吃一碗挺舒服。” 安宁已经不期待得到苏梦枕的夸奖了,听杨无邪夸挺高兴:“杨总管若喜欢,明天我送您一盒,存放得住,用开水一冲就能吃。” 杨无邪点头:“那便多谢了。” 盯着苏梦枕吃完了芝麻糊,安宁满意的离开了。 杨无邪感叹:“这么个随性至极的性子,我现在开始相信她跟‘太阴幽荧’没关系了。” 温热的芝麻糊下肚,苏梦枕胃里暖暖的,这种状态下,即使清冷如他,也忍不住多谈几句。“看来,你很欣赏她。” 杨无邪毫不掩饰:“是啊。世间女子比男子过得更加艰难,本朝尤甚。比起前朝,如今的女子以娇柔纤弱为美,越发的畏缩犹豫了。如安姑娘这般自信爽朗又大方随性的真的是太少太少了。” “嗯。”苏梦枕简单的应了一声。 …… 第 13 章 救伤员 晚上,安宁睡得正熟,大门忽然被敲得山响。安抚了炸毛的小莫,安宁扬声问道:“哪位?” 外面敲门的也扬声道:“打扰安大夫了,有好些兄弟受了伤,树大夫忙不过来,说请您过去帮忙。” 安宁迅速穿好了衣服,跟隔壁屋子起身准备掌灯的半夏说道:“不用了,我已经收拾好了。天冷,你好好睡,不用等我。” 半夏应一声,眼见着安宁把她开了一条小缝的窗子彻底关好,留下一句抱怨:“半夏半夏,就不听话。” 哪怕知道安宁看不到,半夏也很不好意思的低头笑了笑,睡过去前还在想着,安宁姑娘真是体贴又温柔啊。 跟着传信的人来到了青楼,只见大厅里灯火通明,或躺或坐着十几号伤员。树大夫正和医堂的大夫们给人医治,见安宁来了眼睛一亮:“你对外伤和祛毒哪个拿手些?” 安宁极快的接受了眼前的事,“都还可以,哪个更急?” 树大夫指指面前躺着的一个人,“就他。中了一身的暗器,都不致命,也中了毒,但是明明不是很厉害的毒,情况却越来越糟。” 那人浑身浴血面色青黑,显见是受伤加中毒。树大夫和另一位医者正努力寻找他身上还可能残存着的暗器。 安宁几步走过去,观察了一下之后问道:“这人内功如何?” 树大夫道:“这是苏楼主的亲信,‘四无’之一的师无愧,武功内力都不俗。” 安宁反应了一下,这“四无”指的是苏梦枕身边极得力的四名亲信,分别是杨无邪、师无愧、花无错、余无语。想到杨无邪的重要程度,安宁心中大概有了判断。“内力不俗,中毒不重,但是人至今未醒,怕是最要命的东西不在体外。您让开些。” 有李玄衣的事在前,树大夫对安宁的医术信任的很,不光自己听话的走开,还拉走了正在犹豫的另一名医者。 安宁伸手抵在师无愧胸口,探查之下很快找到了原因。他身体里有两根透明的小针正顺着血液攻向心脏,而师无愧也在聚起全身功力抵抗。因为没法同时制住针和毒,所以即使是不怎么厉害的毒,再过一会也很有可能要了他的命。 查清了源头,用内力顺着师无愧自己的功力一催,两根小针破皮而出。剩下的事就简单了,再帮他逼出那不甚厉害的毒来便是。 这时,已经有人惊呼道:“是‘化骨针’!”随后不可置信的喃喃说道:“你怎么敢……” “化骨针”,入体便跟随血液攻击大脑和五脏六腑,若不是师无愧自己内力深厚,怕是早就没救了。而助人运功逼针也是极冒险的事,若非和中针之人极其熟悉,知道对方的内功路数,贸然以内力侵入他人体内,很有可能好心办坏事,不但逼不出针,更会直接要了中针人的性命。 而安宁敢这么做的原因也是她很多秘密中的一个。那悄咪咪起名为“天眼”的能力,不光能“看”到很大范围内的情况。只要她想,也可以观察别人的身体内部。哪里出了什么问题,哪里有他们本人都不知道的病变,统统一清二楚。甚至用这能力给小莫检查身体,一样好用。 很有些天马行空想法的安宁觉得,或许哪天闲的无聊了,真开着“天眼”去数一数河边的沙子,看看“恒河沙数”究竟有多少吧…… 等毒素逼出,安宁和师无愧同时睁开眼睛。青楼里又来了不少人,包括楼主苏梦枕。 刚才发出质疑声音的那人上前扶住师无愧询问:“你怎样了?可有不舒服?受没受内伤?”边问,眼睛边向安宁瞟,明显的意有所指。 师无愧摆摆手:“并无不适。多谢……这位大夫。”他之前没在楼中,现在又是受伤被抬回来的,不知道安宁如何称呼,反正是医者,就直接称大夫总没错。 安宁点点头,准备去医治别人。但是扶着师无愧的人却道:“你真没事?那可是‘化骨针’。你这女子忒也胆大,不问内功路数就动手给人逼针,但凡出错就是人命关天了。” 对于他的质疑指责,安宁并没有生气,谁让人说的都是真的呢,自己若无“天眼”,那师无愧可不就是生死一线。 她还没来的及说些什么,树大夫先不干了。“古董你少在这说三道四。医者救治急症哪次不是在赌命,无愧当时的情况若是再拖下去很快就不用救了,难道我们看着他毒发身亡才对?” 被称为“古董”的人不服:“要是没折在战场上,反而栽在自己医者手里才叫憋屈呢,谁担得起这责任,连个可寻仇的人都没有。” 树大夫冷哼一声:“我看你倒是适合去‘太医院’做个太医,专开吃不死人也治不了病的‘太平方’就是。这样不愁没法寻仇。” 见识了树大夫的暴脾气,安宁那点不快也没了,抱拳道:“今日事急从权,以后,定当询问清楚。” 师无愧刚想说些什么,苏梦枕压抑的咳嗽声响起,大厅里静了静。等他咳完,看向这边询问:“安大夫当时有几成把握?” 十成,但是这话不能说。安宁想了下,取了个比较合理的数:“六成。” 苏梦枕道:“好,有六成把握的事,便可以干了。” 这下,那叫“古董”的人,包括其他知道“化骨针”厉害的楼中子弟都不再言语了。 接下来,苏梦枕和已经清醒的师无愧谈他们的事,安宁和树大夫他们继续负责救人。 伤员中有很多是中了暗器,一看就是被人偷袭的。不过这些跟安宁无关,她持一把又薄又利的匕首,将一个伤员深深钉入皮肉的暗器挑了出来。对比其他医者,安宁下手称得上是又狠又准,看的树大夫满意的胡子都翘起来了。这样的手法不光有效,也能让伤者少受很多痛苦。“若治疗外伤的医者都有你这般的手法,那可真是伤者的福气喽。” 安宁给人敷上金疮药,看看手里的匕首:“我觉得跟用的工具也有关,我平时兵器上爱用短刃,所以用您这匕首也合适。但是那几位一看就是用不惯这些的,耽误治疗也是正常。”她之前被树大夫维护,现在看他顺眼的很,“毕竟不能指望若有医者都有您那般的刻苦和天赋不是。” 树大夫给安宁最后一句捧得整个人都舒坦了。他在虽是供奉,也在“金风细雨楼”的医堂中有着绝对的权威,医者们以得他指点为荣,但这暴脾气也真是让人一言难尽了。“罢了罢了,你们看老夫怎么操作,多学着点。” 安宁手上不停,同时用她的“天眼”看着树大夫为人取各种暗器,若有所思。 …… 隔天,一身男装的安宁在医堂找到树大夫,递上一叠绘制好的草图:“您看看这些,是不是能比匕首好用些?” 树大夫接过细看,草图上画了数种刀具,都是长柄短刃,看旁边注释的尺寸,大小半尺左右,光看着就觉得趁手。 安宁说道:“这样就能按着刀柄切开皮肉了,刀刃可以做很多种形状出来,方便应对各种伤势。” 树大夫沉吟道:“这倒是方便许多。” 安宁笑道:“还以为您会觉得我在想办法偷懒,不利于磨练技法。” 树大夫横她一眼:“老夫哪里是那等古板迂腐之人,跟人命比起来什么都不重要。” 安宁赞道:“还是您老境界高,不是一般医者所能比拟的。” 树大夫心中受用,嘴上却不以为然:“嘴这么甜,必有所求。直说吧。” 安宁讨好的笑笑:“您看我也没接触过能打造这些器具的匠人。我想过了,做这些得要惯做精细活计的人才行,材料也和寻常刀剑不同,一旦锈蚀就不能再用了。最好有可以做暗器的人来做。您老见多识广,一定认识能人。” 树大夫头抬得高高的:“罢了罢了,看在你嘴这么甜的份上,带你见个人去吧,他在一众匠人里很有威信,即使做不出来也定能找到合适的人。” 安宁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所以才换了男装过来,此时越发嘴甜:“我就知道找您肯定没错!” 正说着,外间药童的声音,说师无愧来换药了。 安宁吸口气,这个人像是铁打的,那一身的暗器伤,才多久就下床了。 只是寻常换药而已,用不着树大夫出手,自有别的医者给他换。 安宁倒是对师无愧的脸颇感兴趣,之前因为他满脸血污没有看清,现在收拾干净就非常明显了。这个人半边脸黝黑半边脸白嫩,竟是个阴阳脸。 师无愧见到安宁和树大夫,起身抱拳:“安大夫。”救命之恩,见到先行礼是应该的。 安宁回礼后问道:“师公子的脸是从小就这样还是后来变成这样的?” 师无愧摸摸自己的脸:“从小就这样,现在年长也越发明显了。”再抱拳,“吓到安大夫了。” 安宁摆手:“没有的事。我是怕你有别的病变导致的,肾病、肝病还有很多皮肤病都会引起面上颜色不同,那可得早些治,不然越拖越麻烦。” 树大夫嘿嘿一笑:“无愧啊,小看人了不是?” 师无愧不好意思的再次抱拳。安宁不在意的说道:“别管那些,能不能让我检查一下?” 师无愧自无不应。虽然安宁在女子中身量很高,但是在铁将军一般的师无愧面前,还是显得矮了些。于是师无愧坐下,方便安宁检查他的脸。 安宁伸手碰触师无愧的脸,检查皮肤质地有无区别。正查着,门外传来一声呵斥:“你们在做什么!?” 安宁转头看去,只见莫北神正站在外面瞪过来。安宁不喜欢莫北神,于是说话就不客气:“关你什么事?” 莫北神愣了下,随即语气也软了不少,甚至有些支支吾吾:“我……我听说你之前贸然动手逼出了无愧中的‘化骨针’,怕你……怕你再对他做出什么危险的事来。” 印象不好,安宁就当他在找茬了:“难不成众目睽睽之下我还能谋害了师公子不成?” 莫北神的态度不知为何又强硬了起来:“有这么多医者在场,怎么就非要你动手?先前那般胆大包天,还容不得我担心兄弟了不成?” 安宁深吸一口气压了压火:“医者行事作风各有不同,容得家属担心却容不得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如今我就明说了,我与您相看两厌,以后还是远着些吧,越远越好。您也放心,不管您伤病如何,我保证不会沾染毫分。如此,也就不怕我这胆大包天的会损害到您莫北神的贵体了。”安宁此时男子打扮,一身江湖人惯穿的劲装,神情又骄又傲:“若还不满意,找地方比划比划就是,在下随时奉陪。” 莫北神噎住,说不出话来。“你……” 话已说开,此时安宁对他一个眼神都欠奉:“若无事,慢滚不送!” 第 14 章 出趟门 玉塔上,杨无邪把医堂的事汇报给了苏梦枕,苏梦枕思索一会,微微皱了眉沉吟道:“将人调开一阵吧。” 杨无邪抬头:“调谁?” 就像杨无邪了解苏梦枕一样,苏梦枕也十分了解杨无邪,“你这是怕我将安大夫调开?” 杨无邪直接承认:“是啊。毕竟莫北神统领着‘无发无天’负责布防,不好调动。而调开安大夫又有李捕王这现成的借口。” 苏梦枕看着窗外:“那岂不是太欺负人了。” 杨无邪点头:“没错,所以我说世间女子艰难。男子能干能闯,出来酒色财气,人家说是他文武双全、风流快活。女子敢干敢闯,出来崭头露角,大家就说她恬不知耻、不安于室。哎……扯远了。不过你猜安大夫会不会受这‘欺负’?” 苏梦枕忽然鼻子有些痒,伸手揉了一下,换了话题:“分舵的事,无愧半路遭偷袭没去成,换莫北神去吧。跟他说,解决了也不用着急回来,将应天府附近的分舵都巡视一遍好了。” 安宁和莫北神不和,在楼中不是什么隐秘的事,苏梦枕的命令就代表着他这个楼主的态度了。 莫北神离开没几天,安宁抱着一盒子糖果登上了玉塔,她来找苏梦枕请假。 苏梦枕问道:“所以你要离开一阵?” 安宁道:“说一阵感觉有些长了,五六天吧。” 苏梦枕道:“可以。安大夫并不在医堂供职,有私事尽可去办。” 这是表明他无意打听安宁的私事,安宁听得明白,但是也没有隐瞒的必要:“我想打几套医用的刀具,树大夫带我寻了铸剑师,但是所用的材料我不大满意。那位铸剑师说他有个拜把子的兄弟能锻上好的百炼铁,我要去弄些回来。” 苏梦枕问道:“树大夫带你找的可是那位铁匠?” 安宁点头笑道:“是的,就是那位‘铁匠’铁匠。”姓铁名匠,这名字让安宁暗笑了好久。 苏梦枕道:“既是他说的,那楼子里存的材料也达不到要求了,还是要辛苦安大夫一趟。” 安宁摆手:“本就是我想要的,谈什么辛苦。”打开带来的盒子,里面整齐的码放着深褐色的小块,“这是用梨汁熬枇杷叶做的糖,润肺止咳,记得用了药之后吃些。其实平时也可以做零食吃,但是估计你不会吃零食,就当我没说好了。这几天树大夫肯定不会到处乱跑,他正迷着把那些刀具改良到最趁手的程度呢。你若有什么不舒服……”忽然意识到不妥,“苏公子必能处理好的,是我多言了。” 苏梦枕轻声道:“无妨。”随后问道:“安大夫可是又想起什么来了?” 说起这个,安宁不禁唇边挂了笑:“是啊,又想起一个片段。我弟弟咳了整宿,我哄了他整宿……”梦里急得直哭,现在想起来,却只想笑了。能想起一点就意味着能想起更多。 苏梦枕淡淡的笑着:“恭喜。”这点记忆对失忆的她应该重要的很了吧。 安宁的笑又扩大了些:“多谢。” …… 直到上路,安宁的心情都是很好很好的。按着铁匠给的地址,安宁骑马赶往济州。她心急,已经做好一路换马赶路的准备了。毕竟小莫还等着她呢,这成精的小家伙知道安宁又要出门之后喵呜喵呜的叫了半天,把安宁叫的差点就要带它一起走了。最后由于路途实在不近,只能作罢。不过安宁也跟它保证一定快去快回,不耽误时间。 这里不得不再提一下她那神奇的功法。“恒河沙数”,四个字单独拆开都有意思,合在一起或者两两合并也解释的通,安宁自己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解释,反正只要她想,能做的事真的太多了。 现在,身体里如盘桓着一条河,只要运起功来,无论怎么赶路都不觉得疲惫。若不是怕马儿累到,她可以一直不停。之前一个人来京城的路上,安宁慢悠悠的骑上一天的马也不觉得累,那时就曾想过,真没饭吃了,去做驿站的传信官也是条路…… 现在快跑,她骑得一样轻松,只是马儿却跑不动了。这还是从“金风细雨楼”挑出来的好马,膘肥体壮、四肢健硕的那种。安宁本能的觉得马儿可以再多跑一段,也不知道这种本能从何而来。 下马休息,顺便检查一下,鞍鞯辔头没问题,但马就是呼呼直喘满身大汗,就差口吐白沫了。安宁也不管马儿听不听得懂,径自和它商量:“到了前边的驿站就给你好好休息几天,等我回来了再带你回楼子好不好。让他们给你喂好多好吃的,喜欢吃豆子吗?一定喜欢。给你吃加了盐的豆子好不好……” 也不知哪句话戳到了马儿的心,或者它就想动了,反正是刨了刨蹄子。安宁见到马蹄后皱了皱眉,只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形状,但具体应该如何却想不出来了。 于是不管了,什么时候想起来再说吧。等马休息好后,就牵着它慢慢的走到了驿站。吩咐驿站好生照顾,临走给足了费用和赏钱,驿官自无不应。 换马上路,这回她特地注意了马的情况,再没出现把马累坏的状况了。好再银钱带得足,不然一路下来,光这笔费用都够瞧的。 渐渐接近济州,这日,走到一处叫做“铁齿集子”的地方,停下来吃午饭。此处地处偏僻,物产不丰,也没什么好吃的。好在安宁也不挑,干干净净的吃饱就行,倒是在心里打定主意,回了京城一定好好吃一顿,犒劳一下自己的肠胃。 寻了个小摊子坐下,随便点些他们所谓的“拿手菜”。端上来时安宁就有些不满了,同时和隔壁桌一起点的同一道小菜,隔壁那份明显比她这份量多。皱了皱眉,自己这是又遇到欺生的店铺了。这也不是罕见的事,很多小地方的人都有一种很明显的排外情绪,好像欺负一下外地人能显得他们多高贵了似的。 夹起小菜尝一口,不生气了……因为很难吃。这般味道的小菜给再多都没用,吃不下,少些正好,省得浪费。最后还是要靠干粮填饱肚子,好在有开水喝,也让店家煮了几个热乎乎的鸡蛋,不然真要找他们麻烦了。 正吃着,听见隔壁桌的本地人在讨论附近发生的大事。一般来说,村民眼中的“大事”都不大,但是这次却有些意外了。 “就是之前搭场子卖艺的杂耍班子,谁知道那班子里的人都是江洋大盗出身,十几个人,个个都厉害的很啊。那院子里可有上百人,给他们杀的如砍瓜切菜一般,那叫一个血流成河。” 一个村汉有些不信:“真的假的,你也是听说来的吧,十几个人怎么杀上百人?” 另一个急了:“里正没给你们念村口贴的告示吗?那是四县十三乡联名的缉拿榜文,有提供匪徒消息者,重赏纹银一百两!” 他们正说着,远处又跑来一个半大少年,大叫着:“找到了找到了,那帮匪徒给找到了。” 小摊上的人立刻把那汉子围了起来听他讲。少年道:“我哥他们这些捕快都发了刀下来,全赶去‘月牙乡’了,还听说这次的事惊动了京城的大官,派了武林高手来抓人呢。” 已经进了济州领地,比预计的时间还要再早些,安宁那喜欢看热闹的心又占了上风。心里一边跟小莫道歉,一边安慰自己是怕匪徒乱伤人命,自己在行医者救人之责。 总之,安宁是来到了“月牙乡”。正如那少年说的,一处院落外汇集了大量的官兵捕快,所有人都手持刀剑严阵以待。 安宁找了个隐蔽地方,藏着身形用上她的“天眼”暗自观察。 院中十四人,只看他们握兵器的架势就知道比外面的捕快们强上一大截去。安宁摸了摸怀里刚才揣上的黑布,若是这帮人真是穷凶极恶之辈,那自己不介意帮一帮这些捕快们。 正想着,院内的人开始突围了。他们仗着功夫好,很快就把捕快的包围圈撕了个口子出来。 安宁没有动,因为这些人好像只图脱身,并没有对捕快兵丁们下杀手。她游历过一阵,知道以讹传讹的冤假错案也很不少了。别说四县十三乡的联名榜文,那府台衙门亲自定性的私吞税银案都有可能是栽赃的。就那次,若不是冷血和李玄衣相助,那个什么镖局肯定要背上私吞税银的黑锅了。 正胡乱想着,安宁忽然有种想打自己一巴掌的冲动。自己还没说,只是想了想,这“曹操”怎么就能到了…… 就在一群人马上就要杀出捕快包围的时候,一个笔挺的身影蹿了过去,行动如一只猎豹般矫捷迅速。他出手快如闪电,在场的兵丁捕快可能只看到剑光连闪,之后就可以动手擒拿倒地不起的匪徒了。 安宁默默的开溜,有冷血在这,哪里用得着她出手…… 第 15 章 冷血热血 实在不想跟冷血打照面,安宁迅速离了“月牙乡”,按着铁匠给的地址寻他那把兄弟去了。 格外顺利,那小镇上能打铁的匠人不多,一打听就找到了。那匠人一听安宁是自己结拜大哥荐来的,十分热情的拿了块百炼铁出来。安宁细细看过,这铁块的质量确实比市面上的好上一截,想必硬度和韧性能够达到自己的要求了。 好生谢过之后,启程回京, 这几天赶路,安宁隐约想起了关于马蹄的事。驿站的马品质良莠不齐,但她从“金风细雨楼”带出来的可绝对是上等的好马。想了一路,大概知道问题出在哪了。那马蹄保养的不对,只用于慢走还行,马儿一旦快跑起来,那样形状的马蹄容易裂开。马蹄一旦裂了,也就没法赶路了,严重的还会发炎,甚至危及生命。 想通了这些,安宁决定回去之后去“风雨楼”的马厩看看,若是可以,就帮马儿们重新修剪一下马蹄,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试试看吧,谁叫马儿这种动物跟猫狗一样都这么讨她喜欢呢。 要不人说做事得专心一志呢,安宁这般胡思乱想的,眼看就偏离了应该走的路,又绕到了之前出来的“月牙村”。并且现在天色已晚,只能在这住一宿了。 进村,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村民习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个时间大部分人家都已经闭门上锁了。安宁牵着马,准备寻村里亮着灯的人家借宿。 正走着,远处一个人影闪过。安宁心中一动,这种地方出没的练家子,是贼的可能性很小了,毕竟村民又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可偷。联系之前的事,怕不是那群匪徒的同伙吧。 安宁将马栓好,腾身而起,像黑影消失的方向追去。 那黑影虽是个练家子,但怎么比得上安宁的轻功,很快就给她找到了。“天眼”之下,安宁越发肯定这人要做些什么了。黑影蹿进一户人家,一把揪住屋子里的一个女子,动手就砍。 他砍得果断,明显是有备而来。安宁从荷包里摸出一个铜板来推了过去。用“推”比“投掷”之类的词贴切,因为她不是瞄准了扔出去,而是附上内力将铜板顶了过去。若是给别人知道了她这么用内力,怕是会大呼浪费。但是有“恒河沙数”功法的安宁表示,那可是“恒河”啊,源源不断的永恒之河,内力枯竭?不好意思,自有记忆以来,就没碰到过。 铜板推出,黑影手中的剑应声折断。同时响起一声大喝:“住手!” 安宁听到这声音,头皮一麻,这回,躲不掉了。 冷血见到安宁,明显的愣了愣,若不是还有事要处理,可能愣得更久。 黑影显然也认识冷血,把断掉的剑扔在了地上,说道:“我也砍了水仙一剑,不管砍没砍中,都算替大哥、二哥和兄弟们报过了仇,他们作恶伤人虽是不该,但对水仙有情,她不该告密。你要抓就抓吧。” 安宁不知前因后果,就只退在一旁看着。 摔在地上的那女子应该是黑影说的水仙,她睡梦中被人抓起,又差点挨刀,吓得脸色惨白,但仍央求冷血:“他没伤到我,我不怪他,你放了他吧。” 安宁回想一下,说道:“他的剑砍向的是这女子的手臂,真砍中了也只是伤而不致命。” 听了安宁的话,冷血显得更加为难。 正这时,院外又进来两人,其中一个身着官服,品级不低。另一人一身乡绅服饰,一进门就指着黑影大叫道:“小黑龙!他就是‘关唐双霸天’没抓到的那个人!” 一身官服的人一听,当即一掌拍向了黑影,将他震成了重伤。 安宁呢,安宁先是在想:小黑龙?黑影叫做“小黑龙”?仔细一看,他穿的一身黑衣黑裤黑袍黑靴,连手中的剑也是漆黑的。这名字倒真是很贴切了。 然后又想,自己猜的没错,这小黑龙果真是之前那些人的同伙。嘶……下手真狠啊…… 小黑龙吐吐口中的血沫,像乡绅冷笑道:“凭良心说,我不留你那一刀,能轮到你今天来指认我?” 矮油,有内情! 安宁正兴致勃勃的等着看戏,那一身官服的人忽然问道:“不知这位是?” 冷血张了张口,但并没说出什么来。想来也是,他跟安宁这关系不是几句话就能解释清的。 安宁抱拳:“在下只是过路人,见有人夜闯民宅便想出手相助而已。” 这官员不似冷血那般一脸冷俊,却比冷血多了很多严肃,“既是这样,官府办案,无关人员还请速速撤离。” 安宁再次抱拳准备离开,往冷血的方向看了一眼,竟发现他面上有了很明显的情绪。只一眼,安宁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有话想说,却不知如何开口让安宁等他,怕被拒绝,又怕让安宁为难,所以神情有些怯怯的小心翼翼。 安宁心中软了软,“冷四爷再会。” 冷血眼睛亮了亮,“安……少侠再会。” 一句招呼,说明安宁至少不再拒绝与他交谈,这已经让冷血喜出望外了。 安宁出得院子,却并不想走。那个小黑龙看起来不像罪孽深重的人,又有冷血帮他周旋,说不定可以不被抓起来。若真是这样,就需要大夫给他治疗了。 并不是多在乎小黑龙,而是冷血最后那眼神真是看到安宁心里去了。目前仅有的三个回忆片段里,那闹着不肯吃药的男孩也是这般看着她的。 但安宁万万没想到的是,需要治疗的不是一个,而是两个。从院子里扶着小黑龙走出来的冷血伤的比小黑龙还重,他腰间插着一把刀,鲜血滴滴答答的随着他的行动洒了一地。 安宁赶紧上前:“谁刺的?!” 小黑龙咬牙:“程分。” 冷血眼神有些飘忽,声音却比小黑龙还稳。“我让他刺的。” 安宁后悔没用“天眼”观察屋内的情况,但是现在后悔也没用了。运指如飞连点冷血伤口周围的几处大穴,血流立缓。“你在什么地方落脚?我要好好检查下你的情况,若是伤到肾脏就危险了。” 冷血伸手沾了些自己流出来的血,借着月光看了看。有一种很奇异的表情,像一头狼回到巢穴上舐身上的伤口一般平静,平静得有点像在鉴赏自己的血,有一种文静的十分兽性的感觉。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应该没有。” 他是受伤的行家,看一看血迹就能辨别出很多东西。 安宁惊讶于他过分的平静,仿佛腰上插把刀又流了一地血的人不是他一般。“那也得赶紧处理伤势,你住哪?” 冷血指指不远处的一户农家,安宁点头,去搀扶冷血却被他避开:“我……我能走。” 安宁皱眉:“你……算了。” 转而去搀扶小黑龙。小黑龙就配合多了,乖乖的让她扶,也是让冷血少些负担。 冷血偷瞄安宁明显带气的脸,“对不起……”声音低低弱弱的,终于有了受伤的感觉。 安宁装没听见,心里却意外的释怀了之前打冷血的事。甚至心里想着:若不是你身上现在还插着把刀,我一定像之前那样揍你一顿。 这想法把安宁自己也吓了下,随即反应过来,这种三分生气七分心疼的感觉是梦里弟弟生病却不愿吃药时的心情。 …… 让受内伤的小黑龙先去休息,安宁细细的查看冷血腰上这刀的位置:“怕是再偏半分就伤到肾脏了。” 冷血轻轻应一声:“拔刀吧。” 安宁从怀里掏出手帕:“咬着吧。” 冷血失血过多的俊脸上硬是透出了一丝红晕:“不用……我忍得住,尽管动手就是。” 安宁咬了咬唇:“这般深的伤口,若不用些特殊的手法,怕是不好愈合。” 冷血说道:“我怀里有上好的金疮药,拔刀之后撒一些包起来就是。” 安宁像是完全没听到他的话:“四爷这般能忍痛,可敢试试我的法子?” 冷血抬头直视安宁:“李捕王的病情都靠您的药得以缓解,我这点伤又有何不敢。” 安宁点头:“稍等我一会。” 她出去时间不长,回来时拿了不少东西,想了想和冷血商量:“四爷,我这法子有些吓人,但是效果很好。您……能不能帮我保密?” 失血过多,冷血有些昏昏欲睡,却比谁都知道不能睡,点头:“好。” 得他应下,安宁再无顾忌,拔了刀,然后在冷血惊讶至极的眼神中飞针走线缝起伤口来。 再次感叹他的忍痛能力,安宁劝道:“四爷若是感兴趣,等您好些了我可以教您,现在还是不要看了吧。” 农家油灯昏暗的很,安宁是借“天眼”才能准确的找到下针的位置的。冷血却是纯凭眼睛看,越看不清越想看。 冷血乖乖趴好,不再乱动。“安……少侠……” 安宁笑笑:“直接叫名字,或者叫安大夫也行啊。” 冷血过了一会才继续说道:“安大夫放心,我不会说出去。” “好。”伤口很深,要缝挺久,安宁想了想道:“跟我说说小黑龙的事吧,我可还晕着呢。” 冷血缓缓的讲道:“我是在一次追捕犯人的途中认识小黑龙的。那会我横度大沙漠,遇上风暴,水袋粮食尽失。苦挨了五天五夜,眼看支持不住了,恰好遇上了小黑龙。小黑龙当时也是迷了路,手上只剩下一天的水和半天的粮食,但他却毫不犹豫的把食水递给了我。” 安宁点头:“能在那种时候出手相救,是个好人。” 冷血认同:“若不是他,我恐怕早就已经死在沙漠了。好在运气不错,吃了他一半的食水之后,我们终于找到了绿洲,谁也不必葬身于大漠了。” 安宁赞一句:“那种时候,你忍得住只用他一半的食水,而不是全抢过来,你也是个好人。”明显感到手下的肌肉僵硬了,安宁暗笑,这名满天下的捕头意外的害羞啊,被人夸一句就窘迫成这样。“那后来呢?我听刚才说的什么‘关唐双霸天’是怎么回事?” 有了别的话题,冷血僵硬的身体才渐渐恢复,跟安宁讲述了整件事的过程。 “关唐双霸天”这组织一共十五人,都是结拜兄弟。因为老大姓关,老二姓唐,所以称之为“关唐双霸天”。他们原本是一群气味相投、练过武功的年轻人,因胶州大旱苦无出路就成了流寇。后来旱情过去,他们便靠表演杂技为生。 就像村民说的,他们在附近的村县搭台子卖艺。但是这一代民众甚是排外,哪怕他们真刀真枪的拼出血来,看客们也尽在笑谚作嘘,说他们假对假,没带功夫就上阵。因为他们和当地县绅签了契约,若中途罢演得照赔损失,于是只好咬牙苦忍。 刚才那个乡绅打扮的就是“月牙村”的乡长程分,出事那日他也在场,并且带头哄闹。小黑龙一时气忿失神,被他们的大哥唐老大刺伤,血流如注。看的人非但不帮忙救治还笑他窝囊。就这样,后台的他们兄弟终于按捺不住了,关起场子栓了大门,杀了个血流成河。 小黑龙阻止不了杀红了眼的兄弟,反被大哥派去杀那程分乡长。好在他理智尚寸,只打倒了程分,在他腰上不是要害处扎了一刀,便是叫他乖乖伏下,佯作死去。别看其他人手下亡魂颇多,但小黑龙本人却没沾人命。 事后,他们自己也知道闯了大祸,准备再次落草为寇。但这关大和唐二却舍不得他们共同的相好:名妓水仙。在上山落草之前也想与她一会。 水仙私心里却是对小黑龙情有独钟。她了解整件事后,贪图悬红的一百两银子,一面稳住关、唐二人,一面着人去通报官府。而暗里因顾惜小黑龙,知道他必顾全义气,便假借着托词把他遣走了。 之后的事安宁自己看过,就是官兵包围了“关唐双霸天”,快被他们逃出时冷血赶到,将十四人全部生擒。 而唯一逃出的小黑龙在得知是水仙告发的之后,便趁夜来找她报仇了。 安宁看着手下的伤口,猜测道:“小黑龙刺出的那一剑被我阻了,水仙自己也不怪他,所以小黑龙并没有犯什么律法,那个当官的也没理由抓他了是吗。” 冷血道:“那位是刑部的‘铁脸刑总’何嘉我,从来执法如山,铁面无私。这次他也是有意成全的。” “他有意成全,但是那个乡长却不干?”安宁继续猜测道,“他要找小黑龙讨之前的一刀,但是你看小黑龙已经被何嘉我打伤,怕他挨不起,于是便以身相替了?” 冷血闷闷的应一声:“我伤惯了,恢复的也比别人快很多……” 安宁感叹道:“真怀疑你这‘冷血’的外号是怎么来的。”指一指地上的血迹,“当初小黑龙给你饮下的水,现在都变成血还给他了吧。叫什么冷血,你合该改叫‘热血’才是。” 第 16 章 冷血喵 冷血本是极话少的人,若平时让他讲述这么多事,实在是有些难为他了。但是现在,他说的十分流畅,并且不觉得有什么不适。 手上极利索的缝合伤口,安宁现在十分佩服冷血的忍痛能力了。这么深的口子,连她这处理伤势的人都替他疼,但是冷血的讲述愣是没怎么中断过。 缝好之后,敷上金疮药,用绷带裹起来,这才算是处理好了。 安宁轻声道:“这般深的伤口,你可能会发高热,先休息一会吧,等天亮了我就去给你们抓药。” 冷血也已经是强弩之末,说道:“多谢你了。” …… 安宁在另一间房中打坐调息了一会,用上她的“恒河沙数”之后,只调息片刻就如足足的睡了一夜一般。 起身后,安宁去药铺给冷血和小黑龙抓了药,顺便买了些食材回来。感慨一下,自己莫不是照顾人上瘾了。随后又想到弟弟,不知道他现在长成什么样子?是不是也像冷血那样长成又高大又善良的大好男儿? …… 冷血睡了一会后,再睁眼就见到端着食物来的安宁。 冷血本是极不擅长和女子相处的,无论在任何时候见到女孩子都恨不得把逾重的头提着才能行走。追命就曾谑笑过他,说他见到女孩子,要是朋友就找不到话说,要是敌人,就不能拼命。就像大象见着了老鼠,遇到了命里的克星。 这话没错,冷血现在还是找不到话说,但是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和安宁相处。许是安宁气质作风不同于别的女子,和她在一起时冷血并没有那种尴尬到骨头里的感觉。 “四爷醒了?吃些东西,把药喝了再睡吧。” “多谢。”冷血轻声道。他伤在腰间,行动十分不方便,安宁把食物放在了矮桌上,让他至少能够自己趴在床边吃。 村子里逢集市才有比较多的东西出售,平常的日子里能买到的东西很有限。所以现在,端上来的食物很简单,只有熬出了粥油的大米粥,一碗肉末蒸鸡蛋和一碟咸菜。 受伤失血过多又发了热,安宁本以为冷血会没胃口,但是去给小黑龙送个饭的功夫,回来一看,他已经把一碗肉末鸡蛋吃完了,正就着咸菜吃粥,看样子一碗还不大够吃。 安宁再给他添一碗:“四爷好胃口,光凭这也得比别人恢复的快些。” 安宁已经看出惯摆着一张冷脸的冷血其实是个极害羞的人,玩笑一句本是等着看他脸红的,没想到冷血挺认真的回答道:“要说伤势,我确实恢复的比旁人快很多。” 安宁本是站着看趴在床上的冷血的,听他这么说,便想跟他聊一聊。 而冷血,说完就有些后悔了。昨晚说起受伤原因时,他就察觉到安宁有些不满。可能是因为之前的耳光加说教印象实在太深刻了,冷血对安宁产生了些对诸葛先生才有的,综合了感激、尊敬的情感,还要再加点点畏惧…… 此时,感觉到安宁有些想跟自己理论,冷血下意识的回避了她的眼神,用勺子塞了一大口粥进嘴里。 “算了。”安宁轻声道:“我去把药端来。” 冷血莫名心虚,有种自己做错事的感觉。于是等安宁端药进来时,先行道歉:“对……对不起。” 安宁愣了愣:“为什么道歉?” 冷血声音低低的:“给你添麻烦了。” 安宁心里软了软,把手中的药和小食端给他:“我也没什么急事。救治伤员本就是医者之责,四爷不必为此道歉。” 冷血抿了抿嘴,压下了解释的话,说道:“我名为冷凌弃,你……随意称呼就是。”听她称自己为“四爷”,冷血莫名的不舒服。 安宁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想到的是只纯黑的猫,和小莫很像又有很多不一样的猫。这想法冲出来时,简直把她自己都吓一跳。吓过之后就忍不住的手痒,想揉小莫,甚至想揉冷血的头发…… “小弃?” 两个字出口,冷血和安宁两个人同时僵硬。安宁简直想打自己的嘴,怎么就真说出来了…… 两人就这么僵了好久,安宁咬咬牙,不是有句话叫做“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吗。她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喝药吧,再不喝就凉了。” 冷血的脸红的快要滴血了,见她不再提,如蒙大赦一般端起碗一饮而尽,甚至不用安宁提醒,自己就拿了一旁的小食吃。 没有食材,村子里想做点甜食都找不到东西。最后只能做红枣蒸糕,好在两个伤号非常配合的吃了。 冷血甚至问都没问一句,安宁怀疑他可能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吃了什么。真的是格外害羞的小猫呢。那个昵称……不能扔啊,偷偷在心里叫好了。 正如安宁猜测的那样,冷血尴尬到说不出话来,只好一口一口吃完了面前能吃的东西,直到安宁收拾好碗筷出去后,才发现自己嘴里有红枣的香味。 为了缓解尴尬,冷血强迫自己睡过去,不过随后就发现并不需要。这位安宁姑娘虽然偶尔说些不太靠谱的话,但是却是真的体贴又细心。一旦反应过来,就马上注意到别人的感受,不会再让人有任何的不舒服。 饱饱的睡了一觉后,再睁眼已经是傍晚了,冷血是被浓浓的肉香薰醒的。他身体恢复的本就比别人快很多,现在伤口又经过了缝合,不怕崩裂,于是直接下了床。 咽一口口水,不大想去找安宁,冷血决定去看看小黑龙。没想到刚出房间,安宁就迎出来:“你怎么起来了,真当自己是铁打的不成?” 冷血有些支支吾吾:“我……我平时就不大躺得住。所以能起身了就想稍微活动一下。” 安宁想了想:“那你小心些,腰上不比其他地方,别抻到了伤处。” 冷血乖乖的应下,这态度让安宁手更痒了,轻咳一声掩饰:“我炖了些肉,不知你爱不爱吃……”不用问了,冷血吞了好大一口口水,安宁笑了,“我去端来。” 焯水去掉血沫的五花肉,用黄酒、酱油和冰糖焖到酥烂,过程中不再加一滴水,慢慢收浓汤汁,香气四溢。炖肉的过程中已经好几波小孩子往院子里张望了,若不是怕他们吵到养伤的冷血和小黑龙,安宁还挺想开了门招待一下他们的…… 比起早上吃了半碗粥,刚才吃了几口肉汁拌饭的小黑龙,冷血的胃口好的如同伤不在他身上一样。 一大碗红烧肉,一盘炒青菜,冷血吃的满意极了。他吃的香,安宁看的也高兴。早上一碗肉末鸡蛋就看出他应该是爱吃肉的,下午索性直接炖了一锅,果然合他的口味。 “好吃,多谢你了。”冷血发现自己好像不是在道歉就是在道谢。 安宁道:“吃的舒服,伤也能好的快些。总是行我医者之责,就不用谢来谢去了。” “还是要谢的,为我,也为‘捕王’。” 安宁讪讪的笑笑:“之前是我不知道你的身份,才……那么无理的。” 冷血正色道:“没弄清情况就下杀手,本就是我的错,你打的好,骂的对。” 安宁道:“其实我后来自己想过也问过李前辈了。你的剑本就是拼命的剑,对人对己都不留余地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要你分心别顾,确实有些难为你了。” 冷血深吸一口气:“我会慢慢进步的。” 哎呦呦,那眼神,简直像极了没够到玩具的小莫。安宁握拳,强行忍住要上手的想法,点头:“嗯,一定会的。” 这个话题不适合吃饭时说,安宁把碗向他推了推:“吃饭吧,肉冷了就不好吃了。” 冷血扒了几口饭,问道:“我听三师兄说,你救了苏梦枕?” 安宁点头:“救了个人,恰好是苏梦枕。” 冷血想了想:“那你现在在‘金风细雨楼’吗?” 安宁再点头:“我现在是楼里医堂的供奉。” “供奉?凭你的本事就做个供奉?” “我自己要的。我的记忆还没恢复,万一哪天想起来了,做个可有可无的供奉,也不至于给‘风雨楼’添很多麻烦。” “添麻烦?”冷血脑中再一次想起初次见面安宁用一把短剑斩断了自己长剑的场景,那一剑的风采啊,冷血搜遍了脑子,好像也只有自家世叔的“浓艳枪”才能媲美。“苏楼主没见过你正经出手吧。” “没。”安宁轻声道。 至今为止,见过安宁真正武功的还活着的就只有冷血一人。 当时在安宁的视角,就是一个年轻人持剑从背后偷袭一个老者。而这老者的目标则是高处阁楼里拿着匕首准备行凶的另一个年轻人。 这能忍?安宁果断出手,管他谁对谁错,先拦住两个偷袭的人再说。于是掷短剑的剑鞘飞撞阁楼中偷袭者的手腕,自己则用足了轻功以短剑斩断了冷血的快剑。 一瞬之后,阁楼里偷袭的被安宁用剑鞘撞断了手腕,外面从背后刺出剑的自己软倒在了雪地上。 询问一番之后,大概明白了。阁楼里偷袭的是真偷袭,偷袭者名为关小趣,偷袭的是同在阁楼里的那个名为丁裳衣的姑娘。撞断手腕活该。 而外面的情况更复杂些。李玄衣察觉到了阁楼里的偷袭,飞身上去抢攻关小趣。而冷血因为视角问题,以为他要杀的是同在阁楼中的另一个无辜的青年唐肯,于是从李玄衣背后出了剑。 得知情况的安宁第一时间正反抽了冷血两个大耳光,结结实实把他冷俊的脸打到肿起了两个通红的手印。这还不解气,又把人按在地上拳打脚踢一顿。 后来说开,知道自己打的是名震天下的“四大名捕”中的冷血,安宁几乎半年内都在怕被抓起来,殴打官差会被判多重的刑啊…… 第 17 章 家的感觉 一顿饭吃的冷血心满意足,乖乖的趴再床上让安宁给换药。安宁惊奇的发现,他那句“伤口恢复的快”一点都没说错。才短短的一天,已经赶上别人三天的恢复程度了。但是也再次看到了他身上大大小小新旧俱全的伤痕。 “我想说句话,听不听在你。”安宁手上不停,灵巧的给冷血换着药。 冷血应一声示意她说。 安宁深吸一口气,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了。劝什么?劝他不要受伤,那还不如叫他不要再战斗了。说亲近的人会心疼?这还用她说? 看着乖乖趴着的冷血,安宁最终只说道:“我做些这种金疮药给你送去吧。” 冷血知道她想说的大概是什么,于是也不追问。凭他受伤的经验,已经明白这涂在自己伤处的金疮药效果有多惊艳了。“那……多谢。” 其实冷血心里也有挺多疑问,比如安宁对伤口处理的这么熟练,凭他多年做捕快的经验来看,这一定是接触过许许多多的伤处才能练出来的。手法轻重拿捏的这般恰到好处,力度不至于轻到痒,更不至于重到疼,卡在恰恰好的程度。她自己也应该受过很多伤吧。但是这些问题都有些过于私密了,以冷血的性子是问不出口的。 给冷血换了药,再去看过小黑龙的伤,安宁心里盘算着再有个一半天就可以给冷血拆线了。和差不多年纪的少年相处,她总是会不自觉的带入姐姐的身份,忍不住想要对人好。等到记忆恢复,找到自己真弟弟的时候怕是会直接把人宠上天吧。安宁这样想着,边想边笑,以后的事,谁知道呢。但是眼下,她倒是做好了快马赶路的打算,耽误了这些时候已经觉得挺对不住小莫了。 等到冷血的伤处拆了线,仔细检查过没有发炎的迹象,安宁彻底放心了。小黑龙受的是内伤,归顺内气之后,要恢复就只是时间问题了。安宁弄清楚事件的始末之后,也觉得他砍水仙那剑并没有什么错,于是说道:“当时情急,现在想起来,弄断了你的剑也是不该,等我回了京城,请人打一把赔你。” 小黑龙摆手:“断就断了,出手之前我就想过,伤过水仙之后,那剑我也不打算再用了。” 安宁其实挺好奇他和水仙还有没有什么下文,但是好奇归好奇,问就算了。和两人告别一下,安宁快马上路。 等她走后冷血发现,那在自己心里转了许久的,表达对李玄衣之事的感激的话,竟一句也没说出口。他本不是纠结这些的人,但安宁拦下的那一剑对他来说实在太重要了,总觉得需要当面致谢才是。没想到再见就又受了人家的恩。算了,江湖漂泊,总有可以还的时候,小黑龙的事不就是这样吗。 …… 安宁所谓的赶路,就当真是不停的那种。“恒河沙数”在手,她撑得住。 天泉山,高高大大的茶花有点不高兴,因为半夏收了床晒的蓬松柔软的棉被,他看她抱着有些费劲想接一把,结果被拒绝了。理由很充分:“安姑娘贴身盖的怎么好让你拿。” 茶花觉得自己被嫌弃了,“安大夫才出去几天,你每天念叨不下十次吧,也不知我出门的时候有没有这待遇。” 半夏刚想回嘴,就见小莫从屋里跑出来,那速度,快赶上飞了。转头就看见了抱着猫使劲吸的“俊小哥”。“笨茶花,不拿我的,你就不能帮半夏拿她的?” 茶花拍拍脑袋,把一旁半夏的被子抱在怀里,笑成朵花一般:“是是是,我帮半夏拿。” 半夏红着脸,哼一声,到底没拒绝。 把小莫结结实实的抱在了怀里,听着茶花和半夏打情骂俏,伸手抚一抚还热乎乎的被子,安宁才发现自己对“家”的眷恋还是有的,并且很多。 发现了这点,行动派的安宁决定做些什么。或许全大宋的人都爱用这种方式表达吧。当晚,被人叫做“药园”的小院子里异香扑鼻,半夏把大把烤好的食物送上桌子,树大夫和茶花吃的不亦乐乎。这种把肉或者菜用竹签子穿起来烤的吃法不算新鲜,但是经安宁的手处理过却好像格外美味,并且非常合适现在的气氛了。 围着烧烤食物的炭盆烤架,炉火除了烤食物之外,也把人烤得又渴又热。这会,大口的喝酒最舒服不过了,端着酒碗提筷子有些不搭,竹签子就好拿多了,想吃什么拿什么就是。 树大夫吃的胡子都翘起来了,还不忘分辨下调料:“这是‘枯茗’?和羊肉倒是搭的很啊,亏你想得到。” 肥瘦相间的羊肉烤刚从火上拿下来,正发出滋滋的声音,还不断有混着油的肉汁滴下来,配上“枯茗”特殊的香气,光闻气味就让人食指大动。 茶花也赞道:“太好吃了,大厨房的老孙厨子不干了之后,我还没吃这么过瘾过。” 树大夫白他一眼:“少来,老孙才退下去一个来月,你蹭玉塔厨房的饭吃起码有二十天,还说没吃好,也不见你瘦一点。” 茶花嘿嘿笑着:“我说的可是实话,老孙退了,换上来的小孙做菜的手艺比他爹可差老大一截。楼子里吃不惯的可不止我一个,要是每天能有这样的饭食吃,我肯定练功都卖力几倍。” 安宁道:“我才来这几日,吃饭都是自己做,你们都吃大厨房的饭吗?不能自己做?” 半夏道:“楼子里火禁挺严的,有专人负责查看各处明火,私自动火会罚很重呢。大家吃饭一般都是从大厨房拿,或者直接出去吃。” 中央的四楼一塔多是木制,确实要做好防火才行。安宁捏捏下巴:“那咱们在这烤肉吃好像有点气人了。” 树大夫啃得正高兴,闻言挑一挑眉:“我在这,谁敢说闲话。” 安宁笑笑:“倒不是怕别人说闲话,是我自己有点心虚,毕竟气味还挺大的。这样,我烤多点给杨总管他们送些去,明天再去厨房帮帮忙什么的。” 茶花眼睛一亮:“之前就听公子说您厨艺好得很,若能改改伙食,那可是帮大忙了。” 半夏怒:“你还想我们姑娘给全楼人做吃的?!” 茶花讪讪的笑:“不是……不是这意思……”谁都看得出来,他就是。 不管怎样,这顿饭算是吃的宾主尽欢。连树大夫那常年养生的人都吃到撑的很了,不得不再给自己开了几枚消食丸吃。 …… 入夜,照例回忆自己的种种做派,安宁忽然发现,她对搬到楼中之后的生活竟然没有一点不适应。甚至今日,只有她自己知道,当茶花提出让她帮忙改善楼中伙食的时候,她其实还挺愿意的。或许,这里才更贴近她原来的生活吧。 有了这个想法,安宁开始努力的布置起住处来。既然是想长住,那也算是个“家”了,家就应该让自己舒服不是。 拉着半夏去逛街,安宁决定给自己好好做几身衣服。之前惯穿男装,那些没上过身的女装多是极文雅的闺秀服侍,材料绣工都很讲究,讲究到了行动不方便的程度。这回要做几件行动方便的劲装来穿。 去买布料之前,先跟半夏去送些她穿不了的旧衣服给人。半夏娓娓说道:“彭嫂原来是有名的巧手绣娘,她男人是楼子里的一个小教头,后来死在‘六分半堂’人手里了。彭嫂知道以后哭坏了眼,也做不得绣活了。要不是咱们楼子里帮衬,她还带着两个孩子,可就过得更艰难了。”拍拍手里的包袱,“我这几身衣服是去年做的,今年有点小了,彭嫂穿应该合适。” 安宁点点头:“善待遗属,好事。不过楼中没有能让他们做的事情吗,这般光靠救济可怎么行。” 半夏说道:“彭嫂倒是想出来做事,但是她儿子八岁,女儿才一岁多,正是离不开人的时候。或许等小囡囡大些了就能找些事做了吧,哪怕来楼里做些洒扫活计也是份收入。” 安宁点头,有心就好。 到了地方,半夏招呼一声,一个三十许的妇人抱着孩子迎出来。妇人身上的衣服虽然有补丁,却是清洗的干干净净。 介绍过安宁的身份之后,半夏和彭嫂说话,刚说几句就见彭嫂的女儿把手里的花往安宁那塞。半夏惊讶道:“小囡囡你不是最认生了吗,怎么这会倒往人身边凑。” 安宁之前开药铺的时候就挺招小孩子喜欢,此时有些后悔没带些糖果之类的在身边了。笑着接过花朵抱起小家伙逗弄起来。 彭嫂也挺吃惊,“这丫头看见卖鲜花的就走不动路,我就拿布头给她做了朵,她可宝贝的很呢,连她哥哥都不能动一动,这会子竟舍得给安大夫,真是稀奇。” 小孩子总是给人不一样的感觉,安宁和小家伙玩了一会,觉得心都软了。临走还和她约定,很快就再来看她。 有了这小插曲,安宁勾起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天泉山脚下的几条街很是热闹,因为守着“金风细雨楼”,苏梦枕又御下颇严,所以这里极安定。各种店铺都有,想买什么都不愁。 安宁在街边的小摊子上看各种花花绿绿的小饰品和农家自己织的布,半夏则显然是逛熟了,直接带她去了一家店子。“这‘锦绣楼’说起来也是咱们楼中的产业,各色布料都全,针线师父们手艺也好,不输城里的‘云裳阁’呢。” 管事是个长着一双弯弯笑眼的妇人,上来招呼,“我当是谁在这给咱们戴高帽,原来是半夏你,这话关起门来说说就行了,可别出去说,咱们怎么跟‘云裳阁’比,别让人笑掉大牙了。” 第 18 章 卖绢花 半夏介绍:“这是‘锦绣楼’的管事徐娘子。这是楼里刚来的安大夫,想做些衣裳,我就带到您这来了。” 互相见过之后,徐娘子熟练的给安宁介绍起各种质地的布料来。安宁选了几种,对徐娘子说了自己的要求。徐娘子极爱安宁这副高挑的身形,直接拉她到二楼量尺寸定样式。 二楼是针线师父们工作的地方,安宁看着地上散落的碎布,若有所思。等量好了尺寸,轻声问半夏:“你看彭嫂做的那假花怎么样?” 半夏愣了愣,回忆道:“看着挺精致的,离远我还以为是真花来着,还在奇怪这个时节她从哪弄来这么大朵的鲜花。” 安宁点头:“我看也挺精致的,比外面卖的那些好多了。只是用料差些,若是用各色绫罗绸缎做,你觉得会不会有人愿意买?” 半夏毫不犹豫的道:“会!” 时人不管男女老少都爱花,可以戴在头上、胸前,也可以用来装饰屋子庭院。鲜花固然最好,但是价贵又不容易保存,于是就有了各种假花。 安宁脑子里已经有了想法:“你说我出材料请彭嫂做花怎么样?” 半夏显然有些跟不上安宁的思路:“你想开店子?” 安宁跟她细说:“倒不是一定要开店子。我出材料,用上好的绫罗绸缎,请彭嫂那样有手艺的人做好,然后给他们手工钱。至于成品,楼中不是有产业吗,能带着卖出去就卖,不行的话开个店子也成。” 半夏有些呆:“这事您怎么找我商量,该去找沃夫子才对吧,沃夫子管着楼里的生意呢。” 安宁笑笑:“我看你就挺好,有大管家的潜质。” 人被夸了就是高兴,半夏头回被这么说,惊喜之下飞快的带入了“大管家”的身份,帮安宁找起问题来。“那得很多本钱吧,绫罗绸缎本就不便宜,要用上好的就更贵了。要是想用假花的买不起,买得起的都去买真花了可就不好了。” 安宁鼓励的对她笑笑:“就说你行,不过我也想好了。上好的绫罗绸缎买整匹的是贵,但若是散着买呢,比如裁衣服的下脚料,碎到连荷包都做不成的那种,你说会不会便宜很多?” 半夏眼睛都亮了:“会!” “那还等什么,把徐娘子请来,咱们来谈碎布的事吧。” …… 近日,苏梦枕发现,“安宁”这个名字和对她的夸赞,传入自己耳中的次数又增多了不少。想了想,原来是身边多了一个把她挂在嘴边夸的人。 沃夫子一贯做账房先生打扮,他也真的在管着“金风细雨楼”的很多生意。不是任务职位,而是他愿意,除了练武,他就喜欢做生意。这位“风雨楼”的元老级人物,在楼子建立之初就跟着苏梦枕的父亲苏遮幕了。苏梦枕做了楼主之后对他也很是礼遇,而他的能力也绝不让人失望。 作为护卫,他身负少阳摔碑手,杨无邪就曾说过:“只要沃夫子在公子身边,我就不担忧公子的安危。” 同时,在作为爱好的经商一途中,他也很有天赋和运气,“风雨楼”很多产业在他的管理下都收益颇丰。 这样的沃夫子,有对很多人爱答不理的底气和资格,而现在,他和树大夫一样,开始把安宁挂在嘴边夸赞了。 苏梦枕疑问的看过去,沃夫子马上开心的说道:“安姑娘真是能干的很啊,别看只是做些绢花,但是周围村子的妇女们可都有事做了,咱们楼子里兄弟们的家眷也是,想做事的都可以去她的作坊。” 苏梦枕神情柔和,跟杨无邪吩咐道:“嘱咐兄弟们看护着些,都是妇女,别让人冲撞了。” 杨无邪道:“冲撞倒是不会,我更担心他们经营不长久。即使我人在楼中也听说了那‘想容’绢花卖得极火,安大夫的价格定的太低了些,这样不光容易招得同行抵制,时间长了又有多少银子往里赔。” 沃夫子刚想开口,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杨总管放心,只是赚得少些,还不至于赔本。” 安宁提着食盒进来,端出一碗汤药一碟点心给苏梦枕:“我跟树大夫商量着换了药方,喝几天看看吧。” 苏梦枕不用她说第二遍,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又自觉的用小勺子吃起了点心。 杨无邪笑道:“绢花作坊的事那么多,安大夫还有时间研究药方啊。” 安宁抬眼:“杨总管放心,我还不至于忘了自己是做什么的。绢花的事都是半夏和彭嫂在忙,我也就负责出钱和拿主意。” 沃夫子看安宁的目光充满了欣赏:“做好这两样就足够了,且又对以后规划清晰,难得,难得啊。” 安宁谦逊的笑笑,对仍旧一脸疑问的杨无邪道:“杨总管有什么疑问尽管说吧。” 杨无邪整理一下思路,问道:“售价这么便宜,撑得住?” 安宁道:“售价便宜,但是说起来成本更低。有沃夫子帮忙,楼子里所有跟布料打交道的店子都把碎料定给我了,从原料上来说就省了很大一笔钱。而且售价低也只是暂时的,这一批就是赔本……也不对,不赔,算是不挣钱赚吆喝吧,只要把名声打出去就行了。当然,不挣钱的只有我,大家的手工费我可都是一次一结,全折在价格里了。” 杨无邪理解了:“所以以后会涨价?那要如何保证质量?” 看吃着小食的苏梦枕也在认真听着,安宁接着道:“每一朵花都是由很多道工序完成的,我让他们负责裁剪的只做裁剪,负责熨烫花瓣的只做熨烫。按件记费,标准都跟人交代清楚了,若是达不到就得返工,返工次数多了就很浪费时间,还有可能浪费材料,那就得赔钱了。这般要求一说,那些娘子们自己比谁都重视质量。” 苏梦枕若有所思,杨无邪赞道:“好办法,这样就不怕出次品了。店子选好没,准备什么时候开张?” 安宁笑道:“倒是不急,我定了很多盒子,都做出来再说。现在的绢花都直接塞人手里,想涨价卖怎么也得包漂亮些不是。等那些巧手的娘子们学会了做盒子,就干脆再开个盒子工坊,反正套路都一样。” 苏梦枕抬头:“装盒的绢花,你要把店子开在什么地方?” 安宁已经做好打算了:“东角楼街巷那边。” 杨无邪刚想说话,被苏梦枕一个眼神止住,换成了称赞:“好地方。” 安宁笑一笑,她也觉得那地方合适。绢花穷人买不起,他们会选择用便宜的纸花、布花,这些从走街串巷的货郎那买就行。买绢花的至少也是小康之家,有店面才好做生意。并且安宁还有个想法没说,她想开的是让人只听见店名就会买东西的店。不过这想法比较难达成,慢慢来好了。 苏梦枕吃完了一小碟红色方块之后才发觉自己都不知道吃了什么,口中有很清新的酸甜味:“这是……山楂?” 安宁点头:“对,山楂和冰糖做的山楂糕,和你口味吗?” “嗯,不错。”苏梦枕应一声。 安宁挺高兴:“可算得您苏大楼主说声‘不错’了。” 苏梦枕回想一下,自己好像真的很少对这些零食点心表示什么看法,“医治我这样的病人,难为你了。” 安宁不料他说这话,想了一下才回道:“不算难为,作为病人,至今为止你还挺听话的。” 一句话说的杨无邪和沃夫子双双揶揄的看向苏梦枕。苏梦枕轻咳一声,装没看见…… 安宁走后,杨无邪咋舌:“东脚楼街的铺子,安姑娘好大手笔。” 沃夫子点头:“跟她谈好了,楼子里占两成。” 杨无邪道:“这事说起来还是楼中占便宜,我问过了,她用了很多楼中兄弟们的遗属,连半大孩子帮着分拣跑腿都管饭,算是解了咱们一桩心事。这样再占她的份子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 沃夫子嘿嘿一笑,“无邪啊,你还是小看她了,人家安姑娘可比你分得清。她说了,生意就是生意,用兄弟们的家眷遗属都是她自己乐意,在城里开店子却是需要借上楼子的势才能不被人找茬欺负,所以两成份子是楼里该得的。” 杨无邪长出一口气:“至少这下不用担心留不住人了。” 苏梦枕却若有所思:“更担心了才对。” …… 与此同时,白衣低首的狄飞惊看完满满一张纸的情报后,微微勾了嘴角。 雷损道:“怎么,看到你欣赏的人做事很高兴?” 狄飞惊道:“不是为这,而是在笑已经这么久了‘风雨楼’竟然还没把人拢住。” 雷损奇道:“都已经开始给他们安排家眷挣钱了,还不算把人拢住?” 狄飞惊道:“她做的是生意,给酬劳拿好处的生意,每笔账都算的清楚,没占‘风雨楼’的便宜。随时可以抽身,随时可以和换个人合作。我看的没错,她果真是极随性的人,且又大胆。这般事事只凭自己高兴,无法约束无法控制,恐怕苏公子也在头疼要怎么留住人了吧。” 雷损只是一时兴起才想看看狄飞惊的反应,没想到得他说出这一大串来。“看来你对这安姑娘还真是欣赏的很了啊……” 第 19 章 你可信我? 天气愈发的冷了,树大夫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直到苏梦枕真的病了才落下来。 安宁给苏梦枕换了冰额头的手巾:“热度已经退下来了,过会就能行针了。” 树大夫长出一口气:“好在这回没再引起别的症状来,这般每逢换季就病上一场,每回我都担心他会不会醒不过来。” 安宁把一会要用来针灸的针全扔进茶炉上的小锅里煮,闻言也感叹道:“身体坏成这样,还能撑住整座楼也是个奇迹,换成别人恐怕早就归隐休养了吧。” 一旁陪着的茶花道:“公子也不是没归隐过。” 树大夫心中一动,说道:“茶花啊,把你家公子这身病的由来跟她说说,有助于医者判断。” 安宁应一声,表示在听。 茶花看看还昏睡的苏梦枕,轻声说道:“公子他尚在襁褓就受了辽主帐下第一高手僧无由的‘天下第六掌’冲击,受了极重的内伤。若不是得‘小寒山’红袖神尼精心调养教导,怕是早就不在了。即使这样,也落得终年咳嗽,浑身是病,只凭一口真气保住性命,这么多年来尽受病魔折磨。”顿一顿继续说道,“要说归隐休养,公子也曾试过,并且不止一次。他曾四次归隐闭关,不再涉足世间争斗烦恼事,但皆因过去弟兄和新一代侠少所托,企盼他再出来主持大局,震慑群邪,他才五度出关。这回出关正赶上燕王‘太阴幽荧’崛起,老元帅杨业为国捐躯后大宋终于又有能打胜仗的大将了,我还记得公子在捷报传来的那晚喝了个大醉。这次出关之后,就再没提过归隐的话,只是自燕王和‘太阴幽荧’失踪之后,公子独自呆在玉塔下面……” “咳咳!”树大夫打断他的话,跟安宁说道:“就是这样,因为幼时就受了极重的内伤,所以身体一直不好,到现在这么多病症纠缠的理都理不清。” 安宁再给苏梦枕换一块冰额头的手巾:“在这京城坐稳一方已经很难了,要想以后称霸武林还要再加很多个难吧。” 茶花不屑的道:“称霸武林?你看轻我家公子了。那是‘六分半堂’、‘迷天盟’他们想做的事。他想做的比称霸武林还难。”他用一种骄傲又崇拜的眼神看着昏睡的苏梦枕:“他想的,是收复河山啊。” 安宁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来,她发现自己之前对苏梦枕黑帮龙头形象的认识可能有些错了。看着床上称得上是病入膏肓的消瘦男子,她想多了解他一点了。“茶花,能跟我讲讲你家公子的身世吗?” 没什么不能说的,苏梦枕的身世并不是秘密。茶花正想着从何说起,床上的苏梦枕慢慢醒了过来。“我睡了多久?” 茶花看看滴漏:“四五个时辰吧。公子现在觉得怎样?” “还好。”苏梦枕简单的回一句。 还好就是不太好,不太好就是很不舒服,安宁已经学会怎么理解他的话了。“除了头晕、胃痛、恶心之外还有什么不舒服?想咳就咳吧,忍着更不好。” 苏梦枕喉咙正痒的不行,闻言就不再压抑,掩口咳起来,直咳到面色潮红喷出血丝来才停下。 但是两个大夫好像没看见一般,树大夫把着他的脉象,安宁则闭目细细的听着。 倒是茶花急的不行:“怎么又咳血了?!之前都好多天没有过了……” 安宁睁开眼:“放心,不是内脏的血。这个声音,应该只是喉咙哪里咳破了。” 树大夫认可:“嗯,量也不多,应该没错。” 茶花马上闭嘴,连呼吸都尽量轻,怕影响了两人的判断。 其实苏梦枕人清醒了之后,内力运转,症状已经轻了很多,这次的病比起往年来,绝对称得上是客气了。 处理完这边,安宁自己也松口气,回到院子就去补眠了。这一觉睡的沉,却并不舒服,总是做各种杂乱的梦。梦里的自己身处战场,一会是将军一会是小兵,一会在打敌人一会在打自己人,乱的可以。转瞬又来到一处山下,呼哨声一响,安宁心里就是一突。果然,下一刻,无数滚石从山上坠落,无论怎么努力去躲,还是有一大块砸在了自己胸口,连呼吸都变得越来越困难。这感觉……似曾相识啊…… 睁眼,无奈的把趴在自己胸口的小莫抱起来,狠狠的喘了几口气。“不是说好了,不能趴我身上睡吗” 小莫喵喵叫着撒娇,安宁把它抱在怀里好一顿揉搓。等闹累了之后就觉得头更疼了,这觉睡了比没睡都累,还是坐在床上运起了“恒河沙数”。 运功完毕之后已经是下午了,想着吃些东西就再去玉塔看苏梦枕,结果刚出房间就看到蹲在院中几个花盆前检查的树大夫。那花盆里是安宁用她的“恒河沙数”催化温养的药苗,外观看着只比普通草药健壮些,但是安宁自己知道,延住李玄衣性命的药就是用这些温养的药材做出来的。 “您怎么过来了。”安宁扬声道。还是不能让他多看,那般毒辣的眼光,再看出点什么来就不好解释了。 树大夫的注意力转到安宁身上,埋怨道:“你这丫头怎么比我这老头都能睡,我让人问了好几次都说你没醒。” 安宁讨好的笑笑:“这是谁又惹到您了?” 树大夫哼一声:“还能有谁,这整个楼子能让我费心的不就那一个。” “苏楼主?”安宁奇道,“他怎么了?不肯吃药还是不肯针灸了?” 树大夫一噎,“这么说也没错,可不就是又不肯吃药又不肯针灸吗。” 这回轮到安宁吃惊了,她怎么也想不出一向严肃的苏梦枕能做出这种事来。 树大夫继续道:“想什么呢,是人跑了。说是去处理什么分舵的事了,这身子才刚刚好一点就乱跑,真是一刻也不让人省心。” 安宁想了下:“那什么时候回来,咱们行针走的都是大穴,中途断了会出问题的。” “谁说不是。”树大夫的声音带着很多怒气,“我也跟他说了,但是你猜他听没听。” 安宁咧嘴,必然是没听啊。“您老先消消气。这样,他们去什么地方了,我追上去,在他方便的时候行针,保证效果不断就是了。” 树大夫道:“我就是这么想的,他也答应了,但是你不是一直睡着吗。” 安宁简直要脸红了,讪讪的笑笑:“您放心,我行动快,必能追上的。” 简单收拾一下,因为有苏梦枕的交代,师无愧亲自给她讲了情况,并且奉上详尽的地图一份。“说起来都是我没用,若是上次没中埋伏,公子这会也不用亲自赶过去。” 安宁整理了下思路:“于是最初有消息说分舵出了些问题,你就领命过去查看,结果半路被伏击了,没有去成。而现在,你们觉得分舵是出了大事,需要苏楼主亲自去处理才行的大事。我说的没错吧。” 师无愧点头。“从后续的情报来看,怕是整个分舵上百人全军覆没都有可能。” 这确实是大到需要苏梦枕亲自出马的事,安宁不像树大夫那样生气,反而挺能理解的。 已经耽误很久了,那就快马上路,安宁摸摸马儿,又要辛苦你们了…… 苏梦枕现在感觉不好,很不好。这份不好不是来自疼痛,而是来自不疼。他现在只觉得浑身无时无刻不在的疼痛正很快的消失,和疼痛一起消失的还有他对身体的感知和控制能力。刚才还感受得到雨水打湿身体的冷,只过了这么短短一会就已经感受不到了。 现在的他,即使红袖刀在手也无法作战,于是就努力聚功,希望能逼出或者延缓所中的麻药。这样至少能少拖累这些拼死护着自己的兄弟。 苏梦枕带来的人已经被冲散了,现在护在他身边的就只有两个几乎浑身浴血的楼中子弟。天黑又有雨,如苏梦枕这等高手自是能凭借武器破空的声音判断敌人的方位,但这两个护着他的人显然做不到。 苏梦枕努力举刀,替人挡住了从左侧偷袭来的冷箭,但中了麻药的身体已经来不及躲开刺向自己的利刃了。血花飞溅,因为痛感消失也没办法判断伤势,苏梦枕从未像现在这般感觉无能为力过。 四周越发漆黑一片,像撞进了浓浓的墨汁一般。 黑暗中,一道蓝光乍起,所到之处惨叫声不断。苏梦枕紧紧盯着那抹蓝,在这黑夜中可见的亮光,怕是比什么都吸引人吧。莹莹蓝光,不同于红袖刀刀光的秀美,而是带了种堂堂正正的骄傲,无声的像四周暴露着自己的位置,那是一种信号,表示无所畏惧尽管来战的信号。 很奇怪的感觉,定力强如苏梦枕,竟然也觉得热血沸腾,想要与这道蓝一起并肩作战一般。 安宁将内力灌入短剑,使短剑发出蓝光,吸引四处偷袭者自己送上门来。用着她的“天眼”,再黑的环境也跟□□一般。 解决掉七八个自己找上来的偷袭者,安宁一个纵身跳到了苏梦枕身旁,伸手按住要攻击的两个楼中子弟的手腕,轻声道:“自己人,别动手。” 一人听出是安宁的声音,喜道:“可是安大夫?快看看楼主的毒。” 安宁应一声,松开他们的手去扶苏梦枕:“什么情况?” 苏梦枕的声音极轻:“不是毒,是极烈的麻药。” 这可比毒难办,安宁飞快的盘算着现在的情况,“风雨楼”这边所有人都挂了彩,显然无法全部带走。“苏梦枕,你可信我?” 苏梦枕眼睛定定的看着安宁:“信。” 得他这个字,安宁勾了勾唇角,“敌人要的是你,我带你走,让别人都躲起来怎样?” “好。”几乎是她话音刚落,苏梦枕就一口答应。 这本是极冒险的事,且不说是否能成功逃离,就凭他现在的情况,跟谁走都是任人鱼肉的份。 第 20 章 被保护和怕打雷 得他肯定后,安宁将苏梦枕一只手臂架在自己肩上,扶他靠在一旁树下避雨处。 “既然信我,就跟我冒些险吧。”安宁边说边摸出了火折子。 “好。”苏梦枕应一声。 “拿你做饵如何?” 苏梦枕仿佛事不关己一般,“好。” 安宁把火折子塞进苏梦枕手里,拧开盖子之前再确认一下:“你不是被药的只会说‘好’了吧?” 苏梦枕无奈:“没有。” “那就好。”说着,开了火折子的盖。 火苗慢慢燃起,在漆黑的夜里格外显眼。已经有声音在呼喊道:“在那里!” 一个雌雄莫辨的声音在所有人耳边响起:“就凭你们这些杂鱼还想抓我们楼主?不怕死的尽管来试!” 若说刚才的蓝光是不惧偷袭的信号,那现在的话就是明明白白的挑衅了。同时也在告诉“金风细雨楼”的人,是友非敌。至于信不信,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不信也没法。 苏梦枕显然是理解安宁的意思,将火折子持在胸前,让火苗可以照亮自己的脸。 之前在黑暗中,只见蓝光连闪,现在借着火折子才依稀辨得出安宁的身形。接着,苏梦枕就好生欣赏了一出大戏。 蓝光亮起必伴着血花,出手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力求一招制敌。莹莹蓝光成了敌人的噩梦,在这雨夜中如同划破夜空的闪电般迅速消耗着他们的力量。 明明是快到诡异的身法,却被她生生用出一种正大光明来,仿佛在告诉所有人,你们比不上我。 苏梦枕是第一次见安宁动手,现在的他十分理解当时莫北神激动的语无伦次的举动了,这身手,果真不好形容。 雨中,安宁忽然向苏梦枕靠近:“有高手到了,灭火吧。” 苏梦枕几乎使不出一点力气,软软的倚靠在树下,“雷家的雷隐和雷显,双胞兄弟,最善刺杀。刚才打过照面,茶花负责引走他们二人,没想到这么快就追过来了。” 安宁马上明白他在担心茶花的安危,“茶花那大开大合的刀法使出来,怎么也能拖上一阵子。若是他们来的很快,你反而不用担心了,必是他们发现追的人不是你,折回来寻了。” 有道理。苏梦枕也觉得她说的可能性更大,嘱咐一句:“这两兄弟心意相通,惯同时出手,你小心。” 听他这么说,安宁离苏梦枕更近了些,倒不是怕人偷袭她,而是怕有人偷袭苏梦枕。“天眼”之下,她知道来的不止两个人,而是十来个,并且远处还有更多人正迅速赶过来。不止有人,还有狗,想是怕苏梦枕逃掉才带来追踪的吧。 偷袭的人到了,安宁是特地等他们看清了苏梦枕的脸才动手灭掉火的。一片漆黑中,武功多展露些也不怕了。 十来个人,分布四方将苏梦枕和安宁合围起来。 安宁的“天眼”看得清清楚楚,果然有一对双胞兄弟。这两人如同两个从地狱出来拘人魂魄的幽灵,唇边都带着一丝嗜血的笑。两人行动的步伐,持兵刃的手势,甚至神态表情、呼吸节奏都是一模一样的。多年刺杀生涯,让他们有了不可言喻的默契,只要两人一起出手,那他们的目标就如同被两只狼盯上的兔子,无论怎么反抗都逃脱不掉。 一丈来远的距离,两人手里的剑随身形同时发动,并不是常人直刺的剑招,而是身体随剑同时蹿起,各自于空中画了个弧形交剪而至。这是他们兄弟多年来想出的绝招,身体跃起时的风声会让敌人错误的判断他们位置。而两人在半空时又能因为力量和速度都一模一样而抵消了多余的声音,往往双剑并未碰到一处,敌人便已经被击中,两剑一旦接触,就是尸首分离之状。 但是今日,两人一击之下心中同时吃了一惊。他们的目标凭空消失了。蓝光在他们腾起的身下亮起,没有意外的又带出一片血花。雷隐和雷显两人是在看到血花之后才惊觉自己已经中招,剧痛袭来,几乎是马上失去了再战的能力。 交手一招,说起来复杂,实际只在瞬间。埋伏在周围准备偷袭的人这会才打出了各种远攻的暗器。一时间,各种大小不一的破空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安宁皱眉,若只有她自己,那绝对躲得开,但还有个几乎不能动的苏梦枕在那,便只有硬接了。 伸手一抓,也不管是谁的身体,安宁将这人当棍子使,舞的团团转,或打掉或挡住飞射的暗器。 众人眼前忽然一亮,一道真正的闪电划破了夜空。苏梦枕发现安宁流畅的身形忽然僵了僵。不知发生了什么,激战中也无法询问,好在安宁只是僵硬了一瞬,马上又恢复了。苏梦枕敏锐的发现,她好像离自己更近了。 闪电之后就是雷声,谁能想到这些带着森然杀意的暗器还都只是前招,另有高手伏击在侧,准备趁着雷声一击必杀。 安宁在雷声响起后恨不得去捂一捂耳朵,好在敌人打出的暗器也都被接了下来,可以喘口气了。 背后有人,安宁“看”到了,但身体本能的恐惧和颤抖还没消失,想攻击也做不到。于是安宁聚气,准备在人偷袭到身前时再躲开就是。 她对敌人攻击的路线算的没问题,却漏算了除了偷袭者,自己身后还护着个人。 苏梦枕此时想举刀帮她格挡已经做不到了,于是整个人蹿起,贴上了安宁的背后。刺向安宁后心的冷刃因为他蹿起高度的问题刺进了苏梦枕的左肩,安宁甚至感觉到了从他伤处喷出鲜血的温度。 自己这是……被保护了?这一刻,说不感动那绝对是假的。 雷声消失,安宁也缓解过来。随后蓝光一闪,这次没有捡要害让人失去行动能力,而是直接挑了偷袭者的咽喉。 她的身手何等迅速,杀人的同时也扶住脱力的苏梦枕,在他倒地之前就已经收招,矮身将人背在背上,飞跃而起。 还是那雌雄模辩的声音,即使在雨中也清楚的很:“一群只会偷袭的败类,能追得上尽管跟来!” 一片漆黑之中,苏梦枕知道自己定是被带着急速移动,但是究竟有多快,没有参照物也无法判断。身体的感触已经全部消失了,倒是听觉嗅觉还都在。大概判断的出是进了山里。 忽觉一股腥臭味扑鼻,安宁的声音有些喘:“先在这里休息下。他们带了猎犬,怕是给你身上用了什么可以追踪的东西了。这应该是个熊洞,气味大,应该瞒得过猎犬。” “嗯。”苏梦枕应一声。 安宁扶他坐下,“我要帮你处理一下伤,你现在是一点感觉都没有了吗?” 洞中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却很拢音,轻声说话也听得清楚:“除了视觉、听觉和嗅觉之外几乎都没了。” 用上“天眼”来仔细观察,他被雨浇透,在这深秋时节已经冻得肤色发青,但是连发抖都没有。对此,安宁表示十分满意。 没错,就是十分满意。这样就简单多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伤有多重,随自己信口胡编就是。 运起“恒河沙数”,作用于别人的身体也可以飞快的治疗恢复。气氛有些尴尬,安宁没话找话:“怎么中的麻药?” 苏梦枕觉得很困,但是非常清楚不能睡过去,“姜庆叛了,借着为我擦干身上的雨水,把麻药凝成的细针刺进了我的背。” 安宁去“看”,在他背上左边肩胛处发现了一个细小的红点:“不是在针上淬药,而是用药做成的针吗?” 苏梦枕道:“嗯。他们以为我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所以都说了。麻药针入肉即融,效果能持续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够杀旁人一万次了,但显然没能杀得了苏梦枕。“这般黑暗的环境,你也看得到?” 安宁早就想好了说辞:“我的眼睛有些特殊,黑暗中也看得到。”这并不是胡乱编造,有的人天生就可以在幽暗的环境中视物。 苏梦枕并没有怀疑,感叹一句:“多亏这能力了。” 加紧运功,努力修复着他被刺穿的左肩,安宁说道:“果然是从背后捅的刀才最致命啊。回去了你不妨把身边人都理一理……” 苏梦枕声音发寒:“我从来都不怀疑自己的兄弟。” 安宁愣了一下:“从来都不怀疑?如今这样被你兄弟暗算了也不?” “不。”苏梦枕斩钉截铁的吐出一个字。 安静了一会,安宁幽幽的道:“那你真的很坚强也很勇敢了。” 苏梦枕得到过无数的夸赞,但“坚强勇敢”这个词却陌生得很。若是别人,在这般年纪得到这等更适合小孩子的赞词可能会有些生气,但苏梦枕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随之而来的是心底软了一下。 “坚强勇敢”四字中包含的淡淡的孤单与无奈和自己亲手处决叛徒之后的心情十分相称。这种感觉无法言喻,或许只在有相同经历的人之间才会化作一声大家都懂的叹息。 外面又是狠狠的一亮,苏梦枕借着电光看到安宁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在轻轻颤抖。“安姑娘……怕打雷吗?” 电光已过,周围又恢复了黑暗。 “嗯。”轻轻的一声,尤带了些颤抖。 苏梦枕忽然有些不一样的感觉,这一声极近,近到仿佛就响在耳边一样…… 第 21 章 跟着大哥混,三天饿九顿。 雷声响过之后,安宁才松开了手,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怕到无法自制,于是抱住了面前的苏梦枕。哪怕这个身躯再冰冷消瘦,也比一个人苦挨好受些。反正他触感全失,黑暗中也不会知道。 松开之后,伸手抚一抚他肩上的伤:“多谢你为我挡了这刀。” 苏梦枕道:“你也是楼中的兄弟……姊妹,我护你,天经地义。” 若说安宁之前给他的印象,那绝对是性格豪爽又细心的人才。不管在医术还是武艺上都值得被好好重视。而现在,谁能想到一个人挑了敌方数十名高手的家伙竟然能被雷声吓到瑟瑟发抖。 这弱点一暴露,马上就让人想起,别管多能干,她始终是个年轻姑娘的事实。 苏梦枕不觉缓了声音:“你之前自己住时也这样?” 一旦不打雷,安宁就还是那个仿佛天不怕地不怕的她:“之前,有小莫可以抱,它陪我。” 苏梦枕脑海中浮现了抱着猫儿缩成一团的少女。“难为你了。” “就……还好。”有些丢人,安宁不想说了,换了个话题:“之前听茶花说起你的志向,他说我小看了你,你想的不是‘称霸武林’而是‘收复河山’。这和你的身世有关吗?” 苏梦枕静了一会:“他说的没错,先父建立‘金风细雨楼’的目就在于此。” “能讲给我听听吗?” 黑暗中的苏梦枕轻轻咳了一阵,当安宁以为他不想说的时候,低低的嗓音缓缓说道:“苏家原是应州望族,一家尽出英才。无论官商均有子弟掌政,在民间也有好名声,富甲一方。后来辽人入侵,大宋国势不振,与辽、夏、金、蒙交战无一不挫,应州也尽落于辽人手里。苏家人空有雄才,却只能任人奴役,稍有不从必遭残虐。苏门子弟就此日渐没落。先父凭着辽人要任用他商贸的才能,仗武动机智趁机逃入宋境,潜赴开封求宋室派兵。他愿以身为领,并详列出兵计策,请求里应外合,誓要收复故土。” 安宁的心随着他低低缓缓的诉说跳的格外有力。 苏梦枕停一停,继续道:“宋室一味苟且偷安,纳币贿敌。又怎会接纳他的逆耳忠言。这时节又是西复侵扰宋境,宋建永乐城以困夏人。但城陷军败,西边军储损失殆尽,宋室积弱难返,求和之仪大作,无心用兵。这样一拖,先父原在应、云、朔等州所布的武林同道和等待号令起义的志士,全给宋室内奸泄露了风声,密传大辽,以致被逐个击破,后援不至,终告诛灭殆尽。” “苏家也因先父叛辽归宋,几乎全家都被辽人虐杀。先父本人,因力主用兵,反给当朝权臣昌惠卿斥为通敌奸细,不加细审便将之刑杖收监,三年后才为大将韩琦所具保开脱,留在开封城里。当时,他携带南下的银两、珠宝全为贪官榨取没收,他又亟思为族报仇,但苦于已是刺过面的流犯,做官不得,从商无本。最后只好铤而走险,以一介布衣寒士,一身才华武艺,令人倾服拥戴,建立了金风细雨楼。” 说到这里,他又低低的咳起来,安宁在他背上的大穴揉按,缓缓灌入内力,助他归顺气息。 苏梦枕的眼睛泛着和平时不一样的光:“我学成刀法下山后,‘金风细雨楼’已经开创了。我要做的就是奠基和扩充的工作,务使楼子不管在明在暗均得认可。先父数十年来竭精竭智,仍以饮恨而终。以后,我的一切作为,都是为了要达成他的一个梦想。” “什么梦想?”即使就在嘴边,安宁还是问出来。 “收复中原,还我河山。” 八个字,字字都如一柄千斤大锤砸在安宁的胸口上。一种说不出是激动还是难过的情绪冲的她鼻子发酸。同时也发现,瘦骨嶙峋的苏梦枕好像忽然高大起来。即使四周依旧漆黑,但“天眼”之下,这个人仿佛带着光,黯淡了周围一切的,看不见的光。说不清是气势还是气质、气魄。总之,现在的他好看到让人移不开眼了…… 骄傲如他,能讲述自己父亲的事迹,却不会炫耀自己的功德。但即使不说,也猜的到,能凭一己之力将“金风细雨楼”发展到现在规模,其中的艰难困苦怕是多到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吧。 雨声未停,安宁的声音像是正在犹豫:“我现在……想帮你做些事情了。” 苏梦枕淡淡的道:“只是‘帮我’?我以为你会想同我一起。” 安宁静了一下:“我的记忆……” 苏梦枕声音中带了很多沧桑:“你这般随性而为的人,竟也会受‘记忆’制约吗?到底是因为失忆而束手束脚,还是以‘失忆’为借口不愿出力呢?” 安宁脑中“嗡”的一声,一直以来困住她的那堵墙仿佛轰然倒塌了。 黑暗中传来安宁的笑声,喜悦中带着很多释然的笑声。“多谢苏公子提点了。” 苏梦枕唇边勾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能想通就好。似你这等心智武艺,若不加以重用,实在太过可惜了。” 安宁也浅浅的笑着:“那苏楼主准备如何‘重用’在下呢?” 苏梦枕道:“楼中‘五方神煞’之一的上官中神阵亡,你补他的位置可好?”边说,他脑海中浮现的是一把蓝色短刃于数名敌人间收割的场景,“可以叫做‘夜煞’。” “夜煞?”安宁念叨几遍,还挺满意的。“这已经是楼中少有的高位了吧。” 苏梦枕应一声:“‘五方神煞’可调令楼中子弟,地位很高。” 安宁问道:“直接给我高位,你不怕我做不来?” 即使黑暗中看不到,苏梦枕也抬了抬眼:“你能行。” “万一呢?”安宁追问。 苏梦枕道:“若有‘万一’,那一定是你不想,而不是不能。” 这是信任还是夸奖?或者欣赏?总之,安宁心中很有一种要做出些功绩来回报他的想法。“你是这样一个‘楼主’,那我就又有问题了。” “你问。”苏梦枕并不糊涂,他知道,安宁还没答应他。 “作为楼主,你连我都挺身相护,对兄弟定然也错不了。对我能破格提拔,对楼中子弟定也是知人善任。这样一位领导,为何还有要叛的手下呢?” 这问题戳到了苏梦枕的痛处,他一声声咳起来,舌根发苦。最后说道:“人心难测。或许他们要的我给不了吧。” 安宁道:“叛变的那人能近你身,可见至少也算是受重视了。你可知道对方许了他什么?” 苏梦枕并不知道:“人已经被我杀了,无从得知。” 安宁道:“能打动人的无非财、权、名、色、利这些,凭你对对手的了解,猜不出?” 苏梦枕无语。 安宁继续道:“排除‘名’,一个叛徒能有什么好名声。也排除‘权’,我不信你对手真敢重用曾经背主的人,今天能背叛你,明天就能背叛他。剩下的‘才、色、利’这些,你觉得哪种最有可能?” 苏梦枕不太想面对的问题,被安宁这般直接的问了出来,略有些尴尬。“‘风雨楼’在财富上确实不算富有……” “什么?”安宁惊呼,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了。“那个……我就是好奇,你作为楼主也不是爱享受重奢侈很能花钱的人。那做同样的事,怎么‘风雨楼’就不如别家富有呢?” 苏梦枕这回真的笑了,像是听了个笑话一般的笑了:“你竟什么都不知道就进了楼子,真不知该说你大胆还是鲁莽。” “你告诉我,我不就知道了。” 苏梦枕笑意未退,缓缓说道:“谁说‘风雨楼’和别家做相同的事了。‘六分半堂’庇护天下英豪,但是各处商行、水陆漕运、买卖销售都把所得的一切,分三分半给‘六分半堂’。而‘迷天盟’更是在江湖上明抢暗劫。这些几乎所有江湖人都知道,你尽可去各处查实。” 安宁咬咬唇:“我在上京途中听说过‘六分半堂’包赌包娼,暗地里还打家劫舍、偷骗抢盗,无所不为。原来还强行抽成啊。那你的‘金风细雨楼’呢?” 苏梦枕缓缓开口:“由我们经营的事业有运粮、押饷、保镖、戍防、铁器、牲口、商旅等等,我们制造的兵器包括弓箭、暗器、火炮、内外门兵刃,另外手上更有大批铁工、竹工、藤工、瓦工、织工、木工、船工等,随时可雇用出去。我们有受过训练的战士,就连朝廷防御、边防军事也会借重到我们,楼中刀南神所率的‘泼皮风’,就是其中一支队伍。”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还有大江南北七百五十二间镖局,请我们督护;水陆七十三路分舵,亦跟我们挂钩。京城里我们有不少买卖,从当铺到酒肆,有很多都是我们一手经营的。城外有不少耕地,都是我们的人在种桑养蚕。”他笑笑又道:“另外,朝廷有时候,也要派我们去做一些他们并不方便做的事,这些事少不得都会动到‘金风细雨楼’,而这些事,通常代价都相当不少。” 越听,安宁越睁大了眼睛,口中喃喃:“你竟是正经做生意?!那如何算得黑帮……” 苏梦枕道:“我一直在努力让楼子摆脱‘黑帮’的影子,所以才尽量和朝廷官府交好。” 清楚了“金风细雨楼”的资金来源,安宁的思路就清楚了。“你做正经生意,那‘白的’肯定不如‘黑的’挣钱。要养活偌大的帮会,即使很善于经营也会显得捉襟见肘。于是部下给财大气粗的收买了也很正常……”安宁抬头,“中神之位先放下,我先给你挣钱吧。” 武林中人首重武功,苏梦枕没想到安宁这般好的身手却不是要行医就是要行商。“你很喜欢这些?” 安宁道:“目前,我觉得这是比给楼中‘封疆扩土’更重要的事。不然就真应了那句话:‘跟着大哥混,三天饿九顿’。” “……” 第 22 章 天下太平 做什么生意最挣钱呢?安宁现在就在头疼这事。 上升到整个“金风细雨楼”的层面,就不是几个绢花工坊能解决的事了。 杨无邪给沃夫子和安宁上了茶,作为白楼的负责人,就应该他来招待。 好大一堆的账本,即使有了心理准备,安宁也看得头晕脑胀,不得不运起了她的“恒河沙数”。 在杨无邪和沃夫子看来,安姑娘简直是个“神人”了。自苏梦枕下令楼中的账册随她查看之后,这位竟真的在白楼的第五层里,在三十二个账房先生打算盘算账的声音中看了整整十个时辰的账册。 外行才看热闹,内行自是看得出门道的。若说最开始,的确有大部分人都是抱着看笑话的心在看她。但是过了一阵后,有人查看了一下她分出来的账册。那一堆一堆竟是按照真的在赚钱、看似在赚钱和在赔钱分出来的。 有些账目做的极好,连经年的账房都要花很大功夫加上去铺子里实际看过才分得出来。但安宁这般快速翻阅竟也挑的完全准确。这一手着实镇住了等着看她笑话的账房们,正当账房先生们卯足了劲等着她查阅完了来询问时,没想到安宁竟然一言不发的走了。好吧,也能理解,毕竟人家已经看了那么久的帐,久到他们已经下工又上工了。 喝了口茶,也运功清了清脑子的安宁跟沃夫子说道:“我原本还以为苏梦枕吹牛,没想到他竟真的这般傲气,在正经‘做生意’。” 杨无邪无邪的一笑:“公子这个身份,还用得到吹牛说谎?” 安宁反驳:“什么身份都会的吧,我就经常说我开的药一点都不苦。” 杨无邪配合的笑了笑,开始问正事:“看了这么久的账本,可看出什么问题来了?” 安宁端起茶喝一口:“问题也有,但那都是经营上面的事,我不想过问太多。” 沃夫子道:“不问经营?那你可怎么达成跟公子说的‘挣些钱’?准备让莫北神看笑话?”莫北神听说安宁想挣钱,很说了几句酸话。 安宁眉毛一挑:“跟他有什么关系。”复又平和了面色,“我是觉得,现有楼中的生意做成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真正赔钱的买卖并不多。要想‘挣些钱’,还得另找路子才是。” 沃夫子很感兴趣:“找什么路子?” 安宁眼神游移一下:“这不是请您二位来商量吗,我想问,现在做什么生意最挣钱?” 杨无邪和沃夫子对视一眼,两人均带了些苦笑。沃夫子道:“合着你那句‘挣些钱’就真的只是说说,心里没甚想法啊。” 这么说也没错,安宁道:“所以请杨总管跟我说说局势,再请沃夫子谈谈生意经,也许办法就出来了呢。”看两人的表情,安宁再补一句,“其实这些我自己去查阅书籍也成,但总是听您二位说更方便些不是。” 这神态,让杨无邪想到她的小莫养在玉塔时自己给它喂饭的样子,真傲娇啊,果然是什么人养什么猫。“要说挣钱,自然是盐、茶、铁。但本朝设有盐铁部,三项都是官营,不许民间私自买卖。” 安宁眼睛动一动,要笑不笑的看着沃夫子。沃夫子本就欣赏她,轻咳一声:“这块你就别想了,自燕王和‘太阴幽荧’消失后,楼中确实贩些私盐什么的,但这里的利润已经被各方瓜分殆尽,你插不进去。” 安宁问道:“这跟燕王和‘太阴幽荧’有什么关系?” 杨无邪道:“说起来,燕王未封王之前,就是本朝最大的私盐、私铁、私茶、私酒贩子。本朝武将、军士待遇极低,燕王多次向朝廷上表请求拨银皆被驳回。后来索性贩起了私货,收益颇丰。” 安宁奇道:“朝廷竟然不管?” 杨无邪用一种赞赏的语气说道:“不是不管,而是管不了。燕王帐下必有能人,做出来的‘假引’别说以假乱真,足可称之为比真的还真。拿在眼前两相比较都分辨不出,又如何追查。那些年,官府虽然加大力度搜捕制作假引之人,但捉住的都是些真的私商。私商越少,燕王的假引量越大,直至占到全国真引三成的量才稳定下来。后来‘燕王府’在燕云建成,燕王直接上表,不要军费,而要发行盐、铁、茶、酒等物官引的权利,从中抽税,这才变假为真,有了市面上流通的‘燕引’。” “燕王不是失踪了?‘燕引’还能用?” “‘燕引’不像朝廷官引那般定死了价格,更类似于‘关扑’,价高者得。由于‘燕引’物普遍质量极好,所以在市面上非常受欢迎,不少人出大价钱购买‘燕引’,而这‘燕引’也似怎么也用不尽一般,查不清是什么地方在发售,很多人也凭此推断燕王未死。” 沃夫子道:“正是这样,所以贩售私禁之物就莫想了,风险太大,走不通。”看着安宁垂下来的眼眸,又安慰道,“你能做起绢花工坊,让楼中眷属及附近村民有额外的收入,这已经很了不起了。阿莫那人就是不大会说话,又跟你的猫重了名,这才与你别扭。其实私下里对你一身武艺也是极赞赏的,我去跟他说,让他莫要和你为难了。” 安宁抬眼:“谢您为我费心,但也不必了。莫北神说什么、做什么都与我无关,我想为楼里挣钱也是因为‘我想’,和他并无干系。” 沃夫子一愣,随即无奈道:“竟也是个犟的。不知道姑娘家脾气软和些,会过的容易很多吗。” 安宁生的太好了,尤其是这样静静坐着的时候,美好中带了种大大方方的不羞怯。沃夫子爱她这般明朗的性子,总觉得若是自己有个女儿,也能养成她这样就最好不过。 安宁一笑:“太容易了也没意思不是。” 杨无邪深深地看了安宁一眼:“要说‘不容易’,恐怕再没比医治公子的病更‘不容易’的事了吧。” 听话听音,安宁明白他的意思:“杨总管放心,医治苏公子的病才是我在楼子里最想做的事。” 杨无邪彻底放心了,“自安大夫你接手给公子医治,是他很多年来咳的最少的日子了。往年这时候,总是要病上很久,急的树大夫大把掉头发,最后险险的熬过来。” 安宁眼睛忽然一亮,随即绽出笑来:“我好像想到怎么赚钱了……” ------------------------------------- 今天送药过来的还是没好气的树大夫,自苏梦枕带了伤回来,树大夫就一直这样,哪怕他伤的并不算重。 解开苏梦枕肩上的绷带,树大夫看了看道:“今天开始,不用包着了。” 苏梦枕看看肩上伤处新长出的红肉:“这药效好的委实有些惊人了。” 树大夫恨恨的道:“要不然能叫‘师门秘法’吗,那丫头的嘴怎么就那么严,一丝半点都不肯透漏。” 苏梦枕已经尽量不惹他了,却还是没躲过去。树大夫瞪他一眼:“你说你,她好好的一个大夫,你非让她去研究怎么做生意,那丫头也是死心眼,还真就去想了。” 一旁的茶花听不下去,分辩道:“树老您讲讲理,明明是安大夫自己想做。又没耽误给公子医治,哪有理由拦着。” 眼见树大夫的眉毛就立起来了,苏梦枕刚想开口灭火,楼梯处传来安宁清越的声音:“树老怎么这么大的火气,要不要喝盏莲子心茶?” 树大夫没好气的道:“你可算出关了?要我说,把你那‘师门秘法’拿出来制药,比什么都挣钱。” 我上哪找那么多被“恒河沙数”温养过的药材去,安宁心道。“那方子制作起来极复杂,远达不到能拿出去挣钱的产量。还是看看这个吧。” 她手上提着个小盒,打开之后是个瓷罐。再打开瓷罐,里面盛着一罐子白白的晶体。 茶花凑近看:“这是盐?” 安宁用勺子挖出一些:“不是,你尝尝看。” 茶花直接倒在手里去舔,然后瞪大了眼睛:“是糖?‘雪花糖’!比商行里的‘雪花糖’还白些。” 安宁点头:“没错。商行铺子里的‘雪花糖’卖的死贵,并且有价无市。你们看看,我这一罐子比‘雪花糖’还‘雪花’的,能不能挣钱。” 树大夫也捏了一撮入口:“不发苦也没杂味,好东西。” 苏梦枕目光炯炯:“能大量做?” 安宁微笑:“可以。” “很好。”苏梦枕道:“楼中出工出力,收益分你一半可好?” 这回轮到安宁愣了一下。“我是想着给楼中挣钱而已,并不是要做交易。” 苏梦枕目光幽深:“你可知这东西拿出去会有多少利润?” 安宁在他的注视下笑道:“足够追平做‘黑道’买卖的‘六分半堂’和‘迷天盟’了吧。” 苏梦枕在他的笑中缓和了神色:“足够。” 安宁继续笑:“那你苏大楼主还不快谢谢我。” 苏梦枕抬头:“我从来不在口头上谢人。”他坐在榻上,却给人一种比旁人都高大的感觉,“若是别人,我还能猜得几分心愿,但对安姑娘你,却真的看不到猜不透。于是就只能问了,不知安姑娘可有什么心愿梦想?” 安宁歪一歪头:“我若说想听你每日都夸我,你会怎么样?” 苏梦枕又体会到那种一口气堵在喉咙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了。不过这次他有伴,因为同在屋中的树大夫和茶花都是一样的感觉。 好在安宁也不是要他的回答,很快就收了玩笑的表情继续道:“我给自己取名为‘安宁’,这是我清醒过来之后念头。现在,我的愿望和梦想还是一样。‘安宁’,不光是我一人安宁,我想要天下人都可得‘安宁’。丰衣足食,安居乐业的那种‘安宁’。或者换个说法,也可以叫做……‘天下太平’。” 苏梦枕在安宁诉说的过程中已经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而他现在,也是当初在熊洞说起志向时,仿佛整个人发着光,好看到让人移不开眼的样子。 茶花一直觉得,自家公子总是给人的一种冷漠、阴郁又孤僻的感觉,实际上都是表象。公子的世界和旁人不一样,所以他显得高冷、孤傲、不合群、不亲切。就像一副古画,公子是那画中人,旁人只觉他难以亲近,却不知公子与他们根本就是两个天地的人。而现在,这位安宁姑娘就迈着漫不经心的步子,一步一步从世间走近了公子的画里…… 第 23 章 自己人 沃夫子体验到了什么叫做数钱数到手抽筋,算盘珠子都快被他拨烂了,吃着饭也没停下。看着账本上的数字,简直做梦都要笑一笑。 茶花大口吃着饭:“别拨拉你那算盘了成不,我耳朵都疼了。” 一向肃着面色的沃夫子这些天笑的比以往一年都多,在外尚能控制得住,回了玉塔真是每时每刻都笑的跟捡了金元宝的傻子一样。 沃夫子好脾气的放下算盘,拿起筷子看看面前的菜色,又笑出来:“安姑娘真是……” 茶花止住他的话,掰着手指头数:“冰雪聪明、落落大方、善解人意、心灵手巧……今天又想怎么夸?” 沃夫子轻咳一声:“我说了她这么多?” “可不,天天换着花样的夸。你也是,半夏也是。” 沃夫子提壶给自己倒上一杯,饮一口,是温热的梨汤。“唉……没办法啊,谁叫人家哪哪都值得夸呢。看看这饭,你不也吃的很高兴吗。” 茶花看看面前的饭菜,每天一味大荤加数道小菜,鸡鸭鱼肉换着来,量给的足足的。光这一点就抓住了楼中绝大多数人的心。现在楼中兄弟们又多了一项每日必谈的事:明天大厨房做什么好吃的。 茶花也是伙食改革的忠实拥护者,“这到是。伙食一上去,连人都显得精神很多。” 沃夫子笑呵呵:“所以我说,她值得夸。做了这么多事还不居功,对下一概说是咱们公子的意思。这是帮公子收揽人心呢,你见几个人有这份不争权也不争名的气度。” 茶花不知想到了什么,叹一声,低头吃饭。 沃夫子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茶花低声道:“我是想,安姑娘这么好,可惜公子已经定亲了。” 沃夫子闻言,也叹口气,两人一起闷声吃起饭来…… ------------------------------------- 这座“玉峰塔”,安宁已经来过很多次了,苏梦枕就住在第七层上。今天却是她第一次仔细观察玉塔后身的水。 “这是处泉眼?”安宁看着汩汩冒水的地方问道。 “是啊。”苏梦枕说道,“这座‘天泉山’本就是名胜,除了‘玉峰塔’外,最有名的还有这‘天下第一泉’。” 安宁看着这处泉眼:“‘天下第一泉’啊,味道怎么样?” 苏梦枕酝酿的情绪被打断,无奈的道:“不是因为泉水味道好。” “哦,我不插嘴了,你继续说。” 严肃的气氛被她这一问打断,苏梦枕只能缓缓说道:“天泉水池里还有一座塔,只露出水面半截,人称‘镇海眼石’,每次水涨塔就长,水降塔也落,据说下面有一条金龙守护东城,水一涨,它就驮塔往上蹿,水一落,它也负塔往下沉,永远扣塞着海眼,所以水流才永远淹没不了京城。” 往水里看看,好像真有半截东西似的。“真的有啊!”安宁笑笑:“楼中竟还肩负着海防的重任,该找朝廷再要份俸禄去。” 苏梦枕在这阵子的相处中,深深体会到了拿一个人没办法的感觉,只好不理她,继续说道:“据说一次大水过后,京城只有一个缺口仍喷出清泉来,如珠似玉,清甜可口,人称‘天泉’。前朝有一个皇帝,在宫里住厌了,便来天泉山的行宫小住,听说那大金龙驮塔镇水的故事,要刨根问底。叫了三万闸工,先堵住水道,再一直往下挖,挖出了七层石塔,预计建筑的架构应有九层。正要命人挖掘下去的时候,工匠师傅全部违抗圣旨,宁死不敢动手。皇帝亲去察看,才发现这座塔竟是用一块巨石凿成的,鬼斧神工,绝非人所能为。石塔壁上发现两行诗,皇帝看后大吃一惊,即令人填土掩坑,把塔保持原状,仍任由水淹塔身。” 关键的没说出来,安宁追问:“是什么诗?” 苏梦枕深深的看着她,一字一句的道:“‘天泉山下一泉眼,塔露原身天下反’。” 安宁微微睁大了眼睛,不过随后就释然了。如苏梦枕这种人,哪里会甘心将一身才华献给昏庸的当今官家。“能与我说这些,你是彻底拿我当自己人了。” 苏梦枕道:“我一直拿你当自己人,早就想让你参与到楼中的大小事宜来,是你一直拒绝,只愿躲在后面。” 安宁身量在女子中算很高,但在苏梦枕面前还是矮了半头。“我也没少出力不是,你知道就好了。” 苏梦枕问道:“你还是不愿做‘中神’吗?” 安宁微微垂眸:“我最近又想起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虽然连不成串,但也证明我‘失忆’的症状正在好转。我隐隐记得,自己是有极重要的事一定要做的。若是做了‘中神’,参与了楼中的事宜,万一我要离开,麻烦的可是你。” 苏梦枕道:“所以才拿出‘雪糖’的制法来,工艺这般简单,只是别人万万想不到,用黄泥水去搅拌糖浆就能做出来。关窍一通就再不是难事,你自己也无法控制。就这样不愿与楼中牵扯吗,连后悔的余地都不给自己留?” 安宁的心思被道破,咬了咬唇,抬头:“就让我这样吧,等哪天恢复了记忆,办完了自己的事,我应该还会回来找你。不瞒你说,我觉得自己失忆以后绝对比之前强大很多,之前‘极重要的事’对现在的我来说,也许已经易如反掌了呢。” 苏梦枕看着安宁挺拔的身形,除了那晚打雷,再没见她露出过类似恐惧害怕的情绪。好像什么问题都能解决,什么事都难不住她一样。“我当你是‘自己人’,哪怕今后不再相见也是。”说道这,他咳了几声,“哪怕你不拿我当‘自己人’,也一样。” 安宁顿时有种自己辜负了人家一片真心的罪恶感,忍着一口答应他的冲动,“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再给我些时间吧。”抬头,“毕竟你我的梦想都那么难,合作起来可能会容易些。” 话说到这,苏梦枕非常清楚,这已经是她的最终决定了,这姑娘某些地方和自己像的可怕。这样也好,似她这等人在什么地方都不会默默无闻,只要心能守正,那无论什么时候,他们都是‘自己人’。 …… 时进腊月,狠狠忙了一阵的安宁终于闲下来,有时间陪着小莫玩,给它做各种零食吃。在“金风细雨楼”中,有一点是绝对让安宁满意的,每天都有人送新鲜的鱼来,从未间断。 闲下来才有时间乱想,想到什么事去办了就闲不下来,这个圈是出不去了。安宁一边感慨一边换了男装出门,上次拿回来的精铁已经送到铁匠那好久了,该出成品了才对。安宁已经想好了,拿回来一定要去逗一逗树大夫才给他看。 来到铁匠家,尚未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见到人就更加肯定,绝对有事。铁匠家坐着好几个人,铁匠本人眉头紧锁,叼着烟袋抽得满屋子都是烟,见到安宁,起身客套几句,抱歉的说道:“我把兄弟家出了事,这几日实在是忙得很,您那套家伙还有几把没做好。” “把兄弟?济州那位?”安宁问道。 铁匠道:“并不是他,是在同在京城的一位。” “哦。”安宁道:“既有事,缓着些也无妨,我不算急。” 铁匠拱手谢过,安宁转身正要回去,就听屋里一人说道:“铸子的事咱们是没来得及,难道小黑龙也救不得?” 安宁回头:“小黑龙?你们说的是哪个小黑龙?”武林中用“小黑龙”这种名字的,没有五百也有三百五。 铁匠道:“曾经是‘关唐双霸天’之一的小黑龙。” 安宁咳一声,刚好是自己认识的哪个“小黑龙”。抱拳道:“我与他有些交情,请问他是出什么事了吗?” 一听安宁与他有交情,铁匠才从头说起:“禁宫一位大管事的子侄,名叫‘小霸王’吴约,手底下很有两下,仗着声势横行霸道,地方官衙都不敢惹他。那吴约前一阵这次看中了我把兄弟的妻子,强占到手,饱餍远扬。弟妹性子烈,直接自尽了。我那把兄弟悲怒若狂,持剑去杀他,结果给那小霸王砍掉了一只手,身为铸剑师,一手残废便不能再铸剑了,只好自寻短见……” 安宁咬牙,不知道还罢,知道了就不能不管,一会就去给那“小霸王”个痛快。 铁匠继续道:“正好小黑龙去找我那兄弟铸剑,他一听到这种情形,直接拿了柄尖刀就去了吴府。” 安宁闭一闭眼,小黑龙的剑是自己弄断的,之前就说要赔他一把来着。“情况如何?” 铁匠道:“小黑龙割掉了吴约一条腿子,也惹了大祸。刑部派出司马病,内务府派出司马冰,还有禁宫派出的‘神拳太保’顾铁三,都是一流一的好手,来缉拿小黑龙归案。” 安宁对这些名字半点印象都没有,心里下定决心一定要去白楼好好泡一泡。 “有司马病和司马冰两人在,不啻天罗地网,小黑龙自觉插翅难飞,就自行投案去了。” 安宁问道:“他寻谁投案?可是‘四大名捕’?” 铁匠道:“跟小黑龙有交情的冷四爷正好不在京中,他是向刑部的‘铁脸刑总’何嘉我投的案。” 这也是熟人,那回小黑龙的内伤就是这人打出来的。“我见过那位刑总,虽然严肃了些,但是秉公执法还是做得到的。既然是向他投的案,那诸位也不用太过担心了。” 铁匠苦笑:“何刑总秉公执法没错,但是咱们刚得到的消息,那司马兄弟和顾铁三都已经知道小黑龙被关在刑部,怕是受了吴约靠山的所托,要对小黑龙不利啊。” 安宁明白了,若是其他地方,他们这些人还能闯一闯,但偏偏是在刑部大牢,这些汉子再急也无计可施了。“我明白了,这就去找人救他。” 屋里的汉子一时全都站起来,铁匠问道:“不知少侠去找什么人?” 安宁信口说道:“我跟‘四大名捕’中的其他几位也有交情,随便请一位过去就是。” 第 24 章 铁二爷 在街上买了顶幕离,做这种事不能连累“金风细雨楼”。安宁赶到刑部大牢时,正碰上一个高大轩昂的汉子要进去探监。 刑部大牢这块地方,除了官差和犯人外,绝少有人走动。现在又是冬天,草木不丰,没什么地方藏身。安宁只好绕到天牢后墙,贴在墙角用她的“天眼”看着牢中情形。转了一圈,并没有找到关押小黑龙的地方,倒是发现这刑部大牢有很多奇怪之处。整座大牢左右分明,一边拥挤一边冷清。几乎所有人都被集中在左半边,不管是狱卒还是犯人,全在左边。右半边的牢房几乎空着,也没有狱卒巡逻。 正疑惑这是什么情况,有熟悉的名字入耳。 “你是小黑龙?谁把你打成这个样子!” 小黑龙?安宁凝神听着,她敢肯定,那间牢房里关着的人绝不是小黑龙,至少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小黑龙。 牢里的“小黑龙”悲声道:“铁二爷,你来迟了,他们,他还……” 铁二爷?安宁“看着”那汉子的身形相貌,还有他比常人大上许多的一双手。好吧,自己和“四大名捕”还真挺有缘分的,这位应该就是排行第二的铁手了。 牢中,铁手怒问:“还把你怎样?” “小黑龙”惨笑道:“还把我的武功给废了。” 铁手跺足长叹道:“来,我先扶你出去再说。” “小黑龙”颓然道:“我现在已是废人,出去又有何用?” 铁手道:“至少,我要好好的质问何刑总,要他给我个交代。” 铁手搀扶“小黑龙”起身,不料“小黑龙”双足无力,身形一挫,又萎了下来。铁手连忙扶住,就在这时候,他的双手刚伸到“小黑龙”腋下,就给两排钢齿夹住了。 仅有两个巴掌大的钢箍,竟各有七八十斤重,而且还连着刀砍不断、巨力不毁的“赤炼神链”,穿锁在石壁上。除非铁手能把整座牢都掀翻,否则这双手便得被锁在这里。 安宁本是准备出手的,身体已经站起却又伏了下来。那钢箍利齿一夹,换个人恐怕十指都会被废掉。但是“天眼”看得清楚,锋利的锯齿并没有伤到他的手,连皮肉都没破损。这双手竟是比钢还结实坚硬。 牢中的“小黑龙”步踏燕子飞云纵,已经跟铁手拉了十尺距离,到了囚室长廊上。两名带铁手进来的狱卒也去了易容,露出原本容貌来。他们认为铁手已经被困住,便肆无忌惮的说笑起来。从他们的谈话中听出,假扮小黑龙的叫做“鬼手神匠”周冲,而两个狱卒则是之前听说的司马病和司马冰。 安宁自是分不清那司马兄弟谁是谁,只听其中一人笑道:“饶你四大名捕精似鬼,今日还要来喝老子的洗脚水!” 另一个也得意洋洋的说:“我们抓小黑龙是假,设下妙计擒你才是真!” 三人之外还有一人,他站到丈余远,环臂当胸背靠墙,嘴角斜刁着一支竹签,一副袖手旁观隔岸观火的样子。 司马兄弟向他招呼道:“顾老三,你顾着老本吧,你这块锈铁不肯砸他那块废铁,看他还不是着了咱们道儿了!” 看来这人就是铁匠他们说的“神拳太保”顾铁三。 顾铁三还是淡淡的笑着,不搭理他,司马兄弟耐不住火,便呼啸道:“还等什么?夜长梦多!快两招把姓铁的放倒,好回去交差。” 说罢,就和周冲三人一起包围了铁手。铁手自被锁住,一声都没发出过。此时沉着应战,以内力贯注全身,司马病一时轻敌,给他沉肩一撞,吐血而倒。周冲的巧手神拿已封扣了铁手的要害,不料铁手神功护体,周冲拿不住铁手,反被铁手内力震伤。只剩下一个司马冰,见事情有变返身想走,给铁手一声附了内力的铺天卷地的大喝震住,再给铁手一头撞碎了鼻骨,摸着鲜血长流的鼻子,半天站不起身来。 三个人顷刻间倒下一对半,还是这种硬碰硬的打法,安宁只觉得解气的很,心情一下就好起来了。 等铁手收拾了三人,面向顾铁三时,他才懒洋洋的笑道:“我早就知道他们三人伤不了你,我只想知道你是怎样拆穿他们的诡计的?” 铁手用力一震,把钢箍整个震开,一对肉掌分毫未损。“小黑龙根本与我未曾见过面,又怎会一见我就叫我铁二爷呢?我暗里运劲护身,就防有什么杀着。” 顾铁三听了,只淡淡一笑道:“原来如此,我跟你早晚都要会上一会,但这等暗里伤人的伎俩,我还真没有兴趣掺上一把,咱们后会有期。” 说着,便置地下三个狼狈□□的伙伴不理,扬长而去。 他一走,铁手扬声:“暗处的朋友,若无恶意还请现身。” 安宁在他们突袭发动的时候,气息露了一瞬,没想到只这一瞬也被他发现了。本可以不现身,但安宁对牢中被铁手震坏的钢箍和锁链很感兴趣,于是传音道:“铁二爷有礼,我也是为救小黑龙而来,既然他人不在这里,我这一介布衣还是不要闯刑部大牢了吧。” 凝音成线,极高明的内力控制法。铁手正想着怎么回复,从外间走近一个人来,正是被称为“铁脸刑总”的何嘉我。 何嘉我跟铁手道:“他们要暗算你,把我支开了。不过,我也趁此做了一件事。” 铁手显然也跟何嘉我相熟,笑问:“什么事?” 何嘉我义正词严的长声道:“吴约强占民女,残民以虐,小黑龙前去执他到衙伏罪,他不但拒捕,并且行凶。小黑龙自卫伤人,不应致罪。” 说到这里,铁脸冷面的何大人,居然跟铁手挤出了个笑容,做了个鬼脸,悄声道:“所以,我已让小黑龙回到他该去的地方了。” 外面的安宁听了个清清楚楚。见多了欺压良善的恶霸后,知道还有像他们这样的好官,简直整个人都好起来了。 …… 先行来到离大牢两里多远的一处岔路口,安宁静静的等着,直到远处走来一个伟岸的身影才放了心。还怕铁手不会办这种事呢。 铁手托着个袋子,里面是被他震坏的一对铁箍和一副铁链。远远看见道边一个头戴幕离的黑衣身影,脚下又加快了几分。 安宁伸手摘下幕离,对铁手抱拳:“铁二爷。” 铁手还礼:“不知这位兄弟如何称呼?” 安宁的男装扮相一向挑不出毛病,连李玄衣这等目光老辣之人都认可。“二爷可能听说过我,我叫安宁。” 铁手明显愣了愣,上下打量安宁一番,面上露出笑容来:“原来是安大夫。我四师弟的事,多谢了。” 铁手个子很高,身形也十分健壮,却意外的给人一种谦和、开朗、从容的感觉。只一个照面,安宁就有想跟他交朋友的想法。但是他说的事恰好是安宁不想回忆的,“二爷……莫要再提了。” 铁手温和的笑道:“我是谢安大夫您在月牙乡给老四治伤的事。” 这个可以提,安宁笑笑:“四爷已经谢过了。” 铁手递上手中的袋子:“他们用的都在这里,只不过都被我震坏了。” 安宁接过,沉的很,从里面金属碰撞的声音听来,绝对是比安宁离开时震的更碎了。这也难怪,在不知道她要来做什么的前提下,将东西毁得再无法使用才是他身为捕快的本能。“没关系没关系。不瞒您说,之前小黑龙的兵刃是我打断的,他这次捅娄子也是因为去找铸剑师想打把兵器。我想着,既然在救他这件事上没出上力,赔他把兵器总还是做得到的。看这材料难得的很,就厚颜请二爷带出来了。” 铁手再无顾虑:“那些人借小黑龙生事,用他们的东西补偿再合适不过。这东西有些沉,安大夫可用在下帮忙?” 安宁将袋子拿在手里抛一抛,“还拿得动,多谢二爷了。” 告辞之后,安宁心满意足的动身去铁匠那,这回不光小黑龙的兵器,连自己的小刀都能多打些了。 安宁不知道的是,分别之后,铁手喃喃自语:“怎么总觉得面善,好像在哪见过一般,在哪呢……” …… 有了好材料,没过多久,安宁就拿到了定制的东西。给小黑龙的剑直接放铁匠那请他转交,那批由她亲自设计的刀具则美美的抱在了怀里。正准备拿着去逗树大夫,有负责传话的楼中子弟说杨无邪请她去青楼,有事商量。 安宁挺奇怪,找自己能有什么事,去的还是下达命令的青楼。猜也猜不到,于是直接过去了。 上楼,在走廊就听到杨无邪用非常欣赏的语气道:“齐公子大才,若是楼中有您这样的人物,必定如虎添翼。” 安宁心道,杨无邪这是又看上了什么人,想邀人进楼子呢。 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响起:“承蒙杨总管夸奖,在下实不敢当。” 听到这个声音,安宁脑中忽然嗡嗡作响,几步走到门口,伸手推门。屋子里除了杨无邪外还有一男两女,刚才说话的就是那男子。安宁看到这三人,不知怎么,先红了眼圈。 第 25 章 确认自己是个人 一大早,杨无邪接到传话说是有人上山来找楼主谈生意。这是常事,一般来说有专人负责,但是负责谈生意的管事也回禀,来人想交易的金额实在很大,他做不得主。沃夫子最近因为“雪糖”的事忙的团团转,现在并不在山上。苏梦枕这个时辰又在练功,于是就只好找杨无邪。杨无邪让把人领到青楼,自己先去见一面,想着若是金额实在太大,再去请苏梦枕过来。 来人一男两女,都很年轻,男子生得高大英俊,周身文气极重,却并不给人文弱的感觉,反而气派非凡。两个女子显然是双胞姐妹,生的一般模样,都是浓眉大眼,很讨喜的那种长相。 男子名叫齐源,杨无邪和他聊了几句,发现此人见识非凡,且学识广博。和他谈天,让杨无邪有种面对的是另一个苏梦枕的感觉。 世人都知苏梦枕浑身是病,却将一把“红袖刀”用的出神入化。无数人称赞过他的武艺,近年却越发少有人记得,苏梦枕还是出了名的少年才子。他未到八岁就已博览群书,十岁后已读通经史子集,再到兵书、河洛理数。十三岁,圣上已闻他少年成名,亲自召见,见后赞不绝口,亲口许他功名,只待长成便可入阁,但他心中不耻与当朝贪佞为伍,坚决不肯出仕。 现在,和这叫齐源的年轻人说话,杨无邪竟也产生了早年与苏梦枕交谈的那种敬佩感。要知道现在的他已经是“白楼”的总管,坐拥无数书籍资料,能让他产生这种敬佩感已经难之又难了。 聊了一会,齐源不谈生意,却像杨无邪打听起“楼中新来的大夫”。并且坦言,自己本家一年多前走失了姑娘,姑娘会武,擅医,并且容貌极美,日常爱做男子打扮。打听到楼中新来了个情况符合的大夫,所以这次上山不光要谈生意,还想见一见这位大夫。 杨无邪在跟齐源聊了一阵之后,就派人去请苏梦枕了。在齐源几笔把安宁的样子画了个八成像后,又派人去请安宁过来。 安宁到的更早些,一进门就红了眼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倒是这三位颇为激动,那双胞姐妹直接扑过去,一个喊“公子”,一个喊“姑娘”。 齐源到还把持得住,解释道:“我们姑娘自小被充作男孩教养,这两个丫头经常混叫一气。” 杨无邪表示理解,眼看着他们激动,心中却有些担心,怕安宁找到家人立时就要离开。 …… 这三个人给安宁的感觉很不一样,自己一定与他们非常熟悉,却还是想不起来。“你们是我的亲人吗?” 齐源看着她:“这是失忆了?一点都想不起来?” 安宁点头:“觉得你们很亲切,很熟悉,却想不起来。” 齐源把安宁从头到脚打量好几遍:“现在做女子打扮了?好,好啊。” 安宁急于知道自己的过去,跟杨无邪说了一声之后拉着人回了药园。 齐源介绍:“我是你结拜兄长齐源,她们两个是贴身服侍你的丫头,这个叫玉麒,这个叫玉麟。” 很熟悉,非常熟悉,但是又有点违和,总觉得哪里不对。安宁起身对齐源屈膝行了一礼:“大哥。” 相见时齐源还稳得住,却被这声“大哥”叫的飙出泪来。“老子真没想到,这辈子还他娘的能见你行个闺礼再叫声大哥。” 这样极文气的长相却说着粗话,安宁竟然不觉得别扭。“我以前都怎么称呼你的?” 齐源伸手抹了把眼泪:“不提了不提了,现在这样就很好,来,再叫一声。” 安宁笑:“既然已经相认,还怕没得功夫叫吗。”到底又喊了一声:“大哥。” 齐源舒服的长长吐出一口气来,“有这一声,这一年多的担心总算没白费,终于找到你了。” 玉麒玉麟两姐妹一左一右抱着安宁一只手臂不放,两人从头到尾眼泪就没停过,不同的是,玉麒一直轻轻抽泣,玉麟则是咬着牙掉泪。安宁拍拍她们:“不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 玉麟拉住安宁的左手,忽然惊道:“疤呢?那么大一块疤呢?” 安宁心里也咯噔一声,“你们家姑娘身上有疤痕?”她一身肌肤细嫩的很,别说疤了,连个可称之为记号的痣都没有。 玉麒执起安宁的右手,“硬茧也没了。” 安宁看看自己的手,柔若无骨,是一双从未干过粗活精心养出来的手。再看他们,和寻常武者一般,他们手上都有硬茧,只是位置不甚相同。 安宁现在极怕他们说出自己不是他们要找的人来,毕竟哪怕觉得熟悉,也一丝证据都没有。她莫名的心慌,握拳,想缩回双手。却被玉麒玉麟两个同时握住,放声痛哭起来。 抬头,齐源也眼泪长流,“你这是受了多少苦……受多少苦才能把之前的痕迹抹的一丝不剩……” 玉麟哭道:“您说话都客气了……呜呜……也不皮不噎人了……” 安宁忍着泪,“你们就不怕……找错了人?” 玉麒:“怎么会!” 玉麟:“不可能!” 齐源用袖子擦擦眼:“没有外人,我就直说。从‘雪糖’上市我们就查到‘风雨楼’了。他们对外都说是从南洋运来的船货,但是我们一看那成色就知道是你的手笔。用黄泥水淋糖浆,这是你留给家里万一经营不下去才可动用的财路之一。” 安宁松口气:“你们既确认,为什么又不肯告诉我家里的情况呢?” 齐源和玉麒玉麟对视一眼,叹道:“看吧,我还是什么事都瞒不过你。”顿一顿继续道,“家里你放心,一切都好。之前你自知要经历的是生死大劫,把一切能想的、能做的都想到、做到了。” “然后呢?”安宁问道,“我到底是谁?家在哪?我的亲人呢?” 齐源俊朗的脸上一直挂着笑,但安宁就是能看出他笑容之下有别的情绪。比如现在,他在怀念。“咱们最难的时候,那回差点就撑不过来。我曾问你,若是这回熬过来了,有时间休养,你想怎么过。你受了重伤,发着高热,晕晕乎乎的跟我说:要是能选,最好让你失忆。忘了家、忘了国、忘了身上的担子、忘了那群糟心亲戚,最好连自己是谁都忘掉。身边的人都宠着你,想做什么都依着你。到那时,你要‘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 说到这,齐源再次哽咽:“现在,我们终于找到你了。像你之前期待的,你把能忘的都忘了,那就不要追问了可好?家里也正是韬光养晦休养生息的时候,没有一定要你出面的事。就过一阵你最想过的日子吧,别的都交给我们。” 安宁很是静了一会,抬头问道:“我弟弟呢?” 齐源愣一下:“弟弟?好吧,你说弟弟就是弟弟。” 安宁回想那几个片段:“不是弟弟难道是妹妹?……也有可能啊,他那么漂亮……” 齐源笑着打断:“是弟弟是弟弟,从小得你照顾的弟弟。不过我们也只是知道你有,关于他的下落你可是咬得死紧,从来没有透露过。” “这样啊。”安宁有些失落。 齐源道:“不过他也一定过得还行,之前你还让人给他捎过生辰礼。” 安宁眼睛一亮:“捎去了哪里?” 齐源摇头:“这我们就不清楚了。” 安宁整理了一下思路,自己的记忆已经在慢慢恢复,齐源三人的出现虽然没有讲述之前的事,却带给自己一种无比安心的感觉。抛开讲不通理的“下意识”,只说他们能找上门来,至少证明这世上还有人在等自己。 这点对安宁的重要程度无法形容。知道自己的能力有多逆天后,一直以来,只要一想到自己“想起来”的事有可能并不存在,一切都是虚构的一场梦时,她就像身处一间漏风的房子,无论躲在哪个角落都有刺骨的寒风吹进来。她甚至偷偷怀疑过自己是不是什么山精妖怪。而现在,这间房子被齐源三人的出现细细的修缮好了。自己是人,有亲人、有朋友、有“过去”的人。在某处,还有和齐源他们一样,担心着自己,希望自己过得好的人。这就够了。 抬头,安宁笑得明媚炽烈:“大哥想好了,要宠着我,纵着我吗?” 齐源在她的笑容中急喘了口气,斩钉截铁的道:“是!” 安宁抱拳:“那就多谢了,至于什么时候想起来,看天意吧。” 齐源声音发颤:“依你,都依你。” …… 本以为安宁会去找楼主请辞的杨无邪,在听到她要给三人寻个住处的要求时,终于放了心。 齐源去客院,玉麒玉麟两姐妹就直接住在安宁院子,连晚上睡觉都拉着她的手。 女子熟悉起来更快些,只一夜就再没了陌生感。玉麒温柔,玉麟开朗,两人的本事据说还是安宁亲手教出来的。 唯一不太高兴的应该就是小莫了,床上多了两个人,没它的地方了TAT…… 第 26 章 做中神 转过天来,天才刚蒙蒙亮,树大夫再按耐不住,亲自来了药园。 院子的石桌旁坐了个文质彬彬的男子正在……撸猫,树大夫大嗓门:“你是……” 齐源做了个止语的手势:“老人家轻音,我家姑娘还未起身。” 树大夫上下打量齐源:“你就是那丫头的兄长?” 齐源微笑:“正是。” 树大夫眼睛忽然一亮:“那你知不知道她那‘师门秘法’?” 齐源微笑不变:“舍妹秘法甚多,不知您问的是哪种?” 树大夫坐下,满怀期待的道:“修复治疗已经烂透的内脏,还有行针止咳、制药,明明看着都是常用手法,但是经她的手效果就是不一样。这些你可会不会?” 齐源抚着怀里活泼的乱动的小莫:“不知苏楼主经舍妹医治有多久了?可有好转?” 树大夫道:“有一阵子了,病情确实好上许多。” 齐源抬眼,勾唇:“您老是明白人。”明白他在试探,透漏的东西都没用。 树大夫哼一声,身为御医,他惯能应付这种试探。也明白,面前这年轻人的意思是互相交换“秘密”,而他感兴趣的无非是关于安宁的事,偏偏自己根本拿不出什么有交换价值的情报,只能道一声:“年纪轻轻这么多心眼,小心过度耗损心神,中年肾虚。” 齐源淡笑着,一副温润如玉的样子:“您老还是担心自己吧,毕竟舍妹那‘秘法’效果还不错。” 树大夫气到脸红,也只能重重哼一声:“你别犯到老夫手上!” 齐源收了收笑意,怀中的小莫忽然乖顺起来,他声音还是低低的:“我说了,舍妹还未起身,不管您有什么事,都请轻音。” 树大夫瞬间感受到了什么叫“如芒在背”,好在只一瞬间,屋内传出安宁的声音:“我醒了我醒了,稍等一会就出去。” 齐源扬声:“急什么,慢慢来。” 树大夫也扬声:“急!把你定的刀拿出来我看!” 齐源有些意外的看向树大夫:“您老……还真是个人才。”被吓了一回,这么快就恢复了。 树大夫已经不管他说什么了,死死盯着玉麟送出来的托盘。 齐源道一声:“医痴。” 玉麟一笑,“倒是和姐姐有些像。” 齐源应一声,不再管他。向玉麟问道:“这边可缺些什么?” 玉麟道:“兵器啊,简直什么兵器都没有,怎么练功。” 齐源叹口气:“算了,你进去吧,一会我问你姐姐。” 玉麟自知答的不是地方,憨笑着摸了摸头,进屋去了。行为像毛头小子多过姑娘。 等里面收拾好,玉麟请齐源进去的时候,树大夫已经带着一堆刀具回医堂试验了。 齐源见安宁穿了一身雪青色女子劲装,皱眉道:“你竟没给自己做几身长裙?” 安宁愣一下,她还真做了,“六分半堂”不就因为那几件衣服才知道她是女子的吗。“我……之前就想做女装?” 齐源看看一旁的半夏,说道:“在外行动不得不做男子打扮,但你一直都挺想当姑娘的,说是有朝一日,要把鹅黄、柳绿、樱草、藕荷色的长裙都穿遍。” 安宁咧咧嘴,他说的颜色自己都买了。 齐源大概猜到了,笑着说:“既然做了怎么不穿?” 安宁道:“穿那些行动不大方便,我今天还想跟半夏去绢花工坊那边看看。” 齐源一贯的笑脸:“‘想容’绢花?” 安宁点头:“是啊,大哥听说过?” 齐源淡淡的应了一声。还是那张笑脸,但安宁就是看出他很不爽。扯扯一旁玉麒的衣袖:“这是怎么了?” 玉麒掩口而笑:“姑娘之前可只负责出主意,具体经营事宜全交给齐总管了,每回一有生意上的事,您就说您根本看不懂账本。”再加一句,“生意上的事,齐总管多忙您都没伸过手。” 安宁嘴角抽了抽,打个哈哈:“一定……一定是我失忆之后学的。” 这副样子一定是很好的娱乐了齐源,他稍微弯了弯眼睛:“罢了罢了,我还能拿你怎么样。生意上的事交给我,玉麒玉麟带你们姑娘做裙子首饰去。” …… “金风细雨楼”在京城的线人有多少,恐怕很难有个确切数字。即使没有交代人去盯安宁,关于她的事也瞒不过楼里。 杨无邪捏着送上来的情报笑笑:“安姑娘这兄长还真是宠爱她的紧。” 苏梦枕“嗯”了一声,杨无邪知道,这表示可以听听,于是说道:“‘云裳阁’的衣服绣品,‘临妆小楼’的胭脂水粉,‘在前轩’的头面首饰,这几日下来,怕是得有几千贯了。” 苏梦枕道:“吩咐一声,莫再传这种信了。” 杨无邪道:“已经交代下去了。”忍了几忍,终于说道,“你就没话问我?” 苏梦枕眼中露出笑意:“你忍不住了自会跟我说。” 杨无邪认命的从一旁取出份资料来:“齐源,二十五岁,泉州富商晟家大总管。” 苏梦枕抬了抬头:“泉州晟家?” 杨无邪敢拿到苏梦枕面前,就一定是把能找的资料都找过了。“晟家从泉州‘市舶司’设立起,就开始做船舶生意,几代积富。后来因为血脉不丰渐渐隐退,这一代当家人只得一子一女,据说女儿体弱多病,一直养在深闺。” 苏梦枕点头表示明白了,安宁的身份应该就是代替兄长掌管家族的晟家姑娘。“消息上该瞒的帮她处理一下。” 杨无邪道:“齐公子这几日行事很有些张扬,怕是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苏梦枕道:“那便随他吧。” 杨无邪想了想问道:“你和齐公子这是比上定力了?看谁先找谁谈?” 苏梦枕垂眸:“比定力没错,但是……应该是我与齐公子一起,在同安姑娘比定力了。” 杨无邪:“哈?” …… 药园里,安宁和齐源对坐手谈,冬天的太阳晒的暖洋洋的,两人又都有武艺在身,并不畏寒。 齐源执黑,以棋子轻轻敲击石桌,发出“哒哒”的响声。安宁下了一招:“大哥着急了?” 齐源面上一片温润:“是有点。” 安宁也捻了枚棋子把玩:“那便问吧,我捡想说的答。”毕竟那“恒河沙数”太过特殊也太过强大了,真说出来都没人信。 齐源直视安宁:“那我就问了。”深吸一口气,“你看上苏梦枕什么了?” “啊?!”安宁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看上?我没‘看上’他啊。” 齐源道:“或者换个词,‘欣赏’,你欣赏他什么?” 舒服多了。安宁想了想:“志向吧。拖着病躯心怀天下,这样的人不该欣赏?” “拖着病躯心怀天下的人多了……至少不止他一个,你为什么只帮他?” 这是个问题,安宁好好想了想才缓缓答道:“或许是因为,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太多的‘不可能’。” 齐源静静的听着。安宁继续道:“从最开始认识他,我先是觉得同时患那么多种病的人‘不可能’活下去,但他就是活着。然后我又觉得每时每刻都被病痛折磨的人‘不可能’做得成什么大事,但他偏偏是‘金风细雨楼’的楼主。我觉得遭到过背叛的人‘不可能’不起疑心、不生戒备,但他真的‘从来不怀疑自己兄弟’。我觉得身为黑帮龙头‘不可能’放弃大把的黑道利益,但他竟然一直做的都是正经生意。这样一个人,把我认为的那么多‘不可能’都做成了‘可能’,我就是想帮他,想看看他还能做成多少‘不可能’。” 齐源看着她越来越亮的眼睛,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你想帮他,我没意见,很大程度上,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安宁笑一笑:“是这样吗?我还挺想为他那个很难很难实现的梦想出些力的。” 齐源抬眼:“什么梦想?” 安宁起身,背手,想着苏梦枕整个人发光的样子:“收复失地,还我河山。” 齐源瞳孔收缩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的梦想是‘收复失地,还我河山’,你呢?” 安宁重新坐下,一向挺得笔直的腰杆慢慢垂下,样子放松到可以用慵懒来形容,有些像吃饱了的小莫。“我啊,那就是‘天下太平’吧。” 齐源还是面带微笑的齐源,四个字随着风被吹散了,若不是安宁听力极佳,绝对会错过。他说的是:“不愧是你。” …… 杨无邪期待的场面终于出现了,安宁和齐源要见苏梦枕。 “苏楼主。”齐源微笑着称呼。 “齐公子。”苏梦枕竟也在微笑。 两人招呼之后就再没说一个字。 安宁看看杨无邪,两人都觉得此时气氛怪异的很。这两个大有比着谁先说话谁输的架势,那就只好他们来说。 杨无邪道:“还要多谢安大夫,那芝麻杂粮粉真是解饥又养人,冬日里吃一碗,舒坦的很。” 安宁喜欢听到关于她做的东西的反馈,哪怕说缺点提意见都行。杨无邪也是,他也喜欢别人认真的查阅他收集的资料,这说明自己的努力有被认真对待。所以这点上,安宁和杨无邪相处的十分融洽,经常你夸夸我,我夸夸你,听着客套,但是两人都乐在其中。 安宁很满意,笑道:“您喜欢就好……”敏锐的发现齐源情绪不对,赶紧加一句,“我再做些,给大哥送去。” 齐源淡淡应了一声,又恢复了之前的沉默。 安宁没办法了,抬头,“楼主,我现在准备好做‘中神’了。” 第 27 章 别看上他 青楼的一间议事厅里,只苏梦枕和齐源二人。 苏梦枕道:“我遣了无邪出去,齐公子竟也将安姑娘遣出去了。”我让下属出去,你让主人出去。 齐源道:“是啊,舍妹还算乖巧。”不只主从,还是兄妹,我自然遣得。 苏梦枕道:“安姑娘已领楼中‘中神’一职,不知齐公子可有谋个职位的想法?”做了‘中神’,不好叫“安大夫”了。 齐源微微抬了眼:“姑娘从前的无奈太多了些,既有幸能够忘却,我和家里的兄弟们都愿意她能松快一阵。” 这话意思太多,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苏梦枕道:“我不爱勉强别人,齐公子既只认‘中神’,那跟在‘中神’身边便是。” 齐源笑着,直视苏梦枕:“苏楼主怕是忘了,除了寻我家姑娘外,在下来京城可是为了做生意啊。” 苏梦枕还真没想到他会在这会提生意,但不得不承认,“合作伙伴”的身份比起“中神的手下”来说,更适合面前的人。 …… 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是大宋子民,过年永远都是最盛大的节日。 对于“金风细雨楼”来说,这个年格外“肥”了。楼中子弟论功行赏,赏钱足有往年的数倍。为楼中事业而死的英烈,灵牌全部被供奉在了后山的庙中,只要“金风细雨楼”一日还在,香火就一日不断。他们所遗家眷今年也收到了厚厚的一份年礼,粮食、布匹、鱼肉,怎么实惠怎么来,俭省的人家怕是能用上三四个月了。这般厚赏下去,自然人人喜笑颜开。 黄楼今天彻夜亮灯,舞乐不停。参加宴饮的都是楼里没成家的子弟们,有家室的自然早早回去团聚。 客院,玉麒玉麟两个早就醉倒了,被安宁抱到榻上安睡。齐源晕晕乎乎的揉着头:“我们定是脑子进了水才要跟你拼酒的。” 安宁架着齐源一条胳膊扶他上床:“大哥是高兴,我明白的。” 齐源现在的笑和平时温润的感觉完全不一样,竟是痞气十足的无赖加话痨:“对,高兴,高兴把你找到了,家里的人都高兴,想过来看你,都让我给拦了……现在这副乖巧的呆样子怎么能让他们看见,还不反了天去……” 安宁把齐源往床上一推:“我哪里呆了?!” 齐源自顾自说着话,“你可别看上苏梦枕啊,咱家兄弟多,随便你挑,就是多挑几个也行。你不就喜欢长得俊的吗,那群家伙收拾收拾也不见得比谁差了,尤其比那病秧子楼主强……” 安宁拍他一巴掌:“醉了就睡,没醉就起来,别在这说些个胡话。” 齐源目光聚了聚,片刻后直接睡着了。 安宁扯过棉被给他盖上,脑子里有些乱。出了客房见玉塔上还亮着灯,索性慢慢走了过去。 和别处的欢乐气氛不同,玉塔上常年安静又冷清,即使因为过年特地挂了些红绸也没让人觉得哪里喜庆了。 苏梦枕听到敲门声道一句:“请进。” 安宁推门而入,见他一个人在看书。抱拳:“苏楼主过年好啊。” 苏梦枕放下书,还礼:“安中神过年好。” 不对味,像在青楼开会时的问候,安宁重新说:“换个说法,苏公子过年好。” 苏梦枕也重新说:“安姑娘过年好。” 安宁满意了,“怎么就你一个人?茶花他们呢?不陪你守岁?” 苏梦枕抬眼,目光温和:“无邪和沃夫子在黄楼被人轮着敬酒,喝多了。至于茶花,你不应该比我还清楚吗。” 好吧,茶花一定趁着自己不在,在药园和半夏谈情说爱呢。安宁拉了把椅子坐下:“本想来看看你就回去的,但现在还是算了吧,苏公子收留我一会可好?” 苏梦枕道:“都已经坐下了才问,不觉得有些过于敷衍了?” 安宁笑笑:“都这么熟了,就省些事吧,反正为了茶花你也不会不答应。” 苏梦枕平时虽然爱一个人独处,但他发现,和安宁同处一个房间竟然也不难受。她总是能自得其乐,不光书籍、笔墨、棋子这些惯用来消磨时间的东西,随便给她点什么,哪怕几张废纸她都能兴致勃勃的玩一阵。 苏梦枕低头看了一会书之后,再抬头,桌子稍远的地方放了一溜六个蝙蝠折纸,安宁正在折第七个,见他抬头,说道:“等做好这个,送你个‘洪福齐天’。” 苏梦枕看她修长的手指灵活的将纸张折成各种样子,问道:“你还信这个?” 安宁手下不停:“信啊,怎么不信,所有好兆头的我都信。” 苏梦枕觉得好笑:“这还有挑着信的?好兆头的信,不好的就不信?” 安宁理所当然的道:“是啊,比如常说的‘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我就只信跳财的那边。” 苏梦枕不觉微微勾了唇。这话若是从不谙世事的千金小姐或者幼童口中说出,那一点都不奇怪。但从一个从小就被迫放弃女子身份,又经历了诸多变故,现在还处在失忆中的人口中说出,就真的有些令人佩服了。 安宁折好了第七只蝙蝠,排成一溜放在桌边。见苏梦枕没有在看书,而是有些发呆,也不怕打扰他:“有没有吃的?我刚才喝了不少酒,现在有些饿了。” 苏梦枕的肠胃一直脆弱的很,稍不留意就能让他难受好几天,所以单有一个小厨房负责他的饮食,茶花也会做些简单的食物。今天除夕,苏梦枕不忍耽误部下团聚,所以早早的叫了饭,现在听安宁说饿,觉得自己也饿起来。“没什么现成的,不过小厨房里茶花肯定留了煮好的粥。” 安宁喝酒不少,现在听到滋味寡淡的粥就不想吃,眼睛动一动:“我弄点别的来,一起吃怎么样?” “好。”苏梦枕应一声。 本以为会是简单可口的小菜,没想到安宁再回来时两手各端一个大托盘,上面放满了各种食材。显然这还不是全部,放下托盘,她又端进一个放在炉子上的砂锅来。没错,连炉子一起端进来的。 “这是?”苏梦枕问道。 安宁一边把食材往桌上摆,一边说道:“厨房就留了一个灶台生着火,是等着煮饺子的,我没好意思用,干脆拿点东西过来边做边吃。” 楼中今年收益颇丰,采购了大量的荤素食材供人享用,安宁直接抄着菜刀去厨房里挑的,全都洗净切好,可以直接下锅。 苏梦枕从没见过这种吃法:“这要怎么吃?” 安宁给他一碗调好的酱料,用长筷夹起切薄的羊肉片,在加了葱姜的开水里滚一滚就捞出来,“就这样,蘸酱吃,我估摸着你的口味调的,尝尝看。” 苏梦枕夹起一片煮白的羊肉,在酱料里蘸了蘸入口。 安宁催问:“如何?” “好吃。”苏梦枕道。 安宁撇撇嘴,把白菜、菌子、豆腐下了一些到锅里:“好吧。” 苏梦枕想到,之前安宁刚到楼中时,几乎每天都能吃到她送来的新鲜食物,后来渐渐就不送了。“好久没吃到你做的东西了。” 安宁用长筷夹了半盘羊肉,熟了之后全放进自己碗里。“反正你吃什么都一样,我也就省些事,每天考虑怎么搭配也挺费劲的。” 苏梦枕手上顿了顿,想到之前吃她做的食物时,除了口味之外,身体也很舒服,从来没有出现过不消化的情况。现在听她一句“费劲”,想来也是下了很多心思在选材搭配上的。“也不太一样,你做的东西让我觉得‘好吃’。” 这回轮到安宁顿了顿,“抱歉,我忘记对你来说,‘好吃’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他和别人不一样,常年清汤寡水之下,他吃饭恐怕只是为了活着吧。 苏梦枕道:“无妨,我也忘记烹饪让我这肠胃觉得舒服的食物需要费很多心思了。” 安宁用长筷把煮软的白菜夹给他,“肠胃觉得舒服?你之前可没说过,既然这样,我还是给你做吧。” 苏梦枕慢慢吃着白菜:“很费神的话就算了。” 安宁看他第二次瞟向自己碗里满满的肉,心情瞬间好起来,“不在饮食上费神,就得在你的汤药上费,反正都一样,还是让你好过点,多感受下‘好吃’吧。”说完,将肉塞了一大口在嘴里。 苏梦枕轻咳一声,继续咬他的白菜。 欺负了人,心情跟着好起来,安宁极不厚道的吃完了自己碗里的东西才继续将食材放下去。“羊肉不能多吃,但是鱼肉没关系,尝尝看。” 半透明的鱼片在锅里滚了一下就变成了白色,安宁长筷用的极熟练,把鱼片完整的夹到苏梦枕碗里。 这吃法新鲜也暖和,等桌上的食材下去大半,苏梦枕竟罕见的出了薄汗。安宁很满意他现在的状态:“这才像吃饭。” 苏梦枕身上暖洋洋的:“过于舒适了。” 安宁奇道:“听你这语气,还不大满意?舒适不好吗?” 苏梦枕想起安宁那把放了软垫隐囊的大椅子,缓缓说道:“有时候,我特地让自己不大舒适,唯有还觉得不适,才会提高警省、奋发图强。” 安宁表情稍微有些扭曲:“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苏梦枕道:“这么说也没错,想要磨炼出强大的意志,可不就是要受些磨难。” “你还喜欢磨难?”安宁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苏梦枕道:“我感谢磨难,它们造就了现在的我。” 安宁忽然有些想哭,却说不清为什么会这样…… 第 28 章 想起来了 嘴里塞口蘑菇压一压情绪,安宁道:“磨难有什么可感激的,你该感激的是一次一次闯过磨难的自己。磨难就是磨难,躲不过去才硬抗,哪值得你这样去称赞,甚至自己去寻找……对不起,我……定是喝多了。”心里像是堵了块石头,坠着疼。 苏梦枕看着她:“不用道歉,你这想法也有道理。但‘磨难’一事,即使不好去追寻,也该得到重视和尊敬。” 安宁咬了咬唇:“是吗,还以为都会像躲‘穷神’一般,避之不及呢。” “‘穷神’?”苏梦枕还真认真想起来,“若真有‘穷神’,也该是‘磨难’的部下吧。若无‘磨难’,那‘幸福’也就不显得那么珍贵了。” 安宁心里舒服了很多,这般没来由的心绪起伏真是折磨死人了。许是心里舒服了,看苏梦枕也觉得哪哪都顺眼:“所以我留在楼里。你想做的,不就是让百姓少些‘磨难’吗。”所以豁出自己去闯,替百姓闯那磨难重重的路。这么想着,面前的苏梦枕十分可爱了。 苏梦枕眼睛很亮:“你不也是。若是有酒,合该与你碰一杯。” 安宁抬眼:“想都别想,前几天宴会上你喝的那几杯不就难受了好几天。”夹一些煮好的蘑菇、菜叶给他,“还是多吃些菜吧,小心又生口疮……想什么呢?” 苏梦枕微微出神,消瘦的脸被热气熏的微红。“想你刚才的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安宁笑笑:“既觉得有道理,那就请苏大楼主您好生保养自己,莫要再折腾您这身体了。意志上的磨难尚可淡化,身体上的可是会一笔一笔记个清楚。” 苏梦枕怕是比绝大多数人都了解“病”的滋味,“你之前不是还说我是个‘听话’的病人吗,怎么这会也来数落我了。” 安宁自己也愣一下,不过马上就说道:“之前是我对你要求太低了,只要你每天好好吃药配合治疗就行。但是现在,我还想和你一起做些‘大事’,没有好身体怎么行。” 苏梦枕露出笑容来。态度的转换说明了很多问题,若说安宁之前只要“研究”他的病,那现在才是真正想要给他“治病”了。“是,苏某这身体,还要多多仰仗你了。” 安宁现在心中想的比“治病”更高一步,她想“治好”他了。脑海中闪过刚才齐源说的两个字:看上。这两个字一出,安宁觉得自己的脸飞快的红了起来,耳中也听到了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 齐源没好气的吃着午饭,安宁讨好的笑着,玉麒和玉麟两个在旁边看戏,半夏则被派到玉塔送饭去了。 安宁给齐源盛碗汤:“大哥慢慢吃,带着情绪吃饭不利消化。” 齐源啃一口手里的馒头:“气都气饱了。” 安宁道:“那不吃了?” 齐源瞪她:“吃!为什么不吃!” 安宁赶紧道:“吃吃吃,大哥慢慢吃,不够还有。” 玉麒玉麟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玉麒凑热闹:“真不愧是咱们姑娘,这馒头都蒸得比别个好吃。” 安宁道:“用羊乳蒸的,比用水的松软些,好吃吧。” 玉麟则对桌上的豆腐赞不绝口:“素豆腐都能做成这个味,还吃什么肉啊。” 安宁道:“这也不算素了,大骨头高汤炖的,炖了好久,豆腐里面都成了蜂窝,吸饱了高汤,所以才这味道。” 齐源板着脸:“听听,费多少心思。咱们还是沾了苏梦枕的光才吃上。” 安宁头疼:“饮食上注意些,医药上我也能轻省些不是。” 玉麟有些吃惊的抬头:“您……您……不会吧……是我想的那样?” 齐源哼一声,玉麒掩口而笑:“你怎么想的?” 玉麟瞪大眼睛看着安宁:“您看上那病楼主了?您之前不是喜欢生得好看的吗?” 怎么连语气都和齐源一样,安宁闭了闭眼:“我……” 玉麟笑道:“我的天啊,您竟然脸红了!” 安宁伸手抚抚脸:“可能……有一点吧。” 玉麟一拍桌子:“好事啊!” 齐源瞪她:“有什么好的?!” 玉麟眨眨眼睛:“您之前不是也想着给……给咱们姑娘寻几个暖床的吗?之前姑娘都不要,现在自己看上了,您还气什么?” 安宁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们:“‘几个’?‘暖床’?我原来这是生在什么地方了?” 齐源不接她的话,跟玉麟道:“家里那么多大好男儿她看不上,倒在这为个病歪歪的楼主做这做那,我不该气?” 玉麟捏捏下巴:“有道理啊……不过您不是也说过,要疼自己女人……呃……和男人吗。姑娘愿意宠着这个,那就宠着呗,他能伺候的咱们姑娘好不就行了。” 齐源不阴不阳的道:“你倒是想得开。” 安宁揉揉额角,自己身边这都是什么人…… 换了身男装,安宁在城里漫无目的闲逛,想到玉麟的话,脸上还是热热的。然后又开始奇怪,自己这是什么时候开始对苏梦枕起了心思呢。想了一圈,最后归结到那个雷鸣电闪的晚上,毕竟欠了人家一刀呢,喜欢一下也挺正常吧…… 找到能说服自己的理由,安宁就不再纠结,兴致勃勃的逛起街来。 因还在年里,街上格外热闹,到处都是和安宁一样闲逛的人。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也有商贩沿街叫卖,有戏班子当街卖艺。各种讨价还价声、交谈声、嬉笑声、吆喝声乱成一片。安宁并不反感,这样热闹才是过年的气氛。周围都是穿新衣戴新帽的人,看上去都觉得精神了很多。偶尔看到有戴着“想容”绢花的人,那就比高兴更高兴一点。 正闲逛着,远处忽然乱起来。很快,有仆从侍卫打扮的人手持长鞭棍棒驱赶人群,使长街中间空出一条路来。这些人极不客气,口称是“小王都太尉”奉诏进宫,行人躲的慢些都要被他们推搡。 安宁和众人一样被驱赶到了道路两边,看着从路上奔驰而过的几匹快马,为首一人四十来岁,相貌堂堂,但双眼浑浊无神,用医者眼光看来就是典型的“纵欲过度”。 安宁不是没见过豪强欺人,比这更过分的也有很多,但只有这人让她心中涌起一股恨意,同时脑中嗡嗡作响。知道自己的情况不对,安宁就近找了间客栈歇息。 盘膝在床上打坐,之前脑子里那些零零散散的片段竟在这会连了起来。她,想起来了。 …… 齐源觉得自己中午的态度有点过了,特地从酒楼叫了安宁爱吃的菜,算是赔罪。没想到她说是出门逛逛,竟一直到天黑透了也没回来。 随着菜肴越来越凉,齐源心里的无名火也越来越大。终于,门帘一挑,一身男装的安宁进来了。 “你还知道回来,看看都什么时辰了!”齐源怒道。 “圈儿兄息怒。”安宁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一瞬间,齐源的火气像被冰水迎头一浇,灭的干干净净。“你叫我什么?” 安宁道:“圈儿兄啊,难不成还叫‘大哥’?” 齐源“腾”的站起身来,“你的记忆恢复了?” 安宁闲闲的道:“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大部分都想起来了。连你打赌输了,脸上画了七只王八的事都想起来了。” 齐源咬牙:“你就不能忘了这事!?” 安宁灿烂的一笑:“绝不。” 随后,两人就抱在了一起。安宁轻声道:“辛苦你了。” 齐源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你能好好的,咱们就不觉得辛苦。” 再次坐下,安宁问道:“家里还好吗?” 齐源道:“之前就跟你说了,一切都好。灵鹫和横波那两个丫头现在也历练出来了,很能顶事。” 安宁敲敲桌子,齐源自觉的把手放上去,拉开袖子让她诊脉。“我不在的日子可发作过?” 齐源道:“都没有,大家都好好的。‘通天丸’多备了那许多,也都没用上。” 安宁松了口气,直视齐源的双眼:“圈圈儿,咱们……撑过来了。” 齐源眼眶发酸,“是,撑过来了。从看见你的那一瞬我就知道,咱们,都撑过来了。” 安宁睫毛湿湿的:“那两个小妮子呢?” 齐源扔给安宁一条手帕:“一个去找树大夫探讨,一个去马厩看马去了。” 安宁擦眼:“哦,那就晚点再告诉她们。” 齐源瞟她一眼:“是啊,即使是哭包,也得歇歇才有力气。” 安宁一掌拍过去:“找打啊你!” 齐源闪身就躲,但肩上还是疼起来,“你……这是又学了什么新鲜手段?” 安宁轻轻的道:“‘恒河沙数’。种种神奇作用我自己也没全弄清,只说内力一项,怕是有从前的数十倍了。” “什么?!”齐源惊呼,马上觉得不妥,轻声问道:“数十倍?那你岂不是……” 安宁道:“我觉得也是,我可能……天下无敌了。” 屋中静了许久,齐源缓缓说道:“从前时机未到,现在却是该问了。对那个位置,你什么想法?” 安宁垂眸:“按我现在的想法,自是没有比我兄长更适合的人选。可是我恢复了大部分记忆,关于他的情况和下落却一点都没想起来……从前,我想过自己上位,也想过扶植皇子、宗室,却是首先排除了助兄长登基。这里必有什么原因。” 齐源感受到她在怕,一直以来,她那位兄长是她拼命努力的最重要的原因之一,若是真出些什么事,那对她的而影响绝对比什么都大。 不用齐源去劝,安宁自己安慰自己:“这么多年都撑过来了,之前的我也接受了,相信再接受一次也不会很难……吧……” 第 29 章 齐源的经历(上) 齐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也无法入睡。 他是名门谢家之子,本名谢流,虽是旁支,却也出了很多风流人物。他是嫡出,却非长子,上面还有四位兄长。像是把一门的才华全集中在了他家,齐源的四位兄长都是出类拔萃之人,在文人中有很高的名气。等到齐源进学,几乎过目不忘的本领让先生都惊奇万分。 正当他准备努力学习一展才华的时候,父亲将他叫到书房,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谢家已经足够招摇,连本家也希望他们能收敛些。于是,他开始一次次报病,再不于族学中出彩。 本以为这样就可以了,没想到在他偷偷苦学的时候,母亲又将他叫了过去。母亲的话他至今都记得清楚:“五郎啊,娘知道你才华出众,但是谢家以后是你大哥的。” 并不是多想要这份家业,但一直以来想要超越兄长的一颗心被摔了个稀碎。少年齐源从那天后,就再也不努力读书了,甚至寻了武林中人学起拳脚来。谢家父母在外一脸痛彻心扉,回到家中却夸他顾全大局。连他长兄都拍着他的肩膀告诉他只管玩乐,其余一概不用理会。 本以为就一辈子做个富贵闲人,没想到偶然在花园小憩,却听到几个嫂子抱怨,都说自己这做小叔的成日游手好闲、不知上进,给谢家门楣抹了黑,带累的侄儿们也抬不起头来。 少年气傲,哪里受得这般闲话,齐源一气之下投了军。从最低等的杂兵做起,一步步成了先锋将军。 宋人重文抑武,许多军士拿到的饷银甚至不够每月口粮。是以那会参军的都是日子过不下去的穷汉,甚至犯案逃逸之人。没仗打时被上司使唤,大家过的惨兮兮。有仗打时被上司指挥,带着伤过的惨兮兮。但是这惨兮兮的军营里竟也有人能笑出来。 初见她时,在一众糙汉子中,她显得格外白皙,于是一进军营就得了个“小白脸”的绰号。她瘦,年纪又小,军士们总爱欺负她。齐源还记得,她手里握着一把剔骨尖刀,一个人放倒了十二名壮汉,轰动了整个军营。虽然后果挺惨的,所有参与者都被打了军棍。但是从那回起,也再没人敢欺负她了。 齐源一眼就看出,她绝对是大家族出身的孩子,和自己一样,有些东西是刻在骨血里的,藏都藏不住。果然,军棍打出来的伤稍微好些,这家伙就闲不住了。军营伙食一向只图饿不死人,齐源也是适应了好一阵子才能入口了。但是她不去适应,仗着身法灵活,三天两头打野味来吃。并且烹饪手法高超,得她邀请共食的人都大呼美味。 再后来,山鸡野兔已经不够吃了,于是,他们这一营里经常能看到猎回来的野猪、野鹿、野鸟。营中军士得了实惠,自然念她的好处。慢慢的,大家不再排斥她,开始护着她了。 熟了之后,大家才见到这家伙的真面目,爱给人起外号,还时不时蹦出些极欠打的话,几乎每天都有人说起想要揍她。虽惹人生气,但她尺度把握的极好,从不曾真和人结仇,这种感觉意外的不招人讨厌,一些歪理从她口中说出,还能让人觉得挺有意思。加上这家伙身手好、医术好、厨艺好,所以这打也一直没挨上。日子久了,谁都拿她没办法,能怎么办,护着呗。 这种护着不光是日常,一旦习惯了,连上战场都忘不了。两军交战,人高马大的“大个李”帮她挡刀而死,这家伙抱着“大个李”的尸身一声长啸,然后就疯了。那一战,没人知道她杀了多少敌军,反正她所到之处,满地的尸体。齐源亲手抱起力尽晕倒的她,从她贴身处找到了写着“赵茂”名讳的令牌。 直到现在,齐源都还记得当时有多热血沸腾。脑子里想的都是辅佐先皇遗腹子建功立业,甚至以后要助她争一争这天下。当齐源准备对她献上自己的忠诚时,醒过来的她竟毫不犹豫的向自己泼了杯水。接着,两片冰凉钻入身体,然后齐源就感受到了这辈子都没有过的痛苦。先是觉得伤处越来越痒,而且奇痒渐渐深入,只短短一会,竟连五脏六腑也似发起痒来。什么叫“万蚁噬心”,不外如是。偏偏痒的同时浑身无力,别说抓挠,简直连动一动都是奢望。 那会,她紧紧捂着他的嘴,用阴冷的语气说道:“你中了我的‘生死符’,普天之下只有我能解。生死符一但发作,一日厉害一日,奇痒剧痛递加九九八十一日,然后逐步减退,八十一日之后,又再递增,如此周而复始,永无休止。” 齐源难受得很,但巅峰之后便逐渐好转,慢慢喘过气来:“你要怎样?” 她咬着牙问道:“我的令牌呢?” 齐源用最快的速度表达了自己的意思:“我看过之后知道事关重大,就塞你枕头底下了。你放心,我没有恶意。” 不知她是信了还是撑不住了,反正听完齐源的话,就地晕了过去。 就这样,两人有了共同的“秘密”。 “生死符”的效用是真的,但她当时身体虚弱、内力不足,效果远没有说的那般吓人。但齐源也从这神奇功法中想到了很多很多。 真正爆发是在犒赏下来的时候。他们这一营战功如此突出,所得犒赏却和普通军士一般无二。顶头的将军连升三级的告示公布,大家才知道他们用命拼出来的军工被人冒领,抹的丁点不剩了。 似齐源这种一个人过的尚能忍住,但营中不乏有家有室等米下锅的,这丁点犒赏连给自己养伤抓药都不够,他们如何能干。几个人合起来去将军帐讨公道,这一去就再没回来。冒领军功的将军正愁没理由杀人灭口,他们这一闹,正好以寻衅滋事为名,要将人斩首,以正军心。 那晚,是齐源背着伤势尚未恢复的安宁去将军帐给人下的“生死符”。一番威胁之后,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回到自己营帐,齐源才发现她肋下的一处大伤口早已崩开,鲜血染了自己一背…… 将顶头上司收为己用后,他们的日子才真好了起来。粮饷不再有人克扣,兵器防具也总是拿到上好的。齐源记得,她就是那会开始蹿的个子,那才是长得飞快,天天拉着人比个子,一旦超过别人了,能自个笑上半天,欠打的可以。 没人冒领他们的军功之后,整营的军士都晋升飞快,没过几年,两人就都可以被称一声“将军”了。也是那会,齐源收到了辽人南下,谢家家破人亡的讣告。 那晚,他俩找了个没人的山头,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齐源喝了好多酒,安宁也陪他喝了好多酒。齐源越喝越迷糊,安宁却是越喝越精神。到了后来,齐源一张脸通红,浑身都像要着火一般的热。安宁整张脸煞白,浑身都像要结冰一般的冷。 齐源以为她生病了,诊脉治病这些年也跟她学了不少,伸手就要去摸她的脉。安宁却抽手躲开,缓缓的说了句话:“你知道吗,其实,我不叫赵茂,该叫赵荣才是。” 一句话,说的齐源瞬间清醒,爬到一边抠着嗓子眼大吐起来。等到把胃吐干净,酒也醒了。先帝遗下一对龙凤双胎,皇子取名赵茂,帝姬取名赵荣,这是昭告了天下的。 接着,齐源听她简短的讲了经过。并不难猜,无非就是怕宫中人加害皇子,想为先皇留下一点血脉,所以由忠心的老臣用一名女婴换出了皇子赵茂。而从那时起,面前的赵荣就顶了哥哥的名,用哥哥的身份活到了如今。 齐源不敢想象那般年幼的她有多苦,倒是一下子释怀了自己的经历,跟她比起来算的了什么。“那换了皇子的女婴是哪来的?” “那是我姑母蜀国大长公主的女儿,也是我妹妹。以后我若过得好了,定要接妹妹出来,待她千好万好,不让她受丁点苦楚。” 齐源再问:“要说信任,我中你的‘生死符’这许多年了,你连武功都教我了。为何要选今日告诉我这些?” 安宁低了头,齐源终于在她身上看到了一丝女儿家的影子。“别问了……我不舒服,你背我回去。” 齐源自是无有不应,伸手扶她起身,发现她坐的地方鲜红一片…… 战场上厮杀拼命才是常态,本来以为面对的都是迎面砍来的大刀,没想到捅得最深的竟然来自身后。军中出了叛徒,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若非自己人,哪里会清楚粮草位置和军队开拔的路线。 “中了埋伏”,这四个字里含着多少性命,简直想一想就让人头皮发麻。没想到带着残余的兄弟回到大营之后,还有更糟的事等着他们。那白面无须的宦官监军一语道破她“赵茂”的身份,在众人面前痛斥她无能无为,带累宋军将士伤亡,导致大宋失地无数。 其实那会,她官位只是指挥使,麾下军士五百余人,哪担得起这般大的罪名。所有人都明白,这罪名不是给“指挥使”的,而是给“赵茂”的。 卸甲,回京,治罪。这是朝廷给她安排好的路,甚至连这次偷袭也很有可能是他们直接把消息透漏给了辽军。不然,那辆看似华丽实则坚固的囚车怎么就备的那么快。只要一回京,“赵茂”就毁了。 她静静的听完那宦官的痛骂,然后,杀了他。众目睽睽之下,当着满营将士的面,杀了监军。那天,就是“太阴幽荧”成立的日子。 第 30 章 齐源的经历(下) 皇子身份已露,自然要善加利用。她用令牌从附近府县征调粮食,一时间,“先皇遗子”带兵打仗的事飞快的传了开去。 没了骑在头上乱指挥的“监军”,这仗打的开始“有意思”了。最开始,那根本不算是“打仗”,分明就是“抢劫”。从辽军的营地里,抢一切能抢的东西。兵器、防具、马匹、银钱、粮食,能看得上的都拿走,拿不走的放火烧掉也不给他们留。辽人惯用的手法对付起他们自己来也一样好使。军士们第一次过上了拿赏拿到手软的日子。 边打仗边练兵,淘汰心术不正之辈。那阵子,行刑的鬼头刀砍到卷了刃。但无论怎么筛选,叛徒还是会有的。在被自己一手选拔的亲卫下药捅刀之后,她抚着被洞穿的左手,终于决定要给所有人种下“生死符”了。 分批分次,内力充足之下种下的“生死符”比齐源那回发作的更厉害。不光奇痒,还伴着剧痛。两种极致的痛苦一起发作,加上浑身软麻使不出半点力来,这“生死符”绝对是控制人的神器。 带兵无非“善”、“狠”二字,“善”字上她做的绝无可指摘之处,接了军士的家眷随军,粮饷丰厚不拖不欠,凡有立功,更是不吝惜赏赐。这回祭出“生死符”,更是连“狠”字也占了,不光他们自己放心,连普通军士们也都可以放心的信任战友了。受过“生死符”发作之苦的人都明白,没人受得了那种苦楚。 她那会怎么说的来着,“‘生死符’上身,军营里再无外人。若有兄弟遭威胁逼迫,报与我知道,哪怕人在千里之外也能给你们个交代。但若再思叛变之事,即使身死,也要把债从你们亲人儿女身上讨回来。至于世间种种福事,我愿与兄弟们共享。” 这并不是空话,除了种种花钱就能享受到的吃喝玩乐之外。“生死符”种下之后,她开始教大家武功了。不是那种靠比拼力气的厮杀肉搏,而是实实在在的从内功修习再到招式演练的武功。除了武功还有医术,蒸取高度酒精和伤口缝合之法大大降低了将士们战后因伤致死的数量。 跟着这样的主将,别说是和辽人打仗,就是即刻反了,大家也不会有二话。就这样,当她女子身份终于在军营内公开时,引起的动荡比想象中小的多。似乎大家已经认定了她是哪个神仙转世,那为男还是为女又有什么关系。唯一变化大些的是……这群糙汉子开始记得洗脸洗脚了。总有生的俊俏或自认生的俊俏的人在主帐附近转悠。私下里,他们开始讨论谁能做“王夫”,甚至“二王夫”、“三王夫”、“x王夫”…… 后来,营里开始有了女子。不是随军的家眷,而是实实在在的女兵。跟她学了武功或者医术,直接上战场的那种。一样种下“生死符”,一样论军功行赏按军规行罚。除了女兵每个月能多休息几天不用操练外,和男子们并无分别。 玉麒、玉麟姐妹就在第一批进营的女兵之中,经过严格的选拔试炼后种下了“生死符”,彻底留了下来。这两个丫头原来叫做招娣、盼娣,是从小就给亲爹买给南戏班子学刀马旦的小戏子出身。她一听就不干了,当下定了玉麒、玉麟两名,玩闹起来就叫人家大丫、二丫…… 那阵子,“太阴幽荧”的女兵被人说成是她的豢养的美妾,直到身法灵活的“鹰眼”斥候营和手法精湛的“青囊”军医营在战场上立下大功后,人们才终于认可,女子也是能够上战场打仗的。 她爱护每一个士兵,不惜重金给大家打造战甲。那被人称为“黑金”的甲胄,是即使人战死,也要托兄弟带回营里的宝甲。寻常武器根本打不穿它。配了甲,自然也要配马,能抢就抢,抢不到就只好拿钱买。一人一马根本达不到她的要求,她要给每人配双马,甚至三马才好。 这等花费,光靠“抢劫”已经撑不住了,于是,又没皮没脸的和朝廷做起交易来。不要那层层盘剥的“军费”,她要做生意。盐、茶、铁、酒……这些朝廷税收的大头她都要占一份。 起初,朝廷不肯给,这大胆的家伙竟然动了做假官引的心。齐源这上了“贼船”的怎逃得掉,谢家门楣风雅,他从小爱好的仿画篆刻等事,挪到作假上来也好用的很。当他们的假引占了天下官引的三成,朝廷才松了口,“燕王府”可以正式发行“燕引”了。 不光这样,还找人经营了各种买卖铺面,什么赚钱做什么。就拿那“临妆小楼”来说,谁能想到配成套的胭脂水粉能卖到那个价,甚至每次出了新品都会带起京城贵女们换一种妆容风格。加上同样配套的面脂面药,每回看到账本上的数字都给人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当然,这些感觉,她是不会有的,因为她只负责出主意,具体经营事宜全扔给了齐源。 估计谁也想不到,在民间被传成“战神”的,收复了“燕云”四分之一失地的燕王,一副俊美面孔下竟是个又嘴馋又爱躲懒的欠打哭包。 嘴馋,却没给自己开小灶,而是改良大家的伙食,每餐都要有菜有肉。躲懒,却是把能分下去的活计都分给了人,就这样,那群没长眼的还都在感激涕零,觉得自己可以一展所长。你们那是没看见她躲在主帐睡的昏天黑地的模样。 哭包……就是哭包。每回打完仗,伤亡战士的讣告都是她亲笔写的,每回都哭一场。不是那种收买人心的哭,她也没什么要收买人心的必要,她就是伤心,伤心到哭的没力气睡过去才罢。…… 至于欠打,那是真欠。她总是不肯好好叫人名字,比如齐源,“齐源”二字读快了就是“圈”音,她叫他“圈圈儿”、“圈儿兄”、“齐圈圈”、“齐圆圆”、“齐胖子”……什么古怪称呼都有。而齐源,急了就叫她“哭包”,也是全军唯一一个敢这么叫她的人。 …… 飞鸟若打尽,良弓总是要被藏的。这一天迟早要来,却没想到竟然来的这么快。那“燕云十六州”只收复了四分之一,还有四分之三在辽国手中,当今龙椅上的那位就忍不住了。 懿康帝姬病危,齐源知道这个顶着她身份在宫中的妹妹对她有多重要。哪怕明知是龙潭虎穴,也要去闯一闯了。 收到圣旨后,她意外的平静,条理清晰的向齐源和负责其他事宜的军士们交代着一切。这时,齐源才发现,看似对一切漫不经心的她竟然早给军队安排好了退路。而他自己,也不知什么时候,就在她有一句没一句的解释中掌握了一些控制“生死符”的手法。 于是,所有物资快速转移,目的地是海外的一座岛屿。那座岛屿早就是她的军工厂,军士们穿的“黑金甲”都出自岛上。 一大盒子“通天丸”拿了出来,这东西大家都不陌生,每人每年服一枚,配上特殊的内功,可压制“生死符”。所有明处暗处的生意都照常运营,只是不再扩大规模。到了岛上除了日常练兵外,要种田养马。一切都显得从容不迫有条不紊,像是只换了个地方,大家还按之前的节奏生活一样。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之后,帐中只留了齐源一个,她才红了眼眶,交给齐源两个锦囊。红色的一旦遇到经营上的危及就可以随时打开,白色的却是言明,除非见到她的尸身确认她已经死亡,或者三年之后她再不出现才能拆开。 此时,齐源已经知道,自己是她选定接手军队的人。果然,她心里也是没底的。齐源劝她一起走,但不用她回答也知道不行。且不说宫中那位懿康帝姬,就算能放下不管,也需要她亲自上京为将士、家眷和物资的转移争取时间。 那天,在一百名轻甲军士的护卫下,她上京了。临行,郑重一礼:“大哥,拜托了。” 那一刻,齐源有率领众人直接杀进京城的冲动。一忍,再忍,为这声“大哥”,自己也得护住她的心血,等她回来。 一切都非常顺利,等朝廷派人来到燕云时,只留下了一个人去楼空的“燕王府”。时日不多,护送她进京的一百名军士也顺利的到了海岛。她是一个人进的宫,甚至把惯用的“月华枪”深深贯入了地下。没人知道那晚皇宫中发生了什么,知情人全被灭了口,做的干净利索。 多番打探之下,没寻到她的消息,倒是知道了龙椅上的那位怎么会突然对“太阴幽荧”下手。起因竟是因为辽主的一封密函,信中言明,只要燕王一死,立刻归还“燕云”,从此之后两国联姻,结秦晋之好。 就这么一封信,加上赵佶对自己侄儿日渐加深的忌惮,还有朝中心怀不轨之人的挑唆,他们对“燕王”下手了。 看着这天真到好笑的消息,齐源是真的笑出来,哈哈大笑之后就是泪水长流。你一定还活着吧,你不是“鬼母”养大的吗?你那位称作“姥姥”的娘亲不是除你之外别人都看不到吗?那她老人家一定和阎王关系很好,阎王一定不收你的对不对。等你回来了一定要把这密函当笑话说给你听,让你知道现在那位官家有多可笑。看你还敢不敢对他有期待。我们不介意捧个“武皇”出来,想来你这“占城稻”一拿出去,天下人也不会介意了。 哭包你快来吧,你不在,烤肉都不是那味了。哭包你快来吧,你不在没人敢叫我“圈圈儿”。哭包你快来吧,没你在军中叽叽喳喳的气人,我们都快忘记怎么笑了。哭包你快来吧,你若现在来了,我再不叫你“哭包”了可好…… 你再不来,我可一直叫你,哭包哭包哭包……定是你传染的,传染的我也这般爱哭了…… 第 31 章 是哥哥 即使记忆恢复,她也还是她。本性就是这般懒散,跟身份无关。但是有了记忆以后,也再无顾忌,有些事是一定要“处理”掉的。 白楼里有最全的资料,杨无邪在这方面绝对是一等的好手。安宁借了大量皇室勋贵的资料来看,理由也很充足,“想容”绢花想卖得更贵更好,只售中等人家是不行的,一定要打开在“贵人”圈子里的销路才行。 资料情报借了很多,也问了很多,但是安宁真正在意的只有一个人,“小王都太尉”王诜。激得她恢复了记忆的人,怎能不送份大礼给他。 恢复记忆之后,安宁也明白了为何对着他会生出那许多的恨意。早在以“燕王”身份回京时,王诜就是她想要除掉的人。 蜀国大长公主是对“换子”事件唯一知情的皇室中人,代替安宁得封懿康帝姬的女婴就是蜀国大长公主的女儿。而这位“小王都太尉”王诜,就是蜀国大长公主的驸马。 王诜世家出身,交友甚广,常与当时名士同游。因蜀国大长公主下降于他,得封驸马都尉。公主性情温和,喜欢读书写字,新婚初期跟王诜感情很好。次年六月,公主为王诜生下一子,取名王彦弼。除了相夫教子,公主对王诜的寡母也极尽孝道,亲自做饭,亲自调药,没有任何架子。他们本该是一对神仙眷侣,却慢慢的变了味。 王诜自认才高,在曾经的仆从门客高俅都得封高官后,渐渐觉得是因为尚了公主成了驸马都尉才导致不能封官参政。于是对公主日渐冷淡。 公主爱子王彦弼夭折后,王诜更是变本加厉,美妾一个接一个的纳进门来,在外也常流连青楼妓馆。诸多恶名传入宗正寺,引得宗室不满,宫中下旨申饬,这才有所收敛。也是这会,公主再次怀孕,产下一名女婴。 王诜恶习不改,只是行为有所收敛,知道去妓馆时要掩人耳目了。后来,王诜在妓馆遇上了微服出游的官家赵佶,两人交谈一阵,大有得见知音、相逢恨晚之感。自此,王诜得了靠山,行事越发无所顾忌了。 公主性情温柔,此生做的唯一大胆的事就是答应用亲生女儿去换先帝唯一的皇子了。事成之后,公主便大病一场,从此身体虚弱,需要常年服药。 接到懿康帝姬病危的消息后,安宁特地打听了蜀国大长公主的情况,不出意料,这位皇姑母病入膏肓,已经无法起身了。同时,还收到了驸马王诜苛待公主,竟不顾廉耻的与姬妾在公主的病榻旁淫乐的消息。安宁自觉对蜀国大长公主亏欠良多,是打定主意要除掉王诜的。却在传旨内侍和护卫一刻不放松的监视下没有达成。 现在,她回来了,王诜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翻看着手中的情报,安宁发出一声冷笑。傍上赵佶这靠山,王诜又怎能低调的下来。公主过世之前,王诜日日寻欢作乐,府中婢妾见公主病重,开始有诅咒公主的言辞,王诜不加阻止训斥,竟纵的这些人跑去公主面前大肆咒骂,以致公主吐血身亡。 安宁气得握紧了拳头,装模作样的再翻了翻其他人的资料,就去寻齐源做准备了。 齐源屋里生着火盆,边烤手边递给安宁一沓纸。白楼里皇室中人的资料只有大概,要具体到每个人做了什么事的详细资料,就需要得到杨无邪的同意往更高的楼层中找了。这种私事不好牵连“风雨楼”,好在他们自己也有情报系统,寻王诜做过的坏事并不难。安宁看一张烧一张,最后干脆全扔进火盆里。“本来还在想找个什么罪名,现在大可不必了。” 火苗被纸压了下去,齐源烤不成了,赶人:“快走快走,好歹做做准备。” 安宁不以为意:“找把刀,再来块布蒙脸就是。” 齐源道:“那王诜是天子近人,身边定少不了人护卫,你真要自己一个人动手?” 安宁点头:“你信我,我办得到。” 齐源叹气:“我什么时候不信你了,不过毕竟第一次行刺客事,你那轻功贵在行动迅速,但行此事务必记得首要乃藏匿身形才是。” “我记下了……不然你陪我练练?我拿笔在你身上画王八,看你抓不抓得到我如何?” “……滚!” …… 第二日,一个消息飞快的传遍了京城。“小王都太尉”王诜被人剁掉了命根子,挂在了郊外树上,流血过多而死。现场留下四个字:替天行道。 消息传到安宁耳中时,安宁正坐在镜子前让玉麒给梳头,玉麟挑一个镶了大颗红宝石的簪子:“戴这个。” 玉麒皱眉道:“又没梳大妆,哪戴得了这么大的簪子。” 玉麟不气馁,指着柜子里桃花色的袄裙道:“那穿这身。” 玉麒嫌弃道:“红花、粉裙,要不要再穿双绿鞋?” 玉麟嘿嘿笑着:“黄色,黄色鞋,小姑娘们不是都说松花配桃红最娇艳吗。” 玉麒白她一眼:“想穿自己穿去,别祸害姑娘。” 玉麟打个哆嗦,显然是想到自己穿粉裙黄鞋的样子了:“好娘……” “哈哈哈哈!”屋中笑成一团。 半夏在他们的笑声中进门,咋咋呼呼的宣布“小王都太尉”的事。巧了,半夏就穿了粉色的裙子。 玉麟对消息不感兴趣,伸手揽了半夏的肩:“看看,粉色就是好看。哎呀呀,多好看,半夏别嫁茶花了,嫁我吧。” 半夏拍她的手:“要是兴嫁女子,才不嫁你呢,嫁咱们安中神做中神夫人多好。” 玉麒已经给安宁梳好了头,闻言笑道:“那我也嫁姑娘,先来后到,我做大。” 半夏想了想:“要是嫁咱们姑娘,做小也就做了吧。” 屋内再次笑成一团,安宁感叹,女孩子真可爱啊。身边这么多可爱的女孩子,那就做点女孩子喜欢的事好了。逛街去,买买买什么的最开心了。尤其是恢复记忆之后,知道那“临妆小楼”、“云裳阁”之类都是自己的产业,这种买东西也是给自己挣钱的感觉好得很。 半夏第一次知道,光油膏就分这么多种类,脸上用的、唇上用的、手上用的、身体用的、脚上用的。胭脂水粉的颜色更是数不胜数,每种颜色对应每种妆容,不同时节不同场合都有不同搭配。 半夏光听侍女介绍就听得目瞪口呆。安宁很满意,果然没有女人拒绝得了变美。胭脂水粉先放下,各种香膏却是打包了一整套送半夏。半夏看看价格,替安宁肉疼,却也真舍不得放下。 玉麟笑呵呵的跟她玩笑:“都要做‘中神夫人’了,这点小利还放在眼里?好好伺候咱们安中神,什么都有了。” 半夏做羞涩状看着安宁:“那……安中神,今晚我就去‘伺候’您?” 安宁脑子里忽然出现了一个苏梦枕,要是说这话的是苏梦枕……不能想不能想。“伺候就算了,这算是给我们半夏总管的年礼好了。” 这么说,半夏就开心的收下了。 从“临妆小楼”出来,外面大街上正经过一顶由四个童子抬着的青布轿子。安宁正想着是什么人用小孩抬轿子,一阵风吹过,微微吹起了轿窗的帘子。安宁何等目力,一眼就看到了轿中人。 那是个俊秀的年轻男子,有多俊呢,这么说吧,安宁见过的人里,今天之前最俊的男子是狄飞惊,现在,换成他了。 轿中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一只苍白的手掀开了轿窗的帘子,男子目光如冰,直直的看向安宁。两人目光一接,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样的惊讶。 轿子并没有停下,很快就过去了。安宁的手握的紧紧的,指甲要刺伤手掌的那种。“玉麟,去查那轿中是何人。” 玉麟看她的情况就知道事关重大,应了声“是”,马上要跟上去。 “等等。”安宁忽又出言拦住,缓缓的说,“不用了。” 缺失的一角记忆补全了,她彻底想起来了。 之前想起的片段没错,她确实照顾着那个男孩,但是没记起,那会的自己也是个差不多大的豆丁样子。照顾的不是弟弟,而是哥哥。 回到楼中,提了坛酒去找齐源,齐源也正等着她。“当时你给我的白色锦囊,我让他们送来了,看看能不能再想起些什么来。” 安宁笑了:“已经不用了,我今天见到他了。” 齐源一愣:“见到谁?”随即反应过来,“你哥哥?!” 安宁点头,“是啊,他比我想象中还要更英俊些。” 齐源看她一直很有些傻乎乎的笑着,“你没事吧?”换了话题来说,“锦囊里写了什么?” 安宁还是笑着,收都收不回去:“当然没事,我是高兴。这锦囊你没偷偷打开看看?” 齐源白她一眼:“我怎么会做这种事,多不吉利。” 安宁笑着拆锦囊:“是啊,说了除非我死或者三年无音讯嘛。这里只有十个字‘寻诸葛正我,可解生死符’。” 锦囊拆开,果然只有这十个字。齐源大概捋了捋思路:“诸葛神侯会你的内功?” 安宁伸手一捻,写了字的纸条被捻成了灰:“这只是一条路,若你不想带兵,或是无法控制‘生死符’,去寻诸葛先生,他能帮你控制,或是帮大家解除。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太阴幽荧’不复存在,大家解甲归田而已。我把兄弟们种‘生死符’的穴位和可以解除的‘生死符’的‘六阳掌’练法都给他了。相信有个两三年也就能够掌握了。” 刻意忽略她话中的无奈,齐源已经猜到了很多事:“你兄长是诸葛先生策划换出来的?现在可是他座下弟子?无情?难怪你没想过要保他登基。”“四大名捕”之首的无情,双腿有残,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要扶他上位,可能比安宁自己登基还难。 安宁点点头:“我就说嘛,要是拆了锦囊,你肯定能想到的。诸葛先生官至太傅,在我们很小的时候就被派来教过我们,我信他。” 齐源问道:“接下来你打算做些什么?” 安宁抬头:“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自然不会再为他人卖命。家里就这样养精蓄锐吧,实在闲了,去高句丽等地转一转就是。” 齐源微微皱眉:“你在等什么?” 安宁继续道:“除去辽国还有西夏,金国的崛起也不容忽视。若不能一口气把他们都打到怕,岂不是做了相争的鹬蚌,白白便宜了别人。另外,我还想给自己报个仇。将来新皇登基,我不希望有任何逼亲退位的污点存在。我想要当今官家自己把位置让出来。” 第 32 章 被杀的经过 沉默了许久,齐源问道:“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安宁知道他说的是自己在皇宫的那晚。深吸一口气,缓缓讲到:“我一进宫门,就被赐下御酒三杯。传旨的太监说,等我喝完才带我去见妹妹。” “酒中有毒?” 安宁道:“还真比直接下毒动了些脑子。我只辨出酒里有少量迷药,让人手脚发软昏昏欲睡的迷药。三杯饮下后,被直接带到了妹妹的寝宫。我一进去,那躺在床上的女子就唤了我一声‘哥哥’。这么多年没见,怎能一眼就认出风尘仆仆的我是谁。一愣神的功夫,殿内已经围了数百名高手。赵佶在众人护卫下现身,你猜他找我要什么?” 齐源嗤笑一声:“无非是调兵的大印、虎符,或者练兵之术,‘黑金甲’的锻造工艺。” 安宁比他笑的还不屑:“若为这些,我还真高看他一眼。但实际却是,除了这些之外,他更急切的找我要‘仙丹’!” “仙丹?”齐源想了想,“该不是‘通天丸’吧。” 安宁道:“我觉得也是,那会还想着好好查一查兄弟们的家眷呢。” 齐源道:“我马上写信让他们查。” 安宁点头:“查查也好。不过你让他们缓着些,能得出个‘仙丹’的结论,怕是泄露的人自己也不清楚,很可能是无意间泄露的。” “我晓得轻重,你继续说。”齐源面上平静,心里却翻江倒海一般,真是做梦也没想到会是因为这么个荒唐理由。 安宁继续道:“他问我要的我都拿不出来,于是被下令就地格杀。他们在殿内放了一种烟,常人闻到是无毒的,却能和我之前喝下的酒一起变成穿肠破肚的剧毒,不光这样,这毒还侵蚀消耗着我的内力。” 齐源恨声道:“这是一点活路都没给你留啊。” 安宁笑一笑:“可我还是逃出宫了,厉害吧。我教给咱们‘鹰眼’斥候的那种身法名为‘凌波微步’,是姥姥教我的‘逍遥派’轻功。只不过我教他们的是简化之后的,由我自己用出来,速度自是更快。倒不是我藏私啊,只是这身法精妙异常,要以易经八八六十四卦为基础,使用者按特定顺序踏着卦象方位行进。营中兄弟们很少有了解这些的,若要从头教起岂不是大大的浪费时间。” 齐源叹口气:“我又没说你藏私,跟我解释什么。” “好吧。”安宁继续道:“我踩着‘凌波微步’,直接冲到了小时候母妃一定要我记住的那处枯井,那井里有通往宫外的密道。那晚啊,我在密道里听得见外面的雷声,在密道里半点光都不见,腹痛也越来越……” 齐源眼睛都红了,安宁赶紧道:“我现在这不是没事吗,你再这样我可不敢说了。” 齐源缓口气,压下情绪:“你说。” 安宁略过过程,“我从密道出来,去找诸葛太傅,本是认定必死,想把一身内力传给他,方便他练成‘六阳掌’。但是人到了他府上,却发现内力几乎已经消失殆尽,没有传功的必要了。然后……然后我请太傅带我出城,去了黄河边……剩下的事,我不说你也猜得到吧。” 自然猜得到,黄河涛涛,跳下个把人去哪里那么容易找到。一天没找到她的尸体,龙椅上那位就一天不会放弃搜寻,她用命在给他们争取转移的时间。 “之后的事我也就不清楚了,醒过来就在小河边上,失去了记忆,却多了一身堪称‘奇迹’的武功。”安宁原地转了一圈,“身上的疤痕旧伤全都没了,像是真的重新又活过来一般。” 她说的轻松,齐源就顺着她的意表现的一点都不难过。“既然想起来了,那你兄长那边怎么安排?” 安宁道:“兄长的腿是被截断的,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生。至于今后如何,还得问他自己的意思,若他想要那位置,我自当尽力。”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齐源问道。 安宁点头:“兄长幼时开窍晚,甚至一度被怀疑是个痴儿。那会,诸葛太傅策划将他换出宫去,也只是为了保全我父皇的一点血脉而已。好在兄长被换出宫后,在宫外那户人家生活了一阵就能开口说话了,并且非常聪慧。兄长他,估计到现在还认为自己是那户人家的孩子吧。” 齐源只觉得嘴里发苦:“换人出宫时你已经有了记忆?”眼睁睁的看着兄长被人带出逃生,自己却只能每天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留在宫中,何其残忍。 安宁明白他的意思,解释道:“这事说起来是我自己造成的。你不知道我小时候有多皮,会走路了就找人打架,经常趁人不备就偷跑出去惹祸。宫人们自然就认为出去野的是哥哥,在屋里里安安静静的是我了。行换子之事时,我已经在各宫主子面前挂了号,别说他们的孩子了,就是养得猫狗都认识我。诸葛太傅早就为我操碎了心,想尽各种办法让我安静低调些。但是那会他越管,我就越觉得他是坏人,越发皮给他看。直到他和姑母一起用妹妹换走了哥哥,我才明白他是天下最好的人。之前那样管我,都是为了能把我和哥哥一起换出去。到底是辜负了他老人家的一片苦心。不过也好,我也省的改了,继续到处闯祸。敢给我们比别人差些的东西,我就敢直接去抢回来,并且闹的人尽皆知。谁都怕落个苛待先帝遗腹子的罪名,所以,小时候,我们还真没吃什么苦头。” 齐源表情舒展了些:“怪道领军也带着些匪气,原来从小就抢惯了。”顿一顿,问道,“那现在呢?准备什么时候跟人说?” 安宁静了一会,缓缓说道:“太傅曾在信中提过,兄长他很适应江湖生活。他能以残病之躯做稳天下捕头之首的位置,定是经历了常人想象不到的艰难困苦,若是再强行塞给他整座江山,可不是太过强人所难了。找个时间,我先去见见太傅吧,最好能在不透露身份的情况下套出兄长的想法。我不希望兄长他还没享受这身份带来的荣耀,就先背起了枷锁。” 齐源一口气堵的难受,很想问一问她,究竟要护着她那兄长到什么时候。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说护着,自己不也是一直被她护着吗。有她在,想做任何事都可以去尝试,成功了,她替你高兴,失败了,她帮你承担后果。为军费发愁时,自己一句“想做生意”,她就找朝廷要来了最赚钱的生意。只有齐源自己知道,虽然嘴上抱怨,但他看那些账本看得还挺开心的。她的护着,是尊重、包容,和给你可以达成心愿的底气与希望。 安宁一直笑眯眯的,见齐源半晌不说话,挥挥手:“我今天是真的很高兴,你看我都能好好告诉你那晚上的经过了。本来想找你喝点酒,最好喝到醉,结果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怎么喝,再好的酒喝到嘴里怕也得苦成药汤子了。你自己苦着吧,我到别处喝去。” 齐源别过头去:“没良心的哭包。” 安宁眉眼弯弯的凑过去:“看看咱俩现在谁比较像‘哭包’?”被瞪了,不能逗了,安宁安抚道,“好了好了,知道你是心疼我,不过我现在算是因祸得福了,这身武功原来想都不敢想,还有很多神奇到不可思议的能力。”对他晃一晃自己的左手,“看看,别说伤疤了,这身皮子嫩的我自己都忍不住捏捏摸摸,换身裙子就是大家闺秀。” 这是齐源曾经笑话她的话,“身上各种伤疤,手粗的赛树皮,穿上裙子都得让人以为是男扮女装。” 苦涩稍微被冲淡了些,齐源道:“你这记忆怎么恢复的这么快,若能再有个一年半载,也好多试试被人保护、宠爱的感觉。” 安宁挑眉:“恢复记忆了就不能被保护被宠爱?” 齐源看天:“倒是想,没资格。” 安宁忽然想到苏梦枕,替她挡刀的地方痊愈后留下一条疤痕,不知那条疤痕是不是也像她身上之前的那些,阴天下雨就会发痒发疼呢。“对人好还用‘资格’?” 齐源收拾下心情:“随口一说,较什么真。不过今晚还是找别人陪你喝酒吧,我得调整调整,今晚高兴不起来。” 安宁叹口气,拎起自己带来的酒:“我就知道。行了,你慢慢调整吧,我出去转转。”从门缝里又探进头来,“用给你留个帕子不?哭会?” 齐源抄起床上的软枕砸了过去…… 安宁在月下慢慢走着。这些事迟早要告诉他,在这作为江湖势力的“金风细雨楼”说,总好过在自己的地盘,谁知道他会做出些什么事来。 …… 走着走着就到了玉塔下面。安宁笑自己定是高兴傻了,苏梦枕可能是世上最不合适共饮的人了。刚想走,就听到楼上传来的咳嗽声,声音不大,但她听得见。 不走了,去看他。轻车熟路的入塔上楼,没人拦她,也早就不用通报了。敲门,得到允许后进去,茶花正给苏梦枕调温水,过冷过热的水都不适合他喝。 安宁把酒放在桌上,看苏梦枕因为咳嗽而潮红的脸色:“怎么又咳成这样?让我诊个脉。” 苏梦枕很好说话的伸手给她:“今日竟带了酒来?正好我也想喝一杯。” 安宁瞪他:“想想就行了,要是真给你喝,明天等着被树大夫骂一天吧,起码三个时辰你信不信。” 苏梦枕清清嗓子装没听见:“那你为何带来?” 安宁让他换手再诊:“我自己喝,你要是乐意,可以看着我喝。” 苏梦枕问道:“遇见什么高兴的事了?” 比起跟他分享,安宁更好奇他的想法:“你呢?发生了什么事让你竟然想喝酒?” 茶花嘿嘿笑着替他说道:“今早‘小王督太尉’王诜被人杀了。” 安宁知道的不能再知道了,“就为这事?你和他有仇?” 苏梦枕从桌上捡了份情报递给安宁,“我怎会和他有仇,只是高兴又有一位艺高胆大的侠客想要做些事情了。” 安宁看看情报,上面写着:“刑部奉旨于郊外查案,无果,返。酉时,捉拿死者贴身侍卫数人,严刑拷问。” 安宁心里一突,连累人了。“他们怎么确定是那王诜的贴身侍卫做的?” 苏梦枕微笑:“他们知道不是。” 安宁明白了:“这是一点线索都没找到,所以找人顶罪吗?” 茶花道:“也不算冤枉,那群走狗跟着王诜没少干坏事。这也是刑部惯用的手法了,不过以往多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像这样当真一点线索都没有的情况可是少之又少了。” 苏梦枕点头,“没错,城门关闭之后能不惊动护卫把人从城内带出,也不知用的什么方法,总之丁点痕迹都没有。” 安宁心道,用什么方法,轻功直接飞出来,做不到说明轻功不够好。“有这么个人就值得你这么开心?人家又没加入楼里。” 苏梦枕眼睛晶亮:“加不加入都是小节,只要做的事于民有利,那便在哪都是兄弟。” 安宁能理解那种感觉,曾几何时,听到民间有武林人士组成的义军,自发抗击辽、金、西夏等国的事迹,她也会感到很开心,那种感觉……安宁轻声道:“吾道不孤么。” 苏梦枕抬眼,目光融融,笑,“正是。” 第 33 章 喜欢我吗? “那今日这酒还真是非喝不可了。”安宁笑道。 苏梦枕吩咐:“茶花,取杯,再送几个酒菜来。” 茶花苦着脸:“公子……中神,真没事吗?” 安宁胸有成竹的道:“放心放心,喝酒是喝酒,不过你家公子要喝的可不是这酒。”眼睛转一转,“你去我院子,让玉麟把前几日封好的那个白瓷坛子送来,一说她就知道。” 茶花嘴角疯狂上扬,满脸期待的看向苏梦枕,得他一挥手,便飞快的跑了出去。药园有半夏! 时间不长,玉麟就托着下巴看安宁在玉塔的厨房忙忙碌碌了。“主子,今晚洞房?” 安宁差点没把手里砂锅扣翻:“你你你……瞎说什么!” 玉麟无辜的眨眨眼:“不是您说的吗?两情相悦之下,要是都不好意思更进一步,那就得请月老的好友酒仙救场了。” 安宁嘴角抽抽:“那是说娄敬和周珍那两个不争气的,亲亲我我四年了都没好意思来找我提婚事。” 玉麟瞪大眼睛:“您和苏公子也打算亲亲我我四年再洞房?!” 安宁捂住她的嘴:“我真想敲开你这小脑袋瓜看看里面都是些什么!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和苏公子‘亲亲我我’了?!” 玉麟眼睛往火上已经沸腾的砂锅上瞟:“洗手作羹汤了都……这不算‘亲亲我我’?” 安宁敲了两个蛋进锅里,强调:“这是药膳,治病的。” 玉麟眼睛翻白:“您说是就是吧。”又小声嘟囔,“白担了个‘后宫三千’的名声,冤死了。” “太阴幽荧”初招女兵的时候,很多人都说燕王是在给自己选美,还真有不少人把窈窈窕窕的美人送来参选。 安宁闭了闭眼睛,不争气的脸红了。某些时候的苏梦枕还真称得上是“美人”了,嗯……比无情差些,和狄飞惊差不多等级的那种。 玉麟看自家主子飞红的脸颊,嘿嘿笑道:“脸红什么,直接上吧!您要觉得酒不够,我再送来。让美人下不来床!” 安宁恨得咬牙切齿:“等着,我一定尽快找人把你配出去!” 玉麟偷笑着,对端起砂锅上楼的安宁握了握拳头:“主子努力干啊!” 安宁险些摔倒:“滚!” 玉麟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好像说了什么有歧义的话……不,不是歧义,是一语双关!一语双关啊,自己这学问还真是见长。这么想着,美美的下楼了。 …… 玉塔七层,苏梦枕看着热气腾腾的砂锅,“这是酒?这难道不该叫做‘汤’或者‘粥’?” 安宁盛出一碗来放在他面前:“才不,这是‘米酒’,也叫‘甜酒酿’,并不少见,只是你在吃食上不怎么在意而已。之前我用这个给你蒸过羊乳做点心。” 苏梦枕无奈的看着面前飘了蛋花的“粥”。 安宁道:“相信我,这真是‘酒’,糯米加酒曲酿的。益气、生津、活血、散结,很适合你吃。” 苏梦枕想了想:“醴?” 安宁反应了一下才知道他说的是“醴”这个字。“对,就是‘醴’。”这是古称。 苏梦枕持起汤匙,慢慢的喝了一口。安宁则开了酒坛,不用杯子,直接用和苏梦枕一样的碗:“来,敬你一杯。” 苏梦枕道:“我这可无法一口饮尽了。”烫得很。 安宁笑笑:“看我喝就行。” 她喝的极快,一会功夫已经干了三碗。 苏梦枕微微皱眉:“你这是遇见什么事了?” 安宁干掉第四碗,拿筷子夹菜吃。“苏梦枕,我记忆恢复了。” 很少有人连名带姓的当着他的面这么称呼,苏梦枕发现,自己竟然还觉得挺好听的。比“苏楼主”、“苏公子”听起来舒服。“恭喜。” 安宁笑得明艳又热烈,这一笑让所有见到的人都能感受到她很开心。举碗再饮,这次急了些,有一道酒液顺着她雪白的脖子滑落进了领口里。 苏梦枕看着那道酒洇湿她领口,移开了目光。“你那一定要做的重要的事也想起来了?” 安宁点头:“想起来了,不过不急,和你那梦想也不冲突,以后我们可以多多合作。” 苏梦枕抬眼:“还是要走?” 安宁顿了顿,“嗯。不过不是现在,现在也不需要我回去做什么,还是留在楼中吧。我做这个‘中神’这么久了,还没立过什么功绩,不然拨几个人给我吧,我带人给你冲锋陷阵去。” 苏梦枕发觉她语气神情都和平时有些不大一样,“你这是有酒了?” 安宁挑眉:“怎么会,这才喝了多少,我可是有名的‘千杯不醉’。只是……只是……欠了你一刀,总要做些什么来还吧。那疤痕……可有不适?” 她的目光太过热烈,似乎要穿透衣衫看到身体一般,苏梦枕不禁伸手抚了抚左肩,“并无不适,你不用太过在意。” 安宁再喝一大口酒,“从前,也有很多人为保护我而受过伤,他们多数都撑不过来,毕竟能近身杀到我面前的,都是十分惨烈的战斗了。我那会没办法救他们,现在……”说不下去了,总不能说,现在我有办法救你,却不想暴露秘密。 苏梦枕也长叹一声,那些为护他而牺牲掉的部下,也是他心里碰不得的痛。 安宁抬头,“苏梦枕,你的梦想那么大,身体却糟糕成这样,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有一天……有一天……” 苏梦枕知道她说的是什么:“自然想过,甚至想过很多次,每次病得好像马上就要撑不住了都会想。”他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件十分平常的事,“死并没有什么,只要死得其所。活着一天,就努力一天。这样,等我真到了不得不死的时候,就可以说一句:‘我活过,大多数人只是生存’。” 安宁闭了闭眼,之前那个问题又跳进了脑海,这回倒是可以回答了,她应该真的是“看上他了”。 “苏梦枕,你讨厌我吗?” 苏梦枕疑惑的看向她:“怎会。” 安宁咬咬牙,“那你……喜欢我吗?” 苏梦枕手里的汤匙磕到碗沿,发出一声轻响。过了很久,才轻声道:“你醉了。” 安宁本是低着头,她面上通红,红到要烧起来一般。闻言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苏梦枕:“我就不要脸面的再问一次,苏梦枕,你喜欢我吗?” “天眼”之下,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苏梦枕身上,除了安宁自己的心跳声外,也清楚的听到了他的心跳。和自己一样,都跳的那么快…… 礼仪、廉耻、矜持,这些全放到了一旁,安宁像个浪荡纨绔,喝了一大口酒,一把扯住苏梦枕,狠狠的吻了上去。 …… 苏梦枕是高手,武林中一流的高手,这点所有人都认同。在他二十几年的岁月中从来没有出现过昨晚的那种情况,他现在根本分不清究竟是做了场梦还是真的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昨晚两人拥抱、接吻,然后就记不得了。 迷迷糊糊中,自己好像整个人泡在了水里,这副身体被从未有过的舒适温暖包围,多年以来拒绝太过舒适的话成了最没用的废话,身体每一寸经脉、骨骼、肌肉、内脏都在拼命的叫嚣着要更多更多…… 早上醒来,他没有平时想咳想吐的感觉,却是饿了,很饿。久病成良医,他给自己切了脉,得出了病情好了很多的结论。“茶花,茶花!” 茶花应声而至:“公子醒了。” 苏梦枕问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安……安姑娘呢?”想叫“安中神”,却半路改了口。 茶花顺着他的话说:“安姑娘昨晚给您医病到很晚,我看她离开时面色很不好,她说没事,睡一觉就好。” “面色怎么不好?”苏梦枕问道。 茶花道:“就是那种脸色苍白,额头上都是汗珠,又累又困的样子。要请她过来吗?” 苏梦枕道:“不必,请树大夫过来。” 茶花担心的问道:“公子可是觉得哪里不适?” 苏梦枕低声道:“就是没有才要请。” …… 树大夫很快就来了,诊过脉之后不可思议的看向苏梦枕:“你这是吃仙丹了!?” 苏梦枕如实道:“昨晚,安姑娘治的,我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 树大夫跳起来:“我就知道是她!不行,我得寻玉麒丫头问问去,没准她能透漏些个。”说着就要走。 茶花赶紧拦住:“树老树老,公子这是有所好转吗?” 树大夫斩钉截铁的道:“对!绝对是好转!” 不是某些病症的压制,而是好像直接激活身体的抗性,使他无一不病的五脏六腑都开始努力工作,努力帮他活下去了。这和李玄衣的情况类似,不过那回从山里回来让他诊过脉之后,李玄衣就再不肯让树大夫碰一碰自己的脉门了。树大夫明白这是为了保护安宁的“秘法”,但身为医者,他怎么忍得住不想不问。 “不行,我得找她去,之前的药方也得改,全改。”树大夫道。 苏梦枕拦道:“她定是很累了,莫要打扰。”虽然治疗过程记不清了,但那个满是酒香的霸道的吻却不会忘。 树大夫捻了捻胡子:“呦,护上了?” 第 34 章 呦,要恋爱吗? 安宁不止累到了,还伤到了。和治疗李玄衣时在空旷的山洞里不同,那是“金风细雨楼”最中央的“玉峰塔”。要控制“恒河沙数”细细滋养他的身体,又不至于内力透体,可着实费了些劲。最后为了不伤到他,安宁自己担下了断开内力的反噬,刚出玉塔就吐了口血。好在天晚也没人看得到,干脆原地打坐给自己治疗了一会才回去休息。 第二日近午时,安宁才揉着眼睛爬起来。玉麒听到声音进来看她:“姑娘醒了?” 安宁给自己倒杯水:“让茶花别再压着嗓子说话了,听着真难受。” 玉麒笑道:“他一大早到现在都来四回了,说是苏公子派他来看您的情况。” 安宁喝干水,不屑的道:“这幌子用的,越发没水平了。” 玉麒轻声道:“军师也在外面等着呢。” 本来还想再磨蹭会的安宁赶紧换衣服挽发,出门见人了。 院子里,茶花一见安宁出来,那大嗓门就控制不住了:“安中神您真能干!” 一旁马上传来玉麟被自己口水呛到的咳嗽声,安宁咬牙:“不是你想得……那样……”想反驳,但是心虚,自己还真做了些“污人清白”的事。不过,那会茶花绝对不在楼中,苏梦枕也不是会把这事和人分享的性子。于是,“茶花,你把话说清楚!” 茶花有些不知所措:“这是怎么了?我说的挺清楚的啊,安中神好本领、好医术,让公子的病好了很多啊。” 安宁瞪着玉麟,狠狠的瞪。玉麟讪讪的笑着:“怪我弄错了……”又不着痕迹的扔给安宁一个“真没用”的眼神,把安宁气的原地深呼吸。 齐源怀里抱着小莫顺毛,“闹会得了,有正事。” 安宁对玉麟哼一声,“进屋说。”又看了看茶花,“不然半夏去替我跟楼主说一声,就说我没事,已经休息过来了。” 茶花朝安宁拱拱手,拉着半推半就的半夏去玉塔了。 进屋,齐源还没把小莫放下,安宁有点担心再这么撸下去,小莫迟早得秃。齐源从怀里拿出一块写满字的布,这是“太阴幽荧”军中传递消息用的,可以压成小小的一块,需要用药水泡发才能看到内容。 安宁接过已经泡过的布:“在楼里也安排传消息的人了?” 齐源道:“正在安排,但是好像不大需要。苏梦枕那句‘不会怀疑兄弟’还真不是空话。这消息是夹在给你定制的首饰里直接进来的。” 若在平时,安宁少不得要评价几句,而现在,却是皱眉看着布上的情报:傅相手令,着黄金鳞为平乱总指挥,率军剿灭“连云寨”。并赐印信,可调动驻军。 “太阴幽荧”的情报收集方向和“白楼”不同。他们更多是关注各处军队调动和将领的信息。 安宁微微皱眉:“‘连云寨’我有些印象,是武林中人组成的义军吧。他们有多大规模,竟让傅宗书弄出这么大阵仗?” 齐源道:“规模不算很大,顶天六七百人而已。不过寨主‘九现神龙’戚少商是个人才,江湖交友甚广。” 安宁还是觉得为有些小题大做,不过想想驻军们那可怜的战力,也不是不能理解。“倒是该去救一救,否则一边打着外敌,还要一边被朝中官员‘围剿’,可不是心都要寒了。” 齐源手上不紧不慢的撸着猫:“‘四大名捕’中的那位铁二爷,现在办案的地方离‘连云寨’不远。并且……”顿一顿“无情也赶过去了。” 安宁一拍桌子:“齐胖子!你故意的!” 齐源满不在乎的道:“尚不知他们去做什么,兴许不是为‘连云寨’的事呢。” 安宁动手将头上的发饰取下:“就算不是,碰见了能不管?‘四大名捕’情同手足,一个陷进去就都在里边了……你说这是不是傅宗书设下的计,意在诸葛太傅?” 齐源道:“你不了解江湖事,我就了解了?” 安宁已经散开了头发,快手快脚的扎成男子发式。这种对陌生领域的无知感让她有些恼火:“以后有的是机会和武林打交道,你们也都学起来。” 玉麒、玉麟两人马上抱拳应是,被齐源瞪了一眼才反应过来,又都双双坐下。这语气和在军营里下命令时太像了,两人隐隐有所感,惹到她们主子的人要惨了。 安宁看向齐源:“你也是,该学的学起来,燕王有军师谢流,我也要军师齐源。” 叫本名了,齐源起身:“一个‘金风细雨楼’的‘中神’还需要军师?” 他一起身,安宁个头显得稍矮,但架不住气势丝毫不弱,“今天是‘中神’,明天就可能是‘楼主’,后天还有可能立个‘金风细雨营’。” 齐源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将楼中人当做未来的“自己人”。 玉麟却只听了表面,惊道:“您要做楼主?难道您看上的不是苏公子,而是他的‘金风细雨楼’?” 安宁瞬间气势飞散,“我就那么一说,你听听就行了,我若做了楼主,苏公子干什么去。” 玉麟笑了:“苏公子?做楼主夫郎啊。” 安宁一噎,想到昨晚……好像也行。 玉麒看着安宁的脸色:“主子……您真把苏公子给……” 安宁轻咳一声:“我不在的时候,你们能帮上苏公子的,就多帮帮他。” 玉麒玉麟互相看看:“我们不跟您一起去?” 安宁道:“我一个人去反而更安全,你们主子我跟原来可不一样了,现在,我可是‘高手’!” 齐源从怀中摸出一瓶香料,“江湖事江湖了,我们学着,你也学着。有消息马上给你送。” 安宁接过瓶子,那是打仗时候用来引导信鸽的特殊香料,一般人闻不到,但是经过训练的鸽子却能准确的找到位置。“好,那我就上路了。” 齐源闲闲的道:“没别的事了?” 安宁想想:“哦对!小莫每天最多三条小鱼,不能再多了。你们也克制些,别一天到晚抱着它摸,会秃的。天要是暖和起来记得关好门窗,跑出去可难找了。好天气也带它出去转转,活动活动。它的垫子要经常拿去晒太阳,有毛什么的都清理干净。嗯……别的半夏应该都知道怎么做。齐圆圆你别趁我不在欺负它啊。” “没了?” “还有什么?” 齐源叹口气:“所以说你总忘记自己的身份,安中神。” 安宁身体僵了僵,没错,她现在是“金风细雨楼”的中神。要出远门该去征得楼主同意才是。而让她现在去见苏梦枕……还真得做做思想准备。 …… 边劝自己边往玉塔走,那种做了坏事要去见当事人的感觉真是怎么也过不去了。 本想还有个上玉塔楼梯的时间继续做准备,没想到才走到青楼门口,就见到刚议事结束的苏梦枕等人。 尴尬到话都说不利索:“苏梦……苏公……楼主。” 杨无邪笑道:“安中神这是怎么了?” 安宁晃晃头:“我有事找楼主。” 苏梦枕道:“我也正好有事找你,去玉塔谈吧。” 安宁跟在苏梦枕身后,脑子里乱成一团,直到进了他的书房,才发现只有他们二人。“杨总管他们呢?” 苏梦枕道:“你觉得谈这些事需要无邪他们在场?” “不!”安宁果断拒绝。 “我觉得也是。”苏梦枕道,“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安宁深吸一口气:“我先吧。我想向楼主请个假,去处理……一些私事。” 苏梦枕没想到昨晚之后,她来找自己竟是为了请假。“去多久?” 安宁想了想:“我不太确定,不过两三个月应该就差不多了。” 苏梦枕静了一会,问道:“你是因为要去办事,所以才给我治疗的?” “当然不是!”安宁解释道:“我刚才睡醒了才知道需要出门的。” 苏梦枕脸色好看了许多:“需要楼中帮忙吗?” 安宁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性子,这次出去怕是少不了要和官府做对,不能牵扯上“金风细雨楼”。“不用,只是去处理些私事。”顿一顿,露出笑容,“要去见我弟弟。” 苏梦枕知道这个“弟弟”对她来说有多重要,心里却是生出些莫名其妙的“不平”来。也不说允不允她的假,只问道:“昨晚的事,你可还有印象?” 事到临头,安宁反而冷静下来,“有。” 苏梦枕再问:“你是酒后失常,还是……出自本心?” 安宁眼眸清澈无比:“我说过,我‘千杯不醉’。” 苏梦枕罕见的避开了与人的对视:“那便……” “如何?”安宁等他说。 又静了一会,苏梦枕才说道:“便快去快回吧。” 安宁闭了闭眼,她不是能把话藏在心里的人。“既然你不说,那就听我说。首先,我不逼你。这种事要是一厢情愿就挺没意思的,我给你时间考虑清楚,到底要不要相处试试,希望我回来时你已经想好了。若是不行,也不用顾忌我脸面的绕一百八十个圈子,直说就是,我绝不纠缠。就当是我酒后失德,对你无礼了,要处罚或是要补偿都依你。”安宁嘴里发苦,却还是继续说下去,“还有一事你放心,工作和感情我分得清楚,你的选择不影响我做‘中神’和‘医堂供奉’。” 静了一会,苏梦枕低沉的声音响起:“你只说了‘不行’,我想知道,若是‘行’呢?” 这回轮到安宁微微侧头避过了苏梦枕的眼神:“若是‘行’……我还没想好。‘行’了再说。” “好。”苏梦枕应一声。 第 35 章 王小石 骑马赶路,每天中午点些香料看看有没有鸽子传信。江湖事他们确实了解的不够,可这回“围剿”动用了大批军兵,军队的动向可瞒不过“太阴幽荧”的耳目。这些驻军日子都不好过,许以重金就能拥有很多探子。 “连云寨”被破的事在江湖传得飞快,这两天,安宁在停下休息时已经听到有武林人士在议论了。 这天,离前面城镇已经很近了,但安宁骑的那马却使起了性子,不肯再走。此处小溪极清澈,溪边的矮树也冒了嫩芽,估计马儿也是馋了。吃了几顿干粮的安宁自己也满脑子菜谱,于是就随了它的意,停下来休息一下。 溪水清澈见底,安宁看得喜欢,伸手捧水来洗脸。想到连日赶路也没顾得上收拾自己,索性散开头发映着溪水梳理起来。溪水中的自己有和那日匆匆一见的无情几乎一模一样的双眼,英气又锐利。想到无情,安宁眼睛弯了弯,他笑起来也一定很好看。 忽然感觉有人在看自己,安宁抬头,和小溪对面一个口中叼着根青草的年轻男子四目相对。见安宁看过来,男子慌忙道:“我不是偷看……呃……好像也是……” 他嘴里叼的青草随着说话掉在了河里。 安宁觉得挺有趣,刚想搭话,七个流里流气的人远远走过来。男子和安宁差不多同时发现他们,不好意思的道:“是来找我的,我和他们约了在这打架。呃……不打扰您了,我会会他们去。”说完,向那七人跑去。 安宁扎好头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不过那男子干净俊朗,绝不招人讨厌,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的像面前的小溪一般。并且,哪怕当时有些分心,但他能离自己三四丈远时才被发现,这人绝对是个高手。 有时候,打脸就是来得这么快,安宁刚在脑子里把人划在“高手”那一栏里,稍远处就传来了他惨叫的声音。 “天眼”之下,一目了然,那男子正在被七个流里流气的混混暴打。安宁嘴角直抽,七个混混都是很不入流的那种,从他们的攻击和步伐上一眼就能看出,是一点武功都没练过,只仗着身强力壮欺负人。而现在已经被按在地上的那年轻男子,从他下意识躲避要害的举动来看,绝对是个练家子。 这会,那男子已经落荒而逃,后面七个人紧追不舍。 安宁骑上马,吃饱喝足的马儿非常配合的跑起来。冲到那年轻男子身边,伸手:“上来?” 男子毫不犹豫的借着安宁的力上了马,两人一骑也将七个混混甩得远远的。 跑了一会,确定他们绝对追不上来,安宁才勒马停了下来。在马儿尚未停稳时,出手如电去拿男子背在背上的用布裹紧的兵器。男子吓了一跳,但反应丝毫不慢,侧身躲过一招,顺势在马身上一按,飘出去一丈多远。 安宁居高看着他:“你这人还真是奇怪,明明一身好武功,为什么非要受几个混混的毒打呢?”那些伤绝对是实打实的,脸都肿了,看着都疼。 果然,男子想说话,扯到了脸上的伤,疼的吸气:“嘶……他们……他们都是没练过武的人,我要是用武功去和他们打,那不是欺负人吗。” 安宁咧着嘴看他:“那他们七个打你一个不是‘欺负人’?” 男子揉着手腕:“所以他们是混混,我要是也去‘欺负’他们,岂不是一样成了混混。” “有道理啊,若是今天没遇见我,你可要怎么办?” “他们那样,最多跑上两里多地,我绕着城墙跑,很快就能甩掉他们了。” 安宁很是无语的再看看他,已经不是刚才那干干净净的俊朗样子了,脸上一块块淤青,身上都是泥土,头发也乱糟糟的,看上去很是狼狈。 男子拍拍身上的土,再次疼的吸气,然后对安宁躬身一礼:“我叫王小石,就是小石头的那个‘小石’。呃……” 他这一声,安宁很能理解,他想问安宁姓名。但是刚才河边一见他已经知道安宁是个女子,这一问就不好出口了。安宁觉得王小石挺有意思的,于是说道:“我叫安宁。” 王小石想了想,对这个名字并没印象,再次躬身:“多谢安姑……安公子相助。”看到安宁男子装扮,改了口。 安宁跳下马,从包袱里摸出药瓶,倒出一颗蜡封丸药来。“看你这么惨,送你一颗吧,活血散淤效果很好。” 王小石捂着脸上前接过,“多谢了。” 安宁问道:“你和那些人有仇怨?” 王小石活动着肩膀:“也不算。今早他们在早点摊子上多吃了烧饼和鸡蛋,却故意不给钱,我就替老板说了几句话。结果他们给了钱,面子上却觉得下不来,就邀我去城外打架了。” 安宁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为了这么点事就弄出这么一身伤……你也真是个人才……” 王小石摸着头笑,然后疼的龇牙咧嘴,却还是在笑:“至少我把烧饼和鸡蛋钱帮老板讨到了,嘿嘿!” 安宁见他这一笑,也跟着勾唇:“这般豁达开朗的性子,定能每天都快快乐乐的。”若是无情也像他这样就好了。 王小石揉揉胸口的伤处:“快乐倒还挺快乐的,但是……疼。” 安宁失笑:“下次莫要这样了,不想‘欺负人’,提前跑掉总可以吧。” 王小石点头:“下次一定。” 安宁说道:“我现在要进城,你要去哪,可用我带你一程?” 王小石道:“已经麻烦你很多了,我不进城,要赶路去会朋友,安公子您呢?” 安宁道:“我嘛……去寻亲。”想到无情,连眼波里都是温柔,“那便就此别过了。” 王小石脏兮兮的脸上忽然透出一丝红晕,“嗯。” 安宁上马,嘱咐一句:“那药丸用黄酒送服效果最好,记得试试啊。” “哦,好,我记下了。” 安宁满意的策马而去。王小石原地捂脸:“我怎么好像又恋爱了……” …… “连云寨”的事闹得极大,每天都有新消息传来,幸好信鸽传递速度快,否则定会跟不上进度而寻错了方向。 这天,进入“思恩镇”的地界,安宁犹豫着到底要怎么走。 正如她料想的那样,在“连云寨”附近办案的铁手遇见了重伤逃亡的戚少商一行,在了解到他们并无什么绝对该杀的理由后,亲自出手拦下了追击他们的官兵,自己束手就擒了。 齐源对安宁的了解是很多年积累下来的,向来不会有错。他认定安宁最在意的不是“连云寨”,而是无情他们。所以下令让各处负责情报的多多留意关于“四大名捕”的消息。盯惯了军中动向的人查起武林人士来总有些不太顺手,所以安宁现在只有个大概的方向,连具体城镇都不知道。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去碎云渊的“毁诺城”,那是戚少商现在唯一的去处。另一条则是继续等铁手的消息。“四大名捕”和诸葛先生份数师徒,是无论如何也撕撸不开的关系,一旦铁手被押解上京获罪,那傅宗书等人也绝不会放过打压诸葛先生的机会。安宁下定决心,这“抗旨”和“私放逃犯”的罪名说什么也得给铁手推掉。 正犹豫着,忽听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传来,“安小哥?” 安宁回头,“唐肯?” 安宁拦下冷血刺向李玄衣那一剑时,就是以为李玄衣要杀的人是唐肯。虽只匆匆一面,但给唐肯留下的印象实在是深刻无比。他从没想过有人会像教训孩子一般教训冷血…… 某些不大好的记忆重新蹦出来,安宁几乎要捂一捂眼了。“你怎么在这?” 唐肯很是激动,几步凑近安宁:“安小哥,你虽然对冷四爷……那样,但是也承认他是好人对不对?” 安宁感慨,这人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不想后半句却问出这话。没什么可犹豫的:“对。” 唐肯更激动了,离安宁更近,悄声问:“那你信不信同为‘四大名捕’的铁二爷是好人?” 安宁心中一动,马上回答:“自然信的。” 唐肯一扯安宁的袖子:“那我就明说了,二爷现在也是逃犯身份了,受了一身重伤,我是出来请大夫的,安小哥可愿意护他一护?” 安宁看看在唐肯身边的老头,想来是请来的大夫了:“愿意。我就是为他来的,带我去见他。” 唐肯高兴的道:“就知道你是靠得住的人!” 在唐肯的带领下,来到了“思恩镇”郊的一个客栈内。安宁以为铁手是在拼斗的过程中受了伤,没想到一见他人竟然浑身都血迹斑斑,脸也给打得肿胀青紫,这哪是受伤,分明是受了刑。 唐肯兴高采烈的道:“二哥,我请了本地最好的大夫,还碰见个一身好武艺的朋友。” 铁手见到安宁微愣了一下,马上想到他们定是在“神威镖局”的案子中见过面。 安宁一眼就能看出,铁手这是在受了严重内伤的情况下又刚刚动了内力,现在丹田一定奇痛无比,这才说不出话来。而这客栈中,正有三个人对他们怒目而视。 唐肯见铁手不说话,关心道:“二哥,你还好吗?”转首向那大夫道:“请快给铁二哥看看。” 安宁拦住那大夫,上前几步,从包袱里摸出药来,“二爷吃药,别的交给我。” 第 36 章 打架! 安宁本想把药瓶递到铁手手上,却见他一双手已经血肉模糊、皮开肉绽了。这双手有多结实,刑部大牢一战中安宁已经见识过了,现在伤成这样,定是反复经受酷刑折磨所致。 压了压火,安宁跟唐肯道:“二爷手上有伤,你喂他吃吧,五颗。” 唐肯接过药瓶:“安小哥你和二爷认识啊。也是,毕竟和四爷……” 安宁实在不想听那件事,于是对面前的三人扬声道:“你们是什么人?” 这三人在安宁让唐肯帮铁手服药的时候就已经露出了凶像,此时更是移动方位要对铁手这桌形成包围之势。其中一人怪笑道:“好哇,铁手,你也有连服药都做不到的一日。” 另一人道:“小子,识相的赶紧走人,今天谁也救不了他。” 安宁刚想说话,忽听楼里一个食客一拍桌子,叱道:“三个不知好歹的小贼,铁二爷刚才已经放你们一马,还哆嗦什么!” 另一个食客也抓起桌上的长布包,走了过来,道:“铁二爷虽然受伤,但我们素来敬重二爷为人,决不容你们放肆!” 食馆里很多食客都相继起哄。原来这镇上多的是武林中人,大部分都对“四大名捕”十分钦佩,或多或少曾间接受过他们四人的恩义,而今是铁手身负重伤,面临危难,会武功的都有意拔刀相助。 铁手刚咽下一颗药丸,正咀嚼第二颗,仍是说不出话来,但是已经担心的看着这几个出声的武林中人了。 安宁把手中的包袱放在铁手面前的桌上,询问道:“就这三个?” 铁手点了下头,安宁活动了下手腕:“那就好。” 话音未落,身形一动,已经一把扣住了正前方一人的肩膀。那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随即肩上巨痛,手中兵器再也拿不住,掉到了地上。跟兵器落地声同时响起的,还有他的惨叫。兵器从脱手到落地的这短短一瞬,他人已经被安宁从大开的窗户扔了出去。 这一手直接镇住了剩下两人,一时都不敢上前。“你……你是谁?报上名来。” 安宁目光锐利:“打得过我再来问吧。” 铁手经过这一会,药力化开,已经好受了很多。尤其是丹田处生出了一股温温暖暖的热流,极大的缓解了疼痛。 被安宁扔出去的人是彭七勒,交手一招,铁手已经确定安宁能从武艺上牢牢压制住三人,于是开口道:“这三人是王命君、楼大恐、彭七勒,原本同行的还有张穷与秦独二人,已经被我击毙。他们五人早年就出卖了待他们至诚至义的大哥‘白发狂人’聂千愁,使得他性情大变,为害江湖。‘神威镖局’一案中,我四师弟冷血在‘捕王’李玄衣的要求下饶了他们一命,还劝他们改过自新重新回到聂千愁身边。没想到他们非但没有改过知悔,还把聂千愁的独门武器夺得,并加以杀害。聂千愁对冷血有救命之恩,他一直觉得劝这几人回到聂千愁身边等于是害了他,所以让我见到务必杀之。” 他说话声音极轻,在座众人听得断断续续,但安宁却是听得明白,“交给我吧。” 铁手提醒道:“那个拿扇子的事王命君,他腰间的三宝葫芦乃是‘白发狂人’聂千愁的至宝,要小心。” 安宁目光灼灼盯上那三个葫芦:“至宝?使出来给我瞧瞧。” 王命君在彭七勒被摔出去的同时就已经持了一个葫芦在手上,此时目露凶光:“用就用!” 枣红云卷着黛绿色的葫芦,被王命君持在手中一拍,“飕”地一声,一道白光尖啸急射而出。 若比速度,安宁自认不输给任何一个,她有把握在这白光击中自己之前躲得远远的。但是现在,她更想知道自己的武功到了什么程度。 身形一动,却是从面前的包袱里抽了短刃在手。随后,客栈中人只见到蓝光乍起,与白光撞了个正着。 铁手皱眉,这白光不一定是有实体的暗器,反而更像激射了一道内力。若以兵器这般硬撞,怕是挡住了光也挡不住实际的攻击效果。 安宁短刃上附了内力,迎上白光的同时就发现只是一道气劲。她在军中统率万千,碰到的紧急情况数不胜数。军中命令传达需要时间,听命的将士反应需要时间,验证自己想法是否有效更是需要时间。动辄就是若干条自己兄弟的性命,她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但是在这以命搏命的江湖中,事事只关个人生死,需要对自己想法做出回应的也只有自己的身体,这感觉就像把战场上的节奏加快了许多许多倍。又新奇又刺激,这种感觉让安宁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想要和更多的高手战斗,想要见识更多的绝招、法宝。 眼前的白光显然还不够看,安宁知道这是道无形内力后,马上想到了解决办法。以力引力,短刃一挥,白光当即折了个方向,射向一旁手持大棍的楼大恐。 楼大恐持一条熟铜大棍,在王命君启动葫芦的同时就在犹豫,拿不准是偷袭好,还是趁机脱身好。还没等他最终决定,白光已经转向朝他射来。楼大恐大叫一声,他哪有安宁那般的身法,只好举起大棍格挡。 就像之前铁手预料的那般,挡住了光,却挡不住命中效果。楼大恐大叫之声还未停下便失了后劲,化为一声痛极的惨呼。 他的腹部被白光洞穿。血尚未来得及流出,安宁已经栖身上前,戳了楼大恐的几处穴道。 一手给人止血,一手蓝光又崩飞了射到面前的一枚飞针。 王命君向来以一把铁骨扇子做兵器,扇子中也暗藏机关,江湖上有“扇上银针,历尽苦辛”的传说。此时,他使出这保命的绝招,也确实是在保命了。打出银针,来不及看结果,身体已经蹿出了窗外。 这一连串的打斗在屋里发生的同时,那摔到外面口吐鲜血的彭七勒仍在哼哼唧唧的痛苦□□,爬都爬不起来。 安宁一手拎起已经脱力的楼大恐,跟铁手道一句:“我去收拾干净。” 楼大恐的身形几乎比安宁宽上一倍,此时被她提着跃起,却显得轻若无物一般。经过外面的彭七勒时,飘在半空的身体往下一顿,似乎只在彭七勒身上稍稍借了下力。这下之后,彭七勒反而能够起身,连滚带爬的跑了。 “安顺栈”里,对于刚才发生的一切,除了铁手,大家看得都不甚明白,但结果却是显而易见。 唐肯感叹:“安小哥好身手啊。” 铁手点了点头,心道,何止“好身手”能够形容的。忍痛向围观的人抱拳道:“诸位仗义相助,在下感激不尽。” 其中一名武林人收起了刀,也拱手为礼道:“不必客气,‘四大名捕’声名远播,我们皆钦服万分,今日有幸得见,已感殊荣。” 另一名武林人关怀地道:“铁二爷没什么事罢……这位是?” 铁手道:“他是我新结义的兄弟。” 那被唐肯请来的大夫也听过“四大名捕”的名号,已开了张药方,趋近道:“二爷身受重伤,定必是为锄奸去恶而不借身,这一张方子,虽不能立时见效,但对疗伤去瘀特别有帮助,二爷如不嫌弃,我就献上这一贴方子……”说着把药方双手递去。 岂料铁手尚未接过药方,已给一人抢去,那人道:“单是方子又有何用?得变成药才行!我去抓药,马上回来!” 铁手见这里的人这般热诚,甚为感动,这几日身上所受的苦楚仿佛都有了补偿。一时甚至有些哽咽,“诸位,今日各位的大恩,容铁某他日再报,此地在下恐不能久留,就此别过。” 那最先挺身而出的武林人沉声道:“二爷,你现在离去恐怕有点不妥。”那人凑近铁手耳畔,低声道:“刚才,镇里来了一批官差,在大街小巷搜查,联同本地衙差,如临大敌挨家搜索,要抓的……”他把色音压得更低:“好像就是铁二爷您。” 铁手一震。 唐肯失声道:“官府的人找上来了。” 铁手点头道:“来的好快。”转首向众人道:“今日的事,多谢诸位援手,诸位跟我铁某人以前素未谋面,铁某也不知诸位尊姓大名,恩藏于心,就此别过,诸位,请!” 他这一番措辞,在场谁都听得出来,是不想连累今天在场救援的人。这些人虽是热血好汉,一听跟官衙沾上了边儿,虽不知原委,亦知铁手肯定是冤枉的,但谁也不敢与官府为敌。纷纷道:“二爷保重,就此别过。” 众人相继离开,那人也抱拳道:“两位还请忍一忍,连刚才出去的那位小哥最好都留在这儿。此时出去必跟外面的官差撞上,愿二爷命大福大,他日有缘再相见。”说罢也行礼出去了。 这时众人都已离去,店里甚是冷清,客栈的老掌柜道:“铁二爷,老夫也听说过您的侠名,您要是不嫌窄陋,就留在这儿过一宵再说,我决不说二爷在这儿,二爷也不必提我事先知情,两相皆便,不知意下如何?” 铁手知道这老掌柜敢冒大不违留自己在此过宿已是十分难得:“老丈美意,在下铭感五内,蒙您让我们栖身一晚,若有意外,决不牵连老丈贵号。” 老掌柜笑道,“如此甚好。”即嘱伙计带两人上楼入房。“那位小哥回来让他上楼寻二爷就是。” 三人走到一半楼梯,忽听叮叮当当一阵连响,十大几名衙役提着锁链镣铐冲了进来…… 第 37 章 怀疑自己是仙女 只听为首一个衙役大声喝问:“李知军、李知监有令,抓拿朝廷钦犯铁游夏,”向老掌柜喝问道:“可有见到些什么陌生脸孔?!” 老掌柜期期艾艾,唐肯当先一步挡在铁手身前,拔刀叱道:“铁二爷忠肝义胆、义薄云天,谁要拿他,先杀了我唐肯!” 那捕头抬头望了望唐肯,转头问身旁的同伴:“上头下令抓的有没有唐肯这个人?” 一名衙役即答:“报大捕头,没有这号人物。” 那“大捕头”道:“既然没有这个字号,咱们该不该抓?” 一名衙役答道:“既不在名单上,咱们就少惹一事好了。” 另一名衙役答:“常言道:‘小心天下去得,鲁莽寸步难行’,咱们吃公门饭的,多得罪个朋友,不如少结个敌人。” 铁手的眼睛亮了亮,最后一个说话的衙差就是刚才那位仗义抱不平的大汉,只是换了件衣裳。敢情他是便装来食馆查探的,而今又换了官服。 “大捕头”抚须道:“那么说,这人我们就不用管他了。”又道:“他后面是谁呀?怎么我看不清楚。” 二名衙差举手在眼上张了张,道:“报大捕头,那人后面我看不见有人。” 那名汉子衙役道:“对,我也看不到有人,你们看不看得见呀?” 大家都哄然答道:“看不见,没有人。” “大捕头”满意地道:“既然你们都说没有人,我老眼昏花,自然也看不到什么人了。那么,这儿已经搜查过了,那班来自京城的军爷们就可以免搜这儿啦。回去只要咱们都说一声‘看不见有可疑的人’省事得多了。兄弟们,咱们打道回衙吧!” 众人齐齐应了一声,一行人威风凛凛的行出了食馆。临去前,那汉子回头一笑,还抱了拳,交了包药材塞到老掌柜手里,向铁手遥遥指了一指,才大步行了出去。 唐肯本持着刀要誓死维护铁手,现在瞧得如在云里雾中,诧道:“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呀。”回首只见铁手热泪盈眶,左手紧紧抓住扶梯,更奇道:“他们……?” 铁手情怀激荡,深吸一口气,道:“他们……在成全我。” 安宁此时也笑着进门:“还是好人多啊。”一眼看到铁手用力抓着楼梯扶手的手,“二爷这么用力,感情是觉得不够疼啊,早说多好,还省我几枚药丸。” 铁手只是心怀激荡,听她这么说,马上松开手:“抱歉。” 想到冷血那变态一般的忍痛能力,安宁也不想再说什么了。随铁手和唐肯一起进了客房。 无外人打扰之后,安宁问道:“二爷可知道‘连云寨’到底犯了什么事?” 铁手道:“我匆匆见了戚少商等人一面,并未细问。带队追捕的鲜于仇话里话外也只说他们是‘叛贼匪寇,人人得而诛之’。” 唐肯道:“傅宗书一手遮天惯了,想办什么人哪用得到理由。” 安宁摇头:“不是这样的。用什么‘罪名’不重要,但是‘理由’却一定有。比如拿下‘连云寨’能得到很大的功劳,不过这不太可能,‘连云寨’盘踞多年,并没有扩大规模的意思,也没听说过他们要举兵造反,就普普通通一个山寨,尽数剿灭了又有多少功劳。或是为名,这也不可能,‘连云寨’的名声比他傅宗书可强多了。或是为财,这个有可能,没准戚寨主得了什么价值连城的东西。或是寻仇,这也有可能,甚至有时候得罪了谁自己都不知道。总之,绝对是有‘理由’才会做出这般行动。” 铁手很是认可,“有理,不过想知道具体情况,还是要问戚兄本人了。” 唐肯摸着鼻子:“安小哥这么一说,我觉得自己好像是迷迷糊糊就成了逃犯一般。” 安宁笑笑:“迷迷糊糊的人多了,怕是戚寨主自己也迷迷糊糊吧。还没问你呢,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唐肯不像铁手满身刑伤,只头顶被开了一条很大的口子,只大,不深,破了头皮却没伤到骨头,这样的伤口出血很多,实际却不怎么严重。 唐肯已经用头发尽力遮盖伤口,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这是……高局主砍的。” “神威镖局”局主高风亮,安宁知道这人,上次冷血和李玄衣联手就是为他洗脱罪名。 唐肯从头讲道:“我以为局主带我们来是应‘小雷门’门主雷卷之邀,赶来助戚寨主脱困的。但是局主竟然早已被李福李慧那两个家伙收买,阵前倒戈,直接杀了雷门主三个兄弟,甚至还要帮那些人再杀雷门主和戚寨主。我看不过去,说了几句话,佯装攻击局主,打乱了他们围攻戚寨主的战局。等他们脱困后,李福李慧要杀我,但是局主说我是他的人,应由他亲自动手……于是就有了这一刀。我现在真不知道该唾弃他为了荣华富贵出卖兄弟,还是该谢他顾念情分饶我不死。” 安宁细细的给他头上伤处上了药:“并不冲突不是,对不起那雷卷和戚少商,但是总算还没坏透,一边唾弃一边感谢吧。” 唐肯想反驳,但是找不到话说,只长长的叹了口气。 上完药,安宁道:“你去休息吧,毕竟伤在头上,还是要多注意才是。” 唐肯心情不好,并且知道有安宁为铁手护法,比自己顶用的多,于是也不多客气,自去隔壁客房休息了。 唐肯走后,铁手才问道:“王命君三人现在如何了?” 安宁道:“放心,料理的干干净净,保管不能透漏消息出去。” “王命君身上的三宝葫芦可处理过了?” 说起这个安宁就肉痛:“我怕伤到人,就远远的掷到石头上,都摔碎了。”她很想留着研究来着,但是现在显然不是精心研究的时候。 铁手放心了,说道:“本是我们兄弟的职责,不想却要麻烦姑娘出手。” 安宁想了一下,决定直说:“二爷的人品我信得过,便也不瞒您了。我曾经失忆,现在已经恢复了。记起了自己的身世,说起来与二爷您也不算外人。” 铁手原本丰神俊朗相貌堂堂,但现在脸上青紫肿胀满是伤痕,听到安宁的话露出极惊讶的表情:“如何‘不算外人’?” 安宁笑了,眉目舒展:“我是您大师兄的……姐姐。”欣赏一下铁手瞠目结舌的样子,再补一句“亲的。” 本以为他惊过之后会详细的询问,但铁手却大笑起来:“我说怎的看你这般面善,原来眼睛耳朵都和大师兄一模一样。” 安宁只注意了眼睛,耳朵却是没细看,竟也很像吗?以后见了面一定要好好看看。“二爷信了?” 铁手看向安宁的目光更加亲切:“自是信的,大师兄可知道此事?” 安宁摇摇头:“我也是最近偶然在街上见到他,才恢复了记忆,尚未想好要怎么认亲,就听说了二爷和‘连云寨’的事。” 铁手真心为无情高兴:“还叫什么‘二爷’,按年纪叫‘二哥’好了。大师兄这么多年都认为盛家只余他一人,若是知道自己还有亲姊在世,定会很高兴的。” 安宁微微笑着,想到要和无情见面,她心里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乱成一团,索性晃晃头,全都不想了。“既然二哥信我,我来给您治伤吧。” 铁手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斟酌着道:“刚才的药效果很好,有这药辅助,我的伤只要适当的调养,运功打坐调息,两三天的功夫就能恢复元气。至于外伤,都不甚严重,若有金疮药,让唐肯帮我敷些就是了。” 安宁知道他还是介意男女之防,“说了不瞒您,指的可不止是身世。我这特殊的功法,还是莫要让过多的人知道才好。” 说着,伸手按在了他皮开肉绽的手上。铁手这双手比常人大上好几圈,给人感觉是坚硬而笨重的,实际上却灵活无比,常人无法感知的细微触碰他都感觉得到。而现在,他就清清楚楚的感到手上深可见骨的伤口正缓缓收拢。这般堪称“奇迹”的愈合速度下,铁手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恒河沙数”用得多了,安宁渐渐的摸到了些门路。就像现在,取的是恒河“滋养”之意,用于伤处,能够使伤口快速生长愈合。使用轻功时,若是用上恒河“奔流”之意,那是便连“凌波微步”也无法比拟的速度。想起来就让安宁有些脸红的那一夜,对苏梦枕,用的是恒河“润泽”之意,他的身体和别人不同,有七八种病症竟呈互相克制之状,单治哪一种都可能打破那微妙的平衡,直接要了他的命。 安宁绝对相信,“恒河沙数”的神奇之处肯定不止于此。而更让她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诸多功效的使用、转换、停止,靠的竟都是她本人一个念头而已。用的越多,越产生一种这功法根本不该存于人间的想法。若不是自己记忆恢复,清清楚楚的记得过去发生的一切,那别说山精妖怪了,安宁更会认为自己是神。 第 38 章 我想见他 手上的伤口渐渐收拢,铁手全程大气都不敢喘,这感觉对他来说太过新奇,必须要好好感受才好。 当安宁收手,那双和无情一模一样的眼睛笑吟吟的看向铁手:“怎么样?可还要让唐肯来帮二哥敷金疮药?” 铁手看着伤势恢复了小半的双手,“是我小觑你了。这般神仙手段,不知对大师兄可有效?” 安宁本是等着听夸奖,没想到他却第一时间想到了无情。心底一片柔软:“他能有你这样的兄弟,想来也不至于过得很孤单吧。”感叹一句,安宁继续说道,“我的功法对很多伤病都很有用,等见到他了,一定给他好好治治。” 若说之前,铁手对安宁自称是无情的姐姐还有些怀疑,那现在就是完全信了。有这般功法在手的人没有说谎的必要,还有,铁手看得出,只要提到无情,她的眼里总会有温温柔柔的笑意。 铁手道:“那真是太好了。”用这等神奇的功法治他的病,太好了。你这与他有血缘的亲人还在,太好了。有这般手段的人是自己人,太好了。 安宁道:“还请二哥宽衣,身上的伤也亮出来。” 铁手不是那等迂腐的人,见安宁落落大方,道了声:“有劳。”动手脱掉了上衣。 安宁皱眉,他身上的伤更加明显,绝对出自刑具。一边运功帮他治伤,一边问道:“二哥你这般好的内功,怎么会被折磨成这样?” 铁手苦笑:“我信了黄金鳞不滥用私刑的话,甘愿卸下内力伏法。没想到仍是被鲜于仇、冷呼儿那起子小人施了重刑。好在于押解途中得人相救,才和唐肯一起逃到了此地。” 安宁默默记下这几个名字,“救二哥的人是谁?怎么没跟你们一起过来?” 铁手道:“那位……前辈,是蒙着面出手的。” “不想泄露身份啊。”安宁道,“那怎么知道是‘前辈’?” 铁手想了想,说道:“我听说你给‘捕王’李前辈医病来着,那你可知有位和李前辈齐名的捕快?” “刘独峰?”往来的情报中,安宁看到过他。他是代表“刑部”出面捉拿戚少商的人。和李玄衣一样,刘独峰也算是傅宗书一脉极少见的清流人物。不过和李玄衣不同的是,刘独峰出身世家,官位又高,一向养尊处优,绝不亏待自己。在安宁看来,刘独峰过的日子才符合“捕王”、“捕神”的身份。她看到资料时还对李玄衣适应贫苦生活的作风好一顿吐槽。 铁手道:“从做派上看,当是‘捕神’无疑。” 安宁道:“我听说刘独峰和李捕王相似,都是清正侠义、嫉恶如仇的好捕快,可对?” 铁手道:“没错,世叔以前常告诫我们,要向两位捕头前辈多学习,一位是‘捕王’李玄衣,另一位就是‘捕神’刘独峰。” “既然刘独峰人品没问题,那他为何要参与这次抓捕戚少商的行动呢?” 铁手答不出,安宁也知道他答不出,自言自语道:“还是需要见一见本人才行。” 捡严重的伤口治疗,现在需要尽可能多的恢复铁手的战力。直到安宁肚子发出抗议声,才尴尬的停手。 铁手微笑:“我也饿的好几次都忍不住想开口请你停下了,刚还在想,若你已经用过午饭,一直这般治疗下去可怎么办。” 安宁笑笑:“我下去叫些吃的来。” 铁手点头:“多谢。” 出门,拍拍自己有些红的脸,安宁感叹,铁手可真是好脾气,跟这样的人相处,永远不会让人觉得难受。 饭菜端来,除了饭菜,还有一碗煎好的药。小二走后,安宁尝了点药汤:“心意收下,药还是别喝了吧。” 铁手问道:“有问题?” 安宁笑笑,抬头:“没我的药效果好。” 铁手立刻领会,赞道:“之前的药丸效果真是好得很,我这般严重的内伤都给压了下去,现在也有胃口吃饭了,了不起。” 安宁满意的点点头:“先吃饭,一会我帮二哥治内伤,二哥自身内力浑厚,定能好得很快。” “好。”铁手应道。看过了她治疗外伤的神奇效果,铁手简直有些迫不及待想知道治疗内伤会是什么情况了。 饭吃到一半,安宁忽然想起还有事没做,撂下筷子去窗边点香:“二哥先吃,我很快就好。” 的确很快,传递情报的鸽子就飞了进来,安宁解下情报,用药水泡开,整个过程完全不避铁手。而铁手也紧守君子之德,那是连眼神都没飘一下的八风不动。 直到安宁唤他:“二哥,我的人找到无情的踪迹了,离这边不远,是咱们去找他还是您修书一封请他过来?” 铁手并没有询问消息的出处,想了想道:“外面李福、李慧两个带了军兵衙役在搜捕我,出去恐怕会惊动他们。不然我写封书信,你去寻大师兄吧。” 安宁道:“要走要留我都与你们一起才好。外面有人搜捕,这里也不见得就多安全,至少那老掌柜和伙计可都称得上是‘深藏不露’了。” 铁手回想一下,他进店时受伤颇重,疼痛难忍,又紧着想吓走王命君等人,还真没留意那老掌柜和伙计的情况。“是我疏忽了。” 安宁道:“您这身伤,能撑着不倒下就已经强过常人太多了,这店里的人虽然个个都不简单,但是好像对您没什么恶意。食水都干净,药也是细细煎好并没有动手脚。” 铁手点头,“我和唐肯现在赖你保护,便由你决定去留好了。” 安宁有些抱歉的道:“若是依我,我想早些见到无情。就是要辛苦二哥您带伤赶路了。” 铁手微笑:“无妨,我也很期待大师兄得知还有亲人在世时的样子。” 两人说好后,快速的吃了饭,然后把在隔壁休息的唐肯也叫来,一起……化装。 唐肯比安宁体型大些,勉强穿得下她的衣服,但铁手身躯非常伟岸,是无论如何也穿不下的。安宁拿银子给唐肯,让他出去或买或借,寻铁手能穿的衣服,自己一边笑一边用手贴在铁手脸上给他治疗那些青紫肿胀的伤痕。 铁手的脸被她的手附着,只觉得像是贴上了一块上好的美玉。和肿胀热辣的伤处比起来,手的温度微凉,说不出的舒服。直到治疗结束,铁手脸上的红晕也未退下,抬眼对上安宁明显带着笑意的眼睛,铁手掩口轻咳一声:“以后……定赔妹子件衣衫。” 安宁看看一旁被他撑破的衣服,又忍不住笑起来。铁手现在知道为什么只是看着眼熟,却根本没把她和无情联系起来了。一模一样的眼睛,只不过一双常年冰封,动辄杀意四射。而另一双却灵动又温和,时常弯一弯,让看见的人都跟着一起想要笑出来。 等唐肯带了衣服回来时,铁手已经装扮好了。他本是虎额燕颔、浓眉大眼的英伟面相,现在颧骨加高,鼻子变大,下巴突起,显出了几分刻薄之像。再换过衣衫,连唐肯都快认不出来了。 安宁很是满意,唤唐肯坐下,给他整理了下头发,尽量遮盖伤口。想了想,干脆剪下一些,做胡子给他贴上。虽是简单的装扮,却有效的很。 铁手微笑着看她忙活,“三师弟的易容术在你手中也算是派上用场了。” 安宁也笑笑:“没给三爷丢人就好。” 三人收拾好后准备下楼出发。正这时,客栈门外一个半大孩子跑进来报信:“师父!有很多军兵集结,往‘毁诺城’那边去了,这是不是要硬攻了?”他见屋内没客人,是放开了声音说的。 被他称为“师父”的老掌柜忽然抬头,安宁赶在他说话之前先出声:“可别说我们偷听啊,这是恰巧碰上的。” 老掌柜见他们三人都已装扮过了,显然是准备要走,“岂敢,铁二爷的人品咱们还是信得过的。” 铁手抱拳:“刚才这位小兄弟说的消息可确定是真?” 老掌柜犹豫要不要说,安宁道:“听那位小兄弟着急的语气,想来掌柜的也是戚寨主的朋友吧。看看咱们铁二爷这身伤,要不是因为放了他们那群‘钦犯’,谁能把二爷伤成这样。” 老掌柜站直了身体,抱拳道:“二爷大义,韦鸭毛佩服。” 铁手道:“恕铁谋眼拙,竟没认出是您。” 他们客套,安宁懒得听,反正她也不知道是谁。直接去问那半大伙计:“可知道是哪一只军队?骑军还是步军?带队的是谁?” 那伙计得了韦鸭毛一个眼神,回答道:“是本府的厢军,骑马的少走路的多,带队的不清楚。” 韦鸭毛道:“这些日子军队集结了好几次,但是不知为何,都没出营。这回看来真的要有所行动了。” 铁手道:“‘毁诺城’全是女子,若是对上军队恐怕伤亡惨重。……晚些再见大师兄可好?” 安宁应一声:“需要重新安排下,上来说吧。”直接回了房间。 铁手当她不高兴,可想到那一城女子的安危,还是决定要先去“毁诺城”走一趟。 第 39 章 太知道怎么对付军官了 没想到安宁回房间却是重新给自己易容,这次五官都做了改动,甚至连肩膀和腰间也加了东西改变了身形。“既然都为救戚寨主,那便暂时认为安全。那二哥先在这恢复一下内力吧,我和唐肯去拖住军队。” 铁手奇道:“拖住?怎么拖住?” 安宁不给他解释:“我自有办法。二哥的伤就算去了‘毁诺城’也帮不上忙,反而成了直接送上门去的功劳,白费了那位前辈救您的苦心,还是留下来休息吧。” 见识了那般神奇的功法,铁手现在对她很是信服:“如此,多加小心。” 倒是唐肯有些紧张:“要我做些什么?我武功很是平常,别误了大事。” 安宁道:“边走边告诉你,误不了事。” 再次下楼,韦鸭毛问道:“可是要去‘毁诺城’?” 安宁道:“一会再去,我们先去办些私事。” 韦鸭毛客气一句:“可有小号能帮忙的地方?” 安宁道:“二爷运功疗伤经不得打扰,请掌柜的和店子里三十七位兄弟替二爷护法。” 连韦鸭毛在内一共三十八人,分散在店铺周围,也有在稍远处观望打探的。人在店内就能准确报出数字,韦鸭毛自认做不到。这是示威也是震慑。静了一会,韦鸭毛拱手:“定当尽力。” 安宁也拱手:“多谢。” …… 骑在马上,安宁扔给唐肯一个锦袋,跟他说道:“一会我要直接去军中。你从头到尾不用说话,等我找你要东西的时候,把这袋子给我就是。” 唐肯疑惑:“就这么简单?” 安宁道:“就这么简单。别的事都交给我,你只管安坐,摆出一副谁也看不起的架势就行。” 唐肯拍拍胸脯:“这容易。不过你可要怎么拖住军队?” 安宁闲闲的道:“胡说八道一通,唬住人了就行。” 然后,唐肯就见识到了什么叫做胡说八道。安宁在军队外围大喊有事禀报,和唐肯一起被卫兵带到了领队的军官处。 不用唐肯做什么,安宁一个人就说的天花乱坠。 瞄一眼正坐人的官服,安宁道:“可算赶上了,还请指挥使速速退兵。” 军官还没来得及问话,就被一句“退兵”说的心颤:“你是何人?为何叫本官退兵?” 安宁看看左右林立的官兵,先用正常音量道:“在下是傅相门人。”然后稍稍压低声音,“指挥使当清楚,想要出兵,差了点东西……” 这句话出口,军官再坐不住,吩咐无关侍卫兵丁离开。场中只剩下他与副将二人,“还请两位兄弟指教。” 安宁道:“事关傅相家事,本由不得我等多言,但那黄金鳞这次却是做的有些过分了。这回‘剿匪’的功劳,傅相已经明说是给我家公子的,有了军功,公子才好入朝为官。可那黄金鳞竟然贪功心切,不顾我家公子贵体有恙在半路休养,执意单独提前行动。这不是要生生耽误了我家公子的前程吗。” 军官和副将对视一眼,问道:“敢问贵主何人?” 安宁道:“我家公子乃傅相亲子,讳宽,想来两位大人应当都知道。”又传言说黄金鳞乃傅宗书的私生子,特地点出这个“亲子”,很有些肯定的意味了。 军官抱拳:“原来是四公子亲信,失敬失敬。” 安宁还礼:“好说好说。既然指挥使知道我家公子,那我也不绕圈子了。黄金鳞有调兵的印信,却没给您虎符吧。” 副将一脸苦相:“不瞒您说,可不就是。黄大人的特使带着印信来了好几回,要咱们出兵攻打‘毁诺城’。将军前几次都以不见虎符为由拒了。这次,特使直接带来了黄大人的军印,咱们才不得不出兵的。” 安宁恨声道:“他这是要把功劳一人独吞!好在傅相也觉得他野心太大,恐公子年轻心软,不好节制,这才将虎符托与我和唐先生。”转头对唐肯道,“唐先生,请出虎符让两位大人验验吧。您就别气了,等回到大人面前,咱们再告姓黄的一状,没准大人一听,直接把他赏您试毒了呢。” 唐肯一言不发,从怀里掏出锦袋递给安宁。安宁双手接过:“两位大人验一验吧。” 他们正有此意,军官唤来保管军印的亲信,和副将两人分别取出贴身的钥匙,两把钥匙开锁,才打开了装有虎符、军印的盒子。 不知为何,副将脚下忽然一软,险些跌倒,安宁眼明手快的扶了一把,口中叹道:“都怪那黄金鳞害人,若是我知道自己差点领兵白白为他人做了嫁衣,将来还要因为‘未见虎符出兵’而受军法处置,别说站不住,简直要气的直接晕过去。” 此时,两半虎符已经被主将合在了一起,分毫不差。副将汗如雨下,直说安宁说的对。主将也跟着大骂黄金鳞害人。 安宁悄声说道:“那黄金鳞用军印逼迫您二位出兵,定也会这般逼迫别人。二位军中若有故交友人,不妨与他们修书一封,也不用多说什么,只请各位谨遵军法,不见虎符绝不发兵就是。这样,不说别的,咱们公子定是记得二位的好处,将来在傅相面前一提……” 三人均露出了只可意会的笑容。主将抱拳:“多谢提点,我这就写信,咱们本就该按军法办事,到哪都挑不出错来。” 安宁见目的达到,提出告辞。副将把半边虎符原样装好,双手捧着要送到唐肯面前。被安宁拦住:“我们唐先生不喜生人近身,还是我来吧。”递给唐肯,“您收好。” 等他们上马走开,副将询问:“可要着人跟上去?也能知道四公子在何处歇息,咱们好提前赶去孝敬。” 主将瞪他:“没听那年轻人怎么称呼保管虎符的吗?‘唐先生’!不怕被毒死尽管去跟。” 副将恍然:“那是‘蜀中唐门’的人?” 主将挥挥手:“别想这些了,快通知下去,收兵回营。” …… 唐肯频频回头,注意着是否有人跟踪。安宁道:“别看了,他们不敢,怕‘唐先生’您下毒呢。” 唐肯听她这么说,马上放心了,问道:“安小哥,你不会真的是傅宗书的人吧……” 安宁看他一眼:“怕了?” 唐肯摸摸脑袋:“倒是不怕,傅宗书门下又不是只有坏人,也有李捕王那样的好人。安小哥你即使是傅宗书的人,我也信你是好人。” 安宁笑笑:“可惜啊,我还没攀上那么高的高枝。放心吧,都是唬人的话。” 唐肯赶忙问:“那虎符是怎么回事?” 安宁道:“自然是假的。” 唐肯想不通:“假的为何能跟那将军的对上?” 安宁从袖口又摸出一半虎符来:“当然是因为他那一半也是假的。” 唐肯长大了嘴巴:“你偷换了他们的虎符?!” 安宁道:“不然你当我哪里去找个真的和他那块对一对。” 虎符身上的花纹随着将士换防,隔上几年就会换一次,但材质、工艺和大概的形状不变。齐源未从军时就极爱篆刻印章、研究各种精细信物。“太阴幽荧”崛起后,当年风雅的爱好便成了特殊的技能。别说虎符了,连大印都做出来不少。虽达不到以假乱真的地步,但若只用来捣乱,那也足够让人头疼了。 安宁嘱咐唐肯:“今日的事还要唐兄保密才是,真论起来,咱俩这‘盗虎符’的罪名可比铁二爷‘私放钦犯’大多了。” 唐肯郑重道:“这你放心,咱俩一起做的,我绝对一个字都不往外说。” 安宁满意了,和唐肯一起赶回客栈。 铁手正运功治疗内伤,他本就以内力见长,配上安宁留下的药丸更是事半功倍,效果极其明显。听到声音,铁手从入定中睁开眼睛,“怎么样了?” 安宁和唐肯两个精神都很好,唐肯道:“二哥放心,成了。” 安宁也点点头,唐肯好糊弄,他甚至没问一问为什么安宁会知道黄金鳞没有虎符。若是铁手就一定会问,又不能告诉他军中有自己收买的人,直接毁了虎符,于是在他还没开口询问时就直接转了话题:“想洗清二哥身上的罪名,还是要从戚少商身上下手,也要见一见那位刘捕神。咱们这就动身去‘毁诺城’吧。” 铁手带着歉意道:“耽误你与大师兄相认了。” 这点无解,想起来就不舒服。安宁苦笑道:“二哥别再提他,不然,我真要扔下您二位去寻他了。” 唐肯眼睛放光:“无情大爷也来了?安小哥和无情大爷有亲?” 安宁瞪他一眼:“再提我就揍你!” 唐肯双手捂嘴,心里骂自己笨蛋。 …… 骑马赶往“毁诺城”,这处建在“碎云渊”上的江湖势力是戚少商曾经的红颜知己,人称“女关公”的息红泪一手创建的。息红泪和戚少商本是一对璧人,两人曾经一起坐镇“连云寨”。但息红泪受不了戚少商的风流本性,一次次伤心之下,终于离了“连云寨”,建立了“毁诺城”。江湖风声,“毁诺城”专门和“连云寨”做对,被称为息大娘的息红泪更是戚少商的死敌。 安宁听到后嗤之以鼻:“二哥信?” 铁手淡笑不语,唐肯奇道:“大家都这么说,你不信?” 安宁道:“对男人死心甚至生出恨意的女人我见过,不会是这种雷声大雨点小的作为。” 铁手跟唐肯解释道:“‘毁诺城’离‘连云寨’不远,若是真有仇,不会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各自发展良好。” 第 40 章 去毁诺城 赶到“碎云渊”,已经是深夜了。能看到在不远处的“毁诺城”和另一边安营扎寨的军兵。 铁手感慨:“亏了你这夜视的本领,不然还要再耽搁一日。” 安宁又倒出两颗药丸给铁手:“此处树林僻静,赶了这许久的路,二哥快打坐休息一下。” 唐肯早就累到不行了,却是知道事关众多性命,一直咬牙挺着。安宁也给他一颗药丸:“吃下,原地调息,对恢复内力很有帮助。” 唐肯依言吃下,“安小哥你呢?不歇歇?” 安宁道:“我不累,也正好趁夜色巡视一下,别人可没我这夜视的本事。” 铁手嘱咐:“一切小心。” 安宁点头:“我会的。” “毁诺城”倚绝壁而建,“天眼”粗粗一看,已经得出了易守难攻的判断。围着城门有条护城河,河上氤氲着浓雾,常人怕是什么也看不清楚。而护城河里的水,竟是极厉害的化骨水。要想进城,只有一道古老铁索桥可走,守住了桥几乎就立于不败之地。 安宁稍稍巡视一下之后,刚准备动身回去,忽然听到细微的响动。“天眼”之下,这点动静瞒不过她。 稍加寻找,便发现了在护城河某处挖土的两个人。看样子是准备挖水渠引走护城河里的“化骨水”。 云大和李二正加紧挖渠引水,忽觉后颈处一紧,两人竟同时被人捏住了脖子。一个声音从他们背后响起:“想死还是想活?” 借着月光,两人都看到对方面上惊讶至极的表情。云大低声道:“自是想活。” 安宁捏着两人的后颈,心念一动,运起了“恒河沙数”,这次取的是河水“冰封”之态。不出意料,这两人的身体立刻僵硬,连眨眼都做不到。第一次用,安宁还怕他们连同血液内力也不流转了,那还不如直接杀掉。但是摸了他们的脉搏,发现一切都如自己最理想的那般。像是河水表面被冰冻住,底下却还是水。他们两人身上每一块肌肉都僵硬的无法做出任何动作,但血液内力却还运转如常。这种情况下,想要他们做什么,化掉相应肌肉的“冰封”状态就是。 安宁放下心来,这“恒河沙数”从未让自己失望过。 “既然想活,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你们是谁?” 云大缓缓道:“我们只是普通兵丁,奉命来引走池水,以便明日攻城。” 安宁嗤笑一声:“你不老实。”伸手取下他腰间的铁尺,“普通兵丁用这做武器?既然不老实,那就没必要留着了。”举起铁尺就向他的头上砸去。 云大和李二哪里想得到这人一言不合就要杀人,云大惊呼:“我说我说!莫动手!” 铁尺停在离云大头顶仅一分的距离,云大甚至已经感到来自铁尺的寒意。 安宁的声音比铁尺还冷:“那便说吧,再有假话可就真停不住了。” 云大道:“我们是‘捕神’手下。” 安宁也猜到了,这铁尺因为杀伤力不够,武林中人所用不多,倒是公门捕快惯用的。“你们还有没有同伴在行破城之事?” 云大咬了咬牙:“我们只是听命行事,别人接没接到命令我们也不清楚。” 安宁想了想,到底不愿和刘独峰结仇,便也不再逼问。伸手抓起两人,一左一右提在手上,腾身赶到铁手和唐肯休息的地方。 树林里,唐肯只听两声重物落地声响起,给吓了一跳。“谁?!” 安宁“嘘”一声:“你轻点!” 唐肯见是安宁,放下心来:“这是什么?” 铁手已经上前探了两人的鼻息,同样问道:“什么人?” 安宁道:“这两个在破坏‘毁诺城’的机关,我就抓住带过来了。他们自称是刘捕神的手下。” 铁手借着月光细看:“应该没错。” 唐肯也仔细分辨:“对,那位爷救我们的时候他们负责抬轿子递剑的。哪怕那会蒙了面也大概看得出来。” 安宁在二人喉头处一拍:“那二哥跟他们聊聊吧,他们身体被我封住,是跑不掉的。我得再去转转,看还有没有别人在做手脚。” 说完,身形一晃,踪迹不见。 得知是铁手一方的人,云大和李二也就安了心,至少不用担心会有人抓了他们想要对刘独峰不利。李二感叹一句:“好俊的轻功,铁二爷看,比追命三爷如何?” 铁手温和的道:“我看差不多,崔老三若见了她,一定高兴。” 李二道:“我还真想不出江湖上这个年纪里有谁的轻功能赶上三爷。” 唐肯刚要说话,被铁手一拦:“这问题还是等她回来您亲自询问吧。我这里倒也有事想请教二位。” 云大本是努力的冲穴,却发现冲无可冲,不觉泄了气:“二爷您问,能说的我们就说,不能说的您也别问了。” 铁手道:“应该的。我想问,刘爷为何一定要拿戚少商?是被人胁迫还是戚少商当真有天大的罪过?” “不能说啊。” 云大和李二两个现在连稍稍转头去看看对方的脸色都做不到,铁手看他们姿势极为怪异,伸手帮他们调整了一下。李二有些泄气的道:“这是什么古怪法子,冲都冲不开!” 正说着,风声响起,安宁再次拎了两个人回来。照样往地上一扔,拍拍手上的土:“这回人齐了吧,若是还有,我可真要佩服了。”鬼鬼祟祟行动的就发现了这四个。 刚被抓来的两人更为狼狈,满身泥土。李二道:“你们两个不争气的怎么也被抓了。” 安宁道:“这话说的,好像您二位不是我抓的一样。” 李二马上改了口:“你们两个不争气的怎么也和我们两个不争气的一样被抓了。” 安宁捂着肚子笑,这几人的气氛让她想到了“太阴幽荧”里的那群兵痞子,大家在一起也是这样互相踩着斗嘴的。 报了名字,刚抓到的是周四和张五。云大擅长水利工程,蓝二擅长解毒用毒,所以他们负责处理满是“化骨水”的护城河。周四擅长处理各种机关,张五擅长勘探地形,所以他们两个负责寻找和毁掉“毁诺城”通往外界的暗道。 笑过一阵之后,安宁道:“这里一、二、四、五,那三、六两位呢?我再去转一圈。” 云大开口:“不用了,他们留在爷身边,不会出来的,我家爷身边缺不得人。” 安宁看向铁手,铁手点头表示可信:“刘捕神极爱洁,在外都是乘坐轿子或者滑竿,如无必要,足下不会粘尘。” 云大看安宁一眼:“我还会骗你不成。” 安宁弯腰捡起地上的铁尺把玩:“您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骗我来着。” 云大噎的哑口无言。张五在旁发出不适的哼声:“能不能帮在下稍微动动,腰快断了。” 他的姿势是弓着腰跪趴,的确非常难受。安宁给他调整一下,让他靠在树边。张五满意了,“多谢安大夫。” 安宁愣一下,倒是唐肯问道:“你怎么……”捂嘴。 安宁道:“没关系,我也想知道。这位小哥认识在下?” 张五道:“若是您没易容,咱们几个怕是都能一眼认出来,现在这样,估计就只有粗通易容之术的在下看得出来了。去年我家爷可是找了您大半年。” “找我做什么?”安宁问道。 张五道:“爷想请您医治李捕王,这么多年了,您的药对李捕王最有效。” 铁手解释道:“刘捕神和李捕王私交甚好。” “这样啊。”安宁道:“那现在带我去见见刘捕神可好?” 几人都不言语,安宁想了想道:“那这样,我放你们一个人去找捕神问问,如果能见,再回来带路如何?” 这样他们就没意见了,于是轻功最好的张五被放开,他原地活动下手脚:“嘿!竟然没有点穴之后内气凝涩之感,好手段!” 安宁笑笑:“这里起潮,我看‘毁诺城’那暗道不错,你若回来,就去那暗道找我们好了。” 张五答应一声,纵身而起。 唐肯挠着头:“这哪像敌人的样子。” 安宁笑笑:“本就不是敌人,所谋之事不同而已。” 转移到“毁诺城”后山的暗道里,唐肯扶着墙喘气:“幸好安小哥你力气大,背得动我。这般高的悬崖,真是看看就腿软。” 安宁道:“你快坐下休息吧,一会我和二哥去见刘捕神,你就在这看着这三位好了。” 唐肯奇道:“刘捕神一定会见?” 安宁果断按着穴位把云大三人弄晕了过去。“这不是有人质吗,报信走个过场而已,怎么会不见。”把云大的铁尺塞给他,“但是人还是要看好了,这般险峻的山路,普通官兵过不来。这暗道应该通往城里,若是有高手来救人,你只管拿他们谁做人质,往里面跑就是。戚少商那帮人应该有认识你的吧。” 唐肯点头:“有的。” 安宁道:“那就好。直接往里走,必定能碰到守护密道的人,跟他们说清楚情况就是。” 唐肯握紧了铁尺:“不是说不是敌人吗,怎么又弄得紧张起来。” 安宁道:“确实不是敌人,但是我也说了,目的不同。刘捕神让他们破坏城里的机关,这是哪怕赔上这一城女子的性命也一定要捉到戚少商了。我不光想救戚少商,还想试试能不能给他翻个案,这样二哥的罪名也就去了。这几个人质可是对付刘捕神的王牌,尽量不要出意外才好。” 唐肯顿时觉得自己被委以重任:“放心吧,我一定守好。” 安宁宽慰:“也别太紧张,真有人来的可能不到两成,毕竟我都放人回去报信了,刘捕神也应该表示个善意才对。还有,一定要记得,保命为上。” 铁手一直没出声,他觉得有点看不懂安宁了。最初的相处中只觉得她行事果断且随性,也不忌笑闹,言语中甚至还带些天真,像是被人保护的很好的武林世家子弟初入江湖。但是从嘱咐唐肯的这几句话中却发现,她已经想到了最不利的情况,也绝不打算放掉到手的“筹码”,这般行事,铁手也得承认,自己小看人了。 第 41 章 进城 时间不长,被放走的张五回来了,和安宁料想的一样,刘独峰同意见面。 张五带路,来到了离“毁诺城”不远的一处空地上。 空地上一人闲闲的坐在一架纱帐软垫的上品滑竿上,身后两人立侍。 铁手抱拳行晚辈礼:“多谢前辈相救之恩。” 坐在滑竿上的刘独峰高大威仪,顾盼间有一种高贵的气派。“老夫今日才赶到此地,可不记得救过什么人啊。” 铁手全了礼:“是,晚辈记在心中便是。” 刘独峰道:“怎么没把我那三个手下带来?” 安宁上前两步,抱拳道:“这该问我啊,刘捕神请了。您那三位爱将是我的俘虏,二爷怎能决定是留是放。” 刘独峰上下打量安宁:“安大夫,老夫可是花了大力气寻你,不知去年你在何处落脚,竟一点消息都打听不到。” 安宁苦笑道:“去年我初学易容之术,正是新奇的时候,时常三两天就给自己换张脸玩玩。直到决定定居京城,才不再变换。想是因为这样,捕神才寻不到我。”那会知道自己打的是“四大名捕”中的冷血,生怕被抓起来,小心翼翼的再不肯出风头。这事就没必要说了。 刘独峰点点头,这和他们之前的猜想吻合。 安宁道:“您的问题我答了,也请您答我一问。为何一定要拿戚少商?” 静了一会,刘独峰才缓缓道:“捕快听令行事,朝廷下发了缉拿文书,我自是要奉命拿人。” 安宁冷笑:“果然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随从,那位云大开始也不说真话来着。” 刘独峰眯了眯眼睛:“你要如何才肯放人?” 安宁道:“很简单,三个人,三件事。第一,我要知道戚少商真正的罪名。第二,我要你和你的人不参与攻击‘毁诺城’。第三,长途跋涉如此辛苦,捕神休息个三五天想来也属应当。” 刘独峰眼中精光一闪:“办不到!” 安宁依旧不疾不徐的道:“我漫天要价不假,您坐地还钱就是。反正我也不会把那几位怎么样,您信不过我,还信不过铁二哥吗。” 刘独峰沉吟一会,说道:“我此次行动,奉的不是刑部之令,而是直接受命于官家。他们说的没错,戚少商是‘钦犯’。” 安宁暗暗咬了咬牙,要说“钦犯”,自己又何尝不是。 铁手问道:“罪名为何?” 刘独峰垂下眼眸:“莫要问了。我只告诉你们,傅宗书除了派出顾惜朝、黄金鳞、冷呼儿、鲜于仇四人负责捉捕之外,暗中还出动了一名心腹:文张。日前铁手获罪,证据确凿,文张怕是已经接到剪除铁手的命令,若有其他‘四大名捕’前来救援,估计也是一样的待遇。” 铁手还没说话,安宁冷哼一声:“这人多大本事,‘四大名捕’是说除就能除掉的?” 刘独峰道:“文张确实没那么大本事,但有个人有。黄金鳞那不知出了什么岔子,一直没能调动驻军协助搜捕。官家见迟迟没有结果,又派了个极难缠的人物过来。” 铁手发现刘独峰神色凝重,禁不住问:“谁?” 刘独峰道:“当年,要不是诸葛先生仅以一招之胜,恐怕早在二十年前就要天下大乱。” 铁手动容:“常山‘九幽神君’?!” 刘独峰以手撑额道:“九幽神君表面听命于皇上,但实则俯从于傅相,故此,他是奉皇上之命而行傅相之意。戚少商若落在他手上,恐怕比死都难过。你们也要小心了,诸葛一脉和九幽一脉的仇不用我多说。况且我得到消息,九幽神君不光自己出山,连带数名弟子也一起离了常山,” 安宁看向铁手:“无情会不会先行遇见那九幽神君?” 铁手目光中也满是担忧,微微摇了摇头,他不知道。 安宁紧了紧拳头:“不等了。二哥,咱们进城见见戚少商他们去。” “好。”铁手应一声。 “慢着。”刘独峰拦道:“我的人你什么时候放?” 安宁想了想,“您要的就只戚少商一人,等我进了城,劝他自己来找您吧。若是他不听劝,就封起来交给您那三位手下就是。” 铁手诧异道:“你要帮捕神拿人?” 安宁目光坦荡:“除非戚少商一伙里有比捕神还高明厉害的人物,否则跟捕神走反而更安全。这些人里,只捕神没理由杀他。” 铁手稍加思索就明白了过来。安宁目光直直看向刘独峰:“刘捕神,咱们也做个君子协定可好?” 刘独峰现在对安宁很感兴趣:“说来听听。” 安宁道:“我把戚少商交给您后,您就继续按之前的计划押送他上京城,要尽全力护他性命,不得因种种困难就直接杀人。” 刘独峰笑一声:“你这是让老夫给戚少商做护卫。” 安宁道:“这么说也未尝不可。只要您应了,最迟明天,我就把戚少商和那几位一起奉上。” 刘独峰抚了抚长须:“我应了。” 安宁抱拳躬身:“多谢。” …… 回后山,铁手问道:“你可想过,戚少商若是不愿和捕神走呢?” 安宁道:“他要是不蠢,就应该知道,跟刘捕神走是最安全也伤亡最少的选择。要是蠢,我自认还收拾的了他。” 铁手忽然停下来。安宁紧跟着停下,“有情况?” 铁手却是伸手拍了拍安宁的头:“莫怕,大师兄也不是好欺负的。” 战场杀伐多年,越是大的阵仗,越是艰难的条件,安宁反而越是稳得住。千军万马之中谁都可以怕,只她没这个权利。训诫军士、鼓舞士气,她做得娴熟无比,久而久之,“怕”这个词已经离她太远太远了。直至失忆之后骤闻雷声,那轰鸣数里的巨响之下,身体不受控制的缩成一团,双臂无比渴望抱些什么的感觉,她是反应了好一会才想起,那就是“怕”。 现在,被铁手伤痕累累的手轻轻拍了头,她也是愣了一下才明白,这种心烦意乱的感觉也是“怕”。 安宁瞬间红了眼眶:“嗯。”深吸一口气,“走吧。” …… 在密道外面叫一声:“唐肯,我们回来了。” 密道里的唐肯高兴的道:“好快!什么事都没发生!” 安宁点点头,伸手拍醒了云大三人,把刚才和刘独峰做的约定和盘托出。“你们和刘捕神应该有联络方式吧,我需要一个能把戚少商带到刘捕神身边的人,其余两个现在就可以走了。” 云大看看两个兄弟:“我留下,你们回爷身边去。” 没有异议,放走另外两人后,安宁当先沿着密道向里走去。 和想象中的一样,很快就到了密道的入口,这里有女兵把守。一番交涉后,四人被五花大绑的带往城主息大娘处。 有铁手和唐肯两张熟脸,很快就被放开了。戚少商再见到铁手和唐肯,喜出望外:“铁二爷、唐兄弟,没想到竟还有相见的一日。”一时又想到那些永远也不会再见的兄弟,不由得有些哽咽。 虽然是半夜,但是这般大的动静,该起来的人也都起来了。安宁看看这群人,个个身上挂彩,粗粗一看就知道战力绝不如刘独峰。 铁手也知道情况紧急,寒暄之后问道:“可有说话的地方?有些事要跟戚兄说说。” 自然有。无关之人不用参与,只留下戚少商、雷卷、息大娘三人就够了。铁手把文张和“九幽神君”的情况讲述一便,然后说道:“我的意思是,戚兄不如就跟刘捕神走,这样反而更加安全。” 戚少商尚未作出反应,却是息大娘先站了起来:“我道铁二爷是来帮忙的,没想到却是来做说客。果然‘官’就是‘官’,和咱们‘匪’走不到一起!” 安宁骤然抬头,目光犹如实质:“今晚若不是我拦住刘捕神那几个随从,他们很快就能引走护城河里的水,再炸掉后山的密道,毁掉机关枢纽。明日一早,这‘毁诺城’就是座死城。诸位一身好武艺,或可逃出城去,但这一城女子却要落在外面那群官兵手上了。” 息大娘急喘几口气:“你怎知我们守不住。”这话说的一点底气都没有。 安宁不接她的话,:“‘捕神’刘独峰侠名在外,声望由在‘四大名捕’之上,这人绝非黄金鳞那等言而无信之辈。大娘若是不放心,就跟戚寨主一起去,想来刘捕神也不会不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你就说要是不让你跟,就天天想办法捣乱,他定拿你没办法。” 息大娘本是站起,听这话又缓缓坐下,权衡着利弊。 缩在一件厚重毛裘里的雷卷双颊火红,额现青光,只一双眼睛亮得像两根燃烧着的蜡烛。“就算少商跟刘独峰走了,那九幽神君又要怎么解决?” 安宁道:“你们走,九幽神君我去解决。” 这回连戚少商都惊讶的看向安宁:“你去战九幽神君?” 安宁道:“说实话,我并不清楚自己现在战力如何,但若对上九幽神君,绝对比在座的众位有把握就是了。” 安静片刻,缩在毛裘中的雷卷忽然左手姆食二指一弹,一道白光打出。安宁所在地方后面的墙上出现了一个小洞,她人却早已闪到一边去了:“一起吧,都别留手,我也想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 第 42 章 我也不知道我有多厉害 戚少商和雷卷对视一眼,一出剑一出指,同时攻向安宁。 戚少商是剑术大家,哪怕身受重伤,又刚失了一只手臂,利剑出鞘也带着雷霆之势。一招“一指中原”刺向安宁前胸。但凡高手,剑未到,剑势先至。似投石问路,只要对手做出反应就可随时换招。 此时,安宁身形有向左移动的趋势,她要闪开。手中无兵刃,靠身法灵活躲避本就是最好的选择。但她面对的不止一个人。 雷卷在这时弹出一指,取她左肩位置,这下若挨实,弹碎肩骨轻而易举。 安宁此时却微微笑了笑,“我也来试试。” 竟是在戚少商的剑已至胸前的一刻伸手在剑身上弹了一下。这一下若说力量多大倒是没有,甚至只有闷闷的一声,像是指节无意间碰到了剑鞘。不过,一声低低的闷响之后却是整个剑身颤抖起来,完全偏离了原本的路线,不受控制的迎上了雷卷弹出的一指。 “叮!”清脆的一声,戚少商的剑在这一声之后反而停止了颤抖,控制权重新回到了他的手里。 一招之后,雷卷和戚少商看向安宁的眼神变了。她这一弹出招的时机绝难把握,要在剑未伤到自己时发出,算好移动的距离和时间,才能刚好撞上雷卷的一指。 若说这只是巧合,那清脆一声响动之后反而静下来的剑身却明明白白的告诉所有人,她料到了。 料到了雷卷这一指的力度和角度,以相同的力度、相反的角度引起剑身剧烈颤抖,才能在撞上第二指后双双抵消了力劲,使剑身平复如初。 息大娘关切的问道:“可有伤到?”戚少商的长剑前后接下的两指,又经过那般剧烈的颤抖,伤到很正常。 而戚少商现在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剑身上。只见一面丝毫无损,另一面却一个浅浅的指印。无损的那面是安宁接触的,指印是雷卷弹出来的。 “好指力!”戚少商赞道。 安宁还是微微笑着:“再来。” 雷卷有气无力的道:“再来什么?自取其辱吗?” 安宁躬身:“承让。” 戚少商已经放下了剑,息大娘确定他仅剩的一臂没有受伤,这才放了心。 戚少商眼睛亮得很,他本就是惜材如命的人:“安兄弟年纪轻轻就有如此造诣,戚某佩服!若非时机不对,当浮一大白!” 安宁道:“等此间事了,我陪戚兄喝个痛快。” 戚少商苦笑:“事了……我可还有那一天……” 安宁道:“正要请教戚兄,‘连云寨’是怎么破的?”这是在揭戚少商的伤疤,但不问也许会错过重要的信息。 戚少商已经不在乎多年心血被毁,只是提起那些已经战死的兄弟和那些曾经是兄弟的“兄弟”,两种不一样的疼像是要把胸膛撕裂一般。 安宁自进城,那“天眼”就一直用着,感受到他气血翻涌,倒出两颗药丸塞给他,想了想,又递给雷卷两颗。“试试看,效果不错。” 一旁的铁手也道:“效果极好。” 戚少商看了看安宁,一口吃下了药丸。安宁拦不及,小声道:“还封着蜡呢……”看雷卷,“捏开蜡吃。” 雷卷本没想吃,他甚少用别人的药,可见戚少商已经服下,便也陪他。没想到只过了片刻,丹田处一股热流生出,缓缓扩散至周身经脉。雷卷也忍不住赞一声:“好东西。” 安宁露出笑容,“若觉得好,我便帮雷大侠处理下伤势如何?刚才连发两指,伤口又渗血了吧。” 戚少商马上关切道:“卷哥,可要紧?” 卷哥?安宁紧紧抿着唇忍笑,先这么叫他的人没准有跟自己差不多的恶趣味。 息大娘急道:“我去叫二娘来。” 雷卷皱眉:“不用,并无大碍。” 安宁道:“我有办法让雷大侠您似刚才那种行动不再崩裂伤口,不知您可愿试试?” 戚少商也道:“累得卷哥一身重伤,可让我如何放心走得?” 雷卷深深的看了戚少商一眼:“你决定了?” 戚少商道:“刘独峰一到,破城只在朝夕,我连累的人已经够多了。” 雷卷道:“那之前为保你而丧命的兄弟岂不是白死了?” 安宁不赞同道:“听你们这意思,怎么感觉像是要去送死?” 雷卷闷闷的咳嗽:“性命在刘独峰一念之间,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安宁道:“所以说卷儿兄……呃……咳咳……”嘴快,想停下反而呛到了自己。 息大娘也带唐晚词到了门口,刚好听到这一句,两人唇边双双勾出浅笑来。 雷卷别过头去不再看他们,唐晚词却不干:“不是说伤口又出血了吗?不重新包扎怎么行,难道还如之前一般……” “别说了!”雷卷打断,“我治。” 安宁佩服的看着唐晚词,雷卷这人粗一接触就知道肯定是那种十分倔强的人,没想到唐晚词竟有办法按他低头。 安宁看看唐晚词拿出来的绷带、药粉等物,说道:“卷……雷……您不妨试试我的方法。” 雷卷瞪她一眼,没搭茬。唐晚词却挺感兴趣:“这位小兄弟也是医者?有什么好方法不妨拿出来交流一下。” 安宁拿出百炼铁打造的钢针,大致说了缝合伤口的好处。 铁手道:“安大夫曾给我四师弟用过此术,据说效果极为明显。卷兄不妨试试。” 雷卷缓缓点了点头。于是,在众人的注目下,安宁开始飞针走线起来。屋内灯光并不明亮,她下手又极快,每一针都又稳又准,众人只看了一会就觉得眼花缭乱起来。 雷卷体弱,常年裹着极厚的毛裘,有这毛裘遮挡,除他自己外,别人根本不知道他伤的如何。现在伤口亮出来缝合,戚少商才惊呼:“怎得就伤成这样!伤成这样还敢动武?” 雷卷身上两处重伤,一处在胸口,深可及肺。一处在腰间,肉绽皮掀。“没你断只膀子伤得重。” 戚少商被他噎了一句,有些讪讪的。 安宁道:“戚兄别在这气我的病人,跟我讲讲你‘连云寨’的事吧。” 她刚才就问了一遍,被服药的事岔过去了,这次再问,戚少商也就忍着难过说了出来。“都怪我识人不清,竟重用了顾惜朝和冯乱虎、霍乱步、宋乱水那起子狼子野心的家伙。我给顾惜朝大当家之位,与我平起平坐共同治理寨子,没想到他竟是傅宗书义子,被派来卧底的。这回,顾惜朝和那‘三乱’连同老七老九一起叛变,劳二弟、阮三弟、管五弟、勾六弟全部……惨死。” 安宁手下不停,口中问道:“从顾惜朝坐上大当家到叛变,经历多长时间?” “一年有余。”戚少商答道。 安宁问:“那他有没有着意向你打听些什么消息?” 戚少商回忆一下,最终无奈的摇摇头:“那时我当他是兄弟, 在一起本就无话不谈,也没觉得他特地打听什么。” 安宁点点头,解释道:“我和二哥见了刘独峰一面,他显然是知道些内情,却不肯透露,只说捉拿戚兄的命令来自当今皇上。那现在的情况就是:皇上派的刘捕神要抓你,抓活的。傅宗书派的顾惜朝、黄金麟等人要杀你,还有个一直没露面的文张,不知道他想抓还是想杀。然后就是九幽神君,他不光想杀你,还想杀‘四大名捕’。” 戚少商悲声道:“是我连累了铁二哥……” 铁手道:“是兄弟就别说连累不连累的话,好生活下去才是。” 安宁认同:“既然官家和傅宗书一个要死一个要活,那就绝对有可以转圜的余地。千万撑住,莫失了求生之意才是。” 这会功夫,两处伤口已经缝合完毕,安宁接过了唐晚词递来的剪刀,剪断了缝线。“可以了,上药包扎就是。” 唐晚词上前检查了雷卷的伤势,忽然问道:“安小哥可是军中之人?” 安宁正洗手,“二娘何有此问?” 唐晚词道:“我也是医者,知道这伤口缝合之术最早出于‘太阴幽荧’的‘青囊营’,后被其他军队学去。能够在灯光不明的情况下如此熟练缝合的,必是见惯了伤口,操作过很多次才能够达到。” 安宁看看铁手,只见他面上一片温和,并没有询问的意思。“二娘若是想学,我可以教你。”避而不答。 唐晚词惊喜道:“可以吗?不会有什么麻烦?” 安宁道:“本就是医伤救人之术,学起来也不难,找些猪肉羊肉的多练练也就熟了,缝完了还不耽误吃。” 在场都是聪明人,并没有再追问的意思,至于各人心中怎么想,那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缓了一会的雷卷擦擦汗坐起身,重新披上了他的毛裘,对安宁抱拳道:“多谢。” 安宁回礼:“您客气。” 再次坐下,该打的打了,该治的也治了,可以好好说话了。 息大娘担心城中女子的安危,“得知我们走了之后,那群官兵若是一怒之下攻城可如何是好。” 安宁道:“他们抢功心切,不会逗留太久,只要刘独峰和他的人不参与,这城中的布防撑上一阵子没什么问题。那黄金鳞遗失了虎符,只凭调令,是调不来驻军的。” 息大娘眼睛一亮:“消息可属实?” 安宁郑重的点头:“另外,我总觉得这事不是‘剿匪’这么简单。‘连云寨’这块地方怎么就惹得那位‘道君皇帝’都起了心思。若非戚兄你身怀异宝,就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了。戚兄不妨想想,或者和刘捕神一起时套一套话……你想到了?” 戚少商脸色怪异:“难道……竟是真的……” 第 43 章 走起 所有人都等他说,戚少商苦笑:“若真是为这事,我‘连云寨’可当真是冤死了。”他缓口气,“我这山野之人能和朝廷扯上关系的也就那次。”他看向铁手。 铁手马上明白过来:“楚相玉?” 楚相玉此人是当之无愧的一代枭雄,他曾三次身入禁宫刺杀皇帝,不过都没有成功。更是在第三次行刺时正巧碰上诸葛先生,一百招之后惨败被擒。此人极具领导才能,即使身在沧州“铁血大牢”,也有忠心的部下前去营救。那次,负责捉捕他的人就是铁手。 当时,戚少商看重楚相玉能号召十万军民抗击金辽侵略,在楚相玉逃出后,仍肯护他逃走。也是那会戚少商第一次和铁手相见,连番比试后,两人惺惺相惜。这才有了后面铁手见到戚少商一群人重伤逃命,非但不捉拿,反而帮他们拦住军兵的事。 安宁心里忽然一动:“楚相玉?‘绝灭王’楚相玉?” 戚少商点点头:“正是他。楚相玉死于铁二爷手中之后,‘连云寨’并未受到株连,此事,戚某承二爷的情。” 安宁看向铁手:“楚相玉死于二哥手中?可有交代什么?” 铁手摇头:“说来惭愧,我不是楚相玉的对手,那一战,是集多人之力才将他击毙,并未留下什么有价值的话来。你想到了什么?” 安宁道:“楚相玉乃是皇亲,先帝在位时,曾许他待太子进学,就加封他为‘太子少保’。但先帝的皇子早夭,这官位始终没封成。后来,先帝在贵太妃怀孕已七月有余之时病情忽然恶化,临终之前曾召见过楚相玉。若我没猜错,当今官家定是怕他留了什么东西给戚兄。” 戚少商忽然一笑:“竟然是真的,嘿,嘿!嘿。” 雷卷皱眉:“你这三个‘嘿’是什么意思?” 戚少商涩然道:“关于当今官家帝位得来不正的传言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我本来根本不知道那真的确有其事,现在……却由不得我不信了……”抬头看看在座众人,“你们都要听?” 铁手一贯温和的笑道:“到今天这样的局面,我已经算是戚兄的‘同党’,就算不曾听着,作贼心虚的也觉得我知道始未,同样不会放过。如此说来,这事多一人知道也无不可。” 雷卷淡淡地道:“反正这趟浑水我是冒进去了,不听白不听。” 安宁答的更简洁:“我想听。” 息大娘和唐晚词两人互相看看,唐晚词笑道:“大家都听了,不差我一个。” 于是,戚少商慢慢讲道:“楚相玉自沧洲大牢逃了出来,曾躲在‘连云寨’一段时期。他知道朝延已派出好手追捕,便有些不安起来。有一日,他悄悄的跟我说:他手上握有皇帝的秘密,证据一分为二,把其中之一寄存在我处。” “其实秘密很简单,跟市井传言也无甚差别:当今天子赵佶,不是依先帝的遗诏所立。这里面涉及一场皇室内哄,楚相玉说,里中情形诸葛先生和蔡京都是知道的,傅宗书也明白几分。” 铁手道:“先帝晚年脾气暴虐,残害忠良,确实引得天下动荡,宗室不满。先帝去时,贵太妃尚在孕中,便由向大后做主,择立当今官家登基,莫非其中别有内情……” 戚少商点头道:“据楚相玉说,自先帝病逝,向太后在当今官家赵佶与和亲王赵似之中犹豫不决,但最终由当今登基。而向太后临朝只半年就离奇病逝,新党章谆被贬,和亲王赵似出逃,都是由蔡京和当今官家一手造成的。楚相玉曾护皇叔赵似出逃,投奔女真部,图谋争回帝位,但中途被蔡京和傅宗书的人截杀,楚相玉逃得一死,身上有太后的手谕与和亲王的血书。这两样足可揭露赵佶的大逆不道、逼害宗室的证据。太后手谕由楚相玉携之逃亡,而和亲王的血书,则嘱我代藏……” 铁手叹道:“如今国难当前,外敌侵略,能抵抗强敌的燕王殿下也给迫害的不知生死。纵有血书又有何用。朝延若然再倾轧动乱,非社稷之福啊。” 雷卷道:“对燕王都敢下手,现在却怕起一道血书来了。想来,赵佶和蔡京、傅宗书谋夺这血书,不过只是为了保持今上名誉,他年谥号追封功过,不致遗臭万年罢了。” 戚少商苦笑道:“而今,燕王不知生死,我手上有了这份血书,其实并无用处,只是怀壁其罪,这烫手山芋一天在手,他们必不会放过我,就算我把它毁弃,他们也非要杀我灭口不可。” 安宁长出一口气:“本以为有什么惊天内情,没想到只是封血书,闹这么大动静,我还以为至少得是圣旨呢。” 这句话,说的气氛瞬间松了松。 铁手道:“若有圣旨临世,怕是更会天下大乱了。” 安宁心道,怎么没有,你家世叔就藏着一道。不过这话不能说。 安宁清清嗓子:“知道原因就好办了,戚兄,先恭喜你。” 戚少商疑惑:“喜从何来?” 安宁道:“有这么个东西在手,你还怕什么。我不信傅宗书有那么‘忠君’,他定也想把东西攥在手上,必要时可以直接挟制官家。戚兄不妨回忆一下,有没有跟顾惜朝提到过此事。” 戚少商回想一下,叹口气:“有。不过只说起过楚相玉曾经交代了我一些事情,并没有具体告诉他是什么。呵……没错了,那次谈话之后只一个多月,他就叛了。” 安宁看看戚少商齐肩断去的一臂:“看来这顾惜朝还不算‘心腹’,他对你下的是杀手。真正的傅宗书‘心腹’该是找你要东西才对。” 戚少商苦笑一声:“知道了这些又有什么用。” 安宁道:“自然大大的有用。官家既然有‘怕’,你不妨就利用他的‘怕’。找个人告诉他,东西你有,分了好多份交给好多个朋友藏着了,只要你一死,你的朋友就会凑到一起把东西公之于众。到时候看他会不会比你还怕你死掉。” 最高兴的不是戚少商,而是息大娘:“那要找谁去传这个信?” 安宁看看铁手:“只要将内情告诉诸葛先生就不用再担心了。二哥若是没变成‘钦犯’,他去就行。刘捕神得保护戚兄的安危,也不成。就只有……” “大师兄。”铁手道,“你不是说大师兄离此地不远,请大师兄报与世叔最为合适。” “嗯。”安宁应一声。“得尽快找到他。若是毫无防备之下碰到了文张或是九幽神君……”只是想一想,就觉得心都要跳出来一般。深吸口气驱走杂念,安宁继续道:“除了戚兄这‘首犯’,卷兄……卷兄和其他兄弟躲一躲为好。受了这么重的伤,没必要和官兵硬碰,一边养伤一边等候消息就是。” 雷卷缓缓点点头:“若是无情捕头和诸葛先生愿意出手相助,那的确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于执掌生杀的皇帝面前传达这般“威胁”,成了恐遭皇帝厌恶,不成则会被视为“同党”,一起论罪。风险太大。 安宁目光软软的看向铁手:“自是会的。” 铁手道:“是啊,抛开道义,在下可也是戚兄的‘同党’了。” 安宁挑眉:“我没这么想。我想说的是:能教出二哥这样弟子的师父,又岂是怕担风险、怕惹麻烦的性子。” 铁手笑了,若不是场合不对,很想再拍拍她的头了。 …… 第二日一早,刘独峰果然等来了云大和戚少商、息大娘三人。听完戚少商的打算,刘独峰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去江南‘小雷门’?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真拿老夫当侍卫了。” 息大娘容貌极美,此时微笑,堪称国色,“安小哥说了,捕神若是不愿意,就将那‘秘密’说给您听。” 刘独峰忙道:“谢了,免了。如果是那桩秘密,我可不要听,我不想惹来杀身之祸,同时也并不好奇,更不想知道大多,知道大多的人便不会快活。” 息大娘和戚少商相视一笑。 刘独峰暗自运气,“张五,给他们易容。” 戚少商道:“还请捕神遣人与城外的官兵送个信,说在下已经不在城中。” 刘独峰咬牙:“廖六,一会你去办。” 廖六答应一声,悄悄跟准备易容之物的张五使个眼色:咱家爷多久没这么憋屈过了。 张五瞪他一眼:小心爷生气。 这些人里数云大跟刘独峰时间长,也最擅揣测他的心思。“爷,这位安大夫也算言而有信之人,咱们不如就帮一帮她。” 刘独峰冷哼一声:“不帮又能如何,没听到人家都把活给安排的明明白白了。” 云大笑道:“您就当是谢安大夫帮李捕王医病,也算了您一桩心事了。” 刘独峰看看正在接受易容的戚少商和息大娘,叹了一声,“也罢,当谢她两次帮我省下丧仪了。” 有这话打底,其他人也就知道刘独峰的意思了,气氛越发活跃起来。 李二道:“安大夫也算是年轻一代里拔尖的人物了,医术没话说,身手也好,脾气也不错。” 刘独峰瞟他一眼:“怎么被抓一回还帮人说起好话来了。” 李二道:“我是说,咱们耿少爷多与安大夫这种人接触才好。”刘独峰之子名为刘耿。 刘独峰意有所指的道:“罢了,耿儿的事我一向不多过问。只要他不像赫连家的那个,日日把他老子气个半死,我就知足了。” 赫连侯府的小侯爷赫连春水,年近三十尚未娶妻,一心只迷恋息大娘。而息大娘因心系戚少商,多年来也没给过他回应。即使这样,赫连春水依旧痴心不改,大有非卿不娶的架势。这次戚少商蒙难,息大娘一封信就将他请了来,并且让他答应帮忙护得戚少商周全。 刘独峰与赫连春水之父赫连乐吾是好友,对他家这些事也都清楚。此时点出来,无非是提醒息大娘和戚少商,少用手段。 第 44 章 见无情 戚少商和息大娘走后,雷卷等人也分批从密道离开了。原本他们计划要一路赶往“南寨”,而现在,却是去往雷卷的“小雷门”更加合适。大家昨日已经告别一番,“平安无事”这四个字对他们来说绝对是奢望,所以大家相互祝福的话就变成了“化险为夷”、“逢凶化吉”、“有惊无险”。 铁手本想留下来,被安宁一口拒绝。其实他也只是说说,毕竟一身重伤,加上“钦犯”的身份,注定他不能露面。“最该保重的其实是你才对。” 安宁笑一笑:“二哥放心,我可惜命了。但凡有打不过的趋势,我就尽量拖着九幽‘放风筝’。”又把所有的成药都拿给他,“我的药比市面上的好很多,二哥放心用。” 铁手接过:“待此间事了……” 安宁不想听这种话,总觉得不吉利。“很快,很快就有结果了。二哥只管隐匿踪迹保全自己,咱们回到京城再好生喝上一杯。” 只要不特地去想,安宁的样子就是个豪爽的年轻男子,很容易带动气氛的那种。“好,回了京城,去你三哥的老楼喝他珍藏的好酒去!” …… 守在“毁诺城”外的官兵这边,也慢慢发现了不大对劲。 鲜于仇与冷呼儿率众攻城再次失败,城墙屹然不倒。在这些人中若论官职,黄金鳞的官阶最高。顾惜朝是傅丞相的义子,但他属文官的调度。鲜于仇与冷呼儿执意攻城,最挂不住脸皮是黄金鳞。这般不听指挥,等于不把他放在眼里。所以黄金鳞也乐得看他们吃些亏,受些教训。 所以鲜于仇与冷呼儿攻城失败,无功而退,黄金鳞打从私心里最是高兴,他故意问:“两位将军真是神勇过人,不知道攻城攻得怎样了?” 鲜于仇黄眼一翻,重重哼了一声,他肩胛中了一箭,心中愤怒已极。 黄金鳞故意“哦”了一声,大惊小怪似的道:“鲜于将军伤得可不轻呀?为国尽忠,攻城杀敌,真教人钦佩!” 冷呼儿气呼呼地道:“他奶奶的,这些婆娘,怎的越发狠辣了!” 黄金鳞道:“想两位骁勇善战,而今居然攻不下一个女人把守的‘毁诺城’,实在是,实在是教人……” 鲜于仇让军医给自己拔剑治伤:“我们攻不下这座城,难道你黄大人就攻得下?” 黄金鳞笑嘻嘻的道:“我如果攻不下,就不去攻。” 鲜于仇听出他语气中的讥刺之意,冷笑道:“咱们受的是国家俸禄,怎么?有贼不抓,只待在这儿喝西北风?” 黄金鳞滑溜溜似的一笑。就像是做京戏时一个滑稽的表情:“我这是自量,攻不来的,就不攻,至于这座城,迟早得破。” 鲜于仇干笑一声,道:“怎么破,吹牛皮吹破?吹西北风吹破?还是黄大人请孟姜女来,用眼泪哭破?……啊!”一声痛叫。 军医手也抖了抖,“将军忍忍,这箭位置很是刁钻,正卡在两块骨头中间,所以取箭十分痛苦。” 除了这边,其他军士处也不时传出痛叫,鲜于仇问道:“这样的伤势不止我一人?” 军医擦擦汗:“总有十几人吧,哪怕取了箭也不好再动武,需要好生休养才是。” 冷呼儿道:“之前都是依靠机关和地利作战,从未出现过箭术高手,城中这是换了人指挥?” 这回,连一直安坐的黄金鳞与顾惜朝也忍不住一起商量起对策来。 黄金鳞左右看看:“刘捕神哪去了?” 正说着,廖六出现了,“几位大人怎么还在这?” 顾惜朝问道:“不在这还能在哪?刘捕神呢?” 廖六道:“周四哥探到,戚少商一行人已经于昨夜下山,我家爷自是去追踪了。” 这下,几个人也不吵了,黄金鳞问道:“消息可属实?他们往哪个方向逃跑了?” 廖六道:“我周四哥最擅探查,他的消息从不会错。至于往哪个方向……我家爷怕几位将军在此空耗,浪费时间,特地遣我来看看,所以我只知道他们下山去了,具体去哪还不清楚。” 黄金鳞恨得咬牙:“集合部队,咱们下山。” 鲜于仇单臂指着毁诺城道:“就白白放过里面的人不成?” 顾惜朝道:“刘捕神可已经动身了,若鲜于将军愿意为了‘毁诺城’放过捉拿戚少商,那在下也无话可说。” 鲜于仇抚着层层包裹的手臂:“即使现在下山,又往什么地方追人去?” 顾惜朝道:“他们只有一处可去:‘拒马沟’‘青天寨’。” “青天寨”因在易水南支,也被称为“南寨”。息大娘跟寨主夫人伍彩云交好,戚少商跟寨主殷乘风也是相熟,凭他们的交情,“南寨”绝不会坐视不理。 黄金鳞道:“确实。并且我也收到文大人的消息,他在去往‘南寨’的路上布置了兵力,准备截杀。” 顾惜朝问道:“文大人到什么地方了?” 黄金鳞道:“应该就在山下,没准会先刘捕神一步找到戚少商也说不定。我看咱们不妨也分兵几路搜捕,鲜于将军和冷将军若想留下来攻城也请自便。” 这句话一说完,鲜于仇和冷呼儿也不再执着破“毁诺城”报仇,急忙整合队伍下山,生怕戚少商落于旁人之手,自己没了功劳。 安宁在城墙上看着军士全部撤离,才动身从后山密道下了山。现在,她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去找无情。幼时一别,这许多年来只在与诸葛先生寥寥几回的通信中提到过他。书信篇幅毕竟有限,也不便写些私事,安宁发现,除了江湖传言的清冷孤傲、智计无双、下手无情之外,自己对他的了解实在太少了。 也不知他会不会被自己这突然蹦出来的亲人吓到,不过若按铁手的描述,他应该也很期待有亲人的吧。至于那糟心的身世……还是等见到诸葛先生之后再商量要不要说吧。想到诸葛先生,安宁微微翘起嘴角。知道自己还活着,那个老人一定会很吃惊,也会很高兴的。 …… 安宁本是接到消息,无情就在离“思恩镇”不远的“燕南镇”,似是在追捕什么人。于是就在“燕南镇”中打听他的行踪。无情的样子太过特殊,或由童子抬轿,或坐轮椅。这样的特征之下,很好打听。 想了很多种见面时的情形,却偏偏应了最惨的一种。 闹市之中,有一满脸血污、凶狠暴戾的男子挟持了一个孩子。有捕快打扮的人靠近,被他一刀砍在了脸上,登时血流如注,惨呼不绝。 安宁就在周围的人群中,本想出手救人,却突然被另一个身影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只见一个白衣青年,以单手拄地,全身汗湿重衣,发散袂掀,但双目有如锐电,冷若刀芒。 这双眼睛安宁无论如何也不会认错,他就是无情。 那凶徒把刀紧紧的贴在手中孩子的脖颈处,对无情道:“放我一马,日后好相见。” 无情的声音清冷:“你杀人太多,罪不可恕!” 那凶徒道:“你杀了我只会惹怒傅相爷还有蔡大人,他们决不会放过你。” “你现在抬出谁的名头,也吓不倒人。” “好,你只要让我离开,我以后退隐林泉,既不从仕,也不重现江湖。” “你既不出仕,也不出江湖,何不在牢里偿债还孽?” “无情,你不要逼人太甚。” “我没有迫你,是你迫我来逼你。” “那你要我怎么办?你说!” “束手就擒。” “逼急了,你未必杀得了我!” “你不妨试试看。”无情淡淡地道。他眼睛扫到某处,忽然亮了一亮。“文张,我给你一个机会。”他居然转过身去,把背部对着那凶徒。“你从后面攻袭我,我一样能够射杀你。” 那凶徒见无情当真转过了身子,紧了紧手中的刀,正要奋力一击,忽然觉得自己脖颈处一热。接着就是大片鲜红喷涌而出,当他意识到这些鲜血是从自己脖颈处喷出来时,再想提刀去杀手中的孩子已经做不到了。 安宁抱住被那凶徒的血喷了一身的孩子,上前扶住无情,声音是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颤抖:“你……可还好?” “还好。”无情答。 …… 被挟持的孩子是无情的四剑童之一,铜剑陈日月。 无情和四剑童听说了铁手私放戚少商,也成了钦犯的事,本是准备先寻到铁手问个明白。没想到却在镇上先碰到了文张和九幽神君门下的几个弟子。一番缠斗,从城外打到城里,九幽的弟子狐震碑、龙涉虚、铁蔟黎、英绿荷全都死在无情与他的剑童手中。文张在缠斗中已损一目,见势不好,这才挟持铜剑想要逃命。没想到最后仍落得死于当市的下场。 缓过劲来的铜剑陈日月正和其他几个剑童互相敷药裹伤,即使疼的龇牙咧嘴,也挡不住他们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银剑何梵眼睛瞪得老大:“他……他打咱们公子?你没看错吧?!” 陈日月压着声音道:“这种事我怎么会看错!老大一巴掌直接甩在公子脸上了。不过公子好像并不生气的样子。” 铁剑叶告道:“他救了你的命,公子自然不会跟他生气。但是这人也太无礼了些。” 陈日月想了想:“我觉得不是……他……打了公子之后,好像比公子还难过似的。这人到底是敌是友啊。” 金剑林邀得道:“别瞎猜了,肯定是朋友,若是敌人,公子怎么肯让他给医治伤势,还把咱们都遣出来了,定有话说才是。” 几人都觉得有道理,继续叽叽喳喳的猜起那些“可能”来。 第 45 章 没错,你就是我弟弟 安宁洗了个毛巾叠好,送到无情手中,示意他冰敷一下脸颊。 无情默默的照做。 之前,安宁救下陈日月之后,向他问道:“你是因为看见了我,就把背后空门大开的对着文张,要吸引他的注意?” 无情那会身上已无暗器,一路追赶文张到城里,以手按地拖着不良于行的身体赶路,体力早已透支,能平稳的说出话来都已经是勉强,更别说是战斗了。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啪!”清脆响亮的一掌,打到无情偏过头去,耳中嗡嗡作响,苍白的脸上迅速肿起一个掌印。 他不可思议的抬头,却见到安宁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的道:“你怎么敢……怎么敢拿自己冒这么大险……” …… 无情坐在榻上用凉毛巾敷着脸,安宁坐在稍远的桌边发呆。屋子里静的落针可闻。 许久,两人同时开口:“对不起。” 安宁只觉得心脏跳的厉害:“我道歉自是因为……你道歉又是为何?” 无情眼眸低垂:“我……让你担心了。” 安宁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无情抬眼,看到安宁关切的样子:“那日京城匆匆一见,我就有了猜测。后来着人查了你的资料,便越发肯定了。你即使失忆,也记得自己有个弟弟,曾拜托过三师弟帮你寻亲。不知……我可像你弟弟?”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安宁控制不住的又掉下眼泪来:“是,你就是我弟弟。那日一看见你,我就想起来了。” 无情修长的手指紧紧的攥着敷脸的毛巾,因为太用力,指甲的地方都白了。那毛巾被他攥的滴水,洇湿了袖子,他本人却丝毫未觉。在安宁开口说“是”之后,才缓缓的放松下来。“姐姐。” 安宁觉得自己现在真的变成了“哭包”,眼泪止都止不住:“嗯。我终于……找到你了……” 无情膝盖以下只余短短一截小腿,许多年来再未出现的那种恨又浮现了出来。恨自己缺了一双腿子,连抱一抱她都做不到。 安宁用袖子抹了把眼泪,“很疼吧。” “没有。”无情声音低低的。 安宁从他手中抽出毛巾,动作有些小心翼翼的感觉。她可以无所顾忌的强行给铁手治伤,但对无情,却怎么也强硬不起来。“我有秘法,能很快的治疗伤势,让我给你用一用可好?” “其实不怎么疼……你用吧。” 得他允许,安宁才把手按在他脸上。那掌印已经比刚打上去时轻了很多,即使不治疗,过上一会也会自己消掉。“我是你姐姐,长姐如母,管教你一下也没什么……吧……” 贴在脸颊上的手有些凉,掌心绵软细嫩,是那种精心养护,没干过粗活才能有的质感。无情心情很好的应她一声:“嗯。” 得他肯定,安宁的话就说的理直气壮起来:“以后不能这样了,若我不想帮你,或是能力不足帮不到你,那岂不是……总之,我不后悔打你。” 明明是后悔的不行。无情微微挑了嘴角:“若觉得不解气,再打几下也使得。” 安宁眼神飘忽一下:“这次就饶了你吧……”收手离开他的脸,那点红肿早已消失不见,“腿也磨坏了吧,给我看看。” 安宁去掀他的下摆,但是这回,被他用手按住,“不必。我……自己处理一下就是。” 安宁道:“我是医者,断肢见得多了,你还怕吓到我不成。” 无情别过头去,手却还按在原处。本能的,他不想她见到自己最大的缺陷。 安宁用力去挪他的手,忽然又笑出来:“我们的手也很像。” 无情去看,目光也软了软。确实很像,只是无情的手更苍白,骨节更凸出。安宁的手则是很健康的那种红润粉嫩。放在一起比对,两只手的形状一样修长,手指都是尖尖的,很秀气。五指并拢时,指尖都是微微翘起的样子。 “你看,我们都这么像了,给我看看好不好?我的腿你随便看,想怎么看怎么看。”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掀开无情的下摆,极利索的挽起了他的裤管。 和想象中的一样,一路追击,仅靠双手和膝盖支撑,他的膝盖处已经磨得破了皮。安宁用手贴在他伤处细细治疗,“这些捆绑的痕迹是穿戴义肢留下的吗?” 无情正震惊于她手上传来的清凉感,脸上伤不重,他又看不到,所以并不觉得如何。但是腿上的伤飞快的止了痛,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甚至没听清安宁问了什么。“抱歉,我没听到。” 安宁笑笑:“神奇吧,你姐姐我是不是很厉害?” “确实。”无情肯定的道,“这能力你可还给别人用过?” 安宁不瞒他:“除了你之外,就只有‘捕王’李玄衣,还有铁二哥。嗯……再加上我养的猫。” 无情配合的笑了下:“这能力效果太过惊人,莫要随意给人使用。” 安宁点头:“这你放心,我在恢复记忆之前,也就给情况特殊的李捕王用过。想起来之后,知道铁二哥是你师弟,很值得信任,才敢出手的。” 短短一会,磨的鲜血淋漓的膝盖已经痊愈,无情不禁用手轻轻抚着曾经的伤处,只觉得无半分不适。“使用这能力可会对你有什么损伤?” 安宁微笑:“放心,并没有。虽然我想不起来这套功法是怎么修炼的,也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练了它……‘恒河沙数’,这个名字你可听过?” 无情想了下,微微摇头。 安宁也早就放弃寻根了,“我问过‘南寨’的伍姑娘,也问过李捕王,他们也都说没听过。就当是天降仙法,刚好砸到头上了吧。” 见她性情开朗豁达,无情心中高兴。“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安宁避重就轻:“还可以。我这么厉害,怎么会过得不好。倒是你,腿上勒痕这么重,义肢一定不舒服吧。等忙完了眼下的事,我好生做一副给你。” “好。”无情应一声。“你既然已经见过……” “叫姐姐!”安宁打断他。一旦回京见到诸葛先生,这“姐姐”的称呼恐怕再也听不到了。安宁忽然理解了齐源那阵子动不动就让她叫“大哥”的事。 无情微露笑意,从善如流的改了称呼:“姐姐已经见过二师弟了,他现在是什么情况?” 本着听一回赚一回的想法,安宁心满意足的跟他说起了铁手的情况,也把戚少商的“秘密”一起告诉了他。 无情好看的眉毛皱起来:“你打算去战九幽老怪?” 安宁道:“我的战力如何,自己也不大清楚。只觉得跟人打起来,再没觉得很吃力。之前其实是想激刘捕神跟我打一架的,但是没成。后来在‘毁诺城’,戚少商和雷卷各自出了一剑一指之后也就不再试了。内力上,我看得出铁二哥的内力境界,但他看不出我的,我应该比他厉害些才是。” 无情的眉毛皱得死紧,安宁问道:“你在担心什么?” 无情舒展眉头:“我是觉得,平白无故得到这般强大的力量,怕会有相应的代价找上门来。” 安宁抬头,极肯定的道:“不会。不过你也别问我为什么知道不会,我就是知道。这功法我一定不是不知道功效和修炼方法,只是想不起来而已。或者说‘不能想起来’。毕竟若是人人都能练,岂不是要天下大乱了。或许是我前世练的,这辈子没忘干净呢。” 无情微微点头:“你能确定就再好不过。”这般说着说着就忽然跑题,玩笑起来。无情知道,她不想自己担心。既是这样,那装也装个不担心的样子出来。 安宁用手覆上无情的手,他只缩了一下,并未抽走躲开:“莫莫,别担心,真的没事。” “莫莫?”无情问道:“我的乳名吗?哪两个字?” 安宁用指在他手上写出来,无情又问道:“那你呢?你乳名是什么?” 安宁轻哼一声:“问这做什么,你叫姐姐就是,快来多叫几声给我听听。” 无情轻笑:“既找到了,以后有的是机会。当务之急还是先解决戚少商的事吧。” 安宁道:“我已经飞鸽传书给我在京城的朋友了,他收到之后会想办法去‘神侯府’见诸葛先生。” 无情道:“世叔一向事忙,你的……姐姐的朋友不知见不见得到。” 安宁满意了:“应该可以。试试看吧,目前也没更快的办法了不是。现在,追捕的人都认为他们会逃往‘南寨’,在沿路布下了大量兵力,他们的处境还算安全。希望能撑到京城有消息传来才好。” 无情忽然一抬眼:“戚少商现在是独臂?断了哪只手?” 安宁愣一下:“左手。” 无情勾出一个冷笑来,和之前温温暖暖的笑很不一样,充满了讥讽:“我是半路听说戚少商的事的,此前,一直在追捕‘独臂剑’周笑笑,那厮缺的也是左臂。” 安宁马上明白:“你想抓这个周笑笑,用他代替戚少商吸引追捕?” 无情点头:“周笑笑的所作所为不堪已极,我因机缘巧合得知,便打定主意要揭发他的罪行。” 安宁问道:“这人做了什么把你气成这样?” 其实无情面上并未挂像,只是平时的面无表情,但是安宁就是觉得他在生气,还是很气的那种。无情目光软了软,这就是一母同胞的力量吗,他也能看出她极力想要隐藏的情绪呢。目光看到她的手还覆在自己手上,连语气也缓和了很多。 “商邱有一家绸店,因东家不怎么瞧得起周笑笑,语言刻薄了几句,周笑笑也不发作,到得夜里,竟持剑到了东家屋里,奸污了他的妻子,还要逼那东家自己奸他的女儿。镇江有一家‘晓岚镖局’,遭周笑笑拦路索财,局主甘晓岚是个老英雄,脾气刚烈,说什么也不交呈‘拜礼’,周笑笑战之不胜,居然偷了官帑贡品栽赃甘家,害得甘晓岚满门抄斩充军,镖局也因而消散。” 安宁点头:“确实阴狠。” 无情道:“我本在追查那一批官帑贡品失窃的真相,想还‘晓岚镖局’清白。正赶上周笑笑公然把个对他无礼的饭铺伙计扭到菜市街口,大庭广众之下,挖眼拔牙,穿耳剁鼻,还把他的牙齿全打落,逼他吞下,然后才扬长而去。” 安宁吸气:“好狠的手段,确是倒霉,撞到你手里。” “还是给他逃了。”无情继续道:“周笑笑身边有个叫做惠千紫的女子,这女子生性淫狠,握有和他相好的男子们不少‘秘密’,以此为要挟,要他们设法阻拦于我。是以这一路来,我可也得罪了不少武林同道。”缓口气道,“这两人被我追的急了,投奔了‘九九峰’连目上人,连目上人本是周笑笑父辈的世交,好心劝说,要他向我自首投案,不料周笑笑和惠千紫竟直接狙杀了连目上人和他的两名弟子……” 安宁用手一下一下顺着无情的背:“不气不气啊,我陪你抓人,抓到了先揍一顿给你出气。” 无情被她一触之下,脊背僵硬,过了一会才适应,甚至有些留恋。“好。” 初到“神侯府”,他腿伤未愈,病痛之下,没一晚能睡得安稳。那会,诸葛先生也是这般轻轻抚着他的背,让他安静入睡的。 第 46 章 用都是实话的假话解释 稍作休息,安宁和无情上路了。剑童们全给留在了客栈养伤,几个孩子震惊于他们公子多了个姐姐的事,个个嘴巴张老大。 无情的轿子有机关可以自己行走,但也实在太引人注目了。于是安宁买了一辆马车,装上无情的轮椅,她来执辔,让无情在车里休息。 直到出了城,安宁还笑个不停。无情在她的笑声中柔和了面色,“那么好笑?” 安宁轻咳一声,“那几个孩子的样子像是吞了个鸡蛋,带壳的那种。” 无情回想一下,确实像。嘴角不禁弯起。他微笑的样子像化蝶展翅,翩翩笑意似涟漪在水里漾开,云破月现般的静谧美好。 安宁喜欢他现在的样子:“你该多笑笑,很好看。” 许是名声地位都不低,也许是对男子的礼貌,还真没人这般直白的说他“好看”。 于无情,他现在只觉得安宁说什么都是对的。“是吗,姐姐也很好看。”再加一句,“怎样都很好看。” 安宁笑:“咱俩生得挺像的,夸对方也算夸自己了,一句话夸两个人,划算。” “三师弟也是爱玩笑的性子,你们一定合得来。”无情道:“我师弟们你都见过了,等回京,随我去见世叔吧。” “嗯。”安宁应一声。 无情以为她是紧张于面见长辈,宽慰道:“别担心,世叔和蔼慈爱,很好亲近的。” 安宁决定还是跟他说:“其实……我和诸葛先生有联系。” 无情吃惊的看向她:“有联系?你是说……世叔知道你?” 安宁点点头。“你别怪先生,是我请他不要跟你提起我的。” “为何?”无情问道。 安宁掰开他紧紧握拳的手:“我的经历实在特殊了些。除了这忽然出现的‘恒河沙数’功法之外,我之前所用的武功都并非学自……并非学自‘人’。” 无情微微皱眉,询问的看着她。 安宁继续说道:“至今,我都不知道那位‘姥姥’到底是什么。她突然出现,日日跟在我身边,除了我之外没人能听到、看到她。她教我武功,教我认字,教我很多东西。” 不用安宁说,无情自己脑补出一个“不正常”的女孩来。“我记得自己三四岁的事,印象中并没有你。” “嗯,”安宁道,“你小时候呆呆的,说话晚,走路也晚。还有人怀疑你是个傻孩子来着。……后来,我就被送走了。” 无情握住安宁的手,他理解这“送走”,是“抛弃”的意思。“为这,你就不敢联系我,也不让世叔告诉我你的存在?” 安宁闭了闭眼,“我知道你被诸葛先生教养的很好,就放心了。我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会死掉,就想干脆不要告诉你。不过现在,我有了那‘恒河沙数’功法,已经不怕了,就再也忍不住来找你了。” 无情轻轻摩挲着安宁的手,安宁没说,他就认为所谓“随时会死掉”是因为修炼了“非人”的武功。“那位‘姥姥’现在还跟着你吗?” 安宁摇摇头:“说是‘姥姥’,但我看她只是个小女孩,十岁都不到的样子,只是说话老气横秋的。就像忽然出现一样,在我七八岁的时候,她也忽然消失了。我寻了好久,试了好多办法,都没能再见到她。” 无情拍拍她的手:“万物有道,看不到不见得是坏事。我就听说过很多小孩子小时候能见到‘非人’,长大后却见不到的事。” “嗯。”安宁应一声。 见她情绪低落,无情想说些什么逗她开心,无奈平时从没做过这种事,一时也想不到要说什么。好在安宁只低落了一会,眼睛忽然一亮,止住马车跳了下去。留给无情一句:“等我一下。” 无情掀开车窗的帘子看,见她竟是跑去道旁的林子里摘了一捧花来,不禁失笑。 安宁去的快,回来的也快。“捧着。” 无情伸手捧住:“怎么,想簪花?” 安宁继续控辔前行,从他手里拿了一朵:“才不,当零食。从这里吸,能吸到甜甜的花蜜。我们很小的时候,我就拿这个哄你玩,你很喜欢呢。” 无情也拿起一朵入口,舌尖一点甜味和唇边的笑一起扩散,“竟是这样么……” 安宁看他神情有异,问道:“怎么了?” 无情目光柔和:“我……现在也喜欢吃花。还很奇怪,明明吃到嘴里并不特别美味,为何却总忍不住想吃。” 安宁笑开:“喜欢吃花吗?我做给你,我可会做吃的了。” “好。”无情微笑着,心里有种暖呼呼的踏实感。 …… 驱车往北边走,安宁算是知道所谓“四大名捕”交友有多广泛了。随便哪个地方,当地有名的武林人士,无情都能很快和人搭上话,得到有用的消息。 两天下来,安宁越发觉得武林和军中是两个领域。无情见她感兴趣,也愿意跟她多说些各处武林人士和势力的关系。每每收获安宁欣赏加崇拜的目光和赞扬,无情已经从脸红进化到可以心平气和的稳坐了。 现在,外面忽然下起雨来,两人干脆找了个客栈休息。安宁在研墨,无情在写信。 见她很沉得住气,无情道:“也不问我写给谁?” 安宁撇嘴:“我哪有那么笨。你一说那被周笑笑杀掉的连目真人是和‘南寨’老寨主一起创立山寨的老兄弟,我就想到了。周笑笑逃亡的路线可不就是去‘南寨’吗,加上他们除了连目上人之外,还杀了他一男一女两个弟子,很大可能是要扮成连目上人的弟子去‘南寨’避祸了。所以要写信给殷乘风和彩云,让他们小心防范。” 无情点头:“就是这样。” 安宁想了想:“要是不用咱们追赶,周笑笑和惠千紫自己就引着追兵往‘南寨’跑,那咱们岂不是可以往‘小雷门’赶路了?” “还不行。”无情道,“你忘了还有尊‘大神’没露面呢。” 安宁自是没忘:“你说九幽?我就是怕他已经发现周笑笑不是戚少商,要掉头追杀,才急着想赶路的。” 无情跟她解释:“想的没错,但你不了解九幽老怪的为人。若他发现周笑笑误导了他们追捕的方向,那周笑笑一定凄惨无比。九幽从来不拿人当人看,落在他手上,绝对比死都不如。” 安宁道:“明白了,现在咱们还能收到有关周笑笑行踪的消息,官兵也还一个劲的往北边的‘南寨’追,那就说明九幽老怪很可能还没抓到周笑笑,于是咱们得继续跟,跟到九幽出来为止。” 无情赞赏的看她:“原本是这样,但是现在,我不准备这么做了。”他从腰间拿出一块令牌,“这是御赐的‘平乱玦’,天下只有五面,分别在世叔和我们兄弟四人手中,功同‘上方宝剑’。见此令牌,各方官吏都会予以协助,必要关头还可先斩后奏,甚至调度军队。” 安宁将“平乱玦”拿在手上细看:“你不想追了,要用这‘平乱玦’……不,这是信物,你要用你自己做饵引九幽出来?” 无情点头:“九幽一共九名弟子,六个死于我手。不妨来赌一赌,看他是觉得捉戚少商加官进爵重要,还是来除掉我打击世叔重要。” 安宁倒是不怕,不过好奇:“跟得好好的,为什么忽然不想跟了?” 无情淡淡的道:“累了。” “骗人。”安宁斜眼看着他,见他确实没有想要解释的意思,自己猜起来,“难道是因为怕离‘南寨’近了,九幽会连‘南寨’一起灭掉?” 无情已经写完了信,折起来装进信封,“嗯,有这个可能。” 安宁听窗外雨声小了,起身去开窗户,微凉的新鲜空气扑面而来,深深吸一口:“唔……舒服!要是只下雨,不打雷就好……打雷?” 无情微微错开了目光。 安宁从背后抱住他消瘦的身体,“谢谢你。” 无情拍拍她的手:“不是不让我说谢,怎么轮到你就说的这么顺口。” 早上闪电一过,无情就明显感觉到她不对劲。雷声响起,更是整个人都微微发抖,要抱着东西才好些。于是无情榄她进怀里,等雷完全过去才放开。心里心疼的同时,也有些高兴。那般神奇功法在手的她竟也有脆弱的时候,高兴可以保护她了。 安宁站着,弯腰抱坐在凳子上的无情,这个姿势其实并不舒服,弯着腰,累得很。但安宁还是抱了很久。再往前走会经过朝廷设立的冶铁场,那里矿产丰富,每年春夏,雷也格外多,并且比别处声音都大。 “笨莫莫,对人好也要告诉人家才是,若我猜不到,岂不是浪费了你的心意。” 无情任她抱着,腰杆笔直方便她借力:“怎会‘浪费’,能让你少些惊恐惧怕才是目的。” 安宁道:“这样用心对人好,也不让人知道,你以后可怎么娶媳妇。” 无情无所谓的道:“长幼有序,总是要先嫁了你,才好轮到我。” 安宁身体僵了一瞬,脑子里出现的是苏梦枕那张消瘦的脸。再看看面前这个……“你怎么这么瘦,回京了非把你喂胖不可。” 无情当她害羞,“好,我等着。” …… 第 47 章 小莫的哥哥 雨过天晴,无情和安宁开始大张旗鼓的向每一处衙门官府出示“平乱玦”,打听独臂人和他身边美貌女子的下落。 转了一圈之后,安宁感叹道:“看来情报消息这块还真不能指望官府了。” 无情道:“说你不明世事吧,却对各地城池和特产都十分了解。说你……” “怎么,”安宁打断他,“嫌弃我不成?” 无情目光中有笑意:“哪敢。”不敢不代表没有。 安宁哼一声:“知道不敢就行。”某些对别人来说是常识的东西她确实不大明了,这方面连她自己都有点嫌弃自己,但是谁叫她现在是“姐姐”呢。燕王殿下觉得,压着不让人说的感觉还挺不错的。 无情解释道:“各处府衙多是处理政事,对这种追拿逃犯的情报本就知晓的晚。若真想要消息,去‘六扇门’都比去衙门强。” “又卖关子,直接说嘛。”这才几天,随着两人飞快的熟悉起来,无情也越发的爱逗弄她了。 无情心情很好的道:“去衙门是因为那里永远不会缺了想要巴结奉迎,以图升官发财的人。” 安宁明白了,“这样你在这的消息就会很容易的被传出去,咱们等着九幽找上门就行了。” 无情抬头看她一眼:“不,咱们还是要躲一躲。” 哎呦呦,那一脸傲娇模样,竟是像极了小莫。 无情继续道:“除非你耐烦去应付那些上门来奉承的人。” 安宁搓着手心问出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你喜不喜欢吃鱼?” 无情哪里想到她会问这个:“什么?” 安宁道:“就是鱼啊,蒸的、炖的、烤的、煮的、烧的都行,生切鱼鲙也行,喜欢吃吗?” “还好。”无情道,“你若想吃鱼,一会找个馆子点就是。” 安宁满意的笑笑:“我不想吃,但是想看你吃。” …… 一家餐馆里,鱼一上来,安宁直接下筷子,挑出鱼腮旁的一块嫩肉送到无情面前的口碟里。看他优雅的吃下,只觉得满足的不得了。 无情被她投喂了几回,问道:“你养了猫?” 安宁从刚才起就忍不住想笑,“嗯,养了。雪白雪白的,叫小莫。回京之后勉为其难给你抱一抱。”这两个在一起的话一定可爱死了。 一身白衣的无情:“……”谁想抱了。 …… 饱餐一顿之后,两人买了些干粮清水。既然已经露了行迹,就不好再于城镇中住宿了,以免动起手来连累无辜。 夜幕降临,安宁生起一堆篝火:“冷吗?” 无情道:“还好。” 真是别扭的可以,安宁不由分说的拉住他的手,从他手腕处渡了一道“恒河沙数”真气。取“恒”字的久远之意,缓缓滋养着他的经脉。“现在可还怕吃苦药?” 无情细细感受着身体中轻柔温热的暖流,“不怕。” “那就好。想调理你的身体,除了我这功法外,还是得吃些药的。不过我现在很会做点心,乖乖喝了药就给你点心甜嘴。” 无情轻咳一声:“我真的不怕……好吧,不过我不喜欢太甜的。” 安宁笑了:“嗯嗯,多做几些,找你喜欢的口味,我会做好多种呢。” “好。”无情应一声。他能理解安宁的心情,自己又何尝不是努力想帮她做些什么呢。 果然,得到他回应之后,安宁眼睛弯了弯。随后看看天色,“不早了,你去马车里休息一会吧,外面凉。” 无情道:“九幽老怪最善用些邪门歪道的‘妖法’,于我们,夜里比白天危险的多。” 安宁挺胸抬头:“你尽最大努力,最多能听到、看到或者感受到多远之外的敌人?” 无情一看她的样子,莫名就觉得安心,“类似九幽这种高手,若是不想让人发现,恐怕两丈之外都没什么问题。” 安宁道:“如果我想,二里之外树洞里的松鼠藏了多少颗松子我都能数出来。” 无情微微挑眉,“试过?” 安宁点头,“之前拆过松鼠窝,翻过螃蟹洞,偷过蜜蜂巢,都没问题。” 无情很感兴趣:“是看到还是听到?” 安宁想了想,“我叫这能力‘天眼’,不是单纯的看或者听,更类似于‘感受’。这么说吧,跟眼睛无关,甚至是闭着眼睛可以更专注。我不仅‘看’得到小河,‘听’得到流水声,还‘感受’得到河水很凉。之前一次在山里,我也能‘感受’到某个废弃的熊洞有很大的气味。” 静了一会,无情开口:“神仙姐姐,以后多多仰仗了。” 安宁哈哈大笑:“神仙姐姐的弟弟,好说好说!” 因为是夜间,拉车的马儿解下来拴在一旁,安宁从车上把无情的轮椅搬下来,方便他休息。 无情道:“不用那般麻烦,我打坐就是。” 安宁偷偷瞄一眼他某处,“坐一天了,你不疼……不累吗?”真当自己有个铁屁股不成。 无情冷冰冰的看她一眼,没搭话。那眼神,当真如两片冰一般。 安宁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似的笑,“热了就离火堆远些,你脸都红了。” 逗到这就不能再逗了,再逗一定炸毛。这是安宁从和小莫许久以来的斗智斗勇中总结出来的。果然,无情的唇抿了抿,见她不再说下去才松开。安宁高兴,没想到这分寸用在无情身上一样好使。看来以后可以在他发火的边缘反复横跳了。 按照经验,马上跟小莫玩点别的它就能忘了生气。于是安宁换了话题:“这马车只两个轮子,解了马停下来就前后晃,真不舒服。” 无情抬头:“都是这样的,用绳子绑在树上就好。” 安宁心里偷笑,果然忘记生气了。小莫,这是你哥哥莫莫! “做四个轮子不就行了,马也省些力气,跑起来也稳当些。” 无情想了下道:“那样转向会很不方便,好像只有拉重物的牛车会加轮子。” 安宁捡根树枝:“转向还不简单,加根龙骨就是。这样……”她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草图,“马拉着前面两个轮子控制方向,后面两个轮子单做一根横梁,中间加根龙骨,跟着前面的一起动就是。看你的轮椅,是靠后面轮子控制转向,换到前面去用在马车上可行?” 无情看着她画的图思索了一会,“可行!这样以来,速度会更快,也能更平稳了。”打趣一句,“开间车行定能赚钱。” 安宁笑笑:“送你了……”忽然抬头,闭目,用口型说道:“来了。” 无情用手拍地,身体轻飘飘的落在了轮椅上。耳中听到安宁凝音成线的传声:“我发现了他,他却还没发现咱们,看来可以打一打。” 无情瞟她一眼,暗自戒备。 安宁手上给篝火加柴,注意力却集中在“天眼”上。把“看”到的情形细细跟无情描述。“两个人,一个浑身拢在黑衣里,看不清长相,一个是个小女孩。他们这是……在布阵。这些又是什么人?行尸走肉一般,在帮忙布阵。” 无情仔细听也只听到风吹过树林和篝火燃烧的声音,轻声问道:“有多远?” “两里多地吧。”安宁道。 那就不怕听到了,无情轻声跟她道:“那女子应该是九幽的得意弟子:泡泡。” “泡泡?听着有些可爱似的。” 无情道:“就是因为这样,这些年来,武林中因为疏于防范而死在泡泡手上的人实在不少,就算武功比她高的人也一样容易着道。” 安宁点点头:“我会小心的。” 无情继续道:“至于行尸走肉一般的人,应该是九幽的‘药人’。”说到这,他自然想起了曾经死在自己手上的“魔姑”姬摇花。却忽然发现在安宁认真又专注的目光下,再想起姬摇花竟然没了那种苦涩入心的感觉。 安宁见他不继续说了,催促道:“然后呢?” 无情伸手拍拍安宁的头,唇边挂笑。安宁被铁手拍头觉得没什么,但是却不满无情拍她:“我可是你姐姐,尊重些,别乱拍。” 无情笑意更明显:“我现在有些想抱你养的猫了。”物似主人型,你们脾气一定很像。 不知道自己被吐槽了的安宁很开心的道:“是吗,回京了给你抱,软软的,可好摸了。咳咳……继续说,‘药人’是什么东西?” 无情也轻咳一声,正色道:“大理‘风魔岭’一带有种毒草名为‘押不庐’,用这种……怎么了?” 安宁面色不对,听到“押不庐”后目光猛然锐利了起来。“我知道这东西,也叫‘鬼参’,可以练药。控制用量配上一些训练,可以让人完全变成没有思想的傀儡,受人奴役。” 无情点头:“是,忘记你是医者,对这恐怕比我更了解。” 安宁当然了解,“鬼参”可制作“麻沸散”,在军中用量不小。她曾乔装带人去大理选取优质的“鬼参”做种,不料才刚入大理境内不久,她的亲卫就被人掳走了一个。追查下去,意外的发现大理军中有人制作这种被称为“活傀儡”的药人。药人没有记忆,行动略显呆滞,武功大打折扣,却是力大无比,不惜己身,不生恐惧,也无痛感。 安宁在军中多年,自然知道一旦开战,有一支这样的药人军队会对战局产生多大的影响。在试验了很多办法都无法解除药性之后,安宁亲手斩下了她那亲卫的头颅,一把火烧了药人营。 这件事每每想起来,都让她心里难受的很。看来,今晚又要大开杀戒了。 第 48 章 战九幽 “莫莫,你觉得药人要怎么处理好?”安宁轻声问道。 无情沉默片刻:“没有思想没有记忆的行尸走肉,还要受人控制做恶,杀之为上。你若下不去手就尽量离他们远些,交给我就是。” 安宁松口气:“我不忌杀戮,倒是怕你像铁二哥那样不忍见杀。” 提到铁手,无情目光柔和了很多:“二师弟性格仁慈敦厚,确实不喜杀伤性命。但遇上该杀之人,他也不会放过就是。”顿一顿道,“于我,没听人说过吗,无情手下亡魂无数,连世叔都说我杀孽过重,你还怕我见不得?” 听他这种自嘲的语气,安宁只觉得心疼:“我会医好你的身体,一定会!所以,以后不要把自己逼得那样紧了好吗。答应我,要记得为自己想想好吗。” 无情抬头看她,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他一向都知道,自己的身子不好。除了不良于行还身患许多种病。 由于他常坐着、躺着,所以遇寒则手足冰冷,逢热则遍体流汗,大解之时常流鲜血,怵目惊心。有时候,下肢那种麻痹的感觉,能从盆骨以下直升到上身来,而且多还凝聚在左颈之下,连左手也常麻木起来。他怀疑自己的左手是不是也迟早会像双脚一样废了。 因为知道自己不够健康,所以他更急着去办案、破案,专一而集中,甚至不欲掌权也不要升官,连名位也弃之如敝屣。 他只想:既来到这世上,在离开之前,多做几件事,尤其是好事。多救几条命,尤其是好人。多杀几个家伙,尤其是坏蛋。那就不枉此生了。 这种觉得自己时日无多就不肯浪费一点时间的心情,安宁十分理解。战场上见惯生死,战局时刻有可能翻转,且她本人又完整的经历过“死亡”,只是不知为何又活过来了而已。这种情况下,她无比清楚那种想要少留遗憾的感觉。 和自己战场上的杀戮不同,无情的杀带着更多的无奈,更多的“没办法”。而安宁,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没办法”。一想到他处于“没办法”中这么久,简直一抽一抽的心疼起来。 小心翼翼的催一句:“答应我好不好?” 无情也感慨颇多:“放心吧,我会好生保重自己的。毕竟……挨你的巴掌还挺疼的。” 安宁笑开,口中故意说道:“再不乖,还揍你。” 两人闲聊着,都没有要抢先对九幽出手的意思。他们都明白,要等九幽布置好一切发动攻击时,才能一举解决掉他全部的药人。 说说笑笑,间或斗几句嘴。无情觉得身边好像坐了个加强版的追命,比原版口齿更伶俐,想法更跳跃,也更不怕他生气,甚至还故意惹他生气。已经可以预见,有安宁的日子,一定会更加不得安宁……也更加让人期待。 感觉到衣角被轻扯了一下,无情知道,九幽要动手了。 果然,面前的篝火忽然大盛,火苗大,火光却反而暗下来,变成了一种幽幽的绿色,照得周围的一切都有些失真。 几缕烟气摇荡不定,绿焰摇曳吞吐,仿佛已经不在人间,甚至能听到来自地底的哀鸣惨嚎、脚链轧轧。 无情和安宁都没有动,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 火焰烟气忽散,成为四根烟柱,向上直升,合成一体。渐渐变成一条平薄的绿片,好像一张薄纱罩在绿焰三尺之上。 一个声音问道:“无情?” 这声音的音色、音调甚至语气都像极了无情,甚至发出声音的地方都似在无情的口中。 安宁抄起手边的干树枝,向火堆一掷。“啪”的一声,篝火被撞散,原本聚成一堆的柴火迸落四方。 安宁的清越的声音在这林中显得清楚又真实:“要说话就好好说,这套把戏还吓不到人。”并不是急,而是觉得无情的声音被他学得有点恶心。 篝火四散,莹莹绿光已经不见,燃烧的树枝木柴照亮了好大一块地方,只那绿纱还飘在空中。一个似男似女的狠厉声音传来:“好小辈,竟能一眼看出关窍所在,你是谁?” 安宁身形笔直如松,“打赢我就告诉你。” 那幽异的声音忽又转成了娇娇怯怯的女音,“好得很!” 随着话音,那片绿色薄纱一改之前柔软轻飘的状态,突然震起,活似一头绿兽,罩向安宁。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腥膻污秽的恶味。 安宁没动,动的是无情,他手腕一翻,一把柳叶刀急射绿纱。亮光一闪,绿纱被一分为二,随即便发出一声暗哑的惨呼,听来令人不寒而悚。 惨呼声中,被一分为二的绿纱竟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平削向安宁。 无情在轮椅上一按,两颗铁莲子弹出,分别撞击两片绿纱。他本意是用铁莲子的力道撞飞绿纱,但这两片飘在空中的“纱”却似没什么韧性,给直接撞出两个洞来。 带着洞的绿纱发出呜呜哀鸣,在半空游散飘荡,忽又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片,天衣无缝。绿纱中乍然响起一阵桀桀怪笑,再次向安宁平削而至。这片“纱”竟然像活的一般,且不惧刀兵,能随时恢复。 一削至面前,安宁才忽然跃起,在她身后的一颗树承了绿纱一削的力度,竟被拦腰斩断。一击不中,绿纱也似人一般,以后为前,退撞而至。 安宁身形跃起,正在半空中,却忽然拧腰转了方向,一转之后急速俯冲,快到身形模糊。要知道人在空中无法借力,仅凭身体变换方向已是难得,再要加速,更是难上加难。 无情关注战局,知道九幽已经做了手脚,眼见未必为真,所以手中暗器时刻准备打出,并且努力调动其他五感,来弥补视物不实的问题。此时,他就感觉到风声突起,伸手在轮椅某处一按,整架轮椅平平像左移动了一个身位。 而这突生的劲风到底没打到无情的面前。安宁身形急速俯冲之下,竟然再次转向,比刚才的速度更快。随着一道异常明亮的蓝光闪过,布帛破裂的声音响起,片片灰布飘散而下。随着灰布飘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兰麝香气。 安宁的身形仍是笔直如松,站在无情轮椅的一侧,用手轻轻扇动,驱散面前的气味。“这香味有毒,你怎么样?” 无情道:“‘尸居余气无心香’,中者浑身无力,易入幻象。不过就散出来的这点分量,已经伤不到人了。” 安宁听他十分了解,也就放下心来:“那就好。” 林中回响着一个惨厉的语音:“你到底是谁?!” 安宁微笑道:“很重要吗?我叫安宁,你知道了又能改变什么?” 声音变得时老时嫩,“小小年纪竟能伤我形神,今日留你不得。” 安宁冷笑一声:“怎么不问问我留不留你?” 林中响起古怪的呜呜声,无情提醒:“小心,他要召唤药人了。” 即使是这呜呜声,也无法辨别方位。安宁抬步,身体缓缓挡在了无情面前。“终于要出来一战了吗。” 正前方,大道上。四个人抬一口棺材走来,速度不慢。抬棺的四人清一色状若死尸,脸色惨白,面无表情,挺身僵立。每人还斜背了口油纸大布袋,臭气薰天,不知盛着什么事物。 而他们后面更多的脚步声响起,一样沉重呆滞,显然是不少同这四人一样的药人了。 悠悠荡荡由如鬼音的声音,这次能够清楚的辨出就是从棺材中传来的。“能劳我亲自出手的人,近年越发少见。小辈,凭此,你也足以傲视武林了。” 安宁稳得很,手上闲闲把玩着匕首的手柄:“我觉得还不够傲,若是以后跟人介绍,能说一句‘九幽死于我手’,岂不是更好。” 棺中忽然传出一阵张狂的大笑:“好小子!待我将你练成药人,许你抬棺之荣。” 此时,药人们都已赶到,安宁传音给无情:“你用暗器不宜放人近身,我引九幽远处打去,小心还有个泡泡没出手。” 得到无情应了一声之后,安宁口中呵道:“抬棺?没兴趣。倒是可以费力帮你埋尸!”说罢,身形急冲而出。 他们和棺材相距不过四五丈远,这等距离在安宁的急冲之下不过眨眼的功夫。 从刚才的交手中,九幽神君已经认识到面前的年轻人有着极好的轻功。所以在她身形刚一动时,便已抄了兵器在手。 安宁人在半空,见棺材中忽然伸出一柄钩镰枪。红缨飘飞,金镰速震,刹那间,不知向半空腾身的安宁攻出了多少枪,下了多少记杀手。 两人交手速度奇快,但是安宁心中却越发清明。长枪由来最古,能取远敌,可格近敌,攻如潜龙出水,守如猛虎奔山。 战场上,安宁自己常用的兵器也是枪,并且因为常用于马战,比九幽神君现在所用的这杆要更长更重。她对枪的理解绝不输于旁人,并且现在,交手数招之后,安宁心里越发有底了。无论招式如何变化,她都能准确的判断出枪尖的轨迹,手中的短剑附着蓝汪汪的内力,不断格挡在枪尖上,借力使身体一直飘在半空不用落下。 这是安宁在得到“恒河沙数”之后第一次如此认真的与人交手,每一招每一式都能解释的清清楚楚。不知九幽若是知晓安宁拿他来给自己喂招,会作何感想。 第 49 章 灭九幽 以短刃格挡长/枪本是极惊险又费力的事,但“恒河沙数”之下,安宁只觉得越来越得心应手,招式也越发圆融顺畅。 交手百余招,在外人看来两人应是不分胜负,但九幽自己却知道,他攻的越来越费劲了。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这是他做出的判断。也马上就实施了。口中发出一声奇怪的声响,一直攻击无情的药人开始掉头向安宁奔来。 安宁并不是一心和九幽对战,她的“天眼”始终关注着无情那边的战况。见他尚且游刃有余,才和引着九幽多过几招。 现在,药人一动,安宁明白,九幽这是拿不出什么新招来了。于是,她也不准备打下去了。用力在枪尖上一点,身体再次高高腾空。 此举正中九幽下怀,他本就想脱离战团,到远处操控药人消耗安宁的体力。见她腾空,马上控制着四个抬棺的药人后撤。 药人只会听令行事,自然尽全力后退。没想到半空的安宁身体画了一条弧线,飞快的逼到了棺材正前。九幽毕竟身经百战,回枪做棍,抡起来横扫安宁腰间。安宁此时出腿,附上内力的一脚踹在棺材一头,将棺材蹬出去的同时,自己也借力后退躲过了攻击。 棺材受力甚巨,平平飞出了三四丈远,撞在树上,木板顿时碎裂一地。 这时的九幽心里是高兴的,若是自己来踢这一脚,定能直接踢碎棺木伤人,但是安宁只把棺材踢飞了出去,定是因为内力不足,腿功不够之故。 若他能检查一下半点痕迹都没留下的受力的棺材头板,定会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可笑。将装着人的木质棺材踢出这老远却没在木头上留下任何痕迹,仓皇出招还能做到这点,说明对力道的控制已经做的炉火纯青。 但是九幽没有查看。 他已经决定要在此时聚起全身功力,一举拿下这一身武艺堪称惊才绝艳的年轻人。他在撞碎棺木的树上借力,整个人似炮弹一般弹射。一声怒啸如万箭齐发,惊魄欲裂。像万张强弩满弓欲射,亿串厉雨狂飙飞袭,带着无比的巨力、无比的声势,用无比的速度发动了攻击。 “小心!”无情大喝。但连他自己都只听到了低低的声音,更别说远处的安宁了。 “退后。” 无情双耳嗡嗡作响,却清楚的听到了安宁的声音。第一反应是听话,操控着轮椅往后退去。后退的同时,一股气浪击推着他和轮椅加速,再滑出两丈来远才堪堪停住。 举目再看,冲过去的药人都已被气浪击得仰面倒地。远处,安宁和一浑身罩在黑袍中的人一触即分,两人都是倒退七八步才稳住身形。 先开口的是九幽,他的声音终于不再变换,显得真实了许多:“那小辈,老夫的‘空劫神功’滋味不错吧。”他明显很得意。 无情已经驱动轮椅来到安宁面前,月光下,他看到安宁苍白的脸,一颗心简直要停止跳动一般。:“如何?” 安宁一手捂着胸口,面上除了苍白,一丝表情也无。 无情急问:“怎么样?” 安宁忽然转身,手中蓝光一闪而过。 无情回头,这才发现,一个椭圆形无色透明的大泡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无声无息的到了两人身后。 泡泡经月色一映,竟漾出千万道眩人心魄的幻彩来。仿佛每一个幻彩里都有憧憬,都有梦幻。谁愿意亲手去刺破自己的梦境?谁忍心去终止自己的憧憬? 只一瞬间,无情就反应过来,自己惊急之下,心神不稳,已经着了幻象。 心神清明之后,刚好看到一道蓝光撞碎泡泡的场景。那蓝光的颜色像是映进人心里去了一般,穿破了泡泡之后去势仍不止,直钻进远处林中,消失在眼睛看不到的地方。 落地声从两个方向同时响起。无情转回身子,发现刚才还叫嚣的九幽神君已经摔倒在地,浑身抽搐了。而受他控制的药人也都倒在了地上,真如死尸一般。 无情伸手拉住安宁的手腕,指尖触到她强而有力的脉搏后,才觉得浑身的血液又开始流动起来。 安宁此时赔笑道:“别生气,我只是被吓到了,又分心几用,一时没顾上答你而已。” 无情不说话,安宁就去拉他的袖子,手触到他没有一丝温度冰凉的指尖,伸手握住帮他取暖:“对不起,别不理我好不好……” 无情的手渐渐回暖,长出了一口气:“现在,我很能理解你为什么会打我了。” 安宁蹲下身子,脸凑过去:“给你打回来,打了就不许生我气了。” 本是半真半假的说辞,没想到无情竟真的抽回了手。安宁心里一紧,下意识的闭紧了眼。 脸上并没有挨巴掌,倒是额头微微疼了下。安宁睁眼,正看到无情收回弹她额头的手:“你也答应我,以后不可再这般吓人了。” 安宁做样揉揉额头:“好呐。我这不是被吓到了吗。他说的那么热闹,我却感觉一点事都没有,所以紧着检查自己有没有受什么严重的内伤。又分心‘看’那个泡泡用‘泡泡’偷袭咱们,想着怎么破招,这才没说话的。” “嗯。”无情看看已经彻底没了动静的九幽,“九幽死了?” 安宁道:“应该是死了吧,他好臭,我不想过去,你扔个什么戳戳看呗。” 无情真摸出一支飞镖,手腕一抖射了过去。这一镖打掉了九幽头上的兜帽,露出黑乎乎的头顶来。 见他愿意陪自己胡闹,安宁才真信他已经不生气了,用“天眼”观察一下道:“放心吧,死得透透的。我跟他对的那一掌对的实实在在,我第一次这样和人比拼内力,控制的不好,‘恒河沙数’把他全身的经脉都撑碎了。他体内真气十分充盈,这才没有马上死掉。但是过一会,真气一散可不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无情点头表示明白,“那泡泡呢?” 安宁道:“破掉了啊,你没看见?还挺好看的。” 无情瞟她一眼:“我说的是人。” “哦。”意识到自己犯蠢的安宁推起无情的轮椅转个方向,“也死了,被我那剑穿破喉咙死了,你去把她的尸体拿过来吧。” 无情手上捏了枚飞蝗石,袖子一震便打入了一名药人的印堂,药人几乎马上就死了。 安宁见他清楚自己的意图,说道:“你动手不是还得消耗暗器吗,我用匕首就没什么损失不是。” 都不愿对方多染杀戮,两人都是一样的。 …… 解决掉所有的药人,天已经大亮了。安宁套上车,慢慢往临近的城镇走着,他们得去通知衙门派人来处理尸体。九幽生前摆的那座大阵也根本没用上,毁了干净。 大晴天,天空瓦蓝瓦蓝的,看到这赏心悦目的蓝色,无情问道:“破掉泡泡的那一剑是什么情况?” 安宁徒手捏出一道蓝色剑芒:“突然想到的用法,指哪打哪。” 无情张了张口又闭上,反复几次后终于忍不住问道:“姐,你杀过很多人对吗?” 终于问道这个问题了,安宁不跟他说谎,“嗯。” 无情自顾自的解释道:“你和九幽战斗时我还没觉得怎样,但对泡泡出剑时的杀气却极盛,凶戾无比,却又收放自如。若非斩杀无数,不至如此。” “我又没问你怎么发现的,你在这解释什么。很紧张?” 无情松了松握紧的手:“那你解释吧,让我不紧张最好。” 安宁想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诸葛先生知道我杀人。” 无情一愣,继而沉默。 安宁道:“若我解释不出来,你打算怎么办?” 无情低垂着眸子,长长的睫毛对剪一下,“世叔有一面‘免死金牌’,我会去给你求来。” 安宁长出一口气,微笑:“不愧是大捕头,什么时候都忘不了法度。”伸手拍拍他,安慰道,“放心吧,若是给我用,你家世叔绝对不会拒绝就是。” 无情抬头,直视安宁,见她不似说笑,终于放下心来:“好。” …… 谁说衙门的消息没什么用的,无情和安宁去通知衙门收尸销案时就得到了很有用的……坏消息:钦犯戚少商一行人南下逃亡。 于是不能再这样慢慢走了,需要日夜赶路才是。安宁恨声道:“不是都安排的挺好,怎么又露了行踪。” 无情倒是不意外:“他们逃亡途中少不了要找朋友帮忙,很多时候,朋友比敌人还危险。” 安宁明白了,他们十有八九是又遇见叛徒了。 日夜赶路,安宁累了就换无情驾车,“恒河沙数”在手,恢复起来也快得很。 沿路不断有消息传来,某某贼寇被捕,某某贼寇枭首。比起对这些名字很陌生的安宁,自然是了解他们的无情更加难受。安宁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了,两人都比之前沉默了许多。 等他们赶到“小雷门”总舵,看到面前一片大火烧过的废墟,两人都觉得身心俱疲。 安宁劝一句:“至少,还没有戚少商已经落网或者身亡的消息不是。铁二哥就更不会了,傅宗书一脉的人若是抓了他,怕是会当宝贝一般押上京城用来告状呢。” 无情扯出一个极勉强的笑来给她。 安宁看得心里难受:“那边有河,空气好些,你去那边转转,我找个气味不是很大的地方点香,看看有没有什么新消息来。” …… 第 50 章 无情和雷卷的小火苗 四周都有一种焦辛的味道,可能被火烧过的地方,都有这种历劫的遗味。 无情长叹一声。他望着残霞、归鸦、以及远方金光闪闪的河流,心中一点头绪也没有。正想回马车上去,忽然,腿腰之间疼了一下,像给什么东西螫了一下似的。 他开始还以为是蚊子,伸手一捏才知道是只蚂蚁。他坐在木轮车上,蚂蚁沿着轮车爬上了几只,是一些红头火蚁,螫人特别疼。 无情也并不在意,他甚至连那只蚂蚁都没有捏死。只轻轻挥指,弹掉那只蚂蚁。一时又想到那晚弹安宁额头的情形,心里暖了一暖也静了一静。 地上还有许多蚂蚁,正排成一个行军的阵势一般,往灰烬堆里婉蜒而去。 无情忽然眼睛一亮,腰脊立即挺直起来。一处刚经过大火烧得一干二净的所在,又怎会有蚁穴呢?除非有能护得他们不受火灾的地方,还要有足够的食水才是。 无情循着蚂蚁的路跟去,这里曾是“小雷门”的总舵,如今,屋子里的东西早在大火里烧得什么也不剩。倒是砖石泥土的墙壁还有残留,能看出曾经是间很大很气派的屋子。 蚂蚁的行列钻入焦黑的土里。无情立即采取行动。他推断出从前屋子的结构,再从残余的梁木墙壁中推算出这屋子原来的方位与陈设,然后,很快地找到一处重心。 无情精通奇门遁甲、五行布阵。很快便判断出,要在此处辟一地道,能隔断火焰,水源自给的话,会设在何处。 很快,他就找到了那个地方。然后用了三种办法,五种手段,终于把一大堆杂物清除,掀开了一块已被烤焦但仍紧合的铁板。 他才掀开铁板,一道刀光迎面飞到!无情精于暗器且善于应变。他在揭这块铁板时已经暗自警戒。可这一道刀光之快、之奇、之锐,即使他轻功奇佳,也不及应变,不及招架,不及退避。 他的手仍扣着铁板,突然往下一压。这刹那间,铁板受力沉下,加上机括本身的弹力,骤然而及时地盖下。 “崩”的一声,刀破铁板而出,露出尺长的一截刀尖。这铁板足有近半寸厚,虽经大火烧过但铁质无损,地底下人的一刀,竟有如斯威力! 刀夹在铁板破洞里,刀尖离无情鼻尖不及一寸。他知道自己无疑是在阎罗殿里打了一个转回来。这时候,无情心里想的竟是:幸亏安宁不在…… 他长吸一口气,“好功力!” 他只赞功力,却不赞暗器快、刀法好。如果那人擅刀法,精于暗器,此刻,他己永远没有办法再说出任何一句话来了。无情又长吸一口气,平定乍死还生的震动,扬声道:“尊驾何人?在下不知下面有人,大胆冒犯,还请现身相见。” 地底下没有人回应。无情又道:“这地穴出入口虽不易强入,但要攻破并不是难事。天圆如张盖,地方如某局,此穴暮入阴中,东壁四度,若用□□,全室必致塌毁,阁下恐难身免。至于四角的通风口,若加以封闭也不是件难事,阁下不是要逼我如此罢?” 久久,无回音。无情微一皱眉,问:“尊驾是不肯相信在下所言?” 忽听远处“呀”的一声,无情脸色倏变,安宁的功力如何他是知道的,此时惊叫出声,不知是遇到了什么情况。就在他注意力刚离开铁板,转身离去的刹那,“砰”地一声,铁板被一掌震开。 无情已不及回身,他借双掌一按之力低头疾冲了出去。一缕指风破空急射,呼啸地自他头上掠过,头戴的儒巾飘落下来,头发披落在肩上。 无情仍是没有回身,他双腿转动不便,而他也知道,在背后的肯定是一流的劲敌。刚才如果他先回过身来才应敌,那一指早就洞穿了他的额头。 后面的人早已窜了上来,那人似也没想到对方居然躲得了他这一指。 无情心急,但他没有回身。他心急的是分不清敌友,也无法确定安宁的安危。 暮色已十分沉重,昏黄的夕阳隔着烧焦的木柱照进来,很有一种荒凉的感觉。 那人道:“两次你都闪躲得快。” 无情道:“你的指法也很快。” 那人咳嗽,咳了好一会,有些气喘,气咻咻地道:“我不知道你的腿……” 无情挺直了背脊。 那人顿了一下,才接道:“要是我知道,我就不致要暗算你。”他一字一句地道:“我们可以公平的决一死战。” 无情冷着脸孔道:“没有什么公不公平的!你暗算我,也没能杀死我。” 那人淡淡地道:“以刚才的情形,我尚不能得手,我的武功,只怕不及你。但是我占了两个便宜。” 无情道:“你有腿,我无腿。” 那人道:“我还在你背后。” 无情静了片刻,才一字一句地道:“有句话要告诉你。” 那人道:“请说。” 无情道:“你一个便宜都占不了。” 话一说完,两道激光,电射而出。一前一后,快得连声音也没有。背后的人明知道无情会出手,他早已有防备。可是就算他有防备,一样无法应付这样快疾无伦的暗器。厉芒一闪的刹那,他已全身拔起。可他拔起得快,暗器却半空一折往上射来,闪电般到了胸口。他拇食二指一屈一伸,“啪”地一声弹在暗器上。 他弹出这指之际,还不知道是什么暗器,当手指与暗器相接的刹那,他已知道那是一把刀,一柄薄刀。他这一弹,是毕生功力所聚。弹在暗器上,暗器激飞,但突然之间,他头上一根烧焦了的柱子和着石屑塌了下来,当头砸到。 他马上双掌一架,斜掠而去。这瞬息间,他知道那把飞刀虽被他弹飞,但对方把一切应变方向和力道都计算得厘毫不失,飞刀旁射时切断了原已烧成焦炭的柱子,向他塌压了下来。 待那人落地时,无情已扳回了大局,望定向他。“是不是?我说你一件便宜都没有占。” 那人终于看清楚无情的形貌,“你是无情,四大名捕的无情。” 这样的残障,这样的年纪,这样的暗器,这样的轻功,武林中,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 无情道:“如果你不是重创未愈,我这道暗器,未必能拦得住你,雷门主。” 那人一震,苦笑道:“看来江湖上满脸病容,身子赢弱的人,真不算多。” 无情道:“半指挽强弩,一指定乾坤,阁下在此时此境此地,还裹了件大毛裘,要不是雷门主,还有谁能弹指间震落在下的暗器?” 雷卷苦笑道:“你既已算准我接得下你这一刀,所以才利用我这一指之力,刀断残柱阻我扑前。也就是说,早在回身之前,已知道我是谁了。” 无情道:“转身以前,只是猜测,未能断定。” 雷卷道:“若我不是雷卷,接不下你这一道暗器呢?” 无情道:“那我会发出更快的暗器,击落这把飞刀。” 雷卷长叹道:“原来你还有更快的暗器。你没有施放暗器以前,我也猜是你,但也不能肯定。此等境地下,我冒不起险。” 无情微微点头表示理解。 远处,传来安宁的声音:“呀!卷儿哥!” 雷卷的脸瞬间黑了不止一度。 和安宁一起过来的是唐晚词,安宁一看两人的架势,皱眉道:“打架了?伤到没?” 无情摇头。安宁又去看雷卷:“您倒是又多了些伤口。” 雷卷黑着脸:“不重。” 唐晚词笑着来到雷卷身边:“安小哥说,京城诸葛先生已经收到了消息,相信很快就能有结果的。” 无情和雷卷同时看过去,安宁笑着点头,“刚收到的消息。二娘刚才发飞镖赶鸽子,可真是吓死我了,这鸽子给训练的受到惊吓就会原路返回,怎么招都招不回来。幸亏我轻功够好,还能追得上它。” 唐晚词不好意思的道:“我当是敌人来犯,就想先阻断报信,没想差点耽误了大事。” 安宁笑嘻嘻,“还好是好消息,还是很大的好消息。”看看四周,没发现别人,问道,“只你们两位在这吗?铁二哥呢?戚少商呢?” 雷卷道:“他们提前转移到乐华山中了。我和二娘原本也在,后来给山上送粮食的子弟忽然不送了,我们便下来查看。没想到已经成了这幅样子,而返回乐华山的路上又布满了兵力,无法回去,便只好在此躲藏。” 安宁问道:“山上现在没粮食吗?他们都在饿肚子?” 雷卷道:“我们下来时,山上的食物大概还够三四天的量,现在才过去两天,山上又有野物可以打来充饥,不至于饿着。倒是心急多些吧。” 无情问道:“官兵搜山无妨?” 雷卷道:“此处山多溶洞,天然暗道四通八达,别说官兵,就是我们熟悉地形的也不敢说不会迷路。” 无情微微点头,放下心来。“世叔若得到消息,算上路程,十日之内也就有结果了。” 安宁把拿到手的情报再读一遍,“这消息发出来也好几天了,想来应该更快才是。” …… 雷卷和唐晚词藏身的地方是曾经“小雷门”的密室,重新盖好入口,躲在这的两人变成了四人。 唐晚词把干粮装进一个大袋子里,安宁试着重量,表示自己可以再多拿些。 雷卷道:“食物不重要,山上野物不少,饿不到人。主要是把消息传递进去。” 安宁拎一拎袋子的重量,“放心,包在我身上。” 无情知道她的本事,也就不多说什么,只等夜幕降临。 …… 第 51 章 说脏话和装神弄鬼 此时,无情和雷卷对坐,安宁莫名觉得他们气场很合得来。 雷卷道:“铁二爷参与实数偶然,你竟也一头撞进来,不怕吃不了兜着走。” “我从来就不怕吃不了,也不怕兜着走。”无情笑了,问道,“雷门主这是相激在下?” “不敢,但确有此意。”雷卷但然道,“你要是因为此事开罪了傅宗书,又跟黄金麟、顾惜朝、文张这一干难缠难惹、有权有势的人结了仇,岂不是愚笨得很?” 安宁在一旁道:“文张不用考虑了。” 无情笑。他笑起来很俊,很清朗,甚至很俏,连唐晚词在一旁看了,不知怎的也跟着开心起来。 无情扬着眉毛道:“他们又能怎样,人生总不能老是拣不得罪人的事情做。像雷门主,人说戚少商忘离开‘小雷门’,乃忘恩负义之人,你又为何会舍身来救他?” 雷卷叹道:“金人要侵占大宋富庶的土地,两国争锋,战祸连绵,生灵涂炭。百姓希望逐退外侵,安居乐业。但朝廷偏偏偷安求存,耽于逸乐。掌权势之人往往暴虐苛政,这样下去,迟早万劫不复。这是大势所趋,形势总比人强。但偏偏有一种人,明知不可为而为,这种人往往是悲惨下场。但教你见着了,遇着了,总希望这样的好人好事,不该让它毁了,灭了,全无希望了,是不是?”” 他涩笑了一下,道:“人说戚少商叛了雷门,我以德报怨,救他助他,其实不然。他出去仗三尺剑,管不平事,便是光大了雷门,大壮霹雳堂之威名,我引以为荣。” 无情的眼神里已有敬佩之色:“江南霹雳堂人人都是这样想?” 雷卷一愕,道:“不一定。” 无情问:“雷门的人是不是人人都像你?” 雷卷静了一下,道:“也不一定。” 无情道:“可惜。” 雷卷道:“可惜什么?” 无情道:“要是人人都像你所想,天下何愁不能定?” 雷卷摇首,充满倦意的道:“可惜的不是我,是你。” 无情微讶道:“哦?” 雷卷道:“你刚说过,像戚少商这种人,生在这样的一种时局里,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很不幸的,你自己也正是这种人。” 无情扬扬眉,道:“我是吗?我以为你才是。” 两人都相视笑了起来。 无情自幼遭逢亲离死别、孤独伤残,所以养成了他冷淡孤傲的个性,很少欢笑称心。雷卷早年身遭劫患,肺疾缠躯,性近孤癖,亦甚少言笑。而今两一番谈话心情大畅,引为知交,眉头舒展。 雷卷笑道:“适才,我暗算了你一刀一指,原先以为你跟顾惜朝等人是一伙的,又不知道你是个残废的,实在无耻!” 无情大笑道:“你这个王八蛋,病得已只剩下一口气,居然还有这般指力!可惜暗器手法却是第九流的!” 雷卷哈哈笑道:“你瞎了眼珠是不是!我要不是受了不轻的伤,那一刀一指,你躲得过去?!” 无情笑容微微一敛,道:“你伤得倒不轻。” 雷卷指指披在身上的毛裘道:“已好了七成有余,还多亏了安小哥缝合创口。” 安宁笑一笑:“不值什么。” 无情看了安宁一眼,继续跟雷卷道:“你病得也不轻。” 雷卷豪笑道:“这个病,已二十年,迄今还死不了。” 无情再看安宁一眼,安宁问道:“你想我给卷儿……雷门主医治?” 无情应一声:“嗯,可以吗?” 安宁还没说话,雷卷却道道:“我这身子也看了不少名医,都无甚办法,好在也还压制得住病症。若硬要人医治,可就强人所难了。” 安宁想了想道:“也还好,不是我见过最难的。”最难医治的是苏梦枕,没有之一。 雷卷眼睛像是两团鬼火:“哦?安小哥知道我的病症?” 安宁道:“之前给您缝合伤口的时候大概看了看。发展程度最快的,无非就是肝脏处的症瘕,这其实也不难解决,切掉就行。” 唐晚词惊呼:“切掉肝脏?!” 安宁点头:“是啊,切掉长了东西的一小块而已,不会有很大影响的。” 雷卷抬头:“此话当真?!”他早就知道自己肝脏上生有一处恶瘤的事,许多年来一直靠内功压制其生长,近些年来只觉得越发控制不住了。一旦发作,绝无幸存之理。安宁的话像是给了他生存下去的希望一般,由不得他不激动。 安宁笑得促狭又暧昧:“自是当真。算我送二位的贺礼好了。”此处密室不大,床铺只有一张,却是住了雷卷和唐晚词两个人。 唐晚词俏脸飞红,一双美目含情飞快的瞄了雷卷一眼。 雷卷呆立片刻,他和唐晚词虽同睡一榻,却无半分越礼之处。他并不是不知道唐晚词对他的情谊,也很清楚自己对她的好感。他是一个不易动情的人,但凡不易动真情的汉子,一旦注入深情,怎可轻易自拔。但他不敢给出任何回应,对唐晚词的种种行为,只做不知。 全因这副病弱身体,数年来,他愈发制不住肝脏处恶瘤的发作,只觉将不久于人世了,怎忍再惹情障,害了唐晚词。 如今,那点以为藏得不错的心思被安宁一语道破,加上她言之凿凿似是对自己的病症十分有把握。一时,很多种想法和情感一起涌入心头,冲得雷卷半晌说不出话来。 安宁好好欣赏了一番雷卷呆住的样子,若自己现在不是男装,恐怕还要捏一捏唐晚词红霞一般的脸蛋。忍住,搓搓手,拎上装的满满的布带,安宁拽一拽无情道:“我去送信,你逛逛这边的密道吧,打扰人家谈情说爱会被驴踢。” 无情莞尔:“这又是哪来的传言。” 安宁推起他的轮椅:“别管哪来的,听就是了。”推他进了密道,又问:“可有话让我转告?” 无情摇头:“既然世叔那边已经收到信,让他们好生等待就是。另外,也注意一下地形,用你的‘天眼’帮他们查查有无漏洞。” 安宁点头:“放心吧。”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无情叫住她,“还是想说……谢谢。” 安宁知道他是为了雷卷,眉目带笑:“想不到你看起来清风明月,像是要羽化登仙一般,竟也有说粗话的时候。” 无情轻咳一声,别过头去不搭话。 安宁笑嘻嘻的:“你交到志同道合的朋友,我替你高兴。” 无情应一声,“他的身体,可治?” 安宁道:“抓人破案,我不行。但是看病治伤,你那点医术在我这可不够看的。等闲下来我可以教你,不用‘恒河沙数’,只姥姥教我的那些就足够惊掉你的下巴了。到时候我帮你托着。” 无情再咳一声,“早去早回。” “好吧,你自己发会呆,我很快就回来。” …… 进得乐华山里,安宁感叹一句,果然是藏身的好地方。此处山脉的山体大多都是这种溶洞结构,里面深遂黑暗,有大大小小无数的溶洞,大的可容几百人活动,小的连蚊虫都飞不进去,谁也无法确定哪个洞会通向何方。 绵延数里的山脉,植被又很茂盛,那些官兵哪怕明知戚少商等人就躲在山里,也搜捕不到。只得想了最笨的法子,派兵守住山下道路,再一座一座的搜山。 山中众人既要隐藏行踪,又要时刻关注外面官兵的动向准备转移,自然不能全部呆在溶洞里。 今晚执勤的是刘独峰身边的张五和廖六,两人都还很年轻,刘独峰在性情上也不爱多加管束,由得他们爱玩爱闹。 现在,他们两个就在互相给对方化妆,做披头散发、五官淌血、脸容崩裂、獠牙垂舌的僵尸模样,显然是准备要吓一吓不远处几个烤火聊天的巡逻兵丁。 布置恶作剧,本就是又紧张又兴奋的事,想着一会能达到的效果,两人都笑得露出一口白白的牙。忽然,两人同时不再有任何动作。不是不动,而是不能。 张五只觉得这感觉似曾相识,果然,安宁的声音出现在耳边,“是你们两个啊。” 因为那位“姥姥”,安宁对鬼怪之事十分感兴趣,在军中时就爱去盛传有鬼的地方查看。刚才在山下听官兵聊天说山上闹鬼,就忍不住到处转转。 解开两人的“冰封”状态,张五喘口气,小声道:“安大夫啊,人吓人可是能吓死人的。” 安宁道:“看看你们扮的这副鬼样子再来说我吓人吧。” 廖六道:“此地不宜闲聊,咱们先离开。安大夫可要见我家爷?” 安宁点头:“自是要的。不过你们这装扮都已经成了,还是不要浪费的好。” …… 第二日,山下的官兵全都知道了闹鬼的事。 “真的假的,不是说山里有武林高手,不会是他们假扮的吧?” “冷将军和鲜于将军也不信,昨晚就带人在山上查了半宿,结果什么蛛丝马迹都没发现。再说,这世上有什么轻功能够不借力的飘在半空?那鬼飘走的时候可是好几队人都看见了,不光是飘,还是慢慢的飘,谁能做得到。” “这么说,这山上还真有鬼了不成?” “反正我是信了,黄大人身边的那个向道都说了,每年都有人进了山再也出不来,不是鬼是什么。” 第 52 章 萋萋 几天之后,那承载着许多人希望的圣旨终于到了。 护送圣旨的人不少,有代表傅宗书一脉的龙八,代表诸葛先生一脉的舒无戏,还有皇上的近身太监,总管米公公。 圣旨的内容更是令整件事的性质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黄金鳞、顾惜朝、文张等人私下勾结,欺君罔上,擅下军令,逼害忠良之士,即刻免职,留候查办。鲜于仇、冷呼儿为给同门凶徒报仇,以权谋私,刑囚四大名捕中的铁游夏,着押解回京受审。 戚少商、息大娘、雷卷、铁手等人,均获平反。准予戚少商重建“连云寨”,息大娘重整“毁诺城”,雷卷重修“小雷门”,并拨大量银饷以示支助。 一些被追击千里、家破人亡的“通缉犯”,突然摇身一变,成为受朝廷封赏的“忠臣烈士”;一些追击穷寇、赶尽杀绝的朝廷鹰犬,突然权势倾覆,变成待罪之身惶惶然不知如何自处。 于戚少商,他只觉得荒唐至极。流亡数千里、辗转数十战、友死亲亡、家散业毁,等来的却是这所谓的朝廷褒奖和银饷。这就是朝廷给他的“交代”。 压下想抗旨的冲动,戚少商屈膝跪地接旨谢恩。因他而死的人已经太多了,他不能再连累活着的人。 能引得三方汇聚共传圣旨,自然是京中做了什么。 安宁给身在“金风细雨楼”的齐源传信,让他将自己的书信转交给诸葛先生。信中陈述了戚少商一案的关窍。 诸葛先生一收到信,当下进宫面圣,用极隐晦含蓄但又使皇帝必当分明的语言劝谕:若再追杀“连云寨”的人,只会逼戚少商把“证物”公诸于世,而戚少商已把此机密及证据交由数位不知名的武林同道收存,杀人既不能灭口,何不转而重加安抚,以绝口实?诸葛先生以人头担保,只要追抚戚少商等,他们一定会三缄其口。 皇帝赵佶若不是昏庸无能,也不会搞得兵乱四起奸相当权了。诸葛先生这一番甘辞温言也隐透威胁的话,很快被采纳听用。得此旨意,立时着手办理,巨细无遗。 傅宗书耳目何等众多,很快便得知风声,生怕皇帝迁怒自己。为示自身清白,也力陈“大义灭亲”,派出龙八这等心腹,要把亲信黄金鳞、顾惜朝等“革职查办”,并断绝关系。 皇帝本想杀人灭口,现转为被暗中胁迫,使他为保令誉,马上下令停止追杀。甚至唯恐戚少商遭意外,丑事被张扬,天下皆知。所以除了派太监杨梦去降旨外,也把武功高强、手段高明的大太监米苍穹派去主理此事。 如此,方使朝中三大势力要员,罕见的聚于一条道上。 …… 刘独峰在洗澡,他一向有洁癖,这次护戚少商逃亡,已是多日没能换洗,十分不适。 这是雷卷的一处庄子,“小雷门”的总舵虽给烧毁,但他在别处也有产业。此处庄园占地不小,刚好给这些一路逃亡下来的朋友们休养。 沐浴更衣之后,刘独峰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一般,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感慨自己真的是上了年纪,这趟回去之后,是该请辞归隐了。 傅宗书要刘独峰出手,又怕他不应,于是便将他在朝中的三位老友捏造罪名扣在了天牢。言语间暗示,若拿不着戚少商,他的这些好友兄弟就永生难见天日了。 适才,舒无戏已经悄悄告诉他,甘搏侯、万铸英、永乐不永三人都已被判无罪,送返回家了。 刘独峰一颗悬在半空的心已经落回腹中,这次他又赌对了。不管过程如何辛苦,至少结果还是令人满意的。正悠悠闲闲的准备好好休养一番,门外又传来云大急切的呼唤声:“爷可睡下了?” 他这六个随从里,数云大最是踏实稳重,极少这般急切。“没有,何事?” 云大道:“那您还是出来看看吧。” …… 前厅,一个老者端坐。这老者脸上已有了许多的皱纹,但却仍然具有一张孩子般俊朗的面容,因年纪大了的关系,显得清癯了起来。可以想见在他的少年时光里,是何等惬意激越,何等壮志豪情,何等神风俊朗。 此时厅中明明还有别人,但凡是进到厅里的人,目光都马上集中在了这老者身上。 刘独峰依然足不沾地,却在见到老者后叫停了滑竿,站立起来。“怎么竟连你也惊动了。” 老人微笑,尚未答话,外面木轮轧地声已近。身形高大的铁手推着无情的轮椅过来了。两人见到老者,目光中均是尊敬与亲切。双双行礼:“拜见世叔。” 诸葛先生一挥手,示意他们免礼,口中却说道:“外面的,不肯见我吗?” 安宁是跟着一起来的,到了门口,却没进去,身体靠在打开的门板上,心中五味陈杂,却是酸占了上风。张了张口,没说出话,直接掉下两大颗眼泪来。 诸葛先生还是微微笑着,“孩子离家太久,又受了很多委屈,我去哄哄。” 厅中其实很多人,戚少商、雷卷、息大娘、赫连春水、唐晚词、沈边儿、秦晚晴、唐肯……这些一路逃亡的侠士们都听过诸葛先生的大名,知道他来了这处别苑,都来拜见。原以为他是为铁手或者无情来的,但是听现在的意思,竟好像是为了安宁。 在场都是通透人,听诸葛先生这么说,便都告退,留他们自己处理家事。 人都走净,铁手和无情两人在厅中,看着诸葛先生走到门边,对蹲在地上抽泣的安宁温和的道:“萋萋,我来接你回家。” …… 房间里传来诸葛先生的笑声:“于是你就顺势说是余儿的姐姐?” 安宁“嗯”了一声,没敢去看无情的脸色。 诸葛先生问道:“没想过以后败露了要怎么收场?” 安宁赔笑:“就哄他叫了几次而已嘛,以后可要叫一辈子哥哥呢。” 铁手忍笑,轻咳一声:“世叔,大师兄,安姑娘,我先回去休息了。” 诸葛先生皱眉:“叫什么安姑娘,叫萋萋,以后是你们妹妹。” 铁手抱拳:“萋萋。” 安宁起身,想想,行了个闺礼:“二哥。” 诸葛先生点头,铁手人情通透,已经看出他们有话要说,便退下了。 铁手一走,安宁明显紧张起来。 诸葛先生道:“怎么,还不准备告诉他?” 安宁咬了咬牙:“现在这样不是挺好?” 诸葛先生看看无情询问的眼光,跟安宁道:“若你自那天起便不再出现,这事成为秘密也不是不行。但如今你活生生的坐在这,还打算瞒着便是错了。” 屋子里静静的,诸葛先生等她想了一会,才问道:“可明白了?” 安宁抬头看向无情:“他……长大了。” 诸葛先生赞许的看着安宁:“是啊,长大了,并且很聪慧、很优秀。已经不是那个要靠你照顾的傻孩子了,他应该有选择的权利,更有知晓的权利。” 安宁再次低头,深吸一口气:“我……我……叫赵荣,顶着哥哥的名字做了‘燕王’。” “赵荣”二字一出,无情就再听不进任声音了。 安宁在等,诸葛先生也在等。 静了不知多久,无情开口竟也是不相干的话:“我曾在四月吃过一种面,印象深刻,却再寻不到类似的味道。世叔说是友人相赠,可是你做的?” 安宁想了一大堆话,却没想到他会提这个。“是。” 无情看她:“再给我做一碗吧,我想那口感很多年了。” 诸葛先生温和的道:“去吧,我跟他解释。” 安宁点点头,她正愁要怎么说,这下不用愁了。 来到厨房,因为人多,特地采买了不少食材。安宁挽了挽袖子,做起面来。 …… 该说的都说了,无情又问道:“‘燕王’失踪的那晚,府中曾乱过片刻,后来您亲自下令不得外传。可是她来府里了?那晚之后,您虽未明说,却是认为‘燕王’已身死,我想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 诸葛先生语气低沉,“那晚,雷雨交加,我在府中格外心神不宁。萋萋踏着一种按卦象方位行进的步法直接闯进府里,那会的她已经是强弩之末,一身功力几乎散个干净,一旦停下步法,就再施展不出来了。直到扎进我怀里,她才散了一身冲天的杀气。” 诸葛先生停一停,亲手倒了杯茶推给无情,继续道:“她那会神志已经不甚清醒,仅凭一股执念支撑。我连续喂她服下了三枚‘小还丹’,总算延住了她的性命。稍微清醒之后,她说‘太阴幽荧’需要时间转移,求我带她去黄河边。” 无情白皙修长的手紧握着茶杯,因为太过用力,指尖已成青紫的颜色。诸葛先生轻轻敲敲桌子,无情会意,松手。 “还要再听吗?” “要。”无情坚定的说道。 诸葛先生也是在确定安宁还活着之后,才敢再回忆那晚的事。“她中的毒已经缠入五脏六腑,一身功力也尽数废掉,服下‘小还丹’只能稍稍缓解痛苦,并无太大作用。我们赶往黄河边,她在我怀里不断吐血,借着雷电,我看到她吐出的血中已经带了内脏的碎屑。” …… 惊雷阵阵,仿佛上天都在发怒一般,声音响彻九霄。 “先生,就让他做盛家的孩子,别再变了可好?” “好。” “也别告诉他有我这么个丢人的妹妹。” “殿下收复失地、护卫百姓,哪点也跟‘丢人’二字不沾边。” “别叫我殿下了吧,听腻了。” “……萋萋。” “唔……好久都没人这么叫我了。”呕出一大口血,“在皇宫的密道里就听到这么大的雷声,那会还怕得很,但是现在被先生这么抱着,就不怕了。” “萋萋……莫莫他很好,不管武功还是心智都很出色,不比任何人差些。” “被人叫了许多年‘莫莫’,要反应一下才明白您在说他……他怎么就比我先出生,若再来一次,我一定先爬出来,让他叫我姐姐才是……然后就护着他,一点苦头都不让他吃……不努力也没关系,不优秀也没关系,就让他快快乐乐的过一辈子,妻妾成群,子孙满堂……” “萋萋,别说了,休息一下。” “都这会了,我就不听话了,反正您也没带戒尺出来,打不得我。咳咳……”大量鲜血涌出口鼻,她狠狠的吐了一口,“下这么大雨,真讨厌。” “嗯,雨水大,呛到了吧。” “唔……若是来生能做小花先生的孩子就好了,我还叫萋萋,他也还叫莫莫……这次别再弄错了,我是女孩子,要穿好看的裙子,要梳辫子,要……咳咳……” “好,都依你,我也不凶你了,不押着你到处赔礼道歉,不罚你抄书静心,不再用戒尺打你了。” “嗯……您也打过莫莫吗?” “他比你乖巧多了,且一点就通,哪用得到戒尺。” “真好……戒尺打人那么疼,比现在都疼……其实我也可以很乖巧的……我听到流水声了,是到了吗?” “快了。” “刚好,我也快忍不住了……好疼……” “萋萋……” “先生把我放在河边吧。” “我……送你一程。” “别呀别呀……我特地留着力气呢……这种事都要您送,那以后您见到莫莫得多难受……小时候就给您添那么多麻烦,现在不能再害您了……” “萋萋一直都是最好的孩子,一直都是。” “嗯……后面有人!” 诸葛先生回头,怀里抱着的家伙趁现在一个鲤鱼打挺落在了地上,大口吐着血:“最后再骗您一次……咳咳……以后都不骗了……” 她在泥地里拖着身子爬向河边,一头栽进了滚滚河水中…… 第 53 章 你也好意思 猪骨、鱼、虾、鸡,捡厨房里的荤食扔进锅里炖汤。这边炖着,另一边洗手和面。用鸭蛋代替水,加一点点盐慢慢揉成面团。因为用的鸭蛋,弹性比用水的好上太多,面条切细细的也不怕糊掉。 煮熟后放进熬好的高汤里,汤底清澈,面条金黄,加了一些碧绿的青菜,香味扑鼻。 这面做了快一个时辰,也是安宁有意拖延,她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态去跟无情说这些。 敲门,得到允许后进去,诸葛先生表情很轻松:“再不来我们可都要饿坏了。” 安宁扯出一个差不多是笑的笑,把面放在桌上。“汤底材料不大一样,不过面条应该差不多,尝尝看。” 无情不说话,低头专心的吃面。安宁看了他一眼又一眼,他也做不知。 诸葛先生赞道:“嗯,好筋道的面,好吃。” 安宁笑道:“我以后可以常做,我会做很多东西呢,先生喜欢吃什么?” 诸葛先生看她笑,自己也笑,“我不像余儿那么挑食,我什么都吃,最爱吃辣,萋萋记得单给我做。” “好,我也吃辣,我做的麻辣牛肉可好吃了。” “好好好,回家做来。府里早给你备了院子,东西都齐,喜欢什么再加就是。” 埋头吃面的无情忽然抬头:“世叔让人收拾的那个院子是给她的?” 诸葛先生道:“是啊。不过之前只是想做纪念,现在却是可以正式用上了。” 安宁咬唇:“您还给我备了院子……” 诸葛先生道:“你都要做我的女儿,自然要给你收拾住处。” “谢谢先生。”安宁鼻子发酸。 诸葛先生道:“本就该给你办,哪用得到谢。萋萋现在在‘金风细雨楼’做事?” 安宁点头:“嗯,我现在是‘金风细雨楼’的‘中神’,也是楼中医堂的供奉。” 诸葛先生看无情一眼:“医堂的供奉啊,和那位树大夫可熟?” “熟,他说过曾受您之托给小时候的冷四爷检查过身体。” 被无情看了一眼,诸葛先生捋捋胡子:“凌弃是真比你小两岁,想过做人姐姐的瘾,就去找他吧。” 安宁笑开:“好……”瞄到无情的眼风,噎了一下,“我错了……” 无情轻咳一声:“回京之后把你的猫带来给我看看。” 安宁眼睛一亮:“好啊好啊!小莫可软和了,手感特别好。” 诸葛先生看着面前的两兄妹,这是都拿对方当猫了?别说,还是有点像的。“也给我看看。” …… 气氛不知不觉好了起来,安宁也松了口气。收拾一下碗碟送回厨房。庄子里伤重需要照顾的人不少,服侍的下人却有限,有些事还是要自己做的。 安宁出去后,诸葛先生道:“你这不是气,分明是愧。” 无情垂眸:“是。” “怎么想的?” 无情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年少时我还为这双腿而消沉过,也曾怨天尤人……现在想起来简直就是个笑话。”看一看自己的手,“之前见她双手保养的极好,还当她过得是享福的日子……我这做兄长的,躲在她庇护下这许多年,到现在,好像也无力为她做些什么。” 诸葛先生了解无情,知道他定是心中震动极大,说话才有些不甚连贯。“你们两个啊,但凡谁自私些,也就没这么多‘对不起’了。” 安宁的声音自门口传来,软软的,“我们……都好好做自己喜欢的事,然后再都为彼此高兴吧。” 轻功好,好到一丝声音都没发出。 “那怎么够。”诸葛先生笑道:“还要给我们萋萋做很多好看的裙子,打很多好看的首饰。要用余儿的月奉饷银给萋萋买好吃的、好玩的。” 安宁笑得灿烂又真实:“对!” 无情也跟着微笑,有些无奈的道:“真不知道你这性子是怎么带兵打仗的。” 安宁道:“在军中自然不这样,在你们面前还不许我撒娇吗。” 无情笑开:“自是许的。” 诸葛先生道:“在家里,萋萋可以放心的做个孩子。不光我和余儿,他们兄弟都对你印象很好。”加一句,“老四也是。” 安宁自然知道诸葛先生指的是她打冷血的事,再看无情一眼,简直要找地缝钻一钻:“能不提了吗……” 诸葛先生很有些唯恐天下不乱的道:“其实认真算起来,萋萋才是我第一个教导的孩子,若是那会就拜了师,就是你们大师姐了。” 无情扶额:“世叔!” 安宁:“哈哈哈哈……” …… 好容易止住笑,安宁趴在桌子上揉肚子,反正也没人说她礼仪不周。 无情赶紧换个话题说:“回京之后就搬家吧,收拾东西搬到府里去。” 安宁想了想:“我做‘金风细雨楼’的中神对府里可有影响?” “金风细雨楼”毕竟是黑帮,而“神侯府”则是官宅。 诸葛先生问道:“你做这‘中神’可开心?” 安宁脑中闪过苏梦枕,“嗯,还算开心。” 无情抬眼:“什么叫还算开心?有人欺负你?” 安宁哼一声:“怎么会,我那么厉害。就是有个讨厌的家伙欺负过小莫,还跟我过不去。不过苏梦枕已经算是罚过了,我也就大人大量,不跟他一般见识。” 无情道:“府里还是支持‘风雨楼’的,苏梦枕算个人才,你想治他的病吗?” 安宁道:“记忆没恢复的时候,我只记得你病的很重,所以就拿苏梦枕练手,想着若能治好他,也一定能治好你。不过后来接触后,发现他这个人还不错,便想给他好好治一治了。” 无情沉吟一下:“你那‘恒河沙数’给他用过了?” 那晚……不能想不能想,“背着人用过一次,没有给李捕王医治的效果强。” 无情道:“‘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争端多年,苏梦枕用人又一向大胆,所以楼中各方的卧底都有,你要小心……是我多言了,你在军中多年,这些不用我提醒。” “怎么不用。”安宁不赞同道:“我自己想到是我的,你要是不提醒,我就当你不关心我,找先生告状去。” 诸葛先生抚着胡子:“嗯,我要是收到萋萋告状,就直接罚你了。”看看安宁,“罚你跟老四一起吃饭,只给肉食。”冷血无肉不欢,无情却只爱吃蔬菜水果。 无情再次抚额,看面前笑得开心的一老一少,即使总出些让自己无奈的事,但是心中踏实和满足感,多的快要溢出来了…… 谈起话来总是偏离主题,但参与的三人还都感觉不错。 诸葛先生道:“既然萋萋这‘中神’做得还好,那便继续做吧。江湖和军队不同,多了解一些也好。那白楼中的资料可是千金不换的宝贝啊。” 安宁了然:“嗯嗯,我会去好好看的。” 诸葛先生清了清嗓子,安宁本能的挺直了腰背,这一举动让诸葛先生莞尔:“幼年养成的习惯果真难改。” 安宁不好意思的笑笑:“您的习惯不也没变,这一清嗓子,就是要说正事了。不瞒您说,我在军中看您的书信都是站起来看的,坐着看不下去。” 诸葛先生提起壶倒了三杯,分给安宁和无情,“你既平安,今后,‘太阴幽荧’如何?” 果然是正事,安宁道:“军中一切运转如常,我想借此也让大家休养一阵。出事之前,我刚弄到一批顶好的‘大宛马’,是那种不负‘汗血宝马’之称的‘大宛马’。齐源说……哦,齐源就是谢流,我的军师,给先生传信的那个。齐源说,那些马已经成功繁殖了,比现在的马好上一大截去。除了战马,‘黑金甲’也要打造更多,还有武器……总之,‘太阴幽荧’再现之日,不光燕云,我要给大宋打出五年‘边境和平’。” 说起马,说起军队,说起打仗,安宁身上再不见小女儿娇态。那双眼放光的样子,仅仅几句话,就让人生了许多联想出来。 诸葛先生再问:“想要‘边境和平’,还需‘四海归心’才是。于那个位置,萋萋可有决断?” 安宁看无情:“你要吗?” 无情垂眸不语。 安宁道:“说实话,我不耐烦做皇帝,宁愿去各处打仗。若是有生之年无仗可打,我更愿意解战甲换罗裙,就做个富贵人家的小娘子……不,小孩子才好。”顿一顿,“哥你好好想一下,不用顾虑我,也不用顾虑你的腿,更别顾虑什么身份、血统、责任,只想更喜欢什么就是。你可以慢慢想……” “不用。”无情打断,“若不顾虑这些,还有什么可想的。我更爱江湖。”他抬起头,定定的看向安宁,“但那些真的可以不顾虑吗。朝廷政事我也并非不懂,即使有不通,也可以学。萋萋,你为帝,哥哥进朝堂帮你。” 安宁闭了闭眼,再睁开:“你想进朝堂,我还不想要呢。论起政事来,你有先生懂得多?还准备现学现卖?你也好意思。” 安宁看向诸葛先生:“这事我早就想过,先生看宗室里可有能担大任之人?” 诸葛先生又何尝没想过,自从‘太阴幽荧’崛起,凡是跟皇位沾边的,他都注意过。“若说合适,燕王,没有比你更合适之人。哪怕你是女子,哪怕崖余双足完好,也是你最合适。乱世之中,守国门者当继。燕王就是最合适之人。”顿一顿,在安宁开口之前,诸葛先生抢道:“但是萋萋,我舍不得。” 安宁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诸葛先生接着道:“我舍不得你为国赔了命后又赔了名,再赔进一辈子年华去。你要崖余别顾虑身份、血统、责任,可你自己又为什么顾虑这许多呢?” 第 54 章 小声说 诸葛先生道:“可想过若是你自己登基会面临着什么?” 安宁点头,她自然想过。“不能再领兵了,心思转移到政事上,过继宗室子为储君,待储君成年后退位……”看无情一眼,“然后再去领兵,去燕云做土皇帝。” 诸葛先生也看无情一眼:“萋萋啊,崖余不是不通世事之人。” 安宁低声道:“又不是没可能……” 他们都知道,若退位,等着她的最有可能是软禁至死。即使提前做好准备,真的回了军中,那许多年的军士更替之后,能剩下几分忠心。若一直在位,招赘生子,便也带着子子孙孙背了污名。要知道,武皇尚且是媳妇,生下的是李家血脉,而赵荣却是公主,她自己登基容易,传位却难。 安宁咬一咬唇:“不然哥哥赶紧娶个嫂嫂,生个侄儿出来,以后我保侄儿上位。” 无情瞪他一眼:“吹牛。” 一句话戳的安宁像泄了气的球,小声怒囊:“真不识逗。” 没错,她连无情都不忍心逼一逼,又怎么会去逼无情的孩子。 诸葛先生叹一口气:“再看看,再挑挑,‘太阴幽荧’不也需要休养吗。萋萋,之前,先生没能把你也带出来,后悔了十几年。此后,说什么也不会让你晚景凄凉。” 安宁忍啊忍,眼泪终于掉下来。抹了一把,抬头道:“怎么会晚景凄凉,先生您不知道,我现在可厉害可厉害了。哥哥知道,那九幽神君是我一招一招没用特殊手段算计的直接打死的。” 诸葛先生眼睛一亮,“萋萋这样厉害?” 安宁笑道:“您想打就说嘛,随时可以,我也想痛快的打一场,先生陪我?” 诸葛先生:“走!” …… 郊外山中,铁手推着无情的轮椅稍稍离场中远了些,“大师兄,萋萋与九幽一战也是这般?” 劲风阵阵,铁手尚把持得住,无情却是咳了两声,“不是。那战对我来说更有看头些,两人比拼的多是招式和轻功,最后拼内力时只一掌就分出了输赢。不像现在,招式裹挟内力,这般……飞沙走石。” 铁手推起轮椅又退几步。无情问道:“我见你还撑得住,不再看看?” 铁手道:“说来惭愧,即使撑得住罡风,我也已经不大看得明白了。再则,场中战意冲天,也快忍不住想动手了。” 无情挥手:“走吧。” 铁手推起轮椅往山道走去:“咱们这位妹妹可真是神通广大啊。” 无情绽出一个很温和的微笑来:“府中那座院子是备给她的。” 铁手一愣,随即也笑道:“这下府里要热闹些了,老三从那院子挂匾起就一直念叨着没准会多个‘小师妹’,这下老四也不用提着心了,他跟萋萋之间没那么尴尬。哎?老四得称姐姐吧。” 无情点下头,“嗯,萋萋是个爱闹的,再见面,一定有意思。” …… 两人是等山中罡风消失才又上前的,安宁和诸葛先生双双盘膝而坐,两杆长枪枪杆碎了一地。 许久,诸葛先生吐出一口暗红色的血,无情和铁手同时惊呼:“世叔?!” 诸葛先生却似吐血的不是自己一般,对他们挥了挥手。 再调息一阵,两人同时睁开了眼睛,诸葛先生十分满意道:“这身本事,天下尽可去得。” 安宁很开心:“您这么说,我就信了。之前和九幽打,还当他光去研究邪术,把武功都撂下了。”转头跟无情、铁手炫耀:“先生不敌我呢。” 诸葛先生吐了吐嘴中的血沫:“这恐怕是我输的最高兴的一场仗了,痛快!” 安宁往怀里一摸,没带帕子,倒是无情从袖中拿出了雪白的手帕递了过去。诸葛先生擦净口边的血迹,“你这‘恒河沙数’也确实神奇,陈年的病灶也查得清楚。只是这等手段若是拿出去用,会让人觉得有‘以干天合’之嫌。” 安宁笑脸不变:“明白,我一直藏着用的,用在不会说我‘以干天和’的人身上。” 诸葛先生满意的笑道:“看看那两个肃了面色的,我当初就该直接收你进门墙。” 安宁也笑道:“那他们就是我二师弟、三师弟了,嘿嘿,大师姐,听着就威风!” 无情和铁手互相看了一眼,双双装没听见。 回程的路上,诸葛先生继续打坐恢复。 安宁解释道:“先生是内力消耗过大,打完了之后,有几处靠内力压制的老伤隐隐有要复发的迹象。我运功帮先生打散了盘桓在他背后二十三处要穴的淤血,以后就不用担心这里了,运功也会更加圆融。”稍稍压低声音问无情和铁手:“先生这是被人伤到的?背后要穴全都受创,谁这么大本事?” 无情眼睛都没抬:“你压低声音世叔也听得到。” 安宁一噎:“这不是……有点气氛吗。哎呀,告诉我嘛。” 无情看看打坐的诸葛先生:“你自己问吧。” 安宁撇嘴:“先生才不会告诉我呢,跟找人告状一样。哥哥们悄悄告诉我,咱们套麻袋打人去。” 铁手失笑,同样轻声道:“若说背后要穴的伤,应该就是那次雷损偷袭时候的事了吧。” 无情没说话,稍稍点了下头。 若是别人,安宁可能还不认识,但是雷损她却熟得很:“是做‘六分半堂’总堂主的那个雷损?” 铁手想了想:“除了他,还有人叫‘雷损’?” 安宁道:“谁知道,他们雷家那么多人,有几个重名的也很正常不是。” 铁手笑道:“有道理。” 有人捧场,安宁笑得弯了眼睛:“是这个雷损就更好办了,收拾他也算给‘金风细雨楼’立功,我可还是‘中神’呢。” 无情忽然想起一事:“你做‘中神’可有部下?” 安宁道:“目前还没有,我懒得要。” 无情道:“我荐些人给你吧。” 安宁问道:“给我?给我还是给‘金风细雨楼’?” 无情微笑:“给‘金风细雨楼’。但是给别人用不如直接给你,想来你练兵的手段定然不差。” 铁手眼中精光一闪,亮到安宁想刻意忽略都做不到。 诸葛先生此时睁开眼:“崖余。” 无情肃坐:“是。” 诸葛先生道:“你一向胆大包天,且近来越发行事无忌。萋萋的情况特殊,你莫怂恿她出头。” 无情低头听训:“是。” 安宁戳戳无情,轻声道:“挨训了吧,活该,让你不偷偷跟我说。” 无情垂着头微笑,也压低了声音:“回头把名单给你。” 安宁看看诸葛先生:“江湖事也很有趣,我正学着呢,不会露馅的。” 诸葛先生从鼻孔哼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 铁手不知想到了什么,半晌问出一句:“你们……可还好?” 安宁明白他问的是“太阴幽荧”,即使不知道真实身份,但光凭女兵这点,猜到“太阴幽荧”定是没错了。“嗯,好。大家都很好,休养一阵还会出来的。” 铁手像是放下了一桩心事,“世叔,大师兄,我不走了。” 无情点了下头表示知道了,诸葛先生连动都没动。 安宁惊奇道:“二哥要走?倒也是……” 铁手为人太过正直,经了这兵不是兵,匪不是匪的事,想要隐退也很正常。至于现在不想走了,那是知道“太阴幽荧”还在,觉得国家复兴有望了吧。 安宁看无情一眼,就知道他不会无故说起带兵的事,原来是为了铁手。想到带兵,再看他一眼,原来“神侯府”和“金风细雨楼”已经好到可以直接荐人的地步了。一句话透露这么多信息,安宁问一句:“你不累?” 无情的微笑又扩大了些,就知道她能听明白:“习惯了。” 安宁道:“最好改掉。你这身体,一看就是心神损耗过多的那种,整天思虑过甚,不利养生。” 无情淡淡的道:“不是有你呢。” 安宁一噎:“也不能仗着有我在,就使劲损耗……你!你是说我笨?!” 无情勾唇笑:“有你这么个蠢妹妹,我又怎么敢不动脑子。” 安宁马上反击:“连我聪明这么明显的事都看不出来,咱俩到底谁比较蠢?” 诸葛先生和铁手同时失笑,眼见无情就要回嘴,安宁抢着问道:“先生说你‘近来越发行事无忌’,你做了什么?和戚少商这件事有关?” 无情瞟她一眼算是揭过,也不瞒她:“也没什么,只是让金儿他们赶着送了封信进京,帮戚少商这群人要些‘好处’而已。” 挟天子把柄谋事,不是忠臣所当为。 诸葛先生淡淡的开口:“游夏,我为何敲打你大师兄?” 铁手看看无情:“您担心大师兄的想法会更偏激大胆吗?” 安宁眨眨眼睛:“小花先生啊,您这么……嗯,足智多谋、思想灵活……” 诸葛先生:“你直接说好了。” 安宁轻咳一声:“呃……老奸巨猾……啊!”轻叫一声,无情屈指在她额头上敲了一记。 诸葛先生维护道:“我让她说的,你敲她做甚。我还很满意这‘老奸巨猾’的评语呢。萋萋继续说。” 安宁揉着额头道:“就是嘛,虽然不好听,但是意思是好的,我还挺喜欢别人这么说我的。”被无情扫一眼,赶紧止住话头,“我是说先生这般想法灵活百变的师父,怎么就带出二哥这么端方磊落的徒弟来。” 诸葛先生乐呵呵的道:“那你说说,我为什么敲打他?” 安宁道:“我猜啊,某人你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信息白纸黑字的写下来交给了剑童,但凡消息泄露,那不是给了敌人活生生的话柄。哪怕你让那几个孩子口述都行啊,有些事不就是兴做不兴说吗。” 诸葛先生满意的点点头,不再说话了。铁手若有所思。 无情垂眸:“我还不想让他们过早的接触这些。” 安宁惊奇道:“你准备一直留他们在身边护着?” 无情声音略低:“我倒是想让他们将来出仕或者从商,能过安定的日子。” 安宁闲闲的看诸葛先生一眼:“先生不是也想过让你过安定日子,结果呢……” 第 55 章 家宴 “神侯府”,过了二门就显得比前院清净许多。这院子名为“惜芳年”。 “可满意?”诸葛先生问道。 安宁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满意的很!”又疑问道。“先生怎么不进来?” 诸葛先生站在院中答道:“自然是等你这做主人的邀我。” 安宁出门,行了个福礼:“先生请。” 诸葛先生这才笑呵呵的进了门,指着跟进来的一个明艳女子道:“这是内院的总管,也是府里的副总管,严魂灵。” 严魂灵行礼:“见过姑娘。” 安宁回礼:“严总管好。” 诸葛先生事忙,只坐了一会就回前院去了,特地交代晚上会办家宴,让她记得换女装过去。 女子之间熟悉起来只需要很短的时间,反正没一会,安宁和严魂灵已经姐姐妹妹的叫起来了。 严魂灵感慨道:“当初侯爷让我在内院布置女子住处,当真是把府里都吓了一跳,还以为侯爷要抬位夫人回来。后来此处院子挂匾,取名‘惜芳年’,大家又猜侯爷是不是要收个女弟子,真是乱了好一阵。” 安宁刚洗过澡,此时懒懒的倚在榻上让丫鬟给擦头发:“哎?后院可有其他女眷,要不要去招呼一声?” 严魂灵挤开丫鬟,自己给安宁擦头发:“除了妹妹你,再没别人了。” “这样啊,先生身边也没服侍的女子?” 严魂灵笑道:“整间府里素的跟和尚庙一般,除了丫鬟仆妇,就是像我这样管事的。若不是侯爷说你的行踪要保密,保准全府人都想来看一看。” 岂不是和“金风细雨楼”差不多?被围观的待遇在楼中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严魂灵对安宁的头发爱不释手:“这手感,比缎子还滑,也不见掉头发,真是羡慕死人了。” 安宁转头看看严魂灵的面色:“现在春燥,姐姐的武功又走刚猛路数,近日练的急了些,掉发也属正常。我开个方子与你,吃上两天就好。” 严魂灵惊奇道:“没把脉就看得出来?” 安宁笑道:“我厉害吧。” “厉害的很啊!” 闲话一阵,丫鬟送来了衣服。 严魂灵道:“侯爷早就传信让备闺秀女装和头面首饰,首饰好选,但这衣服却难。我还想不知你的喜好,愁要用什么料子、做什么款式、绣什么花样,结果侯爷大手一挥,让我‘觉得鲜嫩好看的尽管做来’。我就做主挑了这几款,看看可喜欢。” 安宁微笑着看过面前的衣服,她就是咋呼的厉害,这衣服怎么搭配还真不在行。“我都挑花眼了,姐姐帮我看看穿哪套好。” 严魂展开一套薄樱色裙装:“要我说,你这身形真是活脱脱的衣服架子,加上皮子雪白,穿什么都好看。”忍不住伸手环了下安宁的腰,“这才是杨柳细腰,最可气的是……”往安宁胸口处瞟了一眼,“你的肉怎么这么听话,都往该长的地方上长去。” 安宁抚抚胸口,小声道:“我还挺想这里瘦些的……”燕王殿下表示,男装时穿裹胸好闷的。 严魂灵哼一声:“你就气人吧。过来试试这套。” 安宁乖乖的让给换衣服,薄樱色的抹胸,露出纤长的脖子和玲珑的锁骨,胸前一小片白嫩的肌肤被淡淡的粉色丝绸映衬,简直说不清哪里光泽更诱人些。系上桃底撒花的百迭裙,轻纱围裳,最后再穿上淡淡竹青色的青纱褙子。 安宁站在大铜镜前美美的转了个圈,衣裙飘飘,自觉仙气十足。伸手抚一抚衣服领口袖口精致的丝线绣纹,现在她的手可是嫩滑的紧,不像曾经,摸一把玉麒的手帕都能给人家勾脱了丝。想到之前的事,安宁微微勾出笑容来。 再看一旁的严魂灵和吉祥、如意两个丫鬟,三人都怔怔的看着自己。安宁奇道:“怎么了?不好看吗?” 严魂灵指指镜子:“我要是你,就天天照好几个时辰的镜子。” 安宁笑颜如花,坐在梳妆台前让吉祥给挽发。严魂灵指着大大的妆台、大大的屏风、大大的衣柜和大大的架子床说道:“都是侯爷交代的,去年就开始做了,今年才完工。” 安宁看着这些家具,心里暖暖的。并不是时下爱用的质朴纤秀、不事雕琢的家具,就拿这妆台来说,四角的牙子雕刻了如意云纹,挡板则是牡丹花图样。由物推情,想来诸葛先生在定制这些家具的时候,一定想着要多加些寓意好的花纹上去,也多给自己些祝福吧。 想了一通之后,再抬头,发式已经挽好。如意打开了妆奁抽屉,里面亮晶晶的各种首饰摆放整齐,随她挑选。安宁唇边的笑意压都压不下去,这里,是家呢。 …… 晚饭摆在花厅,除了无情和铁手外,追命和冷血也赶了回来,今晚是真正的“家宴”。 安宁到时,他们四个都已经在了。花厅里灯火通明,无情正跟追命和冷血解释安宁是自己亲生妹妹的事。隐去皇室身份不提,倒是说了那位“姥姥”的事,剩下的就靠他们自己脑补去了。 四人正谈天,安宁推门提着裙摆进来。即使已经见过,也没想到梳妆打扮之后的她可以美成这样。这一身鲜嫩颜色的衣服好似把春天直接带进了屋子,原本清越的声音硬是让人觉出了几分甜美,安宁蹲身行礼:“哥哥,二哥,三哥。”抬头看冷血一眼,微笑,“四弟。” 追命狠狠的灌了两口酒:“我真是瞎了眼,之前竟然没发现你和大师兄这样像。” 安宁轻笑,“像吧,照着镜子简直可以想象出哥哥穿女装的样子来了。” 追命大笑,被无情一记眼刀止住,不敢出声,却抽空给了安宁一个很认可的眼神。 冷血被安宁一句“四弟”叫的僵硬在那,好容易缓过来些,又想到“无情女装”的样子,再次僵住。 好在这时诸葛先生到了,大家一起行礼。 诸葛先生笑着叫起,自然也看到了身体僵硬的冷血,笑道:“老四要叫我们萋萋做姐姐啊。” 冷血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出一句:“萋萋……姐。” 安宁响亮的答应了一声:“等过几天就把见面礼给你补上。” 冷血再次脸红,戳在那不说话了。 无情道:“四师弟一向老实,你别闹他。老四,就叫安宁也行。” 安宁不满道:“我好容易做人姐姐呢,”转头又去撩拨冷血,“‘小弃’听着跟‘小气’似的,我叫你‘小七’行不行?我叫萋萋,你叫小七,听着就像我弟弟,我做肉给你吃。” 冷血俊脸通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铁手救场:“四师弟不是还说要为小黑龙的事像萋萋道谢吗。” 说起别的事,冷血就缓解过来了些:“萋……多谢。” 安宁挥手:“那次腰上的伤好的可快?我把伤口缝合之法教你如何?再送你一大堆成药做见面礼。” 冷血低着头,静了一会才说道:“多谢。” 安宁笑得贼贼的,“不然我换身男装?换身男装你是不是就不难受了?” 冷血飞快的瞄了安宁一眼,小声道:“其实……还好。” 安宁得寸进尺,一手抚了抚留散的长发,一手拎了裙摆:“那我这样可好看?” 铁手和追命忍笑看热闹,无情皱眉:“萋萋。” 安宁当没听见,继续饶有兴致的逗冷血。 冷血耳朵都红了:“好……好看。” 诸葛先生等她闹完一轮才来解救自家小徒弟:“人都齐了,入座吧。” 也就是换了个地方边吃边说。 即使换了闺秀衣服,安宁也还是安宁。追命见她酒到杯干,眼睛发亮道:“萋萋好酒量!” 安宁道:“我虽不像三哥这般常喝,却还没怎么醉过,三哥可要试试?” 追命大笑:“来来来,满上满上。” 诸葛先生温和的看着他们:“今日认亲,莫要多饮。一会萋萋跟崖余去他小楼见一见金儿他们。” 安宁赶紧道:“别呀别呀,给四弟的见面礼还能赖两天,见侄儿再赖着可就丢人了。先生容我几天,等把见面礼做好了再见他们。” 铁手和追命对视了一眼:“说起见面礼,我们可也什么都没备下。” 安宁笑嘻嘻,和无情一模一样的眼睛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好看到让人惊叹,这双眼睛竟然还可以有这种好看法。“我可都想好要什么了,二哥的旧楼存放古籍,我要看你可别拦着。” 铁手笑道:“随时可以。” 安宁又看向追命,端起酒杯来饮了一口,“本来想诓三哥些好酒的,但是这酒可差些意思了。” 追命很感兴趣的道:“萋萋还善品酒?这可是清风楼的‘玉髓’,不合你的口吗?” 安宁道:“入口清冽尚可,回味醇厚不足。三哥可听过‘巷深酒铺’?” “‘巷子深’!”追命眼睛一亮,“好杯中物的谁没听过,只是那店子产量太小,好些酒还不外售实在遗憾的很。” 安宁笑笑,谁说产量小了,只是不卖而已。“他家一款名为‘玉之髓’的酒,比清风楼的这个‘玉髓’好上很多。” 追命叹气:“我也知道‘玉之髓’好,奈何三贯钱一壶,每人只卖一壶,还不外带……”说起来简直要咽一咽口水了。 安宁豪爽的笑道:“那是对别人,对三哥你嘛,明天就让他们送来。” 第 56 章 还是家宴 穿着闺秀衣裙,做大包大揽状很有一种豪爽的感觉,但安宁这般做竟也不让人感到违和难受。 追命两眼放光:“萋萋做得了主?” 大宋榷酤,不许民间私酿,所有贩售酒品的都需有官府许可才是。大宋境内能发酒引的无非是朝廷和燕王府两处,朝廷按年发放,价格固定。但燕王府的酒引却是和盐引一般按量发放,所以即使燕王失踪一年有余,市面上也还有之前燕王府发出的酒引。物以稀为贵,“燕引酒”早就成了大宋顶级美酒的代称。 这“巷深酒铺”就以酒引少为由,每日限量出售,将价格抬到高的吓人的地步。偏偏越是这样,一众酒鬼们越是追捧。 安宁伸手拍胸口,触到嫩滑的肌肤才反应过来,自己穿的可是闺秀服饰,也不在意,继续说道:“做得,三哥放心就是。市面上少见是因为想卖高价,其实产量并不低,很多都是直接进了军中的。” 一句“军中”,无疑是认了“太阴幽荧”女兵的身份。 追命心思百转,一时又激动又高兴,却也知道不该多问,抄起酒葫芦喝了几大口:“赶紧喝完,明天装‘玉之髓’!” 安宁笑着,眼睛灵动的很:“不光‘玉之髓’,还有‘天泉’、‘烹雪’、‘贵妃醉’、‘浮光跃金’,这些三哥尽可以喝个痛快。” 追命目光灼灼,起身:“干一杯!为你,为你们,也为酒。” 安宁也起身:“一杯怎么够,起码一坛。” 追命笑道:“对,换坛。” 一直脸红的冷血也站起来:“带我一个,我也敬你,敬你们。” 铁手也拎起一坛酒:“也算我一个。” 无情也去摸酒坛,被安宁拦住:“别凑热闹,你这身体,喝多了肯定难受。” 无情抬眼,这双与安宁一模一样的眼睛在他这,仿佛终年都被冰封一般,偶尔荡起暖意,就是春来冰破般的温暖好看。“你没与我喝过酒,怎知我不能喝。论酒量,老三也不一定比得过我。” 安宁很有些惊喜的瞪大眼睛:“你酒量也很好吗?我不光不容易醉,还越喝越精神呢。” 这下,其他三人连诸葛先生都笑呵呵的看向无情了。 安宁唇角勾起:“哥哥也一样吗?” 无情拎起一坛酒微笑着和她碰了一下:“果然是我妹妹,像我。” 安宁没回嘴,好似整个人都在暖暖的笑着。 五只酒坛碰在一起,又加进一个碗来,诸葛先生道:“一共就这么些酒坛,你们是故意没算我的份。” 安宁兴致高的很,“先生今日少饮,明天送您一坛‘浮生流年’,您一定喜欢。” 追命惊呼:“‘浮生流年’?!每年只卖百杯,一杯价值十金的‘浮生流年’?” 安宁笑:“没错。” 追命干笑道:“好妹妹,给三哥也来些可好?” 安宁很好说话:“明天送三哥老楼去。” 无情拎着酒坛:“快喝快喝,一点气氛都没了。” 安宁也拎起酒坛:“要什么气氛,不就是欢迎我吗,一起喝就是,我敬先生和哥哥们。”歪一歪头,“还有弟弟。” 五坛加一碗再次聚在了一起,只是由最初的他们敬她,变成了她敬他们。 诸葛先生一碗先喝完,含笑看着抱着酒坛豪饮的孩子们,一种自豪感油然而生。 …… 酒过三巡,诸葛先生道:“戚少商现在无处可去,很有些心灰意冷的意思,我叫人收拾了六月飞霜小筑给他。” 安宁失笑,小声嘟囔:“六月飞霜?”听名字就冤的慌。 铁手低头:“让世叔费心了。” 他明白,若自己没想通,执意要辞去捕快一职,那戚少商就是在自己卸任期间代替自己的人。他明白,在座的也都明白。所以也没人问。 安宁后知后觉:“等下,戚少商心灰意冷?息大娘呢?” 无情道:“息大娘在这次逃亡中与赫连春水相知,戚少商与她结拜为异性兄妹,并修书一封嘱她尽早与赫连结成连理。” 安宁点头道:“应该的,这样最好。” 铁手道:“知情人多为戚少商和息大娘感到惋惜,萋萋到觉得很好吗?” “嗯,挺好的。”安宁解释道:“这样,戚少商不用刻意去改他的风流,息大娘也不用再为此伤神了,岂不是很好?” 诸葛先生笑道:“萋萋倒是洒脱。” 安宁道:“也不是洒脱,只是见了不少人都是这样。能为对方死,却无法为对方改。这样的人,我一向劝离不劝和,结拜挺合适的。”抬头,“先生……” 诸葛先生打断她:“饭也吃了,酒也喝了,还叫‘先生’?” 安宁低头笑:“我倒是想唤您一声‘爹爹’,您又不答应。” 诸葛先生噎一下:“你呀……” 安宁嫣然一笑:“世叔。” 诸葛先生应一声:“嗯,现在说吧。”明明是听惯了的叫法,却格外觉得这一声又软又甜,心里熨帖的很。 安宁道:“我是想问世叔,现在二哥回来了,您还用得上戚少商吗?” 诸葛先生抬眼:“怎么,萋萋想用他?” 安宁笑一笑:“您要是不用,放着也是放着啊,况且他现在不是心灰意冷了吗,总得给他点活下去的动力不是。” 诸葛先生问道:“你想送他走?”这个“走”自然是指军中。 安宁挑眉:“不是的。他之前在‘连云寨’虽然也率领部下抗击外敌,但行事还是江湖作风。我早就跟您说了,想要学一学江湖处事呢,既是学,小打小闹怎么行。京城现在是‘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两家对峙,我弄个‘三分天下’可行?” 花厅里静得落针可闻,过了一会,无情道:“拉拢‘发梦二党’和其他中立帮派,重用戚少商之才,倒也做得。” 安宁补充:“还有雷卷,你和他那么投缘,这个人我也预定下。” 无情皱眉:“雷卷有‘小雷门’要管理,江南才是雷家的地盘。” 安宁道:“我就是要动一动雷家。”语气平淡又坚定,“雷家有人将火器贩卖与金、辽,这些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也要杀鸡儆猴,让整个雷家都小心些。雷卷这个人我还满欣赏的,那便合作好了。” 又静了一会,无情道:“我们知道雷家有人贩售火药硝引之法给金、辽,却不想还有人直接贩卖火器。这事我帮你查。” 安宁点头:“查就查个彻底,连默许他们这般行事的人我都要。先给那个雷损记上一笔,偷袭世叔,我要好好揍他一顿。” 诸葛先生听到这句话才开口:“只是揍一顿,没想杀人?” 安宁马上明白了诸葛先生的意思:“先生……世叔,我并不嗜杀,尤其是现在,杀人这种事对我来说过于简单了。” 诸葛先生点头,语重心长的道:“萋萋,你见惯生死,身份所限也难免杀戮过重。可一旦离了战场,我还是希望你对生命能保持一份尊敬和畏惧。” 安宁起身,郑重应下:“是,我记住了。” 诸葛先生满意点头:“记下就好。你这些计划想什么时候开始实施?可有个先后?” 安宁重新坐下,想了想道:“帮会的事先筹备,我要在‘金风细雨楼’多学些东西、多看些资料。也要帮苏梦枕做些事,我还欠了他的人情,得还。至于雷家,哥哥帮我查着吧,一旦确定主犯,我随时可以出手。别的事就等我的帮会建立起来再说,总不能顶着个‘风雨楼’中神的名头做事,那样苏梦枕可就有些无辜了。” 追命开口问道:“这些事萋萋可要和人商量汇报?”这个“人”指的自然是“太阴幽荧”。 安宁道:“三哥放心,我可是那帮人中武功最高的,所有涉及到的江湖事,都由我全权做主。” 追命畅快道:“好!你想查的事,也算我一份,三哥帮你把人都揪出来!” 安宁笑道:“我也就不道谢了,等明天好酒送到,我陪三哥好好喝一场。” 铁手想说话,被诸葛先生拦道:“有他们查雷家就足够了,游夏抽些时间带一带戚少商吧,多与他讲讲京城的情况。等雷卷到了之后……萋萋要给人医治是吧,可想好什么时候做回你的中神去了?” 安宁算道:“我跟苏梦枕说两三个月回去,现在还早,再过十天半月……不,半月二十天的再去。卷儿哥的身体差成那样,总得好好调理一下。”最后这句话是给自己找的理由,显然挺满意的。 无情失笑:“不愿去的话,干脆辞掉就是。” 安宁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倒也不是不愿,就是有些……舍不得离开家……还没要走就舍不得离开了。我还挺想给苏梦枕治一治病的。”有心说出自己对苏梦枕那一点“非分之想”,但是毕竟还没得到回复,还是作罢。“还要学些帮会的东西,总不能以后做甩手掌柜吧。” 无情道:“从苏梦枕那学了东西、看了资料,再去创建自己的帮会,不怕人说闲话?” 安宁道:“我也没想自己出面,到时候放权给戚少商和雷卷就是。至于闲话,苏梦枕不说就行。想来卷儿哥能在戚少商离开后一如既往的支持他,苏梦枕也不至于差什么。” 无情瞥她一眼:“这还不是‘甩手掌柜’?” 安宁理直气壮的道:“可以不管,但是得会,甩手掌柜能做得不被人哄,也很了不起的好吗!” 无情默默的端起酒杯,向诸葛先生处一敬,诸葛先生笑呵呵的端起杯饮了一口…… 第 57 章 找小弟 “惜芳年”的小厨房里,安宁哼着小曲做菜。 豆腐打底,倒上加水调匀的蛋液,再放入剥好的虾仁。 肉馅做成丸子,滚上一层泡好的糯米。 腌好的排骨底下垫上红薯。 三盘菜一起放入蒸笼,大火蒸熟。 牛油汤底滚了好久,辛辣的味道飘的满院子都是,一会把腌制好的肉片下进去滚熟,再倒进放了青菜的大碗里就好。哦,还要记得浇上一勺滚油,那香味,嘿! 严魂灵闻着味道进了院子:“好香好香!快给我尝一口!” 安宁笑呵呵的切着鸡鹅签,这是用摊成薄片的蛋皮卷着调过味的鸡肉和鹅肉做的。切下一片来给严魂灵:“正好帮我试试味道,他们两个现在就会说‘好吃’。” 在一旁摘菜的吉祥和如意都一脸捡了金子似的表情,“就是好吃,哪个都好吃。” 严魂灵筷子都没拿,直接用手捏着送进了嘴里,于是会说“好吃”的就变成了三个。 …… 诸葛先生吃一口麻辣鲜香的肉片,再喝一口“浮生流年”,舒服的长长吐出一口气来。感叹道:“果然是要有女子才是家,看看这几个,要是没你的菜做引,也想不起过来陪我用膳。” 安宁笑嘻嘻的道:“对呀对呀,有女子才是家,世叔什么时候娶妻?不娶妻的话,纳妾也行啊。” “自在门”上一辈的情感纠葛就是一团乱麻,诸葛先生于感情上更是受挫不小。无情怕她无意间提起自家世叔的往事,徒惹难过,轻斥道:“越发胆大了,长辈的事也挂在嘴上。” 诸葛先生并无不适,护道:“闲话而已,说她做什么。”眼风在面前的四个徒弟身上一转,“倒是你们,只跟着看笑话,也不见带姑娘回来。” “就是。”安宁附和道,对他们看热闹的行为表示不满。 这话,年纪大的追命和铁手没法接,接了就是找针对。年纪小的冷血听见姑娘两个字都觉得浑身难受,更没法接。无情轻咳一声:“你不也没……” 诸葛先生打断:“说你们呢,别带上她,萋萋还小呢。”想了下,“萋萋以后招赘吧。” 大家齐刷刷看向安宁,安宁大大方方的应了一声:“好啊。” 追命笑道:“你好歹羞一羞吧,哪有女孩子提到自己亲事还这般大方的。” 安宁眨眨眼睛:“羞给谁看?再说了,一句‘招婿’就羞的话,在军……咳咳……在那边就没法过了。”“三夫四侍”了解一下。 诸葛先生道:“以后注意啊,别家里散漫惯了,外面嘴上也带出来。” “哦。”安宁应一声,乖乖的吃饭。 她一不说话,饭桌上立刻安静下来。不一会,追命开口道:“不知别人家小孩被训了之后失落多久才能缓解过来?” 铁手笑笑:“我也不知。” 安宁自是听得出他们在说她,“我又没有失落,在想办法而已。再说,世叔那也不算训吧,提醒而已。” 追命问道:“那可想出什么办法来了?” 安宁道:“以后创立了帮会,名字里带个‘军’字好了,不过不知道犯不犯忌讳,江湖中有没有名字里带‘军’的帮会?” 铁手道:“有,不过名声大多不好,比如江南盘桓多年的‘流氓军’,无恶不作的那种。” 安宁捏捏下巴:“有就成,‘流氓军’听着就不像什么好人,我还想做半黑半白的那种帮会呢,可不能取这种名字……算了,反正还早,慢慢想。” 安宁盯着无情的筷子,他光挑蔬菜吃了。在安宁的注视下,无情的手转了个弯,从清炒芹菜转到了蒸排骨上。安宁挑起的眉毛刚放下就又挑起来,无情夹的是排骨底下的红薯。 生气!安宁直接执起筷子,把肉食直接夹进无情面前的碟子里。大有“你敢不吃试试”的意思。 无情无奈的夹起入口,口味还是不错的,并没有他讨厌的肥腻之感。 看他吃下,安宁才收回目光。看冷血一眼,冷血比无情识趣多了,见安宁看过来,马上夹了一筷子蔬菜慢慢吃着。 铁手和追命两个不挑食的看戏看得高兴,用面前的酒杯碰了一杯。 诸葛先生抚着胡须,一片和谐啊…… 雷卷和唐晚词入京后就住在了神侯府里,戚少商的那处“六月飞霜小筑”也是一整套院子。休息几日,等体力恢复一些就可以动手切去雷卷肝上的恶瘤。 但再见到安宁,他们显然就忘记了医治的事。戚少商、雷卷、唐晚词三个人,六只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面前绝对称得上是美人的姑娘。 安宁抚一抚长发:“怎么,不认识了?” 唐晚词不可思议道:“你竟是女子?!” 安宁一笑,微微挺胸:“不然二娘帮他们检查一下我是不是男扮女装?” 看着某处的高耸,唐晚词还真挺想上手的。轻咳一声还是作罢:“原本以为你是个活泼些的英俊小子,没想到竟是这般美貌的姑娘家,若是大娘见到你这副模样,怕是会忍不住直接跟你结拜了。” 安宁巧笑:“好看吗?” 唐晚词也笑:“特别好看!” 和唐晚词的关注点不同,戚少商和雷卷两人想的是身份。之前安宁展示伤口缝合之法时,他们就默认她是军士,现在亮出女儿身,那便只有一个可能了。 安宁见他们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看,“行了,我也就不卖关子了。”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令牌来,放在桌上。 有雷卷在,戚少商一向退一步。雷卷拿起令牌来细看,精铁所制,入手颇有分量,一面是个铁骨铮铮的“燕”字,一面则是黑底银月的图案。这图案很多人都知道,是“太阴幽荧”的“辉月”。 等他们激动一会,安宁才提壶给自己倒杯茶:“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我捡能说的告诉你们。” 戚少商好一会才平复了呼吸:“燕王可好?将士们可好?” 都是这句啊,安宁心里暖暖的,“嗯,都好。” 雷卷问道:“可还有再见之日?” 安宁点头:“自是有的,大家休息一下,养精蓄锐才好再打胜仗不是。” 雷卷和戚少商都是知道轻重的人,没有再问什么。戚少商抱拳道:“可有用得上戚某的地方,安姑娘尽管吩咐。” 雷卷身躯缩在厚厚的毛裘中,一双眼睛比平时更亮:“我也是。” 安宁道:“首先嘛,自是要三位保密……哎哎哎!不用赌咒发誓,我若是信不过你们,也不会特地来说。其次……”安宁指指令牌,“我们有意与戚寨主和雷门主合作建立一处帮会,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戚少商和雷卷对视一眼,问道:“不知建立帮会所为何事?” 安宁道:“其实和两位分开谈才更恰当。于戚寨主,因为我们对武林事知之甚少,于是,我就被派出来了。之前……好吧,现在也是,我在‘金风细雨楼’任‘中神’一位。但是以后,想要做些大动作,还是自己手上有人员、情报更好些。” 戚少商沉吟道:“即使我一直身处‘连云寨’,也听说过‘梦枕红袖第一刀’苏公子的美名。姑娘既已任‘中神’一职,为何不索性与苏楼主合作?” 安宁眼波流转:“若是别人问,我就费口舌解释一下了,但是戚寨主问,我是不是就可以忽略了?” 戚少商曾经协助雷卷创立“小雷门”,雷卷欣赏他的武艺才华,将他培养成了一流的好手。但是戚少商又在“小雷门”站稳脚跟后离开,自行创立了“连云寨”。他的出走曾让雷卷很下不来台,为此,武林中也一直盛传雷卷与戚少商不和,连顾惜朝、黄金鳞等人要杀戚少商,也曾多次请雷卷出山。 安宁的话带了些揶揄,也确实戳中了戚少商的尴尬处。欣赏一下他窘迫的样子,安宁适时转换话题,其中分寸的拿捏她掌握的十分到位。“再有一点,苏公子的一个习惯让在下实在悬心。”安宁叹口气,“他从来不怀疑自己兄弟。” 若说之前的话只是戳一戳戚少商的尴尬处,那这句就是在撕他的伤疤了。安宁郑重道:“若只关个人生死荣辱,我必不会强求,但事关国、民,容不得这种‘不怀疑’。戚寨主尽可好好考虑,不用着急答复我。” 转头跟雷卷说道:“想建立帮会还有一个目的,武林中人有自己的一套处事之法,和军中大不一样。那就江湖事江湖了吧,不能总在武林人手上吃亏不是,那‘霹雳堂’售出去的军火,可是让我们损失不小呢。” 雷卷声音如寒冰一般:“‘霹雳堂’有人私售军火?!售给外族?!” 安宁点头:“此事,我拜托给无情和追命两位捕头调查了,也知会雷门主一声,凡是知情并且参与的人,都不会放过了。” 雷卷声音比平时更加沙哑:“应该的。若有我门下之人参与,我亲手清理门户。” 安宁满意的道:“正是知道雷门主您正直,所以才敢同您谈一谈‘合作’的事。‘小雷门’紧守着‘封刀挂剑’的规矩,精研火器。这些火器恰好都是我们十分需要的,于是,与雷门主的‘合作’也可以称之为‘买卖’,若您同意,我们可以好好商量一下‘价格’或者价格以外的‘价格’。”安宁停下来饮口茶,“雷门主也不用急着给我答复,好好考虑一下吧。” 第 58 章 走之前还得做点事 安宁走后,戚少商沉吟道:“卷哥,你看……” “我不看。”雷卷道,“她说的没错,与你我谈的是两件事,要如何处理,你自做主。” 送安宁出门的唐晚词回来了,笑容收都收不住。 戚少商被雷卷噎了一句,此时没话找话问道:“二娘和安姑娘说什么了,这般高兴。” 唐晚词掩口笑道:“安妹妹说了,很快就可以动手帮卷哥医治了。”“卷哥”两个字微微重音。 雷卷想到安宁之前对他的称呼,哼了一声:“这回还算客气。” 唐晚词再笑,忍不住把刚才两人的谈话说了出来:“安妹妹说,要等给你治好了病,再随意称呼,那会你就拿她没办法了。哈哈哈哈……” 雷卷的脸色难看的可以,戚少商也跟着笑起来:“安姑娘还是多虑了,就算不治,卷哥也照样拿她没办法。” 雷卷狠狠的瞪了戚少商一眼,却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实话。 …… 于雷卷,医治的过程远没有想象中的阵仗大。沉沉的睡了一觉之后,再睁眼,就见到安宁笑嘻嘻的指着一旁案板上一块暗红色的东西道:“卷儿哥你醒了,看看,这是你的一块肝。” 雷卷见过的死者无数,内脏散落一地的场景也不是没碰到过,但绝对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活着见到自己的内脏。那种诡异的感觉实在无法形容。 安宁见他盯着看,说道:“已经洗干净了,要检查看看吗?” 诡异的恶心,雷卷止住她要拿过来的行动:“谢了!不用!拿远些。” 安宁手上不停,把那块肉放进一个大碗里:“那我去逗逗戚少商和二娘。” 雷卷独自躺在原地,口中喃喃:“去逗戚少商和二娘……用我的……肝……” …… “惜芳年”里,安宁在待客:“别说,你这一身儒服还真挺像回事的。” 齐源饮了口茶,长出一口气:“谈建立黑帮谈到‘神侯府’的,估计全天下也就你能做到了。” 安宁道:“这算什么,世叔还让铁二哥带戚少商熟悉京城呢。” 齐源道:“嗯,戚少商匪气略重,在‘连云寨’时无拘无束惯了,对官府少了些畏惧。这性子在京城怕是要坏事。铁二爷正直温厚,对京城熟悉,人缘又好,确实适合带一带戚少商。” “那是!”安宁道:“我家世叔安排的,定然是最合适的。” 齐源道:“你是在府里住上瘾了,不打算回‘金风细雨楼’了?” 想到临走跟苏梦枕说的那些话,安宁有些不太想面对他。“我请了两三个月的假呢,你就让我再松快几天。哥哥扔给我老长一张名单,回去了要训练人做事了。” 齐源横她一眼:“训练人?你确定要自己动手?不是扔给我或者玉麟?” 安宁讪讪的笑:“你不是在建联络处,那么忙,哪能扔给你啊……” 齐源非常了解她:“那就是准备扔给玉麟?” 安宁咳嗽两声:“一起,我和玉麟一起。” 齐源再横她一眼:“苏梦枕的事跟你家大人报备了没?” 安宁这回是真咳嗽了:“你没在世叔和我哥面前瞎说吧?” 齐源拎壶给自己续了杯茶,不紧不慢的饮了一口:“瞎说是怎么说,不瞎说又是怎么说?” 安宁咬牙:“齐胖子你找揍!” 齐源勾唇:“怎么,当真是禁脔,别人说都说不得?” 安宁愣一愣:“是我不在的时候,苏梦枕做了什么吗?怎么就让你想到‘禁脔’两个字上了?” 齐源也皱眉:“你们到底发展到哪一步了?” “他怎么说?” “他跟我说与你有‘肌肤之亲’了。” 安宁脸上瞬间爆红,这个还真有。“那……那又怎么样,说起来与我唇齿相触的人也好几个呢。”战场上救人,有时就需要对嘴渡气。 齐源挑眉:“唇齿相触?你们就只亲了亲?没上床?” 安宁一拳捶过去:“活够了你!” 齐源肩头挨一拳,痛的嘶嘶吸气:“这能怪我吗,要不是苏梦枕一脸呆样的跟我打听你家还有没有长辈,又抛出‘肌肤之亲’这四个字来,我也不会想到床……那事上去。” 安宁捂一捂脸:“你没乱说吧。” 齐源揉着肩膀:“放心吧,只字未提。” 安宁松口气:“那就好。” 齐源咳嗽一声:“其实要我说,你若喜欢,做些什么也不是不行。刀口舔血的日子过了这么久,及时行乐之理也不用我多说。” 安宁闭一闭眼:“那你之前对他还那般抵触。” 齐源垂眸:“苏公子和你太像了。如你们这种人,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且太重,每一样都比情爱重要。若你只是‘看上’他了,那随你,就是‘看上’十个八个也无妨。我怕的事你‘爱上’他,尤其是在他‘爱上’你之前‘爱上’他。” 安宁的手指轻轻抠刮着桌布,“你怕我‘爱上’人之后,会变得不理智?” 齐源道:“你不会。哪怕爱的死去活来,你也能马上扔下人上战场。但是那种‘死去活来’就真的只有你一个‘死去活来’的折磨自己了。” “我……只是好感吧,有‘爱上’他的苗头?” 齐源道:“扪心自问,你为何要创立帮会?你想做的事不建帮会就达不成?明明是最怕麻烦的性子,偏偏去做麻烦的事,这里就真没一星半点是为苏梦枕?没一星半点是因为想与他站在同一领域同一高度?论起傲气,你还真不输人。” 安宁沉默许久:“我明白了。不过,毕竟现在的我和原来不大一样,也许,你担心的事都多余了呢。” 齐源道:“但愿吧。” 安宁道:“看的这般透彻,不知你自己那位可有着落了?” 齐源轻点着桌子:“我不是说了,得找比你好看、比你温柔的。原本还有希望,但是你在这府里才几天,竟好似更耐看了些。” 安宁直接起身转个圈:“是吗是吗?我更好看了?” 齐源扶额:“不说话更好看。” 安宁拉了拉袖子,露出雪白的素手来:“我不光好看,打起人来也‘好疼’呢。” …… 提前知道了大概结果,安宁对去“金风细雨楼”这件事就没那么抵触了。经齐源说开,建立帮会这件事上也带了那么一丢丢情爱的意味,竟然……有些想苏梦枕了呢。 于是…… 晚膳之后,无情用手撑着头听安宁在哪碎碎念。不听不行,诸葛先生不干。 “我还写了食谱给厨房,不管你回不回府里吃,每天都得有肉食。不回来的话,我院子里的吉祥会给你送小楼去。四弟那边也送,送蔬菜。小七可比你乖多了,送过去肯定吃掉。不行,我得去跟林邀得他们打个商量,让他们轮班监督你吃饭。” 冷血现在听到这个“小七”的昵称,已经可以淡然接受了。 无情终于在她停下来喝水的时候捡了个空,说道:“你只是去天泉山,不是去天涯海角。” 安宁果断的告状:“世叔~哥哥又嫌我烦。” 诸葛先生笑呵呵的说一句:“崖余好生听着。” 安宁喝了水,不再逮着无情说,开始拿东西:“这是给三哥的,‘巷深酒铺’的牌子,三哥拿着可以去他们酒窖里喝酒,只能自己用,不能借人啊。” 追命像接宝贝一般接过来:“放心放心!行踪我都处理干净,绝对泄露不了。” 安宁点头,又拿出几张画了图的纸:“这是‘凌波微步’,世叔知道的,我觉得适合二哥用,二哥内力那般充足,定能发挥很大的威力。世叔看看合不合适。” 诸葛先生接过翻看:“借方位移动身形啊,到真适合游夏练。”递给铁手。 铁手接过,迟疑一下:“这般绝学,可轻易传人?” 安宁道:“不然二哥……” “二师弟!”无情打断安宁的话,“她给你就拿着,定无妨的。” 铁手失笑,能够想象安宁接下来要说的定是拜师一类的话,她还念叨着想做“大师姐”呢。“那我就收下了,定勤加练习,不堕威名。” 安宁没说出来,瞪无情一眼。“给二哥练最让人放心了。四弟也可以试着练练,看结合你那拼命的快剑,能不能有什么特殊效果。” 冷血应了一声,“什么时候回来,咱们再打过。” 安宁陪冷血练了几回剑,让他觉得十分过瘾。 安宁想了想:“我若用轻功从天泉山回来,估计也就两刻钟,所以想大家了我就回来看看。” 无情再次抚额:“我们去‘六扇门’点卯,两刻钟都不见得能到。所以你这又发东西又嘱咐的,到底是在做什么。” 安宁叉腰:“我高兴!” 诸葛先生抚髯:“我也高兴。” 追命拿着令牌:“我也高兴。” 铁手看着手中的“凌波微步”:“我也是。” 冷血目光带着暖融融的笑意:“嗯,高兴。” 无情:“……” …… 入夜,一道黑影蹿上小楼。不是入楼,而是从外面直接蹿上了亮灯的五楼。 无情放下笔:“没惊动人吧。” 安宁拉下蒙面的黑布:“自然,我想瞒人,世叔也发现不了。” 无情应一声,从柜子里取出一套黑衣:“等我换好咱们就走。” 安宁稀奇道:“你也穿夜行服啊,还以为无情大公子一向只白衣飘飘呢。” 无情懒得理她:“若行动失败,以后再不许说嘴了。” 安宁挺胸抬头的哼一声:“怎么会!等着看吧!” 第 59 章 带你看看我的本事 无情要在断腿上绑上木质义肢,安宁半跪下来帮他:“新义肢的设计图大概画成了,再改一改就做个样子出来给你试穿。” 无情应了一声:“不急,反正即使能行走,也没什么事做。” 安宁细细的帮他绑好布带:“怎么会没事做,即使义肢做好,也需要适应一阵子才能运用自如。你小腿上的肌肉长久不用,都已经萎缩很多了,下肢的力量也弱,需要好好训练才行。” “嗯。” 安宁不满道:“你就不能说些好听的哄哄我?” 无情眼神飘忽一下,最终伸手抚了抚安宁的头:“我不大会哄人……” 安宁被他摸头,就感觉很满足了,“好吧,原谅你。不过以后要学啊,哄我,夸奖我,都要学。” 无情露出一个暖暖的笑容:“好。” 穿戴完毕,安宁背起无情出发,抱怨道:“你怎么这么轻,苏梦枕病成那样都比你沉些。” 无情伏在安宁背上:“施展轻功还说话,小心内息走岔。” “才不会。”安宁道,“我试过边运功边背书,控制的好好的,一点问题都没。” “你呀,净做些冒险的事。” 安宁道:“别转移话题,身体这般单薄,再不好好吃饭我可不干了啊。” 无情勾唇:“你能怎么‘不干’?” “哭!”安宁斩钉截铁的道:“我能哭一个时辰,你想见识一下吗?” 即使黑暗中,无情也不可思议的看了看安宁,“不了……” “我说你也放松些,身体绷那么紧不累吗?放心好了,不会摔到你的。”安宁说道。 无情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摔到也无妨。” 安宁声音中带了笑意:“哦~我知道了,你是被我背着,不好意思了。”感觉无情身体又僵了僵,“等给你做好义肢,你要背回来哦,背我在府里转转,背好多回,转好多圈。” “……好。” 两人身形在夜色中飞快的移动,不多时就来到一处官宦人家府邸。 寻墙根隐秘处停下,安宁用她的“天眼”仔细观察了院内的情况,轻声跟无情说道:“就几个带刀的护卫,其余都是丫鬟下人,没难度嘛。” 无情忽然勾了勾唇角:“没难度吗?等着。” 他双手按地,借力腾身而起,当真是轻若无物。轻轻飘落于墙头,然后提气大喊一声:“狗贼鲜于仇!速速出来送死!” 即使无情没有内力,在这寂静的深夜中如此大喊,也能传出老远去。“鲜于狗贼,你借围剿‘连云寨’之名,将方圆数百里的七处村镇狂搜暴掠、□□杀戮,事后又全推到‘连云寨’身上,真当能瞒得住人吗?我今日就要为乡亲们报仇,鲜于狗贼纳命来!” 安宁在他喊出第一声来就开始牙疼,眼见着府里乱起来,各处点亮了灯笼火把。这一片都是官身府邸,各处都有护卫,也是城防巡逻的重点。这一喊,不光惊动了鲜于仇府中,连周围的府邸也都开始亮灯查看情况。 赶在鲜于府上的人找到声音源头,无情从墙头飘落,检查了下两人落脚处,跟安宁一笑:“背我跑吧。” 安宁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背起无情飞身跑远。 无情心情很好的轻声问道:“生气了?” 安宁表示不屑:“有什么可气的,只是没想到传言中清冷孤傲的无情公子竟也这般顽皮。” 无情轻笑:“顽皮吗?倒还真挺好玩的。” “天眼”之下,安宁差点被他现在的笑容迷晕了头:“你要是多这样笑一笑,恐怕全天下的女子都会闹着要嫁给你的。” 无情闲闲的说道:“是吗?可惜全天下的女子都成,就你没机会了。” 之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促狭,安宁哼一声:“我穿上男装不输你好不好!” 无情:“是吗?若真是这样,那你每日对镜自照岂不是早习惯了,哪还会觉得我俊?” 哎呀呀,好像说不过。“不管,我就是好看,我特别好看!” 无情伏在她背上观察着远处的巡防兵和各府的灯光,扔给安宁一个笑而不语…… 巡防兵丁和各府的侍卫家丁乱糟糟的查了一个多时辰,连个人影都没查到。于是就该回府的回府,该巡逻的巡逻了。 安宁看他们消停了些,问道:“你还跟我去吗?” 无情反问:“你还能带我去吗?” 安宁笑笑:“我觉得可以。” 无情也笑笑:“那就去。” 再次把无情背在背上:“不过你要抓紧了,重量尽量都放在我肩上。一会还要拎鲜于仇,我只有一只手能托住你,就只能托……”屁股。 无情脸色黑了黑,“不用管我,我挂得住。” 就知道他会羞,安宁心里偷笑:“那你记得抱紧我啊。” 无情哼了一声:“管你自己吧。” 身形再次跃起,安宁带着无情重新来到鲜于府附近。无情没有她的“天眼”,只能努力的看着,这过程在他这种常人眼里看来,实在有些神奇了。 即使背着个人,安宁也能做到行动轻盈灵敏,险之又险的卡在护卫们视觉的死角,如无情这等心神极稳的人也忍不住为她捏一把冷汗。犹豫两人身体贴在一起,无情的双手又牢牢环住了安宁的脖子,他能感觉到安宁此时的气息很是平稳。可越是这样,无情心里越范出一股酸涩来。倒是安宁,像感受到了什么,抽空伸手在他手背上安抚的拍了拍。 经过之前的一闹,除了鲜于仇所在的院子里多派了人守夜,连他卧房的外间也守了两个亲卫。 这位号称“骆驼老爷”的鲜于将军,现在是真被吓破了胆。不是因为有人行刺,而是行刺之人大喊出来的话。洗劫“连云寨”周边的村落,这确实是他和冷呼儿两个人做下的。不光洗劫,他们还纵着手下士兵对村民肆意□□杀戮,对外都称是“连云寨”匪徒做下的。 现在戚少商一朝平反,反而是参与追捕的他们成了罔顾傅丞相之命的人。黄金鳞和顾惜朝两人尚可“留候查办”,而对铁手施了酷刑的鲜于仇和冷呼儿两人则是打囚车装木笼被押解进京的。一路上虽无人像他们对铁手那般对他们动用私刑,但言语呵斥乃至各种“为难”还是让一向养尊处优的两人吃足了苦头。 若非他们是已故的“九幽神君”唯二活着的弟子,而傅宗书还想要九幽一脉的秘术,他们绝不能活着离开刑部大牢。如今,两人均被罢官免职,想要起复,只能拼命讨好傅宗书,将师门的秘法一一奉上。 今晚这一闹,虽没真正受到什么刺杀,但却把这件已经被淡忘的事重新提了起来。鲜于仇生怕闹大了会引来更多官面上的人,在这京城里,敬佩四大名捕的为人,想为铁手找他们讨个公道的人可太多了。 冷呼儿是傅宗书十二个老婆之一的胞弟,尚有个“傅丞相妻弟”的名头,而鲜于仇自己却是半点裙带都没。从前,他最看不上冷呼儿仗着这层关系同他平起平坐,而现在,却巴不得他自己也能和傅宗书扯上那么点关系,好让自己不要被轻易抛弃。 鲜于仇在桌前写好了信,叫外间的亲卫进来吩咐道:“让外面的把灯灭掉,平时如何现在还如何。只是有江湖宵小吃醉了酒来府上闹事,弄这般大阵仗做什么。” 进来的两个亲卫都是跟了鲜于仇多年的,屠戮村子的事都没少参与,自是明白他在怕什么。 鲜于仇又指着几封写好的信:“这些,连夜送出去,最好请他们马上过来。动静小点,莫惊动人。” 两个亲卫领命出去,鲜于仇才歪在了椅子上,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他心中又烦又乱,本以为肯定无法入睡,谁知道只过了片刻就睡了过去。 一声响亮在耳边炸起,震得耳朵一阵嗡鸣。鲜于仇猛然惊醒,只觉得脸颊一阵疼痛。睁眼预骂,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府中了。这是一处树林,面前一坐一站两个黑衣人,而自己周身一丝一毫都动不得。 这下,鲜于仇不但耳中嗡鸣,连脑子也跟着嗡嗡作响了。事到如今,只好一边运功一边稳住面前人:“两位好汉……”声音出口非常虚弱。 无情坐在稍远处的地上,伸手拉下了面巾。此时,他的容神白得像花之魂、月之芒、雪之魂、玉之魄。 安宁心中啧啧感叹,这人简直是长在自己审美上了,妖孽成这样,若不是自己的哥哥,非抢走压寨……呸!是成亲,还得做正房。 无情拉下面巾之后,鲜于仇就知道大事不妙。“盛捕头?你可是捕头,不得随意杀人!” “我叫‘无情’。”无情语气冰冷的道。他本就是“四大名捕”中杀性最大之人,也因此被称之为“无情”。 安宁在一旁捏捏下巴,问道:“你会施刑吗?” 无情转头看她:“怎么?想帮二师弟报仇?” 安宁点头:“对呀。二哥那一身的伤,总要让他也尝尝滋味才是。” 第 60 章 我厉害吧 无情的杀道乃以杀止杀,阻止恶人再度为恶,并没有折磨人的兴趣。“二师弟素来宽厚,不会乐意见人受刑,直接杀了吧。” 安宁哼一声:“你们都宽厚,那就算我刻薄好了,就不让他这么容易的死掉。” 无情无奈:“此处偏僻,也无刑具,况且若要施刑,难免留下痕迹,小心被人察到踪迹。” 安宁挑单边嘴角:“你放心,我施的‘刑’可半分痕迹都不会留下。” 鲜于仇听着两人对话,吓得三魂七魄飞了一半。见安宁向他走近,便使出全身力气挣扎。奈何无论怎么努力,他连动动手指也做不得。只好拼命大吼,但口中传出的声音始终十分微弱。最终也只能看安宁步步逼近,在他肩上拍了一掌。 这一掌力道不大,但鲜于仇马上就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了。接着就是从未有过的奇痒自肩膀处向全身蔓延,不光皮肤,连骨骼内脏也一起痒起来。奇痒中不知何时带了剧痛,真个如万蚁噬心,痛苦无比。 但因为浑身不可动,连声音都无法发出。在除他之外的人看来,也只是整个人忽然汗如雨下而已。 无情微微皱眉:“这是什么手法?” 安宁道:“‘生死符’,姥姥教我的‘逍遥派’功夫。不过我稍微改了一下,原本种‘生死符’是需要些水的,将水用内力凝结成薄薄的冰,附上内力打入穴道。但是我会‘恒河沙数’,直接隔着皮肉刺破了他的血管,用他自己的血液凝冰撞击穴道。这也是第一试用,看来效果还不错。” 无情看着出汗如浆的鲜于仇:“这般手段用在谁身上都行吗?” 安宁道:“武功差别不太大就行。比如会‘恒河沙数’之前的我,若想给世叔下‘生死符’,那估计就没用了,世叔会很快将我覆在冰片上的内力化掉。” 无情垂眸。安宁犹豫了一下,自己说道:“‘太阴幽荧’的军士,每人都下了‘生死符’,我们把这事称之为‘种福’,‘种福之后’方是自家兄弟。需按时服下‘通天丸’,再加以‘六阳掌’的内力疏导,方能不会发作。” 无情虽被称为“无情”,那也只是对待恶人。平日里他是个连咬了他的蚂蚁都不会伤害的人。安宁告诉他这些,自己心里也是有些不安的。怕无情觉得她没有人情味,是个阴狠又可怕的人。 无情深深的看着如同从水中捞出来一般的鲜于仇,缓缓开口:“吃了很多苦头吧……” 安宁左手下意识的握了握,但掌心绵软滑嫩,已经没有之前那个大大的伤疤了。“也还好……你不觉得我不近人情吗?” 无情抬头:“慈不掌兵,这道理我还是懂的。况且,只要不叛,种不种这道‘福’也就无所谓了。反而能够让众军士互相更加信任。好事。” 安宁终于放心了,轻轻笑笑:“还担心你会认为我阴狠毒辣呢。” 无情道:“你做的很好,再没人能比得上你。不用去管世间俗人的想法,你能带兵护我大宋河山,就是天下顶顶良善之人。” 安宁静了一会才消化掉他的话。“哥哥终于学会夸奖我了。” 无情握拳掩口,轻咳一声:“那是我想对燕王说的肺腑之言,并非夸你。” 安宁笑开:“原来不是不会讲好听的啊。” 无情再咳一声,换了话题:“鲜于仇痛苦这般久了,二师弟的仇也算报了,送他上路吧。” 安宁心情好,脆生生的应一声,手中蓝光乍起,瞬间了结了鲜于仇。 稍微处理一下尸体,确保没有留下痕迹,安宁背起无情回府了。 “你的要求我可全都做到了,所以现在能说了吧,为什么要看我做这些?” 无情反问:“你猜不到?” 安宁叹口气:“那换个问法,你想杀谁?” 无情声音冷冷的:“若说最想杀的,自然是宫里那位。不管是为你还是为天下,都最想杀他。” “嗯。”安宁应一声,“那准备杀的呢?”不用提醒,谁都知道赵佶现在死不得。 “傅宗书。” 安宁并不意外,想了想,问道:“瞒着世叔?” 无情声音有些沉:“我是捕快,并且是天下捕快之首,理当维持治安,维护法纪。” 安宁道:“那是‘无情’该做的事,‘莫莫’可以更自由些。” 无情顺着她的话道:“但刺杀傅宗书,是‘盛崖余’想做的。” “为何?” 无情道:“身份说开,那当年盛家之事也就好理解了。若非因为收养我,盛家当不至被十三凶徒灭了门。如今十三凶徒已死,傅宗书这个主谋却还活着,我,想报仇。” “好!”安宁斩钉截铁的道:“你不杀我自己也去杀,害你幼年断腿,经脉受伤无法修习武功,受了这么多苦楚的主谋,怎能让他活着。” 无情道:“若是可以,我还是想亲手除掉傅宗书,所以你等我做个详尽的计划出来。” 安宁问道:“你还是不大想用我的力量吗?” 无情轻声道:“并非不信你,只是不能什么都依靠你。萋萋,除了疼爱,哥哥也想保护你。” 风声阵阵,安宁却觉得一片温暖,也轻声应道:“好。” …… 转过天来,安宁收拾了东西准备去“金风细雨楼”。跟诸葛先生打过招呼,往府门走。迎面碰见无情和给他推着轮椅的冷血两人。 安宁笑开:“来送我吗?” 无情:“出城查案……回来的早而已。” 若是没有冷血和他同时出口的一个“嗯”字,安宁就信了。揶揄的看无情一眼,笑眯眯的跟冷血道:“晚上有烤羊腿哦,我交代厨房的大师傅,要加‘枯茗’烤,可好吃了。” 冷血神情极温和:“好,我晚饭前一定回府。” 安宁点头,瞄无情一眼:“替我看着你大师兄,至少要吃五口肉才行。” 冷血唇边挂了一丝笑:“好。”随后声音放低了很多,“以后若做那种事,也带我一起去吧,我会施刑。” 提到施刑,那说的就是昨晚鲜于仇的事了。安宁看看无情,无情道:“鲜于仇被杀一案,刑部派给老四了。你倒是不意外老四会施刑?” 派给冷血,所以一定会跟他解释一下。至于施刑,安宁不屑的道:“他自己就是受伤的行家,对身体各部分的肌肉骨骼、经脉穴道都了解无比,这样的人自然知道怎么做才会让人难受。别小瞧我,说起来我也会呢……” 一样的,和昨晚怕他误会自己狠毒是一样的,他用这种办法表达不满呢。自己小看他了。得出结论后,安宁做了之前见人家小孩做过,自己一直想尝试的事。上前一步,抓了无情宽大的袖子轻轻摇啊摇…… 无情轻斥一声:“别闹。”手上却离她更近了些,方便她继续撒娇。这一刻,别说只这等小事,就是安宁说要颗星星,无情也会试着去摘一摘。 效果达到,另起话题,安宁问道:“我们处理的可好?查到什么没有?” 冷血看她拽无情的袖子撒娇,也暖暖的笑着,赞道:“十分干净,甚至连凶器都无法确定。” 安宁道:“还是从跟你对招时想到的。”伸手外放内力,蓝光莹莹带着森森剑气,“化用你的‘剑掌’。只是我内力更充足,刀枪剑戟什么掌都成。” 冷血眼睛发亮,安宁赶紧收了招:“今天不行,说好要去‘金风细雨楼’的,下回回来找你练剑去。” 冷血自是知道,“好,等你回来再打。” 安宁点头,一边挥手一边往外走:“别太想我啊,马马虎虎一天想个十来遍就成。” 无情和冷血双双失笑。 晚间,帮诸葛先生处理公文的无情已经第三次抬头看更漏了。诸葛先生笑问:“没萋萋送宵夜,不习惯了吧。” 无情低头,稍微有点不好意思。“白天刚走,现在却有点想她了。” 诸葛先生抚髯:“每每想到她还在,就像做了场梦一样。” 正说着,外面报严魂灵送宵夜来了。 严魂灵进门,没等他们发问就自己解释道:“咱们姑娘吩咐的,戌时若还在忙,就送吃的。” 他们几人中,肠胃虚弱禁不住饿的就只有无情一人。诸葛先生笑道:“沾崖余的光,给我也来一碗。” 热乎乎的鱼片粥,香气四溢,在乍暖还寒的春夜,用一碗很舒服。 师徒两人慢慢吃着粥,继续聊安宁。“萋萋早慧,极早慧。你幼年却一直懵懂,所以都是她在照顾你。日常教你叫哥哥,私下里逗你叫姐姐,可惜你说话晚,出了宫又过了一阵才开口。” 无情听得嘴角上扬:“怪不得一见就哄着我叫她。” 诸葛先生怀念道:“还记得你六岁见到我时,说的什么话吗?” 无情自是记得:“盛家遭灭门,我拒绝让您帮我报仇,求您教我本领,跟您说:‘我不仅要自己报仇,而且要学到本领,和您一样,为天下人报仇。’” 诸葛先生感慨道:“是啊,那会我还在想,你小小年纪就能说出这种话,和萋萋小时候得知我要换你出宫后,立刻跪地谢我一般。你们果然是兄妹,都这般聪慧。” 无情小声道:“我不如她。以前是,现在也是。” 诸葛先生笑着看他:“若说这‘不如’,怕是天下人都‘不如’她,毕竟世间只一个燕王。” 无情缓缓收了笑意:“世叔,关于那个位置,您和萋萋如何考量?” 诸葛先生道:“宗室中不得宠的孩子甚多,萋萋想挑几个看看,首推皇十八子赵榛。” 无情脑中迅速回忆赵榛的事迹,却发现这位十八皇子并没有什么出色的表现。“萋萋看重他什么了?” 诸葛先生露出顽笑的神情,“抗揍。” 无情:“???” 诸葛先生解释道:“十八皇子比你们小几岁,他能走会跑时,萋萋早混成宫中一霸了。她说,数这十八皇子耐得住拳脚,且不服输,两人见面就打架,次次都是十八皇子惨败,可再见了还照样打。” 无情开始饶有兴致的听着,后来却微微皱眉:“从小结怨,可会对萋萋不利?” 诸葛先生道:“虽然他们这般打,可后宫中还真没传出她欺辱十八皇子的话来。” 无情修长的手指轻抚碗沿:“有意思。” 十八皇子的母亲是刘贵妃,刘贵妃受宠,性情嚣张,若她知道自己的儿子被“赵茂”欺负,定会闹得沸沸扬扬。既没有传言,那就只能是这位十八皇子赵榛自己瞒下来了。不管为什么没声张,小小的孩子就那般能忍,确实值得栽培造就一番。 第 61 章 觉得行。 安宁回到“天泉山”,满脑子想的都是一会见到苏梦枕该说些什么。等看到楼中建筑时,却拍了拍脑门,脚下加快步伐往“药园”赶去。苏梦枕先等会吧,本王要去看小莫! 半夏束手站在一旁,看玉麒和玉麟两个端水拿点心的服侍安宁,“活都让你们干了,我可做什么去?” 安宁把整个脸都埋在小莫身上,吸猫好幸福!“别急别急,你帮我找楼主传个话去,问他什么时候有时间见我。”抬头,“可以慢点走哦,我不着急。” 半夏羞的跺脚,刚想说些什么,外面传来茶花的大嗓门:“安中神在吗?” 安宁心里隐隐期待,扬声道:“在呢,请进。” 茶花进到厅里,先跟半夏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再跟安宁道:“公子说晚上请您去玉塔用膳。” 隐隐的期待变成带了些羞涩的开心,安宁轻咳一声:“知道了,我会去的。……半夏替我跑一趟,告诉楼主我会去的。” 半夏刚被打趣,脸上红晕未消:“他……他自己回不得话吗。” 安宁抱着小莫,闲闲的看茶花:“倒也回得……” 茶花赶紧跟安宁作个揖,安宁这才道:“那半夏帮我送客,我们都没空。” 安宁抱小莫,玉麒和玉麟配合的一个端起茶,一个打开点心盒子捧着。 茶花一脸感激的朝三人抱拳,这才拉着半夏出去了。 安宁还在笑他们,玉麟已经一脸期待的问道:“主子,苏公子这是准备今晚伺候您了吧。” 安宁两眼一抹黑,“呸呸呸!别瞎说!” 玉麟一脸揶揄:“苏公子跟军师打听您家中情况的时候,我们可都听见了。” 安宁转移话题:“齐源呢,怎么没过来?” 玉麒答道:“齐总管说在山上不方便,就去城里置了宅子。以后家里人来京城也好有个落脚的地方。” 安宁点头。玉麒继续说道:“民间也是备下新房才好娶亲的。” 安宁“……玉麒。” “哎!”玉麒脆生生答应一声。 安宁:“我准备不喜欢你了。” 玉麒笑道:“别呀别呀,您不喜欢我的话,谁帮您梳头描妆,指望玉麟的话,不出三天您就秃了。还有啊,一会您难道要用这副男装打扮去见苏公子?倒是也行,您比苏公子生的俊。” 玉麟道:“我倒是担心那苏公子看起来病恹恹的,能不能伺候的好。我听说,床上不尽兴特别影响感情。主子您说呢?” 安宁已经把脸埋回小莫身上,许久才道:“这都一群什么部下,好想去死……” …… 最终,压下盛装打扮的念头,安宁还是一身劲装上了玉塔。不过,平时都是玉麒拿什么她戴什么,但今天,发间的首饰可都是她自己选的。想想就有那么点小羞涩…… 玉塔里常年冷清,今天更是只有苏梦枕一个人。 来到整座塔点了最多灯的房间门口,安宁抚了抚头发,轻轻敲了门。 “请进。” 推门,房间里亮得很,苏梦枕持着一卷书坐在书桌旁。未语先笑:“我等你好一阵子了。” 安宁在他的笑容中也挑起了唇角,但是听他这样说,有些无措:“我……来晚了吗?” 苏梦枕放下手中的书:“并无。是我自己要等的。” 安宁的脸微微发烫起来,“总要容我换身衣服,梳洗一下才好过来。” 苏梦枕自书桌后起身,“嗯。来用饭吧。” 一旁的桌子上摆了不少菜肴,另有很大一坛酒。酒名就贴在酒坛上,这是“巷深酒铺”的“醉春烟”,酿酒时加了最嫩的柳芽,回味清爽中带了一丝淡淡的轻苦,是很适合配菜肴用的一款春酒。每年也只春日开头那几天售卖,很难买到。 苏梦枕亲自开了酒坛斟满一碗,推给安宁,问道:“我能喝些吗?” 安宁道:“小酒杯都备下了,还以为你不会问我。” 苏梦枕好脾气的道:“只是备下,你若不许,不喝也罢。” 安宁微笑:“看在这酒很难得的份上,许你喝一杯吧。不能一口饮尽啊,慢慢品才是。” 苏梦枕给自己倒上一杯:“你懂品酒?” 安宁挑眉:“难不成我只配牛饮?” 苏梦枕有些尴尬:“我不是这个意思……” 安宁也意识到自己好像不太友好,强辩一句:“不是就好,别质疑我的舌头,多年的厨师傅都不一定有我能辨别味道。” 苏梦枕柔和了面色:“是,以后不会了。”端起酒杯轻轻一嗅,“说起来,我才是那只会牛饮的,这酒可好,能否与我讲解一番?” 给台阶就下,安宁端起酒碗轻饮一口:“普通酒入口多少有些酸味,那是材料发酵不足导致的。但‘巷深酒铺’的酒不同,入口是程度不一的辛辣口感,回味也各不一样。像这坛,辛辣程度中下,辣味走的也干净迅速,辣味之后,口腔清凉,粮食的甜味夹杂着柳树嫩芽的苦味一起留在嘴里。这会就该吃菜了,冷荤热炒都很合适,吃到嘴里鲜美加倍。” 她说的热闹,苏梦枕这般不好酒的都忍不住要尝尝了。举杯欲饮,被安宁拦住:“酒多有多喝的饮法,酒少也有能尽兴的诀窍。可别一口灌进去,你的胃会疼的。” 苏梦枕乖乖停住:“还要请教。” 安宁微笑着端起自己的酒碗,灯光之下,酒液澄清。又拿起一旁的调羹来,从碗里盛了些许酒,也就少半勺的量。“第一口饮大概这么多就够了,别急着咽下去,让酒液在口中打个转,辣味顶峰过去之后,就可以吃菜了。” 苏梦枕照着安宁说的饮酒,辣味散去后夹了面前的小菜吃,“果然与平时不同。” 安宁继续道:“第一口之后,每口的量要更少些才是,少到只能在舌头上挂层浆的程度,然后就能一边吃菜一边慢慢品酒了。” 苏梦枕不好酒,他的身体也不允许他喝酒。之前若非重要场合,他也从不饮酒。酒对他来说,只是某些时候不得不喝的抒发感情的东西,和美味二字沾不上边。但今日,这杯酒却真真切切的让他尝出了味道,甚至不光味道,酒液入喉,带来温温热热的感觉,也真实无比。这酒,像是不光喝进了胃里,也喝进了心里。 行军辛苦,安宁又挑嘴,这是她想出的无数种骗舌头的办法之一,现在拿来教苏梦枕倒也合适的很。不过嘛……安宁端起碗来饮了一大口,漂亮的眼睛弯弯的看苏梦枕,目光里满是炫耀。 苏梦枕除了无奈的笑笑也做不了什么,“喜欢这酒?” 安宁夹口菜吃:“只要是好酒我都喜欢,来者不拒。” 苏梦枕温和的道:“好,我会留心的。” “留心什么?酒?” “是啊,也不光酒,你喜欢的,我都会留心。” 安宁心怦怦直跳:“苏……苏梦枕,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苏梦枕注视着手中的酒杯:“你走之前问的那件事,我想好了。” 心跳好快,安宁握了拳:“结果呢?” “我觉得,行。” 这个“行”字从苏梦枕口中说出之后,哪怕已经提前知道了结果,安宁还是觉得非常开心。这种开心是从前没有过的,和打了胜仗、缴获了好马都不同。比那些多了一味甜。 曾经以为不会出现在自己身上的“羞赧”,在这时连安宁本人也无法否认了。“那……那就行吧……”这是在说什么…… 苏梦枕抬眼,想看一看安宁的神色,但是一眼之后,就再移不开目光。之前就知道她生的好,现在只觉得越看越好。 不知哪盏灯爆了个灯花,发出轻微的响声,静坐的两个人才反应过来最好说些什么。 苏梦枕清了清嗓子:“关于我的一些私事还是要跟你说一说。” 安宁闭了闭眼,好在她低着头,苏梦枕也看不到。“还是……等等再说吧,我也有些秘密,要在处理完一些事之后才能告诉你。”牵扯太多,还没想好要不要说。 苏梦枕问一声:“可有用得上我帮忙的地方?” 想到朝中军中各种糟心事,心再大也顾不上害羞了,安宁抬头:“暂时不用,我还应付的来。” “那就好。”苏梦枕道,“这次出去,可遇到麻烦了?” 安宁摇头:“很顺利。”软软的一笑“我见到我的亲人了,他们都对我很好。” “嗯,你的亲人,何时为我引荐?” “啊?”安宁愣一愣,“这这这……是不是快了些?” 苏梦枕也愣一愣:“快吗?” 安宁想了想,解释道:“我见过很多开始很合适,后来却走不到一起的人。我们……先相处试试好不好?不告诉别人,等过一阵子,嗯……最好等我的那些事理一理,若是那时,咱们相处的好,我再带你去见我的亲人们。” 苏梦枕沉吟片刻:“好。我是想,你既有兄弟亲人,那即使‘相处’也当禀报一声。何况那晚……你既做得主,那就依你。” 安宁斟酌着道:“我双亲早逝,所以我的事,很大一部分都可以自己做主。至于那晚……”忽然起了调戏之心,安宁双眸精亮,“那晚的酒可好?” 苏梦枕心神一震,面上极力稳住:“甚是美味。” 安宁持着酒碗一转手腕,葱白的手指比白瓷酒碗更细腻,一口饮尽碗里的酒:“今天的酒,比那晚还好,也与你尝尝吧。” 起身,上前,弯腰,封口…… 第 62 章 逛妓馆 安中神在挑人,要组成楼里除了“无发无天”和“泼皮风”之外的第三支小队,这是整座楼这些日子都在讨论的话题。 “五方神煞”常驻楼中的只有莫北神和刀南神,那薛西神和郭东神两人,神秘的连楼中子弟都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莫北神和刀南神各带一支小队,那身为新晋的中神,安宁挑人组建队伍也很合情合理了。 但是她挑人的方法却显得有些怪异。第一关竟然是诊脉,这可戳到树大夫的心窝了,逮着安宁要或不要的人一通检查,然后比他们自己都激动的跟安宁吵架,问她问什么要这个不要那个。 安宁开始还解释一番,后来就懒得说了。一天下来,光润喉的水就喝了三大壶。倒是筛出来好几个需要尽快医治的子弟,也是意外收获了。 一轮下来,别的不说,安宁“神医”之名迅速传开,连本来不想参与的都来找她诊脉,看看自己有没有什么没发现的病症。 天已黑透,安宁拖着疲惫的身体上了玉塔,劈头就问:“有没有什么办法把树大夫调走?!” 玉塔上并不只苏梦枕一人,杨无邪和茶花也在。两人都听说了安宁今日的“惨状”,一脸看好戏的笑容。 苏梦枕放下手中的笔:“树老是个‘医痴’,对个‘痴’人,谁能有什么办法。” 安宁深吸一口气:“今晚我就给他下药去,让他一觉睡三天的那种!” 茶花说道:“真有这种药就给公子也来一副好了,公子晚上睡不好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安宁咧咧嘴:“说药是好听的说法,其实就是毒,对你家公子不大适用。” 苏梦枕笑道:“看来你还真是烦透了树老,连下毒的法子都想出来了。” 杨无邪道:“倒也不怪咱们中神,换谁一日被迫说这么多话也受不住吧。” 安宁使劲点头。 苏梦枕微笑:“茶花,让小厨房做一盏之前我喝的那个雪梨银耳羹来。” 安宁眼睛一转:“去我院子让半夏做吧,等我回去了喝。” 随着苏梦枕一点头,茶花一溜烟的跑下楼了。 杨无邪看看苏梦枕再看看安宁,唇边勾出一抹笑来,轻咳一声。 苏梦枕移开了目光,也咳了一声。 安宁看看两人:“你们打什么哑谜?” 杨无邪道:“哪是‘我们’打哑谜,是‘你们’想瞒着才对吧。” 安宁迅速想一想,也是,自己这几天来玉塔表现的实在太过随便了些。“是啊,不想让别人知道,不过也没瞒很紧,你这不就猜到了。” 这般大大方方的承认,杨无邪反而不好说什么了:“那……恭喜。” 安宁看一看苏梦枕:“作为女子,我是不是低头装害羞就行了?” 一直低头看着桌上公文的苏梦枕:“……” 杨无邪乐得看苏梦枕在口角上吃些亏,大笑着出了门。 他一走,安宁起身靠近苏梦枕,本想坐他的椅子,但这把椅子实在不舒服。于是直接坐到了桌子上:“喂,我都过来了,你不好好安慰一下你受了一天虐待的女友,非要挑现在处理这些吗?” 苏梦枕持笔:“很快就好,我已经努力加快速度了。” 安宁瞄一眼桌上的情报和公文,他笔下果然比之前快了很多,字都有些飘起来了。忍不住的笑意浮现,故意叹道:“哎……算了算了,还是慢慢来吧,这样批复下去,你属下说不定会笑话你字迹不端。” 苏梦枕抬头看她:“那你等我一会。不是想下山玩吗,可有想去的地方?” 安宁眼睛一亮:“你陪我出去玩?” 苏梦枕应一声:“想去哪里?” 安宁毫不犹豫的道:“花楼!” 苏梦枕手中的笔直接歪了出去:“花楼?” “对!”安宁道,“就是妓馆啊,我好早就想去了,但是我的人对妓馆都不熟,我看杨总管倒是很熟,你熟吗,带我去吧。” 苏梦枕简直要按一按太阳穴:“你一个女子,怎么对花楼妓馆感兴趣。” “正因为是女子,才想去平常不让女子去的地方,有问题吗?” 苏梦枕有些为难:“我也不大熟悉……算了,你去换身男装,我寻无邪问一问。” “好。”安宁从桌子上蹦下来,想了想,凑到苏梦枕脸旁响亮的亲了一口,“奖励你的!”轻快的跑出了玉塔。 苏梦枕手抚脸颊,好一会才缓过来。若说他之前对安宁有多喜欢,那绝对是骗人,充其量只是有好感而已。安宁对他来说是武艺和医术都很出众的同道中人。 不过自雨夜被偷袭之事后,午夜梦回,他也会想起那道惊艳的蓝光。甚至有时候会情不自禁的抚一抚肩膀,那里有道疤,是为她留下的。 那日,只苏梦枕自己清楚,当安宁问他可喜欢她时,他脑海里在一瞬间闪过了很多很多。 比如他至今都不敢回忆的,被安宁救下的那几日,身上一丝不挂之下,是如何过来的。 那个满是酒香的唇贴上来时,天知道,只要再晚一瞬,他就答出那句“喜欢”来了。 而那晚之后,她又给了自己一个大大的惊喜。她那“师门秘法”竟能让他的身体好转那么多。这对尽力活下去的他来说,绝对是天大的好消息。 等她回来,两人之间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就由不得他苏梦枕做主了。他原想要润物细无声的表达好感,慢慢培养感情。但安宁让他知道了什么叫做“进步神速”。 这个大胆又爽朗的姑娘哦,她在两人独处时,从不避讳对他的好感。于是,苏梦枕二十多年的生命中,第一次抱到了属于女子的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身体;第一次揽到了那种纤细却韧劲十足的腰肢;第一次尝到了樱唇的味道;第一次被女子坐在怀里,腿上压了团软软和和的肉,这感觉只要想想就忍不住的弯了嘴角。 苏梦枕想,若像这样,每日都更喜欢她一些,恐怕用不了多久,自己也会像茶花经常抱怨半夏为何不松口嫁给他一般,忍不住要抱怨几句了吧。 …… 药园里,安宁转一圈:“怎么样?俊不?” 玉麒点头:“再没比主子您更俊的小哥了。” 安宁笑嘻嘻:“等下回带你们见我哥哥去,那才是俊的没边了,保管你们见了会忍不住想嫁给他。哎?对了,我可还没嫂子呢,你们可以努力一下啊。” 玉麟摇头:“别,我得要个温柔贤淑,能伺候好我的,主子的兄长,我哪敢使唤。” 安宁撇撇嘴:“你们都被齐圈圈给带坏了,一个比一个不靠谱。让开让开,俊小哥要去逛妓馆了。” 玉麟讨好的笑笑:“主子认认门,什么时候带我们也去看看吧。” 安宁挥手:“看我心情吧……不对,是看你们的表现,表现的好就考虑带你们去,表现不好,就在家扫猫毛吧。” 掉毛的那只,(=TェT=)关我啥事…… …… 山下的夜市灯火通明,安宁看着苏梦枕略带不爽的表情,再次偷偷的笑。没办法,男装的安宁就是比苏梦枕好看很多。 苏梦枕已经无奈习惯了,“那么好笑?” 安宁眉眼弯弯:“还行吧。”带路的人不能得罪,但是……“你猜到了地方,姑娘们会不会只找我而不理你?” 苏梦枕脸又黑了些:“你还想找妓人陪酒?” 安宁眨眨眼:“不行吗?” “你是生怕敌人找不到刺杀你的机会,要努力给人创造吗?” “哦,也对。”太兴奋了,忘记这位是黑帮龙头了。“那就远些看看吧,看看也行。”以后带人偷偷来再点人陪酒好了。 苏梦枕柔和了面色,跟她这样活泼开朗的姑娘在一起,他身上孤僻的阴沉气息也少了很多,笑容更是明显多起来。有的人天生就有这种能力,能用自己的情绪带动周围人,安宁就是这种人。 来到一处装饰典雅、灯火辉煌的铺面,安宁奇道:“这是妓馆?看着像酒楼多些。” 苏梦枕领先往前走:“是酒楼,也是妓馆。” 进门,果然。院子回廊下或站或坐了数十名衣饰鲜艳的浓妆女子。安宁眼睛都不够用了,像极了出来开眼界的毛头小子。 苏梦枕跟上来引路的小二交谈几句,扯安宁袖子,“走吧,今日正好有舞妓献舞,进去看。” 安宁赶紧跟上。 大厅里散座数十,已经快要坐满。两人跟着小二来到二楼,选了视野好的单间,点了酒菜,欣赏楼下舞台上的歌舞表演。 楼下散座几乎每桌都有妓人陪酒,晚他们一些上楼的客人那边,就有小二托着一堆名牌进去,请客人“点花牌”。 安宁的“天眼”看得真切,觉得挺有意思的,笑问:“真不能点一个?” 苏梦枕轻声道:“莫要胡闹。” “哦。”安宁应一声,乖乖看表演。忽然觉得苏梦枕刚才的样子竟和无情有些像,这两人一个是捕快之首,一个是黑帮龙头,竟也很有些相似。一样的孤傲清冷,一样的精明强干,也一样病体沉疴,一样……拿她没办法…… 第 63 章 苏苏和阿宁 安宁看看苏梦枕消瘦的脸,没有无情生的俊,但如果胖一些,不再这样病容满面,也还看得过去。 苏梦枕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不是你闹着要来,看我做什么,看表演。” 安宁给自己斟了杯酒:“哪个好看看哪个呗。” 苏梦枕掩唇轻咳:“在外面呢,莫要乱说。” 安宁眼睛动一动:“好,回去再说。” 苏梦枕:“……” 楼下一舞完毕,安宁跟苏梦枕道:“给些赏钱,咱们走吧。” 苏梦枕奇道:“你不是很想来,怎么这会功夫就想走?” 安宁已经用她的“天眼”把客人进门的流程全都“看”清楚了,以后自己来就是,没必要让苏梦枕在这“受罪”。微笑着道:“你果然还是不喜欢这种热闹地方吧,我也就是好奇,真想看乐舞的话,去黄楼不是更方便。所以,咱们走吧。” …… 玉塔上,苏梦枕在脱衣服,安宁在看他脱衣服。 上身脱光,真没什么可看的,皮包骨头。 安宁捻着金针,有些小心翼翼的刺入他身上的穴位。这是她新得的金针,纯金打造,虽然比一般用来针灸的针软了很多,但是它能更好的传导内力,如安宁这般高手,是不愁针软刺不到穴位的。 苏梦枕问道:“之前下针那么果断,今日怎么小心起来了。” 安宁抚一抚他左肩上的那处疤:“这不是替你疼吗。” 苏梦枕被她抚的有些痒:“嗯……不疼。” 除了肩,他前胸也有或深或浅的疤痕。“人说苏梦枕杀敌,红影刀光,永远冲在最前。看来是没错了。” 苏梦枕按住她在自己身上触碰的手:“没人告诉你,不能在男子身上乱摸吗?” 安宁眉峰一挑,眼神中带了一丝玩味:“哦?是这样吗?如果摸了,会发生什么?” 苏梦枕身体向前凑,安宁及时拦住:“别动别动,行针呢。” 苏梦枕悻悻坐好:“所以说,你也老实点才是。” 总觉得输了,安宁手中捏了金针,稳准狠的刺入了他的“膻中穴”。 “膻中穴”有“死穴”之称,在此处动作也是武林禁忌,何况是直接行针。安宁想看苏梦枕变脸色,谁知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不怕?” 苏梦枕一副悠闲的样子:“不怕。” 安宁捻动针尾,附上丝丝内力,激得他一阵轻咳。“可难受?” 苏梦枕慢慢止住咳嗽:“还好。你放心下针,我这身子,何种治疗手段都经过了。” 有些心疼,安宁再次轻轻戳了戳他肩上的疤:“我会好好医治你的,你也要乖一些,尽量照顾好自己啊。” 苏梦枕握住她作乱的手:“好。” 行针,起针。不知道别的情侣相处是怎样的,但这种一个医治一个被医治的情况,他们两人还都觉得挺满意的。 金针全部撤下,苏梦枕重新穿好了亵衣。安宁瞟他一眼:“那么着急做什么,摸都摸了,还怕我再看几眼吗。” 苏梦枕道:“不是你让我尽量照顾好自己吗,穿好衣服免得着凉,有什么不对?” 矮油?进步了啊。安宁玩心大起,仗着背对着他,唇边露出一丝很有些邪恶的坏笑。“再给你揉一揉后背,把头发拢一下。” 苏梦枕不疑有他,将披散的头发拢到了身前。享受着安宁力道正好的推拿揉按,后背的肌肉筋脉都放松了下来。正这时,背上一暖,胸前被一双手臂环住,安宁用低到有些沙哑的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声道:“苏梦枕,进步了啊。” 苏梦枕闭上了眼睛,“阿宁……” 安宁轻笑一声:“阿宁?你给我取的昵称吗?挺好听的。那我可叫你什么?” 苏梦枕只是一瞬间口干舌燥的口误,但这会也无法辩解了。她轻笑的气息温温热热的拂在他的耳后,饶是定力强如苏梦枕,也忍不住心猿意马起来。 “阿梦?阿枕?小枕头?不然叫阿珍?还是珍珠宝贝儿。”苏梦枕脸红欲滴,不能再逗了,怕他吐血。安宁笑道:“还是叫苏苏?” “就这个!”苏梦枕开口。 得逞!安宁开心的搂着苏梦枕笑:“那你就是我的苏苏了,只我一个人能这般叫你哦。” 苏梦枕发觉自己好像上当了,她定是已经想好了称呼,怕自己不答应,才说出那肉麻到无法接受的“珍珠宝贝”。有这称呼打底,“苏苏”就十分好接受了。若以部下谋事的眼光来看,可以赞她一句“好手段”,但是用在情侣之间的情调上,苏梦枕现在很想欺负她,欺负到哭,再抱着好好哄。 眼中战意刚起,想要做些什么的时候,忽然又灭了。灭的干干净净一丝都不剩。 左边耳朵轻轻一痛,软、滑、热的感觉格外清楚。痛感加重,安宁咬住他的耳垂,过了一会才松开:“扣个章,擦不掉的那种。”一边说,人已经一边退开,下楼去了。 苏梦枕好半天才平复了翻滚的气血,不禁苦笑连连。手指摸到耳垂上浅浅的牙印,现在,他觉得睡惯了的床有些空了。 …… 青楼开会,安宁听得犯困,她这阵子可忙得很,要训练队员,要去白楼看书,还要去玉塔和人幽会…… 之前作为医者,她是不用参加这些会议的。做了“中神”之后也没在楼中领什么任务,不参加也说得过去。但是组建了小队之后,再要不参加,就不合适了。 参加会议,难免见到讨厌的人。安宁把玩面前的茶碗:“莫北神是觉得我的‘五八’小队没用?” 莫北神沉着脸道:“我并非觉得小队没用,只是从未见过训练箭手只求射出箭枝的速度,而不顾准头的。”别的训练都藏着掖着,但箭手的训练却是在就在校场。一个人用的箭枝比普通箭手五人用的都多,却是只求速度不要求准头。楼中子弟都拿看他们射箭都当乐子。莫北神言下之意是指安宁的训练没用,也指她人没用。 茶花是见过安宁和玉麟训练队员的,此时很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说道:“不然莫北神挑几个‘无发无天’的兄弟来跟安中神的‘五八’小队比一比?” 安宁迅速环视一眼,知道在座除了少数几个人,对自己挑出来的这支小队都充满了好奇。于是说道:“和‘无发无天’的人比试有什么意思,输赢都是楼中的损失。不然楼主看着给派些任务下来,可有哪里需要打一打?最好能有两处差不多的,各自派人去,省的有人说闲话。” “你……”莫北神气的不行,却又明白,只要搭话就是承认自己是那“说闲话”的人,一口气憋在胸中,难受的可以。 苏梦枕思索一下:“安中神觉得训练时日这般短暂的‘五八’小队能与‘无发无天’相比?” 安宁腰杆始终笔直:“若论真正实力,或许不如,但能够决定输赢的又不止实力一项。我敢说,至少四五场战斗之内,‘无发无天’绝对拿‘五八’小队没办法,惨败也说不定。” 苏梦枕对着茶花打开的地图点了两处:“这两处分别属于‘迷天盟’的三圣、四圣,安中神这些日子都在熟悉武林资料,不知对他们可有了解?” 安宁脑子好使,看过的基本都记得住:“嗯,看过。叫做邓苍生和任鬼神,之前是□□上有名的杀手,因为曾力抗楼中的‘无发无天’,也给人称作‘有法有天’。” “无发无天”是“金风细雨楼”的精兵,从成立到今,原有三十三人,而今剩二十九人,一共死了四人。他们每一个的牺牲,都换来极大的代价,使“金风细雨楼”有极大的收益。 邓苍生和任鬼神二人曾与“无发无天”三十一人交手,得以全身而退,甚至还杀了两名成员。那一役后,“迷天七圣”里的三圣、四圣,就被人称为“有法有天”。 苏梦枕点点头:“莫北神和安中神就带人拿下这两个分舵的地盘可好?” 安宁问道:“每处大概有多少人镇守?邓苍生和任鬼神二人可在?” 苏梦枕看向杨无邪,杨无邪道:“每处大概五十到六十人镇守,因为只是分舵,邓、任二人不会亲自坐镇。” 安宁往椅子后背一靠:“那我不去。” 议事厅中静了一下,安宁也发觉自己说了有歧义的话,解释道:“若是由我去,那费劲训练他们做什么,‘五八’小队目前四十人,派二十四个去就是。”想了想,“加上我身边的玉麒和玉麟,不过她们两个不动手,只负责回来跟我说情况。楼主觉得可行?” 苏梦枕道:“你的小队,你说行就行。” 安宁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那我去叫他们准备一下,楼主写好令谕让人给我送去吧。”抱拳一礼,起身就走。 莫北神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至此,他终于发现,安宁从未将他放在眼中。赌气道:“‘无发无天’派十三人出战足矣。” 他故意说的大声,安宁总共派二十六人,他偏要减半,挑衅之意很是明显。 安宁却连步伐都没变一下,不紧不慢的下了楼。 散会。 苏梦枕留了同为“五方神煞”的刀南神说话,杨无邪和茶花也在一旁听着。 “老刀,你看情况如何?” 刀南神是楼中另一支精锐部队“泼皮风”的统帅,他率领“泼皮风”部队参与朝廷布防,为楼中立下过众多汗马功劳。 刀南神年纪不小了,一副老当益壮的样子:“依我看,阿莫要栽。小安那股气定神闲的劲,我是极欣赏的。她的训练方式也并非那般一无是处。” 与莫北神带几十人的队伍不同,刀南神带的是楼中的部队。 苏梦枕点头,看看茶花:“把你知道的说一说吧。” 第 64 章 苏苏梦枕 茶花憨笑:“嘿嘿,我也没知道很多。安中神把人分成八人一组,射箭只图快不求准的每组都有一名。其余有练硬气功,使重剑、大棍的。有专攻轻功,使短刃匕首的。其余五人,就各自按自己喜好训练。另外,所有人都要学医,急救、止血、接骨等等都要学。” 刀南神眼睛亮亮的:“有意思,我得去找小安探讨一下……” 杨无邪按他坐下:“安中神忙着呢,您先等等。”然后又问茶花,“这般安排就没人反对?” 茶花道:“怎么没有。这不从最开始的两百多人,到现在只剩下四十个了吗。所以才叫‘五八’,五八四十啊。” 刀南神沉吟一下,“有些话现在说还早点,等这一役有结果了我再跟楼主说。” 苏梦枕看看茶花和杨无邪:“这里就咱们四个,有话尽管说。” 刀南神道:“茶花一说‘五八’小队的人员安排,我就知道小安是用了心的。这般配置,很适合用作与‘六分半堂’、‘迷天盟’的人争夺地盘。一旦磨合好了,攻守皆宜。” 杨无邪咳一声:“刀老就为这话吞吞吐吐?还是觉得我与茶花在不方便说?” 刀南神也咳嗽一声:“哎……反正我这动刀子的也瞒不过你这动脑子的,索性就说了。别的不管,小安有一点我绝对佩服。不管是‘泼皮风’还是‘无发无天’,奉行我和阿莫的命令很多时候都高于楼主,这也是为了作战时方便指挥。但是小……安姑娘这,行动必称奉楼主之命,连那些中途淘汰下来的人每人发五十贯钱,也都说是楼主体恤大家辛苦。这般不图名望也不争权威,老刀我自认做不到。”瞄了眼苏梦枕的脸色,又补一句,“女子的想法就是跟咱们男人不一样,多少女人能为自己男人把命都豁出去。” 这已经不能叫暗示了,就差直接说要保媒了。 苏梦枕淡淡的道:“我知道了。” 刀南神不死心:“你看啊,人家安姑娘模样好、性格好、武功好、医术好,还会做生意、会训练人,这么好的姑娘不图名不图利的留在楼子里,楼主你就真没点想法?你再没有的话,那有的人可是会一个一个跳出来的。”眼睛看了下之前莫北神坐的位置。 茶花目瞪口呆的冲刀南神比了个大拇指。莫北神的心思看穿的人不少,但这些人里肯定不包括安宁,莫北神用错了办法,导致安宁越发讨厌他。现在想再转变局面,那真是比登天还难了。 苏梦枕咳嗽起来,一手拄着头发出一声隐忍的呻/吟。刀南神止住话头,无奈的看着他。 这不是苏梦枕第一次做这种事了,青楼的会议早就在时间上设了限。无论多重要、重大的事,时限一至,便只下决定,不再作空泛讨论。要是遇要事而负责的人没及时提报,后果自负。要知道,苏梦枕向来赏罚森严,这点还真没人敢于轻犯。所以大家给这设限一促之下,自然会有话快说、有事快报、有议快决的了。 就算时间未到,只要旁人琐语闲话连篇,或是像现在刀南神这般说的是他不愿听的,苏梦枕就会拿出这手本事。只要一声听起来隐忍又痛苦的呻/吟,无论说话的人兴致多高,也会赶紧结束话题。 又一次达到目的后,苏梦枕扶着茶花的手起身:“我先会玉塔歇息了。” 刀南神明知他作假的可能性大,但是也没办法,眼睁睁的看着苏梦枕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苏梦枕扶着茶花的手,唇边弯了个浅浅的弧度。这招在楼中对除了安宁之外的所有人都好用。但是在安宁大胆的捉弄他时,他也祭出这招,却在她把脉之后迎来了更加花样繁多的捉弄。不,用“捉弄”已经不足以形容她的行为了,“调戏”才是。想到调戏,苏梦枕就露出现在的表情,调戏,调戏啊…… ------------------------------------- 傍晚,“五八”小队二十六人和“无发无天”十三人是同时回的楼中。两边都成功了。苏梦枕亲自对众人褒奖一番,并按楼中规矩给了奖赏。 黄楼里,安宁眼睛晶亮晶亮的:“可还有不服的?” 厅中一片嘘声。玉麟叉腰笑:“说了咱们中神是千杯不醉,偏还有人不信。这下好了吧,明天保管全都起不来床。” 安宁看看一群东倒西歪的手下,很有些回到了军中的感觉。吩咐玉麒:“煮些醒酒汤来吧。” 玉麒也喝了几杯,正有些上头:“主子,我得缓缓。” 安宁叹了口气:“行了,歇着吧,我去煮。” 来到厨房,厨子们早就休息了,倒是留了个灶台没熄火,正好用来煮醒酒汤。 自厨房伙食改革之后,每日都要有大荤,想来明天是要吃鱼,厨房里堆了很多收拾干净的大鱼。不动鱼身,只取了几个鱼头,安宁利索的下刀,煮起鱼头醒酒汤来。 鱼头下锅大火煮上一会,捞出来后轻轻一抖即可脱骨。再起锅烧热油,爆香葱姜,把脱骨的鱼头肉放进锅里煎。该说这“天眼”实在好用吗,鱼肉煎的恰到好处,粘锅什么的全都不存在。等鱼肉煎好,再倒入之前煮鱼的汤,抽掉最大的一根柴火,小火炖着就是。 想了想,安宁还是决定公私兼顾一下。取了个砂锅,在里面放上香菇、竹笋、豆腐、红枣,又捞出看着最好看的半块鱼头,这份算“私”了。果然没有对比是看不出来的,放入砂锅的食材是一颗一颗轻拿轻放,大锅里则是一股脑的往下倒。安宁边做边笑话自己。 最后用香醋和盐调味之后,这份醒酒汤就算做成了。交代值夜的人给那群醉鬼们盛过去,安宁自己则提着食盒去顾她的“私”了。 玉麟看着她的背影摇头,轻声道:“从前怎么没发现咱们主子这么疼媳妇……不对,疼夫君。” 玉麒端着碗汤边吹边喝:“床都没上,算什么夫君。” 玉麟赞同:“没错,这方面主子可没用了。” 玉麒赞同:“就是。” …… 苏梦枕看着安宁给他盛汤,“又喝了很多酒吧,可头疼?” 砂锅保温,汤到现在还很烫。安宁盛了两碗晾着:“不疼,这点酒还喝不倒我。” 苏梦枕坐在榻上,这是安宁一定要加的,供他在办公劳累时小憩。伸手轻轻拍拍身侧:“一点都不疼吗?” “疼!”安宁很快的领会,“喝多了,突然就头疼了。” 开心的过去,想了想,直接躺下,头枕在苏梦枕腿上。每次都是她主动,难得这回他来表示表示,这“便宜”得占足。“梦枕梦枕,这不就是梦枕吗。苏苏梦枕。” 苏梦枕对于这中小调戏已经可以做到面不改色了。“不然你搬到玉塔来住吧。” 安宁愣一下:“虽然我知道自己很招人喜欢,你会忍不住想见到我,但是还得问一声,为什么会忽然提这事?” 苏梦枕道:“有些事,原本想徐徐图之,但是现在,我想快些了。” “私事?” “嗯,半私半公吧,是有关‘六分半堂’的总堂主雷损……” 听到“雷损”两个字,安宁目光利了利。苏梦枕奇道:“你与雷损有仇?” 安宁咳一声,挂像了,曾几何时自己也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拉着苏梦枕的手放在自己头上:“我‘头疼’呢,你也不帮我揉揉。” 苏梦枕好脾气的开始给她揉按太阳穴:“不想说就不用说了。” 安宁反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也没有。雷损早年曾伤过我的一位长辈,导致那位长辈多处穴道盘桓一股真气纠缠不散,直到我这次回去方才帮他祛除干净。” 苏梦枕道:“雷损内力浑厚,‘快慢九字诀’之下,几乎不留活口,你那位长辈与他交手只伤不死,倒是很少见。” 安宁本是闭着眼让苏梦枕给揉太阳穴,闻言睁眼:“我那位长辈也是很厉害的好不好,只是不大动手而已。近年来也没什么值得他老人家动手的情况。” 苏梦枕问道:“哦?是哪位前辈?” 安宁笑的一脸与有荣焉:“很厉害很厉害的哦,不过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等过一阵子,解决解决我家的事,我就跟他老人家提一提你。” 苏梦枕也不急:“你家的事,处理起来可难?” 安宁眼波闪动:“怎么?你着急?”逗一句,见他没什么反应,好没意思的说道,“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我和我兄弟都有自己想做的,不想接手家里那摊子事。可毕竟是祖宗基业,总要挑个合适的继承人出来,我们才好放心去做自己想做的。” 苏梦枕点头:“这样,那确实无旁人插手的道理。” 安宁再次把眼睛眯起来:“所以啊,苏苏的好意我心领了,你就这般给我当一会‘梦枕’,让我心里欢喜,就是帮到我了。” 久病成良医,苏梦枕揉按的很舒服。两人闲话一阵,又起来吃了鱼汤,都感到十分满足。 第 65 章 姥姥 城里一处殷实人家的大宅,安宁在下人的带领下进了客厅。“急着叫我过来,出什么事了?” 齐源坐在厅中悠悠闲闲的喝着茶,挥退下人,才跟安宁道:“家里来人了。” “谁来了?” 齐源伸手一指,一个娇小身影从内室蹦出来:“殿下,我们可想死您了!”安宁女子的身份公布之后,军中更习惯称她为“殿下”。 安宁把来人揽在怀里抱了抱:“我也想死你们了。我听军师说,你已经开始管事了?” 小姑娘十几岁的样子,容色娇艳,眼波盈盈。这也是“太阴幽荧”的女兵,名为灵鹫。“是,管内务,军师夸我有天赋呢。” 安宁身量高,伸手拍了拍她的头:“内务管着,武功也不能落下啊。” 齐源打断两人的闲话:“你与灵鹫搭个脉看看。” 安宁和灵鹫坐下:“怎么回事?” 灵鹫配合的伸手:“真不是我自己想这样的,我也不知道为何就消掉了。” 这是自己人,直接用“天眼”内视。安宁挺吃惊:“你的‘生死符’解了?怎么解的?” 灵鹫道:“说起来我自己也不大清楚。就是练着练着内功,忽然发现多出一股真气。我开始还没想到‘福’上去,是几天之后才发现不见的。我可是我们那批人里唯一一个种了四层‘福’的,还请殿下与我补回来。” 这是个挺奇怪的现象,军中不知什么时候起,开始以受“生死符”多为荣。“生死符”打入体内的穴位越多,发作起来就越痛苦。但这些军士们不在乎,他们把受“生死符”称为种“福”,多受一道,就是多种一层“福”。 反正不发作的情况下,种多少都不影响。也是军士们表示忠心的一种方法,安宁也就乐见其成,随他们去了。 “殿下您信我,我真不是故意的。”灵鹫很有些着急的说道。 安宁拍怕她:“我自是信的。咱们找个地方,你运功给我瞧瞧。” 齐源带两人到内室,静静的给她们护法。 时间不长,安宁轻声道:“可以了。” 灵鹫收功:“殿下,可有结果了?” 安宁抚灵鹫的头发:“不是坏事,是我们灵鹫聪明伶俐,自己寻的内力轨迹,碰巧解了‘福’而已。你若愿意,我依旧与你种上,以后该怎样练功还怎样练,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了。” 灵鹫明显松了口气:“我愿意!” 安宁道:“种‘福’的过程那么痛苦,你想好了再受一遍?” 灵鹫坚定的道:“我忍得住。没了‘福’怎么在军里混,别说别人,我自己就先信不过自己。殿下尽管来吧,反正难受一阵也就好了。” 安宁让她躺在榻上,却不像之前那般要水凝冰,而是直接用手按在灵鹫肩上。刺破自身血管种“生死符”的手法,之前已经在鲜于仇身上试验过了。现在以“恒河沙数”浑厚无比的内力种下的“生死符”,更加方便控制。 灵鹫做好了承受巨大痒痛折磨的准备,却只难受了一瞬,身体就很快的平静下来。只这一瞬,也让她汗如雨下,整个人意识都模糊起来。安宁的声音响在耳边,带着多多的安抚:“已经好了,放心睡吧。” 灵鹫再无顾虑,放心睡去。 安宁和齐源回到厅里,红了眼眶。 齐源皱眉道:“难为你还记得要避着人再变哭包。” 安宁横他一眼:“还记得我这手“生死符”的绝技是怎么来的吗?” 齐源自然记得:“你那位‘姥姥’教的。” 安宁点头,“我见灵鹫的第一面,就觉得她面善,现在想想,可不就是‘姥姥’长大的样子。刚才探她运内力,就更肯定了些,虽然修炼时日尚短,不见充沛。但内力运行的轨迹分明就是‘六阳掌’,运‘六阳掌’自然能解‘生死符’。圈圈,‘姥姥’回来寻我了。” 齐源用了一会功夫才消化掉她的话:“你是说,灵鹫是你那位‘姥姥’转世?” 安宁点头:“除了这个,没别的能解释了。” 齐源问道:“你想怎么做?” 安宁眨眨眼睛:“什么怎么做?就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她不记得我了,但是我记得她,我可以护着她了。将来还要给她挑一个如意郎君,一心一意的那种。姥姥说过,她之前喜欢她的师弟,但那个师弟用情不专。这回,我帮她把关,一定好好挑。” 齐源问道:“你确认她不记得之前的事?” 安宁道:“之前,姥姥是七八岁女童的样子,但是跟我说话十分有威严,也正是这样,才管得住小时候的我。她教我很多东西,武功、医术、人情世故,用她的话来说,就是‘闲着也是闲着,能教就都教了。’反正,我就是觉得,姥姥肯定是那种活了好多年的智者,什么都会,什么都懂。你看灵鹫现在的样子,像是有记忆的?” 齐源脑中迅速把灵鹫入军以来的行为过了一遍,最后说道:“在你身上、身边发生的奇迹太多了,无法以常理忖度。好在这些奇迹看着都于你无害,便自己掂量着办吧。对于灵鹫,我觉得还是拜托诸葛先生看看的好,除了看人,也可以批一批命数什么的。” 安宁点点头,“也行,等她休息一会,晚些我带她去见世叔。”复又笑道:“都说是奇迹了,那谁能有什么办法阻止。反正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就这么待着吧。” 齐源吐槽一句:“胆子晒干了怕是也有南瓜那么大。” 安宁罕见的没怼回去,“今天我高兴,走,你请我喝酒去。” 齐源白她一眼:“你高兴不该是你请我?” 安宁起身:“也行啊,我带你喝回花酒去怎么样?” 齐源皱眉:“你去过了?” 安宁嘿嘿一笑:“虽然没点姑娘,但是流程我可清楚的很,咱们点几个‘解语花’陪酒怎么样?” 齐源正在筹备建立“太阴幽荧”自己的情报点,如今妓馆遍地,也是情报交流的好地方。于是说道:“那便去吧,早些回来就是。这回来的除了灵鹫,还有横波、窦尧、程伟他们。灵鹫的事不好声张,我就叫他们先出去闲逛一阵,下午再回来。一会你见见,也好安安他们的心。” 安宁点头:“你选他们四个来负责情报?窦尧缺了左手,程伟少了半个脚掌,退下来负责情报倒是合适。灵鹫和横波两个姑娘家又是为何?”少了手掌脚掌,骑马不便,很难跟着大家上战场了。 齐源道:“这两个丫头若是打起来能打的跟仇人一般,可打过之后又能很快和好如初。这回,灵鹫上报说是自己的‘福’出了问题,横波宁愿回去挨军棍也要陪她来找你。这不就来了。” 安宁叹口气:“等她们回去了,让行刑的下手轻些。” 齐源道:“我会的,他们也有分寸。” 刚说了横波的事,时间不长,安宁就见到人了。不光横波,还有一起的窦尧和程伟。想忽略都不成,三人在街上与人打起来了。 此处位于“小甜水巷”街角,即使是白天,往来人也很多。此时不少人远远的看着他们打架。 安宁仗着“天眼”,不用凑近就看了个清楚。与横波三人战在一处的只有一个人,即使人数上不足,这一人也把横波他们戏耍的如同猴子一般。 窦尧、程伟两人左支右绌的躲避着暗器。横波持了把短剑,已经有了拼命的架势,用身体撞向当面打来的暗器,要欺身上前与人近战。 安宁一个起纵来到横波面前,手中用来装风流的扇子一挥,打飞迎面而来的丧门钉。 “天眼”之下,万物无所遁形。一枚透明的飞针悄无声息的跟在丧门钉之后。安宁尚有时间,手腕一转,扇子直直的点上了透明飞针。竹质的扇骨与透明飞针相撞,发出了金属碰撞的声音。 只这一招,安宁心中就明白为何横波三人会这般狼狈。这枚小小的飞针上蕴含的力量足以切金断玉,若自己不是这般内力充沛,怕是再多几把扇子也拦不住。 崩飞了暗器,安宁护在横波身前。横波顷刻之间经历了一番险死还生,此时见到安宁,不禁大哭起来:“主子……我可算见到您了!” 安宁回身扶住她,交给已经赶到的齐源。向打出暗器的人抱拳:“不知我这几个手下如何得罪了这位大侠,要对他们下此杀招?” 那人头发又乱又长,眼神自发丝里透出了一种十分阴狠的凶光。配上薄薄的嘴唇和苍白如纸的面色,这人只一眼就让人觉得是个执拗又病态的人。“我看上了那小丫头的短剑,好言好语的让她给我,她竟然不肯。那我就只好自己拿了。” “阁下好没道理,难道你看上的东西,别人就必须得奉上不可?凭什么?”安宁“天眼”一扫横波,她手中的短剑是用“黑金甲”的材料所制,剑身漆黑,不似普通兵器那样追求亮度,而是经过细细的打磨,保持一种不反光的状态。这样的兵器自然说什么也不能给他。 执拗病态的人说道:“凭什么?就凭我是唐非鱼!” 安宁一阵头大,她对江湖人了解还不多,这个唐非鱼又刚好没听过。 好在还有齐源:“唐非鱼原名唐零,因为武功、暗器、用毒手段高超,一度是蜀中唐门的‘希望’。后弃唐门而加入了‘有桥集团’,是‘有桥集团’内三大战将之一。” 安宁不知道唐非鱼,却知道“蜀中唐门”,因为无情的暗器被称为“一人盖一门”,这“一门”指的就是“蜀中唐门”。 唐非鱼见有人报出了自己的资料,阴笑道:“既然知道,便交出短剑和那小丫头,我饶过你们性命就是。” 因为想到了无情,安宁面色柔和了很多,语气却不柔和:“恕难从命。” 第 66 章 赵榛 横波缓了口气,起身去看不远处靠在树旁的一个锦衣男子,跟齐源道:“总管可带了解毒药?这位公子帮我们说话,给那个人药倒了。” 倒地的人面色青黑,一双眼却定定的看着安宁。 安宁一个头八个大,怎么什么事都赶在一起来了。若是没错的话,这个被药倒的人应该是赵榛。即使多年未见,五官上也大概看得出影子。没错,就是当今十八皇子,安宁最看好的那位储君备选。 这般眼神看着自己,怕是有什么说法。若真给他认出来了……安宁清清脑子,一件一件办吧。“唐非鱼是吧,此处人多,咱们寻个僻静处过几招吧。打赢了我,不管你想要什么,都可自取。” 唐非鱼的眼神像一只嗜血的野兽,这个人身上展现的兽性多于人性。 安宁本以为会有一场与暗器高手的战斗,心里隐隐兴奋,但“天眼”扫到飞快往这边赶的很多捕快服饰的人时,就知道可能打不成了。 带队的是一个即使在疾行中也带着一脸笑容的胖子,这人看上去一点都不精明强悍,简直有点脑满肠肥。但后面跟着的一众捕快显然是以他为尊。 安宁查阅资料是以“神侯府”和“四大名捕”为中心的,关于“刑部”和“六扇门”自是了解的比较详细。所以一见这个人的形貌,就大概猜出了他的身份。 刑部总捕头朱月明,人称“笑脸刑总”。但这“笑”里会不会藏着把要人命的刀子,那就不得而知了。 朱月明身边,一个仆从打扮的小厮急的满头大汗,一指唐非鱼:“就是他!就是他毒倒我家郡王的!” 朱月明瞄了一眼众人,笑得一团和气:“我道是谁,原来是唐三少爷。” 唐非鱼显然也认识朱月明,抿了抿薄薄的唇:“你来做什么?” 朱月明闲庭信步一般走近战局:“这不是接到报案,说有人谋害皇亲吗。哎呀呀,这位倒地的,不就是平阳郡王吗?”向他带来的人招呼,“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赶紧疏散闲杂人等,再请大夫来。” 安宁收敛气势:“我就是大夫。这位是中了毒,请下毒者交出解药来就是。” 朱月明上前:“郡王殿下怎么只带了一名仆从在身边,这般微服出游可是很容易被别有用心之人盯上啊,也容易被误伤不是。敢问这几位是何人,怎么在这闹市与唐三少爷起了争端?” 倒打一耙。横波大怒,刚要开口,被齐源一个眼神止住。“这位可是刑部朱刑总?” 朱月明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疑惑表情:“正是呢,敢问您是?” 齐源拱手:“在下齐源,一介无名小卒。” 没想到朱月明竟然知道:“原来是齐公子,有名的‘财神爷’啊,我可早想与齐公子亲近一番,好沾些财气。” 安宁已经在赵榛的几处穴道上加以推拿,帮他制住毒性。倒不是多急于帮他解毒,而是要第一时间控制住他的嘴,万一说出些什么来可就麻烦了。 朱月明笑得可爱又可亲:“看来此事定是一场误会。还请唐三少爷速将解药交出。” 唐非鱼自乱糟糟的长发里射出两道凶光:“我要那小丫头手里的短剑。” 朱月明向横波看了一眼,横波早在齐源的授意下收了短剑。齐源信口胡说道:“若是别的,我们也就给了,但这丫头的短刃是她亡亲的遗物,从不离身的。唐三少爷刚才还嚷着又要短刃又要人,恕我们哪样都不能给了。” 朱月明见横波一身男子装束,却掩盖不住眉眼间的灵动风情,此时咬牙含泪的站在一旁,更是平添一种婀娜娇弱之上的坚强,绝对称得上是美人。而那唐非鱼,则恶名昭著,仗着一身本事,为所欲为,善恶随意,杀人随心。 朱月明当他又犯了色瘾,想要得到那小美人,才做出这一场来,当下收了笑容:“唐三少爷,今日之事本是误会,还请三少别让本官难做,也别让方小侯爷难做才是。” 唐非鱼勾出一抹阴笑:“我想要的东西,一向没有得不到的。” 这时,倒地的赵榛在安宁的搀扶下站起:“你要什么尽管来宫里寻本王便是,本王倒要看看,你如何拿到!” 赵佶的子女甚多,赵榛已经排到了十八,下面还有不少弟弟。子嗣一多就不受重视,很多皇子过的连普通小官的日子都不如,只等着成年封亲王后可以享用封地的赋税。 赵榛的情况还算好,他生母是得宠的刘贵妃,还有两个已经成年封王的同母兄长。是以他的随从才能请动朱月明。但对朱月明来说,赵榛这郡王显然没有唐非鱼这武林高手重要,所以才一上来就抹稀泥,将赵榛中毒的事说成“误伤”。 而安宁敢让赵榛开口,除了因为她扣住了赵榛的脉门,有把握随时止住他的话。也因为赵榛在她手心写下了几个字:阿兄,我不乱说。 这几个字一出,安宁先闭了闭眼,脑子里迅速盘算起要如何处理他来。 而赵榛的话也挺让人意外的,这等于是说要把横波的事揽在自己身上,让唐非鱼有事尽管冲自己来。 赵榛无论是在宫中还是朝中都一直很是低调,没有做过任何出彩的事,是很默默无闻的一个皇子。但再低调也是皇子,但凡唐非鱼敢动一动他,那别说是唐非鱼,连米有桥、方应看等人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朱月明挺惊奇的看看赵榛:“郡王殿下说笑了。” 唐非鱼苍白的面色透出铁青,最后阴阴的扫视一眼:“你们最好别落单。”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朱明月也不拦他,又露出一副笑脸:“既然郡王殿下贵体无恙,那微臣带人护送殿下回府?” 赵榛淡淡的道:“哪敢劳动您朱大人,本王有这几位护送就是。” 朱月明一点都没有被冷语对待的尴尬,依旧笑的十分可亲:“郡王说笑了,微臣恭送殿下。” 安宁扶着赵榛的手在前,横波三人跟着,齐源却是又和朱月明寒暄了几句才跟上。 走出一段距离,赵榛轻声道:“阿兄,我是不是不能回去了?” 安宁一直扶着他的手没放开,此时叹了口气:“阿磐,你不该认我。”阿磐是赵榛的乳名。 赵榛听她叫出“阿磐”二字,激动的双眼发亮:“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你,认错了谁我也认不错你。” 安宁压了下他的手腕,示意他冷静。“认出了是好事?你不怕我杀你灭口?” 赵榛比安宁小上好几岁,还是个半大少年,被安宁战场上历练出来的煞气一吓,有些口齿不清:“不……还是有些怕……不过我不会乱说的。阿兄带我去军队吧,我想进‘太阴幽荧’,跟着阿兄打仗去。” 安宁道:“你可知现在对你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直接杀掉,还能栽赃到刚才那个唐非鱼身上。远比带着你去军中来的方便又让人放心。” 赵榛额头上微微沁出汗珠:“阿兄……我真的想参军,想跟你一起将辽国、金国都打出去,那才是我大宋男儿该干的事。阿兄,我有这想法不是一两天了,我每日都有锻炼身体,也一直跟着拳师学武功来着。” 安宁“天眼”直接内视,感到他体内果真有些许真气循环的事实。要知道,大宋重文轻武,尤其在极好风雅的皇宫中,能学得几分拳脚已经是冒着被官家厌弃的风险了。如他这般练了内功的更是难之又难。 “天眼”之下,一切清清楚楚,安宁甚至不用问就知道,他定是听人说了大概,自己摸索着练出来的。以致内气循环不畅,经脉暗伤处处。现在只是有些许不适,随着时间日久,这份不适一定会被放大。一直这样下去放任不管,他一定是个英年早逝的下场。 安宁道:“你也知道,现在的情况,我不可能放你自由行动了。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赵榛还是有所畏惧的,牙齿微微发颤:“那小厮……他是我奶娘的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能不能……” “阿磐,对不住。我不能留隐患。”安宁声音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赵榛嘴唇开始发抖:“阿兄……阿兄会杀了阿磐吗?” 安宁道:“我还没想好怎么安排你,总之,先跟我走吧。” 赵榛长着一双赵家人标志的丹凤眼,此时眼眸微阖,“阿磐听阿兄的。” …… 半个多时辰后,安宁坐在诸葛先生书房喝茶。门外木轮轧地的声音响起,无情过来了。一见安宁就戏谑的问:“嘴巴快撅到天上去了,怎么,世叔训你了?” 安宁哼一声:“才没有。” 无情问道:“世叔呢?” 安宁道:“世叔说要和他的几位老友一起商量一下。” 无情拎茶壶给自己也倒上一杯:“说说吧,什么事这么急?” 安宁十分没坐相的趴在桌子上:“我可能……闯祸了。” 无情挺惊奇:“闯什么祸了?说出来也让我高兴一下。” 手边若有东西,安宁一定扔他:“哥你可不厚道了!” 第 67 章 孩子自己家的好 很不厚道的无情听完安宁的叙述,露出一个很不厚道的笑:“这是绑票啊,绑的还是皇亲,罪名可不小。” 安宁白他一眼:“要抄家吗,连你一起的那种。” 无情道:“抄家是定罪之后的事,现在不妨先审审犯人,说起来,我也是会动刑的。” 安宁跳起来打他,无情仗着轻功出众,弃了轮椅直接飘到了房梁上。 诸葛先生过来时,见到的就是兄妹俩这副嬉闹样子。一时老大欣慰,“悠着点,别拆了我的书房。” 两人这才各自归位,向诸葛先生行礼:“世叔。” 诸葛先生应一声,示意他们坐下,开口道:“十八皇子是个有成算的孩子。且有可能是对气运、命数这等玄之又玄之事有所感。” 安宁睁大眼睛,满脸惊奇的样子很好的娱乐了诸葛师徒。特地等她消化一会,诸葛先生才缓缓说道:“萋萋身上发生过那许多离奇之事,跟你比起来,这些都不够看了。” 安宁回神:“哎?齐源来了没?我让他去把灵鹫也带来的。” 跟赵榛这位叫破她身份的皇子相比,别的事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诸葛先生听她提了之后,也只是吩咐人去脚门等着,等齐源的马车来了给他放行。“一件一件来吧,萋萋什么打算?” 安宁道:“既然先生说他有成算,那就先给他调理一下内气吧,养一养经脉……”觑着诸葛先生和无情的脸色,缓缓道:“我想给他种‘生死符’。” 静了片刻之后,无情嗤笑一声:“不长记性。” 安宁一愣,不过很快就明白了过来。和上次一样,自己又小看他们了。 无情则是头转向了一边,看都不看她,一只手却装作不经意似的探出了轮椅扶手的范围。 安宁的笑意收都收不回去,起身,却故意绕过了无情,来到诸葛先生身边,拽他袖子:“世叔~” 九转十八弯的调子,每个音都像泡过了浓浓的蜂蜜一般,诸葛先生听的简直连胡子都要翘起来了。 一点原则都没有的笑道:“好了好了,都是十八皇子的错,不分时候的喊破,让我们萋萋这般头疼。”这举动也很好的解释了无情为何伸手,他就是在等安宁去拽着袖子跟他撒娇。“不管在外如何叱咤风云,回了家,在世叔这,萋萋都是单纯又无害的小孩子,需要被宠爱被保护。不会因为你有了自保能力就改变的。” 安宁小声嘟囔:“这不是在外面疯狗一般的咬人咬惯了,回家想装一装小白兔吗。” 诸葛先生笑道:“不用装,萋萋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世叔知道,行动事关万千人的生死荣辱,这种压力之下,由不得你去挨个试探人性。所以就在军中祭出‘生死符’,在众人心中牢牢的站住这份恐惧。凡人总是畏惧后果而不敢行事。萋萋,你做的没错,这是很有效也很正确的做法。” 安宁满意的回了原位,刚坐下,耳朵就被无情捏了一下。安宁轻呼一声:“疼!” 无情满意的收回手:“不是小白兔吗,兔子都抓耳朵。” 安宁抚着耳朵瞪他,最终吐出一句:“我知道了,以后不会觉得世叔和哥哥接受不了了。”手上到底拉了无情的袖子,讨好的扯一扯。 无情满意了,口中道:“人心之恶,我们不比你见得少些,又没你那等本事,说不得要将人幽禁一生,比受你那‘生死符’还残忍很多。” 安宁点点头,安静垂眸的样子还是很像小白兔的,可爱又可怜。 诸葛先生另起话题:“关于和唐非鱼的冲突,你那几个部下可询问过了?” 安宁道:“路上人多,还没来得及问。不过大概就是横波的兵器露了相,那是用锻造‘黑金甲’的精钢做的,表面工艺也和寻常兵器不大一样。” 无情道:“让人送来给我看看,给她仿制一把,以后跟你的人说,一切都要小心才好。” 安宁点头,“我画给你,特别简单。没有装饰,只是这样的一把短剑,剑身黑色,不抛光、不过银水,刃锋处可见半分宽的白。这是军中样式最简单的短剑,连饮血槽都没开。她能拿这把出来,应该也是考量过的,我会再提醒一下,就不训她了。” 无情点头:“样式这样简单,一会到老四的大楼去挑一把,应该有差不多的。” 安宁眨眨眼睛,无情见她这样子,身体往轮椅靠背上一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安宁反驳:“哪有。”到底讨好的笑笑,“我只是怕那个唐非鱼再找横波的麻烦,齐源说他好像挺难惹的。”需要斩草除根吗? 无情倒是没反驳:“唐非鱼注意到短剑,定是和‘太阴幽荧’联系起来了,这时候反倒不好妄动,否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和他起了冲突的你们。”不能杀。 安宁看看诸葛先生:“那我将横波留在府里一阵可好?” 诸葛先生笑呵呵:“可以。家长不就是要给孩子善后吗。” 安宁笑眯眯:“那我就不管了,反正先生定能处理的妥妥帖帖的。”顿一顿道,“还有灵鹫,也请先生看一看。” 安宁把灵鹫的情况和自己的猜测说了一遍,无情倒是很感兴趣,“人可到了?我也想看看。” 安宁道:“算着时辰应该是到了,不过人醒没醒不好说,就是没醒也快了。” 诸葛先生抚髯道:“刚才十八皇子说,是他先去与你那下属套话的。因为他觉得,那个叫横波的女子,气息与一般人不同。” 安宁道:“横波与灵鹫是一起来军中的,之前都是在江湖上靠偷骗为生的小贼,想查他们的出身来历都很难。所以我才想让先生看看,也许能从玄学上寻个说法呢。没说法也没关系,反正我这么认为就行了。我会护着她的。” 诸葛先生本是怕她在这种事上钻了牛角尖,听她这般说就放心了。这般不执着结果,只求心安的作风,看似大大咧咧,实则豁达又开朗,十分招人喜欢了。 无情看到诸葛先生毫不掩饰的欣赏目光,戏谑道:“孩子自己家的好?” 无情性子一贯稳重又安静,甚至有些孤僻,但有安宁在场,也是越发温和了。诸葛先生十分满意的道:“没错。” 安宁自是不知诸葛先生心里想了什么,只纯当夸赞听,脸上笑开,美艳无双。 …… 齐源的马车直接停在了“惜芳年”院内,横波还没醒,被安放在隔间的卧榻上。 安宁推着无情的轮椅进门,直接问道:“路上可有事?” 齐源在厅中捻着黑白玉的棋子把玩:“辗转换了几回车马才过来的,路上能发现的尾巴都甩掉了,看着像刑部的人。” 安宁表示明白,“我接了那个唐非鱼一道暗器,力道和速度都十分够看。他又是唐门子弟,擅长用毒、暗杀,若是单打独斗,你们很容易着了他道。不如先在府里住几天,等风头过一过,解决了唐非鱼再回去。” 无情对齐源印象颇好,也说道:“齐兄若觉得府里不便,可去我小楼住上几日。”小楼比神侯府清净,三楼以上除了无情和剑童外,日常就只有打扫的下人会上去。 齐源眼睛一亮:“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安宁不屑的哼一声,“他觊觎你小楼的机关好久了,还有那些古董字画,看好了,别让他顺走。” 齐源一脸没眼看的样子:“斯文扫地啊……” 无情失笑,心中为安宁有这般亲密的战友高兴。 睡在一旁榻上的灵鹫转醒,发出轻微的呓语。无情带着尚未收回的笑容转头望去,被尚有些迷迷糊糊的灵鹫看在了眼里:“你……生得真好看啊……” 安宁这回是真捂住了脸,上前两步打断她的胡话:“灵鹫,清醒些。” 灵鹫眨眨眼睛:“殿……少爷。那这位是……是您弟弟吗?” 安宁从小照顾无情,相认之前都没拿他做哥哥看过,在军中说起来时也称是弟弟。熟悉朝廷事的,如齐源等人自然知道他们是兄妹而非姐弟,但如灵鹫这种平民出身,在军中才学了认字等事的,就一直以为她真有个弟弟了。 安宁咳嗽两声打断她:“走走走,跟我进去梳洗一下,头发乱成鸡窝了都。”边说,边拉着灵鹫进了内室。 齐源将棋子放进盒子:“无情公子介意?” 无情声音有些飘忽:“没有。这许多年没有尽过兄长之责,反倒一直受她庇护而不自知。我这兄长做的也是失败极了……” 齐源压低了声音:“大公子莫要这般说,至少,为友这些年,我还没见过她对谁能笑得那般温柔。” 即使压低了声音,也瞒不过安宁。跟灵鹫解释几句之后,带她走了出来。 灵鹫有些脸红,抱拳躬身:“是我无礼了,大公子莫怪。” 这般大大方方的做派,倒是很像安宁带出来的人。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无情了:“无妨。” 安宁巴不得这事赶紧揭过去:“灵鹫,横波他们今日在街上遇见我另一个兄弟了,他貌似有些神通,说横波和旁人不太一样。我想着你们两个向来共进退,就把你也带来看一看。” 灵鹫蹙眉:“横波可有不妥?” 安宁道:“没有,只是与常人不大一样。按他的说法,我跟旁人差别更大。” 灵鹫一点都不意外:“那是!少爷您可是天神下凡。没准我和横波上辈子就是您身边的护法呢,这辈子接着来寻您了。” 安宁对娇娇俏俏的小姑娘总是格外宽容些,“我也觉得咱们有缘,一会你跟着过去看看。应该还会见到我世叔,他问什么,你照实答就是。” 灵鹫为那句“有缘”高兴,双眼弯成了两个月牙,玉颜生春。脆生生答应一声:“是。” 第 68 章 我愿意 “惜芳年”的厨房又开了火,严魂灵第一时间放下手中的事跑过来,美其名曰:打下手。 一半鲜肉一半咸肉,加上嫩嫩的春笋一起小火慢炖,这道“腌笃鲜”永远都特别受欢迎。 新鲜的荠菜剁碎,和肉糜一起调馅,用透明的豆腐皮包起来,浮油小火慢慢煎到金黄。哄无情吃些肉就是这么费功夫。 整鸡切开,剔骨。凉水下锅,加葱姜和白酒去腥。熟了之后把肥嫩的鸡腿肉捞出来丢进冷水里过凉,趁这会调个料汁出来,油、盐、酱、醋、糖都得加些,蒜泥也少不了。最后加上一大勺油泼辣子,光料汁就冲得人直流口水。 鸡腿肉在冷水里缩得紧实又劲道,鸡皮会有一点脆爽的口感。切好装盘,再浇上刚才调好的料汁。口水鸡啊口水鸡,真没白叫这名字。 除了腿肉,别的也不浪费,鸡汤就放着吧,晚些下面条给他们做宵夜。安宁立志要把无情喂胖。 鸡胸肉不及鸡腿肉肥嫩,单独拿出来放凉,不用刀切,直接用手撕成丝,和黄瓜一起凉拌。虽然简单,但味道可不差,没见严魂灵和吉祥笑得贼兮兮的在那偷吃呢。 至于如意,她执着的蹲在小炉子旁看着火,火上的大砂锅里炖着东坡肘子,馋得小丫头一个劲吞口水。安宁觉得要是现在说句没她的份,那她恐怕能当场哭出来。索性材料备得多,做的也多,一会分出来足够喂饱她们。 花厅里,四大名捕都在。 诸葛先生满意的享用菜肴。“齐公子不一起?” 安宁提酒壶给诸葛先生满上一杯,给自己也倒一杯:“他对奇门遁甲、机关数术这些可感兴趣了,平时闲了就经常自己研究。现在一头扎进小楼里,估计一时半会是出不来了。” 小楼的机关不说冠绝天下,也绝对是江湖上数得上的。 诸葛先生问道:“那萋萋平时闲了喜欢做些什么?” 安宁指指桌上的菜:“想菜谱,做好吃的。也练功,看兵书什么的。” 无情淡淡的道:“是吗?还以为你会和在‘惜芳年’里一般,一日睡六个时辰呢。” 怒!安宁瞪他:“我哪有!在‘惜芳年’也没睡六个时辰……最多……五个时辰多一点而已。” 说了又觉得丢人,环视其他人。铁手端杯喝水,追命仰头喝酒,冷血低头吃饭。 但总有她管不了的人。诸葛先生哈哈笑道:“没事没事,萋萋平时辛苦,闲下来了多休息是好事。” 安宁哼唧道:“反正比某人熬着不睡好,还好很多!” 无情轻咳一声,倒是乖乖的夹了些黄瓜鸡丝吃。 诸葛先生乐得见他们玩笑。安宁活泼,爱笑爱逗,招完了无情招冷血。连带铁手和追命两人也从最开始的观望状态到现在帮着敲边鼓,转换的十分自然。 冷血的段位比以前也高了不止一点,从安宁和他练了几次剑之后,与她说话就不怎么脸红了。 一直想过做人姐姐的瘾的安宁,对冷血也很是照顾。但凡下厨,必做几道大荤的菜肴,每回都让冷血吃得十分满意。不只饮食,当其他人看到安宁用匕首给冷血演示如何分割羊肉时,都纷纷脖子里冒凉气。这哪是切羊,分明是用羊做人,在演示如何用最少的力达到最大的伤害。 冷血是用剑的行家,也是拼命的行家。但论起对人身体的了解,还是不如医武双修的安宁。另一个不能宣之于口原因是,他没有安宁手下亡魂多,也不像安宁那般容易得到尸体。看似简简单单的挥出兵刃,实际上包含了太多的经验,已经让身体形成了一种本能。冷血已经决定要多往仵作房跑一跑,哪怕不能“练”,多看看也是好的。 …… 一顿饭功夫,与横波所用的黑金短剑外观一般无二的兵器就做出来了,即使放在一处比着看,也看不出什么不同。但真正的黑金短剑却比仿制品结实太多了。 安宁“天眼”仔细观察着两把匕首的细节,手中蓝光真气凝成各种形状在仿制品的剑身上做出细小的战损伤痕。有无情这暗器大师指导,安宁完美的制作出了伤痕累累的短剑。 无情把玩真正的“黑金”短剑,用指轻轻抚着剑身:“你打算用这材质给我做义肢?” 安宁否认,“这个够结实够坚硬,但重量也大了些,适合做兵器防具。我已经传消息回去,让他们按不同比例融炼其他金属进去,按我的图纸做好,成品都送到府里来,咱们比对后再决定到底用哪种。” 无情点头,面色平静。 安宁却知道他是有些失落的。“不用觉得麻烦,军中砸了大把的银钱用来研究铁器精炼。大到战车重弩,小到钉马掌的钉子,所用的材料配比都不一样。熔炼各种比例的金属已经是那些匠人们的日常工作了,炼着炼着就能发现新材料。” 无情应一声,将仿制的短剑递给追命:“三师弟带横波姑娘出去转转吧。” 安宁眨眨眼:“三哥知道唐非鱼在哪?” 追命接过短剑:“直接送到他手里反而招人怀疑,这么会功夫,恐怕有心人都已经知道唐非鱼想要那位姑娘的兵器,感兴趣的人肯定不少。出去一圈,随便被哪方人拿到都行。” 安宁明白了,“那就有劳三哥护横波安全了。” 追命自打得了“巷深酒铺”的令牌,巴不得为他们做些事表达感激,此时笑得很是爽朗:“好说好说。” …… 另一边,经过种种盘问和测验,“神侯府”的幕僚和几位诸葛先生的好友得出了共同的结论,赵榛确实生了一双可观气的眼睛。 安宁想了想,还是决定要和他谈谈。 静室里,赵榛已经不是之前不安的样子,淡定的唤一声:“阿兄。” 安宁笑笑:“怎么,不怕我是来杀你的?” 赵榛也笑:“我这点微末功夫,在阿兄眼中不值一提,要杀我不用费这么大劲。更何况,这里是诸葛太傅的地方。” 安宁故意说道:“你是觉得我不敢在诸葛太傅的地方杀你?” 赵榛摇头:“只是觉得,阿兄把我带到这里来,就没想着要杀我。不然,找个荒山野岭不是更好。” 安宁葱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算你想对了一半吧,我只是不想现在杀你而已。” 赵榛垂眸微笑,这一笑和之前的假笑不同,乃是源于真心。“阿兄还是这样嘴硬。小时候每次都说,要是再烦你,就直接打死我的。” 安宁一噎:“小时候是小时候,但是现在,我代表的不止是我一个人了。” 赵榛直视着安宁的眼睛:“阿兄,我已经到了要封王的年纪,又一向不甚受宠,除了母妃,无人记得起我。只要岁旦参与了大朝会,不会有什么人注意到我的。阿兄能不能带我去军中?哪怕做个小兵,替你牵马坠镫都可。” 这话里的热情绝对超过了恐惧,安宁不接他的话,而是问道:“阿磐,他们说你的眼睛与众不同,我想知道,你眼中的我们,是个什么样子?” 赵榛对她不接话的行为稍稍有些失望,但也马上打起精神,回答道:“我听说武林高手经过训练,就能有这种‘望气’的本事。我只是天生能看到,也不算稀奇了。在我眼里,强者有强者的气息,艳丽夺目,不容忽视。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气,只不过暗淡很多。病人、婴孩、老人则更弱。有时候,人展现出愤怒、悲伤、兴奋之类的激烈情绪,气都会有所不同。” 安宁大概明白了:“那我呢,我的气是什么样子?” 赵榛眼神空空的:“我看不到。阿兄的气,我一直看不到。小时候,我甚至特地找茬跟您打架,说懿康的坏话激您生气,但是始终看不到。那会,我就在想,阿兄怕不是他们说的‘真命天子’,所以才这般特别。” 安宁微微点头,世人笃信命理,衍生出无数种占卜方法。齐源之前就很喜欢研究这些,但是在安宁身上却百试百不灵。没错,“不灵”。怎么算都得出乱七八糟的结果,致使齐源一气之下,把那些龟甲算筹全扔进了炉灶里,就此再不与人算命。 安宁继续问道:“那横波呢?就是你碰见的那个姑娘。见过灵鹫了没?” 赵榛道:“见过了,她们两个情况一样。不知阿兄听没听说过吐蕃有转世灵童一说?” 安宁自是听说过:“你说的是高僧□□圆寂后重新转生为人的转世灵童?” 赵榛点头:“虽然有真有假,并且假多真少,但是这种情况确实存在。那两位姑娘就类似那种转世灵童。” 安宁一颗心欢呼雀跃,更加坚信灵鹫就是“姥姥”。“多谢你了。” 赵榛期待的看向安宁:“阿兄,我是真心想追随阿兄的,只有您能挥兵护我大宋疆土。他日阿兄面南,我愿带头朝拜新君。” 安宁淡淡的道:“你可知,做我的部下,要先受秘法入体之苦。从此,生死只在我一念之间,若生背叛,则世间至苦加身,万劫不复。” 这间屋子本就极静,此时更是只听得到赵榛的呼吸声。时间不长,赵榛猛得抬起头来,大吼一声:“我愿意!” 第 69 章 妹妹说什么都是对的 安宁被赵榛忽然间爆发似的一吼吓了一跳。 赵榛吼完之后,却好似整个人都放开了:“我早就知道,父皇不是个好帝王,将来史书之上必定满篇骂名。太子则比父皇还不如,按着他的想法,只要一心修道,上天自会怜惜赐福。哪有那么多神仙,神仙又凭什么只庇护大宋江山,简直荒唐!”他目光灼灼,眼睛里像是着了火,“只有阿兄你,整军、练兵、改革军制、改良武器,带着我大宋的大好男儿守疆卫土,护我百姓免受战火。阿兄,我只服你!” 说着,竟起身“咚”的一声直直跪在了地上。“我不怕受苦,阿兄的秘法尽管施用,多用!我若背叛阿兄就等同叛离大宋万民,愿受天下最痛苦的折磨!” “天眼”之下,赵榛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安宁的感知,这会儿,她只感到面前人的一腔热血。过了片刻才伸手扶他起来:“阿磐,你的心意我知道了。这是人生大事,我给你几天时间考虑,若是几天之后你还坚持,我便施用秘法收你入军。” 赵榛眼里放光,想说不用考虑,但看着安宁的面色没说出来。“是。‘几日’是多久?明天行吗?还是得三天?” 安宁道:“十日。” “十日?!太久了些吧……五日行不……阿兄当我没说,十日就十日,我会当个听令的好兵!” …… 出了静室回到书房,诸葛先生和无情两人在书房的回音墙处将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安宁问道:“世叔和哥哥怎么看?” 诸葛先生温和的看着安宁:“你不是已经有决断了,若是觉得不可信,也不会定下十日之期了。” 安宁握了握拳:“早知是这样,我就不带他来府里,世叔您易个容见一见就是。” 无情抬头:“你想试一试他?” 安宁应一声:“嗯。口中说的天花乱坠,转身就捅刀子的人我见的多了,还是想看看他如何行事。毕竟,要扶人坐那个位置,能力还在其次,若是品性不端,我是万万不敢的。” 诸葛先生道:“说的没错。这个险,世叔担下了。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跟你去军中。而且,我也愿意信一信十八皇子。” 安宁声音稍弱,解释道:“世叔……我并非不信人心,若只事关我自己……” 诸葛先生微笑着打断她:“世叔知道。每一个决定都事关很多人的生死时,由不得你去赌。所以身入江湖的你才这般兴奋,急着想接触、想了解。这种只关个人的感觉对你来说,很是轻松自由吧。” 安宁微微点头。 诸葛先生继续道:“在军中,你是燕王。离了军中,你是我家萋萋。江湖险恶比之战场也不逞多让,即使有绝世武功在身,也务必多加小心,不可轻视了江湖中人。” 安宁郑重的道:“我记下了。” …… 推着无情的轮椅往外走,走出挺远去,安宁才反应过来:“哎?我怎么稀里糊涂就同意世叔冒险去试阿磐了?” 无情失笑:“世叔绕圈子的本事可大得很,你慢慢就见识了。以后莫要被带着话题跑,否则你会发现,想做的事一件都没做成。” 安宁想了想,随后笑嘻嘻的问道:“哥哥小时候也这般与世叔斗智?” 无情神色温和:“常斗。不光小时候,现在也是。” “怪不得呢。”安宁感叹,“从小斗到大,现在脑子再不好使就没天理了。”又笑道,“看来你也不大听话嘛。” 无情道:“世叔总是希望我们能够安全又健康……” “健康这点特指你吧。” 无情好脾气的改口:“好吧,世叔希望大家平安,希望我平安又健康。但我们还是很想做些事的,最开始是为了证明自己,后来则是真的喜欢。” 安宁理解:“我也是呢。你的健康交给我,但是平安这点可要自己做好啊。” 无情微笑:“自是会的,有个一次能哭一个时辰的哭包妹妹,我怎敢不注意。” 安宁哼一声,“都是齐胖子瞎叫的,你别理他。” 无情斟酌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萋萋,你与谢军师可有情?” 安宁坦诚的说道:“要说没有吧,那是矫情,但要说有,也有些勉强。我俩之间亲情的感觉多于男女之情,做兄弟、做搭档更合适些。他没拿我当女人看,说起要给我寻人暖床来不会难过。我给他置办家当,以后娶妻纳妾也只有高兴,没有醋意。” 无情先是震惊于那句“寻人暖床”,但是震惊之后也就释然了。世间本就强者为尊,军中只会更甚。民间所谓的女子德行在江湖中都行不通,更别提军中了。 安宁反应过来,自己说的话对无情来说可能有些过于……豪放了。“那个……吓到你了?” 无情好看的眼睛瞟她一眼:“没有。世间女子多艰难,你有一身好本领,理当比寻常女子过得肆意。能让你军中人认可‘寻人暖床’,也是了不得的本事。医术一途你比谁都通,自己注意身体就是。” 安宁难得有些羞:“只是说说而已……又没真的与人……欢/好……” 无情好生欣赏了下她害羞的样子,心情十分愉悦,“这样啊,那有了人选记得和我们说一声。好与你备下三书六礼,迎人进门。”补一句,“摆酒‘纳妾’也是。” 安宁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苏梦枕,小小的苏梦枕穿着大红喜服,乖乖坐在床上等自己。那同样穿着大红喜服的小小的自己则一边搓手一边笑着一步步走近他。嘴里说道:“你叫吧,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的!” 紧紧闭了闭眼,把这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无情当她害羞,看她双颊晕红的样子,心里感叹:我妹妹真好看! …… 事情进行的很顺利,横波和窦尧、程伟三人再次出现在夜市,时间不长,那把仿制的匕首和三人身上的钱袋就被扒手偷走了。有追命暗中守护,安全自是没问题。三人装模作样的找了一圈,还到衙门报了失窃,最后窦尧和程伟搀扶哭得伤心的横波离开了。 城中一处大宅,厅中人不少,但能坐着的只有一老一少。老者面如蟹壳,色近青砖,白眉如雪,乃是当今官家的近身太监,有“大内第一高手”之称的米有桥米公公。 此时,米公公正漫不经心的捏了桌上的花生米入口,嚼的咯咯响。 一旁的年轻人样子十分俊朗,浓眉星目,脸若冠玉,衣着并不华丽,甚至有些随便,可神态间却自有一种贵气。正是人称“神枪血剑小侯爷”的方应看。 方应看手中把玩着一柄黑色短剑,开口跟厅中站着的唐非鱼道:“你来看看,可是这把?” 使暗器的人目力都很好,短剑在方应看手中时,唐非鱼就已经看到剑身上有自己施放暗器造成的伤痕了。“可能是吧。” 方应看笑一下,伸手一弹,剑身应声而碎,虽然表面看着完好,其实剑身内部已经满是裂痕,没用多大力气就碎成了很多块。“此事到此为止,不可再去寻平阳郡王与那女子的麻烦。” 唐非鱼目光中厉色一闪而过。 米公公开口:“平阳郡王的母亲乃是宫中得宠多年的刘贵妃,他若不管不顾去官家面前告上一状,你当你还能过现在的舒坦日子?” 唐非鱼低头:“我不去就是。” 方应看挥一挥手,立在一旁的“铁树开花”兄弟开始汇报他们的调查结果。一串人名,重点在安宁和齐源身上。 方应看听完后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疑惑神色,重新拿起断掉的短剑看了看,向米有桥说道:“竟是那位安宁姑娘,早有传言说她一身军士作风,现在,她身边的人又是用这样一把短剑……您看,这军士身份有几分可信?” 米公公吃着花生米,“小侯爷看呢?” 方应看孩子气地笑笑,“我觉得是有人故意放出风声来的,之前‘太阴幽荧’消失之初,不是随便一个会武的江湖女子都会被怀疑一番吗,毕竟安宁姑娘已经加入了‘金风细雨楼’,想找她麻烦的大有人在。” 米公公点头表示同意,“小侯爷说得对,若是随便一个军中女子都能接住唐三少爷的独门暗器,那咱们武林人就可以不用活了。” 唐非鱼最后射出的那枚飞针乃是他近年刚练成的绝技。暗器之道在于出其不意的偷袭,在无情成名之前,所有人都这样认为。直到无情一手光明正大的“明器”艺压武林,大家才发现,原来暗器还可以“明”着用。 一直以来,暗器都是取小巧迅疾的路子,这就造成了一个明显的缺点:杀伤力不足。除非打中人体要害,否则很难成为制胜之宝。其实弥补起来也简单的很,“蜀中唐门”和暗器并称的绝技就是毒术,暗器上淬毒就可大大提高杀伤力。 唐非鱼作为唐门年轻一代最出众的子弟,与另一名神秘高手唐飘一起,一度被看做是“唐门”度过与“霹雳堂”、“老字号”对耗,再创辉煌的希望。 由安宁接下的,那枚透明的飞针,就是唐非鱼近年来最出众的成果。一改暗器力量不足的缺点,针上附有巨力,且不光有前力,潜力也足。比之弓弩射出的羽箭更加灵活迅疾,且悄然无声。 制作飞针所用的乃是上好的白水晶,必须没有杂质,且质地极均匀的水晶才能磨细成针,且附力不断。一针打出,合抱之木尚能打穿,何况人体。 唐非鱼用出此针就有趁机扬名的打算,若无安宁阻挡,这一针除了横波,连她身后的人都能射杀,甚至至死他们都不会知道是如何死的。 就是这样一枚绝杀的暗器,竟然被尚且声名不显的安宁以一把扇子接下,这般武力,别说马上洗去了军士身份的可能,甚至连“金风细雨楼”的实力都要重新考虑了。 米公公和方应看现在都在庆幸,幸亏这针还未在江湖上叫响,“金风细雨楼”得一强助的事只有“有桥集团”明白。这种情况下,要做的事就很多了。 且不光武力未知的安宁,还有个没出过手,人称“财神爷”的齐源。无论哪行,“有钱”这两个俗之又俗的字都是能影响结果的重要条件。这一点,靠银钱结交朝中大臣和武林人士的方应看非常清楚。隐隐觉得,这资料少的可怜的两人将会给京城武林的局势带来些新的冲击了。 第 70 章 后悔 “惜芳年”里,安宁睡到巳时正才起床,就这还不是睡足了起的。 严魂灵笑道:“还没睡够?” 安宁揉眼睛:“昨晚睡晚了嘛,多睡会又有什么关系。” 严魂灵拿了梳子亲自给她梳头:“这么多好看的衣服,不趁你在的时候试了,谁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逮着你。” 安宁看看一叠精美的新衣:“之前就做了好几件,怎么又这么多。这般精致,看着就贵。世叔的月奉饷银够用?” 严魂灵不屑的道:“你也太小看咱们了,偌大的一座‘神侯府’,光靠侯爷的月奉如何运作。咱们自家有田地庄园,也经营店铺买卖。放心吧,养你还是绰绰有余的。侯爷交代,四季衣物,男装女装都要给你备上。” 安宁若有所思,抚一抚衣服上精美的刺绣:“我现在又不经常回来……” 严魂灵笑道:“竟还有女人嫌自己衣服多?我要是有你这样一副高挑纤细的身材,保准一天换好几身,照镜子就着自己的美色下饭。” 安宁给她逗笑了,“姐姐自己就是美人,哪用得到羡慕我。” 严魂灵勾起安宁的下巴:“原本我也认为自己大小算个‘美人’,但是啊……你怎么就这么好看,越看越好看。” 安宁挑眉:“是吗?我这么好看,姐姐嫁我吧。” 严魂灵叹道:“你当我不想,就凭你那男装扮相,别说我了,你问问吉祥如意她们动不动心。” 吉祥和如意在一旁肯定的点头,一个说:“俊成这样,不要聘礼我也嫁。” 另一个说:“做小也行。” 安宁和有种自己是人生赢家的感觉,开心的试穿她们展开的衣服。“我这是要左拥右抱的感觉。” 严魂灵啧啧叹道:“先别左拥右抱,你解释下男装时是怎么藏住这两团的。” 裙装上身,胸口有些鼓绷绷的意思,没有大的装不下,却是如同熟透的蜜桃,让人恨不得剥开好生品尝。 安宁无奈的道:“用布缠呗,很闷呢。” 严魂灵忍不住上下其手,“是得缠,我一个女人都忍不住。哎……将来谁得了你,可真是好福气啊。” 安宁轻咳一声:“就不能是我得了别人?我可还想三宫六院呢。” 严魂灵竖起大拇指:“好想法,记得给我留个位置。” 安宁的思绪已经飞到“金风细雨宫”的“苏皇后”身上去了,挥挥手:“好说好说。” …… 赵榛是一大早就被放了回去,在安宁的要求下,诸葛先生派了身边武功高强的护法暗中留意他的举动,以防万一。 所以说有人依靠就是轻松很多,诸多事宜都不用自己操心,安宁想了想,上马赶往“金风细雨楼”。 虽然赵榛那边情况未明,但诸葛先生说的对,他就算告状,也只能告“神侯府”拘禁他一晚的事。至于安宁,她可是女子,谁会信她是燕王。安宁连会让人神志不清的药都备下了,想着若有万一,就说是唐非鱼给赵榛下了药。 狡辩之词已经想好,跟诸葛先生招呼一声后,安宁回了天泉山。这里感谢一下自己做了“中神”,还是有些特权的,至少夜不归宿不用报备。 但她忽略了一点,公事上不用报备,但是私情…… 在药园里,刚哄好委委屈屈的小莫,一身猫毛还没来得及处理,茶花就来请人了。 玉麒把手巾沾湿,紧着给安宁擦掉身上的猫毛。玉麟一脸“你后院要起火”的欠打样子全程围观。把安宁气了个仰倒。 登上玉塔,苏梦枕的书房里不止他一人,杨无邪也在。 安宁招呼一声,等着苏梦枕问话。 苏梦枕没让她等很久,写完手下的字就开口问道:“和人动手来着?” 这事瞒不住人,“是啊。” 苏梦枕问道:“可知道与你交手的人是谁?” “说是‘有桥集团’的战将,叫做唐非鱼。” 苏梦枕挥手,杨无邪递上一份资料。 安宁接过:“这个人有问题吗?” 杨无邪笑道:“你这是与人结了仇都不知对方是什么人呢。” 安宁翻看资料:“有什么关系,反正已经得罪了。也不会因为知道他是什么人就不得罪。” 杨无邪一副看戏的样子:“先看。” 安宁翻阅着手中的资料,面色逐渐凝重。 这个唐非鱼非奸非忠,就是很恶。他要的事,就一定得办到。他要得到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他要杀的人,他也一定会杀得到。且不管他要做的是好事坏事,他要得到的是什么东西,他要杀的是好人还是坏人,都一样。有时也会做好事,当然,只要那是他爱做的事,他便会去干,倒不分是非,不理好坏。反正,他为所欲为。 杨无邪见安宁认真的读阅资料,心中有一股自己的努力被认同的自豪感。见她看完最后一页,补充道:“在“蜀中唐门”里,唐非鱼的武功、杀伤力、暗器手法,在唐老太爷子和‘唐老太太’以下,绝对排在三名之内。就算以同代武林作算,他的武功排名,包括方巨侠、诸葛先生、惊怖大将军这些好手,他也绝对能保有对峙之势。”说完这些,再问一句“怎样?现在可后悔了?” 安宁合上资料,坦言道:“后悔。后悔极了。” 杨无邪看苏梦枕一眼,又问道:“可要做些什么补救?将你那部下送予他?” 安宁瞪杨无邪,“你在想什么?!”见他面色不甚严肃,“我当你是玩笑,不与你计较了。这种话以后莫要在我面前提起。” 安宁说这话时,并没有聚气,也没有特意去针对压迫。甚至语气并不严厉,声音起伏也不大。 “是。”杨无邪答应一声。随后自己也愣一下,明明可以用“好”、“行”这种更加平等的字眼回应,但他却在出口的一刹那本能选择了服从性更高的“是”。稍微回忆一下,刚才并没有如芒在背的压迫感,只是浑身难受。这种感觉像是小时候犯错,面对长辈的训导,半是畏惧半是羞愧。 苏梦枕淡淡的开口:“你后悔什么?” 安宁道:“后悔没打扫干净。若是当场杀了他,也只算是武林争斗了吧。以后还要防着他会不会出手,麻烦。” 杨无邪从自己的尴尬里缓解过来,“唐非鱼的武艺了得,你确认能敌得过他?” 安宁道:“我不知那句‘能与方巨侠、诸葛先生、惊怖大将军这些好手保有对峙之势’的结论是如何得出的。黔驴也曾与虎有对峙之势,最后还不是成了虎口中之食。”顿一顿,“再说,哪怕真有那三位的本事,甚至哪怕就是方巨侠、凌落石他们与我结了仇,难道就不打了?” “很好!”苏梦枕赞道,“以后,不光‘五八’小队,楼中子弟你都可调动。” 安宁愣一愣,之前的气势瞬间飞散:“等等等等,怎么就说到调配楼中子弟的事上来了。我为什么要调配楼中子弟?” 仿佛刚才的严肃稳重都是幻觉一般,她又是那个爱说爱笑爱躲懒的安宁了。 苏梦枕面色也松了松,解释道:“楼中即将迎来大战,你这‘中神’不打算出力?” 安宁眼睛一亮,随着她这“一亮”,整间屋子都好似也亮了起来。杨无邪赫然发现,安宁对周围的人和环境,都有极高的影响力。这种人简直天生适合做领导。 安宁的声音也很兴奋:“打‘六分半堂’吗?我早就想会会雷损了。调配之事交给别人,我给你做个先锋怎样?”想收拾雷损好久了,这老不羞竟然偷袭诸葛先生,非打的他老脸开花不可。 苏梦枕道:“与‘六分半堂’的争端尚在其次,反而要与雷损联手,先除掉‘迷天盟’的势力。” 还是打不了。安宁暗搓搓的想,既是联手,那能不能给雷损来点“意外”什么的。 苏梦枕道:“你对‘迷天盟’了解多少?” 安宁这回是真的有些不好意思了,“只知道关七圣很厉害。那个……我会去白楼好好看资料的。” 杨无邪失笑,这个笑却没有“笑话”的意思,而是与安宁这样一个气质多变又偏偏每一面都发自内心的姑娘相处,是一件很愉快也很头疼的事。瞄苏梦枕一眼,丢给他一个戏谑的眼神,“那我白楼就随时恭候了。”再加一句,“想带到玉塔来看也行。” 安宁垂眸一笑,姝色无双。 杨无邪走后,书房里只剩下安宁和苏梦枕两人。 安宁熟练的坐上了苏梦枕的桌子,不满道:“怎么还没换掉这把椅子?” 苏梦枕坐着“不舒服”的椅子,安抚道:“已经交代下去做了,总得需要些时间才能做好。” 安宁还是不满:“先随便找把椅子坐,也好过你这般难受。一点可借力的地方都没有,坐久了你不累吗?” 苏梦枕起身:“我站起来总行了吧。” 安宁坐桌子,看看那把椅子,盘算着能不能一脚踢碎它。 苏梦枕察觉到她对椅子的“图谋不轨”,伸手拉她起来,两人坐到稍远的榻上说话。 安宁道:“知道了,我不碰你的宝贝椅子就是。” …… 第 71 章 好好学习,天天…… “昨晚住在哪了?” 安宁感慨,果然该来的还是会来。词是早就套好的:“平阳郡王府上,帮他解毒来着。” 苏梦枕点头:“唐非鱼睚眦必报,你那些部下可以安排住到楼中来。” 安宁道:“昨日,平阳郡王当众把事揽在他自己身上,我想,还是让他们跟在郡王身边一阵为好。他们也呆不久,采办了货物之后,就要回本家了。” 苏梦枕道:“你有成算就好。只是以后,再遇到需要在外过夜的事,尽量遣个人与我说一声可好?” 安宁咳嗽一声:“知道了。”略心虚,夜不归宿,若在军中,即使有正当理由也是要当众挨军棍的。赶紧换个话题,“对‘迷天盟’的行动什么时候开始?” 苏梦枕垂眸:“不急,等雷损的消息。他有对付关七的法宝。” 提到关七,安宁问道:“关七真的如传说中那般,只要一出现,就引得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吗?” 苏梦枕点头:“是真的。所以我希望你莫要参与到围剿关七的行动中,负责指挥楼中子弟收服‘迷天盟’残余的势力就是。” 安宁怕打雷,记忆恢复之后,她已经知道症结所在,就是中毒那日在皇宫密道中留下的阴影。事情虽已过去,甚至身上半分伤痕都没留下,但记忆却不受控制的出来捣乱。雷声一起,那晚在密道中的孤单、无助、绝望甚至伴着缠入肺腑的疼痛就仿佛又一次出现在了身上。非要紧紧抱着些什么才能缓解。 安宁应一声:“这毛病,我会尽力改掉的。” 苏梦枕拍一拍她的手:“我陪你。” 安宁把头靠在了苏梦枕消瘦的肩膀上,“嗯。” 屋内静了一会,苏梦枕的声音响在安宁耳边:“我的私事,还是该与你说一说。” 安宁哪敢听,听了人家的事,却不告诉人家自己的事,这种白嫖的事她燕王千岁做不出来。“那个……” 一听她这句口头禅,苏梦枕心里隐隐的失落。这代表,她还不想听。 果然,安宁道:“那个……先等等再说吧,不用很久,十日左右,等看看我家选出来的那个孩子通不通得过考验。若是通过了,我就告诉你我的事。” 至少“太阴幽荧”女兵的身份要跟人说一声,安宁心里隐隐觉得对不起苏梦枕,自己这身份,恐怕很长很长时间都没办法跟他彻底坦白了。 苏梦枕的目光不是平常作为楼主时的阴翳晦涩,让人读不懂看不透。他和安宁在一起时,时常目光清澈的只能映出对方的影子。“傻姑娘,我只是想告诉你,又没让你一定要跟我坦白。” 安宁不赞同道:“那怎么成,身体上占些便宜就算了,这种事怎么能占你便宜……”这“便宜”还真占定了。 苏梦枕眸色一深,嘴角勾起了一个玩味的弧度:“哦?阿宁认为一直在占我的‘便宜’?” 安宁对这种眸色的变化并不陌生,瞳孔放大的原因有很多,其中就有一条——情欲。 呦呵,厉害了。安宁毫不怯场的挑眉:“怎么,苏苏的‘便宜’我不能占?” 苏梦枕与安宁本就离得很近:“那,我若不讨回来,岂不是亏得很了……” 这个吻和之前的都不同,热烈而霸道。不光唇齿相接,在安宁微微睁大的眼睛中,某条明显不属于她的舌头也搅了进来,亲吻竟还可以这样。好新奇的感觉,人类的舌,人类的唇,人类的牙,人类的口腔,安宁生平第一次用自己的口舌去描绘、触碰、品尝。 于苏梦枕,他觉得欢喜,这从某些册子上看来的法子果然镇住了安宁。和他想的一样,这大胆的姑娘果真没有任何经验,微微睁大的眼睛很好的娱乐了他。没想到的是,呆愣了一会之后,她开始“学”了,并且学的飞快。虽然心里努力叫嚣着想要与她一较高低,但身体却隐隐要败下阵来。气息不济,这是他一身二十六种病症每一种都能造成的后果。 此时的苏梦枕努力忍着咳嗽,不能在这会咳出来,这是他对自己最低的要求,也是必须要守住的底线。 并没有忍耐多久,甚至还没来得及礼貌的将安宁推开。苏梦枕忽然不难受了,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仿佛有条小河在身体里欢快的流淌。所到之处,身体的每一寸经脉、骨骼、肌肉、内脏都统统得到了安抚。喉头不再奇痒,不再有来自体内的气拼命想从口中冲出来。这会,甚至感觉自己多了几个鼻子帮着呼吸,前所未有的身体上的轻松感给苏梦枕的精神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舌尖被还有些许笨拙又很有些“牙尖嘴利”的家伙不经意的咬了一下,苏梦枕回神,回神之后就在心里大骂自己。骂自己怎么在此时只关心自己的身体,而忽略了努力“学习”的人。 他们不知何时已经拥抱住了对方,此时,苏梦枕把安宁抱得更紧了些,拿惯了红袖刀的手由她的后颈慢慢抚摸。触到了丝缎般的头发,触到了后颈裸露在外的滑腻皮肤。再往下……哦,碍事的衣服。不过也幸好有衣服,不然……不能想了…… 再往下,她的背,顺着脊骨一路向下,每一寸都那般美好。同为习武之人,他知道自己掌下摸起来软软弹弹的肉也可以马上改变形态,爆发出强大的力量。小小的一把腰,不光柔,且韧。可以想象,这样一副身体,不管用什么招式都能达到很好的效果,也会十分的赏心悦目。 再往下,变化异常明显,手也再摸不到骨头,触感和背部大不一样。更软,且更弹。 不可以再摸了,也不可以再想了。顾不上礼貌,因为再想着礼貌就真的要不礼貌了。立刻、马上、强行、必须分开! 离开彼此的两人各自急急的吸了几口气,也说不清谁的脸色更红些。 安宁是被推开的那一方,有些心虚,自己是不是“唐突佳人”了?但是他明明也轻轻抚着自己的背,很小心,很珍惜的感觉。但是摸到臀部就推开了,难道自己的屁股不好摸?不会吧,手感明明那么好的啊…… 偷眼看看苏梦枕,见他面色潮红,正深深吸气吐出。隔着衣袍也看得出,某个地方与平常不同…… 哎呀呀,安宁顿时高兴了,能引得自己喜欢的美人情动不已,也是件挺值得骄傲的事情呢。要不……就直接洞房? 正想着,安宁敏锐的听到有人上楼,从声音上判断,应该是树大夫。“那个……好像是树大夫来了,我先走了……那个……晚上给你送吃的……” 苏梦枕:“……” …… 药园里,安宁做饭,玉麒和半夏打下手,玉麟捣乱加偷吃。 “这么多菜,楼主吃得完?”啃着半根黄瓜的玉麟问道。 安宁道:“不是还有你们,茶花饭量也不小啊。” 半夏揉面:“姑娘给楼主做,理他作甚。” 玉麒偷笑:“楼主吃不了这么多啊,茶花分忧。主子一个人也拿不了这么多过去,半夏分忧。” 半夏哼一声:“别只顾着羞我,你们都有这时候。” 玉麒圆溜溜的眼睛往安宁那一瞟,轻咳一声:“那不管,先痛快了再说。” 玉麟捏着下巴看安宁买回来的食材,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一般,简直要跳起来。被玉麒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一口黄瓜卡在喉咙里,咳的惊天动地。 半夏给她倒杯水,玉麟就着她的手喝下去,终于缓了过来:“半夏啊,你要不要先去通知茶花一声,这么多好吃的,他可别去膳房提了食盒先吃饱了。” 半夏犹豫,玉麒道:“也该让他转告楼主一声。” 这理由足够说服自己,半夏红着脸,“那我就去跟他说一声,不能让楼主错过药膳不是。” …… 半夏走后,玉麟跳到安宁身边:“韭菜、牡蛎、猪腰、干贝、山药、枸杞!”军营里到底男人多,血气方刚的年轻男人聚在一起免不了说些荤话,这些都是大家嘴里“对男人好”的食材。 安宁一脸没眼看:“怎么了,春天的韭菜最嫩了,包成饺子你不爱吃?牡蛎、干贝、虾仁、猪肉那都是做馅料的。蜜汁山药你不是一个人能吃一大盘吗,枸杞那是装盘调色用的。” 玉麟被堵得说不出话来,手指着一旁用水泡着的猪腰。 安宁道:“看着新鲜就买回来了而已,又没打算做它。” 玉麟泄气,玉麒接话:“主子就跟咱们承认‘苏王夫’需要补身体又能如何。” 安宁不争气的红了脸:“那个……还不能叫‘王夫’……” 玉麟瞪圆了眼睛:“难道不是主子没用,是‘苏王夫’不成?怪不得……” “说什么呢。”安宁斥一句,想到之前的事…… 玉麟拱到安宁身边:“那就是行喽?主子出入人家‘闺房’这么久,今日回来时唇都肿了,还不打算给苏楼主个名分?” 安宁抚一抚唇:“那么明显?” 玉麒、玉麟两个一起使劲点头。 “今天倒还真差一点,若是树大夫不来,或许就成了。毕竟他那身体,总忍着……”安宁叹气:“再等等吧,总要跟人家交代一句,不然就对他太不公平了……” 第 72 章 红袖添灯 四种馅的水饺,韭菜鸡蛋打底,分别配了猪肉、牡蛎、干贝、虾仁。每个只有寻常饺子的三分之一大,用玉麟的话来说就是像小莫的耳朵那么大。 山药去皮切段,放入加了冰糖和桂花的水里煮,煮到山药软透,烧大火将汤汁收到浓稠就可以了。 豆腐切片,稍微用开水焯一下,去掉豆腥味,然后沥干水,裹上鸡蛋煎到金黄。沾一点酱油就好吃的很。 砂锅煮粥,今天饺子里荤食不少,粥就煮素的好了。白萝卜切细丝,丢到锅里一起煮。等米粒开了花,萝卜丝就只见其形,一入口就会化掉。 大厨房里也每天都煮粥,一煮一大锅。安宁经常偷偷扔两个洗干净的鸡蛋进去,在粥里煮熟的鸡蛋比白水煮的好吃很多。要是在一人份的粥里煮了蛋,总会觉得粥就失了味道似的。大厨房那么大锅,没关系……反正楼中子弟也吃不出来,贿赂好专管熬粥的厨子就是。 再捡几样小咸菜,加点麻油拌一拌。齐活。 上玉塔。 安宁把饭菜摆好,就乖乖坐在桌边等苏梦枕洗手过来。 苏梦枕有意回避她的眼神,一言不发坐下吃饭。 好尴尬,安宁整个人都不好了,轻轻叫了声:“苏梦枕……” 这一声听在苏梦枕耳中就是又软又糯且含羞带怨。在他心里,安宁一向爽朗大方,能这般叫一声,心里一定是委屈大了。 闭了闭眼,苏梦枕放下筷子:“都怪我。若你不嫌弃,我明日就让人备礼,去晟家提亲。” 安宁第一反应是,sheng家?哪个sheng家?收养无情的那个盛家?心中懊恼,忘记问齐源身份的问题了。随后才反应过来,“怪你?提……提亲?” 看她的样子,苏梦枕也知道自己是猜错她的心意了。但已经开了头,那就说下去:“之前,我并非存心孟浪,实在是……不由自主……” 一想到要亲热的是自己,推开她的也是自己,苏梦枕就觉得自己像个不负责任的负心汉。 安宁嘴角抽抽:“你……大概误会了。我不介意,倒是怕你介意……我给你切个脉吧。” 又是另一种尴尬。 苏梦枕伸手让她诊脉,“即便你不怪我,也要与你说声抱歉。” 安宁诊着脉。他这一身二十六种病症,有很多都是互相牵制才不至于一下病发,直接要了他的命。这么多纠结的病症,若非有“恒河沙数”在手,谁都不敢说能治好他。这个人绝对是自己见过的最难治的人,没有之一。 苏梦枕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病有多重,见安宁面色变换,轻声道:“尽力医治就是,若真到那一日,我会提前安排好你的。” 这话安宁听过不少,常见于军中大战之前对妻儿的交代。一向都是她“安排”别人,没想到自己也有被“安排”的一天,“还是算了,你乖乖听话让我医治,你的病,我还是有些把握的。” 她说的是实话,但苏梦枕听成了安慰,又想起之前的事:“你今日给我用了你那‘秘法’?” 安宁正合计着跟他坦白一些之后,从哪里开始给他治病,闻言有些不好意思的答道:“我自己喘不过气来,觉得你可能一样,就给你也用用。和之前治疗不一样的,感觉怎么样?” 感觉自然是好得很。“我会好好接受你的医治,但是那‘秘法’,以后少用吧。” 安宁问道:“为何?可有不适?” 苏梦枕道:“你这‘秘法’可是消耗很大?还是用了之后对你自身伤害很大?” 安宁疑惑:“为什么这么认为?” 苏梦枕道:“之前你与我施用‘秘法’医治后,在玉塔外,可是忍不住呕血了?” 回想一下,确实是。 苏梦枕语气放得更缓:“我想你一直好好的,健健康康的。” 安宁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跟他解释。苏梦枕把自己看成:为了医治他,愿意牺牲自己健康的痴情女子。要怎么跟他说?难道说“我身系万千性命,惜命的很,不会为别人伤害自己。”开玩笑,那不成棒槌了。 在苏梦枕的注视下,安宁只应了一声:“好。” 苏梦枕满意了,注意力重新放到饭食上来,“这么多花样,费了很多心思吧。” 安宁拿了个粥里煮的蛋慢慢剥着:“还好,我自己也想吃呢。” 苏梦枕问道:“为何不与我一起?” 安宁看看单给他包的小三号的饺子:“我吃的饺子一个有这么大。”用手比划一下,“吃了两大盘。”她胃口一向很好,食量不输军中那些大汉。 苏梦枕道:“下回一起用吧,见你吃得香,我心情也好些。” 安宁促狭的笑:“给你的都是特地做的软烂些,调味料也少的饭食,要是我吃可就奔着‘色香味俱全’去了,你忍得住口水?” 苏梦枕微笑:“无妨。” 安宁很有些期待的道:“那我就不客气了。”递上剥好的鸡蛋,“尝尝,粥里煮出来的。” 苏梦枕接过,语气淡淡的说道:“以后,多参与些楼中事务吧。” 安宁收拾蛋壳的手一顿,“为何?” 苏梦枕慢慢吃着煮蛋:“权当为我分忧可好?” 安宁轻轻叹口气:“好。”宠男人嘛,不就是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你指派,我照办就是。” 苏梦枕指了指书桌上的地图:“那是京中势力的分布图,你先看看。” 安宁起身来到桌边,打眼一看就知道地图比例上有些问题。以手为尺比划了一下,想了个可以接受的说法:“这距离不大准吧,从天泉山出发到城门怎么也应该比到城中分舵近些。” 苏梦枕吃饭的手稍稍停顿一下,“是。这图主要是用来标记各处势力的。” 安宁在脑海里把标记一一归正,没办法,打仗打惯了的人看不得这般“凑合”的地图。“真不方便,挪到位置更准确一些的图上不好吗。位置不够的可以贴纸上去。” 苏梦枕道:“位置准确的地图由官府掌管,民间如何拿得到。” 安宁想说可以自己画,“太阴幽荧”的“鹰眼”斥候营里,所有的斥候都要会画地图,把几个人放出去几个时辰,回来拼凑一下就有位置大概准确的地图了。不过这话还不能跟苏梦枕说,安宁只好继续脑补,挺费劲的。心里已经把画这图的人拖出去打军棍了,起码二十下。 虽然位置不对,但是图上标注的信息还是很丰富的,旁边还有一叠册子,册子上记载的更加详实。本以为会继续做些羞羞的事,没想到却正经到不能再正经的看了许久的资料。 烛火比刚才稍亮了些,安宁抬头,见是苏梦枕又捧了盏灯过来,微笑:“不用,你忘了,我能夜视的。” 苏梦枕道:“图上字小,本想叫你白日再看,可见你十分认真,不想打扰。于是就给你加盏灯来,没想到还是打扰到你了。” 安宁笑开,人有“红袖添香”,她有“红袖添灯”,梦枕红袖第一刀,谁敢说不是“红袖”。 苏梦枕见她笑容满面,神情却不大正经,心中觉得她想的应该不是什么好事。伸手点一点桌子:“回神。” 安宁眨眨眼睛,偷笑,然后佯装正经的继续“看”图。 这副景象落在苏梦枕眼里,让他想了许久,才想到一个勉强能形容的词来:鲜活。 这姑娘在他面前不掩饰也不藏拙,把个真真实实的自己摆在他面前。 哪怕时常做些大胆举动,她也不曾真的“勉强”他什么。像是把自己喜欢的明明白白的告诉他,她喜欢,她想,所以就做出行动了。这个过程,但凡苏梦枕拒绝,像之前那样,只需要轻轻一推,怀中那温香软玉不就立刻离开了…… 当苏梦枕回神时,发现自己已经盯着安宁看了很久。 安宁“看”图,是用着她的“天眼”在看。除了图上的信息,能“看”见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 比如微微挑着嘴角看自己的苏梦枕。哎呀呀,习惯把那双因为久病消瘦而更显得深沉的眼睛隐在暗处的他,竟也会用这样温温柔柔的目光看人啊。用那群兵痞子的话来说,一见人就馋的不行的那是“欲”,一见人就疼的不行的才是“爱”。 苏梦枕现在这种柔和的目光,应该就是“爱”了吧。嘿嘿,他喜欢我,一定是特别喜欢的那种。安宁美滋滋的想。 本王这么善良,怎么能拒绝美人的喜欢呢,何况是这么喜欢的喜欢。不然……给他个机会做“王夫”好了…… 忽然止住,那自己对他到底是“欲”还是“爱”啊。两人之间,好像是自己主动跟他做些拉手、拥抱、亲吻之类的举动多些……多好些。他几乎没主动过。哪怕跟人欢好这种羞于想起的事,自己想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但是自己也疼他啊,心疼他受病痛折磨,给他医治,给他烹制美食,给他训练精锐小队,还准备要接手更多的楼中事务为他分忧。这也是“爱”了吧。 怎么办,自己对他好像又有“欲”又有“爱”啊…… 第 73 章 一视同仁和与众不同 接下来的几日,整个京城里,“金风细雨楼”、“苏梦枕”这些词出现的频率明显多了些。 “这是真事,我亲眼得见的!那当铺的掌柜见宝迷心,觉得当扳指的汉子好欺负,就只甩给人家一贯钱。汉子跟他理论,反被他当铺里养的打手打了个鼻青脸肿。结果掌柜把扳指戴手上还没戴热乎,就发生了那事。真是一截一截的掉啊,先是拇指的指甲尖掉在桌子上,然后指甲贴着肉掉,再然后就见血了,掉了一片皮肉。掌柜的吓坏了,赶忙往屋里跑。结果还没进屋,戴着扳指的那根拇指就又掉了一块肉,这回可是见着骨头了。” “结果呢?别卖关子。” “结果就是,那掌柜重新拿了五百贯钱给当扳指的汉子,另赔了五十贯汤药费。要不是那个汉子对着天泉山的方向猛磕头,嘴里说着‘谢苏楼主大恩’,咱们也不知道是那位苏楼主出的手。” “诶呀,当真是好心肠,也好本事啊。”“幸好有苏楼主。”“苏楼主镇着天泉山,可比官府说话都管用。” “那是!你们没听说西城甄家的事吗。” “快说说。” “官府只管欺负咱们老百姓,碰见有权有势的就轻轻放过。西城甄家小娘子定好契约是做丫鬟的,就签了两年。结果被主家少爷虐打致死。因为他们家和大官有亲,官府只叛了五十杖,还允许交钱赎杖。甄老爹一气之下上了天泉山,最后你们猜怎么着?” “快说快说。”“就是就是。” “那打死人的少爷在自己家里给人打死了!据说伤势跟甄家小娘子一般无二!谁都知道是苏楼主动的手,奈何没有证据,官府也抓不得人呢。” “真是好本事!”“这才是大侠!”“要是苏楼主来我店子里吃饭,我一定不收他钱。”“哈哈哈,当苏楼主差你一块糕钱么!”“这是心意,不在多少钱。”…… …… 青楼里,苏梦枕听了安宁的计划,点头道:“很好,就这么办吧。” 安宁点头:“写令谕让人给我送院子里去吧。” 苏梦枕深邃的眼睛扫了一圈在场的人,以手掩口轻轻咳了几声。随后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牌子:“不用那么麻烦,以后,这方令牌给你,在楼中可直接行事。分量等同楼主令谕。” 安宁听到了厅中有几声压抑不住的吸气声,有心想问,话到嘴边却没出口,先不接令牌,而是低头恭敬应一声:“是。” 苏梦枕似乎不大满意一般,保持着递令牌的姿势,又加一句:“此间事了也不必还,你自己收着就是。” 厅中人的惊讶并不比刚才小些,但是已经能忍住不发出声音了。从他们的表现上,安宁也能猜出苏梦枕的大概意思。这是给她全权做主的权利了,并且还没有期限。一旦接下,在楼中,自己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今日青楼开会的人很齐,苏梦枕之下,并称“四无”的杨无邪、师无愧、花无错、余无语都在。沃夫子和茶花,还有刀南神、莫北神,加上安宁这个中神,整个“金风细雨楼”出现过的,能做主的人都在了。 大家有的吃惊,有的疑惑,有的欣慰,就是没人质疑。苏梦枕就是“金风细雨楼”,他的命令就是“金风细雨楼”的命令。 安宁心里沉甸甸的,感觉那块令牌也沉甸甸的。有些话不能在这当众说,有些话不能在这说,有些话不能说。这些话压在心上尚承受得住,压在令牌上,就沉到烫手的地步了。 安宁忽然展颜一笑,和平时清朗的笑不同,这一笑带了点娇,带了点俏,带了点蛮不讲理。“你说给就给,也没问我要不要呢。” 她笑,苏梦枕也笑,却是展现出一种从容豪放,厅中一众人杰在他这一笑里,统统成了摆设。“我说给,那不管你要不要,都给了。” 安宁反应过来时,手已经不由自主的把令牌接了过来。心中恼恨自己色令智昏,又感慨这样的苏梦枕真是好看到让人移不开眼睛。最后想,接就接了,反正也决定要治好他的病,有他这个“楼主”在一日,自己这个“储备楼主”就一日不用上位。 …… 药园里,玉麟把玩着令牌,对安宁伸出大拇指:“高!实在是高!还没名分就把全部身家做‘嫁妆’给您了,您可真有本事。” 安宁揉小莫:“别乱说,‘金风细雨楼’有他才是‘金风细雨楼’,但凡换人,也就换了味道,哪哪都不对了。”这是不可避免的想到,若是自己做了楼主,会把这座“金风细雨楼”祸祸成什么样。楼中子弟一定是一群上马行军打仗,下马吹牛斗嘴的兵痞子。还不如改名叫“太阴幽荧楼”。 玉麟把令牌递给玉麒看,笑嘻嘻的道:“我是指‘苏王夫’对您的心啊,全部家当都捧出来了,这得多爱重您。” 这话算是说到安宁心里去了,揉弄小莫的手越放越缓,唇边笑容越来越大。最后抱起小莫使劲吸了一口,“我要回家,神侯府这几天没有消息传来,定是阿磐没什么异动。十日之期一到,我就给他‘种福’。然后……” 玉麒玉麟两个一模一样的脸上有一模一样的期待,异口同声问道:“然后什么?” 安宁抱着小莫埋了脸:“然后跟你们‘苏王夫’洞房!” …… 上玉塔,找苏梦枕请假。 “两三日就回。” 苏梦枕道:“可以。” 安宁想了想,还是把自己的不舒服说了出来。“令牌的事,为何不先与我说一声?” 苏梦枕停笔:“在大家面前表达我的态度,令牌只是个借口而已,不用它,你也能调动楼中子弟。” 安宁觉得他们说的不是一件事:“我想说的是,类似这种比较大的事,你应该先私下问问我。” 苏梦枕沉吟一下,说道:“我在青楼说的是真心话,‘不管你要不要,都给你’。” 安宁意识到,他和自己一样,也是个做主做惯了的人,说出的话就是最终结果,由不得别人改动。“不询问我,也应该先通知我一句吧,至少让我做个准备。” 苏梦枕沉默一会,缓缓说道:“他们都是我的心腹。” 安宁是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在他心里,和那些“心腹”交代一下他的想法,等同于自己说的“私下通知”。 明白了,这个人是从内而外的在执行那句话“从来不怀疑自己兄弟”。但是明白了不代表认可,该不舒服的还是不舒服。“嗯,知道了。我走了。” 安宁走后,苏梦枕也陷入了思考,他不明白症结在哪。 来送情报文件的杨无邪见他的样子,清清嗓子开口:“我刚才碰见安姑娘,她好像有些面色不愉。”自打知道了他们的关系,杨无邪私下就只叫安宁为“安姑娘”了。 苏梦枕将他们的对话讲给杨无邪听,缓缓说道:“她听了我的话,应该是明白我的意思,却显得更不开心。你可知道问题出在哪?” 杨无邪笑了,露出一口白白的牙:“‘主上’在上,‘部下’在下。但是‘妻者,齐也’。” 都是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 …… 安宁骑在马上,心情渐渐平静。她总是能很快的恢复心情,不管什么样的激烈情绪都无法影响她太久,这是一个好将军该有的能力。或是分散注意力,或是乱七八糟的找些能说服自己的理由,再来就是她那“哭包”绰号的由来。大哭一场是她对自己最大的放纵。 而现在,还远远不到那个程度。安宁很快就说服了自己。有什么好气的,自己也不会怀疑齐源、玉麒、玉麟他们,更别说诸葛先生、无情,连铁手、追命和冷血,若是有人当自己的面质疑他们,自己肯定不高兴。 至于为什么这么信他们……没有为什么,就是信,愿意用命去信的那么信。 安宁一向追求公平,不管是治军还是为人,自己做不到的就允许别人做不到。发散一下,甚至玉麒和玉麟都知道自己已经决定要与苏梦枕“洞房”,而他自己却还不知道。自己做的好像更过分,至少苏梦枕是一视同仁的,没有让自己做最后知道的那个。哎……简直非常过分了。 骑在马上,安宁心情好了之后就用“天眼”到处乱看。看花、看树、看美人……但是路上偏僻,还真没美人可看。偶尔路过几个快马的武林人士,瞄一下……不瞄了不瞄了,影响心情。武林人士丑起来那可真是丑得千奇百怪啊。 回家一定盯着无情使劲看看,洗洗眼睛。不过要等他们回家之后才行,这之前就勉为其难照照镜子吧,燕王殿下自己就很好看……不,是特别好看的那么好看。 忽然愣一下,某人自己反应过来。对呀,她也是女孩子呢,并且是很好看也很可爱的女孩子。女孩子任性些不是很正常吗?那么讲理做什么。很好,燕王殿下决定了,回去就通知苏梦枕,去你的一视同仁,本姑娘难道不值你一份与众不同? 第 74 章 做生意 “惜芳年”里,脱了男装,换衣裙。春装本就是颜色最丰富的,能用的料子也最多。 解了裹胸布,大大的喘几口气。虽然内功深厚,就算勒得再紧些也不会有事。但只要一解下来,还是觉得喘气顺畅很多。 吉祥、如意两个帮安宁收拾好了,围着她左看右看,笑笑闹闹。 外面严魂灵的声音响起:“做什么呢,这么开心。” 安宁转个圈:“好看不?” 严魂灵啧啧称赞,“好看的很。” 安宁满意了,“往日不都闻着饭菜香味过来,今日到早。” 严魂灵哼一声:“说的我好像专门过来蹭饭似的。我可是有正事。外面有人送来满满两大箱子东西,收货的地方写的是‘惜芳年’。幸亏你回来了,不然我还不知道怎么处理。” 安宁很没形象的跳起来:“到了?!找人帮我抬进来,轻拿轻放啊。” …… 用膳,诸葛先生看着安宁端出来的小碟子,问道:“今日只请我?这是些什么?” 安宁放好了盘子,提壶给诸葛先生倒上杯酒:“都送去了,东西都一样。不过这些有的吃起来有那么点……不雅。也不知大家喜不喜欢,所以就不一起用了吧。”指着面前的碟子道,“这是卤制的鸭脖、鸭翅、鸭舌、鸭头、鸭掌、鸭锁骨。这边是豆腐干、藕片、萝卜、面筋、香菇、鸡蛋。每样都是一份辣一份不辣。世叔尝尝。” 诸葛先生又看看安宁带来的据说十分暖和的毯子,伸手捏一捏,和平常的很不一样,是用布缝成小格,里面填了东西进去。摸起来很柔软,却不像是丝绵。“里面是鸭毛?” 安宁点头:“是鸭子肚子上的绒毛,很轻,很暖和。” 诸葛先生大概明白了:“想做生意?” “嗯。我听严姐姐说,府里有自己的生意。既然要做,那不如就做更挣钱的。” 诸葛先生端起杯,轻饮一口。“连零碎边角料都费心想了办法,看你的样子也是很有信心的。是很久之前就计划好了吧。” 安宁抿了抿唇,实话实说:“这本是我留给‘太阴幽荧’的,想着万一哪里出了问题,军中缺了银钱,就用这些敛财。现在市面上卖的很好的‘雪糖’也是我想出来的,失忆的时候送给‘金风细雨楼’了。” 诸葛先生点头,结合一些情报,他已经猜到了。“现在拿出这份能挣钱的‘生意’来,是想做什么?” 安宁解释:“很多啊。我只通军中事宜,未来的文臣还要拜托世叔寻找培养。蔡京身边能有层出不穷的高手,除了权利之外,那大把的银子也起了很大很大的作用。这份钱可以先挣着,慢慢把摊子铺大,然后做更多更挣钱的生意。反正我性格已经是这样了,想法最俗不过,就是认为有钱好办事。我爱享乐,也愿意我身边的人同我一起享乐。” 诸葛先生捡了个辣味的鸭掌慢慢吃着,滋味浓郁鲜美,确实是最合适不过的下酒菜。“怎么想到要做这些?” 安宁道:“世叔知道的,我挑嘴,在军中也不想凑合,就到处打野味。这是我从燕云那边发现的一种鸭子,长得极快。从刚孵化出来毛绒绒的小鸭到长成五六斤的大鸭子只需要一个多月。军中伙食开支是一大块,知道这种鸭子长得这么快,我真是眼睛都绿了。燕王府建成后,圈了好大一块地专门养它们。现在市面上猪肉价贱,但养猪尚且需要一年,够养十轮鸭子了,划算的很。至于用鸭绒毛保暖,那是我闲着没事摸鸭子玩想到的,很暖和就是了。” 听安宁说着这些,诸葛先生觉得欣慰又心酸。“你本应该金尊玉贵的荣养,做大宋最尊贵的帝姬。现在这样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安宁露出一个很明媚的笑:“当然是幸。我现在有一身好本领,您也说过,我天下尽可去得。‘恒河沙数’在手,我都觉得自己成半仙了。如今,有您疼我,还有哥哥,还有二哥、三哥和小七。我过的可比全大宋的帝姬公主们都好呢。能得逍遥自在,又有人真心疼爱,军中也都按我想的最好的方向发展。若这都不是幸,那什么才算。” 诸葛先生道:“你既已想好,就按你的想法做吧,我让府里负责生意的人都听你调派。” 安宁摆手:“还是算了吧,我把能想到的都写下来,世叔您安排人做吧。等选好了地方,我让军中把种鸭和养鸭的人一起送来就是。” 诸葛先生看她一眼,竟没有平时推脱时那一脸怕麻烦的样子,“怎么,有事要做?” 安宁笑嘻嘻,“这次给我送来的东西,鸭绒被子只是附带,最重要的是,给哥哥的义肢做好了,我想陪他试试。” 这倒是极正当的理由,诸葛先生忽然问道:“萋萋看苏梦枕怎么样?” 安宁心里一阵发虚,面上努力稳住:“什么怎么样。” 诸葛先生温和的道:“我觉得你对他当是很有好感才是。” “为……为什么?” 诸葛先生道:“不然怎会放着家里可以舒服躲懒的日子不过,跑去‘金风细雨楼’给他训练子弟,近期那些帮苏梦枕扬名的事,也是出自你手吧。” 这事只瞒得住普通百姓,武林中人已经差不多都知道苏梦枕得了个轻功十分了得的中神了。 安宁笑得有些勉强:“那个……这不是学人家的帮派经验吗,总得做些什么报答一二才是。” 诸葛先生似是信了:“我还以为你会对他有不一样的感觉呢。毕竟你们两个可以说是十分契合了。” “契合?” “是啊。”诸葛先生道,“不管是‘燕王’还是‘安宁’,一在军,一在医,都是苏梦枕完成他那‘收复河山’梦想的最大助力。于你,见到民间有他这样的人在为国尽力,不惜呕心沥血,难道就不感动?” “就……有的。” 诸葛先生继续道:“见到苏梦枕那种‘从不怀疑自己兄弟’的人,你应该很震撼也很羡慕吧。对手下,你也想信,却因为代价太大而不得不依赖于‘生死符’。其实心里也是很抵触此事的,觉得手段毒辣。所以才会怕我和余儿也觉得你‘狠毒’。而苏梦枕却一直信着,也做出了‘金风细雨楼’这般的成就。” 安宁低头:“世叔……” 诸葛先生抚一抚她的头:“今日的消息,苏梦枕选定新晋的‘中神’做继承人了。” 安宁被摸头,声音有些糯糯的,却是十分肯定的道:“我会治好他的,这‘继承人’我不做。” 诸葛先生道:“你自是看不上‘金风细雨楼’的产业,却拦不住苏梦枕欣赏看重你,不然怎会把多年心血都交给你。我家萋萋就是优秀,谁都看得出来。” 这回不光低头,还要绞一绞手指了,“世叔……我可以……喜欢他吗?” 诸葛先生道:“有何不可。难道喜欢了,你会放弃‘太阴幽荧’,乖乖在后宅相夫教子?” 抬头:“怎么会!” 诸葛先生道:“那不就行了,你不会变,一直是理智的燕王,是‘太阴幽荧’的统帅,是大宋的战神。既然这样,那喜不喜欢,喜欢谁,又有什么关系?” 这话的感觉有些熟啊,想想,无情和齐源也是类似的态度。得亲如此,还有何求。幸也。 …… 赵榛是大大方方上门的,甚至还带了礼物。对外的说法是,当街受了武林人的欺辱,想找诸葛太傅学武。 见赵榛一脸兴高采烈,要过年的样子,安宁嘴角直抽抽:“横波那丫头是怎么跟你解释的?” 赵榛很是期待:“横波说,种了‘福’就是自己人,军中有矛盾、有纷争却无猜疑。我准备好了,阿兄动手吧。” 安宁看看气定神闲坐在一旁喝茶的诸葛先生,轻咳一声说道:“那你可知,种‘福’的过程痛苦万分,堪比世间最严酷的刑罚。种‘福’之后,你的生死只在我一念之间,只要我想,就能让你感受世间最痛苦的死法。” 赵榛扯出一个笑,自嘲道:“好像不种‘福’就不是一般。” 安宁一噎,确实。 赵榛继续道:“我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将来注定是个不受宠的亲王,性命本就不由自主。捏在阿兄手里,总比捏在别人手中好些。至少,在阿兄手中,我心甘情愿。” 安宁问道:“那你可想好今后要做什么?是依旧留在京城还是去军中?” 赵榛一脸不可置信:“为什么要留在京城?种‘福’不就是要去军中?我连行礼都收拾了,也给横波看过,她说可以带去的。” 诸葛先生道:“殿下的意思是,郡王殿下您可以选择当遇见他的事没发生,继续过您的日子。京中的情况虽不算好,但至少不用吃苦受罪。” 赵榛正色道:“阿兄,太傅,我是真心想入军中,想做些事情的。哪怕只做个扫地喂马的杂役,也算为我大宋出了力。不至于将来无颜面见祖宗。” 安宁与诸葛先生对视一眼,“既然决定了,跟我来吧。” …… 赵榛十几年的生涯里,一向认为自己是条硬汉。但是这自认为的“硬汉”却在被按了按肩膀后就软成了一滩烂泥。逐渐增强的痛苦让他眼泪、鼻涕、口水、汗水一起流出来,刚开始尚觉得丢人,但很快就顾不得了。一种只要能停止这种痛苦,便是马上死了都很好的想法越发强烈。 “还要入军?” “要……” 第 75 章 兄弟姐妹 不知道这疼入心、痒如骨的痛苦是什么时候停止的。赵榛觉得自己应该是已经死了。惊讶于死竟是如此舒服的事,若是给在世的人知道了,怕是都愿意死一死吧, 这种感觉,身体被温温柔柔的水包围,无一处不放松,原本时常疼痛的小腹更是一片温热,舒服的简直要哼出声来。 感觉到有人正轻轻擦拭自己的脸,看来这是因为活着时没做坏事,得道升天了。 清冷的声音响起:“他还没醒?” 另一个熟悉却又觉得与之前不同的声音答道:“受了这般大的苦楚,不愿醒来也是常理。” 赵榛努力的撑开眼皮,随后就震惊的张大了嘴巴。 安宁一身闺秀打扮,好笑的看着他:“这不醒了。” 赵榛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阿兄……阿姊?” 安宁看看无情,两人是一样的想法。这般大的冲击之下,还能保持思考,很难得了。 安宁柔柔的一笑,这是属于女子的笑容,更饱含着温柔怜爱。这种笑,即使在赵榛的生母刘贵妃那,也是绝少见到的。 “阿姊。”赵榛再唤一声,比之前更加肯定。 安宁应一声:“是啊,我是你姐姐呢。” 赵榛喘几口气,最后嚅嗫道:“知道了,我不会乱说的。” 安宁眨眨眼:“竟然不问?不好奇吗?” 赵榛道:“我出门也不会向扫院子的小厮解释什么。阿姊……阿兄让我知道已经是极信任我了。横波说了,军中规矩,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知道的不打听。我既然决定要从小兵做起,就会好好做个小兵的。” 安宁觉得他应该长一对兔子耳朵,软软垂下来的那种。伸手拍拍他的头,“阿磐,除了小兵,你也是我弟弟。有守家卫国的心,并且愿意做些事,你比很多皇室中人强多了。” 赵榛一脸被表扬的开心,“阿兄不嫌我没用就好。” 安宁笑笑,向无情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才是咱们阿兄呢。” 赵榛抬眼望去,缓了一会,起身,极郑重的对无情行礼:“赵榛见过兄长。” 无情坐在轮椅上还礼。 安宁道:“该见的也给你见了。现在,却是要问问你的想法。阿磐,守家卫国不只在于战场,朝堂上一样有事可做。你可以想一想,要学哪一路的本事。” 赵榛低头思考,安宁缓缓起身,一样温温柔柔的笑容,开口也是不输其他女子的甜美声音:“或者说,不止两条路。而是军队、官场、大宝之位三择其一。” 即使声音温柔,听在耳中却犹如神谕,带着多多的不容置疑。赵榛震惊的看向安宁:“阿兄……”又看看无情,“阿兄……” 安宁摊开双手,这身衣裙做的极为精致,腰间的束带轻揽着一把细腰,曲线完美的让人移不开眼去。“如你所见,我是女子,兄长双腿有残。虽也不过是费些力气,但我俩好像都不大想要这个位置。阿磐,你想要吗?” 到底是年轻,即使心智再成熟,现在也不可避免的挂了像。脑中似有一口大钟敲得嗡嗡作响,容不得他想些说辞、借口。只能将心底最真实的想法说出……或者换个说法:供出。 一个“想”字千回百转,终于出了口。 安宁笑容依旧温和:“想就好。” 直到走出院子,赵榛的头都还是蒙的。 …… 无情评价道:“年纪轻轻,心眼倒是不少。” 安宁整理袖子,心情很好的抚摸袖子上精致的花纹:“有什么关系,有心总比没心强,我还挺受用的。” 赵榛看准了安宁喜欢他乖巧懂事的样子,故意表现出少年的羞涩,得了认可就喜形于色给她看。 无情道:“难道不该让他知道,你看穿了他的把戏,以后少用些手段?” 安宁绕自己的头发玩,“看喜好吧,你喜欢清静,让部下少用心思多办事就行。但是我还挺享受被弟弟崇拜的感觉的。”小小声嘟囔,“你又不肯做‘弟弟’跟我撒娇……我什么都没说。”清清嗓子,“他已经练了内力,还练得乱七八糟,冲的经脉很多暗伤。今天得我医治之后,就可以慢慢练功自己温养了。只要不太笨,练着练着就能发现我是用内力压着他,让他没办法说谎,坦白心意的。那会他再想起今天用的小手段,自己羞愧一下,效果应该会更好。” 无情认可,“他这般行事,总让人觉得不甚真诚,还好是遇见了你,若换成我这性子,恐怕就弄巧成拙了。” 意外,竟是为了赵榛才不满的。虽然一直板着脸,但是心里却很疼弟弟呢。“其实也没关系,他的小聪明尽管用,我会取我想要的反馈给他。若是做的不对,也会直接告诉他。这般教着,也随他试探着,反而能让他更为安心。等什么时候,他意识到不用‘讨好’我了,咱们的关系也就稳定了。” 无情想了想:“是我多虑了,你领兵多年,这些事上处理的甚好,不用我担心。” 安宁叉腰,做个凶狠样子:“你敢不多虑、不担心一个试试,我立马告状去,只给肉食吃哦,很难受哦。” 无情失笑:“真是什么时候都能不正经的玩笑起来。” 安宁取出已经组装好的义肢,这个昨天已经给他试过,今天稍稍调整了一下。他第一眼见到这副义肢的样子哦,真是想起来就能笑一会。“不正经怎么了,像你似的,一天到晚板着脸,面无表情的,我都怀疑你是不是面瘫了,想给你扎几针。” 无情看着半跪下来给他穿戴义肢的安宁,“警告你,别打要捏我脸的主意。” 安宁手上一顿,“你怎么知道……” 无情哼一声,“我是你兄长!手痒摸你的猫去。” 安宁脑海中浮现出一身白白的小莫被一身白白衣服的无情抱在怀里的样子,真是想想就忍不住嘴角上扬啊。“等我抱小莫回来给你玩哈。” 无情对她这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聊天方式已经很适应了。“你打算在‘金风细雨楼’待多久?真准备接手做下任楼主不成?” 安宁认真帮他调整义肢和腿的连接处,尽量让他舒服些。“接手是不可能接手的。时间嘛,等帮着楼里处理了‘迷天盟’,再打到‘六分半堂’好几年都缓不过气来,我就跟苏梦枕请辞,搬回家里来。” 然后……然后燕王殿下决定和苏梦枕转做地下情人,不见光的那种。即使嘴上说着“王夫”,但她也明白,苏梦枕的身份是不可能“嫁”给自己的。而自己更不可能“嫁”去“金风细雨楼”。那就一直隐着好了,等身份说开,相信他会理解的。 无情盘算一下,问道:“将‘六分半堂’打压到几年缓不过气来,这是你的想法还是苏梦枕的决定?” 安宁抬头:“我自己想的,难道不行?” 无情问道:“你行军的风格大开大合,很多时候连俘虏都不留,怎的对‘六分半堂’不斩草除根,只要打压几年?” 安宁解释道:“因为苏梦枕是真的在做生意啊,还都是正经生意。你说怎么有他那样的人,放着大把的□□银子不要,去做生意。简直是口边的肥肉都不去碰一碰,我都替他馋的慌。”叹口气,“‘风雨楼’在□□‘生意’上有盲区,若是一下打死了‘六分半堂’,那这块的‘生意’定会招来无数人觊觎。与其等蔡京他们扶植新人,不如只把‘六分半堂’打个半死……不,雷损那老不羞偷袭过世叔,得打个多半死才行。嗯,四分之三死。留着他们做那些□□‘生意’不是很好?熟悉的对手总比不熟悉的好对付。” 拍拍手,“好了,起来试试。” 无情正回味她的话,注意力又被义肢吸引。起身,站稳,缓缓迈出一步,这副义肢所用的金属韧性极好,行走很是稳当。 安宁微笑看他在屋里走、跑、跳,甚至用轻功跃起,轻飘飘的落在了地上。“怎么样?” 无情惊喜道:“很好!” 安宁放心了,“你腿上力道比常人欠缺不少,也不习惯用腿,就先用这副练习一下。等到萎缩的肌肉重新练起来,再换另一种。” 无情问道:“还有什么样的?” 安宁道:“加了机关可以跳更高,用轻功更省力的。也可以装刀剑上去,不过这个好像不适合你。装机关上去发射暗器怎么样?还是能多藏些暗器方便你取用好?不管了,都做出来,随你换着用。” 无情目光柔柔的,“你又不让说‘谢’,我可怎么表达好?” 安宁笑的贼贼的,“给我捏下脸怎么样?要不,叫我几天‘姐姐’?你跟我撒个娇好不好?” 无情运气,努力忍住要发暗器打她的冲动,“让开,我已经不想谢你了。” 幸亏武功是真好,不然一定会每天都担心她会不会因为这张嘴被人打了。边想,又忍不住边扬起了唇角。 …… 第 76 章 逛妓馆 无情性子外冷内热,多年捕快生涯,他对江湖中事了若指掌,如数家珍。自小拜在诸葛先生门下,在智计上更是早就能够独当一面。很多事宜,诸葛先生无暇或者不方便出面,都由无情全权处理。论起办事能力,无情不输任何江湖帮派的军师。 齐源在小楼这些日子,一有功夫就跟无情请教探讨,也说些他不熟悉的军中事宜。两人都愿意教,也都愿意学,相处的十分融洽。 今日谈到高兴处,齐源提议喝酒,无情欣然答应。吩咐剑童去老楼取酒,还交代若是追命无事,就邀他一起来。 银剑何梵抱回一坛美酒,回了声:“三师叔有事要出门,说不过来了。”说完就要溜。 “等等。”无情叫住他:“还有什么事都说了吧。”对于这几个跟着他长大的孩子,无情自是了解的很。 何梵苦着一张脸:“不能说……姑姑交代不能说……不然要点我一刻钟的笑穴。” 无情还待追问,齐源拦道:“不用难为何小哥,我问一句,姑娘可是要三爷带她逛花楼去了?” 何梵一脸如释重负:“我可没说啊。” 齐源在无情瞬间黑下来的脸色中清清嗓子:“青楼妓馆历来都是消息交换传递的好地方,姑娘去考察一下也很正常。” 何梵一脸恍然大悟,随后为自己误会安宁不好意思的笑笑,这才下去。 何梵走后,齐源拍开酒坛的封泥:“总得在小辈面前给她留些面子不是。” 无情冷哼一声,不做评价。 …… 小甜水巷,只听名字就是个温柔甜美的地方。这里有整个京城最好的妓馆、食铺、酒楼、赌坊。只要肯花钱,这里能满足你的一切需要。 这才符合安宁认知中的“烟花之地”。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繁华热闹,熙熙攘攘。 追命品着新送来的美酒,跟安宁介绍道:“要说逛妓馆,学问也是很大的。你说之前去过的应该只是见过食铺里陪酒卖艺的妓人而已。” 安宁紧着点头:“嗯嗯,只看了看唱歌跳舞而已,连陪酒的人都没点。” 追命笑道:“带你去逛的一定是个规矩人,三哥带你点姑娘陪酒去。” 安宁笑嘻嘻:“三哥最好了!” 追命道:“你这扮相,连我都挑不出毛病,酒量又好,点几个陪酒的解语花有什么关系。” 安宁十分赞同:“就是!凭什么女人就不能找姑娘聊天陪玩了。合该弄个都是男人接客的妓馆出来才对。” 追命咧嘴:“还真有。不过那些不算‘妓’,倒是‘娼’了。” “妓”卖艺,“娼”卖身。 安宁一脸惊奇:“真有啊。” 追命道:“南风馆古来有之,如今说起‘蜂窠’就是指这些‘男娼’聚集的地方。不过之前官家下旨立法,‘男为娼,杖一百。’现在的‘蜂窠’已经不多见了。” 良民家中都有生了女儿送去学习技艺以图将来补贴家用的,更别提本身就是贱籍的人。一些男子见这份钱好赚,便也自估身价,做起比女妓还不如的“娼”来。自有好南风者或是图新鲜的人出钱请他们。这等壮年劳力不事生产的事,确实该禁。 安宁点点头:“我倒是想着,将来或许多开些只收女子做工的作坊,让更多不愿曲意逢迎的女子能凭勤劳、手艺挣到银钱。” 追命身上沧桑感很重,此时开心的大笑:“真不愧是我们家妹……孩子,想法就是与众不同。有用得上三哥的地方,尽管开口。” 安宁眉眼弯弯:“这不就找三哥带我来逛了。要是直接跟哥哥说,他非把我打出门不可。” 追命一直觉得,安宁又稳重又懂事,想去妓馆也就是满足下好奇,不会胡来。在他看来,行万里路比读万卷书更有用,对安宁这种有成算也有本事的姑娘,想知道什么都可以讲解一下,有什么要求也都可以满足一下。反正还有他看着,什么事都兜得住。 “三哥啊,这边最出名最好看的姑娘是谁?” 追命道:“‘醉杏楼’的白牡丹李师师,不过今日怕是不成,见李师师须得提前递帖,许多人空等几个月都见不到她一面。” “这样啊。”安宁捏捏下巴,“越是这样,我还越想见一见了。三哥见过吗?是不是‘美若天仙’?” 追命笑笑:“人都这般的。我倒是见过几回,若说美貌……”轻声道,“你也不输她。” 安宁笑开,“是吗是吗,我也觉得自己挺好看的。” 追命揉一把安宁的头:“你这性子啊,幸亏是说要招婿,不然嫁给谁我都恨不得把人打一顿。” 安宁被夸,也就不计较头发被揉的事,动手整理着:“是啊是啊,我还想三妻四妾呢,让你想打都打不过来。” 追命失笑:“娶吧娶吧,多娶几回我也多捞几顿喜酒喝。” …… 追命带安宁来到一处十分热闹的花楼,一样不坐散席,要了雅间。引客博士见不用他介绍,留下大把花牌后退下。 追命摆着花牌跟安宁解释道:“这一等的行首往往是比照贵女教养的,吃穿用度比普通大户人家的小娘子还要精致讲究。除了美貌之外,往往还能文词,善谈吐,平衡关系,应对有度,本事大得很呢。” “哇!那岂不是严姐姐的本事再配张娇花般的美人面?” 追命大笑:“没错没错,还要比你严姐姐脾气好上十倍,温柔解语,不会让人觉得半分不舒服。” 安宁一脸期待:“选几个吧,陪咱们说说话。” 追命摆弄着花牌:“顶级行首,如同李师师那样的,都不上花牌,而是由她们选客人。你要只想说话,一会叫待客的来介绍,请嘴甜的陪你。” “除了嘴甜的还有什么样的?” 追命笑一笑:“那可多了,擅游戏的、擅说笑的、擅打牌的、擅饮酒行令的,什么都有。” 安宁眼睛亮亮的:“我都想玩啊。” 追命仰头喝口酒:“你悠着点吧,最多待上两个时辰,要是彻夜不归,你怎么样我不清楚,但是世叔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安宁一脸苦相:“哦。” 追命继续介绍:“行首之下,是擅各种技艺的妓人,丝竹管弦、能歌善舞的都有,可以点些来看。” 安宁紧着点头:“要的,我一直想学弹琴来着,但是没工夫,手指头也太硬……呃……” 忘记再不是之前满是老茧,左掌甚至被洞穿过,很不灵活的样子。伸出的一双素手柔若无骨,像是经过最好的工匠精心雕琢,完美的一丝瑕疵都寻不出。 追命等人虽不知安宁的真实身份,却知道她是军士,曾有奇遇,险死还生。伸手拍拍她的肩膀:“现在不是闲下来了,想学还不容易,直接找大师兄去,他就会。只想学琴吗?要不要跟我学学拉二胡?三哥我的二胡可是被评为‘举世无双’的。” “三哥还有这本事?”安宁瞪大眼睛,“真的假的,别是吹牛。” 追命哼道:“我还用吹牛?” 安宁不屑:“那比我和哥哥只大几个月的话是怎么说出来的。” 追命打个哈哈:“不就一百几十个月……拉二胡是真的,一会让人取来我奏给你听。” …… 抱着琴和琵琶的两个妓人,歌喉琴技都是上品,安宁听得一脸惬意。 追命本也安静欣赏,一口酒下肚,瞬间就不美了,嫌弃的推到一边,喝起自己葫芦里的来。 听了几首小曲,安宁兴致正浓。外面跑腿的小丫头送了二胡来,想是不太常用,需要翻找一会。 追命起身接过:“来来来,让你欣赏下举世无双的‘仙乐’!” 安宁一脸怀疑:“真的假的。” 追命特别诚恳的道:“当然是真的,不信我你还不信大师兄?这评价他也认可。” 这就有些可信度了,安宁把水果挪近自己:“这样啊,那我要好好欣赏一下了。” 被两位姑娘轻柔小调唱得心里舒坦的燕王殿下在听了追命的二胡之后差点被嘴里的橘子噎到当场驾薨。 追命在“四大名捕”中年纪最大,也比其他几位多了很多的阅历。整个人呈现一种很沧桑寂寥的感觉,时常胡子拉碴。但神奇的是他的这种沧桑落拓中,却带了几分潇洒和可爱。这种独特的气质让安宁一见之下就记忆深刻。 人这么沧桑,却生了一双明亮年青,充满笑意和善意的眼睛,眼里经常有那种让美丽少女怦然动心的多情深情。简直多看一会就忍不住想要了解他,了解之后,就忍不住喜欢他。 总之,很矛盾,但是绝不招人讨厌,还挺惹人喜欢的。这是安宁对他的看法。 今天,追命就用行动让安宁见识了什么叫“矛盾”。 怎么会有人能把二胡拉出这么透骨入心的凄凉酸楚,简直闻者伤心听者落泪。若只是这样,安宁还赞他一句技艺高超,心情不好时听一听,一定能痛快的大哭一场。可偏偏这般凄凉酸楚的声音,拉二胡的追命自己却快活无比,拉到高兴处甚至开怀大笑。 两种极致的情感,撞得安宁脑袋嗡嗡作响。伸手拉起两个同样又想哭又想笑的乐女一起,三人夺门而出。 一直跑到听不见二胡声的院子里才停下,也接受了两女眼泪汪汪的拜谢“救命之恩”。…… 第 77 章 收买现场 冲击太大,必须得缓缓。燕王殿下发誓,下回再见到追命要拉二胡,要么提前走人,要么提前揍人! 安宁在妓馆的后院里转圈,让风吹吹脑子。 这一转吧…… 上等妓馆房间隔音做的都不错,但是架不住有人开着窗户说话。那点声音本来会淹没在周围的环境里,毕竟这几条街都十分热闹。但安宁什么耳力,那三个字一入耳,立刻警觉起来。 “苏梦枕处事不公,是他不仁在前,也就不能怪您不义了。” 安宁将身形隐在墙根下,本想用“天眼”查探屋内情景,但一想起追命那“穿脑魔音”来,立马止住了。就这么静静听着屋里的动静。 屋内一方肯定是“六分半堂”的人,他在历陈苏梦枕的不是,极力劝说另一方为雷损办事。 这是碰见买通内奸的现场了?安宁努力听着,想知道是谁。但那人却始终不说话。 “六分半堂”的人劝了许久,停下来喝了口水,“看来您还是重情重义的,咱们也不要您直接对付苏公子,只求必要时您能帮咱们对付他身边的心腹,这样如何?” 屋内沉默一阵,一个声音响起:“我们统领说考虑看看。” 这声音安宁绝对听过,但是也绝对不很熟。正努力想着他是谁,屋内已经开始撤离了。听脚步声是三人,安宁想跟去前厅,但很快就被外面热闹的丝竹歌舞声打乱,寻不到了。 泄气,安宁决定回房间,若是追命还在拉二胡就揍他。 推门进去,并没有那魔性的二胡声。找不到理由打人,好像更不高兴了。 追命乐呵呵的靠在椅子上,身边两位盛装女子左右服侍着。一见安宁回来,更加乐呵呵的道:“这就是我那兄弟,头回来,带他见识见识。” 两个姑娘立刻起身,双双行礼:“见过公子。”竟是一口吴侬软语。 若不涉及正事,安宁就是十分心软好说话的性子,对女孩子也格外宽容。此时被这么一礼,直接灭了一半的火。拱手还礼:“两位姑娘有礼。” 能上头等花牌的妓人,技艺相貌还在其次,最最要紧的本事就是察言观色。安宁又没隐藏,进门就把怒气摆在了脸上。一个姑娘将她迎到座上,软语相询。 军中不乏女兵,但相处起来要么亲昵如家人,要么稍客气些就是上下级,何曾见过这样温柔解意一心哄人的招式。不大会功夫,就被那位行首哄得露了笑颜。 接下来,双陆、藏钩、投壶、樗蒲,若不是时间太晚,安宁还要看斗蛐蛐。 临走时,除了该给的银钱之外,另给了赏钱,安宁还往那位服侍她的行首手中塞了颗光泽丰盈的珍珠。 出了妓馆,追命道:“你还真是大手笔,拿珠子随意赏人。” 安宁小声道:“喜欢的话送你一匣子。” 追命惊讶:“‘一匣子’?你是有多少?!” 安宁干脆传音跟他说道:“别嚷嚷,这不是‘海人’采上来的珍珠,是我们军中养的珠蚌产出的。别说‘一匣子’,一麻袋都有。” 追命愣了好一会,“那位……当真是神仙投胎不成,连珠都能养出来。” 安宁自动理解为在夸自己:“没准就是呢。” 追命晃晃脑子,这事不能往深里想,想多了就是“大逆不道”,但是偷偷高兴一下还是可以的。“还没问你,出去一趟是碰见什么事了,那么大火气?” 安宁用胳膊肘撞了追命一下,撞得他肋骨处生疼。“还不是怪你,害得我都没法‘看’一下是谁要背叛‘金风细雨楼’。”当下把自己听到的一一说出。 追命抚着肋下吸气,听完之后不同意道:“这怪的着我?要不是我那‘技艺无双’的二胡,你也不至于跑出去,这事连个毛都听不到。” 安宁一噎,他说的没错。 追命吃瘪,继续道:“要我说,还是怪你自己,你那‘天眼’怎的不能只看想看的?” 安宁再一噎,说的也没错。之前都是“看”一片,从来没有研究过“看”一线的事…… 追命见她飞快的消了气,马上开始反省,心里赞一句:心性上佳,真是个人才。又宽慰道:“要说最该怪的,还是那些个行收买之事的,竟然挑在离我这么近的地方,好不长眼。” “没错!”安宁一直以为只有自己会想些歪理,没想到追命不光想,还能说出来,还说的这般理直气壮。“三哥,你绝对是个人才。” 这评价跟追命对她的一样,不禁笑道:“你才是。” 两人互相拍着肩膀大笑,很有些惺惺相惜的意思…… 一晚无事,不过第二天,追命和安宁两个还是给叫去书房训了一顿。倒不是说不让他们去,只是回来的太晚,惹人担心。 开始是两个人一起挨训,尚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很快,挨训的就变成了追命一个。理由也正当的很,“萋萋年轻,又是第一次去,忘了时间有情可原。你做兄长的也不拦着,就是你的不对了。” 安宁自己也很震惊,然后果断的扔了良心,站在一旁听着。 “金风细雨楼”可能有人叛变的事压在心里,不把人揪出来安宁浑身都不舒服。乖乖挨完骂,态度良好的承认了错误,还给诸葛先生捏了一会肩膀,安宁才告辞回天泉山。 “神侯府”的情报系统本就针对武林居多,京中势力的动向自是瞒不住他们。无情嘱咐道:“若要围剿‘迷天盟’,须小心那位关七才是。尤其他一出现,就会引得天象大变,你还是避着些,最好直接回家来算了。” 安宁想了想:“我隐隐觉得,若真是由人引发的电闪雷鸣,该和平时的雷电有很大不同才是。但是又想不起具体是怎么个不同法来。还是先看看吧,若真是怕得很,我就直接跑回来。”看看追命,“反正拿脸面换实惠的事我也不是做不得。” …… 天泉山,安宁将话翻来覆去在心里念叨了好几遍,却依旧不知道要怎么跟苏梦枕开口。 这个人坚定不移的奉行着他“不怀疑自己兄弟”的信条,在这点上坚持到有些顽固不化了。 在没有确切证据的前提下,将自己听到的话告诉他,相当于挑战他的坚持。即使他相信自己确实听到了,但那人也并没有应承什么。甚至可以怀疑一下,是不是“六分半堂”看到自己这个中神在,特地演了出戏呢。 安宁脑子乱乱的,最后干脆不想了,就在楼中转一转,能碰到那个说话的人就盯死他,碰不到就见招拆招了。 转了一圈又一圈,和无数楼中子弟打了招呼,但是并没有那时听到的那个声音。 安宁心里有些烦闷。正好碰见从白楼出来的杨无邪,杨无邪个子很高,多数人跟他说话都得抬头。“我在楼上就见你转好些圈了,怎么,还跟公子别扭呢?” 安宁一愣:“别扭?什么时候……对,他还惹我不高兴来着。” 杨无邪笑道:“看来我是白操心了。” 安宁道:“要不我回想一下,再跟他生会气?” 杨无邪一直很欣赏她,不管是能力还是性格,“可别。我就是好奇,没闹别扭你在这转什么呢?” 安宁正烦着,“我跟你说,你能不告诉苏梦枕不?” 杨无邪捏捏下巴:“我没法答复啊,要不你先说?” 安宁瞟他一眼,将之前听到的说给杨无邪听。 杨无邪闭了闭眼:“你是故意的。” 安宁一脸你奈我何的欠打样子:“现在你跟我一样了,说不说都难受。我也就没那么难受了。” 杨无邪居高临下的瞪她:“你就不怕被收买的那人是我?” 安宁不屑道:“别人有可能,你不可能。第一,脚步声不对,那人武功一定比你高。第二,说句不好听的,你在楼中想得到的已经都有了吧,这个职位满足你的一切需要。我不信雷损能把狄飞惊撸下来换你做他的大堂主。” 杨无邪心里承认,她说的没错,但是嘴上还想狡辩几句:“你怎知我没别的想要,万一‘六分半堂’让我做个副总堂主什么的呢。” 安宁用一种“你在吹牛”的眼神看他:“别闹,坐拥白楼无数资料情报的杨总管,说白了还兼着楼中军师的职位。若离了白楼只你自己,去过那种提出意见仅供主公参考的谋士日子。手中无实权,事成怕功高震主,事败怕被人清算。你还能像现在这般有闲心种花养鱼、去妓馆和姐儿们弹琴唱曲?我估计用不了两年就得愁得掉光头发。” 杨无邪看向安宁的眼神中又多了些东西,一种得见知音的欣慰喜悦。安宁说的没错,他为了收集整理白楼的资料,甚至忽略了自身的武功修炼。很多人说他本末倒置,但是他不这般认为。武功也好,情报也好,都是实现理想抱负的手段。每次他看到白楼中排列整齐的大量资料时,就像高手看到自己武功一般,充满了自豪感。 这栋白楼,包括楼中的情报网,是杨无邪一手建立的。杨无邪成就了“白楼”,同样,“白楼”也成就了杨无邪。 这道理挺多人不懂,所以杨无邪在白楼建立之初经常受到轻视和不服。他们认为武功并不出众,人又很年轻的杨无邪不配居中调度。但幸运的是,苏梦枕懂。不光懂,还十分重视他的才干,大力支持他收集资料。 如今,“金风细雨楼”能有现在的成就,除了苏梦枕父子的才干外,杨无邪的功绩也绝对是不容忽视的。 安宁说的没错,他跟苏梦枕的合作亲密无间,如鱼得水,挥洒自如。谁都可能判,但他杨无邪,一定不会。 看着眼前笑得有些贼兮兮的安宁,杨无邪心里感慨,苏梦枕看重的人与他一样,有一双识人的慧眼。 安宁确实笑的贼兮兮的,因为心里没想好事,稍微凑近杨无邪问道:“杨总管啊,你可跟没跟苏梦枕说过类似的事?他可曾为这种事跟你生气冷脸过?” 杨无邪道:“我尊重公子的看法,若无确切证据,我同样也不会怀疑楼中兄弟。” 安宁好没意思的哼一声,“切,竟是选择同流合污。” “你那一脸失望是几个意思?” 安宁稍稍转头,侧目,看向一早站在他们身侧的苏梦枕:“就是觉得,要是你与他说这种事,他都不跟你冷脸,那我退出,你俩过算了。” 杨无邪:“……” 苏梦枕:“……” 第 78 章 不愿意 苏梦枕在杨无邪身后已经很久了。玉塔本就在整个“金风细雨楼”核心建筑的正中间,他的卧室和书房又都位于顶层,视野十分开阔,能将楼中景象尽览。他比杨无邪更早注意到乱转的安宁,毕竟那道腰杆始终笔直的身影,对他来说,要比旁人更加醒目些。 与杨无邪一样,苏梦枕也以为安宁是还在与自己不痛快。见她漫无目的的在楼中转圈,便想亲自下去,将她接上来解释几句。 玉塔七层,下楼需要时间,所以苏梦枕比杨无邪出现的慢了些。不过也没慢很多,反正,是将安宁说的楼中可能有人被收买的事听了个完整。苏梦枕绝对相信,她的话就是要说给自己听的。 苏梦枕好静,静到有些孤僻不合群。一楼之主这般喜好,楼中自然上行下效。玉塔周围除非有要事,否则不会有人在这停留。 苏梦枕听得明白:“与我一起不怀疑兄弟是‘同流合污’?” 杨无邪是真没发现苏梦枕在侧,被吓一跳。“公子!” 安宁既然说了,就不怕他生气。“是啊。不过不怪杨总管。人家除了情报资料收集之外,还做总管给你处理内务,兼做军师给你出谋划策,已经是忙得很了,再要让他做副手来弥补你的不足和疏漏,那就有些强人所难了。” 苏梦枕沉默一会,“我不怀疑兄弟,不代表不会采取行动放任叛徒。” 目的达到,安宁满意的点点头。“既然这样,那你们商量吧,有用得到我的地方让人找我去……让茶花找我去。” 杨无邪还没从尴尬中缓解过来,“你做什么去?” 安宁理直气壮的道:“哄小莫啊。” …… 抱着猫,脸埋进去吸一口,整个人都好起来了。 半夏一个人泡茶拿点心,跟安宁一起逗小莫。 安宁问道:“玉麒和玉麟呢?” 半夏道:“应该是忙着备庆功宴呢吧。” “庆功宴?” 半夏眨眨眼睛:“您不知道?绢花工坊那边啊,玉麒说是您的主意。” 玉麒从内室跑过来:“对对对,主子提了一句我就吩咐筹备了。那班手艺很好的女厨今日就能到,说书讲笑话的女先也是。得去通知大家一声。” 半夏笑道:“行啊,姑娘也换身衣服,一会咱们就出发吧。” 玉麒瞟了一眼笑容僵在脸上的安宁,她显然是想到了。“主子不去了,咱们自己玩。毕竟还是楼里的事更重要不是。” 半夏挺惋惜:“一顿饭功夫都离不开吗,大家都特别感谢姑娘的。” 玉麒道:“不是一顿饭,怕是要在村里住一晚了。有宴无酒怎么成,这次可是特地买了上好的桂花酿,若喝多了就明日再回来。” 玉麟从外面进来:“主子,水烧好了,现在沐浴?” 安宁不光僵住,都要裂开了。 玉麒一个眼神止住玉麟的话,跟半夏道:“这样,你先去跟大家通知一声,我们帮主子梳洗一下就过去。” 半夏道:“那我也留下帮姑娘沐浴吧。” 玉麒笑着推她:“哪用得到这么多人,你还是去通知大家,一会女厨班子到了也好看着她们些,这厨事上能耍的花头可多了,不能花半天银子,大家却没吃到好东西不是。” 提到这,半夏马上进入状态:“没错,我去盯着。你们晚些来就是。” 送走了半夏,玉麒玉麟两个才一脸求表扬的看向安宁。 安宁闭了闭眼:“你们……” 玉麒掰着手指:“床铺好了,被褥多备了一套放在柜子里,我们负责拖住半夏不让她打扰,给您腾地方。” 安宁把脸埋进了小莫的肚子里。 玉麒眨眨眼睛:“不是吧,您竟然有临阵怯战的时候?!” 安宁抬头:“谁说的!”将领听不得这话。 玉麟道:“那就行了。” 安宁眼神飘忽:“也不一定在咱们这……” 玉麟拿了个包袱出来:“您想去玉塔也行啊,这里姐姐收拾了您从里到外的衣服,鞋袜也备下了,方便您换。要是去玉塔,明日我把这个送过去就行。” 安宁:“……” …… 坐在浴桶里,水中加了花露,玉麒玉麟两个人对安宁上下其手。 玉麟:“好好摸啊……这叫什么来着?” 玉麒:“肤如凝脂。” 玉麟:“对,肤如凝脂!我怎么就不是个男人……” 玉麒:“你是男人也没用,咱家男人可比女人多。” 玉麟:“主子,我给您做王妃吧,小妾也行啊。” 玉麒:“我也可以……” 安宁自己也忍不住摸一摸,身上的皮肤滑嫩无比,手感确实很好。“看吧,我这么好,是不是有点太便宜苏梦枕了,还是算了吧。”手一撑就要起身。 玉麒、玉麟两个人四只手一起把安宁按回浴桶。 “开弓没有回头箭!” “举子无悔大丈夫!” 安宁泄气:“你们怎么就认定今天了。” 玉麒道:“这不是您自己说的吗,回来了就跟咱们苏王夫洞房。早晚都是这一出,那选今天又有什么关系。” 安宁心中真如小鹿乱撞一般跳得厉害。捧水洗了把脸,身体靠在浴桶边上,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算了,今天就今天吧。给我备些酒来。” 玉麟道:“早备下了,从‘巷子深’拿的‘情意浓’,后劲绵长的很。” 安宁打定了主意就不再乱想:“就是它了。给我挑身衣服来。” 玉麒道:“早备下了,衣裙首饰、胭脂水粉都全,男装也有,就看您要用哪样了。” 安宁想了想:“女装吧,再加一件披风,我去玉塔。” “好嘞!”两声答应同时响起。 …… 玉塔上,苏梦枕拿着卷书翻看,略有些心不在焉。已经掌灯了,他的晚饭还没送来,这比平时已经晚了一个时辰有余。 轻巧的脚步声响起,人未到,声先至:“饿了吧。” 苏梦枕放下书:“你不是让人送了点心来,还好。” 安宁进门:“嗯,今日时间长了些,快来吃。” 食盒里的菜肴一一摆好,苏梦枕入座:“还有酒?” 安宁端给他一盅小米南瓜粥,“先用些粥,一会给你喝一点。” 想到之前喝酒的情形,苏梦枕不由得多看了安宁几眼:“你倒是很少这样打扮。” 身上披着披风,看不到衣着,但绝对是女装。头发挽了精致的发髻,簪一枚精巧的小凤钗,凤凰口中衔着由小颗米珠穿成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不止凤钗,还有苏梦枕叫不上名字来的小首饰点缀发间。 “好看吗?”安宁问道。 “自是好看。”苏梦枕道。 安宁缓缓解开披风,露出里面的衣裙来。“那这样呢?” 即使苏梦枕不了解女子衣着,也能看出,这身衣服不是日常穿着,更似出席重要场合的礼服。而穿着这身的安宁……已经不能用“好看”来形容了。 一抬眼、一勾唇,皆是风情。静静笑着就美得温柔,眼波一转就美得灵动。 苏梦枕手里汤匙盛了一口粥,现在却顾不得吃了。“嗯,很好看。” 安宁叹气,坐下:“还以为能有更多夸奖赞美呢。好吧,不愧是你的评语,简练又朴实。”拿起筷子和他一起吃饭。 苏梦枕轻咳几声,错开目光,没话找话:“今天怎么想起与我一起用了?” 安宁道:“不是你说见我吃的香,自己心情也能好些吗。” 苏梦枕低头吃粥:“是。” 安宁用公筷给他夹些小菜:“或者我说玉麒、玉麟和半夏都去参加绢花工坊的庆功宴了,你会不会觉得好些?” 苏梦枕抬眼,果然见那张美人面上挂满了促狭。促狭也美,美得让人想上手在她腮边掐一把。“咳咳……好生吃饭。” 安宁笑:“我可是一直有好好吃,是你自己没有吧。” 苏梦枕再咳:“我是说我自己要好生吃饭。” 安宁偷笑:“嗯,是该好生吃,今天的菜都很好呢。” 苏梦枕的脸有些热,他觉得今天的安宁与平时不大一样。许是盛装打扮的原因,今天的她比平时更“女人”。连说话都似带着钩子,引得人移不开眼,也移不开心。 低头吃饭,吃她夹过来的菜肴。她夹什么,他就吃什么。直到一盅粥饮尽,她带着小勾子的声音再响起:“没吃饱?分你些我的饭吧。” 苏梦枕这才感受到腹中已经填满,至于刚才吃了什么,那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不必,饱了。” 安宁轻笑,提壶倒了两杯酒:“可要尝尝?” 苏梦枕喉头一动:“阿宁,你想做什么?” 安宁递给他一杯:“想让你做我的苏苏啊,我觉得,那天的印章不太够呢。”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苏梦枕久病的脸色一片潮红:“阿宁……” 说不下去,说不出口!说什么?楼中事多,现在不行?那还是不是男人。 安宁自己饮了一杯,“嗯,怎么了?” 苏梦枕沉默片刻,持起酒杯,一饮而尽。“阿宁,等我向你家提亲,将你明媒正娶抬进楼中之后,我们再……” 托词,这是安宁的第一想法。不管说什么,总之,他不愿意。 安宁持酒杯的手紧得发白,“我以为……那日的亲吻之后……你会和我一样,觉得可以做这些事了。” “阿宁……”苏梦枕再次唤道。 安宁再斟一杯,自己喝下。“是我理解错了,对不住。” 安宁伸手拿起放在一旁的披风,将一身广袖礼服严实的拢在里面。“我先走了。” 第 79 章 及时行乐和从一而终 苏梦枕望着安宁的背影,心中五味陈杂,甚至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 安宁没出恶语,更没有恶行,只披起披风像往常一样走出门去。但是这一刻,苏梦枕觉得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疼。 苏梦枕的书房在玉塔顶层,出门左转就是楼梯,当安宁的背影消失的一瞬。苏梦枕肯定,自己后悔了、心疼了、觉得做错了、想改了。 起身,冲到门口:“阿宁。” 安宁正下楼,抬头,发出疑问的一声:“嗯?” 再次不知如何开口,只僵在原地。 反而是安宁说道:“放心吧,我没事。也没跟你闹脾气。” 苏梦枕想解释,却被自下蹬蹬的上楼声音止住了。 安宁现在反而有些庆幸,庆幸什么都没做。露出一个笑,“你是因为真的有事才拒绝的对吗?”不等苏梦枕回答,她就低下头跟跑上来的茶花打招呼。 茶花被她薄施粉黛的样子惊呆了:“安安安……” 安宁被愉悦到了,轻笑:“快去吧。” …… 回到药园,安宁脱掉礼服,叠好放进柜子里。将头上的首饰一一摘下,拆散发髻,用梳子慢慢理顺。 说不难受是假的,但是也没有那么难受。安宁抱起小莫,慢慢打理它的毛。“我没敢听他回答呢,如果说‘不是’怎么办?我岂不是很没有面子。但是又好想知道……”揉一把小莫软软的身体,“姐姐漂不漂亮?” “喵~”小莫适时的叫了一声。 “看吧,你都知道我很漂亮。苏梦枕莫不是个瞎子?好吧,他那天不是这样的……唉?那不就证明,真的是因为有事才……唔,应该先去问他一句的,都怪那两个小妮子,回来揍她们一顿好了。” 撸猫果然有利于缓解心情。 没事就早睡,安宁钻进床里。被褥是烤过的,这几天总是下雨,晒了反而更发潮。 好吧,算她们细心,不揍她们了。 习武之人不会愁没事做,像现在,躺床上也能练功。 还可以远远的把“天眼”放出去,练练之前想的,看一线的功夫。 只练了一小会,马上收回了所有感知。安宁把小莫抱在了怀里,严阵以待。 没错,远处要打雷了。 安宁抱着小莫,咬牙等着雷声响起。现在,她真的很想哭了。想找人抱着,想回神侯府。 闪电照亮的一瞬,小莫被安宁抱疼了,发出一声尖叫。安宁赶紧松开它,一边道歉一边哄。 雷声响起,那种只有一个人的无助感又升了起来。想下床点灯,但身体不听使唤,干脆放弃了。反正点不点灯都看得清东西,点不点灯也都那么怕。 忍过了一道雷,胆战心惊的等着下一道。想起来之后的她好像比失忆时更怕雷声了。毕竟失忆只是下意识的怕,但是现在,连在地道时的感受都能回忆的清清楚楚。 闪电再亮,雷声尚未响起,忽然响起阵阵敲门声。 安宁扬声:“谁?” 苏梦枕的声音自门外响起:“是我,打雷了,我来陪你。” 安宁眼睛一亮,抱着小莫下床,几步跑到门口,打开门。随着门开,雷声响起。安宁扑进了苏梦枕怀里。 他还是那么瘦,但是抱着人的感觉比抱猫好多了…… 苏梦枕揽着安宁进屋,重新关上门,才抄膝弯将安宁和她怀里的小莫一起抱起来。“怎的怕成这样。” 安宁一只手勾着他的脖子,等雷声过了才说话。“打雷的时候发生过对我来说很可怕的事,记忆回复之后再听到打雷,就更难受了。” 苏梦枕见她只穿着寝衣,头发散着,甚至还赤着脚,也就顾不得礼节,“你卧室在哪?” 这药园,他是第一次来。 安宁指给他,“你陪我待一会,等不打雷了再走行吗?” “好。”苏梦枕应道。 怎么会不好。隔着薄薄的寝衣,苏梦枕感受得到她紧绷的身体。一种带着自己情感的描述回响在脑子里:她吓坏了。 随着这种描述,心疼和自责的情感油然而生。轻轻将她放在床上,替她稍微整理一下头发,“我陪着你。” 安宁放开小莫:“特殊时刻,别说我重色轻友啊。”转头看见在桌边点灯的苏梦枕似笑非笑的表情,很有些尴尬,“我……我脑子现在不大灵光,你别跟我计较。” 苏梦枕坐在床上,好笑的问:“阿宁觉得我是‘色’?” 安宁干笑两声,“就是个形容词……” 闪电再次亮起,苏梦枕清楚的看到安宁裸露在外的手臂上迅速起了鸡皮疙瘩。由着她抱住自己,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阿宁觉得我‘色’在哪里?” 安宁紧闭着眼睛,“说了只是个形容词,我用词不当……啊!……”五脏六腑在雷声响起的时候跟着一起痛起来。 雷声停止,安宁脑子重新转动:“我……我说了什么?” 苏梦枕红着脸,轻轻抚着安宁的手:“你说,‘我馋你的身子行了吧’。” 军中荤话多,即使在女子面前收敛了不少,那也是后来的事。对比起来,安宁听过的可比性格孤僻的苏梦枕多多了。 一句“馋身子”,对苏梦枕来说已经算得上虎狼之词了。呼吸逐渐粗重:“我这般沉疴已久的病体,你当真愿意?” 安宁道:“看来你还是不相信我能治好你的话。也是,要‘治’你的病实在太难了。”屋里只有苏梦枕刚才点起的一盏灯,显得很昏暗。“那就换个说法。”安宁看着苏梦枕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更加深邃的眼睛,“江湖中人刀口舔血,健健康康却死于非命的不知凡几。谁又知道谁命数几何呢。珍惜当下,及时行乐不好吗?” 苏梦枕也看着安宁的眼睛,明亮而有神,睫毛很长,长的让人想伸手摸一摸。“世间女子多重情谊,想着‘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阿宁竟是如此特别吗。” 窗外已经噼里啪啦的下起雨来,又急又大。“我自小被充作男子教养,很多时候,你不必把我当成女子……这不用我提醒了吧,‘苏楼主’给‘安中神’委派任务时,也没把‘安中神’当女子来看啊。” 苏梦枕轻咳:“只是觉得你很优秀,优秀到足够胜任。”怎么会不当你是女子,若是不当,岂有此刻境况…… 安宁好奇:“若我是男人,你会怎样?” 苏梦枕避开目光,不去看她因为之前动作而微微敞开露出一线肌肤的胸口。“你若是男子……我便与你义结金兰。” 不知怎么,提到“义结金兰”,安宁想到的是戚少商和息大娘。想着,也就问出来:“苏梦枕,你以后会不会找很多女人?” 苏梦枕微微皱眉:“你这是想到什么了?” 安宁笑一笑:“也没,就胡思乱想。你也不必回答我,当我随口胡说吧。” 苏梦枕缓缓的道:“你想‘及时行乐’,我可对那‘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还有些期待呢。” 从一而终吗,燕王殿下还这没这种执念。军中生死见惯,寡妇再嫁乃义举。同理,鳏夫再娶也是一般。 安宁跪坐在床上,从后背抱住苏梦枕,声音带了些不该属于少女沧桑:“你别怪我。之前的日子我见了太多的生死离别,昨日还一起喝酒吹牛的兄弟,今日可能就已生死两隔。一个叫老铁的哭他兄弟羊拐时,就替他遗憾,一辈子也没个女人。别说睡觉生娃过日子了,甚至没亲过女人脸,没摸过女人胸……” 苏梦枕微微皱眉,随后也自己想出了解释。晟家自泉州“市舶司”设立起就做船舶生意,海上运货风险大、讲究多。除了天灾之外还有海贼抢船杀人,在茫茫海中漂泊,一旦出了问题就是尸首无存的下场。而航海众多的规矩中,苏梦枕恰好知道一条,就是远航船只不许女子登船。 想来,顶着男子身份的她,作为晟家的家主,也是难之又难吧。 见安宁陷入了回忆,苏梦枕握住她垂在自己胸前的手,“我怎会不懂,楼中也是如此。所以我才不怀疑兄弟,他们与我出生入死,若我连最基本的信任都做不到,岂不是寒了忠义之人的心。” 安宁眨眨眼睛,她惯从上位者的角度看这件事,只觉得虽有好处,却风险太大,着实不可取。却忘了对底下帮众来说,有个不会怀疑兄弟的楼主是多么令人开心的事。 安宁穿着寝衣,贴身还一个肚兜,胸口没有绑带束缚,是很自由的那种状态。此时贴在苏梦枕背上,她尚不觉得什么。但苏梦枕已经开始“忍”了。 他瘦,背上骨头明显。安宁贴上来,他甚至感觉得到有两团绵软被挤压。心里暗暗的担心一下,压得不会痛不会闷吗…… 抚着安宁滑嫩的手,苏梦枕轻轻说道:“及时行乐吗?” 安宁本是在思考,闻言去看苏梦枕的面色。即使灯光昏暗她也看得清,并且知道这面上的红色代表什么。 稍微调整了下姿势,还是这般抱着他,这次却是把头都贴在他背上。同样轻轻说道:“苏梦枕,之前我去玉塔找你时,确实有想要跟你欢好的意思。但是被你拒绝之后,就不那么想了。” 苏梦枕闭目:“对不住……” 第 80 章 惩罚 安宁在他背上轻轻蹭蹭:“其实也还好,若是真的……一定被打扰到。” 苏梦枕握着她的手抚摸把玩,“可是于你来说,宁愿被打扰,也不愿被拒绝吧。” “嗯。”安宁应一声,“会觉得……觉得自己很不自重,很轻贱一般……” 苏梦枕握紧了她的手:“我没有这种想法,我……” “我知道。”安宁打断他,“你说想要‘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我就明白了。这种事对你来说应该很重要吧。” 苏梦枕道:“我之前觉得,哪怕没有婚礼,至少也要禀报了你家长辈,方能……”“欢好”二字说不出口。 安宁表示理解,在这种事上,苏梦枕比她还纯情。“我好多了,不那么难过了,也跟你道个歉,我只想着自己要怎么做,忘记问你的意思了。” 苏梦枕忽然发现,和自己比起来,安宁的想法更“男人”。苦笑着拍一拍她的手:“阿宁可还喜欢过别人?” 说到这事,安宁“嘿嘿”一笑,不再那样紧紧的抱着苏梦枕。“有的。你绝想不到,我第一个喜欢的人是个姓冯的厨子,甚至想过要嫁给他。” 听这语气就不是动真情的,苏梦枕饶有兴致的问一声:“为何?” 安宁笑道:“你看我现在做饭的手艺好吧,跟你说,都是被逼出来的。那起子人做的东西真是猪都不吃。只那冯厨子一手烤肉的绝技,在一众猪食中真是好吃的上天了。我那会吃东西真就只为了活着,某天一口烤肉吃进嘴里,那可真是整个人都美得冒泡了。然后就决定喜欢他,甚至想嫁给他。” 说起来,那还真是燕王殿下唯一想过要“嫁”的人。 苏梦枕莞尔:“挑嘴挑成这样也是少见。那后来呢?” 安宁咧嘴,“后来……后来给我发现那家伙抠了脚没洗手就去腌烤肉,瞬间好感全无,大吐特吐……你别笑……不出声音我就不知道你在笑了吗,你后背都一颤一颤的!” 苏梦枕清一清嗓子:“好了好了,不笑就不笑。” 安宁哼一声,表达不满。“我就不信你活了这么大没做过什么傻事。” 苏梦枕上扬的唇还未落下,“好像还真没有。我自出生起就是这副病躯,每日练功、看书、治病就已经占满了时间。傻事嘛,还真没印象了。” 安宁撇嘴,然后再次抱住苏梦枕。“知道你苏大楼主傲气,容不得别人可怜。但我不是可怜你,只是心疼。……我会努力医治你的,要信我啊。” 苏梦枕闭眼感受身后的温暖,“医治就是了,对你身体有毁伤的秘法万万不要再用。我想你好好的,一直像现在这般健健康康的。” 安宁问道:“你是怎么认定我动用秘法会毁伤自己身体的?” 苏梦枕道:“一损一补乃是天道。我翻阅过很多古籍,也听说过几种很神奇的治疗方法,无不是以自身功力或者健康为代价的。只是之前都是看书或听说,你却是实实在在让我感受到了神奇之处。这秘法千万守好,若传开了,一定会给你带来许多的危险和麻烦。”轻抚安宁的手臂,“听我一句,以后也莫要再用了。生死有命,便像你说的,珍惜当下,及时行乐就是。” 知道安宁对这种事的看法,哪怕和自己的想法有些出入,苏梦枕却也觉得前所未有的放松。这样的想法无疑更适合投入事业,与那“收复河山”的梦想相比,儿女私情只是闲暇时间用来调剂的锦上添花。苏梦枕再次感慨,自己没选错人。 安宁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你……要吗?” 即使紧张又害羞,还是问出了口,苏梦枕轻笑,真不愧是她啊,就是那么与众不同。“可以吗?” 安宁动手解开了寝衣的带子,露出了贴身的一件大红色肚兜。肚兜正中一块刺绣,乃是云纹如意。但是现在,如意给高耸的某处撑的变了形。 哪怕苏梦枕再不懂女子穿着,也知道肚兜里面就是肌肤,不会再有别的衣服了。 一股燥热升起,苏梦枕轻声唤道:“阿宁……” 安宁微笑,大大方方的将寝衣脱下。呈现在苏梦枕眼前的是:纤美的脖子,圆润的肩膀,精巧的锁骨……碍事的肚兜。 见苏梦枕喉头滚动一下,安宁问道:“想摸一摸吗?” 苏梦枕呼吸有些粗重:“可以吗?” 安宁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握惯了红袖刀的手有些刀茧,触在的滑腻的皮肤上显得更加粗糙。 苏梦枕握了一把后就改为抚摸,避开掌心的茧,只用手指轻轻的抚摸。灯光下,裸露在外的肌肤显出一种莹润的光泽,美的如同精致的玉雕。 “好摸吗?”安宁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 苏梦枕也和她一样,声音低沉沙哑:“自是好的。” 安宁展颜一笑,苏梦枕直觉不好,手上马上收紧,握住她的肩膀。奈何皮肤滑腻的如同涂了油一般,轻易的就从他手下溜走了。 再看,安宁已经裹上了被子,脸上一种大仇得报的挑衅样子。“好摸也不给了!凭什么你说要就要,说不要就不要!” 苏梦枕苦笑,同时,心里一块大石也终于落了地。早就想过,这记仇的家伙可能会搞些动作,没想到却是这般的磨人。苏梦枕紧紧闭上眼睛,复又睁开。“之前是我对不住你,你要罚我也应当。只是……罚过这次就过去了吧,咱们都不再提了可好?” 安宁哼一声,“要说罚,这怎么够。” 苏梦枕苦笑:“还要怎样,都依你。” 安宁想了想,“你坐到桌边去。” 苏梦枕听话的起身,心里跳的厉害。她该不会…… 果然是怕什么来什么…… 在桌边坐好之后,再看安宁,她已经将肚兜背后的绑带解开了,正在解脖子上的。“你……你这丫头……” 安宁勾唇一笑:“那就让你看看,我可不是黄毛丫头。” 一片大红除下,大片美好到无法言喻的身体露出。某两个高耸的地方现在随着她的动作稍微颤动着。她站起来了…… 赤脚踩在脚踏上,素白的手去解裤带。轻轻一拉就开了,宽松的寝裤滑落在地。这时的安宁已经不着寸丝,不遮不挡的把身体展示给他看。 曲线、光泽、颜色、质感,无一不美。美到简直是照着男人梦中的样子精雕细琢的一般。 苏梦枕脑子嗡嗡作响,强撑道:“果然不是黄毛丫头。” 安宁对他现在的样子很满意,拢了拢长发,慢慢转了个圈。 苏梦枕轻轻的咳嗽,许久才止住。“要这样折磨我吗?” 安宁道:“并非折磨,只是让你看看,你错过了什么。” 苏梦枕此时觉得如同兜头被泼了一大盆冷水。□□快速的退下,转为愧疚。即使说着不难过,她也是不好受的。不好受到要用这种办法让自己后悔。想到那句“轻贱”,苏梦枕握紧了拳头。 “阿宁……” 安宁看着他转换的面色,这才觉得一口气出完了。捡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件穿好。肚兜在腰上的带子尚且好系,可以在前面系好再转过去,但脖子上那道却要费些功夫。散着的头发也来捣乱,越发不好系了。 苏梦枕询问:“我来帮你可好?” 安宁应一声,将头发拢到前面,露出后颈方便他系带子。 苏梦枕很小心,没有扯到她的头发,很快就系好了。 安宁慢慢的说道:“现在,我真的不生气也不难过了。按你说的,就算过去了,以后不提了。” 苏梦枕将寝衣捡起来,给她穿上。“好。” 穿好衣服,安宁迟来的羞涩爆发了,不敢去看苏梦枕的眼睛。也不敢相信刚才那荒唐无比的事是自己做出来的。 苏梦枕见她慢慢红了脸,感到有些好笑,想说一句“怎么这会反而害羞起来。”但是出口之前就换成了另一句话:“阿宁害羞起来,甚美。” 安宁捂脸,热的烫手了都。“说了不能提,就从头到尾都不能提了!” 苏梦枕道:“我只是赞你美貌,提什么了?” 安宁转身拍拍脸颊:“对,什么也没提,我也什么都没做。” 苏梦枕微笑:“你说的都对。” 他这样好脾气,安宁反而更加不好意思。“咱们一起挑个日子好不好?” 苏梦枕马上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日子,“好。容我回去翻下书,选个黄道吉日出来。”再补一句,“最近的黄道吉日。” 安宁应一声,转身抱住了苏梦枕,把头靠在他怀里:“谢谢你还记得我怕打雷。” 苏梦枕一样拥住安宁抚着她丝缎一般的头发。“傻丫头,这有什么好谢的。” 安宁抬头:“还叫我‘丫头’?” 苏梦枕低头,女人害羞还真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好,不是‘丫头’。” 安宁追问:“那是什么?” 苏梦枕咳一声,将安宁抱得更紧些,“是‘心上人’。” 安宁笑开,眼睛忽然闪光,反驳道:“不对。” 苏梦枕爱她这般灵动的样子,配合的问道:“那是什么?” “是狐狸精。”安宁娇笑。 苏梦枕发出一声长吟,这该死的漫漫长夜啊…… 第 81 章 苦水铺 安宁这晚睡得极好,醒来时已天光大亮。 苏梦枕是昨晚雨停后走的,而玉麒、玉麟和半夏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安宁在床上打个滚,抱起小莫揉弄一番:“幸好你不会说话,不然我是不是该把你灭口?” 小莫:“喵!” 抱在怀里吸一口:“开玩笑,我怎么舍得。” 小莫:“喵~” 之前开药铺的时候,安宁经常这样跟小莫说上好半天的话。现在想想,开药铺的日子好像已经很久远了似的。 起床穿衣服,肚兜脱掉换裹胸。胸口再次缠紧,燕王殿下真心羡慕半夏了。嗯……怎么形容她呢?小笼包?不不不,荷包蛋才对…… 胡思乱想娱乐自己一通,出发开会去。 昨晚下了雨,今天并有放晴,天阴阴的,看样子一会还会下。 还没走到青楼就觉得气氛不对。很多楼中子弟集结严阵以待的样子。 安宁快步上前,拉住要进红楼的杨无邪,“出什么事了?” 杨无邪挥手让跟着的人先去办事,跟安宁道:“你不来我也要找人去叫你了。凌晨收到消息,余无语叛变,毫无征兆的将六个分舵四百多人,骨头不剩地卖给了‘六分半堂’。” “余无语?!”安宁很有些吃惊了,“做到他这个位置还叛变,可图什么?” 杨无邪也叹口气,“谁知道。”随后收拾心情:“刚花无错来报,说余无语躲在‘苦水铺’那边的‘六分半堂’分舵里。公子已经出发了。” “去捉余无语?带了谁去?”安宁脑子转的飞快,根据之前那张比例不对的地图,“苦水铺”那边可是“六分半堂”的重地。 杨无邪声音有些苦涩:“但凡楼中出了叛徒,公子总是要亲自解决的。” 安宁点头表示理解,她军中的奸细也是由她亲自出手的。这不光是震慑,也是宣示权威,和表示底线不可触碰的手法。对安宁来说,还有提醒她自己要注意识人的作用。但对苏梦枕,这条就可以省了,反正他“从来不怀疑自己兄弟”。 杨无邪继续道:“跟着的有花无错、师无愧、茶花、沃夫子。” 安宁放心了:“有他们四位跟着,就算冲进分舵抢人也够了吧。” 杨无邪道:“够是够了,但我今天就是没来由的心慌,公子也是。这不,临走让莫北神集结‘无发无天’,刀南神的‘泼皮风’也随时待命,想来他也同我一样。” 安宁抬眼,目光锐利。“昨天你们商量的要采取的行动是什么?” 杨无邪犹豫了一下:“传出了薛西神和莫北神要于竹苇塘见面的消息。” 那个神秘的薛西神,到现在也没露过面。苏梦枕对他的事总是三缄其口,安宁心中大概有判断。压低声音问道:“薛西神是到‘六分半堂’做卧底的?” 杨无邪没有回答,却没说不是。 安宁也不用他说,自己明白就行。想来“六分半堂”那边也应该有这种想法。雷损必是有和苏梦枕势均力敌的才干,所以一楼一堂才能争斗这许多年。 用这个“卧底”来引动身边的卧底,确实是个愿者上钩的办法。接下来只要注意楼中子弟的动向就是。 安宁问道:“那到现在,可有收获?” 杨无邪苦笑,“这不余无语直接跑了吗。”他与余无语几人并称“四无”,自是多年交情了。 “除了余无语呢?” 杨无邪道:“除他之外,所有知道这个消息的统领都没离开过天泉山。” 安宁抬头:“不是说花无错传信,报告了余无语的藏身之处吗?” 杨无邪一愣:“你怀疑花无错?他是在知道了余无语叛变后才请命去调查的。” 安宁叹口气:“说你跟苏梦枕‘同流合污’你还不爱听,我不怀疑花无错,但是你凭他今日凌晨之前没离开,就说他没有嫌疑,难道就没问题?” 杨无邪承认:“是。以后我会注意的。不过现在,你是不是去帮帮公子?” 安宁道:“算了,坏人还是我来做吧,杨大总管你还真不适合做这些。” “为何?”杨无邪问道。 安宁一边检查身上的东西,一边说道:“既是在怀疑有卧底,为何不把我也怀疑进去,你们可有商量个针对我的计划?” 杨无邪语塞,想说不用怀疑,却自己都觉得有够打脸。 安宁也不纠结,说道:“我回去拿兵器,马上就动身。他们路上应该留了暗记吧。” 杨无邪还在想卧底的事,闻言点头,又说道:“等回来了,我跟公子说,以后这种事你吩咐,我去做。” 安宁明白他的意思,自己是苏梦枕选的下任楼主呢,若做这种清查叛徒的事难免会失了人心。笑一笑:“没必要。我还挺有把握延住他的命的。” 杨无邪被这句话说的很是惊喜了,直到安宁的背影消失,才反应过来,自己什么时候对她的话这般深信不疑了。 …… 沿着暗记,安宁一路飞掠,倒是比骑马还快。 天气不好,并且越来越不好,很快就下起雨来,并且越下越大。安宁倒是十分庆幸,庆幸只是下雨,并没有打雷。 越走越荒凉,这一片都是贫民寒窟。 循着暗记,好容易找到他们的所在。还要感谢有“天眼”,否则光找暗记就得好半天。 苏梦枕他们在一间破屋处躲雨,这里像是曾经被火烧过,虽布满残砖朽木,杂草丛生,但总算还有几片罩顶瓦盖,可以稍微避一避雨。除了苏梦枕一行,还有其他几个避雨的人。师无愧和沃夫子站得离门口很近,负责查看和守卫。 沃夫子见到安宁,赶紧把她往破屋里让:“小安?快来避雨。” 安宁几步跑过去,身上都给浇透了。抹一把脸:“好大的雨。” 屋里苏梦枕看她一眼,赞一句:“真是好轻功。”离得很近了,却没听见她过来的声音。 安宁捞起袍子挤水,毫不谦虚的应下:“那是!” “安姑……安公子?!”有个有些熟悉的声音。 安宁用着“天眼”,是“看”到了王小石的,只是不大好一进来就跟他打招呼。“王小石?” 王小石年轻俊朗的脸上扬起大大的笑容:“是我,你还记得我啊。” 安宁甩甩袖子上的水:“怎么不记得,毕竟做那种……事的我只见过你一个。” 王小石自是知道她说的是被地痞流氓暴打的事,摸着后脑勺:“别提那件事了好不好……” 安宁偷笑,“不提就不提。你什么时候来京城的,不是说要去寻朋友,这位就是吗?” 王小石身边站着一个身材颀长挺拔,面容十分英俊的男子。王小石本身就是阳光又俊朗的人,而这男子比他要更俊美些。 王小石道:“这位也是我朋友,不过不是之前寻的那位……嘿嘿,之前寻那位朋友本来是想去帮他忙的,但是还没寻到就听说他已经自己把麻烦解决掉了。” 安宁心道,不愧是你。又问道,“这位公子怎么称呼,与我引荐一下吧。” 王小石介绍:“这是我好兄弟白愁飞,我们一起上京来的。”又给白愁飞介绍,“这是我跟你说过的安宁。” 白愁飞抱拳:“安大夫,久仰了。小石头对您的药一直赞不绝口,说他自己无论如何都做不出来。” 王小石感激的看了一眼白愁飞:“就是就是,之前给我的那颗药,我寻到黄酒就吃了,效果真是好的让人吃惊了。” 安宁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跟白愁飞说的一定不止这些,也没拆穿。“能帮上忙就最好了。你们来京城游玩吗?” 王小石不好意思的笑笑:“本是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做一番事业出来,现在倒是变成谋生了。” 安宁看看苏梦枕,微笑道:“那是你之前时运不济,我最近运气好得很,你见了我,没准就寻到地方大展身手了呢。” 即使有些荒唐,但王小石还是笑呵呵的道:“那就托你的福了。” 安宁像是才发现墙边蹲着个衣衫褴褛、白发满头的老婆婆,“哎呀,这位婆婆好生可怜。” 那老婆婆瑟瑟缩缩地,在拾掇些别人废弃的破罐烂坛。因为下着雨又刮了风,老人家体弱,全身咯咯地打着颤。 安宁清越的声音在这间破屋中显得清晰又活泼,“茶花……算了,你的银子留着存聘礼吧。沃夫子啊,可有银子没有?” 沃夫子一向严肃,但碰见安宁就不那么严肃了。“有呢。” 掏出两锭银子递给安宁,五两一个的小元宝,安宁拿在手里把玩一下:“夫子您哪里打得这般圆滚滚的小银锭子,看着就喜庆。我扣一个拿着玩了啊。” 沃夫子失笑:“喜欢都给你。” 苏梦枕一个眼神,沃夫子即使不明白,也立刻停住了再拿银子的手。 安宁来到那婆婆面前:“阿婆,拿去买些吃穿吧。”将银子放在她手中。 那婆婆大概毕生也不曾梦想过有这样的施舍,整个人都愣住了。 给过银子,安宁拿着另一个银锭子一上一下抛着玩。毫无征兆的,银锭带着迅疾的风声打出,急射那老婆婆。 “啊!”王小石惊讶的叫出声来,身形一动就要去拦,但双脚尚未迈开就给安宁扯住了背心的衣服。 第 82 章 才不上当 那婆婆本是蹲在墙角,此时陡然把身上的破毯一扬,直向最前的王小石罩来。 王小石只觉得腥风扑脸,下意识顺着背心的力度往后一退。抬眼再看,安宁手中蓝光一闪,那腥臭的毯子已经一分为二,掉在了地上。 而那位婆婆,在甩出毯子的同时就已经从后墙的破漏出蹿了出去。 茶花惊叫:“是‘豆子婆婆’的‘无命天/衣’!” 茶花的声音刚落,那白发苍苍的“豆子婆婆”已经从刚才蹿出去的地方原路滚了回来。 安宁随后也跳进来,“都没事吧?” 王小石首先答道:“没事没事,都没碰到我。” 安宁点头,“她戏演的不像,哪有拾荒的婆婆对即将到手的银子没有反应的,扣掉一半也不见生气。”看向苏梦枕:“‘六分半堂’的人在这埋伏,看来是为你设的局了。谁提议来这躲雨的?” 王小石这才发现她之前的提问好像不是对自己,有些讪讪的笑着,和白愁飞一起退到了一旁。 苏梦枕微微低着头,眼睛处一片阴影,“花无错。” 安宁闭了闭眼:“他去捉余无语了吗?” 苏梦枕点头。 安宁知道他难受,从百宝囊里摸出一副鹿皮手套带上,把僵硬在地上无法出声的“豆子婆婆”扶起来,依旧做个蹲在墙角的样子,又把那破成两半的毯子捡起来给她披在身上。边做这些边说道:“这人被我封住,绝对动不得。就佯装未知,看看花无错会做些什么吧,万一他也是被人骗了呢。” 苏梦枕点头:“好。” 安宁不再跟苏梦枕说话,她知道被多年的兄弟背叛有多难受。反正她自己碰到这种事时就只想独处。 “天眼”之下,远处的情形也十分清楚。安宁说道:“刚才我掠出去,发现远处隐隐有不少人影闪动。这种天气,又在远处设伏,想来该是些弓箭手。” 师无愧把牙咬的咯咯直响:“公子,我去对付那些弓箭手!” 不等苏梦枕发话,安宁就拦道:“只一个方向的人就不少,若是我来安排,一定不会给敌人逃走的机会,必是四周合围的架势。咱们人少,没办法一次性解决四周那么多人,你还是留下帮苏楼主吧。” 转头去看王小石:“上次没见到你的武功,这次可能给我瞧瞧?” 王小石正被“苏楼主”三个字说的上下打量苏梦枕。此时被问到,一时拿不定主意。倒是白愁飞说道:“若是我们不愿出手呢?” 苏梦枕道:“弓箭无眼,二位若不愿掺和进来,尽管离去就是。想来‘六分半堂’目标在我,当不会难为你们。” 安宁摘掉手上用来隔毒的鹿皮手套,说道:“若是想帮忙,现在就跟我走。若是不想,就往南边去,那边破烂的民房很多,方便躲藏。” 王小石和白愁飞对这一代都还比较熟悉,知道安宁说的是实情。此时两人对视一眼,王小石跟白愁飞说:“答应我一件事。” 白愁飞道:“你说。” 王小石:“请尽量不要杀人。” 白愁飞:“可以。不过不是为了你的要求,而是为了自己。我也不想‘六分半堂’的人仇视我。” 安宁一声嗤笑,身形当先跃起,冲入了雨中。 王小石和白愁飞显然没她那么好的轻功,只远远的跟着。好在敌人合围之势还未形成,见他们两个生面孔出来,也没工夫去理会。 三人绕到弓箭手的后方,心中都是一阵后怕。这帮人明显是特地训练出来用来围攻敌人的,每人身后的箭篓里足有上百支箭。且行动时也下意识的分成两排站立,想来一会射箭也是如此,一排射完立刻就有一排跟上。如此密集的箭枝长时间射出,怕是多少个苏梦枕也抵挡不住。 安宁深吸一口气,当先飞身跃出。后面王小石和白愁飞也同时发动了攻击。 一边打,安宁一边用“天眼”观察着两人。只见白愁飞运指如风,以指叩穴。而王小石以手沿做刀,凡所砍处,不重不轻,只把人击昏。 安宁在“看”他们的同时,他们也注意着安宁的情况。两人脑海里出现了同一个词“狼入羊群”。指、掌、拳、肘、腿、膝,只要能用上的地方她都用,出手又狠又准,几乎每个给她打中的人都立刻倒地不起,有人哀嚎,有人干脆直接晕了过去。 王小石感慨,“咱俩跟过来做什么?” 白愁飞哼一声,“人家不放心,怕咱们是‘六分半堂’的人呢。” 说话间,安宁已经将能放倒的人统统放倒了,捡起地上最强的一张弓,试着拉开。闻言说道:“为他,也为你们。那边是‘金风细雨楼’的楼主在处置叛徒和可能是叛徒的心腹。你们若是无意加入,还是不看不知道的好。” 王小石和白愁飞都不是笨人,抱拳道:“多谢。” 安宁已经跃上一颗树,“嗖”的一声射了一箭。大雨还未停止,前方障目的树和房屋也多,王小石和白愁飞都没看清这箭的目标。 白愁飞仍是赞了一句:“好箭法。” 安宁跳下树来又捡了张弓接着射:“你知道射没射准?” 白愁飞道:“我不知道。”不用催问,他自己解释,“但是我知道,埋伏的敌人见了这种射出一箭就毁掉一张弓的强箭,一定吓得不得了。” 安宁回他一个笑,算是默认了。将手中无法再用的弓丢下去,“帮我递弓。” 王小石捡起地上的弓扔给安宁,看她每射一箭就扔一张下来。而被她扔下来的弓掉到地上,弓臂皆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损毁,显然是被巨力所破,已经不能再用了。 这般连射了七八箭,安宁才跳下来,揉着酸痛的肩膀跟他们说道。“两位都是聪明人,我也就不说废话了。若你们无心加入‘金风细雨楼’,那就此离开,不日定有丰厚谢礼奉上。若是想入楼做些事情,那现在就可以赶过去立功了。” 安宁说完,也不去管他们两个的打算,当先走入雨中回防支援。 此时的破屋中,血腥味浓重的很,余无语的头颅已经斩下。失了头颅的身体上插了不少箭枝,血从脖腔和箭枝所致的伤口里汩汩涌出,流了一地。看样子是用他的尸体挡箭了。 即使解决了很多弓箭手,又发强箭吓退了不少人,屋里的几个还是受了伤。 在最前挡箭,手持一柄龙行大刀舞得虎虎作响,只见刀花不见人影的是师无愧,他腰腹间和手臂上已经各中了一箭;茶花手腕处一条口子鲜血直流,正和一个身穿锦袍的光头和尚战在一处;位于墙角的沃夫子坐在地上运功,一旁的地上掉了三枚小针,显然是刚从身体里逼出来的。 而苏梦枕,他小腿上鲜血淋漓,手中拿的正是那把“红袖刀”。 安宁不是没见过这把刀,她不光见过,甚至仔细观察过。毕竟初次见面救了苏梦枕后,有很长时间可以把玩他的刀。 而现在,安宁觉得,这把刀和之前完全是两个样子。离了苏梦枕,刀只是死物。而现在,它活了。 像是第一次见一般,安宁仔细观察着红袖刀。刀锋透明,刀身绯红,像透明的玻璃镶裹着绯红色的骨脊,以至刀光漾映一片水红。刀略短,刀弯处如绝代佳人的纤腰,挥动时还带着一种像和天籁一般的清吟,甚至掠起微微的香气。 怪不得叫“红袖刀”,竟真如绝代佳人一般,美出了活物的感觉。 欣赏之余,安宁摸了下腰间的匕首。怎么办,配不上了。本王也要弄把好刀来用! 一愣神的功夫,红袖刀带起一抹更鲜艳的红,被迫和苏梦枕战在一处的花无错也和余无语一般,身首异处。 而稍远处轮番射箭的残兵也乱了起来。不用“天眼”也能看到,是王小石和白愁飞两人冲入了弓箭手中。这场战斗,很快就可以结束了。 果然,时间不长,再无箭枝射出。而茶花也一掌印在那锦衣和尚胸口,使他当场毙命。 安宁检查苏梦枕的腿,“中毒了?” 苏梦枕道:“花无错的‘绿豆’,已经有防备还是给蹭了一下,伤我自己割的。” 这是割掉了被毒蹭到的那一块皮肉。安宁点几处穴道给他止血:“有用,不过这毒也够厉害,等回去了再慢慢解好了。” 苏梦枕应一声。 一旁,王小石检查了茶花的伤,一边帮他止血一边咧嘴。 安宁看一眼:“怎么了?” 王小石道:“这么大又深的伤口,恐怕会影响这只手以后……” 安宁检查:“这是用手挡了一下?还好,回去我帮你缝上,不会有事的。” 得她一句话,茶花就放心了,口中说道:“古董佯装被点住穴道,暴起偷袭。那个锦衣和尚从地底下蹦出来,加上外面放箭,我一时顾不过来才被古董伤到的。” 关于余无语为什么外号叫做“古董”,安宁一直想问来着,但是以后还是不要再提他的好。 安宁判断一下位置:“他当时是跪着的吧,这一下是奔着你心口去的。蓄力已久的全力一击,你能躲过去并且还保存了和人一战的能力,已经很了不起了。这伤一点都不丢人。”笑一笑,“回去了让半夏每日给你送饭去。” 若不是场合不对,茶花恐怕能当场得意的笑出来。 第 83 章 雷媚 此时,在地上打坐的沃夫子也已经调息完毕,看看地上的尸首,说道:“‘六分半堂’的七堂主‘豆子婆婆’,八堂主‘花衣和尚’,弓箭手这般多,也该有十堂主‘三箭将军’。” 苏梦枕看看安宁:“刚才八支强箭是你射的?” 安宁点了下头,她八箭解决掉的是由“三箭将军”和“六分半堂”最精锐的七名箭手组成的绝杀队。不过倒是没杀那位鲁三箭,不为别的,“看”到他明显半边脸长半边脸短的胡子,安宁险些笑出来,就饶了他的性命。不过这就没必要拿出来说了。 苏梦枕问道:“连发数矢,可还有再战之力?”那般强力迅疾的箭枝,普通箭手怕是射上一次都会崩伤手臂肌肉,何况这般连续射了八箭出来。 同一句话,安宁和茶花反应的事不一样。 茶花在安宁的手臂处打量:“可受伤没?” 安宁一边摇头一边道:“你怕雷损会派人过来截杀?”活动一下肩膀,“我没事,别忘了,我可是医者,总有些特殊手法的。” 苏梦枕赞许的看了安宁一眼,这就是他选安宁做为接任者的最主要的理由。她的着眼点和自己一样,都是下棋人。 茶花一愣:“雷损还会派人来?” 苏梦枕不爱解释,尤其是战场上,该明白的人明白了就是。他一般只做命令,这也是性格使然。 但安宁好说话,“恒河沙数”在手,江湖事达不到让她紧张的程度。得她喜欢的人,她随时愿意跟人解释。 这种情况在早些时候就不少人发现了,苏梦枕乐得看安宁积累些威信和人缘,从不禁制。但他也发现了,安宁是真不要这些,每次跟人解释到最后,总是往很奇怪的点上偏去。 “今天这个局,九成九不是雷损设下的,也不会是狄飞惊,除非他们两个一起喝多了脑子不清楚。看看派来的人,七、八、十堂主,再靠前的高手哪去了。但是这边的动静不小,之前打伤或者吓退的人应该早去报信了。那个‘三箭将军’自己受了伤,明知道杀不了楼主,还命令部下一直射箭,应该就是为了拖延时间,等雷损和狄飞惊的援兵。” 茶花点点头,“那咱们怎么办?” 安宁看看正与王小石和白愁飞说话的苏梦枕:“你家公子都开始跟人闲聊了,自然是要随他们的意,等雷损来了。” 茶花看看手上的伤,估算一下大家的战力,“可是现在包括公子,大家都受伤了,雷损若是亲自赶来……”会不会打不过。 安宁笑笑:“咱们这边受伤的不少,可他们那边直接没命了啊。‘六分半堂’总共十二位堂主,现在一下少了三位……” “是四位。”在一旁的白愁飞说道,“我和王小石在湖北杀了九堂主霍董。” 安宁看苏梦枕一眼,有些心虚。这情报肯定早就送到了,但她还不知道,暴露了没有好好看情报的事实。 白愁飞也发觉好像给安宁造成麻烦了,有些歉意的看了看她。 安宁咳一声掩饰尴尬,继续说道:“那就是七、八、九、十都不顶用了,十二位堂主去了三分之一,你觉得若是现在决战会是谁亏?” 茶花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了:“但是咱们毕竟带着伤,若是雷损马上赶来呢?” 安宁道:“莫北神带‘无发无天’,刀南神带‘泼皮风’也马上就能赶到了啊。咱们这边是楼主受了点伤,他们那边是缺了部下。真打起来,怕是短时间内胜算跟平时基本没差别,这种情况下多是互相消耗一波而已。现在两家又有些默契,想要一起先对付‘迷天盟’,那这种互相消耗就很没有必要了。真见了面也是谈判的可能性大。” 茶花彻底明白了:“那为什么咱们不直接走,两边都还要集结队伍跑这一趟?” 安宁笑笑,“咱们不走,是因为雷损一定会想尽办法来看看楼主的伤势。既没有决战的打算,那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大大方方的给他看。而集结队伍嘛,自然是要做好准备,万一能有便宜占呢。虽然觉得没可能,但万一刀南神和莫北神来得晚了些呢,可不就是天大的便宜。能一举除掉劲敌的机会,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得赌一赌啊。” 茶花点头。 安宁又说道:“就像你,哪怕半夏一直没松口答应嫁给你,那聘礼银子还不是一直攒着。现在受了这么重的伤,哪怕知道不大可能,估计回去了也会特地问一句,万一她一心疼就松口答应了呢~” 茶花给说中心事,脸都红了:“可真是……”想到自己的手还需要她来缝合医治,叹口气,“难怪你轻功练的这般高明。” 安宁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看别人想打都打不着我的感觉也不错就是了。” 还能说什么,反正茶花是认输了。 几句话的功夫,已经看到几十个撑着一柄深绿色油纸伞,头上包白巾的人了。来到近前,莫北神出来跟苏梦枕打招呼:“楼主,刀南神带‘泼皮风’就在不远处。” 苏梦枕点头。“泼皮风”是由刀南神率领的军队,属禁军范畴,也听兵部调配。若是雷损一方不先开战,是没有理由先行动手的。 安宁一见“无发无天”的人赶到,知道已经尘埃落定,开始动手给师无愧医治了。“这箭缺德的很,箭尖带倒钩,若是硬拔,一定会将周围皮肉一起带下来的。我先斩短箭杆,等回楼里再给你好生拔出来。” 师无愧铁将军一般,好像中箭的不是他。“有劳。” 安宁坏心眼的弹了弹箭杆,满意的看他疼的眉毛一抽:“有感觉啊,我还当箭上有毒,让你没知觉了呢。” 师无愧:“……”除了用眼神控诉一下,什么都做不了。 轻松的情绪很容易影响人,反正现在,刚从一场大战中缓解过来的人都在无奈的看着安宁。 好似永远没睡醒一般的莫北神忽然双目一睁,像发射暗器一般厉芒陡射:“雷媚来了!” 顺着他的目光,只见若干手撑崭新漆髹黄色油纸伞的女子袅袅行了过来。 安宁对这位“六分半堂”的三堂主还是很有些好奇的。江湖传说里,雷媚是当今三个最神秘、美丽而有权力的女子之一。安宁看到这个评价时就想,若是爆出燕王是女子的消息,自己会不会成为第四个?不,本王当就当第一! “六分半堂”由雷震雷一手建立,而雷媚则是雷震雷的独女。当年雷损借其夫人关昭弟之手稳住了“六分半堂”的局势,也取代了雷震雷的位置。 关于这总堂主地位的由来,江湖上众说纷纭。有的说是雷媚爱上了雷损,不惜以总堂主之位相托;有的说雷媚自知在才能上不及雷损,为光大“六分半堂”,故将大位禅让。又有一说是:雷媚才是雷门的旁支,根本就是雷损的情妇。雷损与发妻关昭弟离异后,一直都跟这雷媚暗通款曲,甚至有人怀疑,关昭弟早就死在雷媚的手里,所以才销声匿迹十多年。 种种说法都传的深远,安宁只当八卦看,她对雷媚并没有什么成见。毕竟世道如此,不管在江湖还是民间,女子总比男人更艰难些。除了雷媚,安宁还对雷损那位发妻感兴趣,并且程度超过了雷媚。这位人称“梦幻天罗”的关昭弟,未出阁时能帮其兄关七处理整个“迷天盟”的内务,嫁人后能帮其夫雷损稳定整个“六分半堂”的局势,妥妥的人才啊。 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十八名嫩黄色衣衫手撑黄伞的姑娘已经来到面前,个个小袖束腰,眉目娟好。 安宁听到王小石在问白愁飞:“谁是雷媚?” 白愁飞道:“你没有看见这些女子?” 王小石道:“可是这里有十几个女子,究竟谁才是雷媚?” 白愁飞道:“你看这些女子美不美?” 王小石诚实地道:“美。” 白愁飞道:“美就好了。有美丽女子,看了再说,管她谁是雷媚。” 王小石想了想,“是。” 安宁也赞同的点点头,白愁飞的想法和她差不多,中心都是“及时行乐”。安宁也喜欢看温柔美丽的女孩子,纯欣赏的那种“看”。 撑伞的女子分开,露出一个娇小灵敏,美得十分英气的姑娘。 王小石心下一转,目光不由自主的往安宁的方向瞟了一下。其实也不光是他,在场的活人,除了还蹲在墙角不能动弹的“豆子婆婆”外,大家都似有似无的看了看安宁。 见过安宁女装的人都发现,雷媚和她竟是同一款的美。而没见过安宁女子打扮的,如白愁飞,心里觉得若这就是那名声很大的雷媚,也“不过如此”。 那姑娘盈盈出列,对苏梦枕行了个礼:“妾身雷媚见过苏公子。” 苏梦枕淡淡的道:“三堂主多礼了。” 雷媚像是没感受到苏梦枕的冷淡一般,笑得十分甜美:“此处偏僻简陋,不是说话之地。我家大堂主正在‘三合楼’上,等候与苏楼主一叙。” 第 84 章 调戏未遂 苏梦枕没回答她,而是问安宁:“叹什么气?不想去?” 安宁只是呼吸稍微重了一瞬,笑一笑说道:“是我高看雷总堂主了。” 雷媚面上的甜美笑容僵了一瞬,随后就像没听见一般静侯。 苏梦枕语气依旧淡淡的:“怎么讲?” 安宁道:“明明说句话,表示下少了那几个‘擅自做主’也好、‘抗命不尊’也好的堂主,‘六分半堂’并没有伤筋动骨便是。现在,却偏偏还要往远处跑一趟,双方拉出去亮一亮家底才行。这是觉得多拖延一阵,您的伤和毒能更重些吗?哪怕再重一点点都是好的?这般小心思,我还当雷总堂主这种武林豪杰不屑做呢。没想到……咳咳,当我没说好了。” 好气人。 若不是场合不对,王小石简直想要给她鼓掌了。 雷媚脸色忽红忽白,抬头竟是泫然欲泣的样子:“大堂主诚挚相邀,怎么到了这位口中竟是变成害人的手段了。” 安宁想到之前跟杨无邪闲谈时,向他打听过雷媚。杨无邪跟她说道:“‘六分半堂’里有三个人永远也无法让人了解:一是雷损,没有人了解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因为他不让人了解;一是狄飞惊,只有他了解别人,没有人能了解他;一是雷媚,她太容易让人了解,不过,你很快就会发现,每个人对她的了解都不一样,看她要让你‘了解’她的哪一面,你就只能‘了解’哪一面。” 安宁一向觉得,能演也敢演绝对是一种本事,再要演得像、演得真,那就是大本事。像雷媚这样不光演得像、演得真,还能把很多种样子演得像、演得真,那真是好大的本事。 安宁啧啧叹道:“三堂主和这些姑娘都如此美貌,难道雷总堂主和狄大堂主都这般放心您各位到我们面前走这一趟?” 雷媚咬了咬唇,一副坚强又倔强的样子,“苏公子英雄豪杰,不会对我们这些小女子下手的。更何况,‘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妾身只负责传话,相信苏公子不会连这点胸襟都没有。” “哦,是这样啊。”安宁好说话的很,“那是我误会了,还以为是因为雷总堂主和狄大堂主带着整个‘六分半堂’最精锐的子弟在另一边压阵,三堂主才这般有恃无恐的过来相邀呢。”声音清越,穿透力很强,即使在雨中也传好远。 雷媚的脸色定格在白上。 全中。 其实这也是双方默认的事,只是不管雷损还是苏梦枕,都不爱做些斗嘴找便宜的事,他们更愿意直接斗智斗勇。 但是安宁爱做啊,看见敌人不舒服,自己可不是舒服多了。尤其对方派出的还是些挺好看的美人时,这种快乐简直要加倍了。 很有些兵痞气质的燕王殿下表示,调戏美人什么的早就想做一做了。军中不行,那群剽悍的姑奶奶们,她一开口保管成群扑上来。现在嘛…… 安宁捏捏下巴,觉得要是稍稍易个容,粘些胡茬在下巴上就更好了。“原来是我猜错了,三堂主真是自己过来的啊。那我就有个大胆想法了。楼主有胸襟,可我没有啊,我穷惯了,小气的很。送上门的美人可不想白白放走呢。” 眼见一众撑伞女子都握紧了伞柄,安宁始终微笑着,缓缓向前踏出一步。 一顶轿子自满是破屋的贫民窟中缓缓而出。抬轿的四人步子很轻,但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势。 轿子的轿帘并未放下,能清清楚楚的看到里面坐了个一身白衣的人。 狄飞惊啊狄飞惊,这个人好看到一看就知道他是狄飞惊。安宁感叹之后,暗搓搓的想,即使这么好看,也比我们家莫莫差那么一丢丢。哎呀,有些想弟弟了……心里叫一叫没事的。 狄飞惊的声音永远弱弱的:“安姑娘好。” 矮油,不先跟苏梦枕打招呼倒先问她好。“狄公子好。”不过也很快就想明白了,毕竟自己可是在“调戏”他们家三堂主啊。 招呼过一声之后,轿子才稳稳停下。狄飞惊缓缓起身,从轿中出来,一个抬轿人撑开一把大伞,为他遮雨。狄飞惊停在的地方绝对是一个安全的距离,不能暴起偷袭的那种。比雷媚和一众女子的位置还要靠后。 安宁饶有兴致的看着立在原地的雷媚,和微微皱眉的狄飞惊。直到狄飞惊轻声唤道:“三堂主。” 雷媚才不甘的看了安宁一眼,带着十八名黄衫女子往狄飞惊身边走去。 安宁声音极轻的说了一声:“真够操心的。” 狄飞惊一到,安宁就退回了苏梦枕身后,倒是离着王小石和白愁飞挺近的。 王小石没听清:“什么?” 安宁稍稍转了转身体:“操心啊,忙着过来救人,但被救的到现在还没觉得危险呢。” 王小石也明白过来。刚才安宁与雷媚看似玩笑的对峙,随时有可能变成真的动手。而且一旦打起来,同为女子,安宁若吃了亏,自有这么多人排队给她出头。局面对雷媚大为不利,谁叫他们的人离得远呢。若是她输给安宁被擒,安宁也不会落下什么让人指摘之处,谁叫雷媚自己技不如人还硬要往人身边凑呢。 声音不大,但在场的都是高手,显然都听得到。反正雷媚就咬牙低了头。 待雷媚领人站到了狄飞惊身侧,这段插曲就算过去了。 两家正式开谈。 先说话的是狄飞惊,开口先道歉:“请不要怪我失礼。我的颈骨不便,无法抬头,很对不起。” “你的头怎么了?”苏梦枕问得很直接。 “颈骨断了。”狄飞惊回答得也很直接。 “颈骨断了,为何不医?” “我的颈骨已断了多年,如果治得好,早就治好了。” “御医树大夫是我们‘金风细雨楼’的供奉之一,你来我们楼里,我请他替你治病。” “有名的医生不一定就是好医生,就像御厨做出来的菜不一定是天下最好吃的菜。”狄飞惊的回答很快,也很尖锐,“如果他真的是好医生,那你现在就不会咳嗽了。” “咳嗽是我自己选的。在死亡和咳嗽中,我选择了咳嗽,咳嗽总好过死,对不?” “低头也是我的命运,一个人总难免有低头的时候,常常低头也有个好处,至少可以不必担心撞上屋檐。如果给我选择低头和咳嗽,我要低头。” 安宁暗自咋舌,这说话方式,好刚。 苏梦枕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也说得很明白。” “一个人做事能够明明白白,总是可以一交的朋友。” “谢谢你。” “可惜我们不是朋友。” “我们本来就不是。” 苏梦枕低咳了两声。狄飞惊仍在低头。 这般多的人聚集在这里,却是鸦雀无声。安宁清了清嗓子,一时引来目光无数。“既这样,那大家就都散了吧。” 苏梦枕应一声,“走吧。” 他一动,茶花、沃夫子、师无愧都跟着,安宁落后些,跟王小石和白愁飞走在一起。 走出一段,白愁飞问道:“狄飞惊武功很高?” 安宁左右看看,确定他在问的是自己。“我不知道啊……你那眼神是什么意思,这回可不是我偷懒。关于狄飞惊,还真没他会武功的记录。” 白愁飞轻咳一声,“那为何他一来,你就不去动雷媚?” 安宁用一种看傻子一般的眼神看他:“放着狄飞惊不动去动雷媚?你怎么想的?” 白愁飞一愣,“那你为何不动狄飞惊?” 安宁这回真的是看傻子了,“那可是狄飞惊,你当他会傻到以身犯险?且不说他身边的轿夫,就是他自身有没有武功,水平怎样都不清楚。真动起手来,你当雷损那么好脾气?” 白愁飞皱眉:“雷损来了?” 安宁指指前面的苏梦枕,“那个是‘金风细雨楼’的楼主,和他对阵,雷损可能只把手下推出来送菜?你不知道他来了,只能说你自己没发现而已,人家躲得好着呢。这个人,被我那样一番嘲讽还能忍住没蹦出来,这份忍功也够看了。” 走在前面不远的苏梦枕忽然开口道:“你退回来后所站的位置,与我和雷损成一线。”语气很是肯定。 安宁应一声:“嗯。”坏了,可能苏梦枕也没发现全力隐藏的雷损。想想也是,雷损可是偷袭过诸葛先生的人,诸葛先生尚着了道,瞒过苏梦枕也很正常。 安宁正想着回去了怎么跟苏梦枕解释自己“看”到雷损的事。就听身旁的王小石倒吸一口凉气,转头一看,白愁飞的脸色也白了起来。 稍微想想就明白了,安宁选的位置离王小石和白愁飞极近,他们都以为她是凑过去想与他们说话的。再想到她说话时有个有些突兀的转身动作,很有可能是随着雷损移动而做出的动作。 想明白之后,至少王小石和白愁飞都觉得自己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若雷损出手的对象是他们,那…… 安宁挥挥手:“把心放肚子里,雷损的目标只有我们楼主,一见行踪暴露,失了先机,自然也就放弃了。咱们这等‘无名小卒’,想来也引不起他的兴趣。” …… 第 85 章 白楼副楼主 安宁想不到的是,雷损对她,那是非常有兴趣了。 对苏梦枕来说,见狄飞惊一面是判断一下是否能够拉拢他。而对雷损来说,让狄飞惊见苏梦枕则是要看看他的身体到底如何。 只有狄飞惊才能看得出苏梦枕是不是真的有病,病得怎样,是什么病。雷损相信狄飞惊的判断,在这方面,狄飞惊强的无人能敌。 “他是真病,”狄飞惊缓缓说道:“他全身上下,无一不病。至少有三四种病,到目前为止,可以算是绝症。还有五六种病,目前连名称也未曾有。”狄飞惊斟酌着道,“但是他的身体,应该在短时间内突然好了不少。以致他自己都还不习惯。会出现咳嗽时刚想以手掩口,手还没抬起来,咳嗽就已经停止的情况。” 雷损目光如炬:“可跟那位安中神有关?” 狄飞惊沉默了一瞬,“有可能。” 雷损再问:“‘豆子婆婆’现在情况怎样?” 狄飞惊道:“试遍了所有的解穴方法,都无法让她自己动上一动,说话也不行。” “你觉得这是不是安中神动的手?” 狄飞惊道:“应该是。这手法更类似医者麻痹病患肌肉骨骼,只是寻常医者麻痹的是痛感,而对‘豆子婆婆’,麻痹的是她对身体的控制。” 雷损道:“有传言说,苏梦枕选定安中神做下任楼主了,你怎么看?” 狄飞惊道:“苏梦枕很乐见她与其他部下亲近,而安中神也的确很有才干和能力。我若是苏梦枕,也会选她。”顿一顿“但是安中神自己,好像不大乐意接受。” “怎么讲?” “她表现的过于活泼随性了,没有‘继任者’该有的稳重和克制。” 雷损道:“不想接受。这就是你何阻止针对她行动的原因?觉得她可以被拉拢?” 狄飞惊斟酌一下道:“不是。我只是觉得她一定还有极高的本事没有显露。比如今日,不知苏梦枕如何,反正我是无法判断总堂主的准确位置,但她却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我觉得,在没有摸清她的底细之前,还是莫要将人得罪彻底吧。” 雷损认同:“按你说的办。”又问道,“你对她还是很欣赏吗?” 狄飞惊毫不隐瞒:“像总堂主您欣赏苏梦枕一般,我对她,比之前还要欣赏。”…… 阴雨绵绵,狄飞惊回到住处后,吩咐亲随用热水浸透毛巾,敷在了脖颈处。 …… “金风细雨楼”里,安宁飞针走线给茶花缝合手上的口子,若是没有“天眼”,这细致活还真干不了。所有割开的肌肉都缝回原来的地方,安宁感叹,自己这手艺是不是快赶上刺绣大师了。 想到刺绣,自己好像还没做过什么针线呢。哎呀呀,难得少女心发作一下,得做点什么拿来送人啊…… 剪断羊肠线,安宁跟哭湿了帕子的半夏说道,“过一会人醒了,就端药给他吃下,养上一阵子保管什么都不耽误。” 半夏抽泣:“谢谢姑娘。” 安宁是一边缝合,一边用“恒河沙数”修复他伤处的,这样下来,被斩断的肌肉想要恢复,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安宁拍拍半夏的头:“快洗把脸去,茶花可是说了,要再跟你提婚事呢,答不答应看你,但总得漂漂亮亮的听他说不是。” 半夏破涕为笑:“什么时候了,还有心说这个,看来伤的真不重,就是血呼呼的吓人呢。” 安宁一点不心虚的点头:“没错,我绝对支持你再晾他个一年半载。” 在不远处给师无愧取箭医治的玉麒见安宁已经和半夏嬉笑起来,不满的说道:“主子还不快回去换衣服,一身湿哒哒的很得劲吗。半夏也是,洗脸去。” 安宁和半夏偷偷的吐槽一句:“管家婆。” …… 收拾好了自己,安宁去见苏梦枕。因为茶花的手是旁人医治不了的情况,所以苏梦枕那边暂时由树大夫负责。 来到玉塔下,苏梦枕竟然还没开始医治,还在跟杨无邪、王小石、白愁飞等人说话。他腿上的伤倒是已经自行止了血,但重要的是那毒啊。安宁有些生气,快步走过去。不过到底还记得不能在一众下属面前跟他发脾气,只狠狠瞪他一眼作罢。 王小石也在担心苏梦枕的伤,一见安宁过来,紧着说道:“大哥,还是先医治一下吧。” “大哥?”安宁看看他们,“你们结拜了?” 苏梦枕点头:“没错,他们以后是我二弟和三弟。” 安宁想到他之前说的,若自己是男子,他会与自己义结金兰。看来,他是真的很看重他们了。有那么一丢丢的酸呢。 苏梦枕看向安宁的目光软软的,“三弟和你之前一样,想看楼中的资金来源,我带他们去了趟白楼。” 这是在解释为什么不先去医治了。安宁点点头表示明白,那一丢丢的酸消失不见,变成了淡淡的甜。不知道别人恋爱是怎样的,但自己这里,情绪变化真的是快极了。 苏梦枕跟白愁飞道:“老三已问完他要问的话,你呢?” 白愁飞洒然道:“我没要问的,不过有所求。” “说来。”苏梦枕道。在这些人中,杨无邪高大英朗,王小石阳光帅气,白愁飞更是生得十分英俊漂亮。若只论相貌,消瘦的苏梦枕绝对是他们中最不好看的一个。但无论是谁,一眼看到他们聚集在一起时,最先注意到的永远都是苏梦枕。说是气质也好,气势也罢,反正只要有苏梦枕在的地方,旁人很难出彩。 白愁飞道:“我只求有个名目。” 苏梦枕道:“什么名目?” 白愁飞道:“副楼主。” 连安宁都愣一下,上来就想做副楼主,真敢说啊。 苏梦枕神色自若,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而是向安宁问道:“你怎么看?” 在安宁莫名成了他选定的“下任楼主”后,苏梦枕经常会这般问上一句。安宁多是插科打诨的糊弄过去,这威信和名声,她不要。 “副楼主啊……”安宁思考一下,“不知你若加盟‘金风细雨楼’,想先从何处着手?” 白愁飞是已经在脑海中想过了,“我想先从白楼的资料着手,弄熟一切调度布防、来龙去脉,方便他日策划定略。” 安宁点点头,跟苏梦枕说道:“白楼从创建起就由杨总管一手负责,称杨总管一声‘白楼楼主’也未尝不可。既然白二公子要从白楼入手,那不如安排他做‘白楼’的副楼主吧。” 白愁飞的怒意一闪而过:“我要求的名目是整座‘金风细雨楼’的副楼主。” 安宁道:“我知道啊,你想要只在‘楼主’一人之下的‘副楼主’嘛。你说你的想法,我也说我的意见而已。非要直说的话就是:我不认为你可以直接做这‘一人之下’。” 白愁飞嗤笑一声:“你能直接做‘中神’,我就不能直接做‘副楼主’吗?” 这声饱含不屑的笑让安宁很不高兴,她双手背后,语气不再是平时的轻松。“确实,我可以做‘中神’,是楼主破格提拔。你若能做我做的那些事,我愿意将‘中神’的名目双手奉上。不光你,我可以对着所有楼中子弟这般说。不管是谁,医治楼主身体比我有效的,同等条件下训练楼中子弟赢过‘五八小队’的,不管哪样达成,我都可以退位让贤。你呢,摆出无人能比之处来,不用全部楼中子弟,先找我做不到的点说来。” 白愁飞双目中似有火焰在烧,“不给我做,怎知我做不到?” 杨无邪在一旁全程看着,觉得安宁立在那,自有属于她的气场。不似苏梦枕那种一言既出不容反驳,而是带着一种很讲理的公平公正。这种讲理法容易多费口舌,却也能更好的亲近部下。 安宁身量比白愁飞矮些,甚至是这群人里最矮的,但是却丝毫不显弱势。“白愁飞,我从不排斥恃才傲物之人,有本事就配有脾气。你现在该想的,是如何做出只在一人之下的功绩来谋得高位,而不是得了高位再去证明自己可以。否则,偌大的的一座‘金风细雨楼’,子弟数万,岂不是人人都可以来试着做一做这‘副楼主’?” 白愁飞看向苏梦枕:“原来苏老大这楼中还有敢不遵你这楼主之命的。” 王小石见越说越僵,试图打圆场:“二哥,安中神说的也在理,咱们毕竟初来乍到……” 白愁飞打断他:“我只与苏老大这个楼主说,是资历重要还是能力重要。” 安宁从他上句话攀扯苏梦枕在楼中权威时就微微皱了眉,此时更是深吸一口气,压了压火,在苏梦枕开口前说道:“你最好想清楚,是在与你结拜大哥说话,还是在与‘苏楼主’说。” 白愁飞道:“有何区别?” 安宁道:“若是与你结拜大哥说,就老实认下想攀亲获得高位。若是与楼主说……呵,你凭什么跟楼主说。” 白愁飞脸上白一阵红一阵,却到底没有真的翻脸。“我不与女子一般见识。” 安宁勾唇,露出一个饱含嘲讽的笑,“若非你是楼主的结拜兄弟,当我愿意在这跟你说这么多话吗?”吸一口气,“看来是我的问题,跟你不适合用这种方式交流。那便换一种。”笑容不变,眼中却起了战意,“来与我打上一场好了,赢了我就不再反对。” 第 86 章 凑一起 这场眼见就要打起来的架到底还是没打成。安宁懂得分寸,被杨无邪一拦就作罢了,毕竟要是传出她这个中神和楼主新结拜的兄弟动了武,也着实不好听。 此时,安宁对白愁飞这个人兴趣全无,此时也没了再留下的必要,跟苏梦枕说道:“我的意思已经表达清楚,楼主的兄弟,还得您自己安排。我先去玉塔准备给您祛毒的东西,还请尽快过来吧。” 苏梦枕点了下头,安宁便直接转身离开了。不是那种带着敌意的生气走开,而是当真一个眼神都没留给白愁飞,不用多说什么,谁都看得出来,她看不上他。 玉塔里,树大夫等的都骂粗话了。“怎么你也没把那小子弄上来?!” 安宁细细的洗手:“他新结拜了兄弟,正是高兴的时候,怎么也得将他兄弟安排好,才能静下心来好好接受治疗。”见树大夫一脸气愤的样子,果断的转移话题,“我刚才问了,他腿上是被花无错的‘绿豆’擦了一下,然后直接削掉了沾到毒药处的一大块肉。您说这毒沾过血肉还有没有效果?要是现在派个人去寻寻削掉的那块肉可还有研究价值?” 树大夫一愣,医者的本能让他认真想了起来。“若是能找到那毒,就派人去寻寻吧,只是块皮肉的话好像没什么必要。” 安宁道:“我也想寻毒药,但是他们说,那颗毒只有真绿豆那么大,落在哪里还真不好找。今天又下了大雨,很有可能直接融掉了。” 树大夫深以为然,两人一起惋惜起来。 苏梦枕过来时,见到的就是两人这副样子。 动手解毒,这没的说。但是当树大夫看到安宁用匕首利索的割开苏梦枕裤腿时,还是眼睛瞪老大:“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搞到一起去了?!” 安宁是将苏梦枕的小腿捏在手里,仔细观察伤处的。若非关系亲密,苏梦枕如何肯让人近身。 安宁咧咧嘴,“这说法真难听,我们不能在一起吗?” 树大夫捋捋胡子:“怪不得最近总有春阳勃发的脉象,还真是开了窍,知道想姑娘了。” 苏梦枕一声声轻咳都没能打断树大夫的话,只能无奈的听他接着说道:“小丫头,不用我嘱咐你也知道,他这身体,纵欲禁欲都不是好事。”然后一脸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表情跟安宁说道,“你们江湖儿女不是总说不拘小节,赶紧把事办了为好。先占下个名分……” “您别说了!”“树老!”两声喝断同时响起。 树大夫止住:“好好好,我不说,你们自己看着办去。”说罢就收拾起自己的药箱,“反正我能做的她都能,我也就不在这打扰你们小两口了,我煎药去。” 想到那“名分”二字,安宁满脑子都是“大王夫”、“二王夫”、“x王夫”。又被树大夫一句“小两口”说的终于红了脸。 树大夫满意的看着两人都同样脸红,笑呵呵的走了。 屋子里静了好一会,安宁才想起要继续给苏梦枕处理伤口来。“你……换掉湿衣服吧。” 苏梦枕在这段时间跟安宁的相处里,已经深刻意识到她有多爱逗弄自己。越是表现出害羞、尴尬的情绪,她就越开心。 苏梦枕清清嗓子,“衣服在柜子里,帮我取一套就好。” 安宁打开他的柜子,“就穿件寝衣好了,方便我一会给你针灸祛毒。” “嗯。”苏梦枕应一声。 接过安宁递来的寝衣,换下了湿衣服。他的房间布置极为简单,并没有什么遮挡的地方。换衣的过程只是转过身去而已。 这般大方的作风,安宁反而觉得没意思,也转了方向,不去看他。苏梦枕借着桌上铜镜看到她转身,唇边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来。 换好了衣服,安宁手里拿着小刀比划了一下:“截掉这条裤腿行吗?”比划的位置在大腿的半截处,“即使你努力压制,毒气也走到这里来了。” 苏梦枕靠在床上:“你是医者,自然随你。” 安宁割下他半边裤腿,细细处理着伤口。和他消瘦的腿比起来,安宁本就十分白嫩的手显得更加丰润美好。 屋子里静静的,应该说整座玉塔都静静的。安宁用刀具祛除他伤处已经被毒的坏死的皮肉,刀具碰撞的声音在空空的屋子里被放大了不少。“给你屋子里添些东西可好?”说话声音也显得挺大的。 苏梦枕看着她在自己伤处动作,“怎么,在书房添了还不够,卧室也要?” 安宁只是没话找话:“就是觉得屋子有些空,你若是不喜欢就算了。” 苏梦枕声音低低的,低低的也听得清:“随你喜好布置吧。” 安宁抬头看他:“随我?不怕我将你这里改个面目全非,放的都是你不喜欢的东西?” 苏梦枕以拳掩口,咳了一声:“你的闺房布置的也不错,没有什么我不能接受的。” 安宁不可避免的想到了那晚,把手中的刀子放到盘子里,发出“当”的一声。“不是说好不提了吗……” 苏梦枕除了发觉她爱逗弄人的恶趣味外,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挺有意思的。 “我说的是你药铺后面的小院子,你的房间。毕竟,那才是你自己收拾的地方。” 安宁脸红:“那个……待好了,我要用烈酒给你处理下伤,可疼的很啊。” 苏梦枕看她双颊晕红的样子,心底漾出一种久不曾出现的满足感。回忆一下,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新年宴饮上,和楼中兄弟们一起回顾一年的发展和收获时。他从没想过,这种满足感竟也可以简单到凭一个人的脸色就能出现。 腿上的剧痛打断了思路,安宁将一小瓶酒气浓烈的液体倒在了他的伤处。 多年病痛折磨,忍住这种程度的疼痛还不算难。 “我说了吧,真的很疼。”安宁稍微凑近些,用口对着他的伤处轻轻吹气。 这个动作带给苏梦枕的感觉是除他之外的人无法理解的。还在襁褓中就一身重病,同龄的孩子还在因为摔倒的疼痛而哇哇大哭时,他早就日夜忍受更多更剧烈的痛苦很久了。被人轻轻吹着伤处减低疼痛的做法,苏梦枕见别人用过,虽然并不觉得能起什么作用,但那个动作所饱含的疼惜简直想一想都要替人开心一下。 而现在,安宁轻轻的吹气,让苏梦枕感到伤处一片冰凉,那剧烈的疼痛还真就降低了很多。竟是这般有效吗…… 安宁看酒精干了,又往他伤处倒了一些,“这回应该疼的差些了……”安宁知道苏梦枕在看她,那眼神简直暖的不像苏梦枕了,哎呀呀,他得多喜欢我。怎么办,想抱他,想吻他,甚至想“宠幸”他啊。 但是这伤……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的伤,还有未清除的残毒,不行,得忍。 安宁不知道,苏梦枕想的是跟她一样的事,需要赶紧找个话题来让自己平静下来。 “关于二弟和三弟的事,你竟也不问一问我。” 安宁捻了金针在苏梦枕腿上的重穴刺下,帮他清除残毒。“有什么好问的,反正迟早也会知道。不过既然你已经提了,我就勉为其难听一听吧。” 苏梦枕失笑:“倒像是我占了便宜一般。”缓缓说道:“按你说的,二弟暂且任‘白楼副楼主’,三弟倒是什么职位都不求,只想做些事。” 安宁点点头。 苏梦枕问道:“你不喜欢二弟?” 安宁想了想:“其实在刚才争执之前,我还挺看好他的。王小石虽心地善良,却也太过心软,其实不适合楼中这种动辄打打杀杀的生活。倒是白愁飞,听王小石的意思,是个不忌杀戮的人,这样的人更适合为你效力。” 苏梦枕认可她的看法。“那争执之后呢?” 安宁慢慢捻着针,说道:“争执之后,觉得他很不识好歹。所以你放心吧,以后我不会跟他起争执的。” 苏梦枕倒是很明白安宁的感觉,对于一些顽固且愚钝的手下,他的态度和她一样。“‘副楼主’之位,你来做如何?” 安宁捏住他大腿上一块肉,稍微用力拧……又放开。“算了,反正你也不怕疼。”在刚才捏的地方轻轻揉一揉,“我不信你没看出来。不管是‘副楼主’还是‘下任楼主’我都不想做。” 苏梦枕自是看出来了。“我知道,但还是忍不住想劝劝你。” 安宁头都不抬:“我若应你,是不是以后就可以更加不惜命的拼斗,对敌政策可以更加激进,然后更努力的招揽我比较看好的人才,你这是交代后事,到底有多看不上我的医术。”说到后面,已经有些怒气了。 苏梦枕想做些什么安抚她,奈何对这种事实在不熟悉,最后只轻声道:“阿宁,我会好生接受治疗。这些不过是未雨绸缪,我有预感,我与雷损之间的决战,快要到了。” 安宁眼睛一亮:“对付‘迷天盟’那个关七圣,因为会打雷,我就先在外围观望一下了。但是对付雷损你可别拦我……你怕在与雷损的决战中出意外,所以要先安排好后事吗?” 苏梦枕平静的说:“总是有备无患才好。” 安宁思索着,语速飞快:“今日一事就能看出,雷损是那种又能忍又不择手段的人,这种人总是要实惠超过脸面,确实有可能想出种种‘非常办法’。所以你破格提拔王小石和白愁飞两个新秀,向外界说明,即使没了你,楼中换人主理,战力上也和原来相当,让各方都莫打主意……” 苏梦枕看着她,很满意,很欣慰的那种。“所以,这‘副楼主’一位,你接还是不接?” 安宁抬头,“不接!” 第 87 章 他才“贤惠” “我当然不接。”安宁说道,“雷损那么不要脸面,碰上你这讲规矩讲道义的人,简直做梦都要笑醒了好吗。” “怎么讲?”苏梦枕问道。 安宁手下飞快的给他起针,口中说道:“现在的情况明明拖上一阵子对楼里更有利,凭什么雷损想决战你就要应战?” 苏梦枕道:“不是雷损急,是朝廷里吃俸禄的大爷们,想见京城里只剩下一个帮会。” 安宁问道:“为何要这样?” 苏梦枕道:“之前你请假,可知道‘连云寨’戚少商一案?” 安宁脑子转的飞快:“知道。” 苏梦枕道:“戚少商一案,牵扯了‘四大名捕’中的铁手和无情。戚少商本人现在也跟在铁二爷身边,明显是亲近‘神侯府’一脉了。傅宗书这次栽了这么大的跟头,自然想要做些什么,在蔡京面前挽回面子。” 安宁的想法和苏梦枕不一样,“傅宗书怎会在‘六分半堂’明显处于劣势的时候,逼他与你决战?是找好了足以对付你的高手,还是找好了接替雷损的人?他们这种人身边谋士无数,应该不会一时冲动做些‘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事吧。亦或有人挑唆?” 苏梦枕道:“尚未可知。”顿一顿,“你看事的方向倒是与众不同。” 安宁笑笑:“要是所有人想的都一样,岂不是很没意思?” 苏梦枕谈正事时很是严肃,但安宁不同,多严肃的事都能插几句说笑。偏偏对着一张英气又灵动的美人面,让人怎样都跟她生不起气来。所以和她谈事情,气氛总是会不自觉的轻松起来。一旦轻松了,那节奏就由不得别人了。 “这毒很是厉害啊,幸好沾的不多,若是打个正着,怕是要齐膝截掉才能保住性命了。”有些想无情了,不知他穿戴义肢适不适应。 苏梦枕道:“花无错存心背叛,要取我的命。不够毒的暗器,他也不会使出来。” 安宁给他伤处撒上药粉,用干净的绷带包扎起来。“余毒需要慢慢清理,你又得喝药了。” 苏梦枕闲闲的道:“不是还有用来甜嘴的点心。” 安宁笑:“你终于意识到吃点心的乐趣了!” 苏梦枕在她的笑里也上扬了唇角:“是啊。”除了味道,更在于每次吃完了点心某人满意的笑。 一场大战,杀了人、受了伤、中了毒,又和老对头没碰面的交锋一场,还有那连想都不愿想起来的兄弟背叛。即使毅力强如苏梦枕,现在也显得有些困倦了。 “还不能睡,树大夫去煎药了,应该很快就来。我去给你做些吃的,吃了之后再喝药,然后就能好好休息了。” 苏梦枕应一声,安宁就飞快的跑出去了。 小厨房里永远备着煮好的粥,安宁将鱼肉用刀刮成细茸,保证里面没有刺,然后用一点水调开,倒进粥里。煮开之后,再敲个蛋打散倒进去,就成了鱼茸蛋花粥,点一些盐调味即可。 想到一会他还得服药,倒是有备好的各种清露可以冲水喝。这还是安宁特地拿过来的,冲水不光味道香甜,也能润肺止咳。不过想到苏梦枕对于点心的评价…… 不糊弄他了,安宁翻了翻现有的食材,捡了根山药洗净扔锅里蒸着。 端粥进房间,见苏梦枕正靠在床上翻书:“先吃些粥吧,一会吃药。” 苏梦枕将书放下,安宁扶他坐到桌边:“该给你弄张小炕桌来。” 苏梦枕语气温和:“不是说了,随你布置。” 安宁不经意的一瞄,见苏梦枕刚才在翻的书,书皮上赫然两个大字“黄历”。 一张俏脸瞬间通红:“你……这会看这个……”声音很小,且越来越小,自己也想来着,有什么资格说他。 苏梦枕慢慢吃粥:“总得看些让我不容易睡过去的东西才是。” 真是没眼看,正好听到树大夫上楼的声音:“小厨房里还做着点心呢,我去看看。” 转身逃跑了。 树大夫一脸狐疑的端药进屋,看看苏梦枕的脸色,了然道:“喜欢就赶紧把事办了……不过这几天不行啊,起码得七八天之后,余毒清除干净了。” 苏梦枕罕见的应了一声:“好。” 树大夫啧啧称奇:“心里有人了就是不一样,你也有个笑模样了。” 苏梦枕自己都没意识到,“我……笑了?” 树大夫哈哈大笑:“跟村里傻小子想媳妇的样子一般无二。” 苏梦枕莞尔,继续慢慢吃着粥。 安宁拍拍红红的脸颊,暗骂自己没出息。开蒸笼取出蒸熟的山药,去皮,用勺子压碎成泥,不用太细,反正熟山药本来就很软糯。加一点点糖拌匀,淋上一些玫瑰清露,这份没名字的点心就算做成了。 拿到房间时,苏梦枕刚好吃完粥准备喝药。 树大夫捻着胡子笑:“贤惠啊。” 安宁给他说的一愣,从出生起,还没人用这个词形容过她。“呃……”看看桌上的药,“我要是做个点心就‘贤惠’了,那您老也挺‘贤惠’,并且‘贤惠’很多年了。” 树大夫给噎了下:“怎么,夸你贤惠还不爱听?” 安宁哪敢说,那是她在心里设想的,将来属于苏梦枕的标签。在她的规划里,自己攘外平定四海,苏梦枕安内镇守京城,四大名捕肩挑天下刑事和武林公道,这才完美。到那时,苏梦枕就是她“家里的”那位,管他是男人还是女人,让自己无后顾之忧就是“贤惠”。 不过这话现在可不能说。“也不是不爱听,就是别扭。所以您老夸夸我医术高明多好,再不然……夸我长得漂亮啊。” 树大夫小孩脾气:“你说夸就夸?我还不伺候了!” 安宁眨眨眼睛:“这样啊,亏我还特地定制了一套适合缝皮的用具,省下了。” 树大夫再次给噎的干瞪眼,却怎么也舍不下那套用具,脸上硬挤出来一个笑,“你长得漂亮,特别漂亮,再没比你漂亮的丫头了。用具在哪?” 安宁满意了,“去找玉麒吧,他收着呢。” 树大夫转身就走,“你们俩都注意点,余毒未清不能同房啊。” 安宁和苏梦枕嘴角同时抽抽。 …… 第二日,安宁起很早。昨天苏梦枕吃过药睡下后,她取“恒河沙数”安抚之意给他揉了会额头,加上药效,够他从昨天傍晚一直好睡到今早。 拎了张小炕桌去玉塔,苏梦枕小腿上削了一大块肉,还是不要乱动的好。 经过红楼门口时,正看见练功的王小石。本想打个招呼就过去的,但看他练刀的架势,怎么看怎么熟悉。 “王小石。”安宁唤一声。 王小石转过身来,未语先笑:“安中神。” 安宁点头,“一个人练刀多没意思,我陪你过几招可好?” 练功切磋是常有的事,王小石稍微犹豫一下就答应了。 安宁找红楼的子弟借了把长剑,“我对你刚才练的招式很感兴趣,咱们比划几下吧。” 王小石刚才练的是“大相思刀”,乃是从其师天/衣居士的“小相思刀”里演变进化而来的。他的兵器是一把剑柄弯如半月的剑,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剑柄分明是把刀。这把名为“挽留”的剑乃是与苏梦枕的“红袖”、雷损的“不应”、方应看的“血河”齐名的神兵。 有人欣赏自己的武艺,这对江湖人来说,是很值得高兴的事。而王小石自己,对安宁的武功也很是好奇:“行啊,点到为止吧。” 两人都留了手,并且不运内力,只比拼招式。 王小石对安宁武功的认知是:一身极出色的轻功,力求有效又省力的近身格斗术,加上不俗的箭术。现在,还要再加一条:刚好能克制自己的剑法。 这个结论让他震惊无比,却也不得不承认确实如此。一格一挡,一腾一挪,外人看不出什么来,但他自己明白,安宁看穿了他进招的攻击点。 比如现在,他急闪,空中一个翻身,躲过安宁刺来的一剑。这剑平平无奇,却刚好挑在他这一剑的破绽处。王小石甚至清楚的明白,安宁不光想看他的刀,还想看他的剑。因为空中翻身落地这种大动作的身法之后,短短的刀就不适合再用来攻击或防守了。 王小石出剑,果然看到安宁对她一笑,随即两柄长剑格在一处。因为两人都没有要分输赢的意思,所以一格之下就分开了。 王小石看剑意刀意重过招式,若是换个人能这般处处克制自己的武功,让自己有如在牢笼之感,那说不得要心生恐惧。但现在,除了震惊还是震惊,震惊安宁武功的同时,也在震惊自己为什么不怕。 不过又交手几招之后也就明白了,因为安宁出手没有半分要盖过他的意思。不图击败、破招,反而引着自己把招式使完,甚至自己越努力攻击,她就越兴奋。这让王小石找到一种久违的“被教导”的感觉。 他师父天/衣居士因为身体孱弱,所以无法修习高深武功,以至自身武功很是一般。他教授王小石的也只是剑意和刀意。像今日安宁这种能在招式上引导较量的事,在王小石领会了“相思刀”和“销魂剑”后,就再没有过了。 一种“前路有人指引”的感觉油然而生,王小石的攻势更凌厉了三分。 果然,安宁举剑招架时也抽空赞他一句:“来得好!” 第 88 章 用不得 这种感觉很棒,王小石这样想着。他想认真跟安宁打一打的时候,安宁也马上收起了引导的架势,跟他认真起来。一时间,两柄兵刃碰撞的声音响个不停。 真要找个形容词来说就是“痛快”,王小石简直边打边想大笑一场。能有这种实力水平和自己一般无二的对手,可以努力施展的感觉,真是非常痛快了。 两剑再次格在一起,王小石趁安宁收招,空着的左手上忽然起了剑光。安宁一见这招,眼睛都亮起来。手中收到一半的剑不再往回收,而是手腕一转,以剑柄去撞王小石的小臂。 两人速度都极快,按王小石的设想,安宁该收招退步的。但她不退反进,手握剑柄撞过来。这一下若是挨上,一定是两败俱伤的后果。但蓄势以满发出的招式,哪是这般容易就收回或者变动的。 甚至没来得升起想法,王小石就觉得小臂处一沉,被一股力道带着向下,破掉了横切的惯性。剑光森森的“掌剑”贴着安宁的小臂内侧转了个圈,两人均是毫发无伤。 这招之后,王小石往后退了七八步,大口喘气。半累半吓,心脏怦怦直跳。 安宁却笑嘻嘻的,等他喘上几口,才开口问道:“怎么样?可伤到了?” 王小石抚抚小臂,气血充盈,不见疼痛。“没有!” 习武之人眼睛最利,王小石相信自己的判断,安宁那一下绝对是撞向自己小臂正中的。但是现在第一自己无伤,第二也没伤到她,自己无暇变招,那就只能说是安宁用一种快到自己没看清的速度变了招。一时很有些钦佩的看向安宁。 哎呦呦,这双清澈的大眼睛啊,看得安宁心都化了,恨不得马上揉他的头发,然后再给他顺毛…… 强忍着手痒靠近王小石一些,用轻到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询问:“你是‘自在门’的传人?” 这回,王小石是真的给“惊吓”到了:“你你你……” 安宁做个止语的手势:“你是懒残大师还是天/衣居士一脉的?亦或元十三限?” 王小石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外界知道“自在门”祖师韦青青青的二徒名为许笑一,也不少人知道王小石的师父是天/衣居士,但是知道天/衣居士就是许笑一的人就屈指可数了。 安宁看他的脸色:“我称诸葛先生做‘世叔’呢,你来京城可去‘神侯府’拜会过?” 王小石仍是一脸苦相,安宁叹道:“好了好了,不愿意说就算了,那你也帮我保密啊,连你大哥都别告诉。” 王小石点了点头,“那也请安师姐帮我保密。”这是认下了“自在门”门徒的身份。 安宁的关注点却不在这上面,“你叫我什么?” 王小石一愣:“安……安师姐啊……有什么问题?” “没有没有,不过人前要是这般叫可就什么都保密不了了。你叫我安姐姐怎样?” 不知道是师姐还是师妹的情况下称一声“师姐”是礼貌,也是安宁刚才那番“引导”所制,王小石本能的觉得自己比她小,是需要被引导的那个。 现在的安宁,目中闪着期待的光,鲜活灵动,真是美极了。王小石脑子一懵,已经跟不上嘴的速度:“安姐姐。” 安宁响亮的答应一声:“哎!”意识到自己声音大了,掩口轻笑,放低了声音:“乖弟弟,以后姐姐罩着你!” 王小石想说日常不是都直接叫名字,却又被她的轻笑晃花了眼。他与白愁飞一同上京的路上,碰到了两个绝色佳人,四人一起同行了一段时间。而那两位姑娘一个活泼一个温柔,美的不分上下,可并称双姝。到了安宁这,气质这般独特,美也美的与众不同,就真的只能赞一声,是无人能够比肩的好颜色了。 王小石犹豫着道:“安姐姐的剑法……” 安宁明白他想问什么,“你放心,我是因为和另一个与你功力相当的人对练过几次,才能对你的招式这般熟悉的。同处一门,不管想法还是招式都很是相近啊,包括你那招‘掌剑’。”安宁伸手,在王小石面前一晃,一样的剑气森森。 王小石眼睛也亮一亮:“是哪位师兄?” 安宁想了想:“貌似还是师弟呢,也不用瞒你,是冷血。你们两个若是打上一架,一定有意思的紧。” 这么一说,王小石也很有些期待了。 安宁将长剑归还,“你继续吧,我去看你大哥了。” 刚才的一战对王小石来说颇有助益,他需要时间仔细回忆演练。“好。” 拎着小炕桌上玉塔,得知苏梦枕还未醒来,安宁放下桌子就去了白楼。正碰见像旁人早起练功一般“巡视”白楼的杨无邪。 “杨总管好啊。” 杨无邪心情不错的回礼:“安姑娘好。” 现在很早,并没有楼中子弟过来借阅。安宁问道:“不知楼中可有关于王小石的资料?”那家伙到底没说自己师父是谁,虽然知道不大可能,但万一他是元十三限一脉的,那对他的态度可得变一变了,免得给他找麻烦。 杨无邪笑笑:“自是有的,已经列为机密,存在红楼中了。” 也对,现在王小石已经是苏梦枕的结拜兄弟了,资料确实应该保密。“我能看看吗?” 杨无邪道:“自是可以,在楼中,你的话可仅次于楼主的有用。” 安宁不发表意见:“那就带我去看看吧。” 杨无邪当先带路,“只要王小石的资料,不看白愁飞的?” 安宁只是对王小石的师门感兴趣,不过杨无邪这么一说,反而提醒了她:“看,一起看。” 红楼中,杨无邪亲自捧出两份资料来拿给安宁。安宁拿起王小石那份,迅速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果然他是天/衣居士的弟子。天/衣居士与诸葛先生最是亲厚,那自己待王小石亲切些也没问题了。 安宁满意的再翻看白愁飞的资料。看了一眼,合上。“左乳下有一块肉瘤,约小指指甲大小?咳咳……杨总管……这里可有我的资料?” 杨无邪道:“自是有的。不过你放心,对你并没有类似的记载。” 安宁睨他一眼:“是没记载还是我身上没记号?” 杨无邪看天花板,不做回答。 安宁哼一声,继续翻看资料,这一看可就看出事来了。“曾化名为白幽梦,在洛阳沁春园唱曲子;化名白鹰扬,在金花镖局里当镖师;化名白游今,在市肆沽画代书;化名白金龙,其时正受赫连将军府重用;亦化名白高唐,在三江三湘群雄大比武中夺得魁首。此人在廿三、廿六岁时两度得志。廿三岁时曾以白明之名,在翻龙坡之役,连杀十六名金将,军中称之为‘天外神龙’,统率三万兵马,威风一时,但旋在不久之后,成为兵部追缉的要犯。后来又为‘六分半堂’外分堂所极力拉拢的对象,几乎成为第十三分堂堂主。” 别的都放下,这个号称“天外神龙”的白明,安宁是知道的。“楼中可有他为何被追缉的记录?” 杨无邪道:“并无。我也特地打听过,这事的知情人极少,也并未记录在兵部的出兵记录中。” 安宁握了握拳:“这个白愁飞,用不得。” 杨无邪见她神色凝重,问道:“你知道内情?” 安宁自是知道,但是没法解释消息来源。嘴上胡诌道:“生意人总和官府打交道,我曾听人说过一些这‘天外神龙’的事,很是不堪。等我寻一寻人或者证据……总之,不是好人。” 杨无邪道:“我会盯着他些,初来乍到,短时间内也出不了什么岔子。” 安宁点头,犹豫道:“可要不要跟苏梦枕说呢?” 杨无邪警惕的转头看看:“我可不上你当了!” 安宁失笑:“哪能总坑你……算了,我还是自己趟雷去吧,总要知会他一声才放心。” …… 玉塔上,苏梦枕很久没有睡得这般踏实了。却并不高兴,见安宁进来也沉着脸:“又用你的‘秘法’了?” 安宁说谎面不改色:“哪有,你看我像受伤的样子?” 一张美人面白里透红,哪里有半分病色。苏梦枕道:“我隐隐有感觉,睡着之后,有一股清泉般的真气在经脉内萦绕过。” 安宁道:“做梦了吧,外界真气入体还能睡得着?” 苏梦枕也拿不准,“上一次你用秘法帮我治疗时,我也睡的这般好。” 安宁道:“这次是汤药和针灸的效力,加上你中毒又失血,才一觉好睡。” 苏梦枕还是不信:“我治病这许多年,除了你的秘法,从未有任何药或治疗手段,让我能不中途咳醒的睡上一夜。” 这是副什么破身体,从小到大没好好睡过一晚又是个什么感觉,一向贪睡的安宁心疼了,坐在床上从背后轻轻拥住了苏梦枕。“跟你道个歉好不好。” 苏梦枕被她这么一抱,只觉得就算有天大的气,也能消得干干净净。轻轻握住她的手:“傻姑娘,潇洒如你,怎么也堪不破……” 安宁用脸蹭一蹭他皮包骨头的后背:“苏苏,你信我,真的没关系。不信你号我的脉,我健康的很呢。” 久病之下,苏梦枕自然会诊脉。感受着安宁脉搏有力的跳动,不得不承认,就像她说的,她真的很健康。“你啊,莫再让我担心了可好?” 安宁抱着他:“等解决了‘迷天盟’,我先回家取些东西,然后就把一些我的事告诉你。” 得回去拿“太阴幽荧”的令牌,不然空口白牙,怎么证明。 第 89 章 回家治病 安宁想到苏梦枕的性子,松开他说道:“还有,我刚才看了白愁飞的资料。这个人有问题,用不得。” 这是正事,苏梦枕也一改刚才温和的语气,正色问道:“什么问题?” 安宁道:“楼中记录他曾化名白明,连杀十六名金将,军中称之为‘天外神龙’,统率三万兵马,威风一时。但不久之后,就成了兵部追缉的要犯。” 苏梦枕是知道的:“你知道他被追缉的内情?” 安宁斟酌着道:“我知道楼中有不少曾经犯过事有案底的兄弟,或事出有因,或情有可原,亦或犯的事不大,有改过之心,你也不会追究。但是白愁飞不一样……我说他,你会不会不高兴?” 苏梦枕坦言道:“有一些吧。兵部追缉并未给出罪名,大宋军中除了燕王的‘太阴幽荧’,又有谁敢说句干净。我还很看重白老二斩杀金将的事,能在国之大义上看得清楚,小节上宽松些也无妨。” 安宁咬了咬唇:“定人品性的事,不好白说,你抽空问一问他事情始末,看他怎么说。” 苏梦枕应一声:“嗯。” 安宁知道他不高兴,微笑道:“不过王小石还是挺好的,我刚才和他过了几招,武艺很是出众呢。” 苏梦枕还未说话,就听见外面茶花上楼的声音。茶花大块头,虽然轻功尚可,脚下步伐不算重,但身体带起的风还是比别人大了不少。 安宁从床上起来,站到稍远的地方,瞟了眼坐着的苏梦枕。苏梦枕用极轻的声音道:“躲远也无用,这可是我的卧室,你还怕他猜不到?” 安宁哼一声,这种入人“香闺”的事,本王才不承认呢。 茶花进门,看看安宁又看看苏梦枕,脸上笑出一朵花:“姑娘,您的信。” 安宁先是被茶花一句“姑娘”给叫愣了下,这是随半夏了?半夏是楼里给她安排的丫鬟,尊称一声“姑娘”没错。但是茶花可是苏梦枕这楼主的亲信,也叫“姑娘”是怎么回事。 不过随着茶花递过一封信来,就没工夫纠结了。“我的信?” 茶花道:“是的,送信的说是齐总管交代,要赶紧给您送来的。” 安宁接过信,信封上的字确实是齐源的笔迹。“我刚还说给他写信,他倒是先给我写了。”打开信封,只见上面大大的字:“公子染恙,速归。” 安宁的身体瞬间绷起来,口中喃喃:“他病了?怎么又病了……” 脑子里全是这阵子无情的身体情况。 苏梦枕在她打开信的时候就避过了目光,君子之德,如无必要,他是不肯违背的。但安宁这样子,还是让他关注了一下。 信上字大,又短,一目了然。 苏梦枕道:“赶紧回去看看吧。” 安宁点头:“我这就回去。余毒有树大夫帮你清,玉麒可以帮他打下手。若是要对‘迷天盟’动手,让玉麟给我送信就行。” 苏梦枕看出她紧张,“无妨,不是早就说好,对付关七的事你不参与。” 安宁点头,转身出了玉塔。 茶花一向服侍苏梦枕起居,此时笑呵呵的问:“公子,我们是不是快该改口了?” 苏梦枕轻轻的咳嗽,不复之前那种撕心裂肺。到底没搭理茶花,但不妨碍茶花自己脑补笑的开心,且越来越开心。 …… 安宁急的不行,出玉塔见到了送信的人,愣一愣:“齐公子让你来送信的?” 这是齐源买城中宅子时顺便买的下人,只负责洒扫之类的杂事,现在用上他,自是不那么紧急重要的事才对。不禁有些怀疑这“染恙”的真实性了。 先回了宅子一趟,再易容回神侯府,直接冲上小楼,险些把守门的林邀得撞个跟头。幸亏之前齐源跟他打过招呼,说若是有人往里闯,看清是不是安宁再拦着。 几个剑童对安宁的战斗力可是有足够的认识,见面就抽人耳光的,并且打了冷血又打无情的,全天下就只这一位。他们凑在一起时就十分好奇,不知铁手和追命有没有挨过这位小姑姑的打…… 冲进小楼,用本来的声音跟林邀得说一句:“是我。” 然后直接足尖一点,飞身上了楼。 林邀得苦着脸,公子啊,不是我不通报,实在是真追不上…… 安宁直接冲进无情的卧房。“你们两个搞什么鬼?!” 无情正和齐源下棋,听到楼下的动静,已经将棋子放下了。“莫急,只是染了风寒,不甚严重。” 安宁见他眼睛和鼻子都有些发红,确实是受了风寒的样子,上前几步给他诊脉。 无情乖乖伸手:“除了这小病,还有之前想的事要你帮着做。” 安宁确定无情是染了寒,伸手摸摸他的额头,还微微有些烫。“齐胖子!他都发热了你还拉他下棋,太欺负人了吧!” 齐源轻咳一声:“我才是被‘拉’的那个好不好。跟病中的大公子对弈,胜之不武败之丢人,我才不会上赶着做!” 安宁想想,确实不是他的风格,然后矛头转回无情身上:“进夏了还能染寒,你怎么回事?” 无情手拄在桌上撑着头:“怪我,新得了义肢,总想着多适应下,练的有些过度了。本是小病,但计划日近,便还是让齐兄修书请你回来。” 无情的“计划”,无非是之前说的要行刺傅宗书的事,现在两次提到“计划”,就是齐源也参与了,表示不避他。 安宁叹口气:“头疼了吧,让你那么急。到床上去,我运功给你驱寒,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无情道:“你帮着参谋一下,最好一半天就动手。” “这么急?”安宁问道,“为什么?” 齐源一身儒士长袍,此时“唰”的一声展开随身带的扇子,一副快来问我的样子。 安宁眉毛一挑:“学我带把扇子?带了你也没我俊,放弃吧。” 齐源忽然觉得手里的扇子烫手了:“你……” 安宁气了人,心情好些了,扶着无情去床上,嘴里埋怨:“都病了还穿的这般整齐,你真不嫌麻烦。”瞪齐源,“过来帮忙,我去洗手。” 对苏梦枕可以不避,甚至直接调戏,但对无情,是真的不想让他觉得哪怕一点点不适。 洗了手,特地磨蹭一会,等无情穿着寝衣躺在床上了才进去。 齐源早把扇子收起来了,在生的俊这点上,比得过这对兄妹的人还真是不多。“真不问问我为何这么着急行动?” 安宁牵着无情的手腕以“天眼”细细探查他的身体,“有什么可问的,必然是他说不出口你才觉得奇货可居,这么嘚瑟。他说不出口的,那就只有为我。要么是你想趁乱发展情报点,要么就是……怕关七圣露面时的雷声会吓到我吧。” 看齐源那憋的通红的脸色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齐源憋的差点吐血,转头就走。“治完了书房找我!” 安宁挂上了很有些得意的笑,再看看闭目不语的无情,“都跟你说了,我要是觉得怕,会自己回来的。” “万一你要面子呢。前两天打雷,可吓坏了?” 那晚……不能想。“还好,有人陪我。” 无情道:“我人在小楼,惊雷起时只觉得心神巨震,想来是你怕的很,影响到我了。” “会吗?”安宁惊奇道,“我害怕你会知道?” 无情调整了下姿势:“我也拿不准。但你在皇宫那晚,我确实无缘由的坐立难安,然后大病一场。前几日也是,我又不怕打雷,那就只有你了。” 那是安宁恢复记忆以来,第一次一个人遇到打雷,确实怕的比平时都利害。“这样啊……我会尽量改掉的。” 无情道:“可以慢慢来,若不然,我还得陪你上战场,可不得被人笑死了。” 安宁哼一声:“谁要带你上战场,老实养病吧。” “恒河沙数”之下,无情浑身舒适无比,已经在睡着的边缘了,轻轻应一声后,沉沉睡去。 安宁给他盖好被子,退了出去,一个“谢”字挂在口边也没说出来。反正说了他也不会高兴,反而会找话跟自己逗上几句,还是不说了吧。 来到无情的书房,齐源已经摆好了一张大大的地图。看见这图,安宁瞬间被治愈了,这般比例完美的地图才能被称为地图嘛,在苏梦枕那看见的,充其量叫做“示意图”。 图上用各色颜料做了不少标记,画图风格一看就是出自齐源之手。“这是准备设的联络点?” 齐源道:“是啊。”指着一块用藤黄色圈起来的地方,“以后起帮派可以在这里。” 安宁看了看,结合之前在苏梦枕那看到的资料,“这是现在‘迷天盟’的总舵?” 齐源点头:“‘金风细雨楼’总舵建在‘天泉山’,‘六分半堂’总舵建在‘不动瀑布’,都远离内城。只有‘迷天盟’,全盛时期无可匹敌,是直接把总舵建在内城的。” 安宁想了想:“确实是个好地方,不过在苏梦枕和雷损两方出手瓜分之后,必然丁点都剩不下才是。” 齐源露出个让人看着不那么舒服的笑:“我只选地方,至于怎么拿到,不该是凭你的本事吗?” 安宁抬眼:“你跟戚少商他们说了?” 齐源笑呵呵:“只是建议。若不亮些本事出来,只凭‘太阴幽荧’的招牌,怎能让那些人信服。” 安宁牙痒痒:“就知道给我出难题。” 第 90 章 定计 无情足足睡了一个多时辰,醒来之后,身体再无不适。起身收拾停当,去书房找安宁和齐源。 刚走到廊上,就闻到饭香扑鼻,自己的肚子也跟着发出轻微的响声。 书房门一开,安宁蹦出来:“醒了?刚好,来吃饭。” 无情皱着眉:“怎么摆在书房里了?” 无情是清雅公子作风,最早之前是什么东西都不会在书房吃的,后来追命动不动就拎着酒过来找他,也就没了这规矩。但是往日最多也就在这吃些简单点心,今天安宁和齐源可是摆了许多菜来,弄得书房里满是饭香。 安宁手里捏着个鸽肉包子,“边吃边看图啊,不然这么大张图……”看到无情皱眉,“你介意?” 无情看看她:“介意你就不吃了?” 那就是不介意,安宁自动翻译,笑开:“才不,介意就介意的着看我吃吧。” “们。”比安宁文雅那么一丢丢的齐源抽空说了个字。 无情无奈的笑:“那不就得了。” 安宁把剩下的包子塞嘴里,有些含糊不清的道:“我让他们把给你的菜拿来。” 无情见桌上菜肴还有很多,刚想开口,齐源说道:“‘鱼羊楼’的拿手好菜,单给大公子叫了一份。我们吃的荤菜偏多,姑娘怕你吃不惯。” 安宁一片好意,无情也就欣然笑纳了。 时间不长,菜肴送到。 安宁道:“这是‘胡椒醋子鱼’,做的极好,一点腥味都没有,你尝尝看。” 无情提筷夹鱼,听名字就知道是又加胡椒又加醋,这是怕他没胃口吧。 “怎么样?”安宁问道。 无情道:“嗯,不错,我吃得下,你也快吃。” 安宁见他吃的香,乐呵呵的说道:“虎头儿他们那也送了饭过去,不用担心。” 无情看桌上不乏名贵菜肴,问道:“‘鱼羊楼’也是你的产业?” 安宁抬头:“怎么,不是我的产业就吃不起了不成?” 无情吃相优雅,咽下口中的食物才缓缓道:“若不是,这一日只售十份的‘胡椒醋子鱼’怎么能一下送好几份过来。虎头儿他们也有吧。” 安宁叹口气,摸了块牌子放桌上:“拿去拿去,以后想吃什么就让他们送。以前总觉得食盒里捂时间长的菜不好吃,但是现在这样,做得半成送到,再稍微加工下,滋味还真和现做的差不多。” 无情夹了些菜肴入口,这道“鼎湖上素”也是名菜,用北菇、鲜菇、蘑菇等“三菇”,雪耳、黄耳、石耳、木耳、桂花耳、榆耳等“六耳”以不同方式烹熟,再按顺序码放在食器中,浇上鲜咸的特制芡汁食用。 对无情这种爱吃素的人来说,是很难得的美味。当然,价格也让这“难得”更难了些。“怎么,缺银子了?” 看安宁吃饭总是有种东西很好吃的感觉,“哪有。才把赚钱的好办法送世叔。鸭绒的被子盖着暖和吗?” “甚好,只是现在盖有些热了,冷起来再说。” “嗯嗯,冷了让他们给你做厚的。” 无情感慨,食不言这条在安宁这早就扔天边去了。“既不缺钱,那就是要借着送菜传递消息了?” 安宁点头:“对呀,除了‘鱼羊楼’这种,还想要再开几间以送菜上门为主的食铺。苦痛街附近也开一间,这间我亲自选掌柜,选好了带来见你。”顿一顿,补一句,“见了世叔,再单独来见你。以后想做点坏事也有人手。” 无情淡笑:“世叔通达,未必不知道咱们的心思。” 安宁也笑:“我知道啊,像之前我杀鲜于仇的事,世叔肯定知道,但是咱们做的又不过分,世叔只是碍于身份,不能表示赞同而已。说不定还对我给鲜于仇施刑的事觉得很解气呢。” 无情道:“当谁都跟你一般心思么。” 安宁不服:“世叔也很护短的好不好,只是现在辈份高了,做出一副不计较的样子来,其实心里不定……嘿嘿。”笑的原因是无情要敲她头,被她躲开了。 无情没敲到,瞪她一眼:“胆子越来越大了,连世叔都编排。” 安宁满不在乎:“都像你们似的,尊敬有余,可心里十分亲近也连一分都表达不出来就好?你觉得世叔现在疼我多还是疼你们多?” 无情再瞪她一眼,低头吃饭。 齐源吃的满意,评价道:“这批菜谱倒是很适合拿来赚钱。” 安宁安宁点头,盛了碗用猴头菇炖的乳鸽汤给无情:“之前圈地培育的山菌子基本上已经见到成果了,像猴头菇、鸡枞、黄蘑菇、花脸蘑这些,都可以种了。就是灵芝还得再等等。” 无情手中的勺子差点没拿稳,不过只失神了片刻就又一副八风不动的样子 安宁得意的很,简直把“快问我”三个字写在了脸上。 无情偏不如她愿,慢慢的喝汤。 齐源比捡了金子还高兴,语速飞快:“军中有个世代在山中采灵芝为生的,对这些山珍很是了解,也有自己的想法。受伤退下来后,就圈了山地专门让他养这些菌子,之前砸了大把银子下去,这也是才见到收益。” 无情微微点了下头:“珍珠都能养出来,养些灵芝也就不算什么了。” 安宁体会到了一口气噎在喉咙的那种想吐血的感觉。“齐胖子,算你狠!” 齐源一脸大仇得报的神情。 …… 用过饭,无情拿出一幅小地图,“近日城防部署调换,巡逻兵丁线路也有改变。之前跟禁军那边打过招呼,‘六扇门’会派些人帮着看看有无漏洞。” “城防部署图啊。”安宁细看,“有人假公济私了啊。” 无情勾唇,目光温和,“临时的而已,不甚紧要,也发出去不少用于查找巡防漏洞。至于‘假公济私’,你也看了,一样是‘共犯’,就别去‘自首’了吧。” 安宁闲闲的道:“勉为其难吧,反正这贼船已经上了不是。还得跟我说说,这‘船’怎么个开法?” 无情缓缓道:“想杀傅宗书的人不知凡几,他又涉江湖事,府上一向戒备森严。我想趁着‘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围剿‘迷天盟’时动手。” 安宁点头:“趁着大家注意力集中在苏梦枕和雷损同关七圣的大战上时下手,却实是个好机会。” 无情道:“不管哪日大战,禁军和城防兵的主力必定部署在战场附近。傅宗书府在权贵云集之处,防备应该比平时松懈很多。” 安宁捏了捏光溜溜的下巴,“傅宗书……能不能连蔡京一起做掉?” 无情抬眼:“蔡京近日都在宫中伴驾,想来是想借关七出现时的天象做些手脚,用来哄那位‘道君皇帝’。” 安宁问道:“那傅宗书会不会也进宫?” 无情道:“蔡京在的地方,怎轮得到傅宗书分一杯羹。” 安宁明白了,虽是同盟也有忌惮。“具体怎么动手?多少人参与?” 无情看向齐源,齐源道:“大公子本想用戚少商和雷卷的人,我觉得不妥,宁愿用咱们的人。灵鹫、横波、窦尧、程伟都在,还可以再加上戚少商和雷卷,怎么也够了。” 比起无情,安宁更了解齐源。“你想玩什么把戏?” 齐源挑起一个阴阴的笑,这是他出点子害人时的表情。“献宝如何?” 安宁眯眼:“献什么宝能让这位丞相大人马上接见?” 齐源笑容加深:“辽国至宝如何?” 安宁露出几乎和他一样的笑:“金批箭?” 这是辽国的通关信物,在之前战中被安宁缴获了几枝,有这几枝打底,造假狂魔齐源已经做出了不少仿品。甚至伪装成辽国士兵,用假箭出入过辽国国土。真实度绝对经得住考验。 见安宁和齐源心照不宣,无情也就放心了。 安宁脑中迅速把过程走一遍,说道:“有金批箭打底,傅宗书定会屏退身边高手接见,最多留上几个心腹。这时候就可以冲进去杀人了……嫁祸的对象选好没?” 齐源道:“留半截辽国弯刀好了,反正傅宗书也跟辽国不清不楚。” 安宁道:“太明显了些吧,要么什么证据都不留,要么就留一堆让那些捕快查都查不过来才好……呃……” 天下捕快之首正斜睨着她,冷冰冰的说道:“你这是做了多少事,才积累了这么多经验?” 安宁干笑两声:“又没用在好人身上,你就别问了。” 无情也只是打趣一句,并没有深究的意思。“太阴幽荧”崛起之初,朝廷不断派所谓“监军”去监视、刺探、揽权甚至纯捣乱。但这些监军统统活不长久,水土不服而亡、中流箭而亡、被敌军俘虏而亡、上任途中被山贼打劫而亡……反正各种死法都有。大家心照不宣也就是了。 安宁道:“快想想那种‘独门绝技’,一看就知道是谁弄出来的那种。多列几项形容给我听。” 无情倒是不意外:“又想‘施刑’?” 安宁一脸理所当然:“谁叫我小心眼呢,你这许多年的苦楚自己不想讨,我可还想找他要点利息呢。……一定要杀掉?留口气不是更好,让他们府里忙着抢救他,更没空追人了。” 无情道:“也好,只是这样比直接杀了还难,你有把握?” 安宁微笑:“你自做你的计划,这种作假的事统统交给我和齐胖子。对了,你之前说想用戚少商和雷卷的人,用那么多人做什么?” 无情道:“傅宗书收买众多武林高手,总要有人负责接应才是。” 安宁道:“既是‘武林高手’,那武艺平常的就帮不上忙。为何不用你师弟们?” 无情一噎,他从最初计划就从没想过要用铁手他们。“这种事……我们毕竟是捕快,我自己做也就罢了,如何能带累他们。” 安宁想了一会:“要是齐源去做这种事没告诉我,我估计会揍得他自己都认不出自己来才能解气。” 齐源带入一下,心有余悸的道:“还会边揍边骂,骂我不拿她当兄弟,打累了再哭一通,跟受了天大委屈一般。” 安宁赞同的点头:“会的。” 无情:“……” 第 91 章 卖弟弟? 对京中局势稍有些敏感的人都知道,“金风细雨楼”同“六分半堂”对“迷天盟”展开的行动即将开始。四方的注意力都在这件事上。一时间,京中气氛很有些山雨欲来的紧张。 当若干名黑衣蒙面的武林人士聚集在了“三合楼”,这场引得整个武林为之侧目的大战,终于开始了。 于安宁,她现在只管看戏……或者说,欣赏。 和他们预料的一样,傅宗书将“献宝”人带到了府中的一处静室。今日所有人都在关注三合楼的大战,府中高手本就被派出去了不少。此时又特地屏退不甚信任的护卫,整进院子就只剩下傅宗书与身边两名贴身侍卫。 动手之前做过介绍,这两个是“大开神鞭”司徒残、“大合金鞭”司马废。 而扮成献宝人的则是灵鹫和程伟。无情因为身形不够高壮,痛失机会,改由安宁带路,避开侍卫潜入傅府。安宁还偷偷跟灵鹫比划无情的腰有那~么细…… 横波因为之前短剑的事,已经被不少势力注意到了,这些日子就一直跟在赵榛身边。同为军士的窦尧因为少了手掌,特征太明显,也出局了。于是就选定了灵鹫和程伟。 易容化妆那真是一层一层做的,特地画个高鼻深目,再做出尽力掩盖的样子。好在他们对辽人是真的熟悉的很,装样子并不难。 现在,安宁就笔直的站在门口,看无情和灵鹫对战司徒残与司马废。武功相比之下并不出众的傅宗书则早在安宁和无情出现时,就被无情一轮暗器给击晕了过去。 安宁拉了程伟在一旁,用“天眼”关注战场。别的不说,无情没有武功,纯靠暗器攻击,出手就带着一种气定神闲的潇洒。而灵鹫,脚踏“凌波微步”,手上功夫隐隐有了“天山折梅手”的样子,有效的同时,姿态也优美曼妙,极合“逍遥派”的武功路数。 安宁做好打算,回去了就把自己知道的“逍遥派”武功全写下来,交给灵鹫和横波练习。 无情以暗器对战“大合金鞭”司马废,金鞭只有普通的剑一般长短,司马废根本攻击不到无情。灵鹫仗着身法迅疾对战“大开神鞭”司徒残,司徒残的兵器是条长蟒鞭,被灵鹫近身之后很难施展。 安宁隐隐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姥姥,您师弟既然喜欢别人,您为什么还要喜欢他啊?” “你这娃娃,懂什么是喜欢。” “那您告诉我,我不就知道了。” “这‘喜欢’二字,哪容得自己做主。一旦喜欢了,就觉得全天下人都没一个能比得上他。” “比得上?是特别好看的意思吗?就像宫里别人都不如刘贵妃好看一样?” “我也是闲的,跟你个豆丁说什么‘喜欢’。你就当是吧。” “那姥姥别喜欢你弟弟了,喜欢我弟弟怎么样?我弟弟特别好看,现在就特别好看,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看。他可听我的话了,以后我让他喜欢姥姥,不就可以……可以……什么来着……对!两情相悦!” “我真是老糊涂了……” “莫莫真的是最好看最好看的孩子了,宫里所有的皇子都没他好看,以后就是最最好看的大人。姥姥您看看他,看看他啊。是不是特别好看?” “是是是,莫烦我。” “您答应了哦,以后记得喜欢他啊!” …… 儿时的记忆现在蹦出来,把安宁雷得不轻。 战场上,无情的白骨追魂钉已经将司马废的脑袋打穿,正在出手帮有些狼狈的灵鹫解决司徒残。 灵鹫的武功比不上纵横江湖多年的司徒残,见打不过,就仗着身法灵活,在司徒残身边游移。逮着机会就发动攻击,不管要害不要害,哪怕只能让他疼一下的机会都不放过。 司徒残见司马废倒地,已经不想抓人立功,只想逃命了。拼着肩膀挨灵鹫一掌,提气奔着窗户撞去。 灵鹫身形纤细小巧,这种身形很利于修炼灵活的轻功,但力量上难免不足。加上内力比不上司马废,一掌拍在他肩上反而震得自己连连后退。 司马废看准时机,聚气大喊。只要惊动了外面的护卫,屋里的人就一个也别想跑。 他想的十分正确,却没来得及行动。人在半空,就觉得脖子处凉了一下。尚未反映过怎么回事来,就感到一股巨力袭向胸口。司马废直觉危险,百忙之中将双手挡在了胸前。他本以为这一下一定给击成重伤,没想到只是一股带着柔劲的推力,将人在半空的他生生推回了屋内。 另一边,无情拦腰扶住被震开的灵鹫,扬手又是几枚暗器掷向司马废。 司马废尚未从刚才的情况中反应过来,只觉得又惊又怕,来不及躲避,被无情那些暗器实实在在的钉进了后背。倒地不起的同时,也发现无论怎么喊,口中也无法发出丁点声音了。 安宁对着面前离得很近,甚至揽着腰的无情和灵鹫露出一个苦笑。“还打不打了?” 无情撤手,灵鹫跳开,两人都红了脸。 安宁一下觉得他们真在一起的话也不错,一下又觉得是自己小时候无意间卖了“弟弟”,总之,乱的不行。而她对付这种情况的办法通常都是…… 蓝光乍起,司马废喉咙处开了个大口,如被开山斧砍到一般,喷出大量鲜血,瞬间死去。 燕王殿下脑子乱就不想了,做正事要紧。就是这不知是叫“残”还是叫“废”的家伙稍微有点惨,不过他也不是什么好人,伤天害理的事没少做,死的不冤就是了。 无情只失神了一瞬,很快就缓解过来,跟灵鹫道一声:“失礼了。” 灵鹫比平时显得略有些扭捏:“是我该谢过大公子相救之恩。” 安宁又头疼了,说道:“收拾下现场吧,我给他们做伤出来。” 无情点头,开始翻找起这处书房来。他最是清楚查案的流程,知道什么样的现场最能掩盖痕迹。 安宁则开始对傅宗书“施刑”。凝成细针的内力自脖颈处刺入,“天眼”之下,准确无比的断开了他与身体的联系。傅宗书只是被击晕,剧痛之下已经醒了,无奈身不能动,口中用尽力气也只发出意思不明的“呜呜”声。 安宁道:“还来得及,你要不要跟他聊几句?” 无情在翻找有价值的东西,闻言看了看不能动的傅宗书:“有什么好聊的。” 傅宗书是见过无情的,此时不能动,只把眼睛瞪的仿佛要跳出眼眶一般。 安宁道:“感觉有些不对啊,不是应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然后介绍自己,再把他之前做的事都说一遍,最后仰天大笑几声,表达大仇得报的喜悦吗?” 无情像看傻子一样看看安宁,然后就发现灵鹫和程伟也是一脸“理应如此”的样子。“你这都听谁说的?” 安宁道:“话本子上啊,话本子上都这么写。” 灵鹫使劲点了点头,她这趟回中原还一个任务,就是要搜罗一批话本回去。 无情叹口气:“周围群敌环伺,浪费口舌说那么多话就是在找死。若是落下风的是自己,倒是可以引着敌人多聊几句,寻寻破绽。” 安宁还有些失望:“这样啊……不然你好歹说几句怎么样?” “看你的话本子去。”要不是当着她下属的面,需要留面子,非在她小脑袋瓜上好好弹一记不可。 安宁隐隐感到有危险,熄了看戏的心。略有不爽,于是眼前的傅宗书就成了最好的发泄对象。安宁坏笑着凑近傅宗书:“傅丞相,听说您与蔡太师寻我和‘太阴幽荧’好久了啊。” 傅宗书现在的情况完全适用“目眦尽裂”四个字。 安宁笑笑:“这倒提醒我了,傅丞相啊,您老还得面瘫一下才好。” 无情崔道:“动作快些,我要检查一下。” 安宁不再玩闹,开始专心给傅宗书“施刑”。 …… 安宁一手拎着程伟,带着身后穷追不舍的傅府高手绕圈子。她内力何等充沛,等把程伟交给接应的铁手时,身后已经一个追兵都不剩了。 铁手也精通易容,快速帮程伟卸掉妆容重新打扮。“可顺利?” 安宁道:“非常顺利。我这边绕了老大的圈子,特地从巡逻兵面前过了一下,看到我们的至少有十几二十人。哥哥和灵鹫应该早就同三哥会面了,小七出现的时间也很好,我看到他了。” 冷血这个“小七”的昵称,不管什么时候听到,都能让铁手默默笑一下。看看外面越发黑起来的天气:“咱们也别耽误了,快回府里去。” 安宁点头。行动中,她用一件深灰色披风笼罩身体,披风上沾了大量喷射而出的血迹。用这无比醒目的特征带着追兵到处绕圈子。脱下披风,一把火烧掉。穿着寻常衣服大摇大摆走出去便是。 按他们之前的计划,无情和灵鹫直接使轻功从傅府的后院掠了出去,惊动的人比安宁少了些。这里不得不提,没有直接杀掉傅宗书绝对是步好棋。傅府的武林高手多是为钱、权所吸引的,在傅宗书重伤未死的情况下,大家都想在他面前露个脸。想去抓捕已经逃脱的凶手的,反而不多。 无情的轻功用不长久,灵鹫内力不足,但是负责接应他们的人是追命。有追命出手,甩掉几个人绝对是轻而易举。他们落脚处直接选在了刑部衙门,此时,衙门里的高手和高位官员都赶去了“三合楼”附近监视决战情况。无情三人非常顺利的换了装,灵鹫躲进无情的轿子里,像平时一样回了小楼。 第 92 章 白愁飞的过去 最后到小楼汇合的是冷血,他的任务和旁人不同。是要在傅府附近将大批追赶的府兵拦截片刻。理由也早就编好了:冷四爷发现辽国探子的踪迹,一路追踪到此处。 此举一能拖延追兵,二也能让这些人给蔡京传信,向他说明傅宗书私下和辽国往来的“真相”和真相。 人都到齐了,得知一切顺利,安宁笑开。“灵鹫和程伟都记一功,这几日好生休息,莫要出府。” 灵鹫和程伟两个抱拳应是。坐着的齐源点头。 这会的安宁和平时一样是一张笑脸,但说话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她心情很好,情不自禁的跟着一起高兴起来。 窗外忽然一亮,无情微微皱眉,走到安宁身边轻声询问:“可有不适?” 安宁看着远处:“果然不一样。这……这根本不能叫雷啊……你们都觉得是雷?” 无情看着远处的电闪雷鸣,缓缓点了点头。 灵鹫轻声问:“主子您觉得呢?” 安宁咬了咬唇,“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但是很清楚,这不是普通的雷。”顿一顿,“关七之前出现也是这样吗?” 无情道:“我少时见过关七,那时的他出现并无异像。有记载是在他走火入魔疯癫之后才出现的。” 安宁点点头:“关七的武功,当世怕是无人能敌了。若是能清醒过来就好了,我还挺想跟他聊聊的。” 无情见她并不怕,也就放心了:“既无事,去休息吧。” 安宁有些犹豫的道:“世叔……会猜到的吧……咱们要不要套套词?” 追命笑道:“你还想瞒着世叔?” 安宁干笑两声:“想想而已……” 追命道:“做事的时候不见你犹豫半分,现在倒怕了?怕世叔?” 安宁道:“世叔要是气我带坏你们可怎么办?” 一句话,四大名捕同时莞尔。无情目光极温和:“我看,倒是怪我们带坏你的可能性更大些。”瞄追命一眼。 这事追命可有发言权了:“忘了上回去花楼的事了?安宁公子,你可不厚道啊,扔我一个人挨骂。” 安宁讨好的笑笑:“意外,都是意外。那个……我酿酒的手艺也不错,等我专门给三哥酿一坛,算作……赔礼吧……” 追命一拍安宁的肩膀:“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外面雷声又起,在旁人听来,声音是越来越大了。 铁手看着外面漆黑的天气:“不知‘三合楼’那边是个什么情形。” 安宁这才想起来,自己连楼中和“迷天盟”决战的地方都不知道。这“中神”做的也有够失职的。想到“失职”二字,倒是又联想起件正事。 “齐源,你可记得前几年出了个风头很盛的‘天外神龙’白明?” 齐源道:“‘翻龙坡’一战成名的那个?” 安宁点头:“他现在改了个名字叫做‘白愁飞’,和苏梦枕拜了把子,还好不要脸的要做‘金风细雨楼’的副楼主。对了,一起结拜的还一个叫做王小石的。他是天/衣居士的弟子,你们的同门呢。”看看冷血,再补一句:“我跟他练了会功,他那把又是刀又是剑的‘挽留’,用起来很有看头。杀伤力不如小七,但是功力绝对和小七不相上下。” 冷血眼睛亮起来:“什么样的招式?” 安宁正要跟冷血好好讲述一下,铁手面色严肃的问道:“刚才提到的‘翻龙坡’之役还有‘天外神龙’白明的事能否详细说说?” 铁手脾气最是温和不过,能让他这样严肃的,一定是大事。安宁示意齐源讲述,齐源道:“我们一向比较注意各方军中的动静,也对出彩的将领比较上心。这个白明在‘翻龙坡’一战中大放异彩,连杀十几名敌国将领。被当时的厢都指挥使丘老将军破格提拔为副将,又在之后的战斗中斩杀金兵、辽兵无数,军中人称‘天外神龙’。白明上位后,十分迅速的笼络了一批急于立功的年轻军士,在军中站稳了脚跟。丘老将军提拔白明时已年近六旬,当他是接班人一般的培养。但是时间不长,白明就将丘老将军准备突袭辽兵的部署泄露了出去。” 安宁道:“我们当时摆过沙盘,都觉得白明应该是想以丘老将军为饵,引诱报仇心切的辽兵出营,然后再由他带兵,一举吞下上万敌军。” 齐源点头:“但是他显然打错了主意。敌军也是由征战多年的将领带兵,既想报仇,又怎会毫无准备。增员的部队已经赶到,四面包抄之下,宋军几乎给歼灭殆尽。” 铁手面沉如水:“这等忘恩负义之人,兵部为何不昭告天下通缉于他?” 安宁抿了抿唇,声音略低:“武将戎马一生,能寿终正寝的甚少,像丘老将军那样打了一辈子仗的人,能给家人剩下的,就只有那点虚名了。若是将白明的所做公布,按军规,那丘老将军这个破格提拔重用,又亲自授给他军权的人,便是同罪了。所以,丘老将军的门生旧部极力压下了此事,才给他保下了一份哀荣。军中记录上,写的都是‘中伏就义’。” 齐源补充道:“这件事的知情者多死于那一战,现在活着的,应该也都三缄其口了。” 铁手抱拳:“铁某定当慎言,不会泄露半分。” 无情道:“二师弟是想到‘长空万里帮’的惨案了?” 铁手点头,追命叹道:“到底是领域不同,咱们想到‘翻龙坡’,指的就是‘万里帮’灭门的案子,军中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了。” 铁手沉吟片刻:“或许也并非毫无关系……白愁飞的武功如何?” 安宁道:“我没试过,但是之前看过他出手,还挺利索的。白楼的资料记录,他的绝技近似于雷卷的‘失神指’,不过雷卷用的是拇指,白愁飞却善用中指。指法也有不同,有人说他把当年‘七大名剑’的剑法全融汇在了指法中。” 铁手若有所思:“‘长空万里帮’被灭门,绝技‘万古神指’秘籍遗失,恰好这白愁飞的绝技也是指法……” 安宁挺期待:“二哥查他!我绝对相信这家伙做了不少坏事,不然怎么会换了那么多身份名字。一旦查出事,我直接绑了他给二哥送来。” 无情淡淡的评论一句:“现在倒是记得自己做人家‘中神’了。” 安宁觉得他是话里有话,但是真要问,又那么一点的心虚。“那个……这不是捏着能赶人走的理由却不能用,心里不爽吗。更何况,白愁飞犯的是军中的忌讳,这种人怎么能便宜他。” 越说越觉得有道理,燕王殿下就是有这种让自己都信了的本事。 无情不说话了,铁手道:“好,我会详细查他。” “谢谢二哥!”看看一旁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冷血,这孩子话真少啊。“都别走了,一会让‘鱼羊楼’送菜来。小七啊,他家的‘万字扣肉’你一定喜欢。” 冷血:“……嗯。”他站的离灵鹫老远,被当着别的女子叫出昵称,尴尬到只答了一个字。 安宁偷笑,灵鹫也像发现了有趣的事,特地弯腰去看低着头的冷血的脸色。冷血彻底石化。 安宁还没来得及笑,就警惕的看向小楼入口。 外面天气十分不好,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外面却一个手拿明杖的盲人正飞快的赶往小楼。别说盲人,就是看得见的,也没几个能有这样的速度。 追命望一眼,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是小项,快下楼。” 无情跟安宁解释:“是世叔身边两大护法之一的‘对神’项非梦,能让他过来,必是府里有大事发生。” 安宁表示明白,跟着一起下楼,对齐源嘱咐一句:“不管什么事,你们别出来。” 不等齐源答复,人就不见了。齐源已经习惯她这做派,对担心不已的灵鹫和程伟道:“他们能解决的事,用不着咱们担心。他们都解决不了的事,咱们担心也是白担心。” …… 项非梦是个很漂亮也很英俊的盲人,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觉得好像自己才是看不见的那个。他来到小楼门口,无情等人也刚好迎出来。 “侯爷请姑娘去书房。”项非梦简单的说道。 安宁一愣:“我?” “对。”项非梦肯定的说,“他们可以一起,但主要是你。” 无情问道:“出什么事了?” 项非梦道:“侯爷书房来了个我感觉不到也形容不出来的人,他要见姑娘。” 大家都说,“对神”项非梦有一双“心眼”。他同赵榛一般能观气,只是赵榛靠眼睛看,他则是去感受。 边走边说,安宁问道:“那您可感受得到我?” 项非梦行动一如常人,只有安宁说话时才露出些许不同,他会下意识的把耳朵往声音来源处凑。“不一样的,那人我感受不到具体的气,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却知道他在。但是姑娘你,如果不发出声音,我什么都感受不到。” 安宁应了一声,缓缓说道:“不用担心,来的人是关七。” 除了安宁,大家的脚步都顿了顿。 追命苦笑:“你这是让我们担心还是别担心呢……” 安宁解释道:“不用担心的,他没有恶意,就是想……和我聊聊……” 第 93 章 关七 神侯府正院的书房中,气氛果然并不紧张。直到见到了诸葛先生,大家才真正放了心。 与诸葛先生对坐饮茶的,是个面色惨白到一丝血色都无的人。看不出年纪,时光在他脸上仿佛停顿了一般。这人双手双足上都套着钢箍,也连着断了的锁链,打眼一看,就知道是硬生生扯断的。 诸葛先生向关七一引,“你们见过关七圣。” 关七打安宁一进门,目光就定定的在她一人身上。“世间俗礼,不遵也罢。” 安宁还是抱拳道:“见过世叔,见过关七圣。” 四大名捕也跟着行礼问好。 关七并不在意,挥挥手,带着镣铐叮当乱响。“还要谢过小友,若不是你的想法,我也不会清醒过来。” 安宁疑问:“我的想法?” “没错。”关七肯定的道:“小友可知,有人随口说出的话便能成真,如高僧所谓的‘随口禅’。若非小友生了让我清醒的念头,我恐怕还要再混沌许久了。” 安宁不可思议的看看无情等人,之前,确实是她自己说的,想关七清醒过来,与他谈谈。“我确实有很多疑问想向前辈求解。” 关七道:“想必小友也有所感,你想问的,我答不了,就算答了,你也记不住。” 安宁长出了一口气:“知道了。”又问道,“那前辈能说什么?” 关七眼神空洞:“只告诉小友,世间万事,不管你想做什么,‘天时地利’都在你一念之间。” 安宁道:“那岂不是……我想做什么都可以了?” 关七并无动作:“‘法则’所限,我不能说。小友自去理解就是。” 安宁有些怀疑:“若真是如此,为何我之前还会有那样的遭遇?” 关七道:“劫难确实有,毕竟小友之前还是‘普通人’。但死劫一过,‘神术’加身,还能再做‘普通人’吗。” 安宁缓缓点头:“我知道了。” 她脑中一时间闪过很多事,面上看着就是愣愣的站在当地。 屋内安静的很,无情轻咳一声,躬身道:“晚辈谢过前辈当年传功之恩。” 关七像是才见到无情一般:“哦,是你啊。传你‘先天无形罡气’时,还没想到有今天。原来当日见到的缘分应在了今天……” 安宁问道:“是什么样的功?” 关七露出了一个孩子般的笑:“用上你的神通,我展示给你看。” 安宁用上“天眼”,静静的看关七展示功法。“这……他能以无内力的病躯修习轻功和暗器,是以你传给他的功法打底的?!” 关七道:“虽说没有传功的话,他也不一定就练不成,但是总归让他学的容易了许多。” 安宁忽然发现,无情四人竟处于一种完全静止的状态,像是没有生命的石像一般。但诸葛先生显然不是,他只是坐在那里不动的人。“这是什么情况?” 关七道:“神奇吗?你也做得到,只是现在还没‘悟’到而已。” 安宁喃喃道:“‘法则’?和你出现就会‘打雷’一般,你被‘法则’排斥了。但是这间屋子里,指定‘法则’的人是你。” 关七笑呵呵的点头:“没错。但是我也无法控制你,看来你比我想的还要了不起,真的能帮到我了。” 玄之又玄的感觉,安宁微笑:“凭你助我兄长,我也会尽力帮你。” 关七再看看无情:“有你,他自然什么都好。我倒是还有一句话要嘱咐你。” “什么?” “莫要总觉得欠了人家的,否则,就真的要还了。” “什么意思?” “不明白就算了……反正也无甚大事……” …… 安宁睁开眼睛,看到窗边有很好的阳光照进来。伸了个懒腰,神清气爽。 听到屋里有动静的吉祥和如意两个进来,“姑娘,您可算醒了。侯爷和大公子都派人来好几趟了。” 安宁回忆一下:“我睡了多久?” 吉祥道:“昨日申时道现在,现在巳时初了。” 安宁脑袋“嗡”的一声,八个时辰,自己竟然睡了八个时辰,他们可不是要担心坏了…… 匆匆洗漱之后,赶紧来到书房。 “呃……世叔,哥哥,二哥,三哥,四弟,大家都在……都在啊。今天休沐?” 无情闲闲的道:“不休,我们查案回来了。” 安宁讪笑:“呃……呵呵……早啊……” 诸葛先生道:“萋萋定是消耗巨大,才睡了这许久的。”瞟无情一眼,拆他的台,“别看你哥哥现在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昨天可是……” “世叔!”无情打断,清了清嗓子:“醒了就好。” 安宁乐呵呵的特地小声道:“等哥哥走了您再跟我说。” 诸葛先生也同样小声回她:“行啊,怎么也得给他留点面子。” 这“小声”只能达到烘托气氛的效果,谁都听得见。 无情:“……” 玩笑一阵,开始说正事。 诸葛先生问道:“关七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安宁道:“零零碎碎记得一些,我好像帮他离开了。” 诸葛先生道:“那他可还能回来?” 安宁想了想:“凭他自己的力量尚不能离开,估计也回不来了吧。就当是‘天人’下凡历练一番,然后回去了好了。” 诸葛先生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等安宁咽下口中的茶,才又问道:“萋萋什么时候回来的?” 安宁用求救的眼神看向安坐的四人,但他们四个目光都不与她对接。无情和冷血看地,铁手和追命看天。 眼睛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稍稍安心些。“昨天上午。” “那为何不回后院?” 一句一句的问,像是用小刀凌迟,安宁干脆直接交代。“想去做掉傅宗书,又怕您生气,就没敢回来。” 诸葛先生神色平静,喜怒不辨。“那‘做掉’了傅宗书,下一个轮到谁?童贯?蔡京?梁师成?” 安宁低头:“世叔若是不喜,以后……”忽然觉得不对,抬头,“等等,我们除掉了大蛀虫,并且没伤到自己,代价很小的,世叔为什么会生我气?”声音不似平时的清越,带了几分娇软,“还是怪我将哥哥们和弟弟都带的不择手段了……” 诸葛先生叹气,语气温和了许多,“不是怪你。‘兵者,诡道也。’你为军人,行的是杀伐之事,不择手段才是正理。但他们不同,身为捕快,本当维护法纪,现在却去行刺客之事,实乃不该。” 安宁看看同样挺直了腰背的四人,缓缓道:“行刺客之事的不是‘四大名捕’,也不是世叔的弟子,是盛家的孩子和他的兄弟呢。” 诸葛先生看着无情:“是吗?” 无情默不作声。 安宁见他的态度,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世叔是怕哥哥还会再……也对,毕竟还有更大的蛀虫在那趴着呢。” 诸葛先生问安宁:“行事之前可想过后果?” “只想了怎么脱身。”安宁道,“我错了,要是再多想想就好了。” 诸葛先生很有兴致的问道:“多想什么?” 安宁道:“刺杀得手,会激起很多人做刺客的念头。就像‘太阴幽荧’打了胜仗,民间也多出许多义军来一般。有想杀坏人的,自然也有想杀好人的,到时候就乱套了。” 诸葛先生看她的神色:“很后悔?” 安宁苦着脸:“有点吧。” “后悔什么?”诸葛先生问道。 安宁道:“若解决的不是傅宗书,而是蔡京或者童贯就好了,想想像处置傅宗书一般亲手处置他们,肯定更解气啊。” 诸葛先生终于面露笑容:“总之,行刺之事可一不可再,你们都回去好生想想吧。” 安宁笑着起身行礼,推起无情的轮椅就走。 无情看她一眼:“那么高兴作甚。” 安宁眨眨眼:“为什么不高兴?世叔又没骂我。” 追命一拍安宁肩膀:“不挨骂就高兴成这样?” 安宁笑嘻嘻:“我知道了,你们为以后不能再做刺客而失落呢。嘿嘿~我就说嘛,你们聪明起来都特别聪明,笨起来也可笨呢。”压低声音制造气氛,“世叔只说不能行刺,又没说不能做别的。某些人喝水呛死、吃饭撑死、摔跤跌死,难道也和旁人有干系不成?” 追命向书房看了一眼,他们说话绝瞒不过屋里的诸葛先生。看一眼之后就换了一张笑脸:“怪道人说女儿是贴心小棉袄呢。” 安宁扬声招呼道:“世叔啊,你的小棉袄饿了,想吃庆功宴呢!” 诸葛先生随她闹:“庆什么功?” 安宁看看无情:“哥哥受风寒,被我治好了。” 诸葛先生笑道:“行啊,给你们摆宴庆祝!” 安宁笑嘻嘻的凑近无情,低声道:“听见没,是‘你们’,咱们都有份呢。”他是认可的,不能说而已。 无情神色轻松,应了一声:“嗯。” 轮椅交给追命,落后一步向铁手问道:“二哥会觉得不适吗?” 铁手道:“你二哥也不是那般迂腐的人,能为民除害,我心甚安。” 安宁笑开,又去撩拨冷血。“走走走,咱们打一架去,一会庆功宴,多吃点。” 冷血微笑起来是很暖很英俊的样子,“好!” …… 第 94 章 意思意思 安宁回小楼是快马加鞭,没想到回天泉山也是这般着急。并且理由都一样:有人等着她医治。 玉麟一路上跟安宁讲得明白,“关七出来就是傻乎乎的,满口嚷着要找什么‘小白’,拽着雷损的女儿就要人家跟他走。后来苏公子和雷损他们许多人围攻关七,本来打的好好的,但是关七突然一下就变了,像是从睡梦中醒过来一般,仰天大笑几声,然后扯断了困住他的铁链,将所有人打倒,跑的不见踪迹了。很多人在找他,找了一大圈都没影子,就开始瓜分‘迷天盟’的势力了。苏公子强撑着,离了‘六分半堂’人的眼才吐血,雷损那边也一样,所有参战的人都受了不轻的伤。树大夫和姐姐商量,还是把您请回来比较保险,毕竟苏公子那身子实在……” 安宁表示明白,快速上了玉塔。心中有些尴尬,若不是自己那随口一说,他们可能就不会受伤了。 苏梦枕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被裹挟着内力的铁链撞伤了之后,一面用内功压制伤势,一面又要压制腿上未清除的毒,十分辛苦。 安宁走到楼上时,他正咳的断肠裂肺一般,仿佛全身每一部分都在变形。声音嘶哑的似要马上断裂,胃部抽搐的像被人用铁钳夹住,全身都弓了起来。心脏像被插得在淌血,眼球充满了血丝,脸上几道青筋一齐突突地在跳跃着,太阳穴起伏着,脸肌完全扭曲,连手指都在痉挛着,活像要把肺也咳出来一般,听上去就像他的内脏都在咳嗽声中片片碎裂似的。 安宁在这声声的咳嗽中握紧了拳,自己的五脏仿佛也跟着一起疼起来,轻声说道:“交给我吧。” 在这的人不少,除了树大夫、杨无邪、王小石之外,手包成粽子的茶花也在,玉麒也在。玉麒见到安宁,欢呼一声:“主子您赶来啦!” 王小石脸色很苍白,显然也受了伤:“安姐姐,快看看大哥。” 为这句“安姐姐”,安宁给了王小石一个笑:“回去养伤吧,这里交给我。” 声音软软柔柔的,却带着十万分让人信服的魔力,一瞬间安抚了所有人紧绷的神经。 树大夫问:“有把握?” 安宁答:“没问题。” 树大夫转身就走,边走还边跟茶花和杨无邪说道:“医者总有些不可外传的办法,你们还呆在这干什么?” 茶花和杨无邪对视一眼,又看看咳的昏天黑地的苏梦枕:“公子,那我们就下去了。” 苏梦枕大口喘着气,声音嘶哑,眼睛看向安宁:“你不是答应我不用……” 安宁上前,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恒河沙数”柔缓的灌入了经脉。一瞬间,苏梦枕觉得仿佛多了好几个肺在帮着一起呼吸,身上各处都在叫嚣的疼痛也如冰山遇见烈日一般,飞速的消融着。 “不用秘法,只用内力帮你压制一下可好?” 苏梦枕脸色由青转白,任谁看都是大有好转的样子。 安宁眼风飞一下呆愣在原地的杨无邪等人:“怎么?一定要留下来看?” 杨无邪和茶花第一次没顾得上看他们公子的意思,一起出了门。走出不近的距离,杨无邪才若有所思的停住:“安姑娘是什么意思?” 茶花一愣:“难道不是要……对呀,什么意思?” 王小石的脸色比刚才的惨白还要惨白:“呃……不是那个意思?” 树大夫一锤定音:“治病的意思!” 杨无邪、茶花、王小石同时松了口气,“差点理解错了意思……” 玉麒抬头看看上面,用快的谁都没听清的语速小小声说了一句:“就是那个意思。” …… 等人都出了玉塔,安宁才放开苏梦枕的手腕。笑着对他说道:“感觉怎样?” 这笑和平时的爽朗不同,真要形容的话,就是属于女子的笑。巧笑嫣然,顾盼生辉。对着这样一张笑吟吟的美人面,天大的气也对她发不出来。 苏梦枕憋了半天,最后只吐出一句:“小骗子。” 燕王殿下觉得这个称呼还真挺贴切的,自己瞒了人家那么多,可不就是“小骗子”吗。“那我这个‘小骗子’,你喜欢吗?” 苏梦枕只觉得血往上涌,直冲大脑:“阿宁,莫要……莫要……” 安宁的手很好看,十指尖尖,修长白嫩,除了不像娇养的贵女一般蓄长了指甲,挑不出任何毛病来。现在,一只这样很好看的手,就轻轻的托在了苏梦枕的下巴上。“莫要怎样?我的苏苏,我还不能看了?” 苏梦枕苍白的脸上也红起来,安宁是一只手握着他的手腕运功,一只手做……这动作的。她的内力潺潺如流水,很好的安抚着他的肺。“我在……养伤,莫要顽闹。” 安宁举起牵着他手腕的手:“说的我好像没与你治伤一样。” 苏梦枕空着的手握住安宁还托着自己下巴的手:“咱们好生说话,你不在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事。” 安宁叹气:“你这个人啊,真是会破坏气氛。行了,说吧,反正不说完你也没心情做别的事。” 苏梦枕压下本能想问的那句“‘别的事’是什么。”他有种预感,问出来的话,就说不了正事了。 “两件事。第一,‘迷天盟’现在已经名存实亡,地盘、产业、人手几乎都给分了个干净。楼中获利不少,正由沃夫子和无邪清算整理,你可以去看看。” 安宁应一声:“恭喜你,赢了。” 苏梦枕道:“并不算赢,或者说,‘赢’的实在有些不明不白了。凭关七的武功,绝对有杀掉所有人的能力,但他并没有那么做,而是只求脱身。这是一大隐患,不知他日是否会卷土重来。” 安宁微微有些心虚。“既然不知道……就当不存在好了,努力壮大自己才是。” 苏梦枕点头:“说的是。”有安宁运功帮着压制伤情病况,简直十分轻松舒适了。“还有第二件,傅宗书遇刺,情况十分不好,凶手尚未找到。” 安宁道:“我听说了,京城到处都在严加盘查,回来的路上就碰见好几拨官兵。到底怎么回事,楼中有消息吗?” 提到这事,即使面上不露,安宁也知道苏梦枕很是高兴,“无邪一整晚都没休息,一会为没消息而生气,一会又为没消息而高兴。” “哈!?”安宁几乎能想象得到,“岂不是矛盾死了,难怪老大一对黑眼圈,再这么下去准大把掉头发。” 苏梦枕也笑了笑:“你若有法子,就劝一劝。若没有,给他开副药,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好。”安宁应下:“我看楼中走动的人很少,是要避开这件事吗?” 苏梦枕道:“自然是避开。出事至今,傅府只有各处有名的大夫进入,却也不见送出来。宫里连树大夫都没召回,消息封的严严实实。” 安宁道:“楼中都没得到消息,那别处应该也是一样的吧。刀南神在禁军那边可有信?” 苏梦枕道:“刀南神带‘泼皮风’已经去驻守城防了,得到的消息也不甚明确,让他们盘查的信息只有一句‘可疑之人’,但究竟什么是‘可疑’却并无标准。不过却特地说了一句‘不论男女’。想来刺客中也有女子吧。” 安宁一脸很感兴趣的样子:“女刺客啊,傅宗书是不是中人家美人计了?”本王还真适合做骗子啊。 苏梦枕失笑:“真是随时都能带跑了思路。” 安宁清清嗓子,做正经状:“于是现在就是各方都约束子弟,尽量避免冲突?” 苏梦枕道:“不是尽量,而是必须。这时候,哪方跳出来哪方倒霉。” 安宁笑道:“太好了,那你有时间养伤了,我争取把你喂的白胖些。” 苏梦枕不可避免的想到了某种哼哼叫的四蹄生物,无奈的叹一声:“你啊……” 安宁极喜欢这种“我就是那你没办法”的感觉。“正事说完了吧,让我抱一抱好不好?” 其实还没说完,不过苏梦枕听到她后半句话,几乎马上红了脸:“胡闹。” 安宁笑容稍微收了收:“我这次回去,听了那位对我来说,亦师亦父的叔叔年轻时候的事。哥哥……忘记跟你说了,我之前以为的弟弟其实是哥哥来着,不过只比我大一盏茶的功夫。他怕我无意间戳到叔叔的痛处,特地告诉了我一些。即使只有一些,也猜得到大概,是个很纠结,纠结到解都解不开的故事。叔叔一身本事惊才绝艳,但直到现在也还孤身一人。他跟我说,他一生经历的事无数,后悔的事也无数,但是却不后悔爱上那位姑娘。情之一字,尝过滋味,就足够品一生了。” 抬头直视苏梦枕的眼睛:“苏梦枕,我喜欢你。不管以后怎么样,反正现在是喜欢,和喜欢别人不一样的那种喜欢,也比喜欢别人多很多的那么喜欢。” 手里握着安宁绵软的葇荑,耳中听着她大胆到一定程度的说着喜欢。苏梦枕看着两人差别巨大的手,一阵沉默…… 第 95 章 该来的还是会来 不记得在从哪个家伙那听来的话:女孩子坐在床上拉着你的手,怎么都不说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是疯狂想和你做点事的,但是碍于“妇道”,不能直说。这时候,做为一个体贴的情人,一定要好好表现。 顾不上去想那点不对劲,安宁揽住苏梦枕的后脑,吻了上去。她是个好学生,除了小时候跟诸葛先生学习时故意捣乱之外,学什么都比别人快很多。比如,这个吻。 于苏梦枕,他自己都惊奇,自己竟然完全能明白安宁的意思,并且有十足的把握,绝对正确。不知道这种感觉是怎么来的,但就是非常确信。确信安宁是用这种方式表达她的“喜欢”。 和喜欢别人不一样,就做和别人不一样的事。比喜欢别人更多,就做更多和别人不一样的事。她用她整个人在跟他表示“喜欢”。 怀中的身体年轻、柔韧、饱满、健康、温暖且热烈。 这一刻,苏梦枕心里用理智、责任、道德、涵养、礼貌……这些让他克制的东西垒起来的墙,塌了。 …… 极致欢愉,这是苏梦枕现在的感受。他自认不是重欲的人,但从未有过的巨大的满足感在巅峰之后,仍能让他产生一种“活着真好”的感觉。 带着刀茧的手抚重些都能让怀中人细嫩的皮肤泛红,但她却有这么大的魔力,经得了、受得住…… 安宁的羞涩总是来的比较迟,比如现在。伸手遮住苏梦枕的眼睛:“别看……” 在苏梦枕耳中,这一声含羞带怯,软糯到甚至带了香甜的意味。“好,不看。”拿开她捂住自己眼睛的手,“那你答应我,以后不能随意使用你那‘秘术’。” 安宁抱住苏梦枕,手上轻轻抚着他肩头的疤痕,缓缓说道:“你已经是我的人了,有些事就要跟你说明白。”忽然想起自己忘记带的东西是什么了,忘了拿“太阴幽荧”的令牌。 那就先说“秘法”的事:“我的秘法叫做‘恒河沙数’。至今,我也没听说谁与我功法一样,我应该是世上唯一一个会用的人了。” 苏梦枕仔细回忆一下:“确实没听说过。” 安宁缓缓运功,由于两人身体抱在一起,这次的感受比平时更加清楚。 苏梦枕明显感觉到经脉中有一股不属于自己的真气,习武之人的真气都是独一无二的,运功将自己的真气灌输到别人丹田经脉中是件对双方都很危险的事,稍有不慎就是两方同时受伤。所以武林中人遇到紧急情况要为人施救时,都是慎之又慎的顺着被救之人自身真气走向推动,且宜缓不宜急,可慢不可快。 哪怕同门之间,修炼同种功法,都有可能因为些许差异导致内伤。但现在,苏梦枕清楚的感受到,安宁的真气在自己经脉中“跑”。或者说,像“跑”一样“流动”。 安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感觉到了吗?” “嗯,很明显,很神奇。”苏梦枕应道。 一条小溪在经脉中肆意流淌,没有方向,顺逆皆宜。这股真气竟是没有任何攻击性,所到之处,不管是经脉还是肌肉骨骼,统统一阵舒畅。更神奇的是,盘桓在丹田处,竟也让自己本身的真气活跃起来,源源不断的补足受伤以来的亏空。 江湖闯荡多年,苏梦枕自然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你……当真是个……” 安宁抬头:“是个什么?” 苏梦枕沉默一会,在安宁的注视下才吐出三个字:“好阿宁……” 安宁胳膊一撑,坐了起来:“骗人,你想说的才不是这个。” 苏梦枕微微别过头去,本意是不去看那美好到极致的身躯,但既已“破戒”,又怎忍得住。眼珠不听话的移了过去,并且定住不动。 这样子很好的娱乐了安宁,燕王殿下宠男人,自然是要好好的满足他。 苏梦枕自幼饱读诗书,礼仪教养、君子之德,那是从小就刻在骨头里的。一瞬间,他好像检索了有生以来看过的所有书目,回想了所有先贤尊长的教导,用上了他所有的聪明才智,但没有一样能告诉他怎么应对现在的情况。 被自己喜欢的女人跨坐在身上,而这女人正笑吟吟的看着自己。不光是用表情笑,还是用她的眼睛、用她的身体在笑。 身体的本能显然比脑子更能应付这件事,苏梦枕一拉薄被,将安宁和自己一起罩在了里面…… 激战中,安宁喘着气问道:“我是什么?” 苏梦枕沙哑着嗓子终于将刚才没出口的话说了出来:“……宝贝。” …… 燕王殿下按那些老兵痞子说的,体贴的照顾了自家“娘子”,即使自己还没饱,也不能过度索取。若是唐突了初经人事的“佳人”,那以后难免生出抵抗之心,会少很多床笫之乐的。 苏梦枕吻了安宁的额头:“疼吗?” 安宁阖着眼:“用‘恒河沙数’治疗我自己的伤病比治疗别人效果更好。” 苏梦枕用指尖轻抚着安宁的身体:“用这功法真的不会对你产生损伤?” 安宁被他摸的痒痒,扭着身体躲开。想告诉他实情,又不想破坏了“佳人”心里自己痴情的样子,不然他失望怎么办。“不是说我是宝贝吗,就当我是上天赐给你的宝贝,特地来拯救你的吧。” 苏梦枕抱住她:“本以为上天并不眷顾于我,现在却觉得当真是待我不薄……岂止不薄,简直十分优厚了。” 安宁抚一抚苏梦枕胸口被关七用铁链砸出的伤痕,在伤痕上方一点的位置下口咬住,留下了不深不浅的牙印,“谁叫我喜欢你呢。放心吧,我会好好待你,你的病包在我身上,甚至你的梦想,我也能出很大很大的力。” 苏梦枕在她松口后捏了捏她的脸:“好姑娘。” …… 第 96 章 都是人才 终于将人吃干抹净的燕王大人心情很好的准备帮“美人”做顿好吃的补一补。 结果刚下玉塔就被蹦出来的玉麟一把拉住,拽到了后山没人的僻静处。“主子和苏公子洞房了?” 安宁笑开:“是啊。” 玉麟跺脚:“还是晚了一步。您可知道雷纯的事?” “雷纯?”安宁想了一下,“有点印象,雷损的闺女?” 玉麟点头:“没错。看来苏公子也没跟您报备,这雷纯除了是雷损的闺女外,还是苏公子的未婚妻。” “未婚妻?”安宁是真的被惊了一下。 只这一瞬,酸、苦、涩、痛轮番袭来。安宁下意识的运功,冲到头上的血渐渐原路返回,走失的理智也回来了。“原来是这样,他有未婚妻了。可能之前一直想跟我说的‘私事’就包括这件吧……等等!雷损的闺女?死对头家的女儿是未婚妻?!” 玉麟点头,“在‘三合楼’一战时,那位雷纯姑娘差点被关七带走,我就觉得她看苏公子的眼神不太对,找人一查,果然有问题。”摸出一张纸条来说道,“缔结婚约时苏梦枕尚未成器,雷损爱其才,顾将独女许配,苏欣然应下。一楼一堂争端多年,血仇累累,婚约始终未解。” 安宁冷笑道:“欣然应下?好个‘欣然应下’。” 玉麟跟在安宁身边多年,知道这是她气急了才会有的冷笑,“您先缓缓,别气坏了,毕竟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安宁深吸一口气:“我知道是很多年前;也知道他们早已结成死敌,这婚约十有八九不能履行;也知道苏梦枕很有可能早就想跟我说这件事;但是我就是生气,不光生气,还难受。往日难受了就去打让我难受的人,但是现在我竟然不知道在生谁的气。苏梦枕很可能没想瞒我,他没错。雷损惜材也没错。那位雷姑娘更没错。那可怪谁?谁让我这般难受的?” 玉麟重重打了自己一个耳光,皮子立刻红肿起来:“怪我!都怪我起哄让您收他进房里,不然您还犹豫着呢。” 玉麟举手欲要再打,被安宁拉住手腕:“好了,我不生气了。”手上运起恒河沙数给她消肿,“你这傻丫头,对自己下手也这么重,都肿起来了。” 玉麟被安宁安慰的红了眼眶:“主子……” 安宁抚她脸颊:“没事了,我真的不生气了。也想通了,刚才,我应该是吃醋了,没想到我也有‘吃醋’的一天。” 玉麟瞪大眼睛:“吃醋?” 安宁点头:“是啊,我嫉妒那位雷纯姑娘。明明人家才是一点错处都没有的一方,被父亲定亲给了苏梦枕,眼见父亲和未婚夫结成死敌,现在又被我抢了人。明明是我对不起人家,但是我还是吃人家的醋了。不讲理吧,但是刚才,我就是很不想讲理了,只想发脾气。” 玉麟的脸已经恢复原样。安宁叹气:“你这耳光算是替我挨的,以后可不许这样。还疼不疼了?” 玉麟“哇”的一声哭出来,安宁抱住她轻轻拍她的背。 等玉麟缓过劲来,抽抽噎噎的道:“不疼了。”抚抚脸颊,“主子摸一摸……就不疼了,好神!” 安宁笑道:“哭成花猫了还不忘拍马屁。” 玉麟见安宁笑了,自己抹了眼泪,也露出大大的笑容来:“我可是主子身边第一号的狗腿子!” “咱们在这难受,怎好便宜了玉塔里的那个。”安宁恨恨的说,“你去给我买……回来。” 玉麟瞬间五官缩到一起去了,却对安宁伸出大拇指:“您厉害,我这就去。”眼神往旁边飘一下,建议道:“让姐姐陪您?” 安宁想说自己已经没事了,却被小圆脸大眼睛的玉麟看的心软,不忍拂了她们的好意。招手让稍远处刚找过来的玉麒近前:“行,我一直带玉麒在身边,你放心吧。” 玉麟这才开心的下山去了。 玉麒生的和玉麟一般模样,都是小圆脸大眼睛,性格却差别很大。现在红着眼圈看安宁:“主子,您受委屈了。” 安宁拍拍玉麒的头:“笑话,谁能给我委屈受。倒是我做的不地道,给人家雷姑娘戴了绿帽……” 玉麒抱住安宁一条胳膊:“才不是,要怪就怪苏公子,这种事都没料理干净就来招惹您。” 安宁咧嘴:“好像……是我招惹他的……” “都不跟您说一声,还是他的错。” 安宁再咧嘴:“好像……是我不让他说的……” 玉麒看看安宁,哼一声:“那也怪他,没把自己收拾干净就在主子眼前晃,知道入了您的眼也不赶紧去处理,不怪他怪谁!” 安宁啧啧叹道:“玉麒啊,你快出师了,我觉得你说的特别有道理!” 玉麒挺胸抬头:“那是!” “我身边都是人才啊……” …… 第 97 章 不高兴就打人 燕王殿下带着她身边的人(gou)才(tui)找事做了,被关七打伤的人怎么也得去看看才是。 先去看嘴甜的王小石,安宁跟他说一声之后,直接用“天眼”内视。这一“看”,当真是深吸一口气。单就伤势来说,他比苏梦枕可重多了。“你这是怎么惹到关七了,伤成这样?” 王小石道:“关七发起狂来哪还分人。” 安宁有点心虚:“伤成这样还在你大哥那守着,你也真能忍。” 王小石道:“本是想着我多少也懂点医术,看看更放心,但大哥的病比伤可明显多了,我根本判断不出伤的怎样来。倒是二哥的伤势和我差不多。” 若是这样,那还真得感谢关七对苏梦枕手下留情了。“你放心,我还控制的住。”松开他的脉,“我这诊治手段不可外传啊,楼中除了你和你大哥之外,别人都不知道。” 王小石应下:“放心吧,我懂的。” “真乖。”安宁道,“上衣脱掉,给你行针。” 王小石看看一旁准备针具的玉麒,有些羞涩,不过也只犹豫了一下就脱掉了。 这份羞涩只持续了那么一会,随后就顾不上了。 安宁指着他的伤细细给玉麒讲解如何处理类似的伤势,连带可能出现的内伤情况和应急办法统统说明。王小石也和天/衣居士学了一身好医术,并且对给人医伤看病很感兴趣。 安宁对伤势的理解和传统大夫很不一样,王小石是识货的人,一听之下就入迷了。和玉麒两个一起仔细研究起自己胸口的伤来。 他们愿意学,安宁也愿意教。王小石一口一个“安姐姐”叫着,安宁一高兴,运起“恒河沙数”,帮他缓缓滋养经脉五脏。 不光医内伤,连被关七用铁链砸出来的紫黑伤痕都一并开口放血。若不是安宁拦着,王小石还想把口子开的更深些,见识一下缝合伤口的手法。 安宁叹道:“你该跟树大夫凑一处去,肯定有话说。” 王小石苦笑:“那算了,树老念的我脑子发晕。” 玉麒深有同感的点点头,表示和王小石想的一样。 一番医治之后,王小石惊讶的发现,自己不光伤势大有好转,连运功都少了些凝涩感。“好……好神奇!” 玉麒一脸自豪:“那是!”然后嘱咐道,“我家姑娘的‘秘法’,不可外传啊。” 王小石郑重应下:“这般神迹,发毒誓都够了。” 安宁笑道:“毒誓倒是不用,不过但凡传出去,都算在你头上,直接灭口就是。” 王小石一噎,又见安宁和玉麒双双笑开,也跟着一起笑起来。总觉得今天的安宁比平时多了点什么……或许,女人味? 收拾好所用器具,安宁道:“你休息吧,我们去看看白愁飞。” 王小石不但没躺下,反而拿衣服就穿:“我好多了,跟你们一起去吧。嗯……我还想跟安姐姐多学点东西。” 摊上这样的结拜兄长,还真是操心的命。安宁道:“你放心,我只医治,不会再与他起冲突。”又补一句,“以后都不会。” 王小石怎么听怎么不是滋味,只觉得若是自己得她这句“以后都不会”,心里一定苦涩的恨不得哭一场。什么时候产生的这种感觉呢…… 照顾王小石的伤势,三人走的比较慢。离白愁飞的住处还有一段距离,就听到他房间里传来隐忍的闷哼声,接着就有个咋咋呼呼的女音响起:“大白菜我不是故意的!” 安宁看看王小石,王小石苦笑道:“这是我与二哥一同来京城的路上结识的温柔姑娘,她是大哥的师妹。” “小寒山燕”温柔,洛阳王温晚的独女,也是苏梦枕的师妹,这个人安宁还是知道的。本以为叫做“温柔”的姑娘会很温柔,现在想,可能不是那样。 果然,屋中的女音已经带了哭腔:“你凶我。” 安宁三人互相看看,他们还真没听见白愁飞“凶”她。 白愁飞的声音很有些虚弱:“我没……” 女音已经大哭起来:“你对人家变了脸色!” 玉麒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一样,轻声跟安宁道:“可算见到真任性的了,咱们家姐妹就没一个这样的!” 安宁无奈道:“收敛点啊,这是洛阳王的女儿,苏公子的师妹呢。” 玉麒一脸“我懂得”的样子,用口型跟安宁道:“小姑子嘛。” 惹得安宁推她一把。 王小石敲了门,白愁飞巴不得有人来拯救他,赶紧叫进。 温柔一身火红的女子劲装,眉目如画,生的十分美貌。 王小石道:“二哥,安大夫来给你治伤了。” 白愁飞着中衣靠在床上,脸色惨白,见到安宁时露出一种不甚友善的表情:“怎敢有劳安中神大驾为我治伤。”其实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尤其是想到安宁那让王小石赞不绝口的制药手艺。 安宁一点都不生气,“嗯,不该的。”转身就走,玉麒马上跟着。 王小石哪料到她说走就走,赶紧拦道:“别呀别呀,二哥的伤势不轻,正需要你金针绝技医治。若只平常的治疗,怕是两三个月也不见得痊愈。” 玉麒挺奇怪的看着王小石:“他痊愈不痊愈关我们主子什么事?” 红衣的温柔顾不上哭,跳起来说道:“你这大夫好没医德,大白菜伤成这样,你竟然忍心转头就走!” 安宁和玉麒两个不可置信的看看温柔,之前已经接受她不甚“温柔”的事,但没想到竟这样不讲理。 白愁飞嗤笑一声:“温柔别说了,这是堂堂‘中神’,‘金风细雨楼’未来的楼主。我如何请得起这样的‘大人物’与我医治。” 安宁似笑非笑的看着王小石:“是啊,他请不起。”再次要走。 王小石尴尬的站在原地,不好再拦安宁二人。 白愁飞冷哼一声:“即使我职位不如你,却也懂得要为楼里出力,而不是在楼中与‘迷天盟’生死决战之时借故躲起来。” “二哥!”王小石喝道。“安姐姐只是有别的事要处理。”一着急,带出了私下的称呼。 白愁飞再次冷哼:“你看上人家,人家可看不上你。” 安宁脚步停住,原地深吸一口气。“白愁飞,之前我就知道,对你来说,一般的办法都不甚管用。那咱们就来试试最简单,通常也最管用的办法。”挽了下袖子,“你但凡让我不高兴了,不管何时、何地、当着何人,我都请你吃耳光。” 最先炸的竟然是温柔:“你这人好不讲道理!‘三合楼’之战惊险无比,我这不在师兄麾下任职的都参加了,你怎么好意思!现在还拦着人不让说话,真当你可以一手遮天了吗!我这就去告诉师兄,让他看看自己都用了些什么人!” 白愁飞苍白的脸已经铁青起来:“你是要趁人之危吗?有本事等我伤好了,咱们好好比过!” 温柔挡在白愁飞床前:“今天有我温柔女侠在,我看谁敢动他一根毫毛!” 安宁一个眼神,玉麒上前揽了温柔的肩将她往一旁带去。 同时,屋内响起清脆的一声。“啪!” 除了安宁,屋里的人全愣住了。 将温柔移开需要时间,而现在,显然还没完成。不是温柔一人,而是温柔与玉麒两个都在白愁飞床前。 但这巴掌,就隔着她们抽到了白愁飞脸上。 力道不算大,但声音极响亮。白愁飞的脸尚未红肿就已经时青时白的不断变换颜色了。 王小石知道,这是气血翻滚之顾,赶紧上前要帮他平复气血。但还是晚了,白愁飞张口吐出一口鲜血,用嘶哑的声音吼道:“今日之辱,我白愁飞记下了,他日定当加倍奉还!” 安宁将挽起的袖子放下:“随时候教。”转身走人。 玉麒将温柔扶到一旁,不让她扑过去耽误王小石救治,然后跟着安宁一起走出。 温柔一脸呆愣,她父亲“洛阳王”温晚的绝技乃是“大嵩阳手”,是掌法的名家。她虽没学到父亲的本事,却也知道这样隔着人打人的掌法有多厉害。口中喃喃道:“她……她竟这样厉害……纯姐可打不过她啊……” 一句话说的王小石蹙眉,白愁飞挑唇。 第 98 章 酸 玉麟将安宁要的东西卖了回来,“跑了好多地方都没有,最后从一个酒铺里找到的。” 安宁看了看:“没错,就是这个。” 稍微处理一下,准备去玉塔找人。 半路碰见杨无邪、师无愧和沃夫子三人匆匆往玉塔的方向走。 安宁招呼一声:“这么着急,有事?” 三人脸色都有些怪异,杨无邪苦笑:“你在就最好不过了,一起救驾去吧。” “救驾?什么事?” 杨无邪道:“公子的师妹,那位温姑娘上了玉塔,公子招架不住了。” 安宁失笑:“还有他招架不住的人?” 杨无邪轻咳一声:“想来公子也没料到,这位温姑娘能这般……难缠……” 安宁看他们拿着很多文书,“你们这是准备做个‘公务繁忙’的样子赶人?” 杨无邪道:“不然怎么办,那可是娇客,总不能像你对白愁飞似的,直接抽巴掌吧。” 安宁挺吃惊,白愁飞那般自傲,竟肯让消息传出来。“你们都知道了?” 沃夫子看看玉塔:“温姑娘嚷出来的。” 安宁低头笑,这忙帮的,白愁飞怕是得好一阵子不敢见人了吧。 阴阳脸的师无愧十分郑重的赞扬道:“打得好!” 安宁眨眨眼:“这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师无愧道:“白愁飞当众顶撞公子,质疑公子的决定。他算个什么东西,公子做事,要先跟他说原由?” 安宁也有些不可置信,“当着你们的面顶撞的?” 师无愧道:“对。当着我、无邪、莫北神和王少侠的面。” 当着其他下属的面质疑领导,那质疑的就是领导的办事能力,也挑战了领导的权威。若是任他这般下去,以后是不是随便谁都能对苏梦枕的命令质疑一下了。 安宁道:“你应该早告诉我,那白愁飞挨巴掌的地方就会改到这来。”他们刚好走到玉塔门口,这也是“金风细雨楼”核心建筑的中央,是整个帮会最显眼的地方。 师无愧飞快的认错:“是,怪我说晚了。” 想到刚和某人做的事,燕王殿下“宠男人”的心再次发作,“嗯。以后,若有他不好做,你们也不好做的事,就交给我。” 师无愧像应下苏梦枕的命令一般坚定的应道:“是。” 杨无邪看看玉塔,闲闲的道:“现成就有,请吧。” 安宁无奈的道:“可惜这等‘娇客’我也应付不来,你们先去,我把玉麒叫来,她或许能行。” 玉麒是从白愁飞那一回去,就扎进了白楼,说要好好看看温柔的资料。不过原话是句很绕口的话:“身为‘燕王府’的后宅总管,主子您身边的莺莺燕燕包括莺莺燕燕的亲戚们和莺莺燕燕们的莺莺燕燕统统归我管!” …… 苏梦枕很少这么无奈,他从不知道女子能难缠到这般程度。 温柔是“小寒山”一脉的小师妹,苏梦枕学艺时她还未入门,等她入门之后,苏梦枕已经学成下山,随父亲创建“金风细雨楼”了。对这个只见过几次的小师妹,苏梦枕别说了解,简直缺乏基本的认知。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出。 温柔是打着替他们师父红袖神尼传话的名头上玉塔的,苏梦枕怎敢怠慢,穿戴整齐请人在书房相见。为了避免尴尬,还特地叫了两个楼中的侍女服侍这位温大小姐。结果,连带茶花和两个侍女,四个人一起:—o— 温柔先是指责安宁欺负了刚为楼中立了功受了伤的白愁飞,又直言说苏梦枕不识人才,不会用人。 苏梦枕本是耐着性子给她解释,但很快就发现,根本解释不通。他刚一沉了脸色,温柔马上就红了眼圈。稍一反驳她的话,温柔马上就流下眼泪来。 茶花很有眼力见的带着侍女退下了,也是出去传话,找杨无邪他们赶紧来“解救”苏梦枕。 当安宁一行人上玉塔时,就听见顶上传来女子委屈到不行的哭泣声。 安宁看看同样一脸苦相的杨无邪:“若是不知情,恐怕我现在就想去报官,说‘金风细雨楼’的苏楼主强了民女。” 杨无邪嘴角抽抽几下,却也认可,真的很像了。 安宁问玉麒:“应付的来吗?” 玉麒深吸一口气:“没试过,只能试试看。反正实在不行的话,主子您点晕她就是了。” 安宁也深吸一口气:“成啊。” 杨无邪拦住跟着的沃夫子和师无愧,“你们先去试试吧,我们几个大男人就不上去了,免得闹起来不好看,也帮不上忙。” 也对,安宁点头,和玉麒一起上楼,解救自家男人去也。 …… 推门就进,安宁给了苏梦枕一个揶揄的眼神。苏梦枕早就听到很多人上楼的声音了,正满怀期待的等着被“解救”。 苏梦枕咳嗽一声:“快来与我看看,我难受的紧。” 安宁看玉麒一眼,径自上前给苏梦枕诊治。 温柔看到安宁,也顾不上哭了,跳起来就要开骂。结果还没开口,就被玉麒扶住。玉麒一脸不可置信又怯怯的表情看着温柔:“您就是温柔姑娘吧,失敬失敬,刚才是我不知道,不然的话,怎么也要和大名鼎鼎的侠女温柔打个招呼才是。” 温柔很多狠话憋在喉咙里,加上哭泣中气息不畅,脸涨的通红。 玉麒从怀中摸出手帕来给她:“温女侠快坐下歇歇,擦擦眼泪。这么漂亮的眼睛,哭肿了可怎么好。” 温柔抽抽噎噎的接了手帕,口中道:“还不是都怪你们!若不是你们那么欺负人,我何至于哭成这样!” 玉麒声音柔柔的:“哎?怎么就怪我们了?我们与温姑娘初次相见,您这种千金小姐会为了不认识的人哭?那这眼泪可不是太不值钱了。”顿一顿说道,“您是为了那位白公子吧。” 温柔换了一种脸红,“谁……谁为他哭了……” 玉麒看看面色显然不好的苏梦枕,“有喜欢的人,这是好事啊,都是女子,温女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不如咱们找个地方聊聊?” 温柔下意识的点头,又马上抬头:“我还没跟师兄说完呢。” 玉麒稍稍退后半步:“我早就听说,温柔姑娘是江湖上最最善良且有侠义心肠的女侠了,这么善良的女侠怎么会忽视师兄的病体伤势呢,难道传言是假的?一定不是的,您一定是最最心疼人的好姑娘对不对?” 安宁简直想要给玉麒鼓掌了,眼见着就哄的温柔跟她一起告辞,甚至还跟安宁招呼了一句。 安宁拍拍苏梦枕:“我的人怎么样?” 苏梦枕长出一口气:“厉害。” 解决了温柔,安宁将自己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是一碗果香浓郁的淡黄色液体。 “喝。”安宁简单的道。 苏梦枕不疑有他,端起碗饮了一口。他自幼服药,味蕾在药汤常年的洗礼中,对苦味早已不慎敏感,甚至不光苦味,各种味道都不太敏感。但是这碗东西,还是让他直接喷了出来。 吐出之后,也保持不了表情,五官扭曲,口中跟着分泌出大量口水。 安宁满意的看他现在的样子:“酸吧。这是‘宜母子’的汁水,也是我能想到的最酸的东西。” 苏梦枕看着被他喷了一口,还剩下不少的“宜母子”汁水。“有何好处?一定要喝吗?” 安宁站着,他坐着,所以很有些居高临下的意思。“好处自然是有的,但是让你喝却不是为了好处。” “那是为何?” 安宁道:“为解气。”在苏梦枕疑惑的目光中,安宁似笑非笑的吐出两个字:“雷纯。” 苏梦枕静了一会,缓缓开口:“我本不想瞒你,在答应跟你相处的时候,就想要告诉你。” 安宁点头:“猜到了。所以才给你喝这个,否则,你连喝的资格都没有。” 苏梦枕苦笑,端起碗来又抿了一口。这次已经有了准备,倒是不像第一口那样喷出来,不过也酸的皱眉闭眼就是了。 安宁见他知趣,闲闲的坐上了他的书桌:“现在解释吧,为何不退婚?” 苏梦枕道:“退婚之事,总是对女子影响更大些。这些天来,我对‘六分半堂’步步紧逼,甚至答应了狄飞惊要把与雷损决战的地方放在‘不动瀑布’,表示出绝不能与之共存的态度,也是想让雷损修书退婚。这样,虽还是对雷小姐有影响,却能把影响降到最低。” 安宁叹口气,这和她想的一样。“雷姑娘是个怎样的人?你与她相处过吗?” 苏梦枕真的一口一口饮着“宜母子”汁水,缓了一下才说道:“我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她一面,那时,她正在一边弹琴一边唱歌。很美好的样子。” 安宁不去问类似“你喜不喜欢她”这种话,想也知道,苏梦枕年幼便病的几经生死,在他眼中,能用“美好”形容的东西少之又少,怎么可能不喜欢。况且,能亲口答应这婚约,在自己没出现之前的这许多年都没有退掉,应该是挺喜欢的那么喜欢了吧。 “那现在呢?”安宁问道,“在‘三合楼’里,你见到她了吧。什么样子的?” 苏梦枕微微低着头,“很是秀美的样子。” 安宁觉得自己应该是闻多了“宜母子”的味道,导致心里也跟着有些酸酸的。…… 第 99 章 想吃肉 “也罢。怎么说之前我也有过想‘嫁’的人,如今你有过想‘娶’的人,勉强也算‘公平’了。” 苏梦枕这碗“宜母子”汁,不光喝出了酸,也喝出了苦。将碗放在桌上,碗里并未饮尽,还剩了一些:“可还要喝完?” “喝,自然要喝。”安宁道,“一码归一码,我难受了,自然要你也试试。” 苏梦枕再次端起碗,慢慢喝着:“其实,除了‘公平’,你也可以再要些别的。” 安宁没有看他,扯出一个似乎是笑的笑:“是吗……等我自己缓解一下吧。” 苏梦枕刚被女子的蛮不讲理、刁钻任性给折磨的头疼欲裂,现在偏又被女子的理性克制、默默成受搅的心烦意乱。这两种他都没遇见过,也都不知道怎么处理。但是相比之下,好像第一种更容易些。若是等不来“救兵”,他还可以直接一走了之。但是默默坐在面前的这个,却不光不想走,反而想要靠近些…… 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做了。 苏梦枕轻轻拥住安宁,安宁挣了一下,见他坚持也就放弃了。“傻姑娘。骂我几句出出气可好?” 安宁道:“又不是你的错,骂你做什么。我只是心里不太好受而已,过一会就好了。” 心上人心上有人。陷在这个认知里的燕王殿下觉得自己像是个“强抢民女”的恶霸。 好在心理建设是真的强大,按一直以来的习惯,很快就找到了能说服自己的想法。恶霸就恶霸,本王也是姓赵的,王孙子弟不做几件出格的事都对不起自己的身份。本恶霸就强抢了面前的“民女”又能怎么样,更别说这“民女”自己也乐意。抢回来好好宠着,让他忘了那没见过几次的未婚妻就是。 这么想着,也缓缓抱紧了“民女”消瘦的身体。“你第一次见到雷姑娘就应下了婚约,那会,她还是个小姑娘吧,你也好意思。她可是自小就生的美貌无比,小仙女一般?” 苏梦枕微微皱眉,仔细回忆了一会,终于放弃,“我……不大记得她小时候生的什么样子了。” 听他说了这话,安宁心里那团堵的难受气,悠悠的散了。不生气之后,心疼的感觉又升了起来。撑着他这许多年没有退婚的,可能不是“雷纯”,而是心底那份“美好”而已。 “好了,我不难受了。”安宁说道。 苏梦枕尚不知她为何会突然缓解过来,松开手臂去看她的面色。只见一双漂亮的眼睛清澈无比,目光……正看着那还剩个碗底的“宜母子”汁。 苏梦枕苦笑:“我这就喝完。” 安宁端起碗:“确实是要喝完,不过……” 将一口酸汁含进了嘴里,顿时酸的五官紧凑。苏梦枕不用想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责备一句:“真是个傻姑娘。” 低头,吻…… …… 喝了一碗酸汁的后果十分明显,两个人都倒了牙。牙齿酸软的什么都咬不动了。 安宁倒是可以运功治一治,但意外觉得捂着腮帮子,吃不得东西的苏梦枕很可爱。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干脆就陪他一起。 特制的晚饭摆上。苏梦枕看着琳琅一桌子的东西,问道:“这都是什么?” 安宁笑着给他盛了一小碗牛乳一般的固体,“豆花啊,特地让人去山下买的,正适合现在吃。” 苏梦枕接过:“这我认识,但是这些呢?都是配豆花吃的?” 安宁点头:“我各种口味都想吃,就多弄了些配料,放心吧,我负责全部吃掉。” 苏梦枕看她两眼放光的样子,觉得自己对这顿饭也期待起来。 安宁兴致勃勃的给他介绍:“咱们这边多吃咸口的,这是我用木耳、口蘑、火腿、黄花、鸡蛋做的卤汁,先给你来一碗尝尝看。” 浇了卤汁的豆花,温温的正好适口,也不用咀嚼,可以直接咽下去。 而安宁吃的则更全,除了卤汁,她还加了各种配料,不光加,还一脸炫耀的边加边介绍:“用猪油和牛油做的油泼辣子,我还放了点芝麻进去,香的很啊。可惜你不能吃。这个是卤肉碎,你要不?炸花生我也来些,这个你就别吃了,咬不动,我还行。” 苏梦枕慢慢的吃着豆花,感叹自己之前的想法果然正确。和她一起吃饭,除了味道,另有一种“香”。 碗不大,为了多吃几种,特地用的小碗。安宁的碗比苏梦枕的大了两圈,两人同时吃完。安宁的牙咬油炸花生略有些勉强,表情一时有些怪异,但这不妨碍她继续咬下一颗。 再拿一个碗出来,“这碗吃甜的,南边人都直接放糖吃,我觉得还是多放点料比较好。这个是用蜂蜜、冰糖做的玫瑰酱和桂花酱,香香的。这是蜜红豆,这个葡萄干可甜了你尝一个看看……哈哈,让你刚才笑我。……怎么了?那么难受啊,张嘴给我看看,啊~” 怎么忍得住! 苏梦枕在安宁近前要看他牙齿的时候,一把揽住了她。吃什么饭,楼主现在只想吃肉! …… “主子这是怎么了?”玉麟问半夏。 半夏摇头:“我怎么知道。” 安宁回神,讪讪的笑笑:“没事,胡思乱想而已。” 半夏看看日头:“姑娘中午还要给楼主送药膳吗?” 安宁挥挥手:“不用了,停几顿。”哪里是送饭,分明是去……一个大大的“嫖”字在脑中呼啸而过。若不是有“恒河沙数”在手,说什么也不敢这么折腾他的身体。并且就算有……也该停一停了。 半夏哪知道她想了这么多,念叨着:“那中午吃什么?咱们自己做还是去大厨房提?姑娘有想吃的吗?” “肉……呃……”脱口而出,安宁闭了闭眼。 玉麟早在一旁笑半天了,“主子想吃肉了?羊肉还是猪肉?鸡肉还是鹅肉?或者是……” “打住!”安宁叫停,“换衣服,咱们出去吃。你姐姐呢?” 玉麟道:“姐姐说想到办法对付那位了,去准备了,说晚些回来再跟您汇报。”“那位”指的是温柔。 安宁感慨:“真是厉害的很啊。” …… 吃饭。军中没那么多讲究,都是大锅饭一起吃。现在离了军中,安宁也不习惯自己先吃,而让半夏这些侍从吃她剩下的。 这间酒楼别的都数平常,只一道冻羊羔,远近驰名。是将羊肉用秘制的高汤炖好,再和汤一起放入模具,经过冰冻,变成水晶一般晶莹的整块。吃的时候,高汤在口中化开,和羊肉的鲜美滋味一起,让人停不下筷子来。 若不是托了傅宗书遇刺,街上人少的福,这菜还不一定吃得上。 想到傅宗书的事,安宁顿时觉得这羊肉更好吃了。 正享受美味,从门口进来几个人。 为首一人极年轻,样子十分俊朗,浓眉星目,脸若冠玉,衣着却十分随便,神态间自有一种贵气。 这人一进门,酒楼里的食客莫不侧目。 安宁有种预感,这饭怕是吃不消停了。筷子夹住的一块冻羊羔赶紧塞进嘴里,先吃了再说。 果然,这人的目光在厅中转了一圈之后,停在了安宁这桌上,面带微笑的走过来。 安宁对他的第一感觉是不大好的。“天眼”之下,附近人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她。 这个英俊男子进门的一瞬间,眼神是直接看过来的,说明他一早知道安宁在此。现在作势环视大厅,才装出一副刚见到的样子。即使演技很不错,也让人生不起好感来。 “可是安中神?”男子笑容可掬的问道。 安宁起身:“正是。您可是方小侯爷?” 方应看笑的热情:“正是方某。早就听说苏楼主得了安中神这般得力的手下,一直想要见见,却是今日才得机会。果真良才。” 他客气,安宁也客气:“小侯爷谬赞了,在下愧不敢当。” 方应看道:“既然今日有缘,可否请安中神一叙?” 安宁她们这顿饭已经吃了大半,推脱一下不算失礼。“小侯爷相邀,本是荣幸。只是我们出来的时间不短,也该回楼中了。” 方应看像是没听出这是托词一般:“哎……我知道,日前我‘有桥集团’中的唐非鱼和安中神的手下起了些个不愉快,好在事情也并未闹大。‘有桥集团’一直同‘金风细雨楼’相处友好,我想,有些事还是早解释一番为好,免得小事变成了大事,伤了两家的和气。” 他这么说,安宁就不好再拒绝了,也是想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既这样,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上得楼来,只安宁和方应看两人对坐。方应看在楼下让他带的侍卫仆从莫要打扰,安宁自然也就让玉麟和半夏留在下面。 “之前的事实乃唐飞鱼的错处,我在这里代他像安姑娘赔罪了。”方应看起身一礼。 安宁回礼:“不敢当。好在有惊无险,只盼今后莫要再有类似的事发生就是。” “我自是与安姑娘一样这般希望。”方应看叹道:“但是并不是谁都像姑娘这般又有本事又讲理的。也不是谁都如苏公子一般好运,经历刺杀都能结识人才。” 说到这,安宁还真笑了一下。可不就是,自己就是苏梦枕经历刺杀之后带回楼中的,王小石也是。至于白愁飞,那是个麻烦。 第 100 章 纳妾不? 方应看在安宁微笑的时候目光中满是惊艳,“实不相瞒,方某很是欣赏姑娘的才干。” 安宁抬头:“谢小侯爷抬爱。” 方应看道:“这绝不是句恭维话。武可接唐非鱼的独门暗器,医可与当朝御医树大夫比肩。能将普通子弟训练成精英小队,也能开‘雪糖’商路用以敛财。甚至本家还有‘活财神’齐源公子那样的人才可以调动。最让方某感慨的是,做到这些的竟还是位美貌无双的姑娘……苏楼主这运气,这是好的令我嫉妒了。” 安宁笑的很标准,既不亲切也不疏离,脸上神情更是不辨喜怒。“方小侯过奖。‘有桥集团’成立不过几年,就已经能在京城稳稳扎根,方小侯的才能才是有目共睹。” 关于“雪糖”,安宁根本没搭茬。很多人猜测这东西是安宁这“中神”弄回来的,但关于此事,“金风细雨楼”的保密工作做的十分到位,一点证据都没流出,所以猜测就只能是猜测。方应看倒是第一个问到安宁面前来的。 “今日机会本就难得。”方应看坐正,“再这般绕圈子,怕是日头偏西也谈不出什么来了。我就直说了。” 安宁依旧一脸淡然:“小侯爷请讲。” 方应看道:“大家都知道苏公子十分欣赏安姑娘,除了酬以‘中神’之位,甚至还将整座‘金风细雨楼’相托。但我观姑娘行事,怕是对这‘下任楼主’一职并不很感兴趣。” 安宁还是笑呵呵的:“方小侯何出此言?” 方应看道:“姑娘若想接任,直接放任苏楼主的病情恶化岂不是名正言顺。但事实是,苏楼主在安姑娘您到了楼中之后,病情一日好过一日。” 安宁没承认也没否认,一双美目静静的看着桌上茶盏的花纹,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好看的花。 方应看见她不搭茬,继续说道:“历来二把手最是艰难,优秀了怕遭上面忌惮,平庸了怕被下面不服。通常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只盼一朝登顶,便可扬眉吐气。我实在想不明白,姑娘这般聪明的人,为何只担风险,不愿享以后的好处。” “没什么,自己愿意而已。”安宁修长的手指轻抚茶盏:“方小侯在‘有桥集团’的地位也只次于米公公吧,您也盼着‘一朝登顶,扬眉吐气’?” 方应看像是没听出话中淡淡的嘲讽,叹气道:“正如姑娘所说,‘有桥集团’成立时日尚短,比不得‘金风细雨楼’苏楼主父子两代人辛苦经营。但小也有小的好处,至少帮众子弟可以精挑细选,尽量只留下想法一致的人。而‘金风细雨楼’家大业大,帮众无数,想往上爬的人不知凡几。姑娘得苏楼主认可,却无意接管,便是将自己做活靶子一般……” 说到这,方应看目光赤诚又炽热,“我是实在不想安姑娘这般人才磋磨于帮派内斗之中。” 安宁抬头:“方小侯是说,我阻了楼中人的路,有人想对付我?” 方应看抿了抿唇:“或许是我捕风捉影了,但这情况确实很可能发生不是。” 安宁问道:“那‘风’从何来?” 方应看懊恼道:“姑娘就别问了,这事没有证据,也不知真假……甚至根本不该我知道。我只是实在爱惜姑娘人才,这才来提醒一句……” 说到最后,竟然脸红起来。这情景被谁看到,都会得出男子倾慕女子的结论来。 方应看察觉到自己失态,低了头说到:“姑娘年轻,身边又有齐源公子那般忠心的总管护持,忽略了权利动人心也是有的……哎……我只这般说,若有一日,姑娘不愿呆在‘金风细雨楼’中,方某定扫榻相迎。” 安宁低垂的眼眸缓缓抬起:“谢小侯爷厚爱。” …… 下楼,楼下的食客已经全被清走了。只剩下方应看和安宁带来的人。 再次行礼之后,方应看告辞。临走,目光怯怯的又看了安宁一眼,最终红着脸没说出什么来,带着手下走了。 安宁感慨,人长得好真的很占便宜了,方应看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将千言万语汇成了一个眼神。带着很多恋恋不舍和比恋恋不舍更多的欲语还休。 只简单的一个举动,就能让人脑补出许多出大戏来。并且每一场戏,他方应看都是痴情的那一方。 等到人都走净,玉麟汇报道:“您上去之后,他们像我们询问主子您的喜好、口味什么的。” 安宁点头,“天眼”在手,她听得一清二楚。 半夏细细的跟安宁说她们是怎么回答的,几乎与安宁听到的一字不差。想来也是,能在一众侍女中得楼主近卫茶花的青眼,又岂能没有过人之处。 连斥候出身的玉麟都听得连连点头,表示赞赏。 安宁表扬道:“你们做的都很好。咱们逛街去,想要什么尽管挑,都包在我身上。” …… 趁着半夏翻看布料的功夫,玉麟问道:“主子,那位方小侯爷是被您迷住了?” 安宁道:“这人演技绝对过关,若非我神功在手,听得到他心跳并无变化,怕是也要信一信了。” 玉麟微微睁大眼睛:“演得真像啊,那脸红的。那个……主子啊,您纳不纳妾啊?” 安宁险些给自己的口水呛到:“你你你……” 玉麟将声音压得更低些,“我是说真的。您看啊,苏公子身体不好,总不能他养身体的时候您身边缺了人伺候吧。而且……苏公子真伺候的好您?” 安宁作势要打,玉麟赶紧抱头:“别呀别呀!我就提个意见而已。” 安宁恨恨的道:“意见就是让我‘纳妾’?!” 玉麟往四周看看,讪笑着说道:“主子您这身份,又有神功在手,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服侍都是应该,何况只是纳妾而已。苏公子自己身体不好,服侍您难免‘力不从心’,不如多找几个人一起服侍就是。” 安宁叹气:“说吧,这是又受什么刺激了,让你这小脑袋里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玉麟眼睛亮亮的:“方小侯啊,方小侯好俊啊。只是比起‘六分半堂’那个狄飞惊还是差一些,狄飞惊更俊。主子就该一起收了房才是。” 安宁道:“你别被表象蒙蔽了,方应看绝不像他表现的那般无害。”冷笑一声,“明明是只狐狸,偏要装成兔子,白浪费了那张脸。” 突然想到,不久之前就有人用类似的手段讨她欢心来着。是赵榛。不过赵榛远达不到方应看的城府和演技。但是这些事赵榛做来,安宁就统统笑纳,还愿意费心提点于他。谁让那是弟弟呢,会唤她“阿姊”的弟弟。宠着吧。 玉麟一脸赞同的道:“您也觉得方小侯的脸生的好吧,不都说‘纳妾纳色’吗,有所图也不怕,只要能伺候的您好,本就该赏,满足他又何妨。” 安宁在玉麟头上敲了一记:“整天想着让我收人,你主子我又不是色胚。那方应看心机深沉,凭一己之力已经在京中混的风生水起,他的所图还能小了?也莫说什么张得好,只装模作样一点,就看着生厌。” 玉麟捂着头叹口气:“哎……方小侯啊,这机会可是断在您自己手里了。” 安宁斜着眼挑唇看玉麟:“有情况啊,明明是狄飞惊更俊些,你却只为方应看说话,难道是小妮子春心妄动了?” 玉麟眼睛一瞪:“您也太小瞧我了,苏公子就是个身体不好的,哪能让您再单纳个断了脖子的狄飞惊,到时候两个都是一身病弱,看得吃不得,岂不更加难受。我哪有那么没眼力见。” “哎……”安宁一声长叹,叹过之后,心中又隐隐一丝暖意。世上有这么多全心全意为自己着想的人,感觉真好。 …… 与方应看见面的事瞒不住人,安宁一回楼中就跟苏梦枕说了。 苏梦枕不置可否的问道:“你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安宁道:“看了半天戏,一句实话都没有,耽误我吃饭。试探来试探去的好没意思。” 苏梦枕道:“这种事,只怕以后会越来越多。” “为何?”安宁问道。 苏梦枕没有答,而是低声道:“等我处理好婚约的事之后,你搬来玉塔与我同住可好?还是想先办婚礼?说起来,我还没去你家提亲呢。” 安宁眼神飘忽一下:“那个……你先处理着,我还有些事没与你说。嗯……我可能……不大适合办婚礼,甚至连提亲都……不能大张旗鼓。” 苏梦枕马上“想明白”了。毕竟是顶着兄长身份做了家主的姑娘,总有很多很多的无奈。凭她对兄长那般看重,一定不想曝光身份让兄长遭人病垢。 这个傻姑娘,还以为自己不知道一般。苏梦枕心里失笑,口中却说道:“不适合举办婚礼啊,倒是也可以接受。只是有些委屈……” “我知道委屈你了。”安宁语速很快,一想到他对感情的态度,只觉得很有些愧疚。“实在是有些事身不由己。不过,我在别的地方尽力补偿你好不好?” 这话听在苏梦枕耳中,只觉得又娇又软,勾魂摄魄一般。 身处玉塔中的苏楼主绝对想不到,他和人在“神侯府”的无情公子隔着时间、空间因为同一个人产生了同样的情感:别说只是这件事,哪怕她要天上的星星,也会给她摘一摘。 苏梦枕哑着嗓子说道:“补偿?那先收些利息吧!” 被子一卷,天昏地暗…… 第 101 章 对策 “药园”里,玉麒正跟安宁汇报她对温柔的研究成果。“就是个后台很硬没人敢动、自视甚高又没本事、刁蛮任性的大小姐。但是苏公子这做师兄的还真就甩不掉。” 玉麟感叹:“苏公子有点可怜啊。” 安宁深有同感的点点头。“可想出解决办法了?” 玉麒笑嘻嘻道:“若她只到处惹祸,那还真没办法。但她现在可是被那白愁飞迷的五迷三道的,只需要在白愁飞身上下功夫,让这位大小姐无暇他顾就是。” 安宁很是疑惑:“那白愁飞除了一张脸长得尚可,其他哪里值得称道了。温柔莫不是没见过男人?还是瞎了眼?怎么就看上他了,王小石都比他强啊。” 说道这事,玉麒嘴角有些抽搐:“这事她还真跟我谈了。说是以往见到的男人莫不对她百依百顺、谦让有加。但是白愁飞却高傲的很,一直对她爱答不理。她觉得这样的白愁飞很是与众不同。” 安宁听得咧嘴,“真的是……” 玉麟道:“那现在找个男人抽她顿嘴巴,她是不是就能移情别恋爱上人家了?” 安宁认真的琢磨了这件事的可行性,“还是算了吧,就温柔这性格,谁沾上谁倒霉,还是积些德吧。” 玉麟道:“现在这样不是挺好,两个‘麻烦’凑在一起,让他们互相磋磨去。” 安宁叹气:“怎么也是苏梦枕的师妹,若有可能,还是希望她过得好些的。”看玉麒,“只要不闹事,你哄哄就算了,莫要处置她。” 玉麒道:“那可是您半个小姑子,我哪敢‘处置’!但是那白愁飞可就……” 安宁道:“咱们的情报还是不完善,若是一早得知白愁飞就是白明,说什么也要在苏梦枕与他结拜之前拦下来。哪像现在,想杀人还得顾忌苏梦枕的名声。” 玉麟啧啧叹道:“苏公子真是好福气啊,得主子这般宠爱。” 安宁一愣:“顾忌苏梦枕的名声就是‘宠爱’他了?我还顾忌你们的名声呢,我也‘宠爱’你们?” 玉麒笑呵呵的解释:“妹妹的意思是,主子您不光顾忌苏公子的名声,还顾忌他的感受呢。若不然,找个理由把人骗下山去,毁尸灭迹就是,哪用得为这么个东西头疼。” 安宁抱起一边睡觉的小莫,把脸埋了进去。不承认都不行了,燕王殿下好疼男人啊。 小莫:“TAT……”我要睡觉…… 而玉麒想出来的办法也很有创意了,“若是温大小姐知道自己喜欢的人流连青楼楚馆,应该会闹的很厉害吧。” 安宁还没发表意见,玉麟就先质疑道:“白愁飞但凡不傻,就一定会牢牢勾着这位‘洛阳王’温晚的独女,装也装个洁身自好的端方样子出来。” 安宁冷笑:“那就由不得他了,下药也得让他‘迷’上。温柔还小,生的又好,还是苏梦枕的师妹。处置白愁飞的时候,还是应该把她摘出来。”想到那句“宠爱”……算了,宠就宠吧,谁叫已经将人“享用”了呢。 玉麒道:“其实我还打听出另一件事来,但是怕主子您介意,就没打算用。” 安宁撸猫:“特地挑我抱小莫的时候说,不抱着还能打你们怎么的。说吧说吧。” 玉麒不好意思的笑笑,“我趁疗伤换药的时候,找王小石详细的问了他们上京路上的事,结合温柔说的,得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结果。” 安宁应了一声表示在听。 玉麒道:“王小石和白愁飞、温柔结识在先,半路救了差点被人用强的雷纯。” 安宁微微皱眉:“雷纯被人用强?强/暴的那个强?” 玉麒点头:“玄妙吧。” “当真玄妙。”安宁点头:“威震江湖黑帮老大的独生女儿会险些被人强/暴,谁这么有本事?” 玉麒一脸别有深意的笑容:“是七毛贼,加入了‘迷天盟’,号称‘七煞’,其实是很不入流的那种。” 安宁问道:“雷纯身边带了什么人?” 玉麒道:“一条大船,四个婢女一个老妪,老妪死了,婢女据说全被吓得六神无主。另有八名仆役护院,被下了迷药,死了六人,剩下两名无碍。” 安宁嗤笑一声,“‘六分半堂’的大小姐,‘金风细雨楼’的未来楼主夫人,就这点子阵仗,骗傻子呢。” 玉麒道:“雷纯当时化名田纯,并未跟白愁飞三人表明身份,只说是上京寻亲。” 安宁道:“你们说她是在钓谁?” 玉麒和玉麟异口同声:“温柔!” 安宁点头:“我觉得也是。温柔那爱管闲事的性子,又总是把名号挂在嘴边,不被惦记上才是怪事。不过雷纯眼光也有够差的,只看上温柔的家世,却没注意到王小石和白愁飞两个。若是她提前下手将他们招揽进‘六分半堂’,我可就能省……也不行,就得费心择王小石了。不过王小石心思纯善,也不见得能留在‘六分半堂’就是了。哎……不想了,麻烦。” 玉麒道:“我觉得雷纯就是十分重视家世门第。她和王小石三人分开后,在进京途中还结识了一个人,并且直接跟人结拜成了异性兄妹。那人名为张炭,号称‘饭王’。是‘天机’龙头张三爸的义子,在江湖上辈分极高。” 安宁反而笑出来:“这样啊。有所求,善钻营,手段还不差。这可真是太好了。” 玉麒担心的看她:“主子……” 安宁不在意的挥挥手:“放心吧,我是真高兴。不管怎么说,我也是在苏梦枕和雷纯退亲之前就和他在一起了,也算有些对不起雷纯。想想看,幼时被父亲订婚,慢慢长大也看着一楼一堂慢慢结成死仇。又着急又无奈的感觉持续了好多年。这样一个女孩子,再生一张倾国倾城、我见犹怜的脸,盈盈站在那掉眼泪,白莲花一般。哎……别说苏梦枕心疼,我没准比他还心疼,改把她娶进门也说不定。” 玉麒和玉麟是亲眼见过雷纯的,脑补一下情景,双双点了点头。 安宁一脸轻松:“既然不是白莲花,那就好说了。上京路上都能结交了‘洛阳王’爱女和‘天机’龙头义子,手段这般纯熟,我不信她没参与‘六分半堂’的管理。参与了就有结仇的可能……好了,不说她了。说你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吧。” 玉麒清清嗓子:“最先救下雷纯的是白愁飞,他还把自己的锦袍脱给了衣衫不整的雷纯。随后,他们在船上弹琴跳舞玩的很是开心。后来,雷纯不告而别,白愁飞还低落了一阵。” 安宁恍然:“你是说,白愁飞看上雷纯了?” 玉麟接话:“八九不离十。这次围剿‘迷天盟’,雷纯也来了。她一出现,白愁飞的眼睛就恨不得直接黏在她身上,绝对有问题。”玉麟一项不足为外人道的特殊“技能”,对这些谁对谁有意思的事几乎一看一个准,极少失误。齐源就曾笑称,说她准是月老跟前的丫头投胎的。 安宁道:“温柔喜欢白愁飞,白愁飞喜欢雷纯,你是想把温柔的注意力引到雷纯身上去?” 玉麒点头:“主子您要是首肯,我就让人找和雷纯有些像的人去勾引白愁飞。” 安宁叹道:“还是算了吧,对付白愁飞这种有证据都不能见光的人,用些手段就罢了。若是对雷纯也用,那和后宅妇人争风吃醋也没什么两样。就按你之前想的办吧……哎?齐源那边的情报点还没建好,你可是从哪找的人手?” 玉麒神秘的一笑:“我若是不说,您怕是想破头也想不到。不然您猜猜看?” 安宁一脸好没意思的吸猫:“不说就算了,我没那么大好奇心,看咱俩谁更难受。” 玉麒果断放弃:“那我还是……” 玉麟果断插嘴:“花楼哦~” 玉麒差点给话噎死,在安宁的大笑声中追打玉麟。 安宁笑够了才阻止她们:“行了行了,玉麒说,玉麟不许出声了啊。” 玉麒再瞪玉麟一眼,才说道:“就是花楼……主子您再猜猜我找的谁……小蹄子看我不揍你!” 安宁已经从玉麟的口型中知道她竟然结识了李师师。拦住原地爆炸的玉麒,安宁一脸惊喜的赞道:“好丫头,真有本事!你主子我想见一见李师师都还没得机会,你竟然已经熟到可以请她帮忙了。什么时候也带我去见见呗?” 玉麒这才平衡些:“主子您想去花楼玩,找苏公子才算是找错人了。若是找杨总管,保管想见谁都见得到。” 安宁道:“早听说杨总管放松的方式除了种花养鱼,也爱去花楼和姐儿们弹琴唱曲,倒不知他在这行这么大面子。”微笑,“也不知你在杨总管面前有这么大面子啊。” 玉麒手上打了眼神乱飞的玉麟一巴掌:“就……就……引荐了一下,和师师姑娘的交情可是我自己处的,她也答应不透漏给杨总管……” 安宁根本没管她后面说什么,玩味的说道:“别说,你不是就喜欢文绉绉那一款的,杨无邪还挺合适的。” 玉麒有些急:“就……就比普通人稍稍多些好感,只是好感而已。” 安宁拍拍她:“没关系,慢慢处着看,真确定喜欢了我给你创造条件。”再看看玉麟,“倒是你,也不说主动找找看。不是喜欢小白兔吗,王小石怎样?” 玉麟叹道:“性格倒是我喜欢的,模样也还行,奈何武功太高,万一口角起来,我还发不发脾气了。” 安宁见她没半点羞意,就知道没戏:“算了算了,你自己看着吧,有了喜欢的记得跟我说一声。” “好嘞!”玉麟脆生生的应道。 第 102 章 李师师 当务之急是做什么?见李师师! 安宁换装易容,带着同样装扮好的玉麒玉麟两个先来到一处酒楼。自己的产业,说话方便。雅间的门打开,里面是一身儒服的齐源。 安宁笑道:“一听我们要去见美人,馋的直接从小楼跑出来了!” 齐源一脸不跟你一般见识的样子,“我可是兢兢业业的在布联络点,谁像你,天天不务正业。” 安宁不屑道:“兢兢业业还有心跟我们玩去?” 齐源一本正经道:“你们玩,我可是去考察的。” 安宁抬眼:“你想直接将收买成名的妓人?” 齐源道:“看来没玩疯,脑子还是管用的。” 安宁想了一下:“培养妓人需要花费的时间太长,直接收买确实可行。不过,那些名妓见惯了挥金如土的场面,可要用什么来打动她们?” 齐源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入了贱籍的女子,哪怕年轻时穿金戴银,也难逃晚景凄凉一条。”看看低了头的玉麒和玉麟两个,“你问问她们也能知道一二。” 安宁看两人,她们入军之前是被卖给戏班子的小戏。 玉麟道:“妓馆的姐儿晚景什么样我们不清楚,但是戏班子的姐姐们……想来大家都是一样的。客人给的赏钱都得交给班主,费尽心机也存不下几个银子。像我们这样不记得爹妈的还好,存了钱扯布做衣服做鞋,嘴馋了也买块糕吃。还有些被家人卖了,也还想着攒钱托人捎回家里的。” 玉麒道:“年轻的时候有人捧,不过再当红也就那么几年,总有年轻鲜嫩的出来代替。过了气的女小戏一旦不挣钱了,就会给再转手卖出去,越卖身价越低,最后连娼馆都不要,只能去‘私巢子’,还有年华老去或者颜色不好的,就直接做了最低贱的‘流莺’。”缓一口气,“就算是过得好的,无非就是当红时被人买断赎身从了良。能买当红戏子的,多是商人。买到手了也多是当外室养起来,极少数运气好的,跟着入了宅做妾,那也是最末等的‘贱妾’,一旦不得夫主喜欢了,被正头娘子提脚卖掉的多了去,真正得善终的寥寥无几。” 安宁一手揽住一个:“我早就想多开只收女子的‘工坊’,现在,也是时候了。” 齐源一脸惊恐:“别给我找事啊,我可忙不过来。” 安宁嫌弃的看他一眼:“我可是有亲人的,这事交给严姐姐办就很合适。你回去了帮我跟哥哥报备一声啊。” 齐源应下:“既是这样,我也更有把握些。” 安宁道:“你原本想要用什么来收买人家?” 齐源手中一把折扇,此时“唰”的一声合上,像安宁指了指:“你啊。” 安宁倒是不觉得多吃惊,毕竟“燕王”这名号在民间实在好用。“画大饼使唤人?” 玉麒玉麟两个不愧是双生子,用极小的声音一起说道:“白嫖?”又都双双捂嘴。 齐源瞪她们一眼:“粗俗!我想的可是正经将人‘种福’之后收编。” 这倒稀奇,安宁道:“平时考核收编的人,你可是比我都严格,这回怎么还没见到人就想着破例了?” 齐源将手中的扇子放在桌上,起身,郑重的向安宁躬身一礼。同样坐着的玉麒和玉麟像被踩到了尾巴的猴子一般,瞬间跳开老远。 只安宁安坐:“行了,有话直说,怎么回事?” 齐源坐下,缓缓道:“我之前在京城活动应酬时就见过这位‘白牡丹’了。结合无情公子那边的情报,加上我这阵子自己收集的资料。李师师卖身之前应该姓王。” 齐源本姓谢,而“王、谢”两姓则是常常被人并称的世家。安宁问道:“与你有亲?” 齐源声音稍显沉重:“太原王氏曾经有多辉煌,不用我多说。后来与谢家一样,都没落了。但王谢两家联姻的传统还在,并且越是没落旁支,越爱与同是没落旁支的世家联姻。若是我和大公子的消息没错……呵,怎么会错。李师师应该是我……” “表妹?!”安宁眼睛贼亮贼亮的:“你们小时候见过没?定没定娃娃亲?有没有信物?玉佩还是首饰?她等你娶她么?” 不光安宁,被齐源一礼吓的到现在没敢坐下的玉麒和玉麟两个也一脸期盼的看着齐源。 齐源闭了闭眼:“让你们少看点话本子,一个两个都不听!” “快说!有没有!”安宁催促道。 “没有!”齐源答的斩钉截铁,“若是资料没错,李师师应该是我差一点就出了五服的亲戚,算起来该是我侄女。” 安宁悻悻的道:“侄女啊,没意思。倒是该准备红包。”翻翻荷包,满意的道,“好在银钱带的足,给她找钱庄票号存起来也成。……行了,别那么看着我,等咱们见一见人,真可以的话,我与她‘种福’就是。” 齐源欲要再谢,被安宁拦住:“真成了再谢也不迟。”看看玉麒,“你觉得呢?” 玉麒是唯一和李师师打过交道的,“我看可行,师师姑娘性格很好,人也仗义。”看看齐源,“而且只要主子见了,成的几率大的很。” “为何?”齐源问道。 玉麒叹道:“师师姑娘生的美极了,也就比咱们主子差那么一点点的美。” “嘶……”安宁吸气,抚抚自己的脸,“走走走,别愣着了,快看看去!” …… 因为客人不多,又有玉麒的帖子,他们很顺利的入了“醉杏楼”。 安宁去过花楼,但都是在前厅,还是头一回直接到姑娘的住处。穿过一片修了拱桥回廊的湖,这边明显安静下来。若不特地想起这是妓馆,定会认为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后花园。 李师师单有一个院子,只有特别相熟或者十分得她看重的人才会带来此处。 齐源看着此处的亭台楼阁、四时景致,心中狠狠的一酸。安宁拍拍他的肩,传音道:“你放心,凭她跟你有亲这点,即使不去军中,从良赎身还是不成问题的。” 齐源也同样传音道:“‘四大名妓’之首的‘白牡丹’,想要赎身谈何容易。” 安宁挑眉:“赎身不容易,但抢人可不就容易多了,凭我的本事还带不走个小侄女?” 齐源失笑,回她一句:“合该去做强盗土匪。” 安宁满不在乎,甚至有些洋洋自得。 这样慢慢走着,步子忽然一停。不为别的,因为他们想见的人已经在院门口迎接了。 李师师自然是美的,并且一颦一笑皆美。可以艳如桃李,也可以楚楚可怜。此时见到人来,笑意绽开,如花之初放,芳菲妩媚。 晏几道曾做一首《生查子》来形容李师师:“远山眉黛长,细柳腰肢袅。妆罢立春风,一笑千金少。归去凤城时,说与青楼道。遍看颍川花,不似师师好。” 此时,这位“一笑千金少”的姑娘就摆出了这价值千金的笑,声音柔柔的:“师师见过四位公子。” 四人回礼,与李师师相熟的玉麒上前:“师师,这是我家主子和齐总管,这个是我兄弟。” 李师师再次行礼,将他们迎入院中。 趁李师师转身,玉麟轻轻扯了扯安宁的衣袖,递给她一个玩味的笑容。没错,李师师的目光在安宁身上停留最多。 安宁一副我就是比你俊的欠打样子看看齐源,不说别的,这姑娘眼光不错。 来到厅中,自有婢女奉上茶果点心。安宁用上“天眼”观察此处,这是她习惯使然。但是这一“看”还真“看”到感兴趣的东西了。 首先是一条密道,入口处悬挂金铃,显然是提示外面的人有人要进的。“天眼”的感知范围不算近了,但密道的另一端绝对在感知范围之外。作为军士,安宁对各处地图记的很是清楚。感知一下走向,得出一个大胆的推测,这密道怕是能直通皇宫的。 民间早有传言,说昏君赵佶修了直通宫外的暗道。没想到这竟然是真的,通往的地方还是李师师的闺房。 安宁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狠狠的笑了一声。当真是不怕死的东西,看本王哪天心情好了,从密道直接到宫里,吓也把你吓半死。 除此之外,另一点更让安宁在意。 本朝信奉道教,房内供奉道君像本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但安宁发现,这做道君像的后面还放了东西。那是一个名贵的锦盒,盒子的位置有些歪,盒盖也并未关上,应该是主人匆匆放下去做别的事了。 锦盒里大红绒布做衬,托着一团雪白的东西。 这东西安宁十分熟悉,就是她亲手做的。是她之前惯用的月华枪的枪缨,恐怕全天下这般做枪缨的只有她一人了。 安宁以燕王身份进京时,在入城前将月华枪当着一众迎接的百姓,深深贯入城门外的地下。并且留下话,“月华一日不倒,本王就一日未死”。 此举是为震慑朝廷的人马,也是因为龙椅上那位绝不可能让她带兵器入宫。与其上缴给皇宫中人,不如放在众目睽睽之下。 事实证明,她想的没错。赵佶这敢做不敢当的,到底没有冒着犯众怒的风险,将枪挖出收走。 恢复记忆之后,安宁也曾去看过。那处原地盖了间屋子,月华依旧深深插在地下。听说若不是蔡京一党四处搜捕“太阴幽荧”中人,这处本来要盖起三进三出的庙宇来着。 安宁去看时,长/枪光彩依旧,只是枪缨不知所踪。本以为是日久已经坏掉,没想到却在这见到了。 长/枪多用红缨,白缨也并不少见,安宁选择白缨的理由有二,第一是她认为白的更能衬托出她英俊潇洒的风姿来。这把枪缨是她亲自精选了纯白的马尾做的,白的闪闪发亮,十分好看。 至于第二嘛,就不得不提和枪缨连在一起的一个可以摘下来的毛球。这东西的作用绝对少有人知,乃是因为燕王殿下时常手痒,就喜欢摸毛绒绒的东西。好在她还知道这是不太光荣的事,于是白狐狸毛做的毛球平时就挂在枪缨上,作战时怕染了血才摘下来。想摸了偷偷摸几下,装作整理枪缨了。 第 103 章 好色 现在,这把枪缨连带毛球都干干净净,闪闪发亮。显然是被精心保养着的,至于保养的人是谁,也就不言而喻了。 安宁仔细观察李师师一阵,开口打断了她与齐源的寒暄。“师师姑娘,其实我们这次前来,还有一件事要说。” 李师师何等通透,跟立侍一旁的侍女说道:“你们都下去吧,远着些,摸扰了我们说话的兴致。” 侍女退下,安宁直接跟齐源道:“拿你的东西,直说吧。” 齐源对安宁这般急切有些不解,却也清楚她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刚想开口,只见李师师目光盈盈看着安宁,很有些怯怯的说道:“可是师师哪里招待不周,让公子不舒服了?” 齐源心里一乐,果然,安宁很不争气的晃了晃神,“呃……没有没有,只是我家总管的事比较重要,他也费了好些心思,所以让他先说。” 李师师微笑,提壶给安宁续茶:“没有冒犯到公子就好。”声音软软的,甜甜的,不光这样,甚至还有些香香的感觉。雪白的手添了茶,还将茶杯向安宁稍稍推了下。安宁这心啊…… 示意齐源赶紧说话,她得缓缓,心脏扑通扑通的跳。 齐源心里暗笑,却觉得实在没白来,竟能看见安宁这副样子。他观李师师并无“美丑”的概念,而是在她脸上寻找印象当中谢家和王家的影子。一番观察下来,只觉得她所有好看的地方都很像。而李师师身上,真就没有不好看的地方……那就全都像。 齐源从袖子中拿出之前就已经整理好的资料,将这叠纸交给李师师,开始缓缓讲述她卖身之前的家事。 李师师家破时已经四五岁,又因为幼时养母的苛待而时常回忆亲生父母,所以不少亲人还是有印象的。对照这叠资料,心中百味陈杂。 她成名初期,经常有或真或假的故人前来相寻,多是想讨些好处拿些银子的。比较好打发。成名之后,尤其是和当今天子赵佶往来之后,再找上门的故人,可就没那么简单了。他们多是用来和她拉近关系的傀儡,背后的人许下各种条件,无非是让她在赵佶面前说话或者打探。 李师师聪慧,徒有外貌而不甚聪慧的女子是做不成行首的。并且,为了培养她“大家闺秀”的气质,养母从小就请人教她读书识字。所以,即使看起来像个美貌的花瓶,李师师对事也是有自己的见解的。 她十分清楚,在这些“贵人”眼里,她的命比蚂蚁还贱。“权贵”二字,岂是好相与的。真要为哪一方做事,哪怕只做一次,恐怕就得整个人都陷进去。于是,李师师到现在都只是李师师,中立之下,只做她“名妓”该做的事,哄得赵佶高兴就是。 “所以……齐总管就是来告诉师师这件事的?” 齐源抬头:“你不信?” 李师师将资料放好,“信或不信又有什么区别?师师倒是还记得自己姓‘王’,但既已卖身,便和本家没有关系了。” 齐源正色道:“若你愿意,我可谋划替你赎身。” 李师师抬头:“齐总管带这些来,可是与师师有亲?” 齐源道:“算起来,我该是你表叔。” 李师师展开笑容:“师师如今一切都好,赎身之事莫要再提,总之……是师师命当如此。谢您关心了。” 安宁手中的茶盏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你……不想笑可以不用笑。” 李师师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加甜美:“公子何出此言?” 安宁中肯的评价道:“很美,但是这种为了‘美’才笑的笑,远不如刚才给我斟茶时动人。” 李师师低头:“是妾身服侍不周了。” 安宁道:“原本,我还想慢慢与姑娘接触,徐徐图之。但是现在……敢问师师姑娘,你可知道道君像后面的盒子里放的是什么东西?” 李师师巨震,但表面还是不露,稳了稳心神:“那是师师早年邂逅的一位仙长所赠之物,原是一柄拂尘。”这是为了防备有朝一日被发现,早就想好的借口。说着警惕的看着安宁,“此乃师师珍视之物,向来不曾示人,公子又是如何知道的。” 安宁“天眼”听着她砰砰巨跳的心脏慢慢趋近平稳,“看来你是知道的。” 安宁起身跃起,只一瞬的时间,便将道君像移开,抓了那束枪缨在手。 令人惊奇的是,李师师竟也执起桌上果盘里用来切水果的小刀,直像安宁捅去。这一下颇有章法,绝对是好好练过的。 这点子功夫在行家眼里什么都够不上,但是与普通人相比,已经很拿得出手了。 齐源下意识的用以掌沿去切李师师的手腕,这是夺下利刃最有效的方法。但掌沿尚未碰到李师师时,却改切为抓,至于力道,只称得上是“握”了。 两人实力相差太过悬殊,所以即使齐源中途变招,也稳稳的握住了李师师的皓腕。稍一用力,小刀脱手。齐源顺势把小刀踢远,将李师师轻轻一推,交给了玉麒和玉麟控制。 处理完李师师,齐源转头看安宁,一看之下也就明白了为什么她今天显得有些急躁。安宁将雪白的毛球拿在手里好好捏了捏,脸上一片轻松。没错,没见到还想不起来,一见这毛球,简直手痒的不行了都。 见到这东西,玉麒玉麟两个也露出了然的神情。 安宁rua够了毛球,提着枪缨道:“这是燕王之物,虽然朝廷没有明文说出燕王的‘罪名’,但到处搜捕的事也应该都知道了吧。师师姑娘藏匿此物,意欲何为啊。” 李师师被玉麟牢牢抱住,心思百转之下,迅速镇定下来,“公子说是就是了?无凭无据,就是闹到官家面前,我也有话说。” 安宁一指玉麒和玉麟:“自然是我说是就是。师师姑娘可知,她们两个都是女子。” 这句话一出,齐源先松了口气,这证明安宁认可李师师。 被玉麟揽在怀里的李师师脸色变换不定,看向玉麒:“我之前就猜测玉麒公子可能是女子,但这又怎么样?” 安宁理了理枪缨:“不用试探了,就是你想的那样。齐源。” 齐源从怀里摸出了“太阴幽荧”的令牌,在李师师极惊讶的目光中递给了她。 …… 五人再次落座。变化最大的莫属李师师,谁都看得出来,她现在失了魂一般的样子和之前动静皆可入画的姿态很不一样。不及原来赏心悦目,却比原来真实可爱。 越是这样的李师师,安宁反而越硬不起心肠。想来之前那样的“美”是特地找出最佳的程度,然后经过反复训练方才得成的。“师师姑娘可信了?” 李师师回神,贝齿咬了咬樱唇,却是离座拜倒:“民女拜见殿下。” 安宁赶紧将她扶起来:“快起快起,我可不是殿下。” 李师师被安宁一扶,也就顺势站起,再抬头,已经满脸羞红:“实不相瞒,师师曾见过殿下。” 这回轮到安宁吃惊,“什么时候?” 李师师似是陷入了回忆中。“师师仰慕殿下风采,曾在殿下回京进宫那日,托人在宫门处找了个地方。殿下摘盔解甲露出面容身形时,恰好看到的。” 其实当时的燕王风尘仆仆,经受风吹日晒的肤色极深,和现在修饰过面容的俊朗样子出入不小。但光凭那双数次在梦中出现的眼睛,李师师敢说,眼前的人绝对是燕王没错。 安宁目光稍显严肃的看了齐源一眼,齐源会意问道:“可还有人知道姑娘曾见过殿下?” 李师师也答的到位:“帮我安排的那位侍卫长,在宫中大批换人时就已经被换掉了,并无人知情。” 那电闪雷鸣的一夜之后,宫里抬出的尸体多到要用牛车来拉。几乎所有知情的人都被灭了口,这也是齐源等人费尽心力也没打听出当晚情况的原因。 安宁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姑娘可知,你这一认,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麻烦?” 李师师目光灼灼,“师师愿为殿下效力,若有不忠,祖宗不容,天地不佑!” 她的目光太过热烈,像要烤伤人一般。在与安宁对视一会后,又稍稍移开,晕红了双颊。 这种样子安宁不久前刚见过,稍加对比就发现了不同。看来方应看即使很会演,也和真情实感有些出入。至少这种想把最美的笑容展示给安宁看,又觉得不够真诚,左右为难间又实在忍不住去看安宁脸色的样子,真的是…… 安宁的脸也红起来,声音低了八度:“既说开,那便一并说了。师师姑娘错爱,我乃……女子。”这句话说出来,心上松快了一下,随即嘴里竟泛起淡淡的苦涩。 安宁简直想打自己一顿,什么时候“好色”成这样了…… 李师师原地愣住,安宁甚至能感受到她一片片碎裂的心。脑子里飘过三个斗大的字:造孽啊! 好在只过了片刻,李师师自己缓解过来:“女子又如何,我敬佩的是保家卫国的燕王。” 安宁几乎咬了舌头:“你……敬佩……” 李师师笑着:“不光敬佩,我爱慕您。和千千万万闺中女子一般,没见时就爱慕您。得见尊容之后更是一刻也忘不掉。殿下是女子,师师只有更佩服的。只要您不嫌弃,师师愿为奴为婢,侍奉左右。” 第 104 章 仙丹 齐源是在安宁即将松口答应的前一瞬出言拦住的。 这一拦就惹来两道谴责的目光,玉麟不满的小声嘟囔道:“怎么就不行了……” 玉麒也谴责的道:“师师这么美,人又好又温柔,服侍主子不是正好?” 齐源头疼:“你们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这哪里是要服侍,分明……” “收房嘛。”玉麟一脸理所当然,“咱们殿下难道还不能纳妾了?” 玉麒看着李师师绽开的如花笑颜,轻声道:“真跟在主子身边,谁是‘妾’还不一定呢。” 齐源一个头两个大:“胡闹!” 李师师眼波流转,很有些媚眼如丝的意思,语音比之前更软了三分:“殿下若不嫌弃,师师自有法子能伺候的您舒坦,比男子尤甚。” 明显感到身边玉麟的眼睛一亮,齐源忍无可忍的道:“不是给我侄女备了见面礼吗,拿出来给人家。” 安宁失笑,多久没见到齐源这副样子了。 察言观色乃是李师师最擅长的事,此时起身对齐源盈盈一礼:“叔叔莫要多心,哪怕师师日后得幸伺候殿下,也定越不过叔叔在殿下心中的地位去。”明晃晃玩笑的意思挂在脸上,齐源石化。 安宁大笑,李师师还真是个宝啊。 …… 玩笑一阵,安宁和李师师说起了正事,十分默契的不去理会一张臭脸的齐源。 安宁道:“我们并非无所求……” 李师师笑着打断,掰着纤纤玉指数道:“我可以帮殿下打探消息、传递情报、留意官家动向、吹枕边风、平衡各处关系、创造各种机会。”柔柔笑道,“殿下,我什么都能做,很能干的。” 每句话都能说到人心缝里,绝对是人才中的人才。 安宁拍拍李师师的手,“师师甚是聪慧。” 李师师微红了脸,“谢殿下夸奖。” 又来了又来了!心脏砰砰直跳的感觉!转头看齐源,他的脸比刚才还黑。幸好多年默契,本能的接话让安宁能缓一缓。“凡‘太阴幽荧’的兄弟姐妹,入军中之前皆需‘种福’。此物与苗疆豢养的‘蛊’类似,却不是活物,远比‘蛊’更加安全。一旦发作,痛不欲生。需要按时服下丸药,再配以殿下的独门内力疏导,方才不至发作。” 李师师面色变换,正当齐源以为她被吓到时,她却定定的看向安宁:“什么样的丸药?可是绿色指肚大小的样子?” 安宁和齐源尚稳得住,玉麒和玉麟却露了像,惊讶无比。安宁扫她们一眼,两人这才意识到,一时不知该不该起身谢罪。 李师师见她们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说的没错,一时间只觉得荒唐可笑。缓缓解释道:“是官家有次在我这喝醉了酒时说的,说他近日修道进境十分缓慢。埋怨燕王宁可舍命,也不肯交出‘仙丹’,怕是早就攒够了飞升的丹药,不惧生死了。枉他瞒着众人提前接见殿下,白浪费了一众近卫的性命。还说他已经根据情报,猜出殿下用的是‘青灵丹’,已经交代宫内术士大量炼制,为其得道做准备。” 安宁和齐源是已经知道这件事的,玉麒和玉麟却是第一次听说,再想不到,上次的灾祸竟是因为这么个可笑的理由。 安宁表情淡淡的,她对那位官家早就失望透顶了。“可还与你提起过别的关于‘仙丹’的事?” 李师师道:“我也曾以探讨修道为名,跟官家打探过。官家对殿下用的丹药应该知道的不多,只有颜色和大小而已。宫中近年献上的丹药从原来的各色各样,到现在几乎全是绿色指肚大小的样子。官家原来觉得殿下是用丹药想得道成仙,慢慢也改了想法,觉得您是用了‘仙丹’才能打胜仗。” 安宁点头,这跟他们之前的猜测差不多。看看一脸咬牙切齿的玉麒和玉麟,“你们两个在那做什么呢?” 玉麟抬头:“别让我知道是谁传了消息出去,否则……否则……” 安宁安抚道:“行了。能传出这种似是而非消息的,多半是随军的家眷或仆从。甚至可能连他们自己本人都不知道走漏了消息。总之,以后咱们多注意就是。话说回来,那边费尽心思也只得了这点子情报,不也说明咱们做的还可以吗。” 屋内静了一阵,却是李师师先开口:“来吧,给我‘种福’,殿下需要我怎么做?” 安宁微笑:“不再考虑考虑?” 李师师道:“殿下莫拿我说笑,我知晓了殿下身份,甚至知道了您是女子。这位齐总管,应该就是谢流军师吧,算起来真是我表叔呢。这么多事我都知道了,若是不‘种福’,岂不是要灭口?师师还没活够,还想为殿下出力……”看齐源一眼,“也伺候殿下呢。” 安宁有预感,接纳了李师师之后,应该能多出很多乐趣来。 玉麒跟李师师讲述了“种福”的诸多痛苦之后,李师师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向往。“真好。这般大的痛苦,大家就不敢叛变了吧。” 安宁笑:“师师真可爱。” 李师师也笑,笑的好看极了。平躺在榻上放松身体,“殿下动手吧,我准备好了。” 种下“生死符”的痛苦,齐源和玉麒、玉麟都感受过,也都见过很多次了。那种奇痒剧痛一起袭来,偏又浑身发软不能动弹,更别提晕倒了。那感觉只要一想起来,就让人头皮发麻。 往常“种福”,军士们即使咬着木棒、毛巾,也止不住喊叫声。但现在身处院中,安宁封住了李师师的喉咙。只能见到她整个身躯忽然紧绷,然后眼泪和汗水一起滚了出来。 安宁怜惜她连大喊这唯一的发泄出口都没有,手下控制着内力,很快就给她止住了发作。停住痛苦的李师师直接晕了过去,安宁运起“恒河沙数”取恒河“滋养”之意,缓缓温养着李师师的身体。 玉麒洗了手巾擦拭李师师脸上的汗水和泪水。“要不说生的好看就是占便宜呢,主子就差把‘心疼’两个字写脸上了。” 安宁不屑的哼一声,“那是谁刚才跟着红了眼眶的?” 玉麒不料被安宁发现,“呃……美人谁不喜欢啊。” 安宁笑道:“那你酸什么?吃醋了?” “哪敢。”玉麒叹一声:“没准哪天就是王妃了,再不济也是侧妃。” 玉麟一脸很感兴趣的蹦过来:“主子要是收了师师,那咱们是不是就都有可能了?姐你做二王妃,我做三王妃么。” 玉麒笑道:“广开后宫吗?好像真可以。不过按先来后到,我该做‘大王妃’,‘王夫’那边也可以排起来。” 军中一溜排的话,还不得排到上万去!安宁咧嘴:“去去去,别跟这说些有的没的。” 正这时,李师师悠悠转醒。定了定神,目光落在安宁握着她手腕的手上,微微红了脸:“殿下……” 声音微微沙哑,却比之前的柔美更动人。 玉麟啧啧叹道:“我的天啊,这谁受得了……” 李师师含羞看她一眼,轻声问道:“殿下,我这是‘种福’成功了吗?” 安宁点头:“是啊,师师以后也是‘太阴幽荧’的人了。” 李师师满足的长出一口气:“真觉得自己像是死过一次了似的。”然后眼睛亮一亮,“世间女子甘愿为心爱的人承受生育之痛,我这也算为殿下您受过痛苦了吧。” 这句话一出,安宁愣住。 玉麟像是发现了天大的事:“原来还能这么想!可不是!姐,咱们早就是主子的人了!” 玉麒乐呵呵:“军师也是。” 一直没说话的齐源无奈的叹了口气,但脸上的神色可温和的很呢。 安宁晃晃头,把要了很多人身体却又不给名分的渣到极致的自我判断晃走。跟李师师道:“今日这般痛苦,你须得好生休息一会。在这里可方便?不如就说跟我们出去参加宴会吧。” 李师师笑道:“做到我这个份上,除了那位……”往挂着铃铛的书柜处看了一眼,马上兴奋起来,“对了!官家着人修了条直通我这里的地道,入口就在那。”指一指书柜,眼睛亮亮的,“殿下要不要带人杀进宫里去?哎呀,好像我下毒容易些。殿下什么时候登基?” 安宁嘴角抽抽,“别多想了,要只图杀人,那昏君早就‘驾崩’了。我也不耐烦做皇帝。” 李师师很有些失望的道:“这样啊,刚才那一会,我可是连以后想要的封号、想住的宫殿都想好了。女皇多威风啊,像前朝的武皇,她登基,女子的日子可是好过了很多呢。” 安宁忍不住抚了抚李师师的头,若是懿康妹妹还在,现在应该也长成美丽的大姑娘了,想起小时候拽着自己袖子,奶声奶气叫阿兄的小姑娘,安宁语气温柔的很了。“不做女皇也能让天下女子过的好些。我准备办些只招女子做工的工坊,同时也教她们读书明理。让女子过的好些,就先从能养活自己开始吧。” 见李师师一脸向往,安宁问道:“怎么?你想办这事?” 李师师眼神飘忽一下,复又笑道:“我还是为殿下做这风月场上的事吧。” 安宁许诺道:“等我帮你筹谋一番,或许用不了多久,就能帮你正大光明的赎身了。” …… 第 105 章 被宠爱 当安宁说让李师师好好休息,准备要走时。 李师师和玉麒对视一眼,笑眯眯的道:“殿下和军师自便,玉麒却不能走,还有事要办呢,玉麟最好也留一下。” 安宁想起玉麒来见李师师的目的:“要找人勾引白愁飞的事?” 巨大痛苦之后,李师师并不觉得累,倒是浑身温温暖暖的,有些犯懒。心知是这位燕王的神通手段,看她的眼神里像是带了星星一般。“之前玉麒跟我说,有个心怀叵测之徒勾引了亲戚家的女儿,我还当是普通大宅门里的阴私呢。现在想来,引荐玉麒见我的是‘金风细雨楼’的杨总管,那这说的应该也是楼中事了吧。殿下有意接手‘风雨楼’?” 安宁轻轻嗓子:“没有。只是巧合之下加入了‘风雨楼’,也欠了苏楼主些人情而已。” 李师师懒懒的道:“打仗比武我不行,但这小情小爱的挑拨是非上,殿下可就不如我了。” 安宁看看玉麒脸上的表情,忽然明白这家伙在跟温柔说话时的温和从容是怎么来的了,竟是像李师师取了经。“好吧,你们慢慢商量,反正我是应付不来这些。” 李师师和玉麒双双微笑。 走出“醉杏楼”,齐源道:“刚才就想问你了,既已‘种福’,为何还要提赎身的事?” 安宁道:“别说的我好像色令智昏似的。” “哦?你不是?”齐源斜睨着她。 “咳咳……”还真不好说,安宁道:“我这还不是为了你。” “为我?” 多年为友,生死相托。齐源有多了解安宁,安宁就有多了解齐源。“要不是起了点心思,你会去查个只见了一面的名妓?尚未接触过就迫不及待的跟我要‘特例’,一般人能让你弯一弯腰?” 齐源瞪眼:“我只是在找人选的时候恰好查到了她的身份,不光她,徐婆惜、封宜奴、孙三四这些人我都有查。只是因为传言她得赵佶宠爱而觉得她更合适而已。” 安宁挑眉笑:“是吗?那你问什么见不得她说‘爱慕’我?” “我哪有。”齐源气势稍弱:“只是觉得……女子之间……不妥而已。” 安宁不屑的道:“跟我装什么正人君子,在营中是谁说我要是不喜欢男人暖床,可以给我找姑娘试试的。玉麒、玉麟跟我那么久,天天嚷着要我‘收房’,也没见你急过一下,还很乐见其成。” 齐源语塞。 安宁一副哥俩好的样子拍拍他的肩膀:“喜欢就喜欢,这有什么的。况且师师那么好,不喜欢都难吧。” 齐源已经没了气势:“我喜欢她?” “真丢人,还一天到晚说我呢。”安宁用手肘撞他一下:“不喜欢你在哪生什么气?难不成和玉麒玉麟一样,怕我宠爱新人,吃醋了?那你是喜欢我?” 齐源看天:“那我可能真的喜欢她了……” 安宁不满:“喂!你那是什么样子?!喜欢我那么可怕?” 齐源给了她一个“笑而不语”。然后叹道:“那可是我侄女……况且人家都明说爱慕你了。” 安宁撇嘴:“隔了八丈远的侄女,有没有血缘关系都不晓得,还真好意思让人叫‘叔叔’。至于爱慕我嘛……嘿嘿,求我啊,求我就帮你说好话。” 齐源难得没怼她这副小人得志的样子,“让我再想想吧。” 安宁哼一声,“快点啊,慢的话我要是先喜欢上人家了,你说什么我可都不让了。” 齐源瞟她一眼,也哼了一声,转头走了。 …… 安宁溜溜达达买了不少食材,准备给某人做顿好吃的,然后自己吃他。 回到楼中,只见空地上停着一辆十分豪华的马车,执辔者有三,都是华衣锦服,神情庄穆。马车边上还站着四名护卫,个个精神内敛,显然是高手。 楼中来客是经常的事,可这样的车驾却是第一次见到。 还未等安宁找人问来的是谁,也就不用问了。因为苏梦枕和方应看正在不少人簇拥下从黄楼中走出来。 安宁不欲与方应看打照面,况且此时提着很多食材,作为“中神”,这副样子被见到也太丢人了。 远远绕开,用“天眼”探查苏梦枕和方应看的情况。倒不是为别的,只因为一向肃着脸,很少露出笑容的苏梦枕,现在笑的简直可以称为笑态可掬了。 安宁有些好奇他们在讨论什么。却也知道,能从黄楼中出来,应该已经谈完了就是。 方应看道:“如今多事之秋,苏公子这般镇定求稳乃是正理。” 苏梦枕道:“刑部办案,办的又是这般大案,楼中即使无法提供帮助,也尽量不添麻烦就是。” 原来在说傅宗书的案子,安宁心里小小的自豪一下,我们家莫莫做的! 方应看又道:“传闻苏公子日前重伤又中毒,如今观公子气色,简直要以为是谣传了。” 苏梦枕笑容依旧:“重伤是真,中毒也不假,好在有医术高超的医者守护医治,倒也无妨。” 安宁默认是在夸自己。 两人身后都跟着人,但说话的只有他们二人。这般说着,已经来到那驾豪华的马车近前。 方应看笑着抱拳,“苏公子,但愿不久之后,你的楼子里多几个分堂,京城里,也能多几分安定。” 苏梦枕也笑着回礼:“借小侯爷吉言。” 这就算告辞了。方应看钻入车内,马车开动,三人执辔,两人守在帘前,八人分布前后左右护卫,排场很是不小。 直到那驾豪华的马车出了视线范围,苏梦枕和身后的人才准备散了。安宁露面,看看苏梦枕身后的这些人,杨无邪、师无愧还有四名楼中精英子弟。想一想,刚才方应看也是带了六个人,两个之前就见过,是“铁树开花”兄弟,另外四名是“八大刀王”中的四位。两边配置相等啊。 见安宁过来,苏梦枕自己都没察觉到,他的神色温和了很多。“回来了。” 安宁看看他身后的人,那四名精英子弟不太熟,在杨无邪和师无愧中选了师无愧,把手里的食材全塞给他:“帮我送厨房去呗。” 阴阳脸的师无愧永远都跟铁将军一般,很得安宁的眼缘了。“好。” 做派也像军旅中人,利索的答应一声,然后……大步往玉塔走去。 安宁有些目瞪口呆的看着师无愧的背影:“不是……他……是我说错了吗?” 杨无邪心里给师无愧竖大拇指,“哪边厨房不是厨房,直接玉塔做,还省的路上凉了。” 苏梦枕面上未笑,但眼神已经十分温和了:“正好也有话跟你说。” 安宁伸手拉住他的手腕诊脉:“才躺了几天就下床,又废心力应付人……”想说几句或是关心或是埋怨的话,又看到一旁低着头神色各异的楼中子弟,果断转了话锋,“让树大夫见了,一定急的跳脚,还要骂人。” 苏梦枕任她诊脉,缓缓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方应看值得被重视,他在朝廷里说话极有分量,在武林中地位也举足轻重。” “为什么?”安宁问道。刚才苏梦枕对方应看的笑容就让她觉得这人恐怕不简单了。 杨无邪轻咳一声:“我先去忙了,你们慢聊,安中神没事可以来白楼多逛逛。” 好吧,又是没好好看资料的过。 杨无邪一走,那四名楼中子弟自然也不会留在这打扰,纷纷告退。 只剩两人之后,苏梦枕问道:“回玉塔?” 安宁今天是易过容的,连身形都做了改变,“先送你回去休息,然后我换身衣服再去找你吧。” 苏梦目光中都是笑意:“该是我送你回院子才是。” 安宁哪里肯让他再多走动:“早早回去卧床养伤。”眼波流转,“乖的话就奖励你。” 苏梦枕急需找点什么话题来说,再这样心猿意马下去怎么得了。清清嗓子说道:“方应看的养父乃是‘巨侠’方歌吟,方巨侠成名多年,如今武林若论武艺,除了关七,恐怕无人能出其右。” “武艺高强啊……”这句话的带给安宁震撼很大,好像忽然为她推开了一扇大门一般。不过现在不是细想的时候,理智的燕王殿下乖乖问道:“除了这个大靠山呢?” 苏梦枕乐意跟安宁多说些武林中事,他讲的,她总能记得住,并且时常会有别出心裁的想法。“方小侯爷也的确是个杰出的人才。方巨侠无心仕途,朝廷为笼络他,封他为‘神通侯’,但他视如粪土,仍仗剑天下、云游四海。但方应看却懂得要成大事,必须借助官方势力,所以他这个小侯爷,不光是蔡京和傅宗书看重,也是皇上跟前的红人。这些手段,方巨侠反而无法做到,这是方应看的高明处。” 安宁点头:“是个人物。” 苏梦枕道:“不光这样,他还极善经营。经营生意,也经营人脉。‘有桥集团’暗中勾结各省县商贾操纵油、米、盐、布、糖的私下交易,且又不吝于打点收买,不致引权贵眼红染指。” 安宁叹一声:“看来大家想法差不多,想揽财都往‘私引’上走。” 苏梦枕十分赞赏的看着安宁:“你比他做的好。” 哎呀呀,被夸了。安宁朝他笑一笑,这个笑,美的雌雄莫辨了。 苏梦枕狠狠喘了几口气,不再看她:“在你家齐总管来京城前,方应看也曾被称过‘活财神’。满朝百官皆对这位又肯花钱又肯出手帮忙的小侯爷有好感。若是评一评京中人缘最好的人,方应看一定首当其冲。” 安宁想了想道:“那我之前见他,是不是对他有点不客气了?能直接见你,应该是支持楼中而非‘六分半堂’的吧,我的态度可会给楼中造成麻烦?” 苏梦枕道:“无妨。方应看虽然能力出众,却也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你凭喜好相处就是,不用刻意勉强。” 这话里淡淡的纵容感是怎么回事?安宁有些脸红了,不得了,本王被宠爱了呢…… 第 106 章 气炸 将苏梦枕送到玉塔门口,安宁转回“药园”换衣服。 路上又想起之前放下的事。 军中和武林果然是两个行当领域。在军中,个人武功多高,也无法左右战事大局。但在武林中却不一样。一个似是而非“天下第一”的方歌吟就能成为方应看的强硬后台,连苏梦枕都不得不笑脸相迎。再联想到真正“天下第一”的关七,那位若是不疯,哪有“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的事。甚至凭温晚一方宗师之名,就保得武功低微的温柔在江湖横冲直撞,至今也不曾出什么事故。 安宁隐隐意识到,这个“武林”可能不比军中那般“讲理”。军中出兵尚需“师出有名”,但在武林中,武功高强就是“理”。甚至武功高强了,别人都会拿你当“理”。 “太阴幽荧”自建立起,安宁就极重军法军规。除了要收拢人心之外,也是紧绷着一根弦,绝不做给“赵茂”名声抹黑的事。私下的小动作收拾的极干净,摆在明面上的记载更是要多漂亮就有多漂亮。 “讲理”惯了,忽然意识到可以“不讲理”,冲击有些大,燕王殿下需要缓缓。 可还没等她缓过来,某个不讲理惯了的人正在做的事,让安宁瞬间杀气四射。 此时“药园”的外门是上了锁的,但是温柔却在院子里一手持刀砍向小莫。 即使身体灵活,小莫也只是只猫。而温柔又刚好只把轻功一项练到了可以见人的地步。“小寒山”一脉的身法名为“瞬息千里”,一旦施展起来,迅疾无比。岂是只猫儿能躲过的。 顾不得许多,安宁身形化作一道闪电,破门而入。 温柔手里拿着她的星星宝刀,正要砍下,忽听门口处巨响,一回神的功夫,手中的刀已经脱手飞了出去。 “药园”的位置离中央的四楼一塔不算远,周围也有其他子弟居住。众人听到小莫凄厉的尖叫,本是要过来看看情况的,但门上了锁,里面还有女子的喝骂声。楼中子弟也怕这是一院女子的私事,一时没敢上前。 现在,大门已破,自是引来不少人围观。 安宁才不管这些,踢飞了温柔手中的刀后,一把抱住了小莫。 小莫雪白的毛皮上已经染了不少血,闻到安宁身上的气味才终于不再炸毛,改为呜呜咽咽的低叫。 “天眼”之下,安宁发现小莫不光有皮外伤,脏腑还有内伤。好在都不甚严重,有“恒河沙数”在手,很快就能痊愈。 担心缓解,气愤爆炸。安宁抬头,目光厉色闪现:“温大小姐,不知我这猫儿如何惹到了你,让你要至它于死地?” 温柔本是心虚的,但现在手腕处疼痛不已,又被安宁的气势吓住,忽然大哭起来。且越哭越觉得自己有理:“你养的这是什么猫,上来就抓人,把我的手都抓伤了还不许我还击吗!” 安宁闭了闭眼,再睁开已经不见怒色。“原本念你是楼主的师妹,我还对你多般忍让。没想到却纵的你跑来我上了锁的院子,还要杀我的猫。” 在温柔看来,没了怒意的安宁比之前更为可怕,她甚至不敢再哭了,强自辩解道:“我没要杀它……只是……只是要赶开它而已……” 安宁声音不辨喜怒:“那你为什么在我的院子里赶我的猫?” 温柔嘴唇抽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安宁深吸一口气,足尖一点,飞身来到温柔近前。却是一手抱小莫,一手直接掐住了温柔纤美好看的脖子。 温柔被安宁手上的力道带得后退几步,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被掐住了脖子,一时间又惊又怕:“你要干什么?!你不能杀我!” 安宁五指收紧,恨声道:“跟你们这种人永远没办法讲道理,那以后就都讲武力。你给我听好了,再伤了我的东西,我就杀了你。” “姑娘!”门外传来半夏的惊叫,院子里传出声音时,就有人去找她了。“小莫!” 安宁松了手,任温柔软软的瘫倒在地。吩咐半夏:“烧些热水端进来。” …… 等安宁用“恒河沙数”细细的将小莫的内外伤修复到最大程度,这才松了口气。 外面天已经黑了,玉麒玉麟两个也回来了。见安宁抱着小莫从屋里出来,都迎过去询问情况。 安宁道:“放心吧,没事了。” 半夏眼泪汪汪的道歉:“都怪我,要是我不去看茶花,小莫也不会受这么大罪了……”心疼的摸摸窝在安宁怀里的小莫。 小莫现在是一刻都不想出安宁怀里,倒是身上不疼了,乖乖让半夏摸,还有心情甩一甩尾巴。 安宁的心情也好了很多:“不怪你,哪有不出家门的道理。” 玉麒纠结道:“主子……” 安宁知道她想说什么:“从今以后,温柔这个人的事全部跟我无关。能井水不犯河水最好,若是不能,我也不会客气。” 玉麟应一声,她明白,安宁的意思是关于温柔的一切都不用跟她汇报,她不想知道。 半夏道:“玉塔刚才来人传话,说等姑娘忙完了,请您过去一趟。” 安宁理智上知道应该去,但格外不想放下小莫,又不好带着它去,不然就成了告状,燕王殿下不屑告状,她只会报仇。 玉麒看出安宁的纠结,轻声哄着小莫,问道:“小莫现在能吃东西吗?玉麟弄了羊奶来。” 安宁叹气:“给它喝一点吧,少量多次的给,应该没事。” 半夏殷勤的捧了羊奶过来:“我来伺候咱们小莫大爷喝羊奶,当赔罪了好不好~”一边说,一边把小莫接了过去。 安宁回来许久,还没换衣服,此时坐在镜子前一边卸掉易容,一边听玉麟的汇报。 玉麟斥候出身,勘探痕迹是拿手的本事:“从屋里散落的毛和血迹来看,温柔是进了咱们房间,具体做什么尚不清楚。屋里已经仔细检查过了,没丢东西也没多出东西。乱的地方多是小莫弄的,猜测是温柔刚一进屋子,小莫就发性子赶人了。” 安宁点头,换了衣服,去玉塔见苏梦枕了。 这也是必须过来的原因之一,凭苏梦枕的脾气,若她不来,是真的会等一夜的。 玉塔里,不止苏梦枕,杨无邪也在。安宁点头为礼,开门见山的问道:“叫我来做什么?” 苏梦枕见她这副气呼呼的样子,缓缓说道:“温柔的手腕脱臼了……” 安宁抬眼:“怎么,要为你师妹找我讨公道?” 苏梦枕一脸无奈:“我可没说。只是想告诉你,温柔的手腕脱臼,脖子上也受了伤。树大夫一听是被你弄的,又是因为伤了你的猫,说什么也不给她治。最后还是医堂其他大夫出手,替她将手腕接了回去。” 安宁脸色终于和缓:“干得漂亮!我定要教树老些新鲜手艺才是。”顿一顿,“嗯……对不起,误会你了。” 刚才的安宁就像一只随时准备炸毛的猫,现在则是乖巧可爱的猫。 苏梦枕轻咳一声,示意杨无邪说调查结果,杨无邪道:“据温姑娘说,她是去‘药园’寻玉麒说话,临时起意想进去看看名气很大的小莫,结果小莫抓伤了她,这才打了起来。” 安宁冷笑:“骗鬼呢这是!会有人跳进别人上了锁的家去看猫……”忽然想到自己失忆的时候好像还真跳进锁了门的农家去捉逃跑的小莫来着。底气不足,换个说法,“但凡喜欢,也绝做不出要杀小莫的事来。若是我再晚到一步,她那刀绝对能把小莫砍成两段。” 杨无邪亲自做的善后和调查,问过温柔颈间和手腕的伤势,他丝毫不怀疑,若是小莫真有个三长两短,温大小姐绝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杨无邪道:“确实有些不大合理,但是温姑娘一口咬定就是这样。从其他子弟那问来的时间也能对上,所以这件事的解释就是:‘一场误会’。” 安宁不意外,玉麟的调查不也没什么结果。再说,她也不指着能从这件事的定性上再给温柔追加什么惩处。“‘误会’就‘误会’吧,不过以后若再有这种‘误会’……” 苏梦枕知道她要说什么,赶在她出口之前说道:“我已经修书给‘洛阳王’,请他找人将温柔接回去,严加管教。也让人去寻跟着温柔上京的人了。” 安宁点头:“看来‘洛阳王’还是疼女儿的,知道派人暗中护着。跟着她的人是谁?” 杨无邪道:“是‘洛阳王’的爱将,也是他的义子兼弟子,号‘天/衣有缝’。” 安宁本是暗指雷纯上京身边跟着一群不知真假的草包,却在听到“天/衣有缝”这个外号时,将雷纯丢到了九霄云外。 杨无邪已经继续说道:“有消息说‘天/衣有缝’奉命相助雷损,想来很快就能找到了。” 安宁顿时一乱,“等等等等!‘天/衣有缝’助雷损?帮‘六分半堂’?奉谁的命?温晚?” 杨无邪有些奇怪,但还是耐心的解释道:“‘洛阳王’同雷损乃是多年的至交好友,要门下相助‘六分半堂’也无可厚非。” 安宁脑子里想的却更多了。之前无情跟她说过“自在门”上一辈的恩怨,其中也提到过“天/衣有缝”,这人名为许天/衣,乃是“天/衣居士”许笑一和“神针婆婆”织女的独子。织女和天/衣居士分开后,才生下了许天/衣,因为她所在的“神针门”里都是女子,多有不便,才将许天/衣托付给了好友温晚教养。 而现在,温晚却要许天/衣去相助雷损,这是把同天/衣居士亲如兄弟的诸葛先生放在了什么地方,那雷损可是对诸葛先生下过杀手的人。将来这两位相见,说起此事来岂不尴尬。 第 107 章 苏红袖 安宁年幼父母双亡,仅剩的一点亲情牵在无情和懿康帝姬身上,那份孺慕之思则都给了诸葛先生。 所以一听温晚派了许天/衣去相助雷损,第一感觉就是替诸葛先生和天/衣居士觉得尴尬。 随后理智回归,才冷笑一声:“我原以为温晚号称‘洛阳王’,在武林中举足轻重,会是位心系家国的正道长者。原来竟也是这般蝇营狗苟之辈。” 这话说的苏梦枕和杨无邪都是一愣,苏梦枕问道:“怎么讲?” 安宁道:“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雷损和蔡京、傅宗书等人乃是同党……说同党都是抬举他了,该是‘走狗’才对。温晚派嫡系弟子相助雷损,难道不是变相对蔡京一党示好?哼,总算还顾忌着脸面没直接找到‘蔡府’门上去。” 苏梦枕和杨无邪对视一眼,“‘洛阳王’向来不怎么掺和朝中之事,相助雷损应该也是尽朋友之义。” 安宁不屑道:“为自己能尽朋友之义,就派弟子相助‘蔡党’?这般只讲小义不顾大义之人也好意思叫‘洛阳王’?” 杨无邪摸摸鼻子:“你还真是……不喜欢温姑娘,留连带‘洛阳王’也厌恶起来。” 安宁坦坦荡荡:“还真不是因为温柔。”换了一种略带狡黠的语气问道:“关于王小石的师门,别告诉我你们不知道啊。” 苏梦枕不避讳她,爽快承认:“自是知道。” 安宁道:“那不就是了,楼中多了王小石和白愁飞这两个,‘天/衣有缝’此时相助雷损,大概率会对上他们。到时候‘天/衣有缝’对战王小石,嘿,那可真好看得紧。” 杨无邪皱眉:“‘天/衣有缝’和王小石什么关系?” 安宁一愣:“你们不知道?”坏了…… 杨无邪问道:“知道什么?” 安宁脑子转的飞快,“你们知道也就罢了,但是不知道我就不好说了……总之,‘天/衣有缝’虽不是王小石的同门,也和他关系匪浅。” 一时间,苏梦枕和杨无邪都一脸了然。“自在门”第二代的二弟子名为许笑一,号天/衣居士。而温晚手下爱将“天/衣有缝”名为许天/衣。本来这两个人不会被联系到一起去,但是安宁都这般说了,那如何还能猜不到。 在杨无邪这种拿收集情报吃饭的家伙面前,安宁说出他不知道的情报,莫名的心虚。“那个……我家有人……” 苏梦枕微笑:“不想说就别说了,或者,再给你点时间,编圆满点?” “那我再编会好了。”安宁闲闲的道。 杨无邪咳嗽一声:“你们慢慢聊,我先回去了。” 安宁也跟着起身:“不聊了,我也要回去看小莫。” 苏梦枕知道小莫对她的重要性,温声道:“天黑,早些回去吧。” 安宁不争气的红了脸,要不是还有个受伤的毛孩子等着她,今晚说什么也不走了。 安宁和温柔的事很快就传遍了楼里。大家看法不一,有的认为安宁为了只畜生与“洛阳王”温晚的爱女交恶,十分不智;也有的认为安宁是在情急之下出手,温柔受伤那是她自己本事不济,怪不得安宁。但不管怎么想,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温柔擅闯别人居所,还动手杀伤主人的宠物,绝对是错处更大的一方。 倒是小莫趁机又敛了一波“财”,像安宁刚到楼中时一样,不少爱猫人士拿着各种鱼、肉和鱼、肉制品过来探病。安宁已经预感到,等小莫痊愈怕是又能胖上一圈。 来客络绎不绝,即使安宁再不想听有关温柔的消息,也知道她跑去了“六分半堂”找她的“纯姊”哭诉委屈去了。 安宁对此不发表任何看法,她就是有这种本事,说不去想什么,就能找出一大堆事来占着脑子,可以做到真的不去想。 …… 给窗户上挂层纱帘,放上猫窝,然后把小莫大爷抱进去晒太阳。安宁觉得小莫差不多够格成精了,充分利用大家的愧疚,骗吃骗喝骗抱抱。自受伤以来这几日就没自己走过路,连如厕都是抱着去的。 安宁戳着它蓬松的毛:“要不是我能‘看’到你的伤,一定觉得你这家伙还没好。” 小莫:“喵~” 半夏拿着小鱼干过来:“别戳别戳!小心戳到伤口了。” 安宁撇嘴看着躺在窝里让半夏喂鱼干的家伙:“它都好的差不多了,也该动一动了。” 半夏用手托着鱼干喂它:“哪有,伤口还没愈合,腿脚还都没力气呢。” 安宁不满道:“我可是医者。” 半夏不管:“我们受了那么重的伤,又掉了好多毛,流了好多血,还受了惊吓,怎么不得养上十天半个月的。” 安宁看着明显圆润起来的小莫:“少喂些,快成球了。” 半夏将安宁往外推:“这几天光顾着照顾小莫,您都没顾得上咱们楼主,快去玉塔看看吧。” 呦呵!本王在自己屋子被赶了,竟还是因为小莫,真是新鲜啊。 伸手揉乱了小莫头上的毛,在半夏伸手拦之前蹿了出去,边走边笑。 却实是该去玉塔看看了,说起来这也是“新婚”呢,不好冷落人太久的。 燕王殿下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要空手去。平时总是带吃的,但是现在这个时间又刚过了饭点,她的苏红袖可能吃不下。 这是燕王殿下在看了温晚的资料之后,在心里给她们家苏苏取的戏称。“洛阳王”温晚,成名绝技叫做“大嵩阳手”,因此也被人称为“温嵩阳”。那玉塔上那位成名绝技是“红袖刀”的,叫一声“苏红袖”也合情合理是吧。 除了吃的,给“红袖”送点什么好呢?燕王殿下灵机一动,决定去后山采些颜色鲜艳的花花草草来。 一边走一边由“苏红袖”联想到了“苏佳人”、“苏美人”、“苏娇娥”……总之,脑补着“苏小娘子”的十万八千种叫法,开心的不得了。 正开心着,忽然感受到了某个让她不那么开心的人。 白愁飞显然是刚与人谈完话,和他说话的人尚未走得太远。“天眼”之下,安宁也看了下那个人的相貌,不是熟人。 白愁飞看见了安宁,生生惊出一身冷汗来。“安中神好雅兴啊。” 安宁手里捧着许多刚摘的丁香、桃花、三色堇之类,一看就是特地来采花的。“不及您白‘白楼副楼主’雅兴。我好歹是来采花入药,您却是拖着病体,顶着烈日……与人一起谈论风景吗?” 白愁飞唇边勾起一抹让人看着很不舒服的笑,并不接安宁的话:“安中神采花是为了大哥吧。只可惜,似你这等才貌双全的女子竟也过不得情关,甘心与大哥为妾吗?” 安宁先是对“才貌双全”的评价感到新鲜,然后再听“做妾”二字,总觉得是再说她的“苏红袖”。 白愁飞对安宁的怔愣很是满意,“大哥毕竟和‘六分半堂’的雷纯小姐订婚在先,不过凭你安中神的功绩,做妾也是贵妾了,知足就是。” 安宁本以为自己不在意,没想到心里竟还是酸酸的。捧着怀里的花深吸一口:“白‘白楼副楼主’,竟然还觉得那所谓婚约能够继续下去吗?” 白愁飞没看到安宁按他想象中的崩溃,只觉得她在强忍:“楼中子弟都知道大哥有雷纯小姐这个未婚妻,这许多年来结下的死仇都没能让大哥退婚,反而越发对‘六分半堂’心软起来。这还不说明问题吗?或者安中神早已得出结论,只是不愿意相信,自欺欺人而已?”他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安宁,“承认吧,大哥爱雷纯小姐。” 安宁得控制着自己,免得一巴掌拍死白愁飞。怎么说也是苏梦枕的义弟,若是死在“金风细雨楼”的后山,岂不是要丢死人了。 白愁飞哪里知道安宁的心思,犹自笑道:“其实何必呢?你我本可以是朋友。楼中子弟包括我在内,对这场婚约都不认可,只大哥自己一意孤行,不肯退婚而已。你大可以去查之前楼中对‘六分半堂’行动的记录,每一份都能看出大哥的‘心慈手软’。除了为雷小姐,再没别的解释。但我不同,若我上位掌权,定会拼命打压‘六分半堂’,但凡有机会,也不会让雷损多活一天。甚至可以……” 安宁看他忽然止住的话头,替他说下去:“可以什么?可以娶了雷纯小姐?” 白愁飞露出了满意的神情,虽只一瞬间就消失了,却瞒不过安宁。“你若愿意助我,那也未尝不可。” 安宁摆弄着手上的花:“得了‘金风细雨楼’的大权,娶了苏梦枕的未婚妻,杀了雷损,然后呢?下一个杀谁?苏梦枕?” 白愁飞面色一沉:“到时候你和大哥双宿双栖,我负责给楼中建功立业,岂不是两相便宜?” 安宁继续整理花:“可偌大的‘金风细雨楼’改姓了‘白’,你觉得苏梦枕会愿意?” 白愁飞道:“‘金风细雨楼’还是他的,我只是为大哥出力而已。大哥为情所困,早就不适合处理与‘六分半堂’之间的事了。他不适合的,可以交给我。等灭了‘六分半堂’,在这京城的地界上,就是‘风雨楼’一家独大。到时候再依附朝廷取得军权,大哥那收复失地的梦想可不是实现有望了。” 安宁缓缓抬头:“依附朝廷,取得军权。这中间你是不是落下一点没说?” “什么?” “军权现在在童贯、梁师成等‘蔡党’人手中。取得军权之前,是不是也得变成‘蔡党’人?” 第 108 章 该奖励 “有什么关系?”白愁飞说的很不以为意。“蔡京名声虽恶,但手中却有实权。暂且忍辱依附一二,待大权在手,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时,再替天下除掉那祸害便是。” 安宁道:“那谁来除掉你这个祸害呢?” 白愁飞刚才说的太顺,很有些意气风发的感觉,现在才发现没注意安宁的脸色。但是他注意也没用,因为安宁面上一片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你什么意思?” 安宁道:“不得不说,白‘白楼副楼主’您,可真是‘借力’的行家。是不是只要能让你得到权利、好处的人,你都不介意去‘依附’一下,管他是苏梦枕还是蔡京。” 话已说开,白愁飞负手看天:“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只顾着那虚无的‘名声’,除了阻碍自己发展壮大,没有任何好处。若说名声,谁能赶上当年的燕王,但名声再好又如何,除了能收点‘存着花’,还不是连尸骨都寻不到。”白愁飞眼中再次精光四射,“但凡燕王能不那么顾忌名声,挥军南下,现在说不得早就该改口了。” 还评价起自己来,安宁此时已经把采的花都归成了束,“你这般奉行‘不择手段’,为何进了‘风雨楼’而不是‘六分半堂’?想来雷损应该和你很有话说才是。” 白愁飞面露不屑。 安宁了然,“听说‘六分半堂’外分堂曾极力拉拢于你,许你第十三分堂堂主之位。想来,白‘白楼副楼主’是看不上的吧。”这称呼,念起来就是“白白楼副楼主”,说多了还有点可爱似的。 但白愁飞可一点都不觉的可爱,“我明明可以有更高的起点,又凭什么屈就‘十三分堂堂主’?让霍董、花衣和尚、鲁三箭、豆子婆婆那些庸才骑在头上,他们也配。” “那你呢?你可配?”安宁道:“若是头回见面的那种情况,我倒是不吝惜与你分说一二,但是现在,我显然是没了那种兴致。不知道你的记性好不好啊。” 她怀里的花由左手手臂圈在怀里,手指还给右手挽了挽袖子。 白愁飞非常不愿意记起的那句话清楚无比的浮现杂脑子里:“你但凡让我不高兴了,不管何时、何地、当着何人,我都请你吃耳光。” 白愁飞下意识的退了一步,脸上神色阴翳凶狠,随后又笑道:“怎么,这是承认‘不高兴’了。被我说到痛处……” “啪!” 清脆响亮。 白愁飞是全神防备的,但这一巴掌没有任何先兆,风声、气感什么都没有。在他还在聚功随时准备跳开的时候,这巴掌就毫不拖泥带水的抽到了脸上。 白愁飞生的十分英俊,平时皮肤是恰到好处的颜色。但因为受伤未愈,现在显得比平时苍白了一些。这份苍白在印上了一个红肿的掌印之后,掌印就显得格外显眼。 安宁这次的力道比第一次大些,他的伤好些了呢,理当承受更大的力道不是。 白愁飞挨了耳光,双目中仿佛喷出火来。“你再三欺我伤势未愈……” 安宁不耐烦的打断:“行了,这里只有你我,并无旁人。你这托词尽可省了,真当你没受伤时就躲得过了?” 白愁飞额头见汗,虽然气人,但他也得承认,安宁说的是真的。至少刚才的他就完全没有躲避的能力。打不过,白愁飞狠狠的说道:“本事大又如何……” 忽然止住话头,是因为安宁在欣赏她自己十分白嫩修长的手。白愁飞这才想起,她不光可以打他,还可以继续打。 安宁见他闭嘴,悻悻的放下手:“怎么不说了,我还等着呢。” 白愁飞的脸现在已经红到看不出掌印了,正由红像青转变。开口,声音也带了几分嘶哑:“你且想想我说的话,跟我合作,定比你现在处境好。” 安宁勾唇:“既然那么好,我为什么要费劲扶持你呢?” 白愁飞一愣,显然没想到安宁会这么说。 “我自己来岂不是更好?”安宁抬眼看着他:“离某个位置,我站的比你近,你能做的我都做得,你不能做的我也做得。既然这样,我为什么不自己上?” 白愁飞脸色由青转白,半天才道:“你不怕大哥怪你?” 安宁笑道:“这不是你的意思吗,得了实惠就好,管什么名声。做‘楼主夫人’不如让他做‘楼主夫君’。那样的话,我高兴了,他就是‘楼主夫君’,一旦我不高兴,他就是‘楼主前夫君’。嘶……感觉不错啊。” 白愁飞站在原地,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即使很不想承认,理智也清楚的告诉他,安宁的能力武功都不比他差,若是定了心思争权,在能把苏梦枕的健康抓在手里的情况下,那成功几率…… 打了人又吓了人,安宁捧着花乐呵呵的寻她的红袖去了。 找瓶子插花,气味浓烈的丁香放在通风处,颜色鲜艳的三色堇放书桌。想了想,将桃花插瓶,放去了某人的卧室。嘿嘿,宜室宜家呢~ 苏梦枕是靠在床上看她忙活的。自打前几天被树大夫足足念了一个时辰之后,他狠狠的老实了几天。 将花放好,安宁坐在床边给苏梦枕号脉。“哎呀呀,竟然养的不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成?” 苏梦枕指指放在一旁的小炕桌:“我可是已经卧床好几天了。” 安宁挑眉看他:“这么乖啊,为什么?” 苏梦枕掩口咳一声:“小莫可好了?” 安宁撇嘴:“这话题转移的真是一点水平都没有。不过好在是真乖了,奖励你。”拉着苏梦枕的手凑到唇边一吻。 苏梦枕不光手上,连身上心里都跟着热起来。“阿宁……别闹。” 安宁笑的不怀好意:“我要是不听话,就要闹呢?” 苏梦枕道:“再过一会,树大夫会送药来。” “哦。”安宁应一声。会有人打扰,不好做某些事了。但是看看苏梦枕泛红的面色,安宁微笑着由手腕处送了一道真气过去。 苏梦枕皱眉,安宁抢在他说话之前说道:“这是我内功的特性,安抚镇定效果非常好呢。只渡些真气,对我又没什么伤害。” 苏梦枕叹一声:“你这神奇的内功可千万莫让人知道。” 安宁道:“我那么惜命,自是不会瞎说。”眼睛斜斜的看着他。 苏梦枕过了一会,才轻声道:“关于你的事,我巴不得谁都不告诉。” 安宁脑中出现了大大的两个字:“独占”。 脸上笑开,他这是有多喜欢我。怎么办,应该奖励他亲亲抱抱和…… 不能再想了。安宁果断换了话题:“我又要说你的好二弟了。” 苏梦枕应一声。 安宁将刚才后山和白愁飞的对话跟苏梦枕一一道出。 苏梦枕听完后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可还要我再喝一碗‘宜母子’汁?” 安宁瞟他一眼:“这次不是你的错,就饶了你吧。” 苏梦枕道:“我会尽快解决婚约的事,然后,去你家提亲。即使不大张旗鼓上门,也要面见你家长辈,拜会一番才是。” 安宁点点头,自己好像又忘了拿令牌。“先取消之前的婚约吧,然后我回去一趟,跟家里人先打个招呼,再跟你说一说我的事,最后再带你去见他们。怎么样?” 苏梦枕没什么意见:“应该的。” 安宁犹豫着道:“我其实是知道白愁飞为何会被兵部通缉的。但是这件事也涉及到另一人的名誉,不能公之于众,也不能宣扬。你可要听一听?” 苏梦枕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收王小石和白愁飞进楼中,本是为即将开始的我与雷损的决战做准备,也是与你留些帮手。你之前就说白愁飞品行不端,我并非不信,只是觉得留着他磨一磨王小石也是好的。” 这点安宁倒是赞成。不少初入军营的年轻人都像王小石一般,有心保家卫国,但性子太过温和,行事也温吞。对于这种人,在军中的处理方法简单又直接,带去战场转一圈,再带到军医们的“青囊营”转一圈,就能解决了。若是有机会,就再带人去被洗劫的村庄看一看。这一套下来,就是只绵羊也能被激成嗷嗷叫的血气士兵。 但是在楼中,安宁疑问道:“用白愁飞磨王小石?怎么做?” 苏梦枕道:“王小石的开朗善良、爱交朋友是他的优点。若白愁飞品行不端,迟早会做些出格的事来。那时再让王小石去处理,也能让他知道,一味温和善良是要坏事的。若他能掌握好此中分寸,我也就放心了。” 安宁忽然意识到,苏梦枕这还是一副“交代后事”的感觉。其实也不怪他,毕竟这许多年,时时刻刻都处在担心自己会不会马上死掉的想法中。想要转变一二也挺困难的。 燕王殿下表示,对于“红袖”时刻担心自己会香消玉殒,是可以给时间慢慢适应的。作为一个好爱人,就陪着他一起适应,趁机做些……不,做很多能让人感慨“活着真好”的事…… 第 109 章 吃蒸蛋 树大夫来送药,见到的就是手拉手的两人,咳嗽一声:“要腻腻歪歪也得避着点人啊。” 安宁一点羞涩都没有的从容起身,“怎么不避人了,这可是玉塔,看不惯您闭眼睛呗……” 树大夫被怼了一句,却不知为何心里有些暖暖的。 苏梦枕对安宁言语间表示出的对树大夫的亲切很满意,她很知道如何对人表示亲近,这样的做派不愁拢不住人才。 树大夫给苏梦枕号脉,口中还不忘数落安宁:“你这性子啊,也亏有人能受得了。” 安宁又不干了,“我这性子怎么了,又讲理又大方,外带温和柔顺,受不了的肯定都不是什么好人。” 树大夫一脸见鬼的表情:“讲理大方还说得过去,这温和柔顺的词以后少用在自己身上,免得让人惊掉了下巴。” 怎么就不温和柔顺了,燕王殿下心里吐槽。刚才可是由着“红袖”动手动脚的调皮好久了。当然,自己也没闲着就是了…… 树大夫身为御医,老于事故,一看两人的表情就知道有事。清清嗓子说道:“年轻人血气方刚,我是能理解的。你们前些日子疯成那样,看在竟然没亏了身体的份上,我也就没说什么。”满意的看两人红了脸,“但是案牍之事损耗的心神,却是比身体的亏空更难补足。丫头你既和他成就好事,也多劝着些,别满天下的事都放心里,搞得自己一天到晚都沉着脸。” 安宁十分赞同的点头:“这倒是。一个人操持这么大帮派,精力再多也不够用。若是能分派下去的事,就尽量让别人做吧。” 苏梦枕道:“我又何尝不想,只是连番战斗,兄弟们都受伤不轻,无邪已经忙的焦头烂额了,便想着自己也处理一些。” 安宁转转眼睛:“王小石好的差不多了哦,我看他是不想露出比别人恢复的好的样子来,故意装相呢。” 苏梦枕莞尔:“好,一会给他派事做去。” 吃了药,安宁剥了两颗荔枝给苏梦枕甜嘴,树大夫揶揄的看了两人一眼,利索的收拾东西走了。 趁着大家养伤的养伤,忙碌的忙碌,不做些什么简直浪费。于是…… 安宁索性不运功,将自己当做一盘羊乳蒸蛋,放在那里由着某人自己去拿。苏梦枕今日本不想由着性子来,却被抢夺食物时长一声短一声的呼唤激的没了理智。 安宁开始叫“苏苏”,后来直接连名带姓叫“苏梦枕”,再后来只剩下越来越可怜的呜呜咽咽。 之前都是觉得势均力敌,每次争抢的过程都很过瘾。但是这次明显是占上风,蒸蛋这般听话,苏梦枕只觉得心中一股邪火,恨不得把这盘蒸蛋连盘子都吞进腹中。 这盘蒸蛋香甜且滑嫩。平时,苏梦枕总是拿捏着力道,小心翼翼的触碰,稍微用些力气就能将蒸蛋捏碎一般。而今天,苏梦枕竟也一口咬了下去:“我也来盖个章。” 安宁刚好在这会到了关键处,心口的疼痛和身体颤栗一起袭来,给激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苏梦枕咬着一口嫩滑,这盘蒸蛋嫩成这样,吸一吸就能吞进去一般。听着安宁一声短促的痛叫,抬头就见到一颗眼泪正滑落下来。 理智回归:“阿宁……” 看看自己做了什么,羊乳蒸蛋嫩的颤颤巍巍,于是一圈牙印十分显眼,狠狠烙在上面。 “阿宁……是我的错,你别动,我帮你涂些……” 想抽身走开,却被拦住:“你……可觉得好?” 哪还走得了:“好,从没这般……好。” 安宁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我也是。” 若说之前都是美味的肉,那这次就是口味浓烈、霸道至极的盛宴。 苏梦枕将这盘羊乳蒸蛋翻来覆去的吃了一遍又一遍,蒸蛋轻盈嫩滑,当中纤细的腰弯给他握在手中,腰弯下侧突出的部分刚好可以借力卡住,不至滑脱。这般合适的尺寸让苏梦枕感到新鲜又有趣,掐着这里一次次用力往后拽。 安宁不是天生强势的性子,只是不得不出来顶事而已。若按照她的意愿,躲在贤者身后偷懒才是理想状态。今天这番尝试让安宁找到了新乐趣,装蒸蛋的行为,没想到竟能激起他这么大的反应。食髓知味,燕王殿下脑子都晕晕的,越发放弃思考,全然将自己当做点心,任由他摆弄自己。 苏梦枕病了这许多年,从未如此放纵过。吃着蒸蛋,动情动心,那种愉快到巅峰的感觉甚至让他担心自己会晕过去。但事实证明,他的身体确实比想象中的好。那股发了疯一般的邪火下去后,还可以抱着蒸蛋稍微清理一下,换过床单被子再休息。 现在,这盘点心像是染了红霞,稍微一碰就奶猫似的哼唧一声,即使眉眼还是那副英气的眉眼,也让人觉得女人到不能再女人。苏梦枕搂着她,让她睡在自己怀里,不知怎么就想到了之前她自己给自己的那个评语,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子,轻声道:“狐狸精……” 一觉好眠。苏梦枕再睁开眼睛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屋内饭香扑鼻,身边已经没了安宁的影子。 将之前的事回忆一下,苏梦枕不觉勾起了唇角。原来书上说的女子动情时失魂失态竟是这般样子,何止可怜可爱,简直…… 安宁端着汤进来时,见到的就是坐在床上傻笑的他。“起来吃饭。” 苏梦枕应一声,起身穿衣。坐到桌前时,安宁正好端上最后一道菜来。看看菜色,苏梦枕莞尔:“生气了?” 安宁装个不以为然的样子:“没有啊,我自己乐意卸掉内力的。我只是饿了而已,你本来就该这么吃。” 桌子上的菜色明显不同,靠安宁那边的有糖醋排骨、羊肉炖冬瓜、花菇鸭掌、鸡丝银耳、山珍刺龙芽、蟹粉狮子头。而苏梦枕这边,有从羊肉炖冬瓜里的挑出的冬瓜,从鸡丝银耳里的挑出的银耳,从花菇鸭掌里挑出的花菇,小小的一盘刺龙芽,小小的一个蟹粉狮子头,至于那道看着就油亮油亮十分美味的糖醋排骨,更是一块都没有。倒是一大碗肉汤放在了两人中间,看样子自己应该能喝一些。 果然,安宁盛了碗汤给他:“山药乳鸽汤,连汤带肉一起吃啊。” 苏梦枕接过,“什么时候醒的?” 安宁撇嘴,“不刻意停滞内力了,就醒了呗。” 苏梦枕感受一下自己体内温和的暖流:“又不听话。” 安宁这回可是无辜的很,“又不是我要用的,我可是直接睡过去了,谁知道会……” 苏梦枕忍笑,“好好好,不怪你。”我的阿宁即使再睡梦中也不忘给我医治呢。 安宁哼一声,大口吃菜。 苏梦枕心想,果然,看她吃饭自己胃口都能好起来。小小的嘴巴,却能把老大一块糖醋排骨填进去,吐出光溜溜的一根骨头来。 以往吃饭,她总是有挺多话,今日却沉默的很,想来还是害羞吧。苏梦枕想着,开口说起楼中的事来。“上午无邪还跟我商量,说你的‘五八小队’已经很有样子了,应该带出去多见见实战,也立些功绩。” 安宁夹菜的手停了停,她比杨无邪更知道“五八小队”的进境,杨无邪说的没错,确实该放出去实战了。“哦。” 苏梦枕好笑道:“一个字就打发我?你什么意见?” 安宁道:“应该的,可有合适的地方?” 苏梦枕道:“傅宗书遇刺之案尚未了结,京师见不得刀兵。去应天府如何?刚好可以助分舵剿灭‘迷天盟’的残存势力。” 这么说就是已经考虑好了。“哦。什么时候出发?” 苏梦枕道:“随你便是。” “哦。”又是简单的一个字。 苏梦枕见她吃饭的速度也慢了下来,“不想去?” 当然不想,四处征战的日子当本王没过够吗?“还好。” “那就是不想去了。”苏梦枕问道:“主楼外派执行任务,向来都能收获大把功绩,你这中神怎的还不愿意?” 本王稀罕你那些功绩吗?要不是怕拦了队员们晋升的路,直接就给你拒了。“我……不太想离开京城。” 苏梦枕眼中满是笑意:“为何?” 真实原因不能说。但是安宁却很知道他现在想听什么,就不说。“应天府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我会想小莫的。” 苏梦枕不死心的道:“想小莫啊,那带它一起去也没什么。” 安宁看看他一脸期待,叹口气,自己的男人自己宠吧。“会想你……” 苏梦枕整个人都舒坦了,“其实派你家玉麒和玉麟去盯着也行,他们不是一直有参与队员的训练,对各人的能力也很熟悉,应当误不了事。” 当然误不了,这两个可是一人带一营的将军官衔,论起来你这平民见了还得行礼呢。“我不去,让她们带队,楼中说得过去?” 苏梦枕道:“不是还有我这个楼主需要‘安中神’的医治呢。” 安宁看他:“你早就想好了?” 苏梦枕抬头:“怎么会,我怎知你不想去。” “那你不是该费心说服我吗?” “傻姑娘,你是怎么认为我对你这句‘想我’可以做到无动于衷的。” 哎呀呀…… 第 110 章 做针线 吃饱喝足,又谈天消食之后,两人自然而然的又腻到了床上。 灭掉灯后,屋中一片漆黑。因为不久前才饱饱的“吃”了一顿,所以现在两人都没那么猴急。就躺在床上说些亮着灯不好意思说的话。 “今天……好吗?”苏梦枕问道。 “嗯。”安宁应一声,“不过不好总这样的。” 苏梦枕抚摸着她滑嫩的肌肤,“好。没想到你卸掉内力竟是那般……” “不许说!”安宁打断他。 “好好好,不说了。”苏梦枕好脾气的道,“那若是我特别想了,就跟你说,你还这般可好?” 他的手不老实起来,摸上了她绵软高耸的某处。黑灯瞎火,安宁也不介意,又绵又软又嫩又弹的手感,谁不喜欢啊。“今天是我卸掉内力配合你,找个机会,你也乖乖任我动作可好?” 苏梦枕轻声道:“我的阿宁总是这样与众不同。”联想到她行事一向追求的“公平”二字,这要求也一点都不觉得意外了,“你若喜欢,我随你就是。” 安宁满意的道:“你应我,我也应你,咱们可以商量着来。不过像之前那么……激烈的,还是要节制些才是。” 除了胸,另一处肉更多的地方也好摸极了,不光摸,还可以好好拍一拍。 苏梦枕百忙之中抽空说道:“都依你……” …… “药园”里,安宁掰着手指头算日子。 半夏切了一盘新鲜水果端给安宁:“姑娘这是想玉麒和玉麟了?” 安宁吃水果,嘴上不承认:“哪有,才走两天。少了她们两个,我可清净清净。” 半夏笑道:“那就算我想了吧,不知这会,他们到哪了。” 安宁毫不犹豫的说:“四十二人一起行动,队员们平时又没赶路的经验,肯定走不太远。” “这样啊,岂不是还有好久才能回来了?” 安宁看看天色:“半个来月吧。不过这几天恐怕会有雨,他们该走的更慢些,算二十天好了。”想要行军打仗,预测天气是很重要的技能。 半夏点点头:“才走两天,我觉得安静好久了似的。” 安宁心里盘算一下,傅宗书的命应该就在这几天之内,他死之后,行刺之事再闹上一阵没有结果的话应该也就淡了。差不多在小队回来之后,再休养几天,和“六分半堂”的决战就能打响。 按照之前的计划,把雷损那家伙打到四分之三死,爬不起来的那种。然后带着“五八小队”收取一些“六分半堂”的地盘,自己这个“中神”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到时候留个“医堂”供奉的名头,方便经常回来会“红袖”。然后也该谋划创立帮会的事了。 想到这,安宁跟半夏道:“绢花工坊的事你管的很好,就继续管下去吧。从我的股份里拨一股出来转到你名下,算我给你填妆了。” 半夏吓一跳:“姑娘,你要做什么?怎么无缘无故分起股来?要出门吗?走很久吗?” 安宁安抚道:“没有,就是突然想起来了。以后你和茶花成亲,没些私房可怎么行。给银钱都没意思,不如给分股利给你,这样每季都有银子拿。不光不用朝茶花伸手要家用,搞不好还能包养他。” 半夏羞的低头:“姑娘……谁要养他……” 安宁笑道:“多好的事,家里你把着钱财,茶花要是敢不听话,你就断他用度。高兴了就给他买东西,涨零花钱。这么过日子肯定舒心。” 半夏琢磨了一下,深有同感的点了点头。随后很感兴趣的问道:“姑娘也想这么对楼主?” 安宁叹气:“困难点。养他的话比养茶花需要的钱可多多了。”笑一笑,“不过也不是没可能,等我慢慢把想到的生意都做起来,然后跟楼里的生意合作。到时候大家的月钱都是我给的,我没‘楼主’之名,却有楼主之实。哎呀,想想就不错。” 半夏顺着她的话说道:“那就提前恭祝未来的‘安楼主’了。我就说嘛,您这人品心性,哪会看得上跟普通妇人争风吃醋那些事,‘楼主夫人’算什么,起码弄个‘二圣并尊’出来。” 安宁啧啧叹道:“半夏啊,我原来就知道你眼光好,没想到竟然这么好!” 半夏抬头:“那是!” 正说笑,外面响起茶花的大嗓门:“安中神可在?我来换药了。” 安宁扬声道:“我在,半夏不在,你还换吗?” 外面茶花的声音明显低落下来:“哦,那不打扰您休息……” “哈哈哈哈!”屋里安宁笑的肚子疼。 半夏羞的跺脚:“姑娘就爱逗弄人。” 茶花自然听到了半夏的声音,进门赔笑道:“我这不是怕打扰姑娘休息吗。” 安宁揉揉一旁趴着的小莫的头:“小莫啊,你信不?” 小莫:“喵~” 安宁道:“你看看,小莫都不信。” 茶花干笑着,聪明的没去反驳说小莫说的不是这意思。 笑归笑,换药还是得做的。 “恢复的很好,现在可有什么感觉?”安宁问道。 茶花慢慢活动着手指:“时常会有些痒,尤其是晚上,痒得很。” 安宁细细检查了伤口:“没事,就是长肉呢。痒也不能挠啊,稍稍活动一下倒是可以。” 茶花对现在的恢复程度满意的很:“记着呢,不挠,不碰水,出了汗赶紧用酒精擦。” 安宁满意的点头:“就是这样,再过十天左右就能痊愈,到时候慢慢恢复锻炼,保管和原来没什么差别。……咳咳,不过要是半夏嫌缝针的疤痕丑,那可就没办法了。” 茶花要是不机灵怎会在苏梦枕身边服侍这么久,此时苦着一张脸:“半夏,姑娘都说了,这疤去不掉……你别嫌弃我……” 安宁强忍住要去抚脸颊的动作。茶花个子高,人也大块,远看像只熊似的,此时扮起可怜来……反正对眼睛冲击挺大的。 安宁自动回房,也没忘了抱走小莫,你也辛苦了。 等茶花走后,半夏看到的就是嘶嘶吸着气,直道牙酸的安宁,外加配合她吸气在一边喵喵叫的小莫。 感觉受到了双份的嘲讽,半夏果断说起了别的事,“刚才茶花说身边没有我做的针线,还特地提了一句,说楼主身边也没您做的。楼主让他把您带过去的那些鲜花都风干了收起来呢。” 安宁眨眨眼睛,她之前就想给无情和诸葛先生他们做些什么了,但是一直没开动。现在刚好试一试,看自己这两下子做出来的东西能不能看。 半夏给茶花做的是鞋子,需要把布一层一层刷上浆糊粘起来,再密密的缝上线。层越多就越结实,穿着也越舒服。安宁看的眼晕,手里拿着块布比划来比划去。“半夏啊,做什么最简单?” 半夏笑道:“做荷包吧,把布片缝起来就成,刚好能放风干的花瓣。” 想想忽然觉得有些羞耻,要是被那群兵痞子知道自己竟然给男人做荷包,还不被笑死了。不对,谁说非得送他,本王自己用不行吗,……就用来放风干花瓣怎么了。“有花样子没?怎么剪?” 半夏是做惯针线的,徒手就画了个样式出来,“先做最简单的样子吧,熟练了就可以绣花上去了。” 安宁点头,拿起剪刀开动。 半夏的布还没浆多少,安宁就把缝好的荷包拿给她看,“是这个样子吗?” 半夏拿着荷包翻来覆去的看,惊奇道:“姑娘你真是个天才!” 安宁微笑:“马马虎虎吧,这个样子能学绣花了吗?”有缝合皮肉的底子在,缝合布片算什么难事。 半夏也不做鞋了,拿出竹绷开始教安宁刺绣针法。 安宁在一块淡蓝色布料上绣了几丛绿草,还想再绣的时候发现天色飞快的暗下来,怕是要下雨了。 半夏见安宁拿着老大一块布绣,问道:“姑娘这是准备做个什么?” 一变天,安宁就没了做下去的想法,“坐垫,这个简单,缝起来里面填碎布丝绵都行。” 半夏又问:“那这些草是什么意思?” 安宁笑笑:“不告诉你……” 正说着,外面有人着急的叫门:“安中神可在?请速去医堂,有人中毒了。” 安宁放下针线,看看外面的天气,怕是要打雷。“你陪我一起去吧。” 半夏倒是无所谓,“咱们都走?那抱着小莫一起?” 小莫受伤之后变得格外粘人,一刻都不愿自己呆着。 安宁叹气:“算了,还是我自己快去快回吧。” 大步出了房门,和赶来传话的药童一起赶往医堂。“怎么来找我,树大夫呢?” 药童道:“树大夫昨天就被传回宫里了,现在还没回来。” 安宁点头,树大夫毕竟是御医,宫中传召是必须得时刻听令的。 医堂里,好几位大夫正围着两个人打转,很有些束手无策的意思。一见安宁来,纷纷让路。 安宁直接来到床边,“什么情况?” 说话的是莫北神,这个人平时一副睡不醒的样子,说话也有气无力的。“是我的两个手下,刚才忽然倒地,浑身抽搐,昏迷不醒。” 安宁细细诊脉,问道:“出现状况之前可吃了什么东西?” 莫北神咬了咬牙:“他们两个今天一整日都跟我在一起。入口的只有从大厨房提的饭。” 安宁问道:“你们吃的一样?你没事?” 莫北神道:“我那份饭菜让他们两个分了,我没胃口,却是没吃。” 安宁看他一眼,“可有剩余的食物?” 在场的大夫也是行家,早就将这些情况问了出来,也取了剩菜的食盒来。 一个大夫指着一碗只剩下个底的干菜扣肉说道:“这盘菜里有毒,但是究竟是什么毒却不清楚。” 安宁看看一旁放着的三个食盒:“只这一盘有毒?” 那大夫肯定的点头。 安宁上前,直接用手捏起一点干菜放进口中,在众人的一片惊呼声中咀嚼了片刻吐了出来,拿一旁的茶水漱口:“是乌头草。催吐吧。可有针具?” 自是有的。安宁在给他们催吐之后,用一种快到让在场的大夫纷纷揉眼睛的速度给两人下针。 即使进最大的努力去忽略外面隆隆的雷声,安宁还是紧张到握紧了拳头,耳中嗡嗡直响。直到一个消瘦却可靠的身影走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用只有她一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别怕,我在这。” 这一刻,安宁几乎要哭出来,“苏梦枕……” …… 第 111 章 开始刀 第二天,半夏的嘴撅老高:“姑娘真是的,不回来也不让人与我传个话。” 安宁赔笑:“忘了忘了,这不是看完了病人就直接去玉塔了吗,下回一定记得告诉你。” 半夏道:“要不是茶花跑来跟我说楼主把您接走了,我非抱着小莫去医堂找您不可。” 安宁抱着小莫笑道:“那小莫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没有?” 小莫适时的“喵”了一声,安宁揶揄的看半夏,声音啦的长长的,暧昧极了:“哦~~~” 半夏红了脸:“姑娘!不理你了!” 安宁笑嘻嘻的凑过去:“别呀别呀,我又不会说出去。” 半夏跺脚:“什么就不会说出去了,小莫明明睡的可好了。” 安宁眨眨眼睛:“所以你是背着我们小莫和茶花做了什么?” 半夏再跺脚:“我不上你当了!”掀门帘出去了。 安宁心情很好的抱着小莫使劲吸了一口。生活很是美好啊。 接着做针线,绣了草丛花样的垫子还差几针封口,忽然觉得不好越过长辈直接给无情。又选了银灰色的布料绣起祥云花样来,给自家世叔做个靠垫好了。至于铁手他们,可送什么好呢…… 出去羞了一会又忍不住进来的半夏:“这是又做一个?怎么不做同样颜色的,一起用多好。” 安宁撇嘴:“又不是送一个人的,分得出来才好。” 半夏看看她现在绣的花纹,“这个给楼主?” 安宁道:“一个给我兄弟,一个给我家长辈。” 半夏叹气:“楼主一个都捞不到啊,有点可怜了。” 安宁露出一个有些暧昧的笑:“等我晚上去比个尺寸回来,明天给他做。” 半夏很感兴趣的问道:“做什么?” 安宁眼睛弯弯的:“枕套。” 半夏也露出同样暧昧的笑,心里真是替楼主大人高兴啊。 因为花样简单,又不大,安宁很快绣成了。想了想,又在碎布上练习起绣字来。送苏梦枕的枕套,绣个“梦”字上去就好了,至于闺中女子常见的什么鸳鸯戏水、龙凤呈祥之类的花纹,燕王殿下表示没时间做,才不是因为嫌麻烦呢。 外面的天又有些阴阴的,安宁提前收了东西,准备去医堂看看那两个中毒的人怎么样了。这件事已经交给专人去调查了,十有八九就是针对莫北神的投毒案。 半夏抱着小莫调侃道:“小莫啊,跟你主子再见,她今晚又不回来了。” 安宁将针线收好:“是啊是啊,小莫你要乖乖的,别给你半夏姐姐和茶花姐夫捣乱啊,明天偷偷告诉我他们做了什么。” 半夏黑线,说不过啊,果断换话题:“姑娘不打扮一下?” 想到苏梦枕抚着自己头发爱不释手的样子,安宁微笑:“帮我挽个发髻吧,简单的就行。” 一头青丝散开,如丝缎一般乌黑发亮,谁会不喜欢,连小莫都伸着爪子想去捞一缕玩。安宁把小莫抱在怀里,按住它不安分的手:“别闹。” 发髻很快成型,再带上一些小首饰装饰一下就行。 半夏道:“这么多贵重首饰也不见您戴,放着白生灰,好可惜的。” 安宁捡了根簪子簪在发间:“看着高兴就好了,真戴上就觉得沉了,坠头皮。” 半夏叹口气:“也对,反正戴什么他们都看不出不同来。” 这点安宁深有同感,自己换装束打扮对苏梦枕来说就只是男装和女装的区别,反正穿什么他都只会说“好看”。 收拾停当,安宁出发,这回说什么都不能在医堂那边待到打雷,真是丢死人了。 进医堂的大门,就知道人肯定是没什么事。医堂气氛很是轻松,那两个倒霉蛋已经醒了,正跟前来探病的同伴谈天,说的挺热闹的。 和众人打了声招呼后,给两人诊脉。经过之前的催吐和针灸,还有后来灌下的祛毒汤药,他们的情况已经很稳定了。跟看护他们的大夫探讨一下,大家都认为再观察一下就可以回自己住处静养了。 这边没什么情况,安宁就动身去玉塔。尚未走出医堂大门,就听到那群来探病的子弟们压着声音议论,“安中神好生貌美!”“可不是!平时一身男装只觉得精神,这一做女子打扮还真是……”“我竟然和这么好看的女子拼过酒……”“还输了。”…… 一些嬉笑之言,总之是夸自己长得漂亮,安宁本来没在意,甚至有点小高兴。但其中一个声音却让正要踏出医堂大门的她转身回来了,不为别的,因为她留心这个声音已经很久了,正是那晚和追命一起去花楼撞见的收买现场中听到的声音。 这般只几个人的情况下,轻易就找出了那个声音。“天眼”之下,连细微差别都能发现,安宁可以肯定,这绝对是之前说话的那个。 “你叫什么名字,在楼中任什么职位?” 那人回到:“我叫刀齐,是‘无发无天’的一个小队长,在莫北神手下办事。” 安宁心思急转,既然是莫北神身边的近人,那另外一位从未开口的十有八九就是莫北神了。甚至她还隐隐有些感觉,这次的中毒事件可能并不简单。 安宁面上不露,甚至还笑得更开了些:“你就是刀齐啊,我听说过你。刚好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跟我去一趟可好?” 刀齐挠挠头,“不知是什么事,我能力有限,别坏了中神的事才好。” 安宁道:“怎么会。我院子里要再开一块药田出来,找仙师算过,说是首选姓氏里带刀兵之意的人破土。本来想找刀南神的,但是他老人家事忙,我没好意思开口。不知刀小哥可愿意跟我帮我这个忙?” 这也不是信口胡诌,大宋自几代前就崇尚道教,各种占卜推算的术法十分盛行。早在药园最初开药田的时候,半夏就说动土是大事,要找人算一算,要挑个合适姓氏的人先挖一铲子土才吉利。 这是常见的事,刀齐一听也就答应下来,同伴还笑他好福气,这种事是有“喜面”拿的。 两人出了医堂,安宁借口先去借锄头,与刀齐一起来到没人看守的杂物库。这处仓库堆放的是诸如大扫把、手推车、杂物筐之类平时不大用得到的东西。也没人看守,谁用就拿去用,用完了放回原处就是。 没了人,安宁上前一步,拍在了刀齐的后背。丝毫不费力气的封住了他的全身。 刀齐想要大叫,却发现出口的声音很小,“你要干什么?”边问边检查自身穴道,争取脱困。 安宁知道他的想法,也不介意,“我问你,你可去过‘群芳馆’?” 刀齐明显一愣,但反应颇快:“去是去过,那也是休息的时候找乐子去的,可不算违反楼规啊。” 安宁再道:“别装了,你与莫北神在‘群芳馆’和‘六分半堂’中人联系的事我们都已经知道了。” 刀齐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大颗汗水滚下。随后就是努力喊冤:“这是谁在诬陷!中神千万别中了歹人的奸计,我对……” 安宁封了他的口,从杂物库里找了个麻袋,把人塞了进去。扛着麻袋直接去了玉塔,剩下的事交给专攻刑讯的人审问就是,比他嘴硬的安宁见多了,慢慢审,总能审出实话来。 来到玉塔,却意外的发现没人。把刀齐随便一扔,反正他也动不了。随着外面天气越来越阴,安宁生出一种不大好的预感。 又过片刻,茶花从外面跑进玉塔。因为心中又感,安宁直接迎下去。果然,茶花脸色很不好:“姑娘,公子请您去青楼。” 安宁跟他走:“什么事?” 茶花有些艰难的开口:“温柔姑娘和她的几个朋友来了,还有白公子,指名要见您。” “做什么来了?” 茶花道:“您去了就知。……我透您一句,虽然还什么都没说,但是感觉……来者不善。” 安宁点头:“温柔姑娘的朋友是什么人?” 茶花道:“‘饭王’张炭,还有‘七大寇’里的两位,一个叫唐宝牛,一个叫方恨少。” 听这几个人倒是觉得没什么问题。但是茶花的脸色表示,这件事应该不简单。 进了青楼,门口竟然设了持兵器的岗哨。 安宁狐疑的跟着茶花上楼。 一间平时开会的厅中灯火通明,苏梦枕居主位,身边是杨无邪和王小石。而下手坐的,显然就是温柔和她那些朋友,白愁飞则坐在最外的位置上。 最吸引安宁目光的是坐在一旁的两个人。这两人一个受伤不轻,一个瑟瑟发抖。受伤不轻的是“五八小队”的一个成员,名叫时文彦。而瑟瑟发抖的竟是齐源所购宅院的下人。 安宁一露面,温柔先蹦起来:“安宁!你这臭西瓜,枉我师兄对你那么好,你竟是辽国的探子!” “什么?!”王小石惊叫。 安宁粗粗估算一下,这里所有人一起上也绝打不过自己。深吸一口气,有什么办法,见招拆招吧。 “你坐下!”苏梦枕喝止温柔。 这般沉着脸的苏梦枕,温柔还是有些怕的,不情不愿的坐下。 苏梦枕道:“他们有些疑问要与你当场对质。” 安宁点头,径自拉了把椅子坐下:“问吧。” 温柔坐下了却是不服气,用极低的声音跟身旁的唐宝牛说道:“看了吧,我就说师兄被她迷住了。” 唐宝牛看向安宁的目光有些呆呆的,一时没有答话。 安宁冲温柔挥挥手:“温姑娘,即使离得远,我也打得到你。” 某些不好的记忆浮现,温柔目露惧色:“你……你得意不了多久了,这回可是人证物证俱全,看你如何狡辩。” 安宁道:“那就说说吧,我也好狡辩给你们听。” …… 第 112 章 辽国人 温柔说起正事来是抓不住重点的:“你的队员看见你的人通辽,差点给杀了,刚好被我们救了。你宅子里的仆人也承认了……” 白愁飞打断她,“是我想劝温柔回楼中,就请了雷姑娘和几位朋友一起出去吃饭,也帮我劝说一二。结果在路上就碰见了躲躲藏藏时文彦,他一见到我们就请我们救他的命。说撞破了安中神是辽国探子的事,被她的人追杀,好容易才逃回来。我们听了之后,就去了安中神在城中的宅院,一搜之下,还真收获不少。于是就赶紧带着人来见大哥了。”看安宁一眼,“雷姑娘说这是楼中内事,她就不参与了。这几位也是从头看到尾的,都可作证,这些东西确实是从她宅院里搜出来的。看守宅院的人我也带来了,人证物证俱全。” 时文彦受伤不轻,此时“咚”的一声跪在地上,涕泪俱下:“楼主!我亲眼见到的,是我亲眼见到的!我们整个小队夜晚宿在客栈,我因为吃坏了东西跑肚,一晚起来了几次。我亲眼见到玉麒和玉麟同一个外族人商量,说她们的‘圣女’已经取得了楼主的信任,下一步只需下药控制了楼主,就能控制整个楼子的兄弟。到时候挑起中原武林的争斗轻而易举。我当时听到吓坏了……” 安宁开口打断他:“你赶紧平复一下心情吧,心脏再这般狂跳下去,谁都救不得你的命。” 时文彦呆愣一瞬。 苏梦枕问道:“什么情况?” 安宁道:“应该是之前给灌了药,不然不会心跳这般快而重。树大夫……哦,对,他回宫了。呵,回宫了。王小石看得出他中了什么药吗?” 王小石摇头:“我更善医治外伤。” 时文彦急道:“分明是玉麟将我打伤的!” 安宁道:“原来还以为你是受了胁迫,原来竟是存了死志。那便把准备好的话都说出来吧,省的死不瞑目。” 时文彦恨恨的看着安宁:“我原以为跟对了人,能够大展身手,没想到却意外撞破了你们的阴谋。幸得皇天保佑,让我趁着天黑滚下了山坡,从玉麟手中逃了性命,今天我就算死也要把你们的事抖落出来。” 安宁不疾不徐的道:“这是把准备好的词说完了吧。再想想,可还有什么错漏?” 时文彦恨声道:“我知道我人微言轻,不及你在楼主心目中的位置,但我所说句句是真。白二爷,白二爷和这几位从你的住处搜出了信件和毒药来。楼主不信我,也该信白二爷和这几位好汉吧。还有这个看屋子的,他也说见过辽人。” 白愁飞将一个箱子打开:“大哥,这就是搜出来的东西。” 里面瓶瓶罐罐、花花草草,还有一叠信件。安宁倒是勾唇笑了笑:“呵呵,乌头草啊,倒是和昨天中毒的连起来了。看来一会莫北神也该来指正,说我要下毒毒死他,结果他恰好那天没胃口,所以中毒的就是他的两个亲随。理由也好找,我不想打草惊蛇嘛,所以要给他的手下解毒。” 苏梦枕翻看信件,然后递给一旁的杨无邪。问安宁:“你要看吗?” 安宁点头:“看看吧,也好知道自己什么罪名。捡扣着印的给我。” 杨无邪拿了有印的信递过去。 白愁飞道:“大哥,你竟丝毫不疑她?” 此时,安宁的面色却严肃起来。本以为可以通过信上的印找破绽,却发现这辽国军印竟十分真实。 安宁抬头:“是我估计错了,本以为是要让你收回给我的那块‘楼主令’,不再信任我,最多不过赶出楼中。现在看来,做了这么多准备,该是要取我的性命了。”目光突然一利,“茶花,去我‘药园’,不管什么情况,护住半夏还有小莫。” 茶花看向苏梦枕,苏梦枕一点头,他马上飞奔出去。 安宁看还跪在地上的时文彦:“这么看来,你幕后的人应该也派人去解决玉麒和玉麟了。我告诉你,她们两个无事便罢,但凡有事,掘地三尺,我也能把做局的人刨出来!” 温柔看安宁,没敢直接跟她说话,转对苏梦枕道:“师兄,你就这么看着她恐吓证人?” 安宁是真急,虽然知道玉麒玉麟两个是刀山火海闯过来的,不一定会有事。但也忍不住的想,万一呢,万一他们一时疏忽怎么办。“五八小队”能叛变一个,难免不会有第二、第三个,甚至整个队伍叛变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想到这,又想起了另一件事,“杨总管,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曾在花楼撞见的事吗?” 杨无邪自是记得,安宁继续道:“我刚才找到那个说话的人了,是‘无发无天’的一个小队长,名叫刀齐。” 杨无邪倒吸一口凉气,苏梦枕掩口轻咳。 安宁看看外面的天色,怕是要打雷了。她一点都不想耽误时间,“来,那个谁,看我宅子的那个,把你的词也一起说了,你见我跟辽人做什么了?” 那个一直哆哆嗦嗦的人腿一软,和时文彦跪在了一处:“我就是个看宅子做杂事的,我可什么坏事都没做过。各位好汉饶命啊……” 白愁飞道:“把你在宅子里跟我们说的话再说一遍,就放你走。” 那人看看安宁:“我就是见着几回齐公子收鸽子带的信,给上门来的口音怪异的外族人带过路。还有……还有……听见姑娘和齐公子说,‘押不庐’和乌头草做的药最能迷人心智,到时候加到给什么人平时喝的药里去,过一阵子那人就听话了。” 安宁看看他,“齐源是买了你们一家子,你父母妻儿都去哪了?” 温柔哼一声:“我们去的时候就怕你找人报复,给了银钱让他们找地方避祸去了。我告诉你,你别想拿他家人威胁他!” 安宁道:“若是因为亲人被制,受人胁迫诬陷,那还情有可原。若不是,奴身谤主,打死勿论。齐源办事最是妥当,你们的卖身契一定都经里正确认,也在官府备案了,一家子不管到什么地方去,都只是逃奴而已。” 那人咬了咬牙,目光狠厉起来:“别以为你这么说我就怕了!” 温柔第一个鼓掌叫好。 那人果真受到了鼓励,指着安宁说道:“你就是辽国人,我听见你们说辽国话了,你和那个姓齐的。还有辽国人到宅子里去找你们,你们都是说辽国话的!” 温柔得意的很:“这回看你还怎么狡辩!” 安宁叹口气,“这些话不是布局的人教你的吧,是你自己加上去的吧,就不怕坏了你主子的事?” 那人眼神飘忽一下:“我说的都是真的,没人教我,我就是听见你们说辽国话了!” 安宁开口,口中冒出一串绝对不是官话的话来。 那人眼睛一亮,“你们听啊,就是这话!她就是辽国人!” 安宁道:“这是广州话。” 那人愣一愣:“我听错了,你们之前说的不是这样的。” 安宁再次说出一串话。 那人这回不敢肯定了:“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安宁道:“这是黔州话。” 那人道:“我就说不是了。” 安宁张口再讲,叽里咕噜一大串。 那人豆大的汗珠已经从额头上滚下来:“时间久了,我记不清了……” 安宁道:“不是你刚才信誓旦旦的说,我和齐源说的是‘辽国话’吗?你一个不懂辽国话的人是怎么分辨的?” 那人犹自说道:“我见着辽国人了!我见着你们和辽国人说话了!” 安宁道:“那辽国人长得什么样子?” “这……青面獠牙,身高一丈挂零,手有蒲扇大,张嘴就要吃活人的那样!” 这话一出,王小石直接笑出来,“说书的还是少听些吧。” 安宁又问时文彦:“你呢?见到玉麒、玉麟会面的辽国人是什么样子?” 时文彦道:“我只是觉得那是个外族人,高颧骨、深眼窝,语气生硬,一听就不是说惯了官话的。” 安宁道:“说这么紧要的事,他们就不留心周围环境?且不说你口中的外族人武功怎样,凭你的本事,五丈之外都瞒不过玉麟的耳朵。” 时文彦道:“我就是没瞒过,才被玉麟追杀,一路追到一处山地,从山上滚下去了才保住命。” 安宁道:“一样样来,你离他们多远听到的这话?” 时文彦想了下:“就是四五丈吧……” 安宁道:“那我随便找个人跟他小声说话,你离个四五丈听听看?” 时文彦道:“不是四五丈……是两丈多……两三丈。” 安宁道:“两三丈啊,那你尽力掩盖气息,从远处走到离大家两三丈的距离来,让大家看看究竟你多大的本事,能让办此等私密之事的人连你接近到只有两三丈的距离都没发现。” 时文彦哭道:“我现在一身重伤,如何还能有原来的本事。玉麟那是奔着要我命来的啊,可怜我九死一生回来报信,竟落得被你这妖女反咬一口的下场,楼主!你为我做主啊!” 安宁看着外面的天气,担心更甚。“你说你身上的伤是玉麟打的?玉麟的轻功比你好上多少,很多人都是见过的,还是说你出去几日轻功突飞猛进了?” 时文彦道:“我是在逃命,加上天黑,才能让玉麟没抓到的。就这还受了一身的重伤,也不知还有没有痊愈的一日啊!” “自然没有。”安宁道,“你应该很清楚自己活不长了吧,可是手脚已经发凉,也越来越没力气了?” 第 113 章 大戏 随着安宁的话,时文彦一个撑不住,直接趴在了地上。 王小石算是这些人里医术最好的,赶紧上去给他诊脉,只诊了片刻,就松开手,对苏梦枕摇了摇头,表示这个人没救了。 安宁道:“你又没有夜里视物的本事,这几天每晚都阴天,不见月色,又是怎么看清那所谓‘外族人’的长相呢?难不成他们密谈,还要手里拿着盏灯给你看?” 伴着一道雷声,时文彦口吐鲜血,再也答不了话了。 安宁紧闭双眼忍过了雷声,看向白愁飞:“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不然再让这个人给你讲讲他看见的‘辽国人’?” 人证有假,物证则更值得怀疑了。毕竟是死物,而这看宅子的杂役又摆明了是被人收买过的,所以根本不用解释那叠子信件的问题了。 坐在温柔身边,一个皮肤黝黑满脸痘子的汉子起身向安宁一躬:“安姑娘,对不住,是我等大意,上了小人的恶当,冤枉了姑娘,张炭在这给您赔罪了。” 虬髯满脸的唐宝牛和一身书生打扮的方恨少也双双起身向安宁道歉。 安宁挥手:“我无意追究你们。不过,白愁飞,你呢?” 白愁飞咬一咬牙:“算我识人不清,误会了你,也像你赔罪便是。” 安宁道:“我不要你赔罪,你说,是从何处知晓我这宅子的方位的?” 白愁飞抱着双臂,“我是白楼的副楼主,查阅资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安宁看向杨无邪,杨无邪想了一下,叹气:“白楼没有姑娘的资料,但是……有齐总管的。” 那处宅子在齐源名下,有他的记录很正常。安宁点头,又看向苏梦枕:“你这二弟搞了好大一出戏,现在没得唱了,是不是可以请他走人了?” 王小石口中发苦:“安姐姐,二哥也是被人利用才……” 温柔忍不住道:“你什么意思,你要赶白愁飞走?!你凭什么?他都已经给你道过歉了!” 安宁道:“若是我没找到他们这些漏洞呢?现在认定了我是辽国的什么‘圣女’的话,我也能道个歉就全身而退吗?” 温柔噎住,然后难得聪明了一回:“那不一样,你该去找幕后的人报仇,不是被人利用的我们。” 安宁一个眼神都没给她,“若我真是辽国的‘圣女’,也能要求你们去找辽国寻仇,不找我吗?” 雷声又起,安宁紧紧的握住了拳头。 苏梦枕道:“今日暂且都回去休息,老二的事明日再议。”看一眼那个被死尸吓得面色惨白,瘫软在地的人,询问安宁,“这是你家买的仆人,你想怎么处理?” 安宁现在只想找个东西抱着,“楼中有负责刑讯的高手吧,带去审问就是。”再看他一眼,“这人之前我见他时,还不似这般肾气亏乏,让审问的人往女人的方向审他。” 杨无邪道:“我去交代。” 苏梦枕同安宁一道下楼,走在最前。 王小石一时不知该和白愁飞说些什么,只长长的叹了一声。 白愁飞却有话和王小石说,“三弟,可看见了,说什么结义兄弟,患难与共。还不是只顾着个女人。若是明日我真被赶出楼去,你可跟我一起走?” 王小石道:“二哥,这件事就是你的不是,明日再好生同安姐道个歉吧,我会帮你说和的。” 这边正说着,楼下又乱起来。 王小石等人赶忙跑下去,一到楼下,只觉得血腥味扑鼻。 安宁的声音让人一听就觉得心里发寒,“你们杀了‘五八小队’的人。” 莫北神带着几个部下身上染血:“明明是‘五八小队’的人来偷袭我的‘无发无天’!外面放着五具尸体,还有那么多伤员,都是你那‘五八小队’做的事!” 安宁闭眼,后又睁开:“玉麒和玉麟呢?” 莫北神道:“就是那两个丫头带的队,杀了我‘无发无天’中人,我当然不会放过。” 安宁上前一步,气势排山倒海般涌来:“我问你玉麒和玉麟呢!” 苏梦枕按住安宁的肩:“冷静些,慢慢问。” 安宁强压下火气:“我再问一遍,玉麒和玉麟呢?” 莫北神道:“流箭众多,天色又不好,也不知是被谁杀了。” 安宁微微勾起肩膀:“你最好祈求他们没事,不然的话,我不管是谁的阴谋诡计,你们全都要为她俩陪葬。” 这句话出口,竟没一人觉得安宁狂妄,一股悲戚透骨的感觉弥漫开来,立在许多人当中的安宁显得异常孤单。 随着外面的一声雷响,安宁的脊背又弯了弯,“苏梦枕,你陪我去战场,我要找我的玉麒和玉麟。” 没等苏梦枕回答,莫北神一指在众人之中的茶花:“拿出来吧。” 茶花表情一言难尽,捧出一张图来呈给苏梦枕:“公子……” 苏梦枕目光如电:“这是从哪得的?” 安宁打眼一看,脸色就是一白。这张图不是别的,正是无情给她的那张京城的临时布防图。因为急着行动,又急着见关七,后来又急着回来给苏梦枕治伤,这张图一直也没来得及放下,就揣在袖子里带来了楼中。虽然无情说不慎紧要,安宁还是觉得自己销毁了不好,还是要送还给他的。这东西放在自己衣柜里,一叠衣服底下。 安宁看茶花:“你搜了我的住处?” 茶花尚未说话,莫北神道:“是我搜的。干脆从头说吧。今日我带一些‘无发无天’的兄弟在城外训练,见着天色不好了才准备回楼子里。没曾想就在理山那片密林处,一片乱箭射过来,兄弟们没防备,立时就伤了大半。随后‘五八小队’的人就直接冲出来与我们拼命。可笑我还觉得是有什么误会,吩咐‘无发无天’且战且退,撤走为上。后来我见他们实在拼命,这才下令下杀手的。” 安宁用“天眼”看了莫北神身后众人的伤,确定有玉麒和玉麟动手的痕迹。“可有‘五八小队’中人的活口?” 莫北神道:“他们下的都是杀招,我们哪里还会留活口。不过打斗时数着人数不够,或许还有没参与的队员。” 这边的动静已经引了不少子弟注意,尤其是青楼门前摆开的五具尸体,已经有楼中子弟失声痛哭了。悲愤之下哪有好话,指责的对象自然是“五八小队”和带队的玉麒、玉麟两个。 安宁哪听得这话:“闭嘴!” 苏梦枕也道:“事实未明之前,不得妄加议论。” 莫北神恨恨的道:“公子的命令我不敢反驳。只是还有一事要向安中神请教。我一回楼中,就听手下说安中神带走了我的小队长刀齐,请问安中神,刀齐去哪了?” 安宁道:“被我抓起来了。” “为何抓他?” 安宁和盘托出:“之前在‘群芳馆’,我听到刀齐与‘六分半堂’中人商量背叛楼中的条件。由于只听到了声音,寻找很久,今日才寻到。并且我确定,当日还有一人与刀齐一同参与商讨,刀齐称这人为‘统领’。只是这人从头到尾没发出过声音,无从辨认。” 场中安静无比,莫北神道:“你直接说怀疑是我便是。” 安宁道:“我不怀疑,我确定是你。” 莫北神看向苏梦枕:“公子,我不管她如何说,只问您,公子也怀疑我判了?” 苏梦枕手中攥着那张布防图,“这图怎么回事?” 莫北神道:“我听说安中神将刀齐带去‘药园’了,怕刀齐遭遇不测,就带人去寻人。结果茶花拦着不让进,我一生气,就让人强行搜屋,就从安中神的衣柜里翻出了这图。茶花全程在场,可与我作证。” 茶花微微点了下头。 苏梦枕将图递给安宁:“可是你的?” 安宁问茶花:“半夏和小莫没事吧。” 茶花道:“他们都好,姑……您放心。” 安宁和苏梦枕对视:“他说的没错,这是我的东西。但是关于这图的来历,我不能告诉你。” 一个娇俏的女音传来:“还有什么说的,你就是辽国的奸细!”要不是王小石拼命按住,温柔早就想说话了。 莫北神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原来竟是外敌。” 温柔已经从后面挤了出来:“不光是外敌,人家还是‘圣女’呢。” 莫北神道:“怪不得,我就说,哪有年轻姑娘医武双修,还能都有造诣的。听说辽国的‘圣女’一脉单传,能继承上一代‘圣女’的武功,想来没错了。” 安宁正想着如何跟苏梦枕解释,一人从白楼中几乎脚不沾地的飞掠过来。这人是杨无邪的亲信,直接交了一个竹筒给杨无邪。 杨无邪打开竹筒,迅速的看了里面的情报,整个人愣住。随后深深一叹,将情报递给了苏梦枕。 苏梦枕从开始看纸条就开始咳嗽,一直到看完,直接咳出血来。 安宁要扶他,却被杨无邪拦了一下。“安姑娘还是先解释下这个吧。” 安宁接过纸条,上面写着:“泉州晟家,曾借生意之便,与辽传递情报,载辽人入宋土。四年前于‘直沽港’失水,余孽存世人数不详,剿灭者疑为‘太阴幽荧’。” 第 114 章 不干了 又是不能解释的一条信息,安宁知道,这条偏也最戳苏梦枕的心。 之前就问过齐源了,自己现在的身份是泉州晟家顶着兄长名字理事的晟家小姐。这晟家确实是安宁下令剿灭的,这家子本就是辽国探子出身,几代人都做的是贩运私物、传递情报、运送人员的事。这些事被查实之后,安宁是下令直接屠了满门的。 因为他家人口实在不多,和当地其他世家交往也不频繁,齐源就是看上了清净这点,才将这个家族继续运营下去,变成了“太阴幽荧”的资源。 周围的议论声已经逐渐大起来,温柔的声音格外大:“好啊!连‘太阴幽荧’都因为这家通辽出手灭门了,你们这群蠢货竟然还在用这家人的身份。还是说你们根本就是晟家的余孽?” 苏梦枕咳的撕心裂肺一般,又狠狠的呕了口血才止住。“你可有要解释的?” 安宁已经没了情绪,好汉尚且不吃眼前亏,本王就更不吃了,这些人以后挨个算账就是。但是她现在很在乎苏梦枕会怎么做:“若我真是辽国人,你会如何?” 全场安静,所有人都想知道。苏梦枕的声音有些幽远:“若你真是……我有一面免死金牌,可保住你的性命……” “师兄!你疯呜呜……”温柔的声音中断,显然是被人捂住了嘴。 苏梦枕再次轻咳几声,“死罪可免,但我会废掉你的武功,将你终身幽禁。” 听到这话,安宁却笑了。不是之前的冷笑,而是笑的要多真就有多真,并且要多美就有多美,美的发光一般。 连一向不讲道理怼人的温柔都拍拍王小石,“我没看错吧,她竟然还笑得出来,还笑得……”这么美。 安宁仰起头:“我当然笑得,笑我看男人的眼光没错。即使再气再恨,他也记得情。即使再怜再爱,他也记得国。有这么个男人相伴,我为何不笑。” 莫北神怒视安宁:“果然是番邦女子,不知羞耻!最初你就与我不和,我还念你是女子,多番忍让。就连昨日中毒之事,我都想着反正两个手下已无性命之忧,大厨房的大周也已经自尽,不想追究于你。没想到你竟是辽国妖女,今日说什么也要为国除害,免得你再蛊惑楼主!” 安宁扯了扯嘴角,大厨房的大周,就负责熬粥,安宁经常给他点好处,或是新鲜吃食,或是金银玩物。为的是让他提供方便,好隔三差五的在粥锅里给苏梦枕煮蛋吃。虽然明说也不会有人反对,但安宁始终觉得这种事能瞒着还是瞒着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省的还要费口舌解释。 莫北神举掌砸像安宁,被她轻巧的闪身避过。 莫北神带领的“无发无天”人人带一柄雨伞,而他本人也惯用一柄藏了利刃的黑桐油伞。此时他的位置靠自己亲随一方,自有他的人递上他的桐油伞来。 苏梦枕喝道:“住手。” 莫北神像是被气昏了头,并不听令,对着安宁提伞就打。 安宁向左一闪,却从左侧生出劲风,一个“无发无天”的成员大喊着要为兄弟报仇,看准了安宁躲闪的方向,用伞柄重击过来。 安宁在空中拧腰,人随之矮身,盘卧在地。 两伞扫空,莫北神的黑桐油伞中忽然弹出利刃,改切为刺。安宁整个人成蹲姿,且背部贴地,却能瞬间弹起身体,不光避过了伞尖的利刃,甚至还近了莫北神的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此时,莫北神的伞就是安宁的伞,安宁抓着他的手腕带他动作,只一招就挑飞了那名“无发无天”成员手中的伞柄。 若不是时机不对,恐怕有很多人能当场鼓掌叫好。只片刻功夫,破掉两人合击,还挑飞了一人的兵器,关键是所有的招式都极简单,哪个动作在场的人都做得到。难的是这份时机的把握和力道准头的掌控。 那个被挑飞伞柄的“无发无天”不服,“你欺我们身上有伤!” 安宁笑道:“你们还欺我孤身一人呢。也罢,想来的一起上,我若想杀人,何用下毒。” 这句话挑起了在场很多人的战意,不知谁喊了一声:“辽国妖女,人人可杀!” “大家一起上!” “都住手。”苏梦枕运气喝道。他平日积威甚重,此时怒喝,倒是所有人都马上停了手。 莫北神自觉颜面大失:“公子莫不是已经被这妖女蛊惑,连国仇家恨都不计较了吗?” 杨无邪道:“此事疑点甚多,事实怎样还有待调查。” 安宁看着苏梦枕:“苏梦枕,我不问你信不信我,只问一句,我可曾害过你?” 苏梦枕凹陷的双眼因为微微低头的动作隐藏在了阴影里,“并无。” 安宁道:“我是否救过你的命?” 苏梦枕道:“是。” 安宁道:“我现在挟恩图报,你去找仵作,多请几个,给大周验尸,我不信他是自尽。”这人绝对是被自己连累的。 苏梦枕毫不犹豫的答应:“好,我寻最好的仵作来。” 安宁又道:“今日之事,你信不信是有人做局陷害于我?” 苏梦枕还是毫不犹豫的回答:“我信。但布防图之事和你的身份,你如何解释?” 安宁道:“也不是解释不了,若只跟你说,便只是几句话的事。可若让你楼中之人信服,便得请些人来作证了。我可以修书一封请人来,明日便见分晓。” 苏梦枕铁青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也好。那便明日再解释吧。” 莫北神激动道:“公子不可啊,这是她的缓兵之计,她定是要通知同党前来营救的。” 安宁嗤笑:“这不是‘金风细雨楼’吗?在这地盘上,你们怕有人来?” 苏梦枕道:“不必多说,按她说的,明日见分晓。” 正僵持着,有子弟给一旁的尸体整理仪容时,拔出了一具尸体喉咙中的一柄精钢小刀,直接扔在了地上。小刀落地的声音很是清脆,脆到安宁心里一痛。这是玉麒用来处理外伤的小刀,得是多惨烈的战斗才能让她将这用来救命的东西拿来杀人。 安宁微微咬牙:“苏梦枕,我要去找玉麒和玉麟。” 苏梦枕道:“你不宜离开楼中,我派人去找便是。” 安宁道:“你不明白,她们现在除了我谁都不会认,你派谁去都只会让他们更加拼命的反抗。”勾一勾唇,“何况,你敢保证你派去的人是去寻人救命还是去杀人灭口?” 莫北神持伞指着安宁:“公子向来信任众位兄弟,楼中也因此蒸蒸日上。你休要在此挑拨。” 安宁道:“我的‘五八小队’被你屠尽,你让我如何信?” 莫北神道:“并非屠尽,参与围杀的人数不够四十,一定还有未参与者,费些功夫定能寻出来。” 安宁道:“寻出来?寻出来做伪证吗?” 安宁生出一种无力感,因为这事还真是讲理讲不通的。站在她的角度上,她自然无理由的信任玉麒和玉麟两个。但是,她也很理解现在周围那些对她怒目而视的楼中子弟。因为在他们看来,安宁的作为实在有些过于狡辩了。人杀光了不承认,说还有活口存在又觉得不可信。 这种事若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只凭现在的供词,安宁估计自己也会头疼一阵。而苏梦枕的做法也正是最稳妥的,双方都扣下,等安宁证明了身份再说。 但她如何赌得起。想来布局人也知道玉麒和玉麟的重要性,哪怕莫北神回来了,也定会有人全力追杀她们。倘若两人有个意外,就算将仇人千刀万剐又如何。即使“恒河沙数”在手,也无法令死者复生。 这一刻,安宁实在的感觉到之前真的看轻了这个江湖。这里一样能让自己这般无奈。甚至无奈之后并不是愤怒,而是满口的苦涩。 “苏梦枕,我不想玩了。”安宁声音淡淡的,“那方‘楼主令’在我书桌的抽屉里,不管是‘继任楼主’还是‘中神’,我都不做了。” 苏梦枕在咳,声音不大,却格外让人觉得肝肠寸断。等咳嗽停住,苏梦枕的声音已经像破了洞的风箱一般,仿佛肺里已经存不住气了。“待事实查清,你若要走,我不拦你。” 王小石忽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周围安静的有些过了。所有人都不再说话,只有苏梦枕和安宁两个的声音。 “可是我等不了,我定要去找玉麒玉麟的。她们定是已经苦苦支撑很久了,在等我去救。” 苏梦枕垂目:“你不能走。” 安宁道:“我知道。于法理于情理,你都不该让我走。但是现在,我偏偏不想讲理了。或者说,不想讲常理了。之前我把江湖看的过于简单,也过于复杂了。其实没必要这么麻烦的是不是?现在我就要走,你们来拦我吧。拦得住,我做阶下囚,要杀要剐随你们。拦不住,便也只怪你们自己没本事吧。” …… 第 115 章 打起来 这话一出,不光苏梦枕,连杨无邪都闭了闭眼。他已经预见到,这座金风细雨楼,又要没有“中神”了……大概率还会再少个“北神”。 安宁看着苏梦枕:“我现在就要走,你拦我吗?” 苏梦枕紧紧握着拳,没有说话。 安宁道:“你其实也怕我解释不清此事,会影响我以后在楼中的声望吧。现在,我不做‘中神’了,可以走了吗?” 苏梦枕只觉得腹腔着火一般,“你怪我不信你?” “不。”安宁道,“我谁都不怪,只是忽然觉得,不能因为我想玩,就让我的手下去冒这么大的风险。这对他们很不公平。” 苏梦枕现在有些讨厌“公平”这个词了,“为了对你的手下‘公平’,就要离开吗?” 安宁垂眸:“是啊。跟着我,帮我办事就是他们的职责和任务。他们做的很好,是我这个做主子的将他们置于危险境地的。现在,我知道错了,想改了。所以,就此别过吧。” 苏梦枕腹中着火一般灼痛,一颗心却随着安宁的话逐渐冰冷。很想问问她,在她心中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位置。想问,却又很怕听到她的回答。至少就现在看来,自己是比不过她那两个丫鬟的。 许久没有开口的白愁飞道:“大哥,不能放她走。且不说她是不是别国探子,单就偷盗布防图一点,就是死罪。这么多眼睛看着,这图以后肯定是要交还官府的,到时候官府要人又该如何?且现在的形式,难保不会和傅宗书遇刺之事联系上。若是放了人,便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白愁飞若是不说话,安宁已经不记得要处置他了。现在却是起了念头,反正已经不打算再待在楼中,干脆弄死白愁飞,也省的以后还要费心想着他。 安宁环视四周,对现在的情景还算满意。大多数人都站在远处观望,少数被蛊惑的离得近些。而紧紧跟在莫北神身边甚至连苏梦枕的命令都不遵守的,应该就是随他一起叛变的人。他们的心思都在怎么将自己摁死上,并没有注意到这般不听苏梦枕命令的只有他们几人,已经很是显眼了。 安宁说道:“都说江湖事江湖了,反正你们也会找理由跟我打上一场,那就干脆省些口舌,想动手的一起来吧。”生怕白愁飞退缩:“白愁飞,你不是也早想报那些耳光的仇吗?一起来就是。” 这是白愁飞最不愿提起的事,偏还被温柔嚷的人尽皆知。随着安宁的话,不少人向他看去。白愁飞只觉得之前被打到的地方又火辣辣的痛起来:“你……欺人太甚!” 白愁飞的位置在苏梦枕身旁,和莫北神站对面。所以不管安宁面对哪方,都会向一方露出后背空门。 此时的莫北神和白愁飞心有灵犀一般。莫北神的黑桐油伞率先发动,猛戳安宁背心。安宁的轻功有多好,大家是都看在眼里的。莫北神这一击看来声势浩大,实际却没尽全力,为的是将安宁闪避的方向暴露给白愁飞看,方便与他合击。 安宁像是知道他的想法一样,竟是直到伞尖接近自己一尺距离时还没闪躲。 武林中人最讲究应变,每一次战斗也是对应变能力的考验。如莫北神这种在武林摸爬滚打多年的人,早就知道做多手准备的道理。就像现在,随着伞尖接近安宁的背心,短短的一瞬之内,莫北神已经改变了想法。运功覆在伞上,同时也按下了绷簧使藏在伞柄中的利刃弹出。利刃三寸有余,打磨的极锋利,这下若是戳中背心,定是神仙也难救了。 周围已经有人发出惊呼声。而惊呼声未停,更多的惊呼声又响起。 原因是安宁竟然在极短的时间内弯腰让过了这一刺。不光让过,同时也出腿,莫北神一刺刺空后,因为加了力,导致下盘不稳,身体还继续向前冲去。这一下就等于用腹部去接了安宁一腿。不光有安宁踢出的力道,还有他自己冲刺的劲头,一时身体倒飞出去,左侧腹部剧痛无比。 白愁飞看准时机,在莫北神身体尚未倒飞出去时弹出了一指。他认定安宁既是想出腿,那力道必定聚集在蹬出的那条腿上。所以这一指,攻击的是安宁支撑身体的左腿。 安宁腰肢一翻,双腿离地,身体在半空中转了个圈,轻飘飘的落在地上。 直到她落地站好,倒飞出去的莫北神才被手下扶住。 在场众人除了少数几个武功造诣极高的,旁人甚至都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见莫北神以伞拄地,一手捂着腹部,极力忍痛。 白愁飞弹出一指后,并没有等着看结果,而是直接跃起,近身对安宁发动攻击。 白愁飞的轻功也是十分出众的,现在带着明显的目的,更是将一身所学使出全部的威力来。 众人只觉得白愁飞一下场,锦衣纷飞,仿佛快出了幻影。仿佛有好几个白愁飞在四面八方围住安宁发动了攻击一般。 王小石紧了紧手中的剑,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去帮忙。和别人的心存疑虑不同,他很信安宁。或者说,他信自己三师叔诸葛先生门下不会出别国的奸细。而身份问题在他这则更是好解释,诸葛先生门下最出名的可是“四大名捕”啊,捕快为了查清案情,冒用个身份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他觉得这位“师姐”定是在做什么事情才不能明着解释的。 不得不说,某些程度上,王小石真相了。 白愁飞已经向安宁攻出了四五十招。每一招攻出,都是某一门派的绝学,但无一招重复,无一门派相同。江湖上武功博杂精奇,所学甚多的人不少,如张炭就可以轻易做到。但白愁飞在每招中,更加上了他自己的演绎与创意。也就是说,每一招每一式在他的手上使来,要比前人更具威力,更无瑕可袭。 不少人为安宁捏着一把汗,但王小石却微微松开了抓住剑柄的手。因为他发现,安宁对白愁飞做了跟自己之前一样的事,她在引着白愁飞使出所学。一旦白愁飞有想抽身而走的架势,安宁周身定会露出一些破绽,诱使他继续攻击。 这事说来简单,但要做起来,其中的难度只要想一想就令王小石觉得头皮发麻。首先要完全接住白愁飞的攻击,然后要预判他下一招是否要退身离开,一边故意露出破绽,一边又能完美接下他之后的攻击。生死搏命间这般分心多用,除了“胆大”之外,更多的是“艺高”的底气吧。现在,王小石已经不敢想这位师姐到底艺有多高了。 白愁飞换了许多种攻击方式,总能被安宁惊险的破解,这种“惊险”的情况多了,他已经不似最开始的那般兴奋,觉得能很快将安宁击杀了。反正现在想除掉她的不止自己一人,白愁飞生出退意。但这退意一起,他就立刻发现了可乘之机,马上打起精神来全力攻击。 两人身法都快,交手更快,锦袍和水色衣裙忽左忽右、忽上忽下,让人目不暇接之余,也感慨一声,真是好看极了。 莫北神此时已经压下了伤势,见白愁飞虽然攻势猛烈,却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法战胜安宁,急道:“一起上,先格杀妖女!” 身边几个“无发无天”中人大声应是。这跟莫北神想象中的一呼百应差距甚大。人群中,他看到了面露讽刺的刀南神,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所为已经不像个忠心的部下了。一咬牙,手持黑桐油伞,冲入了战团。 有个身影比莫北神冲的还要快些,但冲的快,退的更快。在莫北神冲到近前的这片刻功夫,那个火红的身影已经伴着惊叫飞出了战团。 王小石伸手接住被踢飞出来的温柔,刚才只注意场上战况,一个没留神,就让她跳了出去。“小寒山”一脉的轻功名为“瞬息千里”,王小石发现温柔跳出去时再想去追,已经追不上了。不过,还没等他出手去拦,温柔就给安宁一脚踢在了屁股上,直飞了回来。 温柔甚至到现在都没弄清自己明明是面向战场飞冲,为什么却忽然不受控制的转了方向,倒飞回来了。被王小石接住后,屁股生疼的温柔又是一声惊叫:“我的刀!” 安宁持着星星刀,随意挽了个刀花,刀身发出一声清鸣。 楼中很多人见过苏梦枕出刀,“红袖刀”挥动时往往会有一种天籁般的清吟。浅浅的,轻轻的,却美好的能让人动魄动心。 安宁自入楼中,惯用短刃匕首。此时持刀在手,竟也像是多年苦练过一般,不光娴熟,还很是契合。 这把星星刀就兵器品质来说,足以与雷损的“不应”刀并称,但在温柔手中,通常连三成威力都发挥不出。 现在安宁持刀,随意一挥就将刀身带出一阵清鸣。不似“红袖”那般美的动人心魄,却极易引人注目。不管是刀还是持刀的人,都似闪闪发亮一般,格外与众不同。 王小石心中生出一种感觉,“天作之合”四个字简直就是为安宁和苏梦枕定制的,只是两人好像拿错了刀,也用错了刀法一般…… 第 116 章 刀刀刀 安宁的打法和之前不同了,明显变得大开大合起来。清鸣响起,伴着刀风一起出现,每一次挥动都不会落空。场中已经飞起了若干雨伞碎片,很多人都看得出,莫北神和这几个“无发无天”的成员到现在还能打下去的原因一定是安宁还想打。 没错,安宁想打,她在熟悉手中的刀。内力灌入,刀身闪闪发亮,不愧叫做“星星”刀。 熟悉一阵,向刀身灌入很多内力,整个刀身泛出盈盈蓝光,所到之处如一条小河。 好刀。安宁心中赞一声。燕王殿下又要强抢了,反正武林中谁武功高谁说了算。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安宁的打法再变。星星刀刀芒暴涨,也不再只砍破众人手中雨伞的油纸和伞骨,而是只要一沾,不管伞柄是竹质还是精钢所制,都统统斩断。 莫北神大叫一声:“这妖女怕天雷!” 雷声起,安宁闭上了眼睛,一刀削向从她身后偷袭的一名“无发无天”成员的手上。也正是在星星刀斩出的同时,白愁飞一指弹出,所用正是他“惊神指”里的三记绝招中的绝招。这是第一招,名为“破煞”。 安宁若想硬拼,则需要回刀,势必要被偷袭之人所逞。若要闪躲,则有莫北神已经离的不远。并且弹出这极耗内力的一指“破煞”之后,白愁飞即使脸色惨白,也聚势准备好了再次弹出下一指。 隆隆雷声中,两道蓝光齐出,且都伴着鲜血四溅。 星星刀将偷袭者的四根手指齐齐斩下,这个善用鹰爪功夫的人就此算是废了。 而另一边,安宁空着的左手竟也闪出同兵器一样的森森光芒。这招“剑掌”在安宁这像是有了实体,直抽出三尺来长的蓝光来。不光破掉了白愁飞的指力,也在莫北神的胸前开了长长的一条口子。 王小石几乎是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确实怕打雷,因为怕,所以也就不忌杀戮了。 现在的安宁依然腰杆笔直的站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仿佛整个人全身上下都是破绽。但已经没有人敢往上凑了,白愁飞鼓了好几鼓劲,终于没敢再出指。 雷声已停,安宁睁眼看看这些人:“还打吗?” 莫北神胸口不住冒血,但伤口不深,不会影响性命。他很想说像安宁这般逼出似有实质一般的刀芒剑芒是十分损耗内力的事,绝对无法支撑长久。但他心里更明白,自己的本事撑不到她内力枯竭。 楼中子弟现在处于一种觉得自己之前“有眼不识泰山”的认知中。没想到安中神的武功竟然好到这种程度。 安宁勾起唇角,“你们不打了,我还是要打的。” 星星刀刀身往下滴血,安宁向白愁飞的方向踏出一步。 “安姐姐!”王小石惊叫:“二哥也只是中计而已。” 苏梦枕的咳嗽声比之前密集多了。“你去寻人吧,我不拦你。” 安宁心中的火因为苏梦枕的话烧到了顶峰:“他们围攻我的时候你不说话,现在却说要我走。我偏不。” 温柔的声音又尖又厉:“你还要杀人不成!” 一直没怎么开过口的唐宝牛也拍拍身边的方恨少道:“咱们也中计冤枉她来着,她不会连咱们一起杀了吧。” 方恨少怒道:“闭嘴!” 安宁毫不理会他们,定定的看着白愁飞。传音只给他一人听见:“云麾将军的仇,我替他报。” 听到这句话,白愁飞的脸色瞬间由惨白变成了一种铁青色。他最先想到的就是去看周围人,环视一周,发现好像只有他一人听到了这句话,心中才定了一定。脑子里迅速盘算起对策来,他赌为了丘将军死后的哀荣,安宁不敢将实情公布。“安姑娘,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我在此与姑娘赔罪了。” 安宁持刀道:“去与你真正该赔罪的人赔罪去吧。”身形借力而起。 白愁飞手中准备了良久的一招“惊梦”此时弹出。这是“三指弹天”的第二招,比“破煞”威力更大,变化更多。 而白愁飞已经不奢望发出这招能打败安宁了,他弹出一指后顾不上去看结果,甚至没去压下翻滚的内息,运功直接往苏梦枕的方向跃去。落地时已口吐鲜血:“大哥、三弟,是我有错在先,还请为我美言几句。” 王小石已经扶住白愁飞,看向已经破掉了“惊梦”指力的安宁,“安姐姐,二哥实乃受人蛊惑,如今他已知错,还请再给他个改过的机会。” 温柔看着口吐鲜血的白愁飞,只觉得心都要碎了:“你要杀他,是不是也要连我们一起杀了?”看着安宁手里的刀,“你个强盗,还我刀来。” 安宁不得不承认,白愁飞这招示弱用的极好,“我要杀他是为了别的事,他自己也明白,知道躲不过去才摆出这副样子。” 白愁飞身体靠在王小石身上,不光口中,连鼻子也在冒血,形态很是狼狈可怜。他向苏梦枕喊道:“大哥,我也为楼中利过功,难道不能抵消这次受人蒙蔽的误会吗?” 苏梦枕看着安宁:“他的错,我会按楼规处罚,但确实罪不至死。” 安宁冷笑:“是啊,都罪不至死,就我活该被他们围攻。苏大楼主,他们要杀我的时候你不管,现在我要杀他,公平起见,你是不是也不该管了。” 苏梦枕轻咳数声:“若刚才你有性命之忧,我会出手救你。白愁飞是楼中人,我也一样有义务护他。” 安宁微微咬着牙,一种理智明明知道不行,心里却疯狂想知道结果的假设蹦出来,且一发不可收拾。 若在平时,或许还能压制的住,但一道闪电划过,理智再约束不住身体,安宁出手了。 没持刀的左手迅疾无比的一抓,扯着白愁飞的衣襟将他甩开了王小石身边。 一甩之后,身形随后跟上,星星刀蓝光闪过,凶戾的刀芒已经先于刀刃破开了白愁飞脖子上的皮肤。 但这一刀却停了下来,再也砍不动了。 四周惊叫连连,安宁低头看着自己左边肩膀处透出的半截绯红刀身,痛感还未到,却忽然觉得隆隆的雷声没那么可怕了。 白愁飞从刀下抽身,这一刀有多凶,他形容不出来,也从未见过。只知道哪怕自己在全盛时期,也极有可能保不住性命。 苏梦枕持刀的手在抖,他自己也知道。所以果断的松了手,让红袖刀留在安宁肩上。其实不光手,他的声音也抖得很:“我以为……你会躲。” 安宁的声音却平稳的很:“我以为你不会刺。” 这一刀本是攻向安宁背心的,苏梦枕在意识到安宁没有任何躲避的意思之后急着收回覆在刀上的内力,也努力偏了方向,最后只钉进了安宁的左肩。 安宁今日着女装,梳的也是女子发式。留一把乌黑的头发散在背后。红袖刀刺进安宁身体时,也斩断了一缕头发。 青丝悠悠落地,安宁才觉得疼。 苏梦枕急着收力已然内伤不轻,强忍着要喷涌出口的血叫道:“去医堂叫人!” 王小石反应过来:“我来!”上前道,“安姐姐,我帮你止血。” 他伸手要扶,安宁却躲开了。她不回头,面上却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来。感受着伤处传来的越来越剧烈的疼痛,安宁声音无比清楚,一字一句,“苏梦枕,我欠你的伤,还你了。你欠我的……我不要了。” 她说话时,周围安静的只能听到她一个人的声音。风声雨声全部停滞一般。不少人都已经伸手去捂自己的胸口了,他们觉得很疼。或者说,这是安宁的感觉,不光肩膀疼,心口更是每跳一下都觉得疼。 苏梦枕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伤。看看位置,这一刀竟和自己之前为她挡的那一下一般无二。 说完那句话,安宁抬步就走。肩上插着把刀,鲜血从身体前后同时流出,淌在水色的衣裙上,显眼异常。她看似走得不快,但师无愧想去递些药给她时,却发现她已经“走”出老远,远的追不上了。 杨无邪闭了闭眼,扶住苏梦枕,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能扶住他,让他在自己身上借些力。 苏梦枕再止不住咳嗽,一声、两声……鲜血喷出,人倒在杨无邪身上…… …… 大雨磅礴,电闪雷鸣。安宁在雨里走着,已经不知道流了多少血。心中已经没了别的想法,现在,她只想回家。 高高立起的四座楼已经近在眼前了,中间便是“神侯府”。四周一片漆黑,只一座楼上点着灯。 睡不着的铁手在窗边一边赏雨,一边看书,夏日的雨夜,风凉凉的,很是舒服。 正惬意,就见一个影子跌跌撞撞的自远处来到进前。铁手赶紧下楼,见到一身是血的安宁时,瞬间给吓的变了脸色。 安宁此时已经浑浑噩噩,奔着唯一亮着灯的一座楼而来,见到铁手的第一反应是举起了手中的刀。 “萋萋!”铁手失声叫道。 安宁给这称呼拉回了心智,下一刻就晕了过去。 第 117 章 凭什么委屈你 安宁足足的睡了一觉,像是经历了一场大战,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地盘,安心无比的睡着。 不知睡了多久,开口唤人:“玉麒,拿水。” 很快,有水送到唇边。安宁眼睛都没睁开,就着别人的手几口喝光。“还要,拿大碗。” 清冷的声音传来:“直接给你个壶算了。” 声音不对,安宁马上睁开眼。 无情倒是真的把壶拎在了手里,又给她倒了杯水:“先喝。” 安宁一口气喝了四杯,终于解了渴。看看周围:“这是什么地方?” 无情道:“小楼的客房。” 安宁看看自己身上,已经换了干净的寝衣,是自己喜欢的细绵质地。“世叔知道了?” 无情伸手去捏她肩膀,安宁乖乖不动,让他检查。“你还打算瞒着?” “没……对了!” “玉麒和玉麟早被三师弟带回来了,比你到的还早些。受伤,但是性命无碍。还有六个你那小队的成员,也救回来了。” 安宁长出一口气,人躺回了床上。无情皱眉道:“起来,更衣,回府。” 安宁抱着被子一个懒驴打滚:“我没睡醒。” 无情道:“那我让人请世叔过来说话也是一样的。” 安宁马上坐起来:“我更衣就是。” …… 安宁推着无情的轮椅往神侯府走:“哥……” 无情应一声表示在听。 安宁问:“你们都知道‘风雨楼’的事了?” 无情道:“大概知道。世叔要等你亲口说。” 安宁忍了几忍,还是问道:“你生我气了……” 无情只要一想到铁手抱着一身是血的安宁闯进小楼的样子,只觉得浑身发冷。“是,很生气。” 安宁推着轮椅慢慢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无情开口:“初次见面时,你那一记耳光打得我记忆犹新。我想了许久,若是等你醒了,我也原样给你一下,你会不会也记得清楚些。” 安宁更加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推着轮椅慢慢走,两人之间的气氛尴尬极了。 本就不远的距离让他们走出挺漫长的感觉来,终于还是到了。 书房里,安宁行礼之后,先对铁手道谢。 铁手连称不必,“可是已经痊愈了?” 安宁活动一下左臂:“放心吧,都好了,连个疤痕都没留下。” 铁手应了一声,“嗯,那就好。” 安宁晕倒之后铁手当即扶住她,判断出只肩头一处伤之后,果断的拔了刀。 四大名捕行走江湖,受伤是家常便饭。铁手对伤势处理也很拿手。但是拔出刀后,只扯开了衣服,一系列预想中的工作还没来得及做,就见那伤口自行止了血。 想到她那神奇的功法,铁手心下稍安,想了想,还是冒雨抱着安宁去了无情的小楼。等无情检查安宁的伤时,狰狞的伤口已经平复了很多,隐隐有收拢的架势。 两兄弟谁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就眼睁睁的看着安宁肩上贯穿的伤口慢慢愈合,直到完全消失。整个过程也就三刻钟。 直到伤口消失,他们才意识到安宁这样很是不妥,让剑童去叫了“惜芳年”的丫鬟来,给她换下了被撕破的湿衣服。 铁手看到安宁还微微有些不自在,毕竟是看了人家的身体,还看了那么久…… 谢了铁手谢追命,这次是极恭敬的一躬身,谢他营救了玉麒玉麟和其他六个“五八小队”的队员。 追命起身不受:“是大师兄和齐兄弟请我去支援的,受人之托,怎还当得你的谢。” 就像安宁想的那样,“五八小队”叛变的不止一人。有四人跟队伍走到半路忽然失踪,作为领队的玉麒和玉麟还带人找了一阵。在确认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之后,她们先以军中信鸽给齐源送了信去,然后带着其他队员返回京城。 这一路,从未担心过“背叛”之事的玉麒和玉麟吃足了苦头。需要尽力盯着每一个人,怕出意外,也怕有人传递情报。 这样,才在快进京城时,抓住了通报小队位置的叛徒。于是,大家将计就计,埋伏在了理山脚下的一片密林中。本来因为占得先机,他们很快就压制住了莫北神和“无发无天”中人。没想到竟还有后手。一个一看就是杀手出身的高手出现,瞬间打散了“五八小队”的攻势,杀人如同砍瓜切菜一般。 玉麒和玉麟见状,立即下令要所有人尽力逃命。借着理山茂密的树林隐藏躲避。 高手只有一人,无法做到大范围的搜山,但只要被他发现,绝无幸存。 追命找到她们的时候,这两个还要暴起与他拼命。那股不要命的狠劲,追命到现在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安宁听着,素白的手紧紧的握着椅子扶手,“三哥,那杀手是谁?” 追命道:“听他们形容,应该是‘六分半堂’的护法,‘杀人王’雷雨。” 安宁点头,这个仇,她要自己报。 说完了别的事,诸葛先生清清嗓子:“说说你的事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安宁有些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铁手斟杯茶推给她:“能想到的都说吧,世叔昨晚听到你的情况之后,差点就让老三连夜去抓王小石过来问话了。” 安宁低着头,从发现莫北神身边的亲随中毒开始,将所有事一一道出。 讲完之后,安宁几乎想找个地缝钻一钻了。自己这是干了什么,先是表示确实瞒了人家很多事,然后明说要走,并且马上就走,一刻都等不得,很有点吃干抹净拍屁股走人的意思。再来当着他的面要杀白愁飞,至于最后用自己去试人家的刀……脸面呢…… 屋子里静静的,好半天,无情才问道:“布防图放在你衣柜里的事还有谁知道?” 安宁道:“除了玉麒玉麟之外,就是半夏了。” 无情又问:“可还有人进过你的屋子?” 安宁想起之前温柔的事,尽量客观的讲述了一遍。“不过那会玉麟也检查过,说温柔在屋内的活动范围应该很小,也并没有衣柜被翻动的痕迹。” 无情道:“按你说的,这个温柔行事大意,真有翻查搜捡的事也不会让她动手。而这种人最好的用处则是……” “消除痕迹吗……”安宁反应过来。“有人事先翻过我的东西了,然后再哄着温柔去找什么,这样就注意不到东西已经被人发现了。” 无情点头。 安宁整个人像是霜打的茄子,蔫的很。 诸葛先生道:“现在呢,有什么想法?” 安宁低着头,半天憋出一句:“想回‘惜芳年’睡觉算不算……” 诸葛先生莞尔,“也算。她休息,你们带救下的伤员去趟‘天泉山’,该解释的跟苏楼主解释清楚。也带上严嫁将,把萋萋的东西还有猫都带回来,要是那个侍女愿意,也一并带回来。” 四人齐声应是。 安宁一愣:“世叔……这是去解释?”不是兴师问罪?多大点事,要“四大名捕”一起去吗? “自然不止解释。”诸葛先生沉着面色:“为国为民委屈了你,那是没办法。他苏梦枕又凭什么让你受委屈。去给我拆了他的楼!” 又是四人一起应一声。 安宁Σ(っ°Д°;)っ “等等等等!”安宁拦道:“让我捋捋……我有点乱。那个……你们不觉得其实是我无理取闹了吗?苏梦枕站在楼主的角度好像并没有做错什么事……吧……”看大家的面色,好像理解有误似的。 铁手无奈的笑道:“你是把自己看得多低?若今日之事不是对你,而是换成关七、方歌吟这些人,苏梦枕可也会让他们去与人当面解释?”看看有些茫然的安宁,觉得实在是很惹人疼爱了,“这么说吧,曾经有人去雷损面前告狄飞惊的状,雷损可是连话都没让人说出口,直接将人毙了。” 安宁大概明白了:“可是……可是……” 追命道:“萋萋啊,你有长辈、有兄弟,看见那位坏脾气的温柔大小姐没,你只有比她尊贵的份,因为除了后台,你自己还有本事。那般大的本事,在别人不讲理的时候,你也可以不讲理。甚至是别人讲理的时候,你还可以不讲理。” 安宁若有所思,最终幽幽一叹:“我还是不想闹的太大。之前苏梦枕替我挡了一刀,现在我还了他,算是两不相欠吧。” 诸葛先生挥手:“罢了。两把刀还回,将萋萋的东西带回来,尽量清除过往,当她从没去过便是。” 安宁抱住诸葛先生,终于委委屈屈的掉下泪来。 …… 杨无邪觉得自己一定是今天全天下最抓狂的人。苏梦枕咳了一夜,不断呕血,最后还是吃了安宁留下的成药,才终于消停的睡了一会。 还没等缓口气,有子弟报,四大名捕联袂而至。杨无邪无法,一边唤醒苏梦枕,一边赶紧亲自迎下去。一路上的心情忐忑自不用说,也不知楼中出了什么天大的事,能把这四位一起惊动。 见到人之后,稍稍松了口气,因为他们四人至少没穿官服。刚才杨无邪已经想到是不是刺杀傅宗书的人藏在了楼中。 而接下来的事更是让之前就看足了热闹的楼中人再次看了个够…… 第 118 章 不留痕迹 无情手腕一翻,两把刀直接插到了玉塔的大门上。刚要步出玉塔门的苏梦枕一见这两把刀,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再次抽痛起来。 “盛捕头,安宁在何处?”苏梦枕问道。 无情唇边一抹冷笑,说出的话更是冷的一丝温度都无,“舍妹自是回家了,不劳苏楼主挂心。” 杨无邪赫然发现,若是忽略神态,无情这双寒光四射的眼睛竟是与安宁时时笑意盈盈的双眸生得一模一样。 由于他们不肯去会客厅,就在玉塔之前的空地上说话,声音传得很开。现在,楼中众人都被这消息惊呆了。“安中神竟是四大名捕的妹妹?”“我就说了吧,安中神怎么可能是奸细。”“唉,已经不是中神了”“不好,这下可把四大名捕统统得罪了。”…… 他们四人先行上山,后面玉麒、玉麟和被救下来的“五八小队”中的六人是坐着马车上来的。八个人都是身受重伤,当面向苏梦枕说明了情况。 苏梦枕不发一言的听着。王小石上去,和茶花一左一右的扶住他,生怕他一个撑不住,再直接晕过去。 就这么点事,一旦认下身份,别的都极好解释。那张布防图就是测试用的,给六扇门中人发出去好多张呢,给安宁的原因很简单,她轻功好啊,帮忙测试布防巡逻的漏洞而已。 无情清冷的声音即使没有内力,也传的甚远:“舍妹既已言明,和苏楼主两不相欠,我们做兄长的自也不会多事寻仇。她的东西我们带回,就不打扰苏楼主勤修内务、信重兄弟了。” 楼中子弟怎么想的都有,但最多的则是惋惜,一时间,偌大的地方安静不已。 不久之后,一声巨响从曾经被人称为“药园”的地方传来。 遵循着封刀挂剑传统的“小雷门”,用起火/药来,说炸一分就不会多炸一厘。 曾经时常传出饭菜香味和女子欢笑声的小院子,彻底夷为平地。 …… 齐源自玉麒和玉麟两个受伤被救回来,就一直呆在追命的老楼照看伤员。后来追命带他们上了天泉山,齐源才知道安宁受伤自己跑回来的事。 “你这是死情缘了?” “没有。” “没有你变哭包?” “就没有。” “嘴硬。” “哼。” 谁能想到这就是大宋的战神和军师的日常对话,但是他就是。 …… 无情坐在轮椅上,和趴在他膝盖上的小小一只对视。果然像安宁说的,是只很漂亮的猫儿。身上雪白雪白的,毛在太阳下闪闪发亮。比无情身上的白衣还显得更白些。若不是身上还有未愈合的伤,应该能更漂亮些。 无情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了抚小莫的头,小莫十分友好的拱一拱他,两个异常和谐。 追命凑近无情逗了逗小莫,悄声问道:“大师兄,咱们家妹妹不止是‘太阴幽荧’的‘兵’吧。” 无情看看一旁的铁手和冷血两人,他们没凑过来,却也竖起耳朵听着呢。 无情垂下眼眸:“你们怎么想的。” 追命笑道:“事大,敢想也不敢说啊。” 无情轻轻抚着小莫,声音低低的,“‘萋萋’是乳名,‘安宁’是她失忆之后自己取的。真名却是‘赵荣’,顶着‘赵茂’的身份封了‘燕王’。” 这些名字封号代表着什么,他们都十分清楚,即使已经猜到,现在听无情毫不避讳的说出来,还是吸了口凉气。 追命解下腰间的酒葫芦猛灌了几口,开口却是毫无关联的事:“咱们是该拆楼的。” 无情失笑:“世叔一个人惯着她就够看了。” 铁手正努力把燕王的事迹和安宁联系在一起,“合该天下人都惯着她才是。” 冷血握着剑柄,难得孩子气的说道:“刚才应该宰了白愁飞,想来萋萋姐会高兴一下。” …… “药园”的东西全搬了回来,有严魂灵和玉麒打点,连药田里的药苗,厨房里的泡菜都没落下。 安宁以“恒河沙数”给玉麟治伤,听玉麒在一旁说道:“单留下了五百贯钱的交子,足够翻盖那个小院子的。茶花把半夏保护的很好,我见她没跟咱们走的意思,就没劝。” 安宁点头:“应该的。等他们成亲时,再单给半夏送一份填妆去吧。” 玉麒应下:“我记着,一定误不了。” 玉麟感受着自己缓缓收拢的伤口,看安宁的眼神都发了光:“主子您一定是得证仙位了。” 安宁笑笑:“我觉得也是。” 比起玉麟,玉麒的伤势稍轻,在房间里转一转,叹道:“难怪主子一回来就不愿意出去,这布置,绝对是十分用心的。” 玉麟手捧脸,一副花痴样:“我们也见到大公子了,大公子好俊!可惜大公子是大公子,不然哪还有别人站的地方……呃……主子……” 她们插科打诨,为的就是让安宁心情好些。安宁拍拍玉麟:“没关系,说起来,我也该离开了,总要发展咱们自己的势力不是。” 玉麟点点头:“没错,还是自己能做主好。看主子您屈居人下,我怎么都不舒服。” 玉麒道:“我也觉得主子还是在这边舒心,至少您在别处可没这般穿着女子家常的裙子,却配了男子发式。” 安宁摸摸自己的头发,是早上随手扎上的。“是啊,这里是家呢,在家里,自然可以无所顾忌。”吸口气,“所以啊,你们也不用为我担心,不就是个男人吗,让他跟他的兄弟们过去吧,我很快就能调整过来。” 玉麒十分赞同道:“没错!就是他不对,挑人才的眼光差得很了,竟然为了白愁飞那么个小人跟主子您动手,日后让他后悔去吧,保管肠子都悔青了!” 玉麟再次一脸花痴的道:“我给您出个主意,您多看大公子几眼,一定什么男人都忘到天边去了。不然的话您换个男装自己照镜子也行啊。” 安宁终于笑出来:“去去去,说的我好像个色胚一样。不过我哥还真是俊的很了,唉,可惜是我亲哥。”忽然想起来,亲哥还跟自己生气呢,气到要抽自己耳光的那种。 洗手做吃的,怎么也得表达一下歉意才是。 为了配合形象,特地换了身薄纱质地的月白色衣裙,腰间一条宽带,显得腰身极细。也重新梳了头发,簪一枚镶宝发簪,簪尾垂下一串米珠来,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这般打扮之后,对着镜子做个表情,看看,这就叫楚楚可怜,这副打扮去道歉简直再适合不过了。 提着食盒去诸葛先生书房,大家都在。安宁笑着发甜品,反正做了很多。“赤小豆和薏仁煮烂,加了梨汁、蜂蜜和银耳一起磨碎做的豆沙,滑滑的。消肿祛湿,这个季节吃最好不过了。” 追命笑道:“盼着晚上有好吃的,还真没白等。” 安宁塞他一碗豆沙:“我那有伤员要照顾呢,只做了甜品,明天做好吃的跟三哥喝酒好了。” 诸葛先生尝一口豆沙:“别理他,你伤刚好,好好休息。” 安宁笑得眼睛弯弯的,“我是真的好了,好的彻彻底底的。”见无情都不吃,安宁委委屈屈的凑到诸葛先生身边:“世叔~~哥哥生我气了,都不理我,也不吃我做的东西呢。” 无情是在整理资料,闻言咳嗽一声,端碗慢慢吃着。 诸葛先生看无情一眼:“这事先放下,倒要问问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安宁道:“齐源那边的联络点已经定了几个关键地方的,立帮会的事也该办起来了。容我懒上几天就开始吧。” 诸葛先生问道:“可想好了以什么身份露面?” 安宁道:“最好不露面。‘风雨楼’的事瞒不住,我不想再被拎出来说道。” 诸葛先生慢慢吃着豆沙:“你队员的仇不报了?” “怎么可能。”安宁道,“我家玉麒和玉麟在战场上都没吃过这么大的亏,不光□□,我还要把‘六分半堂’闹个翻天。”看诸葛先生,“再把雷损胖揍一顿,让他偷袭先生。” 诸葛先生抚髯:“偷袭之事他并没占到便宜,我受了内伤,他也被迫断了三根手指保命,算是平局,还略有小胜。” 安宁道:“您认为平局,我可很想揍这个卑鄙小人呢,算我小肚鸡肠好了,就是要打得他很惨才解气。” 有安宁在,府里总是多些亲昵。 吃完甜品,大家知道无情在和安宁闹别扭,也不多留,纷纷回自己住处去了。倒是也不着急,谁都看得出,无情只是太过担心,他绝对拿这个燕王妹妹没办法。 人走了,安宁更是肆无忌惮的撒娇,“世叔,哥哥说要打我耳光。” 诸葛先生皱眉:“他敢!” 无情扶额。 诸葛先生慢悠悠的从抽屉里拿出一物,“耳光是无论如何也打不得的,但是……” 安宁看见这东西,背上的汗毛都炸起来了。“世叔!您……您怎么还留着这东西!” 一把黑檀戒尺,这是安宁小时候的噩梦。诸葛先生就是用它收拾她的。 现在,这柄戒尺递给无情,诸葛先生说道:“戒尺打手心还是可以的。” 无情抚一抚戒尺光滑的尺身,从轮椅上站起来走到安宁面前,“伸手。” 明知道对现在的她来说,这东西构不成什么威胁。别说是责打手心,哪怕穿掌而过的伤,她在战场上也受过了。但是面对这柄戒尺,说不怕那绝对是假的。 “哥……” 第 119 章 始乱终弃 安宁退一步,“咱们好好说行不行……” 无情手持戒尺挥动两下,划出一阵风声:“我觉得让它跟你说比较有用。” 无情进一步,安宁就退一步,直退到了桌边,赶紧去扯诸葛先生的袖子:“世叔……”忽然想起来,戒尺就是诸葛先生交给无情的。 诸葛先生道:“站好,跟你兄长认错。” 安宁现在不用装,眼眶红红的,是真的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我……我不该不躲那一刀……” 无情一愣,缓了一下才说道:“不是为这个。”事不到临头,谁也不知道会出现什么变故,若换成是他,他也会想知道结果。这点上,无情自认打不得她。 安宁见无情的气势低下去,低头抬眼的看他:“你气我什么?” 无情将戒尺点在手上:“你的伤明明很快就能痊愈,为何拖着不治?可知这一路上流了多少血,若不是有神功在手,你当你现在还能活着?!” 安宁眨一眨眼,回忆一下:“我……脑子里空空的,不记得了。” 无情道:“为情所苦确实身不由己,可你不该危及性命,伤了自己也伤了亲人。” 安宁仔细回忆当时的想法,缓缓低下头,伸手给无情。 无情持着戒尺举了一下,又举了一下,最终也没打下去。 诸葛先生看着无情:“不用了?” 无情将戒尺归还:“她怕极了打雷,那晚许是被吓到了,并不是故意的吧。” 安宁突然想起来:“那个……我好像不怕打雷了……不是!我是说,觉得现在好像不怕打雷了,那晚还是怕的,之后就不那么怕了。至少现在想起来,不觉得很怕似的。” 颠三倒四,但是总算描述清楚了意思。 无情皱眉问道:“你现在对苏梦枕是个什么想法?” 安宁微微咬了下唇:“他是个‘楼主’。哪怕对我,他也先是‘楼主’,再是苏梦枕。我原把他放得高高的,也不拿自己当燕王,认真的去爱一下。但是那天,我觉得跟这么个‘楼主’恋爱,我与他别的部下地位是一样的。甚至被那个所谓‘继任楼主’的帽子扣着,要比别人更在意名声。我维持着军队名声还不够吗,怎得恋个爱还要再来一遍。好累啊,并且不光累我一个,还连累玉麒他们……这样的地方,我不要待下去了。这样的楼主,也让他好好去做他的‘楼主’吧。既然他没做好准备恋爱,”安宁眼神空空的,“就算我‘始乱’又‘终弃’吧。我,不要他了。” 无情伸手,将安宁揽进怀里。安宁没哭,连刚才红红的眼眶也消失了。抱着无情,用力吸一口气,“其实也没什么的,现在想起来或许会难过一下,时间一长就好了。不用担心我。” 无情抚她的背,不经意摸到她一缕长度只在肩处的头发,捏在手里一摸,发尾整齐。知道应该是被插在肩上的那一刀斩断的,叹口气,“你想得明白就好。世上大好男儿多不胜数,你合该拥有最好的。” 安宁也叹口气:“可惜不成啊。天下最好的男子我唤他世叔呢,就是第二好的也不行,他是我亲哥。” 诸葛先生大笑:“你这孩子。” 无情也笑,拍拍安宁的头。他甚少接触女子,倒是听惯了或赞扬或恭维的话,被安宁这般逗着哄,即使知道她故意说好听的,也只觉得美的不行。“我和世叔是不成了,你看二师弟怎样?” 安宁道:“今天就看二哥有点别扭来着,是因为那晚帮我治伤的事吗?” 无情轻咳一声:“二师弟想给你处理伤口,就撕开了你伤处的衣服。” 安宁明白了,“这有什么的,不露出皮肉来难道要看我流血死……啊!”头被敲一下,很疼。 无情:“再口无遮拦,我还打。” 安宁揉着头:“好嘛好嘛,不说就是了。反正就是不能隔着衣服判断伤势,有什么可别扭的。” 无情没说的是,她伤在左侧肩胛处,那地方离心脏很近,铁手情急之下哪里顾得上那么多,裸漏出的地方不光有肩膀,还有饱满的某处。甚至两人还盯着伤口看了许久,直到伤口消失不见。那般神奇的事怎忍得住不看。但现在想起来……做的那叫什么混账事…… 安宁乐呵呵的道:“不过二哥现在欠我两身衣服了。” 诸葛先生还问一句:“还有一身怎么回事?” 安宁把之前戚少商一案中第一次见到铁手,想给他易容打扮,却被他伟岸的身形撑破了衣服的事讲出。 无情想一想:“所以你觉得二师弟怎样?” 安宁托着下巴:“就我这性子,今天喜欢了,明天就不喜欢的,哪好意思‘糟蹋’二哥。我那帮手下还天天劝我‘纳妾’呢。” 无情心里钝钝的疼,他能想到安宁强悍无比的壳子下藏着颗又软又嫩的心。本该被捧在手里、含在嘴里尤嫌不够。现在却一刀两洞,血流成河。“罢了,总是你自己的事,自己做主就好。只一点,莫委屈了自己。” 安宁点点头:“有你们,不委屈。” …… 江湖上的各种消息本就流通的甚快,何况风雨楼中发生的事并没有避着人。几乎一夜之间,整个江湖都知道了“金风细雨楼”前任“中神”遭人陷害,被楼主苏梦枕捅了一刀,从此跟风雨楼恩断义绝的事。至于为什么是言之凿凿的“遭人陷害”,因为那位前“中神”乃是四大名捕之首无情的嫡亲妹妹,“神侯府”的主人诸葛先生将这姑娘当眼珠子一般疼爱。这样的身份怎会“通敌”。 作为这件事中的反派,白愁飞头疼的快要炸了。莫北神趁着当日苏梦枕晕倒的乱子直接带手下逃走,而他则是无处可逃。“风雨楼”追拿莫北神的同时,再看白愁飞的目光显然也没有从前那般顺眼了。不少人拿白愁飞跟安宁比较,越发觉得他哪哪都比不过安宁。 而安宁则是说到做到,好生过起了最舒服的日子。“神侯府”这几乎是和尚庙的地方忽然来了位大小姐,并且是美貌无比的大小姐。这件事在府中的轰动程度不下于地震。 很多人以为被欺负到跑回家的大小姐该是娇滴滴软萌萌的小可怜,没想到却是这般英气又明艳的姑娘。不光这样,性子还极爽朗大方,能跟追命同一众酒鬼拼酒,持剑和冷血不计伤势的护砍,身手很好且不吝指点。甚至没事爱做吃喝,跟厨房的大师傅聊的火热。连马棚这种地方也愿意去,还亲自动手刷马、修马蹄。 安宁现在就带着玉麟在马棚给马钉铁掌,男装外边穿着大大的围裙,一点千金小姐的样子都没有,却格外让人觉得亲近。 严魂灵啧啧叹道:“让我一通好找,谁想得到你在这给马穿鞋。” 负责马棚的管事已经从惊为天人中缓解过来了,正努力学习怎么钉马掌。见严魂灵过来,拉着她就开始说起钉掌的好处。严魂灵赶紧叫停,覆在安宁耳边道:“你两个手下,叫做灵鹫和横波的,在校场打起来了,快去看看。” 安宁一听,倒是不怎么着急,放下手中的东西,脱着围裙。“嗯,我去看看。” 严魂灵见她不慌不忙,又补一句:“我看了一眼,像是动了气,拼的厉害,不像切磋。” 也不是没有过,安宁将围裙甩给玉麟,自己去校场了。 玉麟在原地跟严魂灵解释:“她们俩吧……还真是常打,能打到双方都一身伤,见血的那种。但是谁都不记仇,打完了又好的跟一个人似的。” 严魂灵吸气:“不是很懂这种感情。” 玉麟想想她们之前在军中的情况,“我们其实也不是很懂。” …… 灵鹫和横波两个这些日子一直在赵榛的“平阳郡王府”,是听到安宁受伤的消息才赶回来的。 安宁赶到校场时,她们两个已经由动手发展成动刀子了。 “住手!”安宁喝道。 她们打了许久,现在都是强弩之末,被安宁一声呵斥,双双软倒在地。 安宁上去一人踹了一脚,想到灵鹫可能是自己那位“姥姥”,踢横波的力气稍微大了些。 拦住挨了踢马上要起来行礼的两人,这动作在军中做的太习惯了,在外面却是不好这样。安宁问道“你们又在闹什么?” 两个人都是手脚打颤、呼呼直喘。安宁牵着手腕一人送一道内力过去,助她们平复内息。一扣脉门又是一惊,这两个竟然打到内力都快空了,这已经不是平常的打架,可以叫做拼命了。 安宁气的想一人揍一顿:“你们是在这说,还是跟我回院子?” 多年相处,两人很有默契的选择直接说。都觉得要是到了没人的地方,肯定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 安宁目瞪口呆的听着她们说这次打架的原因,“你们……你们为了男人打成这样?那你们喜欢的男人喜欢哪个?” 灵鹫:“没问……” 横波:“管他喜欢哪个,我只跟灵鹫说。” 安宁手痒,“那你们是在争什么?” 灵鹫道:“打一架,输的退出,再不许出现在他面前。” 横波:“没错。” 安宁压了压火气:“不去问那男人什么想法,倒先跟自己姐妹打成这样,你们两个可让我说什么好。” 灵鹫:“他明明更看重我,在王府这些日子你看不出来吗?” 横波:“我只觉得他对我更好!” 灵鹫:“他有给你送信送药吗?” 横波:“他有给你送点心首饰吗?” 两人一言一语的又要吵起来,安宁赶紧叫停:“给一个送了信和药,又给另一个送了点心首饰,这是要双美兼收吗?你们不去打断那花心萝卜的腿,倒在这拼起命来,出息呢?世界上除了他就没男人了不成?” 灵鹫抬眼看安宁:“那怎么一样,全天下再没一个能比得上他的男人了。” 这话好熟悉,“姥姥”说过的…… 第 120 章 伺候 横波:“我也这般觉得。一见他就怜之爱之,他高兴我就欢喜。” 安宁闭了闭眼:“说,到底是哪个?我现在就去宰了他,省的你们在这争来争去。” 本以为她们定要急一急,没想到两人都淡定的很,再次对视一眼,一起开口:“您兄弟。” 傻眼的变成安宁:“哈?!” 无情啊无情,你真是无情吗?一次看上俩?本来以为送药送信送点心送首饰这种事你做不出来,没想到啊…… “那个……我收回刚才的话。”不能打断腿,更不能宰了。安宁有点乱,“你们……不然你们都跟他算了。” 横波灵鹫异口同声:“不行!” 横波道:“谁都可以,他再纳三妻四妾都行,但是不能是灵鹫。” 灵鹫道:“我知道他心里曾经有过人,只要不是横波,我也认了。” 横波:“他心里有过人?什么人?我怎么不知道?” 灵鹫:“连这都不知道,还觉得他对你好?” 这事安宁知道,是个叫做“姬摇花”的女魔头。套了个假身份骗取无情的信任,可怜外冷内热的无情,刚有了喜欢的人又只能亲手杀掉,据说难过了好一阵子。这是安宁连哄带骗从金剑林邀得那逼问出来的,可见无情也是个受不得情伤的人。 安宁一个头两个大:“别吵了,都跟我回去。等我去找他谈谈。” 身后跟着灰头土脸的两个,安宁自己也是垂头丧气的,怎么看都是一副打了败仗的样子。 齐源一身文士素衣,飘飘前来:“这是怎么了?” 安宁没好气的道:“别惹我,烦着呢。” 齐源道:“厨房大师傅做出你说的脆皮烧肉来了,你不去的话,我可吃光了。” 安宁挥手:“真的烦,莫招我。” 齐源见她真烦,也就不逗了:“对了,你要的上好的官燕已经寻到了,以后让他们每月送来就是。” 安宁烦道:“还给他吃燕窝,我现在恨不得去揍他!” 齐源奇道:“这是怎么惹到你了?” 安宁看看身后的灵鹫和横波:“算了,还是给他们都留些面子吧。” 齐源看看她们:“难不成……二女争夫?” 灵鹫和横波同时低头,安宁抬头:“你怎么知道?!” 齐源嘴角抽抽:“猜的呗。”指着灵鹫和横波道:“你们两个笨丫头,这事也敢闹到她跟前来,不知道那位对她多重要吗?真有个闪失,直接毙了你们俩的事她也做得。” 一句话说的两人双双白了脸色。 安宁拍齐源:“别说的我嗜杀成性似的,他好容易有喜欢的,我还能给他毁了不成?” 齐源展开手里的折扇:“喜欢?亲口跟你们说过喜欢?” 灵鹫和横波表情一模一样,都是一脸苦相,“好像没有……”“我也没有。” 安宁翻个白眼,举手欲打,被齐源拦住:“行了行了,消消气。你们两个还不赶紧去想办法确认一下。” 灵鹫和横波抱拳行礼,口中说出很相近却完全不一样意思的话来。 横波:“那我回王府了。” 灵鹫:“那我不回王府了。” “哈?!”安宁和齐源同时发出疑问的一声。 横波眨眨眼睛:“不回王府你怎么想办法问?” 灵鹫:“回王府你怎么想办法问?” 横波:“郡王不在王府吗?” 灵鹫:“你喜欢的是平阳郡王?” 横波:“啊,不然呢?” 齐源拦腰抱住挣扎着要上去打人的安宁。安宁身量比齐源矮:“齐源你别拦我!让我拍死这两个丢人现眼的!” 齐源给灵鹫和横波使个眼色,两人会意,马上消失。 安宁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幸亏是个误会。” 齐源放她下地:“吃肉去?” 安宁拍拍身上的浮尘,还沉浸在刚才的事里,“连是谁都没弄清就打成这样,这个‘情’字还真是影响理智。” 齐源抱着手看她:“好意思说别人?” 安宁一噎:“不用激我,我说放下就能放下。总是你情我愿,谁也没吃亏就是。” 齐源叹道:“你能这么想就最好。不过这几日还是别出门了,外面风言风语多的很。” 安宁瞪他:“风言风语什么时候停过,难道我还一直不出门了?哼,偏要出去。” 齐源见她一如往常的样子,彻底放心,“那你去吧,我吃脆皮肉去了。” 安宁一把扯住他的衣服:“我也要吃!” …… 安宁牙口好,爱吃酥脆的东西。这道酥皮烧肉刚出炉,极合她口味,没吃几口就和齐源争抢起来。东西就是这样,要抢着吃才更香甜。厨房的大师傅乐呵呵的看他们抢,有一种厨艺被认可的感觉,美的胡子都翘起来了。 还剩最后一块,两人同时出手。齐源眼见武艺跟不上,动起了歪脑筋,凑近安宁问道:“可还记得之前格外得你青眼的那个冯厨子?” 想到那位曾经想“嫁”的冯厨子,再想到他的“壮举”。安宁嘴里的烧肉顿时不香了,嚼在嘴里根本咽不下去。 齐源趁机夹走了最后一块,吃的毫无心理负担。 安宁终是将嘴里的肉吐出来才罢,冲上去要揍齐源,却眼睛一动,想到了更有趣的事。“哎呀呀,天气这么好,不看美人可惜了,我要去找师师玩。” 齐源差点没被烤肉噎死,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说去就去,换身衣服,带上玉麒和玉麟,这趟不光能看美人,还能解气,超值! 又是一样被直接带到李师师的院子,这回不留下人伺候,李师师亲自服侍,笑靥如花:“见到您精神这般好,我就放心了。您是真受伤了,还是谣传?” 安宁接她递过来的茶:“真伤,一刀两洞。但是我有秘法,很快就好全了。” 李师师剥橘子,细细的去掉橘络,一瓣一瓣喂给安宁吃,“苏楼主我也见过,远没我好看呢,除了是个男人,我哪里比不上他了。” 安宁吃着橘子,拍拍李师师的手,“她们两个也跟我抱怨好长时间了,但是‘喜欢’这种事,就是这么没道理。甚至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到底喜欢他哪点。” 李师师问道:“您放得下吗?” 安宁笑道:“自是放得下。且不说只是相处这一段,就算时间再长,用情再深,我也一样说放就放得下。” 李师师握住安宁的手,“辛苦殿下了。” “哪里就谈得上‘辛苦’……”安宁的笑忽然僵一僵。她想到很早之前,齐源就跟她说过,苏梦枕同她太像,两人心里都有太多胜过个人情爱的东西。 安宁笑容微微发苦。“看来以后若再想找男人,还是得掂量一下自己想不想给人家要的才是。”叹一声,“我这也算昏头过一次了吧。” 李师师在安宁身后给她揉捏肩膀,弯腰贴在她耳边说话:“殿下后悔吗?” 安宁耳朵痒痒,伸手抚一抚:“有什么可悔的,说起来,昏一下的滋味也还不错。” 李师师对着安宁的耳朵吹口气,“哎……我怎么就不是个男人。” 安宁伸手一揽,将李师师按坐在自己腿上:“别调皮啊,我可不是未经/人事的小丫头。” 李师师看一眼脸红到耳根的玉麒和玉麟两人,伸手勾住安宁的脖子,靠在她怀里:“要不让这俩‘小丫头’出去,我伺候殿下一回可好?” 安宁还没说话,玉麟蹦起来,“我才不出去,师师要是能伺候殿下,我也能,你教我呗,了不得我把‘二王妃’的位置让你。” 玉麒脸红透,低着头:“我那‘大王妃’也可以让你的。” …… 雾气昭昭,安宁舒展身体,舒服的直哼哼,身上皮肤白到发光。 李师师感叹:“世上还真有这一丝瑕疵都无的好皮子,真是嫉妒死人了。” 安宁趴在高榻上,由着李师师动作,“再重些,没关系的。” 玉麟:“我来我来,我手劲大。” 李师师马上制止:“你接着泡手!这可是兑了玫瑰油的花汁子,这么一小盆就价值十金,可别给我浪费了。” 玉麟坐下,手放回盆里。李师师满意了,“这个最是养手,等你这爪子软嫩些了才许碰殿下。省得一擦一道红。” 玉麟讪笑,乖乖泡手。 玉麒在李师师的指点下在安宁背上揉按,口中嘟囔道:“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本事,原来就是推拿按摩。” 李师师媚笑:“哦?玉麒觉得该是什么事?” 玉麒知道李师师故意逗她,哼一声:“就这,我那‘大王妃’的位置可不让你啊。” 李师师给安宁身上倒了些花油和蜂蜜,“殿下下回别带她俩,师师定使出‘浑身解数’,保证把您伺候的……更舒服~” 玉麒和玉麟怒视李师师,“好不厚道的丫头。” 李师师挺胸,傲人的某处高耸,“有些手段怎么好随意教给你们,教出去了让你们跟我‘争宠’吗?” 玉麒:“‘雨露均沾’懂不懂!” 玉麟:“‘百花齐放’才是春!” 李师师:“去他的‘雨露均沾’‘百花齐放’,我要做‘独宠’的‘妖妃’!” “哈哈哈哈……” 浴室里一时欢笑声不断。 最后,安宁被按的浑身软绵绵的,打着哈欠,抱着李师师送礼物回了“神侯府”。 又是泡澡又是按摩,安宁困得直接扎进了房间。忽又想起李师师嘱咐的睡前才能看的那份礼物。 忍着困意拆开,瞬间就精神了。只见里面是各种尺寸的“角先生”和“缅铃”,材质玉、木、银、铜、瓷、角一应俱全,还配了册子。安宁嘴角抽抽的翻开,竟是一本带图的解说。“中空,注热水后盖紧纳入。甚美。” 手一抖,册子掉回盒子里。安宁恨得咬牙,这么大个盒子,可要藏哪…… 第 121 章 不是“民男” 想了半宿的安宁换了无数个地方,最终还是把盒子包得严严实实放在了床底下。 睡得晚,起的也晚。安宁脸上带着一丝可疑的红晕,都怪李师师,竟然弄出这一出来。燕王殿下做了春/梦这种事能告诉别人?绝不! 至于梦里那个消瘦的身影……不提也罢,谁让燕王殿下就那么一个男人呢。 从“药园”搬来的东西需要时间规整。好在“惜芳年”地方大,当做库房的房间也早就准备了,只花时间摆放登记就是。 有几坛去年就酿上的酒,若不是搬过来,安宁都已经忘记了。开坛,酒香扑鼻。尝了一口,被“恒河沙数”滋养过的东西味道果然不同。 一人一杯尝味道,谁知如意量浅,一小杯喝下去竟然已经晕晕乎乎的了。 大家笑开,安宁嘱咐吉祥照顾她,自己带着玉麒和玉麟出去买东西,准备酿些口感清爽、酒劲小的酒来喝。 天热,穿裹胸的话很闷,安宁索性一身江湖女子常做的劲装打扮,带着玉麒和玉麟跑到东华门大街,挨家看新鲜水果。酿酒的材料没找出来,三人倒是吃的肚皮溜圆。 出门在外,“天眼”是时刻注意周围情况的。当安宁“看”到一条街外的一驾三人执辔的豪华马车时,不禁撇了撇嘴。 “讨人厌的家伙来了,咱们换个地方吃……呃……找材料去。” 玉麒问道:“哪个讨人厌的家伙?特别讨厌吗?要不要套麻袋打人?” 玉麟最爱干这事,“我知道哪有卖麻袋的!” 安宁有些遗憾的一手一个拉走:“这个不行,是方应看,带着侍卫呢。” 方应看身边“铁树开花”兄弟和“八大刀王”的名声,还是十分响亮的。玉麒和玉麟果断顺着安宁的力道走了。 东华门大街繁华,方应看那马车和左右护卫的排场,一时半会是走不出来的。 安宁吃多了水果,打嗝都泛酸水,想到“酸”,不可避免的想到之前的一碗“宜母子”汁水。安宁晃晃脑子,强迫自己想点什么,不然那个人就又要出现在脑海里了。 “对,‘宜母子’!”安宁说道,“用‘宜母子’酿那种起泡泡的玉露酒,一定好喝。” 玉麒皱眉,“刚才好像一条街都没见到那东西吧。” 玉麟道:“不然去我上次找到的那家酒铺看看?他们也是屯着酿酒的,没准还有。” 没意见。在玉麟的带领下,三人来到了一处酒铺。门面不大,但酒香很是浓郁。能这般卖酒的都是拿朝廷“官引”的商家,大多都把门面做大,配上菜肴点心、茶酒博士,开做“正店”。这样的小酒店却是不多见。 安宁本是疑惑,玉麟怎会到这种酒店来找东西,在看到店里一个身长玉立、唇红齿白的少年时,顿时露出了了然的笑容。看看玉麒,笑得同样一脸暧昧。 这少年明显是玉麟偏爱的那一款,清清秀秀、干干净净,很有股子小白兔的感觉。 玉麟上去与那少年对话,那少年一见她,竟然先红了脸。 安宁和玉麒津津有味的看着。军中风气开放,再腼腆的性格都能带跑了。所以安宁见到冷血那种纯情的老实人才总忍不住逗弄。 玉麟和那少年聊了几句,乐呵呵的招呼,“主子,花公子说还有‘宜母子’,能匀给咱们一些。” 安宁上前:“那就多谢花公子了。” 那少年的眼睛看看玉麒再看看玉麟,很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 从柜台后面走出个上了年纪的管事,招呼道:“怠慢了怠慢了,三位里面请,我家公子不常待客,失礼了。” 安宁摆手:“贸然上门求酿酒之物,是我们失礼了才对。” 那位花公子显然找到了感兴趣的事:“姑娘也善酿酒?” 安宁微笑:“略知一二,正想寻些‘宜母子’酿酒,丰富口味。” 花公子道:“‘宜母子’甚酸,自‘巷深酒铺’创新,多用其来煮酒,风味特殊。姑娘竟是要直接酿制?不知是用个什么方子?” 安宁道:“只是个想法。我喜欢‘玉露酒’那种有很多小气泡裹在口腔的口感,所以想用甜酒和果酒做底,加‘宜母子’汁水再次封坛酿制。就是用做‘玉露酒’的法子做果酒,希望能有酸甜适口,又有小气泡的成酒出来。” 花公子显然也是懂行的,思索一会道:“可行。只是须得特别注意,时日短了怕气泡不够丰富,时日长了定会涨破封泥或直接炸坛,口味也会熟成太过……不然多酿几坛,估摸着差不多日子了逐一打开,选最优的时日起酒。” 安宁心道,我有“天眼”,根本不用这么麻烦。但是他说的方法确实是之前安宁酿酒时采用的,往往一做就是二十几坛,最后成酒能得一半就是顶好的运气,一坛都不成的也很正常。这般不计损耗的追求顶级口感,这才有了“巷深酒铺”的美名。 “公子说的是,正是打算这样做。”安宁说道。 花公子思考着:“那我存的那些‘宜母子’恐怕不大够用……” 安宁信口胡说:“不用很多,我家中备了小坛子,专供我试酒的,不会有太多损耗。” 花公子有种得见知音的兴奋:“有特制的小坛就再好不过,我去将‘宜母子’取来,还有之前存下的青橘,一起都与了姑娘就是。” 安宁也不假意推辞:“行啊,青橘有股淡淡的苦味,相信成品也会很特别才是。” “极是极是。”花公子道,“能留意青橘的淡苦,姑娘必是行家,我这有刚成的新酒,姑娘可愿尝尝?” 安宁看看玉麟:“那就叨扰花公子了。” 花公子显然很是高兴,一叠声的唤人准备去了。 他走后,一直没插上话的掌柜终于终于寻到机会,对安宁抱拳道:“我家公子对酿酒一道上实是有些执念,还望姑娘莫怪。” 江湖礼,安宁心中有数,也抱拳还礼:“在下也爱酿酒,见花公子这般,只有得遇知音之喜,并不觉有何失礼之处,掌柜的多虑了。” 老掌柜道:“姑娘也是江湖中人,我就不绕圈子了。我家公子是‘花党’党魁之子,名为晴洲,敢问三位姑娘名号?” 安宁心中一叹,她近期本不想同这些帮会打交道,但老掌柜提到的“花党”还真是不应付不行的那种。“花党”党魁花枯发,与之齐名的还有“梦党”的温梦成,这两家之前并称“发梦二党”,因为两位党魁之间的一些私人恩怨才分开的。是京城除了“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之外,保持中立的第三大帮会。帮会中人多出于市井,极适合做打探传递消息的事。 在戚少商和雷卷的计划里,是要拉拢“发梦二党”并成一家的,确实该结交一下,但是结交人家背后的势力,也就没了品酒的兴致。 安宁道:“原来是花党魁的公子。我本为寻材料酿酒,乃是消遣,不想掺和家世门第。上门来也纯属巧合……”看玉麟一眼,后半句“没有其他意思”还真说不下去了。 老掌柜赶紧解释:“怪我没说清楚。实在是我家公子上次和这位姑娘相谈甚欢,有意结交一二,并没有别的意思。” 人家坦诚,安宁也不好瞒着了:“我叫安宁,家住‘神侯府’。她们姐妹是我部下,玉麒和玉麟。” 这几日京城的江湖中人,只要不是聋子,一定都听过安宁这个名字。老掌柜震惊之余,不动声色的将安宁好好打量一番。“竟是安宁姑娘,失敬失敬。” 安宁坦诚道:“近来江湖中关于我的传言甚多,若非听说花党魁为人豪爽,我也是不愿相告的。” 言下之意是不愿意谈传言的事。这老掌柜能被派在党魁独子身边照料,本就是十分有眼色会办事的人。当下道:“传言而已,理他作甚。三位只与我家公子品酒论酒就是。说起来,追命三爷之前还对我家少爷酿制的羊羔酒十分赞赏呢。” 安宁喜欢有眼色的人,很给面子的道:“别的不说,三哥赞赏过的酒绝对错不了。看来今日是遇见高手了,定当好生讨教才是。” 老掌柜将三人往内院让,乐呵呵的将玉麟打量个遍。这举动自然瞒不过安宁。让到院中坐下后,悄悄传音给有些失落的玉麟:“你怎么想的?” 玉麟正走神,给吓了一下,同样传音回道:“原以为只是个美貌的‘民男’,没想到也是武林世家的公子。不好玩,我不招惹他了。” 安宁手上捏玉麟大腿一把:“幸好你是个姑娘,军法里没有‘调戏民男’这一项,不然你就等着挨军棍吧。” 玉麟揉着腿讪讪而笑。 这时,花晴洲也将品酒的东西全都备好,十分热情的邀请安宁她们品酒。 来都来了,就当交个酒友好了。安宁先饮了些白水,然后端着小杯子轻饮一口:“好清新的口味。” 花晴洲笑道:“特地筛了好些遍,只留下澄清的酒液。我尝着口味清新有余,却是荔枝的香味不甚明显,若是不说,怕是根本尝不出来。不及‘巷深酒铺’的荔枝酒,一开封就有扑鼻的荔枝香气。” 安宁再饮一口:“‘巷深酒铺’的荔枝酒基底也和这款差不多,选熟透的鲜荔枝榨取汁水酿制。却也比花公子这坛多了一步。酿成之后还要再选荔枝数枚,剥皮去籽,放入酒中再次封存。月余方成。” 花晴洲像捡到金子一般:“‘巷深酒铺’的秘方姑娘就这般说出来了!?” 安宁随口说道:“这种果酒的泡制本就大同小异,‘巷深酒铺’的许多酒方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难的是即使有了酒方,还是做不出‘巷深酒铺’那种滋味,这才是真本事。” 第 122 章 都怪齐源 安宁和花晴洲相谈甚欢,只要一谈起酿酒,花晴洲总有说不完的话,也十分有见解。 天色渐晚,安宁才提出告辞,表示等加了“宜母子”汁的玉露酒酿成,一定给他送些来尝尝。 直到她们出门,花晴洲才鼓着气跟玉麟问一句:“不知姑娘可有喜欢的酒水,我备下,待……待下回姑娘来再奉上。” 玉麟性子大大咧咧,却是个主意很正的人,说不招惹就不招惹。落在最后对花晴洲说道:“我等仆从听命行事,主子派去哪就去哪。以后可能无暇再见,花公子不必费心准备。”语毕,拱手一揖,转身就走。 安宁咧嘴跟身边的玉麒说道:“听见没?” “什么?” 安宁没敢回头:“心碎的声音啊。” 玉麒深有同感的点头,跟跑过来的玉麟道:“这就是失恋了吧。” 玉麟不同意:“还没‘恋’呢,怎么就成‘失恋’了。我就是看着他好看而已。” 安宁也不无遗憾的道:“这般精通酿酒,连我都巴不得他是个普通‘民男’了。那样的话只需要高价请到‘巷深酒铺’去,让他和老陈商量着酿酒,以后这边我就省心了。” 玉麒抱着两包“宜母子”和青橘,用胳膊肘撞撞玉麟,“你真没事?” 玉麟道:“哪里就谈得上有事没事了,本来就没事。”看安宁走得略远了些,凑到玉麒耳边道:“我加上今天总共才见人两面,还不及你和杨无邪,你都没事,我怎么会有事。” 玉麒将手里的两包果子塞玉麟手里一包,两人看着安宁有些失神的背影齐齐一叹。 …… 回“神侯府”,中午吃了一堆果子,下午又喝了酒,安宁现在饿的很。想到一回家就能吃上饭,心里暖暖的。“昨天的酥皮肉吃了没?好吃吧。不知今天有什么,我饿死了。” 正边走边聊,刚好碰见无情和追命。 追命道:“刚好,正要找你……” “三师弟。”无情忽然拦了下。 安宁不解:“怎么了?” 无情肃着脸道:“多大了还能饿到自己。快吃饭去。” “哦。”安宁应一声,眨眨眼睛问道:“灵鹫昨晚没回来,歇小楼了?” 无情道:“她和齐源研究小楼的机关来着,想来是晚了就没回吧。你寻她?” 安宁摇头:“没有啊,就问问。” 看来没什么进展,不知道横波那边如何了。想来,赵榛的性子应该比无情好说话多了吧。想到赵榛,他现在也忙得很。诸葛先生请了他的老友出马,不管文治、武功、谋略、用人,总之,全方位的把赵榛往“明君”上培育。就目前来看,赵榛还是比较让人满意的。至少安宁就明显感觉到,这孩子的作风是越来越大方,不再一味讨好,开始努力强大自己了。 不是没想过以后尘埃落定自己可能会被清算的事,但安宁想得很开。只要不是自己坐那位置,哪怕扶无情上位,也不敢保证无情的孩子能够善待“太阴幽荧”的后人,毕竟军权这东西实在影响太大。更别提“燕王”的名号,简直存在一天,对皇权都是一天的威胁。 真做个女皇,咬牙学政事也不是不行,但人的精力有限,顾得了朝堂政事就难免忽略军中。想想现在风雨飘摇的大宋,还是断了这想法,老实带兵吧。否则不管哪个,都得成了亡国奴。 安宁想得透彻,跟诸葛先生说的也透彻。反正荣辱都是一生,子孙的事就让他们自己愁去吧。诸葛先生除了拍拍她的头,什么都没说。转头就跟老友商量,让他们去调/教赵榛了。 …… 安宁吃饱了肚子,歪在躺椅上撸猫乘凉。不得不说,现在的日子还真是真是舒坦的不要不要的。 揉一把小莫,这家伙到哪都是受宠的。第一次见面就俘获了包括“四大名捕”和诸葛先生在内的很多人的心。现在在整个“神侯府”里,小莫绝对是横着走的那个。禁口大计彻底宣告失败,因为它不管在哪一蹲,都能招来人拿吃的喂它。就连冷血那厨房都没有的大楼,都特地备了鱼干,时刻准备招待它。别人就更别说了。 所以现在就又多了一项活动:遛猫。 开始小莫还不愿让遛,后来安宁抱来了厨房的大黄狗一起遛,小莫就不得不乖乖运动了。大黄老实,对谁都很友好。见到比自己还小的小莫很是喜欢,总想上去跟它亲近,但凡小莫躲得慢些,准被大黄舔一身口水。一向爱干净的小莫气到炸毛,却因为安宁十分袒护大黄而不能痛快的打它,只好一见大黄就时刻保持警惕,不让它靠近自己。安宁抓住了这点,把大黄和小莫一起遛,果然一个追一个跑十分和谐。 牵着一猫一狗直接去老楼找追命,他之前想说的事还没说呢。追命十分坦诚的表示确实有事,但大师兄有令,那就算事再大,也不敢跟安宁说。直言让他去小楼问就是了。 安宁莫名感觉这几天无情对自己的态度有点不对劲,很有些憋气的意思,但问他他又不说,就这么别扭着。很是磨人了。 看看天色,今天不早了,还是明天找时间问好了。 第二天,天气很好,安宁抱上小莫去小楼。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安宁总觉得无情和小莫之间有种特殊的和谐。两个不同物种之间就是给人一种很像的感觉。安宁暗搓搓的想,若是有一天无情变成了猫,一定就是小莫现在的样子。 到了小楼,却是一个人都不在。齐源去和戚少商雷卷商量帮会的事了,这不稀奇。稀奇的是无情,休沐日,他竟然留话说带着剑童们出去散心了。而更稀奇的是,灵鹫也跟去了。 想到他们乱七八糟的关系,安宁思考要不要去跟诸葛先生报备一声。可又怕是自己误会,可能无情根本没这个意思呢。脑子里乱糟糟的,干脆不想了,抱着小莫回“惜芳年”酿酒去。 无情整晚未归,第二天晚饭时分才出现。安宁本是串了好多肉串,鸡鸭鱼肉为主,准备请诸葛先生和其他几人过来喝酒吃烤肉的。看见无情过来,笑道:“你还挺有口福的,吉祥、如意,你们去大厨房看看有什么素菜拿些过来。” 无情精神不太好,看她院子里摆放的东西,皱眉道:“怎么又弄起这些来,烟熏火燎的。” 安宁洗了手,去牵他手腕:“怎么了?你不舒服吗?不是说去散心了,怎么回来还跟我没好气?” 无情躲的飞快,没被她牵到,“我没事。” 安宁看他额角突突直跳:“头疼吗?你别吓我,到底怎么了?!” 无情叹气:“你别急。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安宁疑惑,“我怎么了?” 无情再叹:“你若想留下,就好生养着身体,生下来后我和世叔帮你教养就是。” “啥?!”安宁隐约觉得他误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果然,无情道:“别一惊一乍的,不利安胎。” 安宁指着自己纤细的腰肢:“安胎?!你说我?我什么时候需要安胎了?” 无情瞪着眼,伸手拉过安宁的手腕诊脉。滑脉本是极好把的,无情再三确认后,以手撑额。 安宁道:“谁告诉你我怀孕了,我去劈了他!” 无情揉着太阳穴:“我见你呕吐、嗜睡,还买了大堆‘宜母子’回来,就以为……” “我什么时候吐了?” “在大厨房。” “哦,那是齐源为了跟我抢脆皮肉吃,特地说……挺恶心的话,我才咽不下去的。嗜睡,那只是我泡了汤,还做了推拿按摩,才困了而已。‘宜母子’是用来酿酒的啊。”安宁一口气解释道。 无情的神色眼见着松懈下来。 安宁接手帮他揉按太阳穴,附着“恒河沙数”内力,安抚镇痛的效果好的没话说。“你就是为这事跟我别扭啊,怎么不直接来问我呢,我又不会不告诉你。” 无情的头仿佛一下子轻了十斤,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女子在这种事上往往不甚看得开,这不是怕你有负担。” 安宁在他头上弹一下:“我可不是平常女子。就算真有孕了,也会跟你们直言的。我都想‘三妻四妾’了,你还怕我在乎什么‘贞洁’?” 无情靠在轮椅的靠背上:“嗯,以后再有事,我就直接问你,也省得出后面这一摊子事。” 安宁问道:“出什么事了?” 无情轻咳一声,“没什么。对了,苏梦枕给小楼送了帖子,想和你见一面。” 安宁咧嘴道:“你以为我怀孕了,所以给拦了?三哥那天想跟我说的是这事?哎?为什么帖子往小楼送?” 无情脸色舒缓过来,显得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哪有男子直接给姑娘家送帖子的。又不好去求见世叔,哼,幸好没去,不然世叔会直接把人轰出去。往小楼送才是正理。” 安宁点头。 无情又道:“至于三师弟那天想说的,却不是这事。他是查到‘杀人王’雷雨的下落了,想告诉你。但是我以为……就拦了。对不住。” 安宁哼一声,“都是齐胖子的错,等我去揍他。” 无情:“嗯,该揍。” 稍远处听了全场的师徒几个:“……” 追命悄声道:“真是亲兄妹。”一样的贯彻死道友不死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