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不受宠皇后》 第1章 一梦穿越 夜色沉沉,更漏声声,深宫更显寂寥。 顾玥茫然睁开双眼,视线上方是明黄色的帐顶,轻罗帐外的光线透过来,隐约可见帐顶精美的刺绣,巧夺天工。空气中弥漫着醇和幽远的不知名的香味,许是檀香?混合着一丝丝中药的苦涩,顾玥原本空落落的心也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前几日一梦醒来,就莫名其妙地在躺在了这里,身体软绵绵的,连手都抬不起来,意识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混沌。 昏沉中,听到最多的一句就是“娘娘,该用药了。”身体被人轻轻的扶起,嘴里被喂上苦味的药汤,耳畔间或还有孩童的哭泣声,女子的安慰声,也有男子讨论病案的声音。 半梦半醒间,顾玥模糊地想着:我不会是穿越了?这是在哪里?这还是一位后宫的娘娘,不知是什么位份?也许还是做梦吧。 是的,最好是梦。顾玥是一个普通的现代白领,有关爱友加的父母,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有正在谈着感情逐渐升温的男友,虽然工作之余她也会看看网络小说,但并不想穿越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然而,在数次睁眼,眸中所见皆是一成不变明黄的帐顶,鼻端所闻皆是幽幽的沉香,她不得不接受现实,是的,她穿越了,在和往常一样一觉醒来之后,她来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时空,而且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顾玥静静地躺着,想起亲人,任泪水悄无声息滑落,洇入枕上光滑的丝缎里,以后,她就只能一个人,在这陌生的地方,好好生活下去了。 ****** 在时而清醒时而昏迷中,顾玥也慢慢了解了关于这具身子的主人的一些信息——她在后宫身份尊贵,时有太医恭恭敬敬地问诊,伺候的人也不少,偶尔也能听到在殿外请安的声音。 正胡思乱想,顾玥听到殿门开了,有轻巧的脚步声走近,一个沉稳的女声低低道:“已是亥时中了,素锦你卷起帘子吧,我来服侍娘娘进药。”接着鲛纱床帘就被一双素手挂起,一个圆脸绿衣的宫女端着药,不经意对上顾玥的眼睛,立刻惊喜道:“紫韵姑姑,娘娘醒了!” 另一个身着湖绿宫装的女子快步过来,也颤声道:“果真?”顾玥看她眼中含泪,显然是心中激动,点头示意:“扶我起来吧。”名唤素锦的圆脸宫女赶忙轻手轻脚扶起顾玥,并在她身后塞了个遍绣花纹的软枕。 顾玥轻抬了下手,许是这些天喝药的作用,这具身体总算没有那么不听使唤了,顾玥轻笑道:“睡了这些日子,今晚竟然觉得好得多了。 紫韵喜道:“梁太医不愧为太医院之首,还是梁太医的方子起了作用了。娘娘先把药趁热喝了吧。”说着坐到顾玥身旁,轻轻吹了吹,执勺送到顾玥的嘴边。 打住!顾玥心道,这么苦的药哪能这么喝?“帮我扶一下碗,”说罢,顾玥以烈士就义般的英勇壮烈,一仰头喝完了药,瞬间舌尖都麻了,不禁道:“苦!” 闻言素锦往顾玥嘴里迅速塞了一枚蜜饯,笑道:“娘娘这一病,倒像是回到了在国公府时,每次都是这样快快把药喝完,再压一枚蜜饯。” 紫韵却是怅然,用帕子抿了抿眼角道:“娘娘已经很久不说苦了。”顾玥默然,抚着头道:“我病了几个月了?” 想了想,又接着道:“这一病,不知为何,很多事儿竟然都记不起来了。”顾玥觉得还是坦诚说了比较好,因为在残留的原主的记忆里,她还是有几个忠心的丫鬟的。 紫韵和素锦相视,掩饰不住惊讶,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顾玥故作轻松,笑道:“咱们在这宫中,自应谨慎行事,便要做到知己知彼,你主子我连自己的事情都记不得多少了,今后咱们还如何在这偌大的宫中生活呢?” 素锦深以为然地点头,她一张圆圆的脸儿上一双圆圆的眼睛,笑起来双眼弯弯,一派天真可爱,让人看着不禁心生欢喜。紫韵则是一张容长脸儿,沉默温柔,观之可以信赖。 ****** 前尘往事由紫韵娓娓道来,顾玥结合原主的部分记忆在心中还原。 原主名为顾清玥,出身镇国公府,镇国公府乃是开国四大公府之一,世袭罔替,历代皆深受天子荣宠,顾清玥之父手握兵权,多年来为天子镇守西北,威名赫赫。顾清玥名门淑女,容貌既美又颇有才情。先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召见,进退自如,对答从容,太后极为满意,十六岁时蒙先帝赐婚于太子,也就是当今昭武帝,十九岁时诞下嫡皇子。先帝驾崩后,昭武帝即位,顾清玥入主中宫,做为皇后,顾清玥温良娴雅,举止大度,管理后宫尽职尽责,帝后结发夫妻,相敬如宾,朝野之中颇有贤名,是京中贵女的典范, 所有的完美都有但是,顾玥心道,“所以,我是为甚么病了呢?”顾玥打断紫韵,问道。 紫韵低头,轻抚袖口花纹。 顾玥苦笑,完美的表象下面,真相往往让人不愿直视。所以…是被发好人卡了吗? “直言即可。”顾玥往后仰了仰,把自己调整到一个更舒服到位置。 接下来紫韵说的就断断续续比较隐晦了,一半要靠脑补。 与这个时代的贵族夫妻一样,一生一世一双人是甭想了。按祖宗惯例,太子妃进东宫后,三月后张良娣入府,半年后齐良娣入府。太子夫妇颇为恩爱,但仍架不住张良娣运气好,一承宠就有了大皇子,张良娣也就是如今的德妃娘娘。 好吧,皇家与别的贵族府邸还不一样,皇家不论嫡庶,先生就行。然而顾清玥,作为正妃,想必也是承担了比较大的生育压力。 不过,按顾玥的观点,其实十九岁产子,从年龄上说,总是比较安全不是,对孩子和大人都好,显然,古人不是这么认为的。 毕竟有子傍身,男人靠不住,不如养娃。 嗯,貌似娃也不是那么省心… 作者是新手小白,第一篇文章希望大家能够喜欢,我会用心写好的! 第2章 皇后各种悲催 二皇子生就一副慢性子,说话晚,走路晚,三岁半从启蒙以来,与大皇子相比,学东西也慢,其实放在寻常人家,也没什么。可有大皇子在前,仅差了一岁半,聪明伶俐劲儿却甩了二皇子一条街,皇后心中难免焦急,不免爱之深责之切。 虽然不是幼儿教育专业人士,可是小孩子,尤其是男孩子,年龄相差一岁,能力区别很大,顾玥(也就是现在的顾清玥)内心里翻了个白眼。 孩子,就还好吧。 那也不至于气病吧,这两人总是不切入正题。 “娘娘,您真的忘了?…”素锦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顾清玥,又看了看紫韵,眼圈便红了,一副隐忍难过欲说不说的样子。 难不成是被废了,抑或是镇国公府出了什么事儿?顾清玥暗暗思忖着。 紫韵倒是忆起了梁太医的一番话。 “娘娘本就思虑过重,这不过两年又闻噩耗,自是无法接受,昏迷多日虽然主因是撞伤,脑中残留淤血,但总还是心中悲痛难解的缘故,是身体的一种防御机制。以老朽看来,娘娘醒后无事最好,亦难保不出现另外一种情况,即忆不起这件事情。 如是这种情况,更应缓缓图之,以免刺激病人再次昏厥,血气上逆,则有性命之忧。” 如今,可不被梁太医说中了! 正在这时,外殿的自鸣钟叮咚了几下,紫韵赶忙顿住,说道:“娘娘,已是子时了呢,有什么话咱们明天说吧,您刚好了一点,可不能再累着了,不为自己,也为咱们二皇子想一想不是?”说着便扶着顾清玥躺下。 “娘娘,今天我来值夜吧。”紫韵又道,“不用”,顾清玥摇头,“屋里不用留人。” “娘娘还是老习惯,”素锦捂嘴笑道。 紫韵摇了摇头,“娘娘,我和素锦就在外殿,有事娘娘唤我们。” 紫韵放下床帘,和素锦退了出去。 ****** 虽然已是三月,夜风依然很凉,紫韵站在廊下,紧了紧领口,望着天边的一轮弯月,静默无声地叹了口气。 素锦犹豫道:“紫韵姑姑,娘娘醒了要不要遣人告与康公公知晓,皇上不是说了,娘娘醒了速报吗?” 紫韵凝望着天边,良久,方道:“主子好了咱们自然是跟着好的,对有些人就未必了,如此良辰,你觉得即便咱们过去了,皇上能知晓吗?索性不如明日,等皇上下朝。” 素锦也沉默了。 这一晚过后,顾清玥的身体一天天恢复,虽然多数时候仍是躺着,但自己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了力量,慢慢的可以自己坐了起来。 便宜皇上夫君第二天中午就过来了,隔着鲛纱帘子,顾清玥听到服侍的一众人跪拜请安,在鲛帘的飘动间瞥见一角明黄的龙袍。 顾清玥在装睡,她有些紧张,她还不知怎样应对一个貌似亲密实则陌生的夫君。 皇上站在床前,顾清玥听到一道清朗又不失威严的声音问着太医:“朕听闻皇后的病已有了起色?” 梁太医声音老迈,颤巍巍回道:“娘娘得上天保佑,皇上庇佑,病情确有好转,但娘娘卧病已有数月,如今仍需以温固本元为主,循序渐进,不可用猛药,见效虽快,却伤了根本。” 皇上沉默半晌,道:“这些年来,太后在西山礼佛,多赖梁老太医照看,方才安康无虞。此次皇后病重,也幸得老太医连夜从西山赶回,朕就把皇后的身体托付给你了。” “老臣不敢,太后洪福齐天,皇后娘娘吉人自有天相,老臣不敢居功。”梁太医肃然答道。 隔着鲛纱顾清玥看到皇上似乎抬起了手。须臾,在顾清玥以为他会掀开帘子的那一刻,皇上吩咐道:“好好服侍皇后,听老太医的用药,有事速报与朕。”众人诺诺称是。 “起驾”,御前总管康连海压低了声音。然后,皇上放下手,转身走了。 自始至终,没有掀开帘子看一眼。 客气有余,温情不足。 ****** 又这么过了七八日。 皇上一直再没来,康连海倒来问过几次病情,可能是得了皇上的吩咐。 二皇子允衡每日上学前也会来请安。之前皇后爱子心切,怕过了病气儿,所以并不让二皇子进内殿。 于是,每天大约是在辰时,顾清玥会听到一个稚嫩但清晰的声音,一板一眼、规规矩矩地请安:“儿臣问母后安,母后今日好些了没?”顾清玥会问问早上吃了什么,伺候的人尽不尽心,偶尔会问问课业怎么样。虽然并没有见过,可是很奇妙的,顾清玥依然能够感到她和小豆丁之间的脉脉亲情。 辰时大约是现代的八点左右,一个四岁左右的小豆丁就要正正经经上学去了,鸡娃不分古今啊。 这日天气晴好,风和日暖。顾清玥现在已经可以下榻在屋里走一走了,她自觉好了很多,想着也该透透气了。 紫韵问了太医,得到的答复是天气好的时候,娘娘可以适当地在外面晒晒太阳,散一散。 总不能还像在床上躺着那样蓬头素面,虽然连凤仪宫的大门都没有出。 紫韵扶着顾清玥坐在妆台前,一个叫素绫的宫女抱着一个箱子上来行礼请安,笑问:“娘娘今天想梳个什么发式?” 素绫长得很俏丽,一笑右颊边有一个小小的酒窝,很是讨喜。皇后的几个宫女性子都各有特色,不乏活泼伶俐,由此可见原主确是一个比较宽和大度的人儿。 素绫打开她的箱子,一整套专业的梳头工具,各式发梳,篦子,嵌发,罗列的整整齐齐。 “总不过是在咱们宫里,简单一点的吧。”顾清玥随口道。 托不知哪个穿越前辈的福,这个时代已经有了玻璃镜子。只是工艺和制作成本所限,造价比较昂贵。 皇后的宫中自然是不缺的,妆台上的这一个是半身镜,台上还放着一个可以拿在手中的一个小靶镜,顾清玥还注意到内殿中还立着一个大的立镜,用薄纱罩笼着。 顾清玥凝视着镜子里这一世的自己,这几天多数时间都是躺着,也会想很多事情,她并没有好好看过这张脸。 镜子里是一个容颜甚美的年轻女子,和穿越前的她有四五分相似,然则好看上许多。 乌发如墨,长眉入鬓,眸含秋水,唇若点朱,不施粉黛亦是雅致清丽,秀色照人。如此颜色,难怪少女时期会名冠京华。 按紫韵的说法,皇后今年应是二十有二三,如果放在顾清玥生活的现代,大学本科还没毕业,风华正茂,正是一个女子最好的年龄。 然而,深宫七年,镜中的女子如今只有一张苍白的容颜。 第3章 桃花春色 素绫的手很是灵巧,眨眼间就给顾清玥梳了个慵懒的倭堕髻,后面的头发也没有束起,而是做家常装扮,松松的披散在肩上。 紫韵打开妆台上的首饰盒子,从琳琅满目的饰品中挑了支水晶桃花钗子插在顾清玥发髻上,抿嘴笑道:“春日了,倒也应景。” 水晶并不算珍贵的物事,难得的是一整支通体无痕,浑然天成,晶莹剔透毫无雕琢痕迹,只在钗头以银线、珍珠和水晶间杂,坠下长长的流苏,让人不得不佩服古代精妙的工艺。 顾清玥随手蘸了一点胭脂,在颊上轻点了几下,镜中人的脸色就鲜活了起来。 紫韵服侍顾清玥套上一件云纹绉纱对襟夹袄,搭配百褶流光月华裙,又从柜中取出一件银白素缎披风系上,披风上没有繁复的刺绣,只从右下角往左肩头方向斜斜绣着一枝桃花,绣工传神,风致楚楚。 紫韵退后端详,犹豫道:“会不会太过简素随意了…若是…”顾清玥明白她的顾虑,一国之后应是后宫表率,若是被人看到这幅随意的样子,难免失之庄重。 “无妨,已免了她们来请安…”,顾清玥安抚紫韵,又在心里补了一句,且皇上不也不来嘛,自是怎么舒服怎么来。她瞥了一眼镜中人儿,很好,衣饰简约而不寡淡,于低调处见奢华。 话说影视剧中古代女子的发髻和首饰虽然精美绝伦,但她一个现代穿越过来的人,想想自己头上堆金砌玉,就觉得脖子隐隐做痛了。 ****** 凤仪宫是大齐朝历代皇后居所,经多次修整,精心维护,处处富丽堂皇、恢弘大气。从内殿转出,即是凤仪宫后苑,遍植各色花木,四时都有风光。 此时正是阳春三月,后苑中梨花花期将过,桃花却正是盛放时节。顺着苑中小径,紫韵扶着顾清玥,慢慢地走着,不由感叹:“要说桃花,还是沁芳亭开的最好,那里原有一片桃林,此时倒正是赏花时节,往年这个时候,娘娘还会在沁芳亭邀请京中贵妇,办桃花宴呢…”说到这里,却又咽了下去。 顾清玥闷了几日,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和空气中馥郁的花香,颇感悠然,对于这些往事也只是听听而已,闻言笑道:“眼前花开正好,咱们只管当下,沁芳亭就在那儿,今年赏不了,留待明年就是了。” 与御花园相比,凤仪宫后苑并不大,几人说说笑笑,一刻钟便已走完。紫韵就要劝皇后回内殿休息。顾清玥却瞧见有几树桃花,倚着朱红的宫墙,开的格外肆意,如漫延的粉色云霞,灼灼芳华。 不待紫韵张口,顾清玥先发制人:“走了这会子,也累了,此处花开甚美,不如在此歇息片刻吧。”说着嫣然笑看紫韵。 紫韵心中涩然,自成婚以来,皇后多是端庄持重,甚少做此小儿女情态,这一病,反而活泼了不少,自是不忍拒绝。 早有跟着的机灵小太监飞快地跑回殿内,搬了一把摇椅和一张方桌出来,又有宫女端上热茶与茶点。素锦铺上锦垫,紫韵无奈道:“娘娘,太医说不宜吹风太久,至多就一盏茶的时间,咱们就回屋吧。” 顾清玥解开披风,惬意躺下,又把披风盖在身上,应道:“好的好的,我们的紫韵姑姑,你快去忙吧,且留我清净一会儿,都退下吧,素锦留下就好。” 紫韵摇头,把披风细细为顾清玥整理好,叮嘱了素锦一番,方转身离去,作为皇后宫中的掌事姑姑,她的事情并不少。 顾清玥斜靠在椅上,眼前是粉红粉白的桃花,而桃花尽处,目光所见便是悠远的天空,湛蓝如洗,间或有一二朵白云飘过。 不管有多少的风云变幻,历史更迭,今人和古人,始终都是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之下吧。作为一名世界500强设计公司的打工人,忙忙碌碌,那时的顾玥其实甚少有这样悠闲的时光,以四十五度角的姿势仰望天空。而身为皇后的顾清玥,陷于后宫诸事,满怀思虑,也很难有闲暇的心情吧。 我是从哪里来,又要去到哪里?在这片悠远的天空下,顾清玥脑海里竟忽然冒出了这个亘古以来就有的哲学问题。 一阵微风吹过,飘落几片桃花,有一片恰恰落在顾清玥的鼻尖,顾清玥忽然起了玩心,鼓起双颊欲吹落这片花瓣。 ****** 昭武帝陆澜走进凤仪宫后苑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副旖旎情景。 眼前的女子斜倚在榻上,一袭银白披风随意地搭在身上,如墨的乌发宛延在披风下,发间垂落的流苏和百褶裙的裙裾随风微微飘动,绣鞋上一颗硕大的明珠在裙裾间若隐若现,明明灭灭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折射着深浅不一的光线。 她星眸似闭非闭,一片粉红花瓣落在她挺翘的鼻尖上,而她,嘟起嫣红的嘴唇准备吹落它… 陆澜的目光有些幽暗。 素锦一抬头,看见皇上站在面前,慌忙就要跪下。 陆澜挥了挥手,素锦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陆澜微微俯身,顾清玥仍在与那片花瓣做斗争,没注意到周围忽然安静了下来。花瓣怎么吹也吹不落,顾清玥有些沮丧。 忽然,一只手抚在她脸上,拿走了花瓣,是男子的手。 顾清玥一惊,慌忙睁开眼,瞬间又冷静下来,能在这凤仪宫来去自如而又与皇后随意亲近的男子,天下也唯有一人了。 眼前一张清俊的容颜,神情淡漠,一双眼如寒星,如深潭,仿若笼着一层薄冰,不辨情绪,嘴角却微微勾起,:“皇后,这是在做什么呢?” 四目相对,顾清玥在他深邃的眼眸中竟看到了自己的小小的影子,她的心,忽然不争气的跳动了起来,而这份心动,究竟是顾清玥的,还是顾玥的,她一时之间也搞不清楚。 顾清玥有些茫然,她愣愣地盯着陆澜的脸,没有回答。 陆澜挑了挑眉,又俯身靠近了一点,手下的肌肤如丝缎般光滑,不觉微微用力。 顾清玥立时清醒,大窘。陆澜这样的姿势很有压迫感,两人靠得太近,且陆澜的手还抚在她脸上,她很不自在。 顾清玥其实并没有听清陆澜的话,她挣扎起身,:“皇上,我…臣妾还没有请安。”,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古人,搞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称谓。 陆澜没动,她差点碰到陆澜的脸,一惊,又躺了回去。 陆澜感觉到方才顾清玥柔软的嘴唇掠过他的脸,眸中微暖,却看到顾清玥眼神中满满的抗拒紧张,又冷了下去。 他直起身,淡淡道:“朕与皇后之间,何需如此多的繁文缛节。” 陆澜一起身,那股子压迫人的威势自然消了不少,顾清玥赶忙坐起身整理,自觉钗横鬓乱,却不知落在眼前人眼里,是无限风情。 两人之间的气氛便静默了下来。 第4章 君心 对于陆澜来说,顾清玥是他的皇后,他们结缡七年,彼此之间更亲密的事情也做过,但对顾清玥而言,陆澜是命运赋予她的此生伴侣,且她没有拒绝的权利。这实际是两个陌生人之间的第一次见面,却在如此的情形下,顾清玥内心不可谓不尴尬。 调节气氛这项工作陆澜显然是不屑于做也从来不会做的。 顾清玥只好没话找话:“皇上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话一出口,顾清玥恨不能再咬住自己的舌头,这话不能细思,半是含酸,半是幽怨,且隐含了一层我一直在等你的意思——此为影视剧中嫔妃常用语,附赠一个风流婉转的媚眼。 顾清玥对天发誓她真是没有与一群女人争风吃醋的想法。自己果真不是人际关系调节高手,难怪穿越前在五百强兢兢业业工作四年还没有升职。 顾清玥站起身,才发现陆澜身材甚是高大,自己只及他的肩头,如果想看清他的神情必须仰头。 陆澜背着手,站在花树下,他今日着一身玄色朝袍。顾清玥低下头,看到朝袍的下摆绣的五色蟠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陆澜的眸光莫辨,嘴角却含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悠悠道:“皇后的意思,是觉得朕来的少了?那朕今日就陪…” 顾清玥大急,不假思索的话便冲口而出:“皇上,臣…臣妾的身体还没有养好,委实还不能…” 陆澜仰头看了看天色,似笑非笑:“皇后觉得朕现在想做什么?” 顾清玥欲哭无泪。是呀,正午时分,自己这是在想什么呀,不由双颊如火烧。 陆澜伸手,指尖挑起顾清玥的下巴,迫使她直视着自己的眼睛。眼前的女子晕染双颊,一双丹凤眼因为羞窘,泛着盈盈水光,潋滟之间,比三月的桃花还要妩媚,勾人心魄。陆澜的神色却不为所动:“清玥,你是朕的皇后,应时刻谨记你一国之母的身份!” 其实,陆澜也不清楚,他到底在不虞什么。也许,帝王的心中,不管他与她之间如何纠葛,他不愿她妩媚风情的这一面展现于人前。 顾清玥的脸转瞬苍白,陆澜已放下手,进了殿内,“康连海,摆驾太极殿。” 顾清玥随后进了内殿,只听康连海小声问道:“这…皇上,不是说,今儿的午膳在…”说着轻抽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偷觑着陆澜的脸色。 陆澜面无表情,径自朝外走了。康连海见状,匆匆朝顾清玥施了一礼,追着皇帝去了。 紫韵不明所以,这不到一刻的功夫,也不知帝后二人在后苑说了什么,皇上竟拂袖而去,但又看不出是不是生气了。 素锦小心翼翼地过来跪下,她快要哭了:“娘娘,都是我不好,我应该早点通报的,我......” “无事”,顾清玥轻咬嘴唇,半是郁闷半是窘迫,明明没有的事,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简直越描越黑,且似乎不知为何惹恼了他。有句古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女人心,海底针,明明应该是君王心,海底针。 一上午的好心情都被破坏掉了。 ****** 乾清宫太极殿。 因淮西洪水急报,年逾六旬的工部谢尚书连午饭都没有来的及吃,就被宣到了太极殿,与之一起的是户部卢尚书和兵部赵尚书。内阁申首辅因疾近日告假在家,也被急召入宫。 几位重臣都深知此事的重要程度,盖因今上登基四年,一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今上亦励精图治,体察百姓疾苦,有效仿一代明君唐太宗之意。而洪痨灾害,向来被视为是上天对君主的示警,且洪涝通常发生在夏天,而本次,淮西只是春末就已洪水滔滔,如不善加治理难保夏日形势更加严峻,所以,无怪乎今上如此重视。 就治水主要人选、户部钱粮拨动、何时派军维稳等主要事项,四位大臣一番争论,基本都达成了一致。其中,于本次治水的钦察大臣,谢尚书推荐了户部右侍郎吴文廷,先帝时他曾赴湖广赈过洪灾,于洪水治理疏通方面经验丰富。众人对此皆无异议,但就协助人选,三位尚书各有考量,陆澜沉吟不语。 申首辅拱手:“老臣倒想举荐一人。” “申爱卿但讲无妨。”陆澜挑眉,申世其一向是个老狐狸,且因年事已高,已有告老还乡之意,多数时候在朝堂上充当的是和稀泥角色,甚少明确发表自己的观点。 “前年会试,策论有一道题目关于水利。而当时有一人引经据典,并举历年来治水之案例进行分析点评,文笔犀利,颇有见地,琼林宴上皇上还甚为嘉许。”申首辅捋须慢吞吞道,“此人正是出自淮西...” “朕有印象”,陆澜敲了敲头,“前岁春榜状元许行舟,此人可用。” “正是此人,且许行舟还曾于镇国公府做过多年西席,国公爷也曾对其评价甚高。”申首辅还是一副不急不慢的样子。“因此,臣建议本次赈灾以吴大人为主,许状元为辅,还请圣上决断。” 一直侍立在屋子一角的康连海都可以感觉到,听到这里,陆澜的脸色有些变幻莫测。沉默半晌,方道:“宣吴文廷、许行舟进宫。” ****** 赈灾一应事宜议妥已是申时初,几位大臣退下后,陆澜站起身,在屋里绕了一圈,停了下来。 “宣梁老太医。”陆澜忽道。 “皇上,您还没用午膳.....”康连海小声提醒,陆澜敲了敲书案。 康连海不敢多言,躬身快步退了出去。 到了廊下,一个机灵的小太监,名唤黄浩,赶忙过来扶了康连海坐下,满脸堆笑:“康公公辛苦了,今儿午后已经进进出出好几回了,赶紧歇歇吧。”“咱家哪能歇着呢,还要去太医院宣梁老太医过来...”康连海叹道,另一个小太监立马接口:“朝中大事宣旨咱们做不了,去太医院这等小事公公就便宜小的们,也孝敬下公公吧。”说完一溜烟跑了,康连海急得在后面喊:“小兔崽子急什么!梁老太医年纪大了,叫顶轿子。”“省得了,您老人家尽管放心。”人早已不见踪影。 “您老人家喝杯热茶,等梁老太医到了再进去不迟。”黄浩早扶了康连海坐下。康连海揉了揉腰,“岁数大了,这一天天的,真是不如年轻时候喽。”“康公公最得圣意,可不得能者多劳嘛。”黄浩奉承道。 康连海面露得意,啜了一口茶水:“皇上勤政爱民,说不得,咱家也只好尽心陪着皇上了。”又正眼看了看黄浩,这小太监年岁不大,长得倒是极为周正,一副聪明伶俐的相,且态度恭顺。康连海有心提点:“今日政事多,皇上难免忙碌,可都得给咱家紧着点皮儿,麻利点儿,小心服侍。” “多谢公公。”黄浩眉开眼笑,态度更是亲热。 第5章 皇帝的一波回忆杀 圣上急宣,一盏茶的功夫,梁老太医的轿子便到了乾清宫门口,康连海赶紧放下茶盏,小跑进了太极殿,禀道:“皇上,梁老太医已候在外面了。” “宣。”陆澜简短道。 梁老太医已年过七旬,颤巍巍的走进大殿,跪了下来:“老臣给陛下请安。” 陆澜并没有叫起,他踱着步,眉头微皱。 梁老太医跪得久了,不敢抬头,悄悄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半晌,听到天子的声音,喜怒难辨:“朕听闻,皇后醒来,竟忘掉了不少事情?” 涉及病情,梁老太医字斟句酌:“娘娘撞伤之处正是后颅,淤血易堵却难失散,可能…确会对一部分记忆产生影响,老臣以前亦遇到过此病案…” “失去记忆,会否改变一个人的性情?”梁老太医的眼角余光,瞥见天子的龙袍一角。 “这…,”梁老太医又擦了擦汗,“照常理,只是失去记忆应该不会,但也总有意外,亦或许…不是性情改变,而是一个人本来的性情?” ****** 陆澜揉了揉眉心。 太祖刻意压制下,开国之初受封仅四公八侯,而皇室之下,以四家国公府最为尊贵,世袭罔替,因其俱是陪太祖南征北战,为这江山初定立下莫大功劳之辈。为表不忘袍泽之情,太祖定下规矩:此四家适龄嫡女,可许配于皇室适龄男子,只有年龄或别的实在不匹配,方可另行婚嫁,以示共享天下。 承平日久,四大家族渐参差不齐,人才逐渐凋零,对可和皇室联姻的嫡女更为重视,论一句倾家族之力培养也不为过,京中均传“不重生男重生女”。奈何,自开国以来,四家女儿便少之又少,所出嫡女更是极少。因四公府与八侯之间互相联姻,同气连枝,加之其中镇国公府、武国公府、忠烈侯府三家手握兵权,实力不容小觑。因此,为笼络世家,这规矩便渐渐地松了,自他的祖父成宗以来,已不乏庶女进宫为妃的例子。 顾清玥出身四家之首的镇国公府,是当时大齐顶尖世家唯一的适龄嫡女。这样的身份,无论是为了家族利益,还是朝堂制衡,自出生起便注定了进宫的命运。因此,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辞,自幼都是按宫廷后妃的标准去教养。而从某种程度上说,若皇子取顾清玥为妻,也变相等于取得了四公八侯等勋贵们的支持,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下一届继承人了。 先帝时,中宫无子,三个适龄皇子均是庶出,他居长,较顾清玥大七岁,于年龄上,皇弟成王、福王显然更为匹配。但先帝看重长子,他亦文采武功样样出色,因此先帝斟酌良久,几番思索,只令皇子们皆洁身自好。通常皇子于十六岁开府即大婚,先帝却表现得对诸皇子婚事甚是冷淡。就这样他到了二十二岁,先帝立他为太子,并为他和两个皇弟同时赐婚,而刚过及笄之年的顾清玥被立为太子妃。 十六岁的顾清玥,容色照人,韵质清华,有“京城明珠”之称,然众人皆知,这颗明珠必将落入皇家,因此,并无不晓事之辈去镇国公府提亲。此时,先帝的一纸赐婚最终定下来了名分。 大婚前夕,母后方赐下司寝宫女,他才初尝男女之情,本以为不过尔尔。然新婚之夜,在掀起盖头的那一刹那,他看见浓妆艳抹仍然不掩清丽的顾清玥,方信天下有此绝色。这颗京城明珠,终被他揽入怀中,而天下,他也即将拥有,对一个男人来说,如何不激起他雄心万丈,踌躇满志。他立志,要把祖宗基业发扬光大,守护好这万里河山,也立志做一个好夫君,好好待他的妻子。 新婚燕好,人前,他的妻子处处以他为主,恭贞贤淑,打理东宫宽严并济又不失沉稳大气。闺房之中,待他温柔顺从无微不至,这绝世美人柔情似水而又为他初绽风情的样子,世上几乎没有哪个男子可以抵抗,他亦不能免俗。 对这样一个堪称完美的妻子,彼时陆澜是很有几分真心喜欢且不可谓不满意的。然而,是从什么时候起,明珠蒙尘,夫妻开始离心呢? 许是因成亲两年,即便独占恩宠,妻子也一直未能有孕,他极少踏足两个良娣处,张良娣却一举得子,妻子开始心事重重。即便他对此并不在意,多次抚慰,但妻子仍是压力难解。 许是因亲政以来,他才发现沉疴积弊,积重难返,多年来世家利益交错,根深蒂固,新政改革阻力重重,难以推进。对世家,他不得不采取分而治之之策,或拉拢,或打压,同时大力提拔寒门士子。而,第一次,他感到,他的妻子,不仅仅是他的妻子,也是世家在后宫的势力。 一向和睦的夫妻二人,逐渐有了分岐。为稳定前朝,他开始选秀,有了三宫六院。纳的女子多了,虽然没有如妻子那般兰心蕙质,可是,或小家碧玉,或美艳妖娆,或天真烂漫,争夺着他的恩宠,乱花渐欲迷人眼。凤仪宫,他逐渐去得少了。聪敏如妻子,当然能感觉到他的冷落,却依旧平静如昔,她处理宫务平和公正、对他有孕的嫔妃照顾有加,她始终是他完美的妻子,端庄的皇后。 后来,只在初一、十五,他才会踏足凤仪宫并留宿,他说服自己,祖宗规矩不可废,毕竟少年结发,他应该给予她一个皇后的尊荣。然而,私心里,这半月之约是他在朝堂和后宫里休憩的港湾。他一直以为,他的皇后,永远温婉端庄,淡然大度。但不经意,他才发现,她还有另一面,从不为他所知。而后来,成婚以来顾清玥与他发生了唯一一次激烈的争吵… 七年婚姻,他真的了解自己的妻子吗? ****** 太极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良久,天子沉吟道,“可能会好?约得多长时间才会恢复?” 梁老太医更是谨慎:“主要看后颅淤血的消散程度,正常情况下,约莫在三个月散尽,届时娘娘应可记起所有的事情。但若消散较慢,也有可能需要一年、两年或者更长的时间…,但老臣定会率太医院推敲方案,斟酌药方,以期娘娘早日康复。”他的额度抵在地面上,天气渐暖,太极殿的澄金地砖仍沁着寒凉,他却汗透重衣。 “唔,”天子不置可否,悠悠道,“某些时候,忘记一些人,一些事也不是什么坏事…老太医,你说呢?” 梁老太医的汗又刷的落了下来…… ****** 梁老太医告退后,陆澜仍摁着眉心,沉吟不语。 日影西斜,阳光穿过太极殿镂空的雕花窗格子,在地面上映出室外竹叶婆娑,桃枝料峭,康连海大气也不敢出,希望自己此刻是块布景板。 陆澜忽又问道:“此事,宫中还有何人知晓?” 康连海心知肚明,回道:“只凤仪宫紫韵几个娘娘心腹宫女以及梁老太医知晓,紫韵等出身镇国公府,无论是为公府还是皇后计,定会守口如瓶。” “皇后可已知晓自己因何而病?”陆澜又问。“宫中上下,皆知娘娘是因为元宵庆典过于劳累,不慎跌倒撞伤。”康连海恭恭敬敬。 沉默半晌,康连海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可是,皇上,镇国公府的事儿,瞒不住啊,娘娘迟早会知道…” “无妨,过半个月,待皇后身子大安,让紫韵找个合适的时机,慢慢透露给她吧,皇后大好之前,禁镇国公府一干人等进宫或传递消息。” 陆澜心道,这样,即使悲痛,也不至于太过伤身吧… 作者有话说: 此章并不是要体现皇帝的真情。其实,陆澜对顾清玥的感情,仍然只是一个古代男子对妻子的感情,不是刻骨铭心的爱恋,从陆澜的角度,他觉得自己对皇后并不是无情的。 但当人所处的位置不同,男女之间看问题的角度不同,顾清玥的感受肯定不是这样的啦。 第6章 烟雨杏花 流光易逝,倏忽又是半月过去,人间四月芳菲尽,一夜春雨,桃花杏花也谢了大半,轻风拂过,便会落英缤纷,后苑的小径,不几时铺满了厚厚的落花,即使清扫也无济于事,让人不忍踏足。 这半月里,顾清玥遵梁老太医医嘱,多在屋中静养,间或在后苑散心。 皇帝一直没有再过来,紫韵等担心顾清玥伤心,亦对此事避而不提。 长日无事,顾清玥时常流连在凤仪宫的书房。书房设在内殿右侧,与寝宫只隔一条曲折回廊,但与寝宫的富丽雅致相比,布置更为简单清雅。 屋中藏书颇为丰富,听素锦有一次无意与洒扫的小宫女炫耀,这些书都是皇后嫁入东宫时的陪嫁,其中几本孤本,是连宫中藏书楼中都没有的。 一面素墙,只随意地挂着两幅山水画作,一副秋江渔隐,长空明澈,水面辽阔,渔翁钓罢划浆归来,一派悠闲情调。另一幅洞庭观月,缥缈峰高耸入云,洞庭湖万顷一色,天上月如玉镜高悬,水中月却朦胧若梦,画面空灵写意,亦是佳作。遗憾的是两幅画作都没有署作画之人的名字。不过显然是原主所爱且经常赏鉴,细看画轴处已微有细细的毛边。 宽阔的大理石案上还散着一张没有完成的画,原主似是要画冬日红梅,已初初描绘了枝干和枝丫,以及两三朵盛开的梅花轮廓。 这日晨起,窗外雨声沥沥,细雨中杏花颜色更加娇红。顾清玥一时兴起,长发一挽,在寝衣外披上一件宽袖大衫,匆匆穿过回廊去了书房,想完成原主未竟之作。 奈何梅花时节已过,清玥蹙眉,索性填了几笔,打算画一幅烟雨杏花图。 沉浸在作画之中,绛紫、银朱、石青、曙红、藤黄、石绿,一样样的颜色晕染在调色碟中,顾清玥仿佛又回到了专注于设计的前世时光。 胭脂之色可体现杏花之润红,可颜料虽多,唯独缺了这一色。顾清玥蹙眉四下寻找,发现一管颜料落在地毯上,应是被衣袖不经意拂下,不由失笑,打算蹲下捡起,却被裙裾绊住,跌在书案底下,竟碰到了一个筒状泰蓝釉白瓷字画缸。这个位置正在书案下的柜子后面,前面又是多宝阁架子遮蔽,极是隐蔽,如果不是跌倒或刻意蹲下很难发现。 字画缸里插着两个卷轴,都落着一层厚厚的灰,显然是因为长时间没人打理。好奇心起,顾清玥随意取出一个卷轴徐徐展开,映入眼帘的先是繁复富丽的裙摆,往上看,纤腰尺素,垂下长长的宫绦,画中女子梳垂挂髻,手执团扇嫣然而笑,犹带几分稚气,面容熟悉,应是少女时期的顾清玥,画的右下方题了一行小字——聘聘袅袅十三余,豆蔻枝头二月初。” 又打开另一幅,画中女子年龄略长,着深紫色大袖长裙,云鬓高挽,端然含笑,庄重华美,右下方亦有一行题字——平生入眼几时有,意态由来画不成。显然作画之人与原主极为熟悉,观察入微才能如此传神,而从字迹来看,铁画银钩,力透纸背,作画之人应是男子。 只是,如此画作,为何皇后甚为冷落,任其在角落里积灰?顾清玥想了想,不由恍然大悟,她敲了敲脑袋,能和皇后一起作画的,还能是谁呢?必是两人恩爱时陆澜所画,情淡后原主可能不想见了伤心,因此把画轴塞到极不起眼的地方了。哦,她get到真相了。 思及此人以及那日的尴尬,顾清玥默默地把画放回了原处。 有一说一,陆澜人虽然不怎么样,人物画的倒是惟妙惟肖。 不想了,还是点上自己的烟雨杏花吧。 ****** 晌午,顾清玥不出意外,被紫韵唠叨了半晌。她一边端着药碗轻轻搅拌。一边心疼道:“不是我说,您这也太不顾惜自己身子了,梁老太医不是再三嘱咐,万万不能着凉。您这才好了一点…”。 为了让自己的耳朵清闲一点,也为了转移紫韵的注意力,顾清玥决定使出杀手锏,她幽幽问道:“紫韵,说起这个,我…本宫为什么一点都不记得是怎么摔倒的呀?,哎呀,一想起这个,头有点痛…” 紫韵赶忙把还冒着热气的汤药递给素锦,示意她轻轻搅拌,一面轻轻按揉着清玥头上的穴道一面柔声劝慰:“元月后就是太后生辰,紧接着就是新年,好容易新年庆典刚过,便又到了元宵,那一个月娘娘您就没歇着,这一劳累就…”“可是,这进宫来,年年不都是这样过的吗?”顾清玥喃喃道,在模糊的记忆里,始终还是有别的事情,却是越想越想不起来。 紫韵神色不变:“去岁冬日格外冷,娘娘忘了…恰又染上风寒,可不就雪上加霜了吗?” 关于原主的病因,顾清玥无论怎么问,凤仪宫的宫人们都是这么众口一辞。至于是受了谁的吩咐,自然不言而喻。 ****** 又过了几日,梁老太医终于宣布:皇后娘娘凤体安康,已无大碍。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后宫。 这也意味着很快,她不仅可以见到便宜儿子,也可以看见陆澜后宫那一群莺莺燕燕们了。 “允衡几时散学?今日晚膳,要小厨房多备几个他爱吃的菜,我记得,荷包里脊、清蒸桂鱼,白灼虾…都是他素日喜欢的。”将将一个月来,听着允衡每日尚带着稚气的请安的声音,人非草木,顾清玥心中亦是极为喜欢。与陆澜相比,她更迫不及待想见到这个小豆丁。 紫韵翻着皇历,欲言又止:“娘娘,今日是四月十五…”莫非是什么吉日,或是有别的讲究,顾清玥看紫韵若有所思,不由困惑。 “娘娘莫不是忘了?按祖制,初一十五,皇上必会留宿凤仪宫。”凤仪宫人人皆知,这几年,君恩日益淡薄,皇后病前,每月只不过初一、十五寥寥二日,而皇后病中,皇上虽多次来探问病情,却并不留宿。紫韵等心腹宫人自是希望皇后能借此时机重获圣心眷顾,荣宠不衰。而这,又何尝不是每个后宫女子的心愿呢?如此良辰佳时,多一个小孩子,岂不大煞风景,虽然,二皇子允衡真的是个惹人喜欢的孩子。 宛如一盆冷水浇到头上,这个她不想想又不得不想的难题,终于不得不面对。 一、秋江渔隐图是元代画家吴镇的传世之作,本章借用了一下 二、两首题字分别引用了杜牧的《赠别》和王安石的《明妃曲》,这个大家都是比较熟悉的啦。 第7章 允衡 能否永不相见?我养我的娃,你宠你的后宫? 如果凤仪宫是一个壳,那么顾清玥很想变成一只蜗牛躲进来,不去面对外面的风雨。可是,在这世界上已没有人能替她遮风挡雨,她终究还是要独自面对未知的命运。 然而,想起神情冷淡、喜怒难料的陆澜,顾清玥只觉沟通无能,所以,一对相对无言的夫妻,如果中间有个孩子调剂一下,气氛应该会好很多吧,孩子,也是杀时间的利器吧。 “无事,陛下会更愿享受天伦之乐的。”于是顾清玥悠悠道。 紫韵和素锦对视了一眼,只觉娘娘对皇上仍有心结,内心担忧不已,殊不知顾清玥对陆澜根本无心。 ****** 大齐朝开国皇帝曾言:人有积金,必求良冶而范之,有美玉,必求良工而琢之。至于子弟,有美质,不求明师教之,岂爱子弟不如金玉耶?”因此,是为江山永固也好,为子孙长远计也好,大齐历来对皇族子弟的教育都非常重视,到昭武帝时,已形成一套非常完善的教育体系。 大齐朝皇子们的教育主要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大约是三岁至六岁,请名师或翰林院学士在弘文馆进行启蒙教育,谓之“开蒙”,主要学习如《三字经》、《千字文》、《幼学琼林》《开蒙要义》等书籍,并自六岁起开始习字,为下一阶段教育打下基础。这一阶段,也会让皇子们接触一些诸如蹴鞠、投壶之类竞技性的的体育活动,旨在强身健体、培养兴趣。第二阶段是六岁至十二岁,皇子们开始进入崇文馆接受初级教育,学习的课程也开始多样,内容初涉经史子集、诗词歌赋、书画艺术、骑射等,这一阶段的教育就非常正式了。如果此时立了太子,太子还要多学习一门治国之术。第三阶段是十二岁至十六岁,这一阶段是高等教育,内容在上一阶段的基础上更加深入,课业更加繁重。皇太子的教育就更加严格了,大齐朝为皇太子设立单独的詹士府,辅导老师不仅有当世大儒,也有德才兼备的官员和朝廷重臣,为太子将来进入朝堂参与政事铺路。 昭武帝子嗣不丰,而立之年膝下只有两位皇子,一位公主,公主尚在襁褓之中。大皇子允明和允衡都在启蒙阶段,课业相对轻松,但也是每日从辰时初到申时末,上午文化课学习,下午体育课,七日一休沐,顾清玥觉得和现在的幼儿园有点相似,只是皇家幼儿园学生明显更vip一些,还有伴读。 堪堪将近黄昏时分,二皇子允衡才迈着小短腿走进凤仪宫,他今年四岁多一点,着一身大红色蹴鞠服,腰间挂着一枚莹白玉佩。唇红齿白,圆圆的脸鼓鼓的,还带着一点婴儿肥,让人特别想捏一下,眉毛虽略有点淡,但还是能看出和父亲极为相似,一双圆圆的眼睛纯真明亮,眼尾微微上翘,遗传了顾清玥,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是一个非常阳光可爱的孩子。这个孩子的外貌继承了父亲和母亲的优点,又因为年龄小,显得格外萌萌的,顾清玥的一颗慈母心瞬间都要化成水了。 允衡的规矩极好,尽管他还不能掩饰住乍没有看到母亲的兴奋,依然认认真真地请了安,声音清脆稚嫩:“儿臣给母后请安,恭贺母后凤体康健。”,然后才站起来走到顾清玥身边。 顾清玥看允衡额头尚有汗渍,抽出帕子给他擦了擦汗,不由担心道:“虽说是天热了,傍晚的风还是有些微冷,怎么不换身衣服再过来,着了凉可就难受了。”允衡尚未说话,跟着的奶娘却有些惶恐不安,忙跪下道:“奴婢劝了,可是二殿下急着见您,奴婢没有劝住,是奴婢的错,下次一定不敢再犯了。”她看着允衡长大,知道皇后虽然待下宽和,涉及到二皇子的事却是她的逆鳞。 顾清玥只是随口一句,哪想到宫中这些人一句话能听出三层意思,不觉有些无奈,但转念一想,虽说宫中总道母以子贵,但皇子幼时却是子以母贵,前一段时间皇后寡宠又多病,底下的人难免疏忽,敲打敲打也是好的。不过这奶娘面容端正,目光平和,一身青衣也是极为妥帖平整,遂又温言勉励道:“你们都是自小跟着殿下的,必知道只有殿下好,你们才能好的道理。殿下平安康健,才是你们今后的造化,以后还是要多上上心,殿下如今毕竟还小,考虑难免不周全,该规劝殿下的时候不要顾忌,都起来吧。” 允衡倒是神采飞扬道:“咱们今天踢蹴鞠了,成王叔带着我一个队,梁师傅和大皇兄一个队,我们队把他们队打败了!”挺直了胸脯一副我们很厉害的样子。 梁师傅就是教皇子们蹴鞠的师傅,皇子很小,其实最大的作用应该就是陪玩和陪跑吧,在玩中慢慢知道蹴鞠的规则,同时起到锻炼体魄的目的。 “哦?”顾清玥挑眉,表示出很感兴趣的样子,“那衡儿给母后说说你们是怎么赢的呀?”紫韵心知顾清玥想和允衡单独说说话儿,便很有眼色地带了众人退下。 允衡已经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顾清玥担心他口渴,端起桌面上的蜂蜜水递给他,柔声道:“先喝点水再说,母后听着呢,哦,你们队进了三个球,梁师傅那一队进了两个球。” 允衡却像想起什么一样,声音慢慢低了下去,绞着手指有些不安:“母后是不是不喜欢听我说这些,我今天也有好好上课的…” 顾清玥揽允衡入怀,抚着他的头问道:“母后很喜欢听呀,而且听你的描述,觉得就像身临其境,身临其境是什么意思你懂吗?就是母后听你讲了后,就像是在现场观看了一场精彩的蹴鞠比赛。” 允衡眼睛一亮:“那母后,我和大师兄约了明天还要踢蹴鞠,不然您明天过来看看我们的比赛吧。”说完一脸期待看着顾清玥。 这么纯真期盼的小眼神儿谁舍的拒绝啊,顾清玥答应了后又问:“那今天上学还有什么好玩儿的事儿呀?”。这个问法系顾清玥从前世的表姐处学来。她有一次偶尔听表姐说起育儿经,说儿童学家不建议一放学就问孩子有没有完成作业,或者学习情况这类话题,久而久之会让孩子产生逆反心理。 面前的小团子眨了眨眼睛,认真想了想想了想道:“没有了,每天就是下午踢蹴鞠的时候或者跑步的时候最好玩,母后,先生今天带我们背了一首古诗,嗯,名字叫做《长歌行》,我背给母后听听吧。” “哦?我们允衡学习这么认真呀?”顾清玥逗他。 “嗯,母后不常说业精于勤荒于嬉吗?说不要整天沉迷于嬉戏,而忘了学习。”允衡鼓着嘴巴说道。 这么小又这么自觉,这不是妥妥的学霸吗?顾清玥内心颇觉原主要求过高,得子如此,夫复何求啊。 我们的允衡出场了! 关于教育的一段话是明太祖朱元璋说的,原文比较长,本文截取了其中一段。 第8章 天伦 允衡摇头晃脑朗声背了起来:“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常恐秋节至…,秋节至…”,背到这里便卡住了,声音越来越低。 顾清玥看他就差咬手指头了,忍笑:“那往下的诗还记得吗?”“嗯…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允衡跳过了这句,剩下的都还算流畅地背完了。 “那衡儿知道这首诗是讲的什么意思吗?”顾清玥问道。“嗯,先生讲过了,就是要我们珍惜时间,及时当努力的意思。”小豆丁思索了一会大声说。 “衡儿记得很清楚,差一点点就全背过了。”顾清玥用小手指比了一下下,见允衡眼神很专注,就继续说道:“这首诗讲的是园子中的小葵菜,春天在阳光的照耀下很努力地长高长大,为什么呢?因为它害怕,允衡猜猜它害怕什么呢?” 顾清玥做出认真思考的样子,允衡也皱着小眉头思考起来,眼睛一亮大声道:“知道了,它最害怕被我吃掉!。”说完还张开嘴巴“啊呜”了一下。 小孩子的思维总是不走寻常路,顾清玥想着,又到:“可总有没被吃掉的小葵菜呢,它们又在害怕什么呢,这首诗里告诉我们啦———常恐秋节至,焜黄华叶衰。秋天到了,树叶子就枯了,而葵菜也就不能再生长了,你先理解了再慢慢背。”顾清玥尽量用浅显的语言把诗的含义给允衡讲了一遍。 允衡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啦,可是他亮亮的眼睛又暗淡下来,不安地绞动小胖手:“可是,大皇兄一遍就背下来了,我都背了好几遍了,我还以为自己背好了的,结果回来又没有背下来。母后,对不起,我......”说完又低下了头。 “允明一遍就记住了,的确很值得表扬,可是,你知道自己背得慢一点,就多背几遍,这样能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足的地方,母后觉得你也很棒啊。”先肯定,再传授方法,所以顾清玥贴着允衡的耳朵说:“母后还有个好方法,悄悄地告诉你,今后如果还是担心自己记不住,不若饭后再背一遍,晚上睡觉前在心里默想一遍,晨起呢,再背一遍,这样这首古诗你就会牢牢地记住了。”这可是学霸顾清玥当年考上北京某大的学习方法哦。 “母后你真的没有生气吗?”允衡记得之前的母后,她长得很好看,却总是藏着心事,她很忙,忙着照顾父皇,处理皇宫里的各种事宜,没有空闲听他的悄悄话,但母后也很爱自己,看自己的眼神,很慈爱,很关怀,带着期望,;母后很关心自己的课业,如果听说自己耽于嬉戏就会不高兴,如果听说不如大皇兄做得好就会很紧张,希望他加倍努力。生病后的母亲有点不一样了,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爱笑了,竟然还说要看自己踢蹴鞠,而且,母亲听说自己的功课不好,还告诉了自己秘密的小方法。 “母后,我...你今天都没有生我的气,而且,还这么好!儿臣谢谢母后。”允衡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顾清玥温柔地看着他,眼神是从来没有过的温柔。我虽然不是你真正的妈妈,但我知道你是她最大的牵挂,所以我会代替她好好地爱你,在这异世好好地守护你。 母子俩人亲亲密密地说完话儿,也到了用晚膳的点儿了,顾清玥拉着允衡的手去了外殿,示意奶娘带着他去洗手,吩咐素锦传饭。 外殿不同寻常地安静,顾清玥抬头,才发现陆澜正坐在外殿的罗汉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随意地看着,一众宫人屏息而立。 陆澜今日穿着一件蓝色云纹织锦长袍,头发也只用玉冠束起,与初见那日相比,少了几分帝王的威势,多了几分倜傥风流的气质。 顾清玥深吸一口气,脸上浮起自己觉得最自然的微笑,上前先请了安:“皇上什么时辰来的?臣妾接驾来迟,还请皇上恕罪。”她是真心想好好相处的,不奢望能得一心人,相敬如宾就行。 因没有出凤仪宫,顾清玥今日穿着亦是家常,但为了避免上次那样的误会,整个人是往端庄里打扮的。陆澜见她一身藕荷色宫装衬得肌肤如玉,满头青丝绾成百合髻,斜插一支镂空白玉簪子,脸上薄施粉黛,微微含笑,娴静如水的样子,这几日因诸般事体而有些焦灼易怒的心,倒有点奇迹地平静下来了。 陆澜放下书,起身扶起顾清玥,道:“皇后不必多礼。”顾清玥只觉得这人今天口气罕见的温和,也舒了一口气。允衡洗漱完过来请安,他换了一身明黄色短袖衣裤,愈发显得白白嫩嫩,让人看了想咬一口。 顾清玥自觉招呼完了皇上,拉着允衡的手准备去用膳。孰料陆澜却轻轻执起她的手,允衡的奶娘很有眼色,赶忙哄着允衡自己过去坐好。陆澜的手温暖干燥,指尖还带着薄薄的茧子,顾清玥有些不自在,又不好抽出来,只好佯装羞涩地微微低下头。帝后气氛祥和,紫韵等宫人见了心里都是暗暗欢喜。 皇室用膳原来是一个丈许长的桌子,根据每人的地位,菜的数量和种类有所不同,一顿普通的膳食至少有几十道菜。原皇后崇尚节俭,入主凤仪宫后便精简了一些,但也有十几道菜,到顾清玥穿到这里,她一个普通的现代白领,从小背诵”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深受“爱惜粮食,人人有责”等标语影响,觉得自己一个人这么多的饭菜用不完极是浪费,有着深深的罪恶感,便又减了一多半菜品,且把菜量也减了,她平时自己用膳不过三五道菜,今日陆澜和允衡在这里,也只不过多加了几道而已。这一举动后来又为她博了点贤名,让她哭笑不得,不过这是后话了。 桌子上一道荷包里脊,一道清蒸桂鱼,一盘白灼虾,都是素日允衡爱吃的,允衡看见不禁笑眯了眼,另有一道干烧海参,一道荷叶蒸排骨,一一份竹荪鸡汤,二三道时蔬而已,顾清玥根本就没考虑过陆澜爱吃啥,她恍惚记得历史文字记载,皇帝用餐不能轻易让人看出自己对某道菜的喜好,以防别人利用此事做文章。皇后既然没有吩咐,底下的人只能小心揣测着上了几道。 第9章 意难平 顾清玥亲给皇帝盛了一碗竹荪乌鸡汤,又夹了几片清炒春笋放在他面前的盘中,笑盈盈道:“春笋鲜嫩,正是时候,竹荪乌鸡也是小厨房早就炖上了,皇上不妨一尝。”语毕就把注意力转到允衡身上了。 允衡已开始自己吃饭,但筷子还拿不太稳,因此还是以用勺子为主,有时会洒出一些来,奶娘看着心中不安,想上前去帮忙,顾清玥轻轻摇了摇头,把允衡的小碗挪得靠近他一点,柔声道:“允衡慢一点,这样饭粒就不会掉到桌面上了。” 她神情温柔,一双眼、一颗心似只在关注着允衡吃饭,顾不上自己。见允衡的勺子只落在荷包里脊和清蒸桂鱼上,便哄着他吃一点蔬菜;觉得今天的汤炖得好,就劝他多用一碗;允衡吃鱼把一整块鱼肉含在嘴里,便嗔他慢一点,品品有没有刺再往下咽。她并不用伺候的宫人动手,反而这种亲力亲为的过程对她而言是一种享受。 陆澜吃了一顿很寂寞的晚膳。 因有两三个月没有见到顾清玥,允衡今晚很粘人。晚膳后顾清玥便先带他在后苑边散步边背诵古诗,这句“常恐秋节至,焜黄华叶衰”是记住了,但“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又被跳过去了。 顾清玥并不意外。她还记得前世表姐家的小外甥刚上一年级时,表姐聊起过她家孩子的默写,说永远拿不到全对或满分,默同样的内容,今天错这个地方,明天错那个地方,表姐吐槽说永远get不到他的点,复习时都无从着手。天才毕竟是少数,允衡只是在经历大多是小男孩正在经历的阶段,顾清玥觉得顺其自然就可以了。 散步回来后母子俩人又亲亲热热地坐在一起,顾清玥顺口给他讲了个关于恐龙的故事,这故事她记得是从小外甥的绘本上看过的,这个时代专门给小孩子写的故事书极少,允衡哪听过这类故事,自然立刻听住了,讲完了还意犹未尽想听下一个,还好奇地问顾清玥恐龙的样子,极为憧憬,撒娇想让顾清玥画出来。 被忽视了一晚上的陆澜听不下去了,站起身淡淡道:“都什么时辰了,你母后的身体才刚刚好一点,你又闹她。”允衡立刻乖乖站好听了,只一双眼睛还恋恋不舍望着顾清玥,一副舍不得离开的样子。 顾清玥转头看了看落地钟,也惊讶时间过得如此快,不知不觉已是戌时中了。大齐的规矩,皇子三岁启蒙,就移到皇子所住,皇子所配备了专属总管、御医、侍卫,奶娘照顾起居。虽说照料的人不少,但想想这么小的团子就要一个人住,顾清玥颇为心疼,迟疑道:“凤仪宫中是还给允衡备着房间的吧,天色这么晚了,不如今儿就歇下吧。” 素锦正要答话,陆澜凉凉的眼风飘了过来,心头一惊,只垂头站好。紫韵素来妥帖,忙出去点了陪着过来的太监侍卫,顾清玥让素锦找出了一件给允衡做的还没穿的薄缎交领衫罩上,又给他戴了顶薄薄的风帽,细细叮嘱奶娘:“虽说是春天了,一早一晚还是要注意保护好,免得着凉。”紫韵在顾清玥身畔轻声道:“娘娘放心,奴婢陪着二殿下回去,待二殿下安置了再回来。”顾清玥闻言顿时放心不少,只拍了拍紫韵的手,他们主仆相知,彼此一笑尽在不言中。 ****** 顾清玥今日心中欢欣,盖因和允衡一见投缘,另还觉得陆澜不知因为什么缘故,颇为通情达理。哪怕是为了在孩子面前营造父母和睦的形象也好,顾清玥都承他的情。心情好了,看陆澜也顺眼了不少,主动问道:“皇上今晚在凤仪宫盘桓半天了,也不知还有没有政务要处理?”潜台词是戏已落幕,您可以撤了。素锦只恨不得上去捂住她家娘娘的嘴。 陆澜不明意味地轻笑了声,俯身在顾清玥耳畔:“皇后娘娘利用了朕,朕是不是,有权利得到一些酬劳呢?” 因为刚才送允衡离去,顾清玥和陆澜此时站在大殿门外的汉白玉台阶上。今夜月色明亮,夜风微凉,风中还飘着不知名的花的芳香,夜很宁静,顾清玥却觉得陆澜的气息在她耳边,痒痒的,热热的。 陆澜满意地看着顾清玥莹白的耳尖逐渐变红,渐低头不语,他身形高大,俯身靠近的时候顾清玥感觉自己完全被罩在他男子的气息下,鼻尖是漫天盖地的龙涎香的气味,她微觉窒息,下意识地想后退一步,陆澜却朗笑,携着她的手进了寝殿。 他的手依然温暖,但却坚定有力,只在这一瞬间,顾清玥便已知道,今晚,对于陆澜,她已不能再拒绝。 ****** 妆台前,顾清玥慢慢对镜卸着妆发,素锦轻手轻脚取下钗环、耳饰放到首饰匣子里,青丝如瀑,散在腰间,愈发趁得纤腰盈盈,不堪一握。 素锦扶着顾清玥进了隔间沐浴,顾清玥努力平复心绪:这世上,大部分人不都是要结婚的,而大部分人其实也都不那么了解自己的另一半,她甫一穿越,就从天上掉下来一个夫君,卖相很好,气质也不错,除了后宫女人太多之外,目前也没有太多的毛病。 好吧,女人太多就是最大的问题,好吧,对她这样还对爱情有些不切实际的期待的心理洁癖患者来说,她到底有些意难平,便又自我安慰:那不如便把这个当成某个酒吧的一夜情吧,就当自己喝醉了,况且听宫中之前的传言,一个月陆澜也不过来两次,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说起来还是她占了便宜呢,毕竟在现代,长得这么帅,家世这么好的,对她这种普通姑娘来说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不然,又要怎么样呢? 顾清玥一番心事,胡思乱想之间,素锦等已有条不紊地服侍她沐浴梳洗,换上寝衣,扶着她回到寝殿,放下帷帐,一众宫人便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陆澜早已洗漱完毕,他倚在床头,双眸微闭,手里转着一枚青玉扳指,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顾清玥走近的脚步声,抬眼看去,不由面色一怔。 顾清玥看陆澜面色古怪,也低头看了下自己,不由脸色通红,素锦给她换上了一身淡粉色裹胸高腰襦裙,外罩水芙色敞口纱衣,那襦裙的料子不知是什么制成,半透不透,若隐若现,引人遐思,领口也因开得过低而感到胸前一片清凉。心中暗骂这种不能领会领导意图的心腹丫头有何用,明天就打发去干粗活。 陆澜见顾清玥看了自己一眼,面色便忽红忽白,寝殿内高烛明亮,透进雪白的鲛帐,烛光下美人娇娆,红颜如醉,陆澜的眼神顿时幽深如海。 今天有点事情,发的有点晚。 第10章 情迷 凤仪宫寝殿的床是一张阔大的拔步床,大齐国都地处北方,因素喜室中宽敞明亮,而多用浅浅的架子床。老镇国公夫人出身江南世家,十里红妆嫁入镇国公府,嫁妆里就有这么一架垂花海棠雕石榴百子拔步床,自此风靡京城,后京中官家女儿出嫁,亦多将此床作为陪嫁之一,工艺较此前有过之而无不及。据说这张拔步床便是顾清玥嫁入东宫的陪嫁,雕龙刻凤,极尽精美,一群能工巧匠雕琢了整整三年。原本宫中诸样皆有惯例,老国公一片爱女之心,亲自御前请命,圣上便破例准顾清玥增了陪嫁,而这架拔步床,如今便在凤仪宫中。 当雪白的鲛帘垂下时,拔步床内便自成小小的一方天地。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两人呼吸相近,彼此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气息。 顾清玥局促之间,陆澜已轻笑一声揽她入怀,低声戏谑:“皇后今晚甚美,如果这是给朕的酬劳,那么,朕很满意。” 顾清玥已觉全身绯红,她偎在陆澜怀里,不禁腹诽:这人真真阴晴不定,前两天在后苑里只是稍微穿得随便点就被他斥不庄重,今天这身,嗯,这么轻浮撩人他还很受用… 思绪纷乱如繁花飘落,来不急思考,炽热的吻,已密密地落下来,耳鬓厮磨、唇舌交缠之间,她受不住地想要呼吸,却全是他的气息,深沉、霸道,攻城掠地却又让人沉醉…… 吻,流连在她的脖颈、肩头、锁骨,蔓延往下……她想躲避,却避无可避,一只有力的手紧扣住她的腰,迫使她和他紧密地贴合,意乱情迷之间,罗裳,已悄然坠地,今夕何夕……泪,还是不期而落,如此良辰,原应与心爱之人共度,他是她不能抗拒的命运,她却不敢奢望今生他只是她的良人……然而她只想沉沦,如果此生,注定要在这寂寂深宫里终老,那么,这一刻的放纵,是否可慰以后的漫漫长夜? 身下的人儿玉肌胜雪,他已印下朵朵红梅,乌发如云,宛延交缠在彼此的身上,她眼神迷蒙,微微上挑的眼尾处一抹微红,勾魂摄魄,朱唇轻启,逸出一声娇吟,嗅着她身上馨香阵阵,陆澜亦已沉迷,他不想去想他的家国天下,他的江山朝政,他和她的纷争心结。这一刻,他只想把她揉入怀中,融进心里…… 蓦然抬眼,却见眼前的女子,盈盈珠泪,顺着光洁的脸庞划下,一颗,两颗…坠入丝滑的锦绸,也坠进他的心里,她,轻咬贝齿,泪,却只无声地落。他抑制不住心疼,吻上她的眼睛,咽下她苦涩的泪,欲望,却因了她的泪而慢慢消退。 感觉不到皇帝的动作,顾清玥睁开眼,却只见皇上幽深的眸光,情潮退去,她神思渐渐清明,蓦地,后背已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在以泪水,拒绝当今的皇上,宣告着她的不情愿,她是疯了吗?一而再,再而三…… 理智回位,顾清玥强忍羞意,玉臂搂住陆澜的脖颈,娇声唤道:“皇上……”,陆澜的眸光依然深沉,顾清玥闭了闭眼,主动吻上他的双唇,身侧的男人却已欲翻身坐起。顾清玥要急哭了,她不敢想象陆澜这样离去会是什么后果,天子之怒…情急之下,只紧紧地抱着陆澜不放手。 陆澜感觉到怀里的人儿娇躯微颤,泪光点点,含羞带乞,眼尾红润欲滴,脸色沉了一沉,却终是不忍心,叹了口气搂紧了她,柔声抚慰:“时辰不早了,你身子虽说好了,但还弱的很,今日,是朕孟浪了…。”怀中的人儿依然不安,怯怯地攀着他,陆澜只得接着哄道:““这阵子前朝的事儿太多,是朕冷落了你,以后不会了,你安心,朕空了就来看你…” 这,又算什么? 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顾清玥只觉心潮起伏,脸颊火热,只能把脸埋在他怀里,软软求道:“那皇上您别走好不好…?”耳畔,听到陆澜沉沉地应了一声,她亦不敢再动,只依偎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 翌日一早,顾清玥醒来时,陆澜早已离去,紫韵和素锦伺候着她换衣,眼神不经意间掠过凌乱的床铺和她白皙肌肤上深深浅浅的痕迹,不由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笑容。 顾清玥抚额,怎么说昨夜其实并没有做什么,这种事无从解释。昨夜,没有惹来雷霆之怒,已是万幸了,她应是昏了头了……今朝想起,她依然脸颊发热,她觉得以后不想再见到陆澜了。 皇后娘娘既已凤体好转,今日应是众嫔妃请安的日子,闭宫多日,重现于人前,紫韵等人自是把顾清玥往郑重华丽里装扮。 三千青丝被素绫的巧手绾成凌云髻,插一支赤金累丝九凤朝阳簪,戴百花双层嵌宝凤凰于飞琉璃金凤冠,耳上缀孔雀蓝点珠穿蝶耳坠,顾清玥只觉压得脖颈都沉了几寸。素锦忙着为顾清玥画眉施粉,顾清玥自己用手沾了鲜艳的口脂点在唇上,轻抿润开,额间贴一枚牡丹花黄,牡丹国色,更趁得双眸熠熠生辉,朱唇如火。 梳妆完毕,紫韵为她套上一袭朱红色绣凤翔牡丹广袖鸾衣,袖口处以金丝勾成祥云花纹,下着百花穿蝶织金流彩凤尾裙,裙尾三尺有余,逶迤拖地,端庄昳丽,风仪万千。 素锦掩饰不住内心的赞叹:“娘娘做此装扮,乍然一看倒像是从画上走出来的神妃仙子。”众人皆赞同,这丫头很有做狗腿的潜质,思及昨夜尴尬,有一半得归功于这丫头,顾清玥只凉凉看了她一眼。 素锦百思不得其解,娘娘与皇上应是和好了吧,看皇上晨起面色尚算和煦,还压低声音让她们不要吵醒了娘娘,昨夜应该很和谐呀,那她是不是也算有功呀,可是娘娘看她的眼神…,额,素锦赶紧奉上甜甜谄媚的笑容,顾清玥不想理她了。 如果说朝堂是男人的战场,那么,后宫则是女人的战场。君王心中装着社稷天下,后宫,不过是朝堂的缩影,而一众女子却妄想在他心中,占有一席之地,为此,后宫争斗,虽无刀光剑影,却更为致命。而今日,一脚踏出,她亦将卷入这纷纷扰扰的无尽的宫闱之争了。 第11章 后宫 当前宫中形势,顾清玥已于闲暇时听紫韵细细分说。 昭武帝登基已有四年,与大齐朝历代皇帝相比,凭心而论,后宫嫔妃并不算多。潜邸之中,唯太子妃与两位良娣。现今,皇后之下,四妃唯二:德妃与慧淑妃,德妃张若宁原是东宫良娣,出身八候之一的文昌侯府,育有大皇子允明;淑妃薛景惜父亲现已升至两江总督,是朝中新贵,赐封号为“慧”,因此宫中多称“慧妃”。 四妃之下,九嫔有丽昭仪、李昭容,齐淑仪。其中,丽昭仪是西戎公主,三年前西戎战败和亲献入宫中的异族美人。李昭容育有今上唯一的公主,齐淑仪原也是潜邸良娣,恩宠却不多,因此位份较为靠后。之下有婉婕妤、孟芳仪、梁美人和顺宝林,皆是出自前年选秀。昭武帝并非喜好风月之人,且朝事繁杂,一月在后宫至多不过半月。 顾清玥腹诽:这还不少!彼时她以局外之心戏谑:“慧妃必是颇得圣心。”素锦撇了撇嘴“整天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也不知哪里迷住了陛下!”被紫韵肃声喝止。就算如此,其实慧妃,也是凤仪宫中宫人们私下议论的话题。因之前皇后的逐渐失宠,与慧妃娘娘的独得盛宠,形成鲜明对照。 今晨,梳妆完毕,紫韵突然屏退宫人,跪下道:“奴婢有件事情梗在心中,左思右想不得不说。”顾清玥静静看着她,紫韵缓缓道:“奴婢提醒娘娘务必慎重对待慧妃。”“为何?”顾清玥眸光流转,紫韵沉静道:“若从容貌而论,慧妃虽美艳却不及娘娘多矣;若从家世而论,慧妃出自寒门;若从才华而论,琴棋书画,哪个世家女子没学过呢?若说这管家理事、统率后宫的本事,会妃孤高自傲,自是更不及娘娘远矣。然唯有一事,娘娘不及慧妃多矣。” “娘娘一病失忆,忘了曾为此事痛彻心扉,原本也不算坏事,但今日这凤仪宫宫门一开,诸般争端咱们再也避不开了!奴婢斗胆,不得不再提醒娘娘这不愉往事!”紫韵一字一顿:“薛慧妃系陛下微服民间时相识,两情相悦,遂纳入宫中。宫中传言,陛下曾道:慧妃是唯一一个不因他身份而对他倾心相爱的女子,此番心意,他视如瑰宝,珍之重之,必不相负。” 顾清玥抚额,陆澜果然是大猪蹄子啊大猪蹄子,难怪原主如此神伤,哪个妻子听到夫君对另一个女子的这番话,会安之若素?结发妻子的情谊,他又置于何处? 她想以局外之人的心态来看待此事,嘲笑这世上有些女子一眼就能看明白的事情,而男子却深陷其中。然而,经过昨夜,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男子,怎么能在和一个女子倾心相爱的情形下,与另一个女子卿卿我我,温柔缠绵?若爱是两心相通,又怎么可以容忍有第三个人在其中?若爱是非她不可,又怎么愿流连花丛,不舍离去? ****** 宫中建筑,风格向来以恢宏大气为主,凤仪宫亦不例外,顾清玥向来觉得凤仪宫前殿过于空旷,然而,今天早上,当她迈入前殿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想法错了。虽说昭武帝有名分的嫔妃不过十位(没有名分的不够资格来请安),但加上伺候的宫人,满殿的脂粉香融,衣光鬓影,如花容颜,顾清玥瞬间觉得自己都要犯脸盲症了。 众嫔妃陆续到来,皆按着位份入座,间有窃窃私语,也随着皇后一行到来的脚步而渐渐肃然无声。众人只听环佩叮当,清香阵阵,皇后已坐上宝座。众嫔妃忙跪下请安,顾清玥只听一阵莺声沥沥:“恭请娘娘万安。”顾清玥笑容和蔼道:“诸位妹妹平身。”这句很制式,依稀记得《甄嬛传》里宜修皇后就是这么说的。 众女起身后抬头,皆是心惊,病愈厚的皇后并未憔悴,她肤色愈显莹白,如美玉之光流转,一双明眸灿然生辉,红唇娇艳,嫣然一笑间,当真让六宫粉黛无颜色。又记起昨日正是四月十五,皇上定是歇在皇后处,也无怪皇后这么春风满面,真是心情复杂,不能一一而述。 虽然之前紫韵做了功课,可此时顾清玥已眼花缭乱。天子嫔妃,自然都是极出色的美人,且美得各不相同,春兰秋菊,各擅胜场,顾清玥不由感慨陆澜这家伙好艳福。不过此时她更好奇与皇帝倾心相爱的是哪一位,便往自己座下左右手边第一个位子看了看。左手边坐着一个身穿绛红宫装的女子,她并不十分美丽,可仪容规整,气质娴静,从年纪上看应该是德妃了。 德妃见皇后看过来,莞然含笑,言辞十分恳切:“还未恭喜娘娘大安,娘娘病中,嫔妾们日益忧心,如今见娘娘风采更胜往昔,嫔妾们不胜欢欣。”顾清玥浅浅一笑:“多谢德妃了。”随即目光转向右侧第一个空着的位子。 “慧妃娘娘今日身子抱恙,已是一早告了不能来的。”凤仪宫总管刘公公敛目道。 顾清玥顿时有点兴味索然,又抬眼看了看哪位是异族美人,见左下第二个位置端坐着一位宫嫔,肌肤白皙,五官深邃而极为精致,只双目微深,身材丰满有致,衬得身上的鹅黄宫装都似较旁人略窄一些,端的是一个绝色美人,不过时下大齐女子以纤细窈窕为美,陆澜未必喜欢这个调调。 “这身宫装并不适合你。”顾清玥真心实意,丽昭仪眼前一亮:“不瞒娘娘,嫔妾素日的确更喜胡服利落。”她的声音娇柔中带着一丝暗哑,隐隐撩动人心,顾清玥笑道:“无妨,下次你穿胡服来我看看,必然甚美。” 语毕听得一声娇笑:“慧妃娘娘向来身子弱,得皇上时时看顾,昨晚皇上一刻不到,可不就受不住了。”浅笑娇俏的女子约十七八岁年纪,一身桃红宫装,身姿小巧,容色娇艳,上唇边一点红痣更添风情。“婉婕妤出自忠武侯府,风头正劲。”紫韵在身后低声道,哦,原来是陆澜的新宠,顾清玥点头。 虽无人附和,婉婕妤见皇后娘娘的目光看过来,也不惧怕,反而歪头一笑转移了话题:“嫔妾怎么觉得,娘娘较未病之前更美了呢,真真的叫人移不开眼。”她语声清脆,虽有奉承之意但并不叫人生出反感。 这时李昭容接口:“因公主昨日闹腾,嫔妾就带公主在御花园散心,倒是碰见了大皇子和二皇子下学经过,兄弟俩还逗着公主玩笑了好一会儿,好生友爱。”李昭容柳眉杏眼,樱桃小口,虽非绝色,却自有一种温婉如水之意。 在座嫔妃,说起孩子,唯有皇后、德妃与李昭容三人,一时其他人都有些羡慕,毕竟,君恩易逝,孩子才是后宫女子的傍身之本。没看李昭容,虽只有一个公主,但也是当今皇帝唯一的公主啊!为了公主,皇上每个月也得去李昭容的延福宫坐坐,平添了多少话题!皇后和德妃就更不用说了。 宫中女子说话都暗带机锋,顾清玥倍感厌倦,她昨晚本就没睡好,正打算让众人散了。听到门外康连海尖细的声音:“皇上驾到——”!一时间众女的目光都亮了起来。 第12章 孕事 随着一袭明黄龙袍的身影走进殿中,众人皆跪下恭迎圣驾,顾清玥也只得懒懒站起身来走下台阶,她双膝尚未弯下,已被走近的皇帝稳稳地扶住,“你我夫妻,不必多礼。”陆澜温声道,携着顾清玥的手,坐回帝后的宝座上。 顾清玥很想甩开他的手,如果说昨夜她还尚有一丝绮念,在听到今天早上紫韵那一个关于皇上和慧妃倾心相爱的故事后,也半点想法也没有了。 “众卿平身。”陆澜淡淡道,宽大袍袖中握着的那只纤纤素手,滑若凝脂,柔若无骨,似想要挣脱他,却在发现只是徒劳的时候,安静地被他握在掌心。 一众嫔妃以热切的眼光望着陆澜,顾清玥有些想笑,她想起了一个词:唐僧肉,陆澜如今可不正是众妃眼中的唐僧肉?思及此,顾清玥忙垂下头,掩住了嘴角上浮的一丝笑意。 德妃盈盈站起,道:“陛下,娘娘,臣妾有一事要禀。”见陆澜微颔首,德妃语意诚恳:“嫔妾想着,娘娘既已凤体大安,嫔妾与李昭容自然不宜再掌宫权,我二人拟将此前账目整理清楚,尽快交回皇后宫中,不知陛下之意如何?”顾清玥心中叹息,后宫的女人啊,连德妃这样看似端庄雅静的女子亦不例外,都在这坐了半会子了,要交还宫权为何不早说,偏要等着陆澜来了,德妃,也是在审时度势啊...... “甚妥”,陆澜的嗓音温和却薄凉,“皇后是六宫之主,德妃思虑甚是周全。若无它事,都散了吧。”说罢低声对顾清玥道:“看你精神不佳,今事朝中无事,朕陪你到御花园走走?” 众嫔妃心中不乏酸涩羡嫉,原本皇后君恩淡薄,慧妃独得盛宠,然随着秀女的进宫,婉婕妤也入了圣上的眼,让众人眼中看到了希望,没成想皇后这一病,反惹得圣上垂怜不已,如今,竟有复宠的趋势......自是有人坐不住,只听婉婕妤忧心道:“皇上,今日嫔妾们前来请安,才知慧妃姐姐身子抱恙,皇上和娘娘可要去看看慧妃姐姐?臣妾也想同行,探望慧妃姐姐。”语罢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陆澜才发现慧妃不在,眉头一蹙,正待要说些什么,却见慧妃所居的长乐宫总管太监急步进了殿中,便跪下磕头:“恭喜皇上,奴才有要事禀报:慧妃娘娘本欲早起给皇后娘娘请安,却心烦欲吐,不得已召了太医,才知娘娘已怀龙裔两月,奴才不敢耽搁。” 这消息如一声惊雷,炸得众人面面相觑,随之恭贺之声便此起彼伏。陆澜面容依旧淡漠,但眼中似有薄冰融化,流露出些微喜悦。也许,因为这是心爱之人为他而生的孩子吧,所以对他而言意义不同。顾清玥内心忽然有一丝难过,她缓慢而坚决地抽出被陆澜握着的手,轻轻道:“臣妾恭喜皇上,还请皇上去看看慧妃吧。” 陆澜抬眼看着顾清玥,顾清玥却垂下眼睫,避开了他的眼神,“也好。”陆澜沉声道。在这一瞬间,他恍惚看到他的皇后睫毛上有一颗晶莹的泪珠滚落,但再仔细看,却什么都没有,仿佛只是幻觉。她只是和其他人一样,恭谨地如仪行礼:“臣妾恭送皇上。” ****** 午后。 富丽典雅的永安宫中,一只错金猊兽暗刻福字纹香炉里,瑞脑香燃起淡淡轻烟,那悠远绵长的香味,充盈着整个宫室,银黄色的帷帐低垂,一室静谧。 良久,有人低低地叹息了一声,似有无限心事,都在这一声叹息里了。 外殿闲坐着的心腹宫女画屏闻声,轻轻推门进了内室,勾起帷帐,却见德妃正倚在床头,神色幽幽,不知在想些什么。 画屏关切问到:“这愈近端午,天气愈热,白昼愈长,娘娘怎地也不小睡一会?” “深宫镇日闲无事,纱窗日落渐黄昏。”德妃圆月般的脸庞有一丝怅惘,喃喃道。 画屏沉默,须臾,忽然问:“那娘娘为何今日主动交出宫权?毕竟,圣上和皇后都没有提呀…” “我本来也想观望的,可今天皇上来了,本宫就知道了,在皇上心里,执掌六宫之权,只能是皇后的。本宫,又何必为他人做嫁衣裳呢…”德妃厌倦道,“看着吧,估计最迟明日,赏赐就下来了。” 画屏也叹了口气,担忧道:“那位又有了身孕了,只怕皇上的眼里,更看不见别人了!” “呵呵,不过是个幌子罢了…”德妃语意悠悠。 “可是,宫中都说,就薛慧妃的性情,不是皇上护着,早就死了几百次了。”画屏思忖着。 “什么真心难寻?后宫女子,生死荣辱均系于天子一身,哪一个又不是真心了?不过,就是不知道咱们陛下对这份真心的眷顾,能到几时呢?只怕红颜未老,君恩已断…”德妃起身,从轩窗观赏着宫院里一树开到荼靡的梨花,看风吹花落,不无伤感。 画屏内心也不由难过,娘娘的这一生看着光鲜,其实苦涩。明明候府嫡女的身份,完全可以寻得到门当户对的好姻缘,但为了家族,便以良娣的身份入了东宫,眼瞅着太子和太子妃整日恩恩爱爱、同进同出,好得就像一个人,娘娘长夜寂寞,却只能强颜欢笑。天可怜,运气好有了大皇子,娘娘却依旧小心谨慎,不敢行差踏错。而当年的太子殿下,为了安慰无子的太子妃,对娘娘,对大皇子都冷冷淡淡,就好像东宫没有这两个人一样。 皇上登基后,不专宠皇后了,后宫多少也能分得一点雨露,娘娘端庄大方,长久下去,皇上总会看到娘娘的好,不怕没有出头的机会。可是,好景不长,又来了个薛淑妃,寒门小吏的出身,却入了皇帝的眼,自此盛宠不衰,娘娘又回到了初入东宫的日子,但好在,大皇子聪明伶俐,这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总有希望…思及此,画屏柔声劝慰道:“娘娘还有大皇子,大皇子越发聪明伶俐,且学业,皇上是几番夸奖了的,就是看着大皇子以后,娘娘也得打起精神,如今那位背后…”画屏朝南指了指,隐晦道:“娘娘也不是没有希望,娘娘且往前看。” “我如今,也只是看着他了,做母亲的,没想他有多么大的造化,只要一生平安康健就够了。”德妃淡淡道。 第13章 成王 回到寝殿,顾清玥做的第一件事是赶紧拆掉头上戴着的金冠和钗环。素锦在旁一脸深思,沉默地按照她的吩咐,一样一样,从发髻上小心地取下来,放到首饰匣子里。 瞥见素锦的表情,顾清玥不由噗嗤一笑:“这是怎么啦,素锦姑娘?”素锦气得一跺脚,不依道:“娘娘还笑!您明知故问,奴婢,奴婢还不是在为娘娘忧心么!” 顾清玥莞尔:“不是她,也会有别人,这后宫,不就是这样的吗?”陆澜才只开了一次选秀,以后,还会有更多鲜妍如花的女子进来,吸引着君王的目光,而属于原皇后的曾经恩爱的岁月,终究只是过往罢了。 紫韵上前,拿起梳子梳着顾清玥因拆掉钗环而有些乱的长发,缓缓道:“娘娘说的是,皇上正值盛年,一切为时过早。” 在凤仪宫诸人看来,即使后宫因慧妃有孕一事议论纷纷,皇后娘娘也依然淡然自若,有条不紊地应对着诸事。在德妃与李昭荣交还了宫权之后,予以了两人丰厚的赏赐,在紫韵的提醒下,让宫人挑出了一尊白玉观音雕像,赐给了慧妃,午歇前还吩咐宫人,记得在申时叫醒,她答应了允衡,要如约去看蹴鞠比赛。 而只有挥退宫人,自己独自躺在床上的时候,顾清玥盯着明黄帐顶精美的龙凤呈祥的刺绣,才不无自嘲地笑笑,这几日自己就像一个乍遇到王子的灰姑娘,因为一点柔情密意就晕了头了,看,这就是帝王的多情,不过是自作多情一场。后宫女子的心,或许,就是在这样的希望、憧憬、幻灭中慢慢死寂吧,或冷硬如石,或寸寸成灰。她再一次告诫自己:在这深宫里,只有始终保持清醒,坚守住自己的心,才能保全自己,保护允衡。 ****** 凤驾驾临弘文馆的时候,蹴鞠比赛正要开始。顾清玥温和道:“不过是本宫答应了皇儿,要来走这一趟而已,诸位还请各司其职。”说罢就让一众人等免礼,走到蹴鞠场外,专注地寻找场上的允衡。 蹴鞠在大齐朝是一项很流行的运动,因其对场地的要求并不高,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不少人均在闲暇时以此为乐,逐渐形成了完善的规则。 蹴鞠比赛通常分为两队,每队十二至十六人,队员分别着红、绿两色队服,并各设队长一名,两队队员站在球门两侧,比赛时击鼓鸣笛为号,由左侧队员先开球,以先过球门上的球眼为记分,顾清玥听起来和现代的足球较为相似。 今日允衡穿了一身绿色的蹴鞠服,看起来像一棵生机勃勃的小柏树,眼神左顾右盼中越来越蔫,忽然看见了含笑的母亲,不由眼前一亮,挥了挥手,顾清玥眨了眨眼睛,用手指在嘴边轻“嘘”了一下,示意他安心蹴鞠。 为公平起见,两位皇子分在两队,绿队队长略显老成,是那位教授蹴鞠的梁师傅,红队队长是一个相貌极为俊美、却带点玩世不恭之气的年轻男子。如果不出所料的话,应该就是允衡口中的成王了。 击鼓鸣笛后,顾清玥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忍俊不禁。两个小皇子名为蹴鞠,不如说是捣乱,原本势均力敌的两队,因为有了两个小孩子的掣肘,束手束脚,不过是一众人等,陪太子读书罢了。 正式的蹴鞠比赛通常都是在一个时辰左右,但考虑小皇子的体力,比赛也就持续了半个时辰。堪一结束,允衡就拽着大皇子允明跑了过来,气喘吁吁道:”母后,我们今天两队都很厉害,我们得了一样的分!”顾清玥弯腰,给两个孩子擦了擦汗,允衡还没什么,允明有点受宠若惊的样子,结结巴巴道:“多谢母后!” 大皇子允明是一个长得很俊朗的孩子,尽管还上气不接下气,依然先认认真真地行礼问安后,才站在允衡的一边,听他前言不答后语的讲述,间或补充几句,恰到好处的不像这个年龄段的孩子。顾清玥不得不感慨,大皇子确实养得不错。 成王早已注意到蹴鞠场外站着的两个年轻女子,一个宫女装束举止恭谨,另一个一身白衣绿裙身材高挑袅娜,戴着流苏面纱,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似曾相识,成王正在思忖,看见允衡发亮的眼睛,不由心中一动,浮上一个猜想,待看到赛后允衡忙不迭地跑过去,便也悠悠踱了过去。 顾清玥不欲惊动众人,遂看了一眼成王,吩咐服侍允衡的太监小顺子妥善和梁师傅说一声,又让一众服侍允明的人好好送大皇子去德妃处,自己才牵着允衡的手,慢悠悠地出了弘文馆,果然成王亦跟了出来。 近看才发现成王长着一双桃花眼,看人的时候一副眉目含情的样子,此刻他潇洒给顾清玥行了个礼,含笑道:“臣弟听闻皇嫂大安,心里不胜欢喜,皇嫂也喜欢看蹴鞠比赛?” 顾清玥敛衽回了家礼,亦笑道:“多谢王爷记挂,”她摸了摸允衡的头,柔声说:“还不是衡儿,最近迷上了蹴鞠,非得让本宫来看一看。”成王看她素手如雪,眼神温柔慈爱,不由有片刻出神,须臾笑道:“其实大齐历来有蹴鞠传统,不少贵女都身手颇佳,哦,皇兄还在东宫时也是蹴鞠高手来着,当时我们几个还常组队比赛,皇嫂如果喜欢,不如与皇兄一说,想必皇兄亦很乐意携皇嫂一起观赏。” “哦”,对着成王的哪壶不开提哪壶,顾清玥只莞尔一笑:“听衡儿说王爷经常来蹴鞠,可见诸般事务不忙?”成王一怔,随即深深做了个揖:“臣弟才疏学浅,又性本疏懒,还请皇嫂勿要在皇兄面前提起我,不然,皇兄的一顿训臣弟是免不了喽。”他朝顾清玥眨了眨眼,一笑告辞。 回到凤仪宫,晚膳间顾清玥无意提起了偶遇成王,别人尚可,紫韵倒是一怔,似在思索什么。 允衡玩得累了,晚膳后没过多久就睡了,陆澜没在这里,顾清玥也没有顾虑,只让允衡留在了凤仪宫,自己和紫韵、素锦等闲闲翻着账本说话。 账务总体颇为清明,一笔一笔来处、去处都极清楚,顾清玥闲闲翻着,她擅心算,在心里略一琢磨、就知八九不离十。唯长乐宫一笔一万两的支出语焉不详。 顾清玥把这笔圈出沉吟不语。 第14章 丽昭仪 “哦,”紫韵看了一眼,倒想起来了,“娘娘卧病这段期间,奴婢恍惚听到传言,慧妃于百花之中最爱梅花,因此皇上从京郊行宫香雪海中移了一片梅林过来,以供慧妃不出长乐宫便可赏玩。看来这传言竟是真的。” 素锦啧啧:“皇上即位多年,厉行节俭,这回可真是大手笔,去岁太后的万寿宴也就花了这么多银子。” 脱口而出之后,又后悔,不禁抬眼去看顾清玥。 又不是花她的银子,顾清玥才不心疼呢,她只是摇头笑笑:“好吧,浮生常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皇上开心就好。”素锦抬眼看了看顾清玥,闷闷:“娘娘您开心就好。” 顾清玥心下琢磨:陆澜也不像个昏君的样子,这样大张旗鼓地宠幸慧妃,即便是为了表示他冷落世族、亲近寒门士子的目的,也未免过犹不及,他到底想做什么?百思不得其解,顾清玥也索性把这件事情放到了一边。 紫韵又想到成王,就寝前还是私下提醒了一句:“娘娘还是不要与成王爷私下太近,娘娘许是忘了,当年国公府和成王走得很近,虽有小时候的情意,如今恐圣上疑心,也还是远一点的好,况且,成王妃都已经去了两三年了,成王这几年没了管束,越发得放纵了。” 怪不得成王一副与顾清玥很熟稔的样子,想是自小熟悉,不过她没了这份记忆,也好,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 日子一天一天如流水一样淌过,春末夏初的时节,天空呈现出一种明亮透明的颜色,纤尘不染,春风微熏,吹过的时候如情人的手抚过,御花园里奇花异卉,争先开放,树木葱茏蓊郁,绿意盎然。而过了五月的天气,阳光开始炽热,宫人们衣衫也逐渐轻薄。 顾清玥直接免了慧妃请安,且照例赏赐了几回,却一直没有亲去看望,因此她一直没有见到这位传言中的宠妃。即便是紫韵和素锦都隐约觉得不妥而提议了几次,她也不容置疑地拒绝了。 说起来,紫韵和素锦觉得皇后娘娘越来越琢磨不透了,失去记忆的她,有的时候嘴角总噙着一抹神秘的笑,仿佛心中藏着有趣的秘密,且不能与旁人分享;有的时候很任性,任性到对皇帝都不屑一顾,只让旁人心惊胆颤,有的时候,她浅显得如一条小溪,清澈见底,但两人公认的是:皇后娘娘的心情,显然是越来越好了。 慧妃的有孕导致她虽然受宠却不能侍寝,于是嫔妃们又燃起了新的希望,但或许因为对于真爱的坚守,也或许因为朝政的繁忙,陆澜除了每日经常去看望慧妃外,也只是在有子女的嫔妃宫中坐坐,去弘文馆关心一下两个皇子的学业。在凤仪宫,顾清玥终于和陆澜达到了理想的相敬如宾的状态,陆澜温和而冷淡,顾清玥温柔而疏离,即便是在初一、十五等陆澜不得不留下的夜晚,两人之间也没有了旖旎的气氛,取代的是更多的沉默。 其实作为一个陆澜不太眷顾但却又挺给面儿的皇后,只要不逢重大庆典,大多数时间里顾清玥是很清净的——六宫的日常事务每天至多半日就可以处理完毕,而由于太后自年初就在西山礼佛,也无需请安,顾清玥闲时养养小包子,或者读书画画,或者和宫人们说笑,春末夏初的时候御花园风光最好,赏赏良辰美景亦是人生一大乐事。其实如果把老公当成老板,把皇后这个位子当成一个职业经理人,顾清玥觉得这还算是一个钱多事少离家近的岗位,只是这个岗位的工期或是一辈子,且后宫嫔妃无事不能出宫,令她有些许遗憾。 让顾清玥意外的是丽昭仪,在请安过后的次日,她主动拜访了凤仪宫,穿了一身西戎服饰——为表对两国和亲的重视,陆澜曾准许丽昭仪在宫中可以穿着她的民族服饰,这一身确实惊艳了顾清玥,湖水蓝宽幅衣裙,腰间以一条珍珠腰带紧紧束住,领口、袖口和裙裾处以金线绣了层层叠叠繁复富丽的花朵,可以想象翩翩起舞时旋转起来该是多么绚丽,金色的对襟小坎肩以珍珠、玉石和水晶串成长长的流苏,长长的秀发被编成了几十条长短不一的小辫子,齐额戴着一条细细的金色链子,眉心处恰坠下一颗水滴状硕大红宝,熠熠生辉,在这样的华服映衬下,丽昭仪那深邃的五官便有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丽昭仪穿着这身衣裙在顾清玥面前转了几个圈,顾清玥由衷欣赏:“西戎服饰果然果然极有特色,与大齐不一样的风情。”丽昭仪嫣然一笑,在顾清玥对面款款坐下,爱惜地抚摸着袖口金饰的花纹:“这套衣服是我十八岁时,为了参加那慕节,我的母亲为我亲手缝制的,娘娘知道那慕节吗?那是西戎最盛大的一个节日了,白日我们会赛马,胜者会获得至高的荣誉,而到了晚上,当篝火燃起,晚会开始,大家都穿上最美丽的服饰,一起拉着手,围着燃烧的篝火纵情起舞,勇敢的男人子会和他心爱的姑娘表示爱慕之情,如果幸运的话,说不定会成就一段大齐说的美满的姻缘。为了这一天的热闹,我曾期盼了很多天,想象着自己穿上这套衣裙的样子,是不是草原上最美丽的女人。”她笑了笑,语气中带着向往。 “然后呢?”顾清玥是一个好的听众。 “然后,那慕节还没到,我就离开西戎来到了这里,所以,其实我始终没有穿上这套衣裙,不过,今日我能穿给娘娘看,我很是欢喜。”丽昭仪眨了眨个啊眼睛。 “那你难过吗?”顾清玥看她并不十分伤感。 丽昭仪摇了摇头:“如果我不嫁给陛下,也可能会嫁给一个部落的首领,也许年纪大的可以做我的爷爷,在他死去之后,我可能还要嫁给他的儿子,即使我并不情愿。嫁给陛下这样的男子,比起我的姐妹,我已经很幸运了。你知道吗?我的父汗也有很多的妃子,有的年龄比我还小。” 顾清玥不禁叹了口气。 “其实我很感激陛下,他虽然冷淡了些,但并没有薄待我,他允许我穿西戎的衣服,也会让御膳房学着做西戎的食物,况且,陛下是那么英俊的男人,很难让人不喜欢…”她朝顾清玥别有意味地笑了笑。 顾清玥有点脸红了,话说她穿来后还没有遇到过如此直爽、说话不忌的女子,是她想的意思吗?搞得她竟然有点放不开。 “其实我来到大齐,才知道大齐贵女也有着同样的命运,不能选择自己的婚姻,很多时侯都是要听从家族的安排。”丽昭仪心有戚戚。 “嗯,怎么说呢?其实在无法改变现状的情况下,要尽量在现状里让自己相对舒服一点,开心过是一天,不开心过也是一天。有时候不要对未来做太久远的预测,努力地过好当下,才是最重要的。”顾清玥想了想,诚实地说。 丽昭仪绽开如花笑容:“娘娘,我以后可以经常来拜访你吗?我觉得和你在一起很开心。” 两人就这样慢慢地熟悉了起来。 第15章 再遇 这日,丽昭仪一身靛蓝骑装如风一般卷进了凤仪宫:“皇后娘娘,我们今日去骑马吧。”人还未到声已先至。 外面春光大好,顾清玥不禁有些意动,但想到自己的身份,且自己并不太会骑马,就有些顾虑。 丽昭仪眨了眨眼睛,两人有点熟不拘礼了:“娘娘,您全幅仪仗出行,自是兴师动众。昨儿我已经悄打听过了,今儿陛下并没有上林苑骑射的安排,咱们只轻装简从,又蒙着面纱,谁认识咱们呢?再者除了陛下,谁又能想去就去呢。再者我已和吩咐的属官说了提前清场,闲杂人等不要放进来,就是陛下知道了又能说什么呢?” 顾清玥被她挑起了兴头,再者她觉得自己心虚个什么劲儿呀,便唤吩咐素锦去找一找她的骑装,素锦捧出了两套,一套浅蓝一套火红,顾清玥拿起浅蓝色的打算换上,丽昭仪却道:“娘娘还是穿这套大红骑装吧,骑马方才好看。” 顾清玥踌躇:“会不会太显眼了些?”丽昭仪颇不以为然:“骑装骑装,就是要显眼才好看呢。” 顾清玥也想看看自己装骑装的样子,闻言不再犹豫,转身进内室换了骑装,素绫把长发利落挽起,顾清玥又着意化了个精致的妆,揽镜自照,镜中的美人烈焰红唇、英姿飒爽。 丽昭仪绕着顾清玥转了两圈,眼中亦有惊艳之色:“啧啧,娘娘这一身,如果在我们西戎,那绝对是那慕节上的第一美人,篝火晚会上不知有多少男儿要寻娘娘跳舞呢。” 顾清玥含笑:“多谢你夸奖,希望我有一天也有机会四处走走,看看不一样的风土人情,比如西戎。” 紫韵在一旁听着,一直没有作声,此时面露不安,顾清玥明了她的顾虑,她安抚地握握紫韵的手:“紫韵姐姐,别担心了,我已经做了七年的皇后了,有时候只想是顾清玥,谁又规定皇后必须是什么样子呢?” 紫韵不由含泪,想着娘娘稍微松散松散也好,无奈应了,但还是担心,再三请求顾清玥带上了素锦,也好照应。 不过为了避人耳目,几人还是乘了轿子,到了乾清宫门口,出示了出宫的令牌,出了宫门,又换上了马车马车,不一会儿就到了上林苑。 上林苑和御花园相邻,算是大齐皇室的私家游乐场地和皇家马场,除建了面积阔大的骑马场地和练武场地,养了上百匹良驹外,还有一处奇珍苑豢养了不少动物,大齐朝是马上得天下,为了让历代子孙不忘开国之艰辛,每年皇帝亦都会在此处组织骑射比试。 虽说和御花园相邻,但因宗室和几家勋贵偶尔也会递折子进来,因此和后宫并不相通,但从乾清宫门口出就极近了。 到了上林苑门口,负责的属官忙不迭迎了出来,见到了丽昭仪面露难色:“娘娘恕罪,不是卑职来迟,实是今天出了点状况,成王带着几个人已是进去了,卑职拦阻不及,您看....“。 丽昭仪和顾清玥对视了一眼,不由蹙眉,但又觉得已经出来了,再回去颇不甘心,顾清玥想了一下,指着丽昭仪的宫女倚云说:“麻烦大人先把成王单独请出来,让倚云与他说一声,他看到倚云自然就明白了,这样也不致惊动了旁的人。”倚云是丽昭仪从西戎带过来的侍女,昭武帝曾下诏允许丽昭仪可在上林苑骑马,因此只要见了倚云,成王必然知道来的是谁,自会避嫌。 属官忙不迭地领了倚云先行,很快回来说成王已带着人去了练武场,两下见不着了。 丽昭仪便先带着顾清玥去挑马,皇家马场的马果然是百里挑一的品种,且养的油光水滑。顾清玥绕着马厩转了一圈,一匹黑马吸引住了她的全部目光。这匹马极为高大,全身上下乌黑如墨,没有一点杂色,四蹄却是雪白,极为神骏。见顾清玥盯着这匹马看,因皇后极少来此,属官并不识她的身份,忙道:“此马乃是陛下坐骑,且性子极烈,不喜生人,您不如另选一匹?” 丽昭仪在这里有自己的坐骑,是一匹棕色的高头大马,很是精神。她选马极有经验,闻言道:“您如果长时间疏于骑术,不如先选一匹温顺的小马驹,先在马场绕上几圈,熟悉了再换马也不迟。” 顾清玥也觉得循序渐近对自己比较好,丽昭仪正要给她挑一匹,忽然听到一个懒洋洋的清越的声音在背后道:“不妨试试这匹白驹。”顾清玥一惊,回过头去,赫然正是据说已回避的成王。 见到两人惊诧的眼神,成王先吩咐哭丧着脸的属官退下,接着过来行了个礼,含笑道:“臣弟遗了东西回来取,原本以为今日只有昭仪,想必已经在马场驰骋了,没料想皇嫂今日也来了。”又指着一匹白色的马道;“这匹马性情最是温顺,适合初学者骑。” “王爷带来的人呢?”丽昭仪挑了挑眉,“昭仪放心,只是几个世家子弟,我已经让他们全回去了。” 说着示意顾清玥看看他挑的马。 与旁边的骏马相比,这匹马看起来不是那么高大,相对的给人的威慑力就比较小,它一身白色的毛带着淡淡的米色,极为顺滑,一双棕色的眼睛覆着长长的睫毛,看起来非常的温柔。顾清玥伸出手来,白马不急不慢地过来,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掌心,痒痒的,顾清玥不觉双眸微弯。 “你可以先喂喂它,亲近一下。”成王从旁边取了把草递给了顾清玥,笑道。 丽昭仪摸了摸白马的鬃毛,点头:“这匹马还小,性子还行。娘娘就用这匹马吧。” 她利落翻身上马,在马上居高临下,斜睨着成王:“王爷既有心思挑马,想必遗失的爱物儿也已经找到了罢?” 成王笑而不语。 丽昭仪有点没有意思,她轻挥了下马鞭,人以到了一丈之外,“娘娘,我在马场等您。” 顾清玥其实对动物无感,但这匹马实在长得颇为俊美,谁还不是个颜控呢?顾清玥也有点喜欢了。她并不着急,靠近白马,一边抚着着它的鬓毛,一边喂着草,一人一马温情脉脉。 成王只在一边含笑看着,并不催促。 第16章 惊变 顾清玥和白马亲近了半晌,发现成王还没走,出于礼貌便向成王道:“想必王爷的遗失之物还没找到,我就不打扰王爷了,王爷且慢慢找寻。”说罢翻身上马。 原主应该会一点骑术,顾清玥上一世也曾和朋友一起去马术俱乐部玩过几次,所以对于这种温顺的小白马,虽不能驾轻就熟,但也还勉强可以应付。 驯马师牵着这匹小白马到了马场,顾清玥问:“这匹小白马的名字是什么?”驯马师只隐约知道这位是后宫的主子,但也不知道是公主还是嫔妃,看顾清玥朝他一笑,面纱下明眸如雾笼罩,也猜不出实际的年龄,不由大为紧张,结结巴巴道:“还…还没有起名字,小人们都是按照编号称呼,平时都叫马十三,贵人如果喜欢,也可以给它赐个名字。” “那,就叫小白吧?”顾清玥嫣然一笑,纵马向前,留下驯马师在风中凌乱——贵人起的名字就,就这...... 小白确是一匹温顺友好的马儿,即便驯马师不牵着它,它也只是踢踏踢踏不快不慢地走着,脖颈上挂着的铃铛丁零丁零,顾清玥刚开始略有紧张的心情也放松了不少,被煦暖的风吹着,颇感惬意。 丽昭仪的确骑术精湛,顾清玥看她已经绕着马场疾驰了几圈,长风如风般飞扬,肆意洒脱,真是有些羡慕。 似乎感受到顾清玥的注视,丽昭仪的花样更多了,她挥着马鞭慢颠、快跑,忽然双腿一夹,速度加快,俯下身来,骏马腾空跳起,跃过场中的障碍,最后还在马背上站了起来,顾清玥简直都要给她鼓掌了,像人家这样才是骑马呀是不是? 丽昭仪策马跑到顾清玥身边,获得了顾清玥的由衷赞美:“我极少见到这样精彩的骑术,真是大开眼界。”丽昭仪颇为自得的笑了笑:“其实西戎女子骑术大都不错,我也不算高明,我有个姐姐,那才是一等一…” 说到这里,她戛然而止,眨了眨眼睛,又笑道:“其实骑马是一项很开心的活动,我若难过了,便会想来跑上几圈,就会觉得心胸开阔很多。说实话,我觉得大齐的贵女太受拘束了,未嫁前只在自己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嫁人后就要在家相夫教子,皇帝的妃子也不能随便出了后宫,一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她悠悠叹了口气。 “的确如此,”顾清玥也有同感,不过这是时代的问题,她无法挑战大的规则,只能在适应这个规则的前提下尽可能地让自己过得舒适一点,所以她懒懒地道“不过我们此时不说这些煞风景的话题了,毕竟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还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丽昭仪想了想,展颜一笑:“这句很好,今朝有酒今朝醉,娘娘我再去跑几圈了。”话音未落,一人一马已远去。顾清玥摇了摇头,她知道自己的水平,所以还是放松缰绳,让小白随着心意自由溜达,自己微闭了眼睛,自言自语地轻叹:“果然是吹面不寒杨柳风啊。” 话音未落,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道:“如此春光,不知臣弟是否有幸同行?” 顾清玥的第一想法是:怎么又是你?她并不想上演一出《甄嬛传》,她自觉自己这样的宫斗渣没有女主光环。 成王已策马和顾清玥并肩而行,一副温和从容的样子,顾清玥悠悠问道:“王爷的心爱之物找到了?”成王含笑“嗯”了一声,顾清玥便不再和他搭话,只畅意享受这自在的感觉。 成王亦沉默,丽昭仪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唯余暖风熏熏。 如果可以,顾清玥希望小白可以这么一直慢悠悠地走下去,带她走出深宫...... 醺醺然之间,忽听成王一声惊呼:“清玥,小心。”顾清玥听到箭矢的声音破空而过,但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身下的小白已狂奔了出去。 果然不愧是千挑万选的骏马,再怎么温顺,爆发力也很惊人。 顾清玥下意识地伏在了马背上,用力拉住缰绳,但小白已经冲进了马场旁边的树林,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这片树林是皇家狩猎的地方,养着的都是一些兔子、锦鸡之类的小型动物,倒不会有什么风险,但小白不知道是被受伤还是吓到了,有点失去了神智,只一味往前狂奔,风呼呼掠过耳畔,顾清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怎么脱困。 照小白这个速度,短时间是不会停的,跑累了许是会把她甩出去,或者撞在树上,那不若自己先跳下去,但要找相对平缓的地方?顾清玥只睁大眼睛寻找合适时机。 “清玥,别害怕,有我”,成王应是从后头追了过来,“清玥,抓住我的马鞭。”成王的鞭子递了过来,在颠簸中顾清玥伸手去够,但始终差了一点,却眼角瞥见小白即将撞上前面一棵两人合抱宽的古树。 电光火石之间,顾清玥顾不得其他,一咬牙便从马上跳了下去,闭上眼睛,她苦中作乐地想,这回,许是能回去了吧。” 后脑勺感觉一阵尖锐的疼痛,可能是磕到了石头上,忽然自己被一个人紧紧地抱住,两个人一起擦着草石滚了下去。 顾清玥一惊,睁开眼睛,竟是成王,他的眼中不再是她见过的玩笑的神色,满满地全是焦急、担心以及掩饰不住的关切。 顾清玥忽然觉得一阵茫然,眼前似乎闪过很多片段,她想抓住,但看不清。 她再次睁开眼睛,两人已停了下来,她发现自己正压在一个男子身上,这个男子看起来熟悉又陌生,还紧紧地拥着她。 “你是谁?”她恍惚问道。 “在下陆泽,潘江陆海之陆,泽被万物之泽。”他答道。 答案亦似曾相识。 顾清玥只觉眼前一阵阵发晕,她咬了咬下嘴唇略有点血腥的味道让她清醒了不少,镇定下来后,她发觉自己还伏在成王胸前,不觉一阵窘然。 顾清玥挣扎着坐起来,感激道:“多谢王爷,您可有受伤?” 成王依然躺在地上,闻言试着动了动:“身体好像动不了了?”顾清玥大为焦急,担心他可能碰到了某处,忙游目四顾,看马场的人有没有跟上来,但俩人所处的地方较为偏僻,是从古树下斜的一块凹陷之处,一时还没有人发觉。 顾清玥担心成王伤势,但又觉得他现在应该不宜挪动,便打算自己起来叫人,她咬牙站起,觉得腰间一阵疼痛,想必刚才还是撞到了某处,不由哎呦了一声。 却见成王翻身坐起,揽她入怀:“哪里撞到了,我看看…”担忧之色难以掩饰。 顾清玥大窘,下意识推开成王,反应了过来,怒道:“你骗我!” 成王脸上露出促狭的微笑,靠近她,轻叹了口气:“你还是为我担心的…” …… 早在白马奔入森林,丽昭仪也随后跟了进去,只比成王慢了一步,此刻她找到了两人,正待招呼,却在看在两人亲密的背影后,挑了挑眉,嘴角浮出一丝莫测的笑意,转身往另一个方向打马离开。 第17章 受伤 这姿势要多暧昧有多暧昧,如果现在被人瞧见,顾清玥觉得自己都说不清了。 因此,听到有嘈杂的人声传来,脚步也越来越近,她只急着推开成王站起来,却没有听清成王轻声的一句话。 不多会,马场的属官带着一群人过来了,顾清玥便看见素锦着急担心的脸,红红的眼圈,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娘娘,您还好吗?都怪我没跟着您。”说着快步跑到顾清玥身边拉着她,目光上下打量。 丽昭仪也赶了过来,一脸担忧,欲言又止。“我没事”,顾清玥忍着疼微笑安抚她俩。 属官的脸色已经煞白,皇家马场上遇到了这种事儿,他觉得自己可以去死一死了。“贵人…如何了?卑职马上着人去太医院请太医!” “别动”,顾清玥和成王异口同声,“我没事,”,顾清玥靠着素锦挪动了脚踝,还好,可能也就是腰间和脑袋磕了下,别的地方还好,她不欲惊动旁人,便以眼光看了看成王,成王会意地点了点头。 “本王没事。”成王淡淡道:“只是皇家林场竟然出了这种事情.....”,属官立刻心领神会:“卑职马上去查,务必揪出放冷箭之人,一定给王爷一个交代。” 顾清玥问道:“白马怎么样了?”属官赶紧应道:“白马失去神智,是因为树丛里有人放了支袖箭,正中马身,差一点点就射到贵人身上了,白马负痛狂奔,才惊扰了贵人,现在驯马师正在给白马拔箭,贵人还是不要靠近为好。” 顾清玥犹豫了下,这时成王过来了,温言向素锦道:“扶着你们主子回去歇歇吧,让太医好好瞧一瞧,这边有我善后,放心。”“放心”二字是看着顾清玥说的。 素锦接口:“是呀娘娘,咱们下次再来看看白马,且二皇子也快下学了,看不见娘娘该着急了。” 顾清玥看成王目光恳恳,加上腰间确实有点疼,便向成王点了点头:“多谢王爷。” 这一阵惊变,丽昭仪也没心情继续骑马了,遂都上了马车返宫。在马车上,丽昭仪有些不安:“如果我不缠着娘娘出来骑马,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如果真的一国之后被射伤,那必然是捂不住的事情了,但现在这支箭并不是冲着她而来, 顾清玥摇了摇头,示意她无需担心,琢磨了一会儿,也想不出放冷箭的人是什么动机,是要置她于死地,还是,其实是旁人?每个人都有嫌疑,但每个人又都没有理由,归根到底,是她对形势的掌控力太弱,对于实在想不通的事情,只能暂时放下,等待成王那边的结果。 ****** 回到凤仪宫,躺在了铺着柔软锦垫的贵妃榻上,顾清玥才放松地舒了口气,哎呦了一下,紫韵端着杯茶进来,担心道:“娘娘是撞伤了哪处?奴婢看一下吧。” 顾清玥正要解衣,忽听外头一个稚嫩的声音喊道:“母后,母后.....”伴随着噔噔的脚步声,是允衡下学来了,他最近日渐活泼,越发有了这个年龄的孩子该有的样子,思及此顾清玥不禁嘴角翘起。紫韵亦停下手,无奈地笑了。 噔噔的脚步声却在靠近寝殿的时候停了下来,变成规规矩矩的脚步声,一板一眼,不一会儿,就见允衡可爱的小圆脸出现在了殿门口。 因着连日细雨,顾清玥已经几日没见到允衡了。请安后母子俩照旧一顿亲热,顾清玥细细地问了这几日的饮食起居,又照例叮嘱了奶娘一番,才携着允衡的手去洗漱。 对于自己的事情母后一直亲力亲为,并不假手于人,从母后病愈形成的这个习惯,允衡已经很适应了。他伸出白嫩嫩的小胖手,顾清玥给他抹了点香胰子,他便就着宫人举着的盆认认真真地洗起了手,边洗手边嘟囔:“第一步,洗手心,手指并起搓一搓;第二步,洗指缝,手心手背搓一搓;第三步,洗指尖,手指手指相互搓......”哼的是顾清玥之前教他的洗手歌。 顾清玥忍不住莞尔一笑,又换了水,拿了条温热的湿毛巾给允衡擦了擦脸,瞬间白净多了,“好舒服”,允衡大声道。 饭桌上,顾清玥也打破了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总是先和允衡简单介绍一下桌子上的菜,再随意聊聊,她比较鼓励允衡大胆地说,发表自己的观点,然后会适时地提出一点小的建议,话虽不多,但句句都是从允衡的角度出发,所以饭桌上的气氛总是轻松愉快,旁边伺候的宫人们也是嘴角含笑。 饭毕,顾清玥还就带着允衡在凤仪宫周围散散步,两人便进入晚上的游乐时间。 允衡忽然想起了顾清玥讲过的恐龙,好奇地缠着顾清玥画一画他们的样子,顾清玥找了根细笔,给他画了绘本里常见的霸王龙、三角龙和剑龙等恐龙,果然大受允衡欢迎。顾清玥想起了穿越前闺蜜家的小朋友,也是恐龙迷。记得闺蜜曾说过:十个小男孩有九个喜欢恐龙,剩下一个如果不喜欢恐龙,就可以和他们聊聊车了。 顾清玥心想:闺蜜诚不欺我。这个时代谈论四个轮子的车有点难,但是恐龙还是很有效地,至让她第一面就赢得了允衡的喜欢,拉近了他俩的距离。 允衡举着画爱不释手:“母后,我明天想拿去给大皇兄瞧瞧。”顾清玥点头同意,看了看时间不早了,也就打发奶娘带着他回皇子所安置了。 好不容易哄走了允衡,顾清玥又觉得白日碰伤的地方开始疼了。紫韵笑着打趣:“咱们娘娘每次看到二皇子,就什么都顾不得了顾清玥亦笑回道:“许是我敝帚自珍,咱们允衡实在是太可人爱了。”紫韵摇头:“娘娘不要妄自菲薄了,咱们二皇子确实可人疼呀。” 话虽如此,顾清玥还是让宫人备了水让人沐浴,她一个现代的灵魂,总觉得洗澡是一个很私密很享受的事情,并不喜欢有人在旁边服侍。但今天紫韵担心顾清玥伤了,怎么说也要进去服侍。 寝殿有一处单独的浴室,转过屏风就看到一个硕大的木桶,此刻热气腾腾,散发着玫瑰芳香,顾清玥闻得出,是波斯进上的玫瑰香露。 紫韵服侍着顾清玥褪下外裳,解开小衣,不由“啊”了一声,轻吸了一口气,只见洁白的腰肢上一片极大的淤青,有的地方透着青紫,看起来触目惊心,另外,肩上、手臂、腿上亦有深深浅浅的淤青。紫韵不由心疼,含泪道:“娘娘您哪受过这样的罪!咱们还是请个太医看看吧。” 顾清玥白了她一眼:“请太医,又惊动了宫中,回头问起了,怎么说?”,看紫韵沉默,顾清玥歪头哄她:“回头帮我擦点药油就好了,没什么,好紫韵,真没什么啊”。作为一个外表柔软,内心坚强的女汉子,想当年大学的军训可是两个月啊,摸爬滚打,不都熬过来了,她真心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儿。 紫韵也不由含笑,扶着她进了浴桶,温热的水漫过肌肤,顾清玥不禁满足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听到外面齐刷刷地声音:“恭迎圣驾。”紫韵大惊,不由看了顾清玥一眼,低声道:“皇上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新手小白,第一次写文,有喜欢的小可爱吗?希望能得到一点鼓励,求收藏,求批评指导哦,谢谢大家啦! 第18章 被发现了 顾清玥无奈,回看见紫韵,一副我怎么知道的样子:“今儿是初一还是十五?” 紫韵摇了摇头。 顾清玥只得道:“你出去迎驾,先拦一下皇上,哦,不是,先服侍皇上。” 紫韵点头,匆匆出去了。顾清玥是真不想起来,但圣驾来了又不得不迎,她站起来,取了浴巾裹住身体,却发现宫人们并没有把要换的衣服如往常一样放在屏风后。 这…就很尴尬了。 顾清玥咬唇,只得又坐回到浴桶里。 良久,周围一片安静。听到紫韵低低的声音:“皇上,娘娘正在沐浴…,您此时不方便进去…。”话音越来越低,尾音发颤,扑通跪在了地上。 忠心护主,好胆量!顾清玥简直要给紫韵点赞,她决定,明天就给紫韵加薪。 陆澜推开了浴室的门。顾清玥叹,她真是不懂陆澜,陆澜并不喜欢她,可是和她在一起,又总是不按常理出牌,性情冷淡又难以捉摸,这就是所谓的天威难测? 顾清玥的心咚咚地跳了起来,但思路,却奇迹般地冷静了下来。 她尽量用镇定平静的声音道:“臣妾现在仪容不整,无法面君,请容臣妾梳洗。” 陆澜没有说话,顾清玥把身体浸入温暖的水里,可是这一番折腾,她觉得水有点发凉了。 等待…… 听到陆澜离去的脚步,顾清玥松了口气,扬声唤道:“紫韵!”紫韵心领神会地抱着寝衣进来了,顾清玥低声道:“拿套保守点的!”“保守?”紫韵明显没听懂。 “嗯,就是严实点的,”反正她和陆澜也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再者身上有伤,下意识地,她并不想被陆澜发现,以免多生事端。 紫韵点头,转头取了一套浅紫色软缎寝衣,上衣的扣子直到脖颈底下,下面是一条松松的撒花长裤,目测至少到脚踝,搞不好可以拖地,很好,她转头看了看浴桶,可惜了一瓶子玫瑰花露。 紫韵用巾子把顾清玥的齐腰长发绞到半干,终于还是要出去了,顾清玥叹了口气,她有时觉得自己和陆澜犯冲,做不成夫妻,连朋友似乎都很勉强,而且今天一天先是惊马,后来接着面对名义夫君弟弟的莫名其妙、儿子以及名义的夫君,心累。 顾清玥散着长发走到外间,素锦端着个精致的暖炉放到桌边,一边梳着一遍慢慢散着烘干,顾清玥见陆澜不在外间,便以目询问素锦,“歪在寝殿床上看书呢。”素锦悄声答道。 顾清玥思忖,既非初一又非十五,陆澜为什么不去陪着他怀孕的真爱,或是招宫中的新宠侍寝呢?要过来与她相敬如冰,难以捉摸啊难以捉摸,顾清玥又一次在心里喟叹。然后,洗头要趁早,最好是在下午,此刻她已被烘得昏昏欲睡。 在迷迷糊糊中被素锦推醒,顾清玥茫然睁开眼睛看着素锦,“娘娘,头发已经好了,您....“她打了个进去的手势,看顾清玥还是一脸晕乎,大急:“皇上还在等着呢。”轻推了她一下。 顾清玥叹了口气,她放轻脚步进了寝殿,走到拔步床前,却见陆澜不知何时已放下书来,靠着床头,背对着她,似乎睡着了。不觉松了口气,自己打算轻手轻脚爬上床,奈何事与愿违,今日着的这一条撒花长裤真的过长了,在床前的脚踏上绊了一下,她直接摔在了陆澜的身上。 陆澜一双眼睛蓦地睁开,警觉地看了一下是顾清玥,便坐了起来,嘴角挂上了一抹似笑非笑。 顾清玥再次尴尬,她没有投怀送抱的意思。是以她尽快从陆澜身上爬起来,一脸小心翼翼:“臣妾不是有意惊扰了皇上。” 陆澜看她一身浅紫睡衣趁着雪白肌肤和如云秀发,因为刚刚沐浴完,脸颊上被热气熏出的红晕还没退去,泛着粉色的柔光,整个人如娇花软玉一般,且一脸委屈楚楚可怜,偏眼中的光依旧冷淡中透着疏离,陆澜的笑也退了下去,淡淡道:“夜深了,就寝吧。” 顾清玥忙点头,爬到床上就拽过一条被子把自己包了起来,偏生用力太猛,不禁扯到了腰间伤处,嘴里轻轻嘶了一声,可怜自己,因为和陆澜同寝,连跌倒损伤的药油都没敢涂,担心有味道熏着他。 在静夜里,陆澜听得清楚:“你怎么了?”“没事,刚才不小心撞着腰了,不碍事”,顾清玥咬牙,力图云淡风轻地回答。“我看看”,陆澜半侧起身,“真的没事,”顾清玥大急,往后躲去,“皇上明日还要早朝,还是早些休息吧。” 陆澜未动,眼神幽深地看着顾清玥,顾清玥为表自己无事,起身抻了抻腰,甜笑道:“您看,真的只是碰了一下,倒是皇上的关心让臣妾有些惶恐了。 她宽大的衣袖在伸出时不经意滑落,陆澜却瞥见一闪而过的青痕,他眼中现出一抹厉色,在顾清玥还没反应过来一手把她拉进怀里,一手迅速撩起顾清玥的衣服。 顾清玥只觉后背一凉,心里也跟着一凉,情知瞒不住了。 陆澜见她玉肌雪肤的光滑背上,系着两根细细的紫色带子,原本应是遮不住的旖旎风光,却偏偏于腰间煞风景的有一大片青紫淤青,不觉脸色严峻。他把顾清玥平放在床,就要解她衣领的扣子细看。 顾清玥忙拉住陆澜的手,琢磨着他的面色,忐忑道:“皇上,臣妾是不小心摔到的,就这一处,瞒着您也是不想让您担心。”陆澜脸色更加冷峻,却拉开她的衣袖,果然手肘处有擦伤的痕迹。 陆澜只冷冷道:“凤仪宫的宫人们是怎么服侍的,也太不经心了,我看,即日起从紫韵往下,全打发了,另换新的来伺候皇后。”顾清玥咬牙,知道陆澜是想逼她自己说出真正的原因,想了想即便不说,以陆澜的手段,至多明早也被查出来了,自己还落个欺君之罪。 想到此处,顾清玥便打算实话实说地请罪了,但是从无数电视剧或小说的经验来看,硬碰硬是不可取的,那是臣子对君上,却不是妻子对夫君,谁让实力不对等呢。且从陆澜后宫看,虽有真爱,他也没冷落了后宫,陆澜这脾气应是吃软不吃硬的,这副皮囊容色倾城,他再放低身段好好哄哄他,不信搞不定。 于是,顾清玥一边绞尽脑汁地回忆着电视剧里的宠妃的做派,一边主动搂住陆澜,在他耳边呵气如兰:“臣妾错了,是臣妾瞒了皇上......,今天随着丽昭仪去上林苑骑马了,”“然后呢”陆澜的脸色依然冷漠如冰,“然后,臣妾学艺不精,不小心自马上跌了下来,索性并不重,臣妾便....便想瞒了皇上,也是存了不想让皇上担心的意思,皇上日理万机.....臣妾也知道,身为皇后,举止都应为后宫表率,臣妾这样,着实有些轻狂了…,”好吧,看着陆澜的脸色,她也要被自己酸倒了,声音便渐低了下去。 “来人”陆澜忽然扬声,顾清玥哆嗦了一下,这是要把她拖下去治罪了吗? 第19章 敷药 顾清玥怀疑康连海长的是一双顺风耳,紫韵和素锦还没进来呢,他已经小跑进了寝殿:“皇上有什么吩咐?”这么大岁数还如此灵活机警,难怪能做到皇上的心腹,高素质人才,就是不一样! 陆澜沉吟了一下:“前几日,太医院进了一瓶新研制的琼玉膏?”“是,奴才记着呢,说是对活血化瘀有奇效,您随手搁在了御案上。”康连海连个别儿都不打,流利回道。 感受到怀中的娇躯微颤了一下,又放松了,陆澜不动声色:“去取过来吧。” 康连海的速度不是一般的快,只一刻钟时间,紫韵已托着一个小小的白玉瓶子送进了寝殿,奉送顾清玥一个担忧的眼神。 陆澜冷冷道:“趴下。”顾清玥抬头看了看他的脸色,只得乖乖照办。陆澜拉开她后背的衣服,从瓶子里倒出一勺量的琼玉膏,抹在她后背的肌肤上,随即用力按揉了起来。 “哎呦…疼,疼!”顾清玥感觉到清凉的药膏刚敷在背上,,陆澜的手就大力揉按在她的伤处,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的意思,瞬间疼出了眼泪,“您轻点儿!”她小声道,扭着身子只想挪开。 “别动!该,三脚猫的骑术还敢上马!也亏得你今天悄摸出去了,不然,你这皇后娘娘的脸面,也丢的差不多了!”陆澜轻嗤了一声,见顾清玥痛的脸色苍白,紧咬着唇,,也知她自小娇生惯养没受过这样的罪,手上还是不自觉地放轻了力道。淡淡道:“这种淤青,就得赶紧用力揉开,不然明日就青肿了,更难消除,也不知你那几个贴身丫头怎么伺候的!”“是我怕您知道,不让她们上药的。”顾清玥轻声分辨,腹诽:这不您来了吗?不然紫韵她们早就把姐伺候的舒舒服服躺着了。 “做事全凭着主子好恶,主子有错的时候也不规劝,这就不是真正的忠心为主了。”陆澜声音平平,顾清玥赶紧表示:“您说的对!臣妾今后定会好好约束自己,也多听听别人的劝,”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臣妾再也不去上林苑骑马了。”她刚熟悉紫韵她们了,可不想再换人了。 太医院新研制的膏方确有效果,在陆澜不轻不重的揉按下,一阵清凉舒适的感觉缓解了之前的灼痛,一天的又累又乏,她撑不住,迷迷糊糊地睡了。 揉着揉着,陆澜发现眼前的人儿也不拌嘴了,一看却已是趴着睡了,有几根长发还蜷曲在嘴边,长长的睫毛如扇子般,在面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陆澜静静凝视了她半晌,把她挪起来放平,又解开衣襟,看胸前亦有擦伤,索性取了药膏给她擦了擦各处的伤,叹息般轻道:“以后,没有朕在身边,确不会让你再骑马了。” ****** 与此同时,整个皇城西侧的怡景宫丽景殿内,亦有人深夜未眠。 丽昭仪刚沐浴完毕,只披了一件薄纱浴袍走了出来,明月山峦般的景致若隐若现,引人遐思,她赤脚踩在厚厚的团花织锦波斯毯上,微微卷曲的长发还滴着水珠,洇湿了薄薄的寝衣,她并不在意,只慵懒地走过去,倚在贵妃榻上,纱衣落下,露出两条白皙修长的腿,有宫人无声上前,恭谨地跪下,一边细细涂着玉肌膏一边不轻不重地揉按着她的双腿,另有一个宫人挽起她的长发,握在大的巾子里轻柔地绞干。 一室寂静无声,丽昭仪半眯着双眼,忽然咯咯笑了起来,爱惜地抚摸着自己光滑如脂的腿,感叹道:“大齐的贵女过的真是精致的日子,每一寸肌肤、每一缕头发都这么细细地保养,从头发丝儿到脚后跟儿,一丝瑕疵都没有,一辈子呢,就做着男人圈养的金丝雀儿,没想到本宫从西戎到大齐,也过上了这么舒适的日子,本宫,竟也有点乐不思蜀呢!”她低头问向正在细细揉按着她的腿的宫女:“你说,要是这样的娇花儿到了我们西戎,可能存活多少时日呢?”她芬芳的气息吐到小宫女的脸上,眼前一片白皙春光,小宫女面色苍白,瑟瑟发抖,却一个字都不敢出口。 “没意思。”丽昭仪深深吐了口气,又倚在了贵妃榻上,双眼放空,不知在想着什么。 一个身穿黑色斗篷,从头到脚罩的严严实实的女子匆匆推门进了殿内,进了门便摘下帷帽,露出如云秀发,却是倚云,她双眉微蹙,摆了摆手:“都退下。”殿里的宫人便躬身鱼贯退了出去。 “怎么说?”丽昭仪懒懒地问。 倚云跪下:“王爷发了很大的火,还警告了奴婢。”“呵呵,不管怎样,他魂牵梦萦的人儿今儿见到了,不但如此,本宫还让他如愿以偿,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丽昭仪讽刺地呵了一声。 “王爷道今日放的这箭着实拙劣,容易打草惊蛇,还道要是咱们再不经商量就轻举妄动,就不必再谈下一步的合作了。”倚云垂着头,看不清神色。 “哈哈哈,他是心疼了吧,恐伤着了他的心肝儿,”丽昭仪大笑,纤手抹去眼角笑出的泪,“只怕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哪!今儿还真是事出意外,我本来也没想着伤着皇后,不过......”她想了想,又问倚云道:”这几天接触下来,依你看,宫中隐隐传闻的皇后失忆,竟是真的了?”倚云沉思片刻,慎重答道:“以我看来,是八九不离十了。” “我说呢?”丽昭仪饶有兴味,“几次请安我就看她一次比一次隐隐的不耐烦,慧妃有孕了到现在也没去过一次,平白让人说嘴的事儿,以她平日滴水不漏的性子,怎会如此由着心意行事?”“奴婢觉着不然,皇上心里,应是还有着皇后娘娘的,”倚云犹豫着,缓缓说道:“今日进了凤仪宫,不也再没出来么。” “哼,男人就是贱骨头。咱们这位皇上,也不例外呢,皇后以前温良淑德的,他不也渐渐腻了,这一病,转了个性子,对他不冷不淡的,他倒又起了兴致,”丽昭仪冷笑了声,“说起来,皇后娘娘这位天之娇女,也算是折在他手里了,将来还不知未可呢,这娇花一样的人儿,你说本宫,要不要帮一把呢?”她又咯咯笑了起来。 “她已经是后宫顶顶的位份了,膝下还有二皇子,就算一时不到,又有什么呢?”倚云没有听明白,“真是无忧,就不会病了,罢了罢了,本宫心软,见不得有情人难成眷属,就当为自己积德了。”丽昭仪露出一个魅惑的笑容,看到倚云忧心仲仲的眼神,安抚她道:“放心,自要瞅准时机,本宫,不会轻易动作的。” 第20章 遇雨 自那一日深夜敷药,顾清玥觉得陆澜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对原主这个妻子内心深处还是关心的,可能古时男子不善表达,作为天子更是不会出口,再回想下,陆澜对她虽冷淡,但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且一向人前颇有维护,一时之间对他的印象倒是大为改观,陆澜再来凤仪宫,她投桃报李,陆澜也感觉到妻子释放的善意,两人有时清谈几句,他惊奇地发现此前七年,自己竟不甚了解自己的妻子,她见识甚广,所学极杂,谈吐风趣,不像是深闺女子,倒像是游历四海的饱学之士。顾清玥也从一次次的交谈中,了解到陆澜心有丘壑,学识扎实,言之有物,也颇知民生,不觉也起了敬佩之心。两人之间虽不怎么亲近,倒也慢慢有了寻常夫妻间那种淡淡的温馨情意。 日子如果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下去,顾清玥也不想奢求更多,奈何,后宫,从来都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进了六月,越发多雨了,陆澜的脸色也愈加凝重,常常忙于前朝,进了后宫也只是去看看慧妃,再去凤仪宫坐坐,至于召幸,也不过偶尔在太极殿宣一下婉婕妤,连两位皇子的功课都无暇过问,一众嫔妃望断秋水,捏碎了帕子,也是无可奈何。 这日一早,天气却是放晴了,顾清玥还没起床,隔窗就听到素锦叽叽喳喳欢快的声音:“总算是停雨了,今儿,怎么也要劝着娘娘出去走走。”又听紫韵“嘘”了一声:“吵醒了娘娘,看怎么罚你。” “切,娘娘且舍不得罚我呢。”素锦很是自信,顾清玥莞尔,扬声朝窗外笑道:“谁说的?那我今日还定要要罚罚这位娘娘心肝里的素锦姑娘了。”众人哄堂大笑声中,素锦脸色通红,撒娇不依:“娘娘......”“嗯,罚什么呢?让我想想,”顾清玥吊足了众人胃口,才缓缓道:“就罚素锦姑娘饭后,陪本宫去折一枝新荷吧。”素锦忐忑不安的心满满全是欢喜,即便被众人又取笑了一番,也不甚在意了。 紫韵迈着轻快的步伐进了殿内,含笑问道:“娘娘昨晚睡得可好?都怪素锦这个丫头,把娘娘给吵醒了。”“无事,只是每日家情思睡昏昏......”顾清玥伸了个懒腰,喃喃自语。这闲适的日子,所谓富贵闲人,也就是这样了。 因了天气炎热,顾清玥也只是简单用了早膳,就吩咐人撤下了。素锦早按耐不住:“娘娘,前几日我就看了,太液池西面的荷花就出了花苞,这几日必定全开了,小瀛洲正在那处,向来清净,人迹罕至,奴婢记得柳荫下还系了小舟,届时奴婢划着小舟,奴婢会划船儿,咱们一边赏荷一边采荷,岂不美哉?”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堆。 “好了,”顾清玥忍不住笑道,“咱们素锦姑娘咬文嚼字的,四字成语都说了好几个,本宫怎么着也得去看看。” 素绫闻言,赶紧扶着顾清玥坐在妆台前,麻利给顾清玥梳起了头。 顾清玥从镜子里看到正在梳头的素绫,心里一动,笑道:“素绫也跟着一起吧,出去散散。”素锦嘴快且活泼伶俐,顾清玥很是喜欢,素绫不似素锦活泼,却眼里有活,手比嘴快,顾清玥也看在了心里。 素绫听了也甚是欢喜,抿嘴一笑,手上的速度都加快了。紫韵摇头:“娘娘慈和,就纵着两个丫头吧。” 素绫给顾清玥反绾了个燕尾髻,后面又留了一缕头发,又在鬓边斜插了支嵌珍珠比喻步摇,看起来端庄中不失灵动。顾清玥选了件淡蓝撒花大袖宫装,袖子处是微透的绛云纱,衬得玉臂堆雪,影影绰绰。下面着一件烟笼玉兰百褶月华裙,臂间一副蓝色绣花暗纹披帛,整个人清清爽爽,顾清玥很是满意。 说起来即便是顾清玥这样的现代灵魂看来,大齐女子的穿着也甚为开放,颇有盛唐遗风。譬如夏日,宫中就极盛行轻纱缝制的半袖装、袒胸装,曼妙身姿裹于其中,让人想入非非,所谓“粉胸半掩疑凝雪,醉眼斜回小样刀”不过如是,顾清玥觉得自己是个男人都难保不心动,让陆澜心如止水做柳下惠,也是太难了。 连日雨后的空气甚为清新,顾清玥就带着素绫素锦一路,一边赏景一边慢慢朝小瀛洲走去。素锦找的这条路很是僻静,一路上也没遇到几个宫人,即便这样,到了小瀛洲的时候,也是微有薄汗,好在小瀛洲古树参天,甚是清凉,柳荫下果然系着一条小船。 “下了几日雨,这船上潮不潮,娘娘能坐不?”素绫向来仔细,“下雨船自是会收起来的”,素锦白了她一眼,隐隐得意:“我前几日就欲看守的宫人说了,待天好了,就把船系在柳树下,咱们好过来玩。” “我们素锦姑娘早有预谋。”顾清玥揶揄了一句,三人便上了船,素绫快手铺好拿来的锦垫,素锦解开绳子,船桨一荡,小船便晃晃悠悠的摇了出去。 风轻、云淡、水碧、花香,岁月如此静好,让人忘却烦扰。此时荷花尚未到盛放之时,田田初出水,菡萏含香蕊,正是水际轻烟、沙边微雨、荷花芳草垂杨渡。“若再配上月色笛声,不枉此生此世了。”顾清玥感叹。素锦于划舟之际偷瞄她一眼,心道娘娘是不会吹笛子的,顾清玥感受到素锦的眼神,不由怀疑,有这样深知主子底细的丫头,真的好吗? 然而,好景不长,却是六月的天,孩儿的脸,说变就变。三人划了不多时,就见天色阴沉,雷声渐近,竟是要下雨了。这种摇橹船并没有蓬,担心顾清玥淋雨,素锦赶紧把船往岸边划,顾清玥和素绫摘了三片大的荷叶,打算一旦来不及就顶在头上。 素绫犯愁:“小瀛洲多是空旷之地,无法避雨,这可怎么是好?”懊悔忘了带雨伞,素锦苦苦思索:“有了,过了小瀛洲,往东走就是翠微亭,咱们往那避避先。”顾清玥点头“也只能这样了。”毕竟这具身子娇弱,且才康复了没几天。 三人下船疾行,好在很是顺利的赶到了翠微亭,一进亭子,大雨就劈里啪啦的落了下来,心中不由暗自庆幸。 素锦赶紧拂了石凳,铺了锦垫,让顾清玥先坐下来。应是一阵急雨,如瀑布自九天银河洒落,在亭外形成重重雨幕,似乎天地苍茫中唯有这一小亭可以安坐。素绫不由叹了口气:“这雨也不知几时会停,紫韵他们也不知能不能找到这里。” 此时,只亭素锦“咦”了一声,顾清玥朝素锦的方向望去,却见重重雨幕之中,两个纤细的人影向这里跑来。 第21章 慧妃 两个女子不得不小跑进了翠微亭,因是一阵急雨,衣衫均已湿透,头发也贴在额上,形容颇为狼狈。 顾清玥原以为是避雨的宫人,并不以为意,却听素锦轻呼了一声:“慧妃娘娘!”顾清玥讶然,慧妃不是在长乐宫安胎吗?怎么出现在这里,不由抬头看去。 两个女子中的一个宫女装束,顾不得自己全身湿透,只忙着扶着另一个女子,用帕子擦拭着她身上的雨水,闻言转过头来,才注意到亭子里另有三个人。 其中一个女子妆容和衣衫都颇为淡雅,静静端坐在石凳上,气度沉静雍容,另两个宫女侍立在她身旁,这声轻呼就是其中一个宫女发出的。 绿衣宫女仔细一看,面色不由变了:“素锦姐姐。”想都不用想坐着的人是谁了,她做梦也想不到皇后娘娘会出现在这里,此刻一激灵,面色便有些紧张地看了看她小心翼翼搀扶的女子,转身欲行礼。 顾清玥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闻名已久从未见过的慧妃,不由细细打量了下。 眼前的女子眉淡远山,眼若含情,湿发贴在额上,身姿窈窕,虽是六月的天气仍裹着一身百花暗纹披风,顾清玥近期掌管六宫事,识得出这件披风看似低调,却是前月江南织造局新进的云纹绢所制。 云纹绢并非多么名贵,却以制作工艺精细复杂著称。这料子薄薄妙就妙在从内面往外望去,如一层薄纱清清楚楚,而从外面看并不透明,只是织物本来的颜色,既有纱质的薄透也有素绢的光滑柔软。顾清玥记得进了也统共十匹,太后处送了五匹,凤仪宫留下三匹,余下的应是在慧妃这里了。 眼下这披风淋了雨裹在身上,趁得眼前的女子虽非绝美,但在冰雪出尘的清傲之姿外另有一种弱不胜衣之态。 此刻她眉头紧蹙,一双手抚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似有不适,须臾贝齿咬唇,盈盈欲拜下:“嫔妾见过皇后娘娘。” 顾清玥自然不可能让她行礼,素锦极为机灵,不待慧妃屈膝便稳稳地搀扶了她,笑吟吟道:“娘娘有孕在身,皇后娘娘是早免了您请安的。”慧妃也便就势站起了,轻声道:“嫔妾多谢娘娘。”她的声音不同于一般女子的娇柔婉转,倒像融化的冰雪敲击着流淌的溪水,也很是清冷好听。 顾清玥看她身上披风已湿透,不禁皱眉:“素绫,我记得咱们多带了一件衣服,让慧妃换下来吧,以免进了寒气着凉。”素绫微有不愿,话说她家娘娘也是病愈刚好来着,但又不敢不从,就解开随身带着的包裹,取出一件素缎披风来,一言不发交给了慧妃的宫女。 慧妃犹豫了一下,但湿衣的水气渐渐往身子里浸,并不舒服,担心腹中胎儿的心占了上风,便微微颔首,解了身上的这一件,好在里面的宫装并未湿多少,终还是披上了顾清玥的披风。 顾清玥淡淡问道:“慧妃今日是出来赏荷吗?”她其实没有别的意思,慧妃身旁的宫女却有些不自在,毕竟慧妃自诊出有孕,便没有去凤仪宫请安,此刻却在御花园闲逛,赶巧被正主儿还撞见了,难免不被人想到恃宠而骄这个词儿。 慧妃却似没想到这一层,她慢慢坐下,娟秀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笑意:“陛下原是不放心我出宫的,可我…嫔妾今日早起,不觉已是夏初,便想看看小瀛洲的新荷开了否?疏蕊拗不过,便随着我来了,”她声音渐低,清冷亦掩不住深情款款,“犹记去年夏日,陛下曾于此时携嫔妾在小瀛洲赏荷,是以臣妾念念不忘……” 素锦在后面听得咬牙不止,顾清玥也愕然而笑,自她来到此处,所见后宫女子多是言辞委婉,除了丽昭仪有些西戎女子的直接与,还真是少见这样的真性情,你一个小妾当着正室的面这么秀恩爱,真的合适吗? 顾清玥蓦然觉得陆澜的后宫还挺省心的,这要换在“金枝欲孽”或“甄嬛传”里,哪个电视剧都不会让她活过三集的。紫韵似乎说起过慧妃是陆澜初登大宝那年入宫的,若慧妃本性如此,是不是也从侧面说明了原主是真贤惠,陆澜的后宫也没有那么勾心斗角? 慧妃说这番话时,她身后的疏蕊已面色变了几变,但又不好插言,顾清玥主仆三人听得牙酸,是以慧妃说完后,亭内便出现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雨势微微转小,却还是未停,几人沉默良久,久到顾清玥觉得自己的双臂因为只罩了一层轻纱,而觉得微微发凉的时候,紫韵撑着伞,终于带着两三宫人找到了翠微亭。 紫韵不觉舒了口气:“奴婢担心娘娘淋了雨,去了小瀛洲却怎么找不见人,想了许久觉得翠微亭最近,说不定娘娘就在这儿,便往这走了走,果然就见着娘娘了。” 顾清玥轻笑了声,指了指慧妃:“本宫无事,倒是慧妃淋了雨,她又只带着一个宫人,你们先一起把她送回长乐宫吧。” 紫韵面露诧异,先给慧妃行了礼,方才起身,思忖道:“长乐宫离此处颇远,雨天路滑,即便坐轿子也难免不惊扰腹中胎儿…” 顾清玥见慧妃的唇色已隐隐泛白,便道:“不若先扶着慧妃就近去凤仪宫休息,请太医来看看,留一把伞与素锦和我。”“娘娘…”素锦颇不赞同地唤了一声,顾清玥转头看了她一眼,素锦立刻噤声不语。 紫韵也略有犹豫,可看着慧妃情况确确不大乐观,雨又一时半会停不下来,便点了点头,从另一侧扶着慧妃:“娘娘请随奴婢来吧,小心脚下。” 慧妃也是撑不住了,闻言侧身朝顾清玥微行了一礼,一众宫人忙上前打伞的打伞,搀扶的搀扶,把慧妃围的密不透风,朝凤仪宫去了。 待众人远去,素锦才重重地哼了一声,闷闷不乐道:“娘娘,咱们也回宫吧。”边说边扶着顾清玥起身,顾清玥戳了戳她的头:“傻丫头,便是她不去凤仪宫,咱们今日既遇见了,怎么也不能置身事外呀!” 素锦想了想,有些释然,又转怒为急:“娘娘,那我们也赶紧回去吧,不然,不是便…便鸠占鹊巢了吗?” 顾清玥却并不着急,只淡然一笑。 第22章 良夜 待顾清玥和素锦二人回宫时,慧妃已被紫韵妥善安置在凤仪宫的偏殿,太医背着医药箱,朝顾清玥行了一礼,便匆匆进了偏殿。 顾清玥心中叹气,她真的不太想关心名义老公的宠妃,但出于人道主义,她还是进了偏殿,只见慧妃有些虚弱地躺在床上,太医正皱着眉头诊脉,顾清玥不欲打扰,便站在门口,静静听太医的诊断。 半晌,慧妃终沉不住气,不安地问道:“太医,我腹中胎儿可有不妥?我怎么觉得有些腹痛。”太医恭敬回道:“娘娘腹中龙裔目前暂且无事,倒是娘娘素来体弱,加之今日淋雨着了寒气,情况有些不妙,但风寒之药并不适于娘娘此时服用,“他捋了捋下颔的胡须,沉吟道:“稳妥起见,微臣还是给娘娘开一剂安胎方子,请娘娘今后几日务必按时煎服,尽量卧床静养。” 听得慧妃无事,顾清玥便和声道:“此刻外面仍未停雨,你且安心歇着,缺什么就找紫韵。”她亦准备回寝殿换身衣裳,转身却见陆澜大步走了进来,顾清玥有些惊讶,但想想亦在情理之中。身后的宫人跪拜行礼不迭,他只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 顾清玥正待按仪行礼,陆澜已扶了她:“免礼”,接着问道:”慧妃可还好?你…有没有淋雨?”顾清玥摇了摇头:“臣妾无事,太医在里面,您听听太医怎么说吧。”她没有心思在陆澜面前扮演贤良的皇后形象,身上的这套宫装虽未沾雨,可隐隐的寒凉还是让她不适。 身后,只隐隐传来慧妃的声音,哽咽中含着依恋和欣喜:“皇上,您好久都没来看臣妾了。”以及陆澜清淡却温柔的声音:“近日前朝有些不消停,朕也担心你,别哭了......”,想必此刻偏殿里是万般柔情,百般怜惜吧,紫韵跟在顾清玥身后,隐隐叹了口气。 顾清玥换了身家常衣裳,喝了热热的姜汤,方觉得手足都暖了。不想去偏殿看陆澜与慧妃卿卿我我,左右无事,她便靠在床头随意翻着一本书,却也看不下去几页,索性扔了书坐直了身子。紫韵端着一盏参茶进了寝殿,看顾清玥坐在床边,脸色变幻不定,便轻轻把参茶放在案上,坐在床前的脚踏上,一边揉按着顾清玥的腿,一边宽慰:“皇上今儿也是情急,毕竟慧妃腹中有皇子,皇上难免看重。” 这时,听得前面一阵喧哗,过了一会儿,素锦气鼓鼓地走了进来:“总算走了,凤仪宫的偏殿,可真容不下这尊大佛!”紫韵嗔了她一眼:“你这口无遮拦的毛病,可真要改改了!”顾清玥浅笑:“慧妃回宫了?”素锦撇了撇嘴:“是呢,皇上亲自陪着,给送到长乐宫去了。” 顾清玥想了想,还是问道:“我记不得了,慧妃,她一直是这个样子吗?”紫韵与素锦两人俱想了想,艰难点了点头,紫韵明白顾清玥的未尽之意,缓缓道:“慧妃家中原只是小吏,是以规矩难免粗疏,宫中有人赞慧妃本性质朴自然,奴婢却觉得如此未免流于表面,慧妃本性如何,一切还有待证明。” 顾清玥赞许地看了紫韵,又叹了口起,好吧,她承认,今天不知为何,她有些憋气和不开心,心想可能是今天被迫扮演了一天正室形象的缘故吧。 ****** 短暂的放晴之后,又是一整天连绵的阴雨,一直持续到了夜里。据说圣驾去了长乐宫也只是驻留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回了太极殿。 长夜漫漫,何以遣怀? 和允衡的接触中,顾清玥观察到他很喜欢小动物,其实奇珍苑倒养着不少,只不过虑着皇子们小,也只去过一两回,以至于允衡说起,记忆都有些模糊了。顾清玥想着哪天和陆澜建议一下,弘文馆也可以开展一下实地教育,带孩子们观察动物、触摸花草,亲近自然。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今夜无事,她忽然有了灵感,想着不如以诗入画,四季花草、景物配上动物昆虫做成画册,正适合给这么大的小孩子寓教于乐,岂不一举了得?她不懂得,也无意干涉允衡的学习进度,但闲暇之余亲子共读,亦是人生乐事。 说做就做,因上午赏了新荷,顾清玥便想起了一句诗:“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其实她前世学设计出身,并不长于古代写意书画,且想了想又是画给小孩子看的,自以浅显明白为上,因此她并不拘于笔法,只以圆润的笔触勾出菡萏的轮廓,圆圆的荷叶,细细描画得蜻蜓栩栩如生,歪头端详了一下,把蜻蜓的眼部放大了一点,这样蜻蜓反而透出了一丝丝可爱感。 她自己在书房忙忙碌碌已是常事,且并不许宫人们进出打扰,宫人们也习以为常。是以当陆澜屏退宫人,走进书房的时候,顾清玥并没有发觉。 她只是在听到脚步的时候,头也不抬道:“紫韵,别再催我了,再过一刻钟我就休息。” 因她此时已画好了三张,分别是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且每张画都留了涂色的空间,如菡萏和荷叶、蝴蝶雨菜花、白鹭与鳜鱼。自己觉得甚是满意,既可以学古诗、看生物,还可以练涂色,可谓一举两得。她不由自言自语:“允衡应该很喜欢吧?” “朕,亦为皇后这样灵巧的心思折服。”一怔之间,顾清玥感到一只修长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抽出她手中的笔,顾清玥蓦然回首,在陆澜的眼神中似乎有异彩流过,却又转瞬即逝。 其实陆澜早站在书房门口有一会儿了,眼前的顾清玥,满头秀发松松地绾了个髻儿,一身素色青衣,袖子高高挽起,皓腕如玉,正执着支笔站在书案前写写画画,陆澜只能看到她的侧脸,在宫灯的光线下呈现柔和的轮廓,他时而皱眉苦苦思索,时而嘴角上扬露出微笑,神情专注忘我。此时此刻,他忽然有一种陌生的感觉,似乎眼前这个人并不是他七年同床共枕的妻子,陆澜不觉恍然。 近前细看了看,他亦为她的巧思和一片慈母之心触动,因此情不自禁脱口而出,顾清玥的眼神很是茫然,他眼光一瞥之间,却见她的嘴边有一块红色的颜料,不觉失笑。 顾清玥看到了陆澜嘴角一闪而过的笑容,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陆澜其实是一个很冷淡的人,在她的印象里,他极少笑,即便笑,也多带着一丝讽刺,抑或不置可否,抑或莫测,而这样真切的笑容如春风融化寒冰,她不由揉了揉眼,问道:“皇上也喜欢这样的画吗?” “唔,朕觉得允衡的年龄看这些正好,可以先在弘文馆用一下,如果效果好,不妨命御书局印刷一批,以作启蒙读本推广。”陆澜边翻看边思索。 “真的?”顾清玥只觉意外,不由反握住陆澜的手摇了摇:“皇上,您说的可是真的?”陆澜亦抬头看她,戏谑道:“当然,不过,还是要先看看在弘文馆,允衡、允明和伴读们使用的效果如何。” 顾清玥惊喜之极,嫣然一笑道:“臣妾会尽力画得通俗易懂,让小孩子更易接受一些,臣妾先谢过皇上,不过皇上答应了臣妾,可要做到哦!”来到这个时代,身体的不适是一方面,然而更让她惶恐不安的是抛却自己二十多年的价值观,只将悲喜寄于一人身上,因此,在内心深处,她始终无着无落。而今,有了真切的事情要做,且陆澜作为一国之君亲口予以认可,她怎能不觉得欣喜。 陆澜看着顾清玥的眼睛,郑重道:“自是君无戏言。” 第23章 佳期 在这样郑重的目光里,顾清玥心中有真切的感动和感激,这比赏赐华服和珠宝,更让她开心不已。 顾清玥的眼睛很圆,眼尾微微上挑,黑白分明,因此看人的时候,被看的人往往觉得她在专注凝视。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当她真心欢喜的时候,一双眼便会微微弯起来,流光溢彩,情意无限,似乎漫天的星光都到了她眼里。 在佳人的眼波流转中,陆澜忽然忆起少年时期,偷偷看过的一首艳词儿,从起头的“良夜灯光簇如豆,占好事,今宵有。”到“语声低颤,灭烛来相就。”,心中便有如火烧般炽热。 陆澜抬手拭去顾清玥嘴角的颜料:“都不晓得画到脸上了。”他的手微有薄茧,不经意掠过她的唇。 顾清玥一声轻呼,陆澜已打横抱起了她,低语:“夜已深了,画的事儿留待明日再议,咱们就寝吧。” “我…我手上还有颜料,需要洗一洗…”,顾清玥紧张地喃喃。 “无碍”,陆澜抱着她进了寝殿,唤素锦端来一盆水,亲自动手帮她洗着手上的颜料,颜料遇水即溶,在水中泛起斑斓五色,正如她此时心中百味。洗好后,素锦递过帕子,陆澜仔仔细细地擦净她每一根纤长的手指,他的动作很慢,很温柔,也很坚定,顾清玥只觉这寝殿太过安静,静的她能听到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素锦已经迅速退了下去,陆澜抱着顾清玥放到床上,抽出她头上挽发的长簪,锦缎一样的乌发便如瀑一样披垂下来,陆澜的眼神便又深沉了几分,俯身欲吻。顾清玥却侧头避开,轻声道:“陆澜,让我先看着你,好吗”她伸手,抚过陆澜的脸,他的五官棱角分明,如刀刻般完美,她的手指细细描摹过他浓密的剑眉、高挺的鼻梁、削薄的嘴唇。她的目光澄澈,看着陆澜,她想认真记得他此时的的样子。 因为,今夜对陆澜而言,不过是他无数个平常夜晚中的一晚,在有了新的红颜后,就会湮灭在记忆里,而对她而言,却是她生命中的第一次,少女时期,她曾经幻想过自己的婚礼,想象自己在亲朋好友的瞩目中,穿着洁白嫁衣,穿过礼堂长长的过道,走向一生所爱。但今后,终此一生,她心知,她所期盼的情景不会出现。 然而,那又如何呢?此时她心中并没有多少遗憾,虽无盛大婚礼,却有明烛高照,虽非挚爱,却不失为一生良人,不辜负每时每刻,或许才是不辜负琦年玉貌,韶华正好。于是她妩媚一笑,纤细手臂搂着陆澜的脖颈,在他耳畔耳语般请求:“陆澜,今夜,我只是顾清玥,不是你的皇后,好吗?”她希望她的第一次,不是君王对于后妃的恩宠,而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的你情我愿,是平等的感情而非单方面的赐予。 陆澜的眼神深邃如暗夜的天空,低头吻上她柔软的唇,唤道:“阿玥......”,他的手,探入她的衣襟....在那一刻,心中,似有繁花绽放。 她是如此娇美。 柔情如水,佳期如梦。 ****** 次日清晨,顾清玥起身时,只觉腰酸腿软,枕边的人已不在,紫韵含着笑,勾起床前的纱帐,顾清玥不觉面色微红,强装镇静问道:“皇上去上朝了吗?”“皇上已经走了,吩咐奴婢们不要吵醒了娘娘。”紫韵点头,笑得意味深长又如释重负,顾清玥不禁赧然。 早膳时,素锦侍立在旁,却一改往日的活泼,有些心事重重,顾清玥心情极好,不禁逗她:“素锦姑娘怎么了,怏怏不乐?”素锦勉强笑了笑,看了看四周无人,悄向顾清玥手里塞了张纸条,嘴中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成王。”素锦亦是聪慧之人,自马场回来之后便对当日之事讳莫如深,不再提起,想必心中也是暗暗思量过的,是以主仆两人心照不宣,连紫韵都瞒住了。 顾清玥展开纸条,上面只几个简简单单的字:“午后小瀛洲”,字迹之平淡无奇,根本不知是出自何人之手。顾清玥扑哧笑了,素锦不明所以,一脸迷惑,顾清玥摇了摇头:“素锦,纸条是怎么来的?”素锦小心翼翼看了眼顾清玥,扑通跪了下来:“娘娘恕罪,纸条是成王昨夜遣人交给奴婢的!奴婢本想和娘娘说,谁成想皇上冒雨来了......” 顾清玥敏锐:“你认识成王的人?”,素锦点了点头:“是密太妃身旁的小贵子交给我的,说是成王爷已查出来惊马的背后之人。” 这几个月,顾清玥隐约也知道了一些前朝往事。先帝虽佳丽三千,但只有三子,陆澜居长,与福王、成王并非一母同胞。先帝元后无所出,且在先帝逝后不久便伤心而亡。陆澜生母是罗贵妃,现在的圣母皇太后,常年在西山礼佛,顾清玥目前无感。福王的生母身份不高,是一个宫女,且已早逝。成王是先帝的小儿子,相较而言生母密太妃较受先帝宠爱,自先帝逝后,密太妃便居于整个皇城西侧的延福宫,一直深居简出。先帝的女人虽多,后宫争斗也极剧烈,但据说死的死散的散出家的出家,是以延福宫虽是太妃的居所,但太妃也没有几人,顾清玥还没有见过。 顾清玥皱眉:“素锦,本宫和成王很熟吗?”,素锦是顾清玥进宫前的贴身丫头,熟识密太妃的人,紫韵却不止一次私下劝顾清玥疏远成王,尽量不要与成王有太多牵扯。 素锦跪在地上,嘴角泛起一丝苦笑,眼中却仍带着一丝企盼:“娘娘,您真的不记得了吗?”顾清玥茫然摇头,她的记忆就是一片空白好不好,素锦不由有几分失落。 顾清玥用筷子戳了戳了戳已半凉的小笼包,淡淡道:“起身吧,午后陪我过去,不要惊动了其他人。”素锦连连点头,面上现出几分欢喜之色。顾清玥在心中不由泛起几分思忖。 第24章 意 午后。 连着两天去到同一个地方,虽仍是风轻花好,再美的景色也引不起顾清玥的兴致了。 因已入夏,主仆二人一路走来,已觉微微汗意,不过一进了小瀛洲,参天大树的浓密枝叶挡住了大半阳光,树荫下颇为清凉,花草芳香沁人心脾,好不惬意。 “成王呢?”顾清玥四顾无人,便用团扇轻轻点了下素锦。 素锦已觉察出在听到成王相约后,她家主子的心情便有些莫测,又想到以两人的身份,私下见面并不妥当,心中已早就后悔自己做事草率,此时只紧张不安地看了看周围,嗫嚅道:“小贵子就是这么与我说的呀......”一副受气丫头的样子。 “那等等吧。”顾清玥终是不忍看素锦如此小心,温声道。因她心中明了,若是为了惊马事件的真相,成王可以通过很多种方式告诉她,但他执意要见她,必然有别的目的,且即便此时不见,他们日后也难免相见,躲是躲不过的。对她而言,尽管不想与成王有过多纠葛,但人家毕竟救了她,且为此受了伤,于情于理她应该亲眼见他安好如前,才能放心。 人在幽静的环境下,便有闲暇在心中整理、分析许多事情,顾清玥随意找了个石凳坐下,树荫里漏下的斑斑点点阳光在面前的石桌上,变幻着光影的位置,她不自觉地用手指点着石桌上的阳光,不由感叹,自己从前,何来这么多的闲暇时光? 没过多时,一叶小舟从荷花深处行来,四处张望的素锦看到,忙戳了戳顾清玥,顾清玥抬眼望去,只见成王站在船头,看到顾清玥主仆,遥遥一礼,便走上了岸。 他今日穿了一件海水蓝镶银丝边流云纹锦缎长袍,腰间悬挂一枚白玉佩,手里拿着一柄折扇,风流倜傥,笑容温煦,如果不是发上束的紫金冠昭显了身份,倒真是有点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味道。 顾清玥盈盈站起,郑重拜下:“多谢王爷当日救命之恩。”,又问候成王的伤势。 成王侧身避让,悠悠道:“本王身上的伤泰半好了,只是那日,被娘娘碰到心口,这心伤,不知娘娘可有良药?” 顾清玥面露遗憾:“心病还需心药医,况若是连太医都治不好,清玥倒是帮不上王爷的忙了,不过”,她仔细打量了下成王,“看王爷神清气爽,显然这心病也并不打紧,不如就随它去吧。” 又索性开门见山:“惊马之事,王爷若是查出什么,不妨直说。” 说起正事,成王也脸色严肃:“那日,是西戎在京中的探子,原本目标是丽昭仪,她素来喜穿艳色,不巧那日你却着了一身大红。”他沉吟道,“即便是巧合,但西戎国中内乱,此事时机也蹊跷,近日京中许会生变。你在宫中,今后务必以自身为重,以后还是不要与丽昭仪往来过密了。至于其他,”他目光诚挚,信誓旦旦:“不要多想,无论如何,我都会护好你的,你且安心。” 顾清玥无奈,自来到这里,因着记忆空白,她其实已感到众人有很多事情瞒着她,偏还一个两个都打着为她好的目的,心中升起无力感,她淡笑:“那就多谢王爷了。其实,我对那日事情背后的真相,并不是十分的在意,因为,不管什么样的真相,我都只能接受,不是吗?” 成王却并不以未意,他游目四顾,转了一个话题:“此地甚为安静,确不失为幽会之绝佳之地,本王长于宫中,却于今日才得知,可惜可惜!”言罢抚扇长叹。 顾清玥啼笑皆非,半晌方道:“当一个地方人人都知道它幽静的时候,那它就不会安静了,不过王爷若是觉得好,不妨再赏鉴一番这小瀛洲风光,我们,就先不打扰王爷了。”说完,便欲离去。 成王沉默,转头深深望着她,眼神专注深沉,其实成王与陆澜在某些方面有血缘上的相似,比如,虽然眼睛不同,但专注看人的时候,一样幽深如海,又覆着一层薄冰,让人莫测高深。在这样的眼神凝视下,顾清玥忽然想起了陆澜,心中有些窘迫,不由抬手抚了抚鬓发,她今日穿的是一件天水碧云锦大袖宫装,抬肘间便不经意露出了白皙的手臂。 成王眼神一凝,闪电般握住了顾清玥的手腕,急问道:“那日的伤还没好?”关切之情溢于言表。长袖滑落,却见如雪玉臂上有几处红色痕迹,顾清玥大窘,急忙抽回手,退后一步:“王爷请自重!” 成王一怔,细细看她,见她已双颊酡红,眉梢眼角却隐含倦意,这个天气,竟然穿的还是立领的宫装,严严实实地挡住了一段玉颈,成王是过来之人,转念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心中忽然不知是何滋味。 因此他嘴角微微勾起,笑容似讽刺又似揶揄:“皇兄一天忙于军国大事,还要安慰怀孕受惊的宠妃,还要和皇后娘娘春宵苦短。不容易啊不容易,本王自愧不如呀。” 顾清玥心中恼怒,微笑道:“王爷也不逞多让呢,既要忙于差事,又要偎红倚翠,还有心思关注后宫诸事,难免让人觉得王爷在朝政上头不甚上心呢。” 闻言,成王叹了口气,神色有些怅惘:”娘娘这牙尖嘴利、寸步不让的样子,竟有许多年没见了,恍惚之间,竟似看到了从前的你,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时光,不知清玥你,可还记得?” “王爷,从前的事,我已经记不得了。”顾清玥打断他的话,目光澄澈,却不带任何情感,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又郑重道:“单独和王爷见面已是不妥,王爷那日的援手,我感激不尽,王爷日后有难,清玥绝不会坐视,除此之外,清玥和王爷之间,不会再有更多的了。所以,也请王爷不要纠结于往事了。”她猜测成王业已发现了她的失忆,刻意靠近不过另有目的,所以早想找一个时机点一下成王,不要总是一副为爱发电的样子,还有,不要以为她失忆了,便是变傻了。眼前,不失为一个好的契机。 成王一怔,抚扇叹道:“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顾清玥不为所动,只端端正正地施了一礼,便带着素锦离开了。 第25章 心悦君兮 太极殿内,虽尚未开始用冰,但轩窗大敞,清风徐来,凤尾森森,殿内亦是一片幽凉。 兵部赵尚书立于殿下,感受着昭武帝长时间的沉默,隐隐有了不妙的猜测。 陆澜扔下看了一半的奏折,神色变幻不定,终冷笑道:”自镇国公回京,西北竟无可用之将了?西戎内乱至此,带兵劫掠,还洗劫了一座城?一群尸位素餐之辈!” “陛下息怒,这…西北形势复杂,镇国公府也是经营数代方才稳定,忠武侯接任不足半年,难免顾此失彼…”赵尚书擦了擦头上冒出的冷汗,心中暗骂忠武侯这个废物,罔费了他的举荐。 “让孟祺上折子自辨吧,朕倒要听听他的理由,传朕口喻,务以安防民生为重,做好抚恤一应事宜,少忙着搞那些收拢军权,排除异己的把戏!军心不稳,朕唯他是问!”陆澜冷冷道。 赵尚书喏喏退下。 陆澜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一片绿意,眸光闪烁,扬声唤道:“康连海!” 康连海小跑进了殿里,垂手侍立。 陆澜沉吟:“皇后病愈之后,可有问起国公?” 康连海恭敬答道:“据凤仪宫消息,娘娘病愈之后,从未主动提起过国公府。”想了想,又补充道:“自国公回京,公府便以养伤为由闭门谢客,郑夫人也未应邀出席过任何一次宴请。且即便听闻娘娘病愈,国宫府也未递过进宫的帖子,极为低调。” 良久,他听到皇帝叹了口气,意味不明,似有惋惜,又似如释重负。康连海并不敢揣测圣意,只躬身听着皇帝的指示。 陆澜坐回御案前,重新拿起奏折:“朕也许久没见过清扬了,颇为想念,康连海,你去镇国公府传旨,宣镇国公明日进宫吧。” 康连海答应了一声便准备出去了。 “且慢”,陆澜又改了主意,“算了,他不想进宫就不进吧,别勉强他了,还是朕择日微服出宫,去看看他吧。传旨凤仪宫,朕晚上过去。”提起皇后,他的语气不易察觉多了几分温存。 康连海察言观色,觉得应该是没有自己什么事儿了,便悄悄退了出去。心里泛着嘀咕:镇国公府显赫风光的时候,凤仪宫除了有个执掌六宫的权利,别的也就和冷宫相差无几了。眼下,国宫府沉寂了,皇后娘娘倒又复宠了,圣上的心思,可真是猜不透啊猜不透。 ****** 不管怎样,与成王既已说了清楚,成王并不是个蠢人,想必他即便有别的意图,也不会拿她做筏子了。解决了一桩隐患,又有了真切可做的事情,顾清玥的愉悦心情持续了很久。 十二幅小画已画完,放在宽大的书案上,顾清玥一张张翻过,虽然这些与她在现代时做过的广告设计相比,并不能体现她真正的水平和功底,可是她依然有小小的满足,在这样的时代,一个女子能够学有所用,且陆澜并不迂腐,并没有女子的笔墨不能外传的那些观念,已让顾清玥很是意外了。她心里也不由升起更多的希翼和想法,只为时尚早,还是要好好酝酿,再探探陆澜的口风,看看陆澜的态度。 想到陆澜,她有点脸红,其实无论前世今生,她还是很喜欢陆澜这种禁欲系范儿的,加之又有了亲密的关系,不可能不动心,只是又想到陆澜和他的后宫,心里又有点酸涩。 不过,陆澜显然不是重欲的人,从他进后宫的次数就看得出来,自己要不要争取一下呢?争取一下他的情有独钟,她咬着唇,不由嘲笑自己也有了患得患失的爱恋心情。 是以,当素锦喜孜孜的通报:“皇上晚上来用膳”的时候,顾清玥尽管故作矜持,嘴里说着:“来就来吧,有什么值当这么高兴”的,眼角眉梢却忍不住晕染了隐约欢喜。 素锦原撺掇了顾清玥私下见成王,心中极是忐忑,生怕主子从此不喜她了,可顾清玥回头只是避开众人,私下和她好好分析了一番利弊,过后待她和以前一样,她内心感激,这几日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活泼。 闻言她并不以为意,只顽皮眨了眨眼睛:“娘娘您小睡一下,然后奴婢和素绫把您打扮的美若天仙,保准把皇上迷住。”果不其然收获顾清玥的白眼一枚。 朝事处理完,已近黄昏,陆澜才带着康连海朝凤仪宫走去,还未到宫门,便看到众人之中一个窈窕的身影站在门口,凝眸看着他来的方向。康连海不由凑趣:“皇上和娘娘真是心有灵犀呢。”陆澜淡看了他一眼,康连海噤声了,陆澜那总如覆着一层薄冰的幽深凤眼中也不由浮现了一丝暖意。 他快走几步到了门口,握了顾清玥的手,却觉得她的手有些冰凉,不由皱眉:“等了多长时间了?”顾清玥轻声道:“也没有。”见他眼神凝视,微微羞涩的低下了头。 素日除了后宫请安的日子,她一向穿着素淡,今日却着了一身轻红色纱罗衫,百花穿蝶月华裙越发显出腰身如柳,梳了略显风韵的桃心髻,明珠做饰,耳上红宝熠熠,映衬得秀发乌黑柔顺。妆容也是颇为秾艳,颊上轻点胭脂,唇上也抹了一层薄薄的朱红。与平日不施脂粉的样子相比,多了几分妩媚妖娆。女为悦己者容?陆澜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几分愉悦。 执手进了内殿,顾清玥取过宫人奉上的常服,亲自服侍陆澜脱下玄色龙袍,换上一身月牙色锦袍。自病愈起顾清玥对他从未如此上心,陆澜不禁挑了挑眉,她虽然身量在女子中也算高挑,但还是比他矮了一头,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见如黛乌发下长睫似羽,轻轻扇动间仿若蝴蝶翩舞。 此时顾清玥心中只余欢喜,适才在宫门口,她远远见陆澜大步而来,落日的余晖为他披上一层金色的柔光,身后晚霞漫天,俊美无俦宛如神祇,这一瞬间她蓦然理解了后宫女子对君恩的期盼——十二楼中尽晓妆,望仙楼上望君王。若是为了他,这红颜的沙场,是否她亦有足够的勇气杀出重围? 换了常服的陆澜愈显丰神如玉,他正是而立之年,敛去少年的跳脱青涩,多了一份岁月历练的持重,又因为上位多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顾清玥低着头,一粒一粒地扣上常服扣子,方才移步退后打量,暗暗感叹岁月对陆澜如此厚待。 两人到了外间,陆澜坐在宝座上,又看顾清玥亲手端了茶来放在他眼前。陆澜不由皱眉,他内里其实极重规矩礼法,加之自幼尊贵,认为这些端茶倒水的活应是宫婢下人的职责所在。所谓妻者,齐也。也正因此,虽然前几年冷淡皇后,但初一十五他仍会留宿凤仪宫,哪怕什么都不做,而虽宠慧妃,却也从没有想过让她与皇后并肩。 他张嘴欲言,却见顾清玥眉目舒展不胜欢欣,到底怜惜她病后失忆,心中想到:都说堂前教子,枕边教妻,待以后慢慢和她再说,不由含笑看她忙忙碌碌,亦觉此情此景有着寻常夫妻的宁静温馨。 第26章 家常 待顾清玥又亲手端上细点时,陆澜终是忍不住,沉声道:“过来”,便起身拉她入怀,坐到了他的腿上。顾清玥脸上泛起红晕,轻推陆澜:“宫人们看着呢。”要说宫里这点她最是不惯,一举一动皆有人盯着,丝毫没有隐私可言。 陆澜不以为意,顾清玥回头,一众宫人早不知何时悄然退下了。她舒了口气,便依在陆澜怀里,柔柔唤道:“皇上....”,她已经不指望陆澜能提起话题了,决定主动出击。陆澜感受着怀中佳人的软若无骨,又闻到淡雅幽香传入鼻端,不觉有些心猿意马,在她的耳畔轻声问道:“今日,怎么这么香?” 殿内渐是一派旖旎风光,却听到宫人们急急喊着:“二皇子,不能进去,不能进去......,”,伴随着宫人的呼喊声,允衡已经出现在门口,包子脸上一双大眼睛干净明澈,看着他的一对父母。 顾清玥也已经起身站起,纤手拢了拢鬓发,摆手让追在后面惶恐不已的宫人下去,又让允衡近前,转头朝陆澜笑道:“臣妾想着您今日晚上过来,也便唤了衡儿,想着聚一下,说起来,皇上也有几日没见过衡儿了吧。”又看了一眼允衡,悄声道:“快去给你父皇请安。” 陆澜已恢复了惯常的面无表情,淡声对允衡道:“朕昨日去弘文馆,《劝学》你没背上不说,还撺掇你大皇兄去捉蛐蛐儿。”,顾清玥黑线:“......”,允衡吃惊得忘了行礼,睁大眼睛,嘴巴也张开了,结结巴巴道:“父......父皇,您怎么知道的?”便垂下了头。 顾清玥最看不得允衡这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正要拿话题岔开,陆澜的眼神却瞥了过来,顾清玥便不敢再说,只一双如水明眸楚楚看着陆澜。陆澜不看顾清玥,脸色严肃地对允衡说:“别管朕怎么得知的,治学当严谨,听讲应专心致志,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允衡瑟缩了一下连连点头,赶紧把小胖手背到了背后,显然是想起来某段惨痛的经历。 陆澜又问道:“今日讲了什么?”允衡小声道:“先生今日把劝学的意思讲了一遍,”“唔,那说来听听”,允衡便绊绊磕磕的说了起来,陆澜间或点头,有时又提问一句,不通的地方略解释一下,允衡也听得聚精会神。 顾清玥心内腹诽,陆澜就是古代典型的严父了,不过她也知道允衡过了这一关,只含笑看着父子俩互动,待结束了,便拉着允衡的手去洗得白白净净,此时宫人们已经把晚膳摆好了。 允衡在的时候,陆澜对凤仪宫的膳食便没有了期待。无他,一桌子几乎全是允衡爱吃的,如果不是允衡爱吃的,那也必然是对允衡有好处的。 他扫了一眼餐桌,果不其然,酥炸小黄鱼、糖醋里脊、龙井虾仁以及荷香排骨都是为允衡准备的,其他的菜肴应该是宫人斟酌搭配着上的。陆澜虽然不重口腹之欲,但心里还是在想着,这一病之后,顾清玥没了以往的周全,自己也颇有些纵容,哪天还是要教教她什么是为妻之道。 顾清玥照例先给陆澜盛了碗汤,笑意盈盈:“皇上最近朝政繁忙,臣妾便让厨房做了虫草花山药乌鸡汤,小火炖了两个多时辰,最是进补又清火,皇上尝尝味道如何?”然后注意力便转到了允衡身上。素锦侍立在顾清玥身后,嘴角无奈抽了抽,她家娘娘能不能稍稍花点心思呢?每次都是用同一套说辞敷衍陛下,她都能倒背如流了。稍顷她又安慰自己,娘娘至少还换了一下菜名不是?素锦忽然觉得皇帝别看喜怒难测,对她家娘娘的容忍度还挺高的,而且,是真的不挑食。 允衡眼中,顾清玥就是世界上最好的母亲,病愈后更是宽和,嘴角噙着笑意,目光温柔细致,看允衡吃得香甜,就仿佛自己也吃到了美味,时不时细心用帕子擦一下允衡嘴角的饭渍。如果不是陆澜在场,许吃完了就滚到了顾清玥怀里。 餐桌的两边冰火两重天,一众宫人都已经习以为常了,紫韵还是抽了抽嘴角,不无忧虑,心里想着找个机会还是得提醒娘娘,多关注关注陛下。 饭毕后,顾清玥想如以往那样带着允衡散散步,消消食,陆澜咳了一下之后,顾清玥忽然想起了他,便顺口问了一句:“皇上,不若和臣妾还有衡儿也出去散散步?”她本来只是客套一下,没成想陆澜想了想,竟是痛快答应了。 于是原本温馨的母子二人行就多加了一个人,陆澜原本想拉过顾清玥的手,可顾清玥拉着允衡的手,笑眯眯的把允衡的另一只小胖手递给了陆澜,陆澜看着允衡懵懂期待的眼神,只得伸手拉住,允衡的一双大眼睛左边看看父亲,右边看看母亲,笑成了弯月。 三个人就这么往凤仪宫后的竹林走去,顾清玥抬头,这一晚的夜色极美,一轮明月高悬在天空上,为万物度上了一层清辉。夜风送来淡淡的花香,再低头看看身边的陆澜和允衡,只觉得自己的心里满满的,又有些酸酸的。如果只是一家三口平平静静地过日子多好,偏陆澜后宫有那么多女人,这万恶的封建制度! 回到内殿,看顾清玥又要拉着允衡去书房献宝,陆澜实是忍无可忍了:“不早了,明日还要上课,送他回皇子所吧。”顾清玥楚楚企盼的眼神又飘了过来。陆澜不为所动,只淡淡吩咐了康连海亲自去送。 顾清玥觉得说服不了陆澜了,索性不费口舌了,且她对陆澜另有所求,只含笑送依依不舍的允衡离去,自己拉着陆澜去了书房,拿出已画好的十二幅图让陆澜瞧瞧。 陆澜看着顾清玥期待的眼神,却仍是面无表情,他甚是认真的每张都看了一遍,半晌才惜字如金地吐出了几个字:“尚可。”其实顾清玥画的不错,尤其是小的动物昆虫,不知是用了什么技法,一只只栩栩如生,神态生动,不过陆澜很少夸人,平常这两个字差不多是他的极限了。 顾清玥无奈,只得笑道:“诗画诗画,以诗入画,以画名诗,陛下不觉得少了什么?”陆澜的凤眼闪烁了下,依然沉默,顾清玥只得继续往下说:“臣妾虽然画技勉勉强强能够见人,但字迹平平,想请陛下御笔题诗呢。” 其实顾清玥并不想如此谦虚,她自觉自己一手簪花小楷甚是娟秀婉约,本来是打算全自己搞定的。但转念一想,不如陆澜御笔题诗,既提了这启蒙读物的身价,引来足够的重视,又能抵挡住流言蜚语,可谓一举两得。唯一的问题就是陆澜愿不愿意做这件事情了。 陆澜依然面色淡淡,不置一词,顾清玥一筹莫展,想着莫非还要施展下美人计?说起来她在陆澜面前,也有意无意的撩了好几次了,但这到底奏不奏效,效果貌似也不是那么明显,顾清玥不禁咬着嘴唇陷入了沉思。 陆澜看顾清玥贝齿轻咬朱唇,苦苦思索,不由笑了。 他极少笑,因此笑起来便如寒冰乍破春回大地,在明亮的灯光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美,顾清玥不禁看呆了。 第27章 试探 更阑人静,万籁俱寂,皎洁的月光照进雕花的窗户,又穿过洁白的纱帐如水地流泻在雕龙画凤极尽精美的拔步床上。 一场荼蘼情事,云收雨歇之后,顾清玥依在陆澜怀里,身子是酸的,脑子是晕的,她有些恍惚——明明是一项绿衣催卷,红袖添香的高雅活动,怎么后来就发展到床上去了呢?她记得陆澜要她磨墨,但陆澜yu到底有没有题诗呢?她很想问问陆澜,奈何指尖都懒得抬起,整个人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陆澜的一双手还在她的腰上抚摸流连,扰得她无法安眠,只能软软道:“皇上,我实在受不住了…明日您还得早朝呢。” 陆澜抚摸着月光下顾清玥莹白纤细的腰肢,眼前的人儿困酣娇眼,倦倚乌云,他眼中的情欲已退去,似不经意地道:“阿玥,朕与你说个事情……。”“唔……”顾清玥一双星眸似睁还闭。 陆澜在她的眼上轻轻亲了一下:“明日下朝,朕打算带你回镇国公府,高兴吗?”顾清玥瞬间清明,她睁开眼,月色下陆澜的凤眼深如幽潭,正凝视着她。 “真…真的吗?”顾清玥摸不透陆澜此刻的想法,直觉让她选择谨慎,但皇帝的问话又不能不答,只能做出一副惊讶到不敢相信的表情,怯怯地看了陆澜一眼,然后把头靠在他怀里,掩饰住自己的神情。 陆澜拨开她耳畔的头发,轻轻咬着她白嫩小巧的耳垂,道:“阿玥也是想家的吧?为什么从来不与朕说呢?”他的呼吸在她的耳畔,若有若无地撩拨着她。 “我……”,顾清玥有点恼怒了,大半夜的不睡觉这是在试探什么?好歹她理智还在,知道身边的人不但是刚才温存的夫君,更是莫测的天子。 关于镇国公府的话题,她私下旁敲侧击地问过紫韵和素锦,紫韵总是顾左右而言它,素锦这么活泼的性子谈到这个也很是慎重,只是道国公府刚回京诸般忙乱,不便进宫等等。不过其实这说不通的,在西北也就罢了,这都人在京城了,做皇后的小姑子生病加上病愈,国公府也不闻不问,显然违背了常理。 她曾结合着零碎得到的消息细细想过,镇国公府作为世家,是否已对陆澜在朝政上的一些举措构成了冲突,而原主这个皇后就成了中间的牺牲品?从而导致陆澜对镇国公府下手,但鉴于人还在京中,她想过的最坏的结果是夺爵削职废为平民,但陆澜目前似乎没有废后的意思,所以造成了宫中人对这个话题的讳莫如深。 顾清玥思维飘散,也就忘了回答陆澜的问题,忽然觉得耳边有细微的痛楚,身子也跟着颤了颤,是陆澜轻咬了下:“嗯,不专心?”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慵懒, “我……我担心你不喜,所以不敢说,”她抬眼,一双眸子含着水光,湿漉漉的,看着他,让人不禁心生怜惜,“我怎么也记不起发生了什么…,我只有你了,我不想你生我的气。“陆澜不一定喜欢这种柔弱的调调,但她也发现,每次这个样子,陆澜也就不和她计较,且她并没有见过镇国公府的人,秉着多说多错的原则,加之也实在辨不清陆澜的情绪,只期望能够蒙混过关。 她伏在陆澜胸口静静听着他的心跳,良久,只觉陆澜把她搂得紧了一点,抚着她的长发,温声道:“朕知道了,睡吧。”她的心中,不知为何,在松了一口气之外,又感到了一点点的伤心…… ****** 镇国公府在皇宫的外围,距离并不远,可是即便这样,作为皇后的顾清玥,也极少能回娘家,顾清玥再次体会到什么是一入宫门深似海。 为了避人耳目,他们乘坐了一驾外表极为普通的黑色马车,然而,皇帝是不能委屈的,所以尽管从外面看并不起眼,但里面却很舒适,车里铺着厚厚的软垫,设了小几和坐榻,榻上裹着深蓝丝绸缝制的软垫。又因在闹市里驾车的马走得并不快,因此马车行驶极为平稳,坐在车里几乎都感觉不到移动。 陆澜今日只穿着一身鸦青色长袍,墨发用玉冠束起,清贵又儒雅,如一个教养良好的世家公子一般,只靠在椅上闲闲翻着书。顾清玥叹息,难道是男人越到中年越有魅力,为什么她觉得陆澜不管什么装扮都让她心跳呢?她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浅绿色的窄袖对襟上衣,以及同一色系的八幅裙,忽然发现自己和陆澜穿的是同一色系,正如前世流行的情侣装,不觉低头浅笑,连越近公府那种近乡情怯、心事重重的感觉都减轻了不少。 陆澜并没有派人通知镇国公府,顾清玥一则手中没有可用人手,二则从未谋面,也不敢轻举妄动,因此镇国公府竟无人得知。顾清玥暗暗祈祷镇国公尽量把忠君爱国之意摆在明面上,能够妥善应对过大老板的突击检查。 百年世家,终归不同凡响,连门房都不是一般人。这辆外面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马车甫一到了镇国公府门前,陆澜下了车,又转身扶着带着帷纱的顾清玥下了马车,门房便殷勤又不失恭敬地迎了上来,亲切地问候着上门的贵客,本来还想问有没有提起递过帖子,可是看到面白无须的康连海,门房的眉毛跳了几跳,又看了看一身淡青衣装,身姿婀娜看不到容貌的女子,更似有隐隐的熟悉感,态度更加恭敬,且已经自作主张要大开中门了,陆澜才摆了摆手:“无须惊动。” 顾清玥透过帷纱打量着眼前这座巍峨的府第。庄严肃穆的正红朱漆大门上悬着一块黑色金楠木匾额,上书着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镇国公府,青砖碧瓦、厚重铮亮的门环似乎也昭示着过往的岁月,就连门口两只威武的石狮子,似都染上了历史的风云,百年世家的底蕴就在于此。 进门便是一条宽阔的甬道,顾清玥远远看到一群人往这边走来、想来门房仍是想方设法的通知了主人。走近前来,顾清玥看清打头的是一个端庄美貌、夫人装扮的女子,月白色立领暗纹纱上衣,外套一件鹅黄色缠枝花纹禙子,下面是秋香色百褶裙,莲步姗姗间,细细的褶子里银光晃动,精妙绝伦。整个人温婉大方,淑逸闲华。 顾清玥猜测这应该是原主的嫂子,镇国公夫人沈氏了,只是不知为何不见镇国公,她思索间,沈夫人早已俯身拜倒:“臣妇见过皇上,娘娘。” 第28章 顾清扬 沈氏出自永昌侯府,虽是庶女,但因永昌侯府并无嫡出女儿,因此沈氏便记在了嫡母名下,金娇玉贵的长大。侯府未尝没有让她进宫的心思,但在一次游春宴与当时还是世子的顾清扬偶遇后,不过几日镇国公府便遣人上门,问询能否缔结两姓之好。 永昌侯喜出望外。无他,镇国公的一双儿女都极为出色。顾清玥是太子妃的热门人选,而顾清扬也不逞多让,据传他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少年时做陆澜的伴读,先帝亦曾赞道:“卿之敏慧,吾诸子皆不如也。”老镇国公因此极是惶恐。 也不知是不是因了这句话,顾清扬并没有在宫中伴读多长时间,就被镇国公打包带到了西北,从此弃文从戎。要说天才就是天才,顾清扬的军事天赋也在边关崭露头角,并随着一场场大大小小的胜利而声名鹊起,尤其是四年前对抗西戎进犯那场战役,顾清扬在玉门关巧设奇兵大败西戎,更是名声大噪。 少年英雄,意气风发,家世显赫,人物俊美,虽驻守边关。可顾清扬早已成为京城最炙手可热的夫婿人选。奈何镇国公府于一双儿女的婚事似并不着急,也有说是顾清扬眼光极高,迟迟没有遇到中意的女子。 永昌侯府没有嫡女,也就从没有奢望能与镇国公府联姻。在来人走后永昌候便唤来沈氏细细询问,却得知沈氏并没有与顾世子说上话,就这样顾世子还能一见钟情。其实利弊都不用权衡,沈氏即便进了东宫,最多也就是个良娣,太子又怎么可能放着绝色佳人的嫡妻不理去亲近妾室,前途并未可知,毕竟就这么一个女儿,永昌候也有几分疼爱之心。若不嫁入皇家,沈氏这记名嫡女的身份在京城的婚嫁市场上便有些不高不下。顾清扬人物出色又少年成名,前程锦绣,简直是瞌睡了便有人送上枕头来,永昌候立刻拍板定下婚事,生怕镇国公府反悔,又在顾清扬返回西北前火速成了婚。 沈氏性子温婉娴淑,嫁到顾家后公婆开明从不管儿子房中事,夫君上进又专一身边没有花花草草,小姑子亦是亲亲热热并不跋扈,且一进门就当家理事,一众京城贵女简直羡慕至极。 顾清玥记得是在一个宁静的午后,偶尔听凤仪宫的小宫女以仰慕的语气谈论顾清扬,说起四年前大败西戎后顾清扬戎装白马入城的风采,又艳羡沈氏的幸运。顾清玥简直要捶胸顿足。“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既有能耐又深情专一,为何她穿越过来遇见的不是这样的绝世好男人,而且她还只能做他的妹妹,面对陆澜这样三宫六院的花心大萝卜,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镇国公却并没有出现。 顾清玥思索间,陆澜已淡淡道:“夫人不必多礼。”顾清玥赶忙伸手扶起,摘下帷纱递给身后的宫人,亲亲热热唤了一声:“嫂子。” 沈氏反握住小姑子的手,惶恐意外之余,也细细打量了一番。因了微服出行,今日顾清玥并未着皇后制服,一身青衣衬得风姿绰约,眉目如画,肤色晶莹剔透,眼波流转间,依依看向皇帝,并没有多少顾忌。 沈氏一怔,直觉皇后小姑子这一病,性子和以前很是不同,虽然这段时间镇国公府无人进宫,可是自有不为人知的消息渠道,亦听闻顾清玥大病数月之后失忆,虽因为种种原因无法失以援手,但内心不是不担忧的。见她如今这样,她知道皇帝规矩极严,但见他面色冷峻,却不以为忤,沈氏微微又有些安心, 顾清玥问询的地看向沈氏,沈氏面露窘色却依然落落大方:“不知皇上圣驾来临,国公爷尚在后院泮月坞,臣妇恭请皇上和娘娘先去正堂,稍后公爷即来拜见。“ “无妨,”陆澜嗓音清冷,“朕本就是私下来此,既然清扬在后院,那朕过去看看,夫人无需忙碌。”说完便携着顾清玥的手朝后院走去。沈氏脸色有些惶恐地看向顾清玥,却见顾清玥朝她安抚地摇了摇头,心中忐忑,也只得跟了上去。 镇国公府的后院不同于正院的庄重肃穆,颇有江南园林的风情,据说是先镇国公夫人思念家乡,镇国公疼爱妻子,便为她整修了这一处园林。一路走来,一草一木,一窗一景,山水亭台,轩榭廊庑,无不精妙,移步换景,处处诗情画意。 泮月坞依水而建,人还未到,便听到悠扬的琴声,似山泉从幽谷中蜿蜒流出,弹奏之人显然琴技高妙。沈氏的脸色有些苍白,陆澜却仍然面色淡淡,不辨喜怒。 绕过明轩,眼前便是一个极宽大的露台,一位白衣男子坐在轮椅上背对着他们,长发如墨散在白衣上,看不到容貌。一个美貌女子侧身而坐,正手拨琴弦。 听到脚步声,琴声戛然而止。白衣男子缓缓转动轮椅面向他们,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笑意道:“不知贵客到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顾清玥在心中设想过很多种镇国公府的处境,却独独没有想到面前这幕,她心神俱震,不由怔怔落下泪来。这一瞬间,即便她知道自己不是顾清扬真正的妹妹,却不知为何,仍然有痛彻心扉的感觉。她挣脱陆澜的手,快步走到顾清扬身前蹲下,伏在顾清扬的膝上,含泪道:“对不起,哥哥,我来晚了。” 她是真的难过且负疚,这些日子,她很少会想到镇国公府,一则因为她不是原主,担心原主的亲人会看出什么不妥;二则因为镇国公府的不闻不问,她亦不愿主动,三则是为了自保。此时她心中无比后悔,为自己的冷淡和漠然。 顾清扬摸了摸她的头,温和道:“你出宫不易,哥哥知道,别难过。”顾清玥伸手,轻轻抚着他的腿,带着一丝希望看向他,顾清扬笑着摇了摇头,顾清玥心中更加难过,不由泪如泉涌。她想起那个小宫女的话,顾清扬是多么优秀的男子,亦是大齐朝最杰出的青年将军,这样的人,生来就应驰骋疆场,现在却被这一方小小的轮椅困住,正如鹰之折翼,令人痛惜。 陆澜叹了口气,目中亦有沉痛,缓缓走上前来,拍了拍顾清扬的肩膀,顾清扬的手安抚地摸着顾清玥的头发,依然淡笑道:“清扬起身不便,请陛下恕臣无礼了。”陆澜皱眉:“你我之间,何必多礼。”眸光看向顾清扬的腿,又问道:“这段日子,可好些了没?” 顾清扬颇有些感激:“梁老太医带众太医数夜不寐,出了一个治疗方案,虽未能彻底根治,但阴雨天气,臣的腿已然不隐隐作痛了,臣还要在此多谢皇上隆恩。”陆澜沉声问道:“梁老太医可说能否恢复如前?” 顾清扬面上一丝怅然稍纵即逝:“以梁老太医之医术,尚不敢如此作保,臣亦不敢妄想。”言罢低头看了看顾清玥,却见顾清玥虽泪眼朦胧,却侧耳倾听他们的谈话,不由笑向陆澜道:“舍妹娇痴,幼时遍寻不见我,找到后便要大哭,我但凡受一点伤被她瞧见,亦要哭泣。臣看着她这样,真想不到她掌六宫事,母仪天下是何等模样,想必陛下亦是受了不少难为罢。” 陆澜的面上难得浮现一丝温柔:“清玥很好,服侍朕亦很周全妥当。”说着便拉顾清玥起身,用帕子边替她擦拭泪水,边安慰道:“医术无止境,朕亦在遍寻天下名医,以期能治好清扬的腿,让他重返沙场。”顾清玥方觉自己有些失态,便接过陆澜的帕子,胡乱擦了擦泪站到一旁。 沈氏聪慧,料到皇帝前来,必定有话与顾清扬单独说,遂上前拉着顾清玥的手,轻声问道:“娘娘妆容略有点乱,不若随臣妇到内室去稍作梳妆整理?”顾清玥亦有此意,抬头看着陆澜,见陆澜点头,方随着沈氏一道去了。 第29章 第二十九 一番梳洗,又用帕子包着冰块敷了敷眼睛,顾清玥方起身出了内室和沈氏对面而坐。 沈氏微笑道:“自从娘娘进宫,国公爷便吩咐保留着这房间的摆设,只让人每日打扫,什么都不让挪动的,娘娘瞧瞧,是不是同从前一样。” 顾清玥展目四顾,这应是原主未进宫时的闺房,雅致温馨里处处透露着少女的心思,靠墙的楠木花几上摆着一盆兰花,葳蕤茂盛。书案上散着尚未写完的宣纸,窗前的绣棚上一方帕子还未绣完,金丝楠木博古架上除了珍玩,亦放着几个应从市井买来的泥人和和柳编,颇有野趣。 沈氏又亲奉上一杯茶:“娘娘素日在家时,最爱就是臣妇烹的茶,娘娘吃吃看,味道可还如以前?” 顾清玥心中叹息,只浅浅啜了一口,香浓汤清,回味甘长,她却无心再品,只恳切看着沈氏:“嫂嫂,哥哥的腿究竟是怎么了?” 沈氏想起刚才离开时,皇帝若有若无扫在她脸上的眼风,又想起夫君的话语,万千心思掩下,只温婉叹道:“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去岁冬日与西戎的那一场战役,咱们虽胜可亦是惨胜,夫君的腿就是在…”说到此处,语音不禁有些哽咽。 顾清玥也很是难过,可又隐带着一丝希望:“哥哥的腿,可能治好?”沈氏颓然摇了摇头,用帕子摁了摁眼角的水光:“诸位太医都看了,也四处寻了名医,都道恢复行走已是万难,若骑马弯弓、上阵杀敌那是再不能了。” “哥哥想必很难过吧……”顾清玥低低道,“少时哥哥便立志效仿骠骑将军霍去病,将西戎驱逐至漠西,为我大齐边疆赢得百年太平……”对顾清扬这样抱负远大的天之骄子而言,马革裹尸、青山埋骨,也算是英雄归处,但壮志未酬,在轮椅上度过余生,才是生不如死的痛苦。作为镇国公府唯一的继承人,这也意味着他不得不放弃镇国公府在西北数代经营的基业,从手握兵权到空有虚名,家族的荣光陨落,亦无法释怀。 “无论如何,只要活着就有可能,嫂嫂,我必会尽全力寻访名医,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们也要试一试,只是,辛苦嫂嫂素日里多开解开解哥哥了。”顾清扬握住沈氏的手。 沈氏脸色温柔:“不用娘娘说,这本也是是我这妻子应该做的。”她想了想、又关切问道:“娘娘在宫中如何?” 顾清玥内心茫然,她的日子过的好还是不好,她也说不上来,她对陆澜有爱慕之心,可是陆澜待她之心却是难测,但为了不让亲人担心,她还是展颜笑道:“您也看到了,皇上现在待我,待允衡还是很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国公府这个形势,眼下也无法帮到娘娘多少,还请娘娘娘娘务必珍重自身,保全自己和允衡。”沈氏不由叹息。 “提到允衡,怎么到这会儿没有看见子钰?”顾清玥不由问道。子钰是沈氏所出,也是顾清扬的独子,今年六岁左右,和顾清玥这姑姑很是亲密。 说到子钰,沈氏眉头不禁皱起,满是慈母的担忧,“原没料到陛下和娘娘今日来的,子钰今春的咳疾绵延不愈,太医建议去山清水秀之所住一段时间,对恢复身子有好处,是以前两天便跟着我父亲去了城外的别庄,我想着,他散散心也好。” “嫂嫂可愿意子钰去宫中做伴读?”顾清玥忽然有一个想法,“这……”,沈氏犹豫道:“这些事我并不懂,只听你哥哥的,夫君他并不想,再者,子钰的身子……” 顾清玥点头表示理解,“这些年,嫂嫂想必很不容易吧。”武将征战在外,聚少离多,好不容易团聚了,顾清扬又受了伤不良于行,子钰的身体还有些弱,想也知道沈氏的艰难。 “你哥哥待我是极好的,我即便受点累又算什么呢?再说这么多丫鬟婆子,哪就累着握了。”沈氏嘴角含笑,目光众柔情无限。顾清玥想了想,仍然道:“嫂嫂也莫要顾忌太多,得闲便常去宫中,咱们姑嫂话话家常,亦可排解排解。” 沈氏亦含笑点头。姑嫂二人又稠密地说了会话,估计着时间,便相携出来了。 陆澜和顾清扬已经聊完了正事,两人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是以旁人也看不出什么端倪。陆澜见顾清玥面色如常,只眼角微微泛着红,便携着顾清玥的手告辞,上了马车。 ****** 回程的马车上,顾清玥早没了旖旎心思,整个人恹恹的,只倚在椅子上,双目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陆澜知她今日猛然看到顾清扬这个样子,不免震惊伤心,想着给她时间消化消化,只沉默地翻着书。 才进宫门,便有太极殿的管事太监等着禀事,陆澜看便对康连海道:“送皇后娘娘回凤仪宫吧。”顾清玥懒懒道:“不用了,我自己回吧。”陆澜看了一眼顾清玥,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没说,转头便匆匆走了 康连海察言观色,看帝后二人情绪与去时不同,便只恭谨服侍着顾清玥回了凤仪宫,就借口回去伺候皇上离开了。 紫韵等今日并未随行,见顾清玥自回宫后神色淡淡,也不敢说什么,只服侍她换了家常衣服,卸了钗环,顾清玥便冷冷道:“都出去吧,本宫歇一会儿。”紫韵几人面面相觑,只得默默行礼,退了出去。 室内一片寂静,顾清玥叹了口气,慢慢走到拔步床里面,放下雪白的帷帐,自己呆呆地坐在床前的脚踏上,沉下心来,整理着这一天纷乱的思绪。 陆澜今日有意带她出宫,除了有要事与顾清扬谈之外,亦不乏有试探她与镇国公府反应的意思。如果只是因战而伤,陆澜大可不必如此。能让陆澜如此,说明什么呢?镇国公府的兵权,已经让陆澜心中警惕了。 镇国公府世代效忠,除了一个理由,顾清玥真想不到哪里犯了陆澜的忌讳,她用手在脚踏伤一笔一话虚空写下四个字——功高震主,便默默地把头埋在膝上。原主心中应是很为难吧,一边是至爱的夫君,还为他生了孩子,另一边却是血脉相邻的亲人。如果镇国公府从此退让,对陆澜当然是最好不过,而对顾清玥而言,一向优秀的兄长成了这样已是心痛难当,家族眼看就要衰落,一个没有家族支撑的女子,又没有君王的全心宠爱,在这从来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的后宫,她与允衡又该如何自处?陆澜从来没有替她想过!顾清玥感觉自己已经继承了原主的情感,本来今日看到顾清扬她已经够心疼的了,想到陆澜如此作为心里又痛了起来,不觉眼中泛起水光,只伏在膝上,默默地流泪。 第30章 至亲至疏 陆澜处理完紧急的朝事,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去看看妻子。 凤仪宫中一改往日的轻松惬意,宫人们噤若寒蝉。陆澜感受到一丝反常,虽他以往总觉得顾清玥太过于宽和,纵得宫人们没了规矩,但如今日这般安静,他又有些微的不惯。 他信步进了内室,内室亦是一片寂静,屋角的冰山上,融化的冰水滴在下方摆设的假山盆景上,更增添了一份静谧。因是夏日,案上的鎏金红釉柳叶瓶中插着几枝新折的栀子花,花香馥郁芬芳,红白相映赏心悦目。 陆澜勾起拔步床的帷帐,看到顾清玥双手抱膝,垂着头坐在脚踏上。 顾清玥以为是紫韵或素锦进来,便道:“退下吧,我无事。” 陆澜皱眉看着她,蹲下身来,沉声道:“抬起头。” 顾清玥看到是陆澜,有些诧异,在她的印象里,陆澜于女色上头极淡,从来没有在后妃处接连留宿两夜,即便一直传是盛宠的慧妃,也没有例外,所以,她以为陆澜不会再来。 陆澜凝眸看她,没有他预想的泪流满面、争吵与质问。霭霭暮色里,暗淡的光线中,她的肌肤晶莹透明,有一种一碰即碎的脆弱的美,她的眼神镇定清澈,唇色略显苍白,微微上挑的眼尾,仍然泛着一抹红晕,如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你来了?”她抑住翻涌的心绪,竭力平静地问道,“朕不放心你,”陆澜坐到顾清玥身侧,轻轻把她脸上的乱发拂到耳后,手指抚摸过她的眼尾,叹息般道,“你每次哭过,这里都会红肿。”毕竟是曾经恩爱过的结发夫妻,即便后来因为各种原因他冷落了她,她细小的举动,些微的不同,也早已烙在他的内心,无论世事如何,都难以割舍。 顾清玥抬眼看他,他素日冷峻的脸上有难得一现的温柔,却又转瞬即逝。她心中酸涩,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问出了一句:“为什么?” “起初是因为你身子弱,受不得刺激,”陆澜缓缓说道,“现在你既已好了,有些事情就必须面对。” 她看着他,眼中似有迷茫,有痛苦,有爱恋,有无助。陆澜似知晓她的心事,拥她入怀,“清扬的伤,是意外,朕亦不想如此。”顾清玥终忍不住潸然泪下,在泪眼朦胧中,她听到陆澜沉沉的声音,一字一字无比清晰:“清玥,大婚之夜朕曾允诺永不负你。诺言犹在,无论镇国公府如何,你永远是朕的皇后。朕待你之心,始终如初见之时。” 所以,镇国公府就必须沉寂,顾清扬就必须放弃他的梦想,而她,就只能成为依附他的宠爱而生存的女子? 你予我尊荣,却又亲手斩断我的退路,顾清玥柔肠百折,爱恨交织,只觉此生从未如此怯懦过,还要再追究真相吗?真相许会令自己难以接受,也让镇国公府没有退路。 何去何从?茫然中,顾清玥感觉到陆澜抱紧了她,似叹息似自语:“清玥,纵为天子亦有无奈,朕,亦有很多的不得已。” “臣妾…懂得。”顾清玥不觉喃喃。陆澜可能是她今生的劫难,面对陆澜,她终会心软,会无奈退让。一国之君的无上权力亦是深重责任,她穿越过来见到的陆澜,夙兴夜寐,勤于政事,从不懈怠,他不是她所读过的网文,看过的电视剧中的男主,谈笑之间便可实现雄图霸业,江山作聘只为女主展颜一笑,亦不像先皇,沉溺于温柔乡中,今朝有酒今朝醉,将诸多积弊留于子孙解决。除却君权神化,他亦只不过是个凡人。 “臣妾,想恳求皇上一件事…”顾清玥定了定神,凝视着陆澜,启唇道,“若某一日,皇上真的厌倦了臣妾,便放臣妾离开,好吗?臣妾不想只是皇后,顾清玥只想做陆澜的妻子。皇上,你能答应臣妾吗?” “朕不会放你走,”陆澜眸光一凝,吻上她的唇,辗转缠绵,语气低沉魅惑,神色却不容质疑:“从前不论,今后朕会宠你疼你,你且安心,莫想太多,嗯?” 顾清玥无力地倚在他怀里,是的,无论真心还是假意,她都只能接受,不是吗?所谓雷霆雨怒,皆是君恩。他愿意宠她,她便不能拒绝,他要舍弃她,她便只能接受。这种不能控制自己的心,不能掌握自己命运的感觉.... ****** 镇国公府。 圣驾离开后,顾清扬清俊的脸上浮现出疲惫,沈氏连忙推着轮椅回到正室,也不假手丫鬟,用尽全身力气,扶着顾清扬倚到床头,额上亦出了一层薄汗,看着沈氏忙碌,顾清扬不由温声道:“这样的事情,让下人做就好,你也歇歇吧。” 沈氏端了一杯冒着热气的参茶,放在床边的小桌上,自己方在床边坐了,温柔笑道:“照顾夫君本就是妾身应做的。” “这段日子,苦了你了。”顾清扬怜惜地看着她,握住了她的手。 沈氏含羞低头,她是真的喜欢他。当年,在京城一众爱慕他的少女中,她并不算出色,是以从没有过奢望。但他选择她,做他的妻子,让她逃避了进宫的命运,因而她在这份爱慕中,又多了满心的感激。成亲多年,他从不二色,待她亦温存体贴。所以,她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又何况,仅仅是照顾生病的他呢? 顾清扬含笑看着沈氏,妻子生性单纯,对他又全然信赖,所以他叮嘱的事情,她一定会认真去做好。“为夫猜测,你定是和阿玥聊的投机,”他似不经意转换话题,“看她出来,心情就好了很多。” “妹妹也是担心你。”沈氏不禁嗔道,旋即又蹙眉,“不过,这一病,我看妹妹是真的忘了很多事,和从前有些不大一样。” “哦?”顾清扬挑眉,眸光闪烁不定。 “嗯.......也说不上来,似乎妹妹这一病,少了很多顾忌”沈氏边说边思索,“多了几分不谙世事,哦,皇上是拉着她的手进来的。”沈氏想了想,又展颜笑道:“我看妹妹与皇上两情融洽,因了这一病,皇上似是颇为怜惜。” 顾清扬苦笑,经过这么多动荡,妻子看事情,还是只流于表面。皇家之事,哪有如此简单。陆澜对顾清玥,固然有夫妻之情,男女之爱,可是这些感情都是有条件的。腾龙之时,镇国公府全力辅佐,陆澜亦需借助世家之势,无论如何,也会对顾清玥一心一意。登基之后,形势发生改变,陆澜欲推行新政,便要削弱世家的力量,作为世家之首的镇国公府必然要有所表态。 前些年,他只一心顾着与西戎作战,对朝堂的事情,不免想得少了,也让妹妹受了不少委屈。如今,他伤了腿,既是意外也是天意,镇国公府以这样一种方式从京中隐退,既可不得罪联盟的世家,又避免了与陆澜可能产生的冲突对峙,在暗中积蓄实力,已是两全之策。若再能换来陆澜对中宫的荣宠,对嫡子的看重,只消沉寂几年,镇国公府依然未来可期。再不然,其实还有另外的一条路,只是,他需要慎重考虑,不到万不得已,他并不想..... “再不喝,茶便凉了。”沈氏端起茶,举到他的嘴边。顾清扬思绪被打断,只笑了笑,接过沈氏手中的茶,一饮而尽。 “夫君可还是在担心妹妹?”沈氏看顾清扬神色变化,便出声问道,“今日圣驾私访,极是仓促,也没有与妹妹说几句话,想来妹妹亦有未尽之言,是以妹妹邀我不时进宫做做。妾身正想与夫君商量。”沈氏柔柔看着顾清扬。 “阿玥既已说了,便是无妨,先前我也是太过小心了。”顾清扬收回思绪,安抚她,又道:“你们姑嫂向来要好,你进宫,与她排解排解也好。”“嗯,夫君有话想带给妹妹,妾身亦可传达。”沈氏不由笑颜如花。 顾清扬的眼光幽暗了几分,他起身靠近沈氏,语声低沉:“进宫的事以后再说,时辰不早了,娘子,我们就寝吧。”闻言,沈氏瞬间双颊通红,低头不敢看顾清扬的眼睛,只犹豫道:“你身上还有伤.....” 顾清扬已笑揽过沈氏:“伤势如何,娘子实施不就知道了。”顾清扬的气息令沈氏心迷意乱,全身发软,素手只勉强勾下床前帷帐,便已沉溺其中。 会不会有人觉得我写得过于纠结? 可是,若深爱,便会流泪,会不舍,会纠结,会百转千回,不知所从。 另外,感谢收藏我的小可爱们,希望你们喜欢我的作品,爱你们! 第31章 德妃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仿佛一夕之间,雨季消退,七月的骄阳便已如火,透蓝的天空下,暑气蒸腾,各宫的用冰量激增,时下女子以白为美,为免于晒黑,嫔妃们也是非请安不出宫门了。 这日晨起,陆澜已照例上朝,顾清玥只懒懒倚在床头上,她觉得她的春睡似绵延到了夏日。自那日后,或许是因想起了旧时承诺,又或许是为弥补四年的冷落,陆澜在凤仪宫留宿的时日增多。在后宫诸人看来,时隔多年,帝后二人似又重拾恩爱时光,紫韵、素锦更是喜不自胜,只觉皇后娘娘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每说到此,顾清玥只淡淡一笑,因她与陆澜之间,仍然潜藏着很多问题——家族、朝事以及后宫的女人们。她并不能改变陆澜的决定,便只能随遇而安。 紫韵端着一盏冰糖燕窝进了寝殿,见顾清玥仍然睡眼惺忪,不禁道:“娘娘这几日总是精神不振,饮食恹恹,不若召太医看看吧。”忽然,她眼睛一亮,靠近顾清玥轻声道:“娘娘最近承恩颇多,这症状许是......” 顾清玥脸色不觉微红,她并不惯与别人讨论她与陆澜的私事,闻言只噗嗤一笑:“想什么呢?”不会的,虽然她很喜欢孩子,也渴望有自己的孩子,但是,此刻自己的命运都如风中飘萍,如何去保护一个生命的周全?允衡是上天给予她的礼物,已然足够。而且,陆澜会让她生孩子吗?她并不确定,陆澜是那种事业型的男人,这个男人的心中只有江山朝政,纵然信誓旦旦,她在他的心中可有位置? 提到此事,紫韵看顾清玥眉眼有些郁郁,带着一丝厌倦之意,便转移话题:“娘娘不如趁着晨光正好,去散散步吧。一会儿日色上来,可就热了。”只心中不由带了思虑。 顾清玥正无可无不可之间,却听院子中响起了允衡的声音,伴着宫人的劝阻声:“殿下,娘娘正在梳妆,现下还不便入内。”紫韵面露喜色,冲顾清玥揶揄笑道:“殿下来了,娘娘想躲懒亦是不能够了。”便出去领了允衡进来。 “母后,母后……”允衡像一枚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请了安后便拱在顾清玥怀里,“今日儿臣休息,母后陪我去御花园玩耍好不好?”顾清玥的宽和随意让允衡日益活泼,尤其是和她在一起的时候。 允衡每七日才能休息一天,因最近身体不适,她自觉疏忽了允衡,不由有些愧疚,便格外有耐心,“嗯,允衡想去哪里玩耍呢?” “我们泛舟采莲吧。”允衡大声说道,虽这也是夏日盛事,但顾清玥瞟了一眼窗外灿烂的晴空,可想而知不久后阳光的炽烈,不禁有些犹豫,可她的话还没出口,允衡就扭股糖般粘到了她身上,“母后......”一双酷似顾清玥的眼睛恳求地看着她。 顾清玥最受不了允衡这样的眼神,想了想便道:“此时玉带桥边荷花正好,既是泛舟,不如请允明一起?便连德妃也问一句吧。”她只是客套,盖因宫妃养育孩子都极为谨慎,轻易不会让他们去近水的地方戏耍,德妃对允明亦是如此。谁知遣宫人去问了德妃,德妃竟爽快应了。 ****** “棹动芙蓉落,船移白鹭飞。”德妃一身银丝墨雪绣如意对襟丝制宫装,乌发梳成坠月髻,插着一排挂坠的琉璃压发,整个人清淡中不失雅致华贵,正手擎一枝红莲端坐舟中,悠悠吟道。此时小舟荡在田田荷叶间,虽有皓日当空,好在清风习习,清香阵阵,观白莲洁白似雪,红莲热情如火,而粉色莲花,则恰似少女颊边隐隐的光晕,让人心醉。 顾清玥看了一眼德妃,笑而不答。德妃是她醒来之后关于世家女子、大家闺秀最直观的印象,气质沉稳,端庄从容,行动间莲步珊珊,环佩无声,举止间流露中良好的教养,却给人不亲近亦不疏远的感觉。此刻她眉目疏朗,含笑道:“娘娘今日好兴致。” “也只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吧,只是未免太过兴师动众了。”顾清玥叹道。此次与上次相比大张旗鼓,为防小皇子们落水,两宫出动了不少侍卫。 顾清玥思绪悠悠,今年入夏她已经看过两次荷花了,每一次都是和陆澜的妃子,后宫的女人真心不少,只是为了争夺同一个人的心,便很难成为朋友。她忽然有些想念前一世那些可以一起逛街、一起聚餐、一起倾吐心事烦恼的闺蜜们了,又不由想到:不知原主可有交心的朋友,可以让她吐槽一下宫中的寂寞? 此时允明与允衡正在欢乐地采摘荷花,允明摘了一片荷叶顶在头上,允衡看了看,立刻有样学样,两人你言我语,乐不可支,听着孩童清脆的笑声飘荡在碧水荷花之间,是宫中少有的纯净,德妃面上亦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小哥俩感情真好。”德妃不由感叹,“允明聪颖,允衡纯良,又是一起长大,一起上学,自然兄弟同心。”顾清玥亦是笑吟吟的,只是希望这份同胞之情能够长久,不要因皇位的争夺和倾轧而离心。 “虽是生在皇家,嫔妾亦希望这份手足之情能够长长久久。”德妃语出真诚,目光间一片清明,坦诚与顾清玥对视,顾清玥不由心中一动。德妃已转过头,目光看向船边正在戏水的两个孩子,“说起来,不知慧妃肚子里,会否有一个小皇子?不过隔的年岁太大,不一定能玩到一处。”顾清玥微微挑眉,不置可否:“都是陛下之子,血缘亲情自然亲密。”心里想的却是:才怪呢。 “是嫔妾狭隘了,”德妃点头赞同,“不过,嫔妾一直有一个关于娘娘的困惑,”她似想起了什么,缓缓道:“不知有没有人与娘娘说起?自从病愈,娘娘改变很多,嫔妾看来,是同一个人,又似乎不是同一个人。”顾清玥心中一跳,目光仍然追随着允衡,只淡淡道:“历经生死,难免会对世事有不一样的感悟,也便会看开一些吧。” 眼前的人容颜依旧,却似已挣脱了某种枷锁,破茧成蝶,神态悠闲,一派洒脱写意,林下风致,对世间事物心存欣赏又并不在意,气质谈吐与从前真真判若两人,她对允衡的养育方法亦与此前迥异,可是那份爱子之心,仍是一般无二。德妃有些迷惑,有些怅然,这样的女子,皇上又怎么舍得放手呢? “德妃想说什么呢?”顾清玥嘴角上扬,深深凝视着德妃。 第32章 愿言配德,携手相将 一个人只有对另一个人在意,才会有所关注,德妃的这份心细如发令顾清玥意外。对紫韵、素锦以及凤仪宫的其他宫人而言,她是上位者,她们纵然感觉到顾清玥的不同,亦只会服从,对陆澜而言,呵呵,他可能就从来没有了解过自己的妻子吧。但德妃并不似有什么恶意,而且,刚才德妃释放的信号亦很友善,只除了谈到慧妃。 “嫔妾并无她意,只是觉得娘娘现今很好。嫔妾,亦为娘娘高兴。”德妃的笑容如同一缕清风拂过,声音亦是温柔舒缓。顾清玥不明其意。正思索间,却看允衡举了一支硕大的粉色莲花过来,欢欣道:“皇兄给德母妃摘了一朵红莲,我也送母后一朵,我想母后更喜欢这朵莲花!”“为什么母后会更喜欢这朵莲花呢?”看允衡的小脸红扑扑的特别可爱,顾清玥童心大起。 “因为.....因为.....这是允衡亲手摘的,母后最喜欢允衡!”允衡的包子脸皱了起来,想了半天,大声说道。 “允衡真是说到了母后的心坎里。”顾清玥莞尔,轻亲了亲允衡的脸颊,母子俩乐成一团。德妃在旁只笑不语。其实允衡这句话细思似有不妥,从广义上来说,宫中诸子都是皇后之子,纵有偏爱亦不能放在面上去说。不过显然,皇后并没有想到这一点,又或是,想到亦不在意吧。 允明看了看顾清玥,又看了看德妃,心中有些羡慕,低下了头。 见日已正中,两个孩子额头也有了细细的汗珠,顾清玥觉得玩到此时也是差不多了,便和允衡商量着回宫。允衡正在兴头上自是不愿,允明亦是犹豫。顾清玥只告诉他们凤仪宫已备下了点缀各色水果的冰碗酥酪冰碗,绿豆糕清香绵软,豌豆黄微甜不腻,杏仁豆腐洁白爽口,便安静等着他们的选择。 果然两个孩子已是垂涎三尺,眼前的美景亦无心欣赏,只催着船娘赶紧靠岸。 允衡极力游说允明:“皇兄随我去凤仪宫吧,母后宫中点心最是美味。”其实不过是一些常见的甜品,只是怕允衡吃糖太多,坏了牙齿,素日控制而已。允明似有动心,又看了眼德妃,低头讷讷:“母妃宫中也有.....。” 顾清玥瞥了德妃一眼,很客套地邀请:“不若一起?”其实允明亦是个好孩子,不过却是陆澜与别人生的,顾清玥虽然喜欢但并不想过于亲近。无他,前世宫廷剧看多了,总是有点阴谋论。 德妃含笑启齿:“臣妾偏了娘娘宫中的好膳食了。”顾清玥挑眉,她自不会在乎一餐饭食,若德妃不介意,她又在意什么呢? 席间自是宾主尽欢,两个孩子因为运动多时,已是饥肠辘辘,更是大快朵颐。顾清玥的用餐习惯是营养与色香味兼顾,所以桌上每种菜肴的量并不大,但品类很多,加上摆盘精致,看起来极是诱人。德妃亦忍不住道:“同是母亲,娘娘待二皇子之心,嫔妾倒是自愧不如了。” 顾清玥微微一笑:“德妃若是把对外事外物的关注都转到允明身上,相信必会比本宫出色不少。”德妃听了不但并不辩驳,还赧然一笑:“娘娘此言甚是有理。”顾清玥一怔,仿似一拳打在棉花上,德妃,真是一个有趣的女子呢。 因两个孩子饭后都有困意,饭毕德妃便告辞乘轿离去。顾清玥命宫人们把允衡抱至寝殿的床上,她本来只坐在床边扇着扇子,但看着允衡恬静的睡颜,加上晒了半日着实疲累,不由自己也靠到枕上,与允衡一同睡了。 ****** 这一觉极是安稳,只是越睡越热,顾清玥迷蒙睁眼,却见是陆澜靠在床边,仍身着朝服,手揽住她们母子,正合目而眠。顾清玥不由抿嘴一笑,待欲起身,陆澜却搂紧了她,低低道:“陪朕再躺会儿。” 午后安闲,岁月静好,看着身旁男子英隽的五官,顾清玥心中不禁柔情万千,只是,真的很热啊! 陆澜是个很自律的人,说一会儿至多一柱香时间,便起身了,顾清玥便随之起身,又服侍陆澜换上一身冰蓝色长袍,只袖口和衣襟处用宝蓝色丝线绣了云纹,看起来清爽俊逸,陆澜不觉嘴角含笑,对自己妻子时不时心血来潮的亲力亲为,他现在已是颇为享受了。 整理完毕两人便出了内殿,素锦端上陆澜夏日常用的碧螺春,就悄无声息退了出去。顾清玥平日无事更喜欢独自在屋里,素锦等已习以为常了。 陆澜浅浅啜了一口,便放下了茶盏,顾清玥看他眉宇间颇为惬意,一扫前几日的阴霾凝重,浅笑问道:“皇上今日可有什么高兴的事?” 陆澜神情颇为畅快:“今日早朝接到急报,吴文廷、许行舟两人颇为得力,淮西抗洪御灾,成效卓著。月初一场大雨,竟也未致淮河泛滥。”他双手击掌道:“尤其是许行舟,让朕刮目相看,不但有理论见地,还敦本务实,这短短一季已走访勘察淮河沿岸府域,针对当地具体情况、水路特征给朕提了一份详尽的汇报,建议淮河改道,若其所言可行,倒是功在千秋、利在当代,但兹事重大,朕得还得想一想。” 陆澜其实极少与顾清玥说起朝政之事,闲暇时夫妻一起,除风月之事外,闲聊不过是后宫诸事、读书见解而已,拜九年义务教育、三年高中教七年本加硕所赐,顾清玥的知识储备虽不深入却非常广泛。此刻她凝神一想,便随口道:“所谓抗洪,一为预防,二为治水,而治水主要采用疏浚、封堵、泻洪三种方法,难得的是因地制宜的变通。许大人既能身先士卒,以身涉险,又明达通变,更是才华横溢,倒是恭喜皇上得此能臣了。” 陆澜微露诧异之色,接着嘴角一勾,意味不明地笑道:“不料朕的皇后竟也有如此见地,若皇后也是男儿,恐许行舟亦要退一射之地了。” 顾清玥一怔,忽然想起古有后宫不得干政之说,陆澜又重规矩,自己怕是逾越了,不由有些后悔。为避重就轻,她盈盈站起,拉着陆澜的衣袖,不依道:“臣妾胡言乱语,皇上倒认真起来了。” 陆澜看她虽然笑得娇俏,但眼神却怯怯看着他,美人风致楚楚,心中怜意顿起,却依然先正色道:“皇后,你能有如此见识,朕心甚慰,朕一直认为,择才应剔除偏见,所以朕的皇后,你可以在朕面前说出你的见解和看法,朕恕你无罪,”他含笑的眼睛凝视着她,拥她入怀,轻声道:“朕愿洗耳恭听。” 顾清玥一怔,随即眼睫微闪似有湿意,心中若有繁花绽开。穿越异世,遇到专制霸道又花心的陆澜,却是她不期而遇的惊喜,她不禁粲然一笑,回抱住陆澜,低低道:“既见君子,云胡不喜。陆澜,我心悦你。” 看文的小可爱们,很是抱歉,最近工作上有很多事情,所以每天更文的时间有些拖后,但我仍会坚持日更。 希望你们能够喜欢。 第33章 两情 无论是在哪一个时代,能够遇到思想同步的人,都是一种幸运。 早在不自知的时候,顾清玥就喜欢陆澜了,可是对他表达爱意,却是此时此刻,这一瞬间,她不想逃避自己的心,不想去顾虑他的后宫,她的家族。她抬头看向陆澜,脉脉含情的眼神虽有羞涩,却明亮坚定。 陆澜有片刻失神,很久之前,似乎也有一个少女,用这样的眼神勇敢坚定地看着他,等待他一个答复。可最终,他的选择不是她,她黯然神伤,转身离去,这眼神,便湮没于茫茫岁月里了。多年来,每每回忆起,他并不后悔,却难免有遗憾。 满目河山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 陆澜低头,在看到顾清玥因迟迟未得到他的回应,而有些黯淡的神情后,屈起手指弹了她额头一下:“慎言!”,便太步朝后苑走去。 陆澜深沉含蓄,顾清玥并不期待能得到他的回应,但陆澜如此淡漠,内心不是不失落的。正于此时,听到陆澜悠悠道:“朕心亦如是。”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记不得是哪部电影中的台词,可是看着陆澜的背影,她心头蓦然闪过这句话,不由绽开如花笑颜,追随他而去。 这一世的风雨长路,我愿与你携手同行。 暮色温柔。 ****** 允衡醒来后,发现父亲母亲都在凤仪宫,很是惊喜。不过陆澜素来严肃,允衡对他心存亲近又不敢靠近,依偎在顾清玥身边,时不时用仰慕的眼神偷瞄自己的父皇。 “君子立身持正……”陆澜今日心情其实甚是愉悦。但见允衡有些怯怯,不由皱眉,便又想出言教训,话刚出口,却见顾清玥眼波流转,想起有一次聊起允衡,顾清玥似并不认同严父的方式,辩驳道:“并非板着脸才能教育好孩子,您想让孩子成为和您一样的人,就应该允许他们与您亲近,耳濡目染,才会受到您的影响。”她还振振有辞道:“曾有诗曰: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 陆澜当时不过嗤之一笑,细思却不无道理。当下和声对允衡招手:“衡儿,过来。”翻开顾清玥画的诗画图册,允衡偎在陆澜怀中,听陆澜轻声诵读,间或陆澜也会就允衡的问题解释几句,顾清玥莞尔一笑,便去安排晚膳。 其乐融融的时光没有多久,素锦便一脸凝重地进来,走近顾清玥道:“娘娘,慧妃宫中疏蕊来了,禀报慧妃娘娘孕相有些不好,想请皇上过去。”她看了一眼笑容温煦的陆澜,恨恨撇嘴道:“还以为是多么清高呢,现在来凤仪宫抢人的把戏都使出来了,依奴婢看,给她把太医请过去不就得了。皇上又不能看病!” “噤声!”顾清玥严厉地看了她一眼,素锦这冒失的性子很是难改,“宫妃也是你能议论的,下去吧,好好想一想,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顾清玥向来待下宽和,素锦不由眼中含泪,又不敢辩驳,委委屈屈地退了下去。 顾清玥对紫韵道:“让疏蕊进来直接禀报皇上吧,素绫去请太医至长乐宫。”紫韵应声而去。 常言,有其主必有其仆,上次淋雨可能太过狼狈,顾清玥今日才发现,疏蕊人如其名,是个眉清目秀、气质疏淡的姑娘,她进来之后,目不斜视,恭恭敬敬给陆澜和顾清玥请了安,便婉声道:“慧妃娘娘身子不适,今儿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只是思念皇上,恳请皇上过去看看娘娘。”说完只站在那里,虽是一身湖绿宫女衣装,却束了一条宽幅束腰,纤腰一握,便显出与寻常宫女的不同,耳畔滴翠坠子衬得肌肤雪白,颇有些弱不胜衣的味道,亦是个百里挑一的美人儿。 疏蕊的话让顾清玥不禁抚额,好丫头,你是来给你主子拉仇恨的吗?也许男人和女人的眼光真是不一样,这就是所谓的真性情? 陆澜已感受到顾清玥神中的揶揄和打量,心里有些不自在。想了想便问道:“太医如何说?” 疏蕊明显地一愣,紫韵不慌不忙,端正行礼道:“适才娘娘听闻,已遣宫人去太医院了。” 听到紫韵的话,陆澜不豫:“主子不适不赶着先去请太医,岂非本末倒置!慧妃纵得你们也太没规矩了些。”顾清玥在旁微笑,约是心病吧。 被陆澜这么一训斥,疏蕊姑娘吓得脸色白了,更是楚楚可怜,陆澜皱眉,忽然瞥见顾清玥似笑非笑的脸,不由有些尴尬,沉吟半晌道:“回去禀报你们主子,朕稍候过去。” 疏蕊犹豫,还待再说,又想起这是在凤仪宫中,旁边宫人的眼神已带了杀气,且皇上答应了要去长乐宫,便诺诺退下了。 “允衡,洗手用膳吧。”顾清玥弯下腰,刮了一下允衡的小鼻子,允衡嘻笑着皱了皱鼻子,往后躲了一下,声音响亮回答道:“是,母后。”便跟着素绫进了洗浴间,紫韵已带着宫人在偏厅摆膳,偌大的外间只留下了陆澜和顾清玥两个人。 “慧妃身子弱,又多思多虑,恐对胎儿无益,朕......去看看她,也是安安她的心。”陆澜的话出口艰难,他并不知为何,身为帝王,后宫应雨露均沾,这个道理顾清玥懂得,无需解释,他却又下意识地想对顾清玥解释。 “臣妾明白。”顾清玥抬起脸,她的眼睛依然明亮清澈,所有的情绪都被藏在明亮的眼波后,她的声音平缓温柔,她的表现无可指摘。 可是陆澜心中,却怫然不悦,不觉皱眉。他素来寡言,半晌方沉吟着道:“你......”,却又不知要说些什么,顾清玥却坦然看着他,轻轻地笑道:“皇上想对臣妾说什么?”她的声音在静谧的屋里响起,像被风吹过的风铃,空灵动听。 陆澜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想朕去吗?”又后悔失言。此时顾清玥止住笑,深深看着他,良久,忽然走到他面前抱紧了他,低头闷闷道:“陆澜,我不想让你走,我不想放你去任何一个女子身边。”管他怎么想呢,陆澜许是会龙颜大怒,许是会斥她善妒,许是会从此冷落了她,但是,她就是说了想说的话,心中畅快不已。 陆澜低头,看着紧紧抱着自己,脸却深埋于自己怀中的妻子,心情蓦地雨过天晴,嗅着她发丝的清香,他轻声道:“朕不走了,留下陪你。” 第34章 第三十四 陆澜想顾清玥一定是感动的。 却见她微微抬头,离了他的怀抱,纤纤素手握成拳,轻捶了下他的胸膛,依然郁郁道:“您人在这里有什么用,心还不是早就飞到了慧妃身边?臣妾才不稀罕呢。”她说着极不符合身份的话语,却眼神活泼,有些挑衅地看着他。 绝色美人宜嗔宜喜,陆澜虽有极强的自制力,也自觉抵抗不了,心早已软如春水,却还板着脸低斥道:“大胆!说这样的话岂不失了身份?” 顾清玥长长的睫毛微闪了下,似有些难过,却忽然踮起脚尖,在陆澜的唇上,如蜻蜓点水般轻触即分,人也转身轻盈离开,冲他眨了眨眼睛:“您还是去吧,我陪允衡了。” 陆澜的眼神在灯光下有些幽暗,顾清玥的唇很柔软,带着一点甜甜的芳香。 男子的动作自是比女子快上许多多,陆澜疾步上前,顾清玥惊呼了一声,尚未反应过来,已被陆澜又拉入怀里。 顾清玥抬眼,陆澜的眼中似有璀璨星光,她不由恍惚,陆澜已缓缓俯身,吻上了她的唇:“竟主动招惹朕?”他的吻比顾清玥刚才的青涩明显有技巧多了,顾清玥只觉陆澜的手紧紧扣住了她的腰,有点透不过气。 这缠绵悱恻的一吻下来,顾清玥已是气息不稳,软软地靠在陆澜怀里,感叹自己技不如人,却还用仅存的理智推开陆澜,轻声道:“陛下,我们来日方长。” 陆澜眷恋不舍,却顾忌允衡随时进来,只得放开了她。 顾清玥定了定神,低头给陆澜整理了被揉搓的有点褶皱的衣襟:“您去吧。”陆澜膝下子嗣不多,尽管心中酸涩不愿,她还是口是心非。 陆澜低头,深深看着她:“朕懂得,你放心,朕只陪慧妃用个晚膳就回来,不会做什么。” 顾清玥面上绯红,又轻轻锤了一下,娇嗔道:“陛下,想什么呢?非礼勿言,非礼勿听。” 陆澜好气又好笑,刚才依依不舍,撩得他心动的是她,此刻仪态端庄,一脸正色的也是她。 “那朕去了?”陆澜从未觉得自己有如此刻般儿女情长。 “臣妾陪允衡去了,便不送皇上了。”顾清玥反而远比他干脆利落,已扭身朝偏厅走去,走到门前,方回眸一笑,眨了眨眼睛。 陆澜无奈,只得转身离去。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顾清玥勾了勾嘴角,心里却有点寂寥,这后宫的爱情,还是需要一点小小的心机。 ****** 陆澜没有乘龙辇,只闲庭信步般走着,康连海跟在陆澜的身后,仲夏的夜风,到此时才有了一丝丝凉意,随风送来茉莉花的幽幽香气,清冽入鼻。 康连海看不到陆澜的表情,只自己心中琢磨:皇上素来意志坚定,且不知是否先帝时期印象太过深刻,自来最烦后宫争宠的戏码,所以后宫表面上还算风平浪静。像慧妃娘娘这种从凤仪宫抢人的把戏,皇上历来深恶痛绝,且慧妃今日使的这伎俩实在太过浅显,但凡智商在线的一眼也能看的出来。想必皇上也就是看在慧妃和肚子里的龙子的面子上,今天才轻轻放过吧,只是不知道长乐宫与凤仪宫在皇上心中的位置孰轻孰重了。 梅花虽美,却是在冬日绽放,长乐宫外的这片梅林,占地面积不小,可想而知冬日万梅齐放的盛景,但夏季的梅林,无叶无花,一眼望去,似一片枯林,在夜色中更显萧瑟。陆澜停住了脚步,伫立在宫门外,一言不发地凝望着长乐宫的灯火,忽然发觉,不知从什么时间起,他已经渐渐疏远了慧妃,即便来了长乐宫,也仅仅是叙叙寒温,问问安好,没有别的话可讲了。 康连海不明陆澜的用意,看陆澜立在宫门口良久,想了半天,终于小心翼翼提醒道:“皇上,慧妃娘娘还在等着呢。” 半晌,陆澜抬起脚步走进了长乐宫。 长乐宫还是一如既往,华美精致又温柔婉约,慧妃所用之物,无一不是世间珍品,屋中挂着的蝉翼纱,只有在日影下看,才能看到其中泛着的一丝一丝银光,千金才得一匹,只这么随随便便做了帷幔;汉白玉的地砖,亦细细地雕琢成梅花花样,花蕊均点缀了金箔;墙上挂着的两幅刺绣,一副是万金难买的蜀绣,一副是一个绣娘耗尽十年才能绣完的繁复的双面绣;明珠、水晶和玳瑁等各种珍奇珠子串成的珠帘隔开了外殿与内殿,那内殿的布置更加奢华了。他忽然想起了顾清玥,出身于富贵之家,却对这些身外之物意外地淡漠。 慧妃的身孕已有五个月了,肚子隆起,人却更加消瘦了,看着更是楚楚可怜,她支着肘坐在罗汉床一侧,脸色也颇为憔悴,太医院一位姓郑的太医正站在一边,凝神把脉。 看到陆澜进来,慧妃眼中闪现惊喜,就要起身行礼,陆澜忙伸手按住,温声道:“你有身子,朕不是早就免礼了?”说罢又扶着她坐下,方关切问道:“郑太医,慧妃如何了?” 郑太医如仪行礼后,恭敬回道:“娘娘心情郁郁,夜不成眠,加之饮食清减,胎儿亦有感知,是以在腹中便不安稳,还请娘娘珍重自身,放开心怀,这样对娘娘自身和腹中龙裔才有好处。”陆澜皱眉:“可有大碍?”郑太医摇了摇头:“若实在不放心,微臣开一剂安胎药,娘娘服用三至五日即可。” 陆澜忽然想起来,对慧妃道:“怎么没唤刘太医?自你有孕一直是他负责,对你的脉案一向清楚。”慧妃怯怯看来他一眼:“是皇后娘娘宫中的素绫带郑太医过来的,臣妾亦不清楚。”郑太医倒是不卑不亢:“刘太医因家中母亲急病,昨日便告假回了老家,将慧妃的脉案已交给太医令,皇后娘娘匆忙遣人来此,太医令便让微臣前来。”他拱手一揖,言谈间极为自信:“来此之前,微臣已看过娘娘所有脉案,微臣以为,如若刘太医在此,也必定与微臣诊断一致。” 陆澜抬眼打量了下,郑太医看起来年纪极轻,一身青衣,谦和冲淡,想了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现任何职?”“微臣郑佑,现任正六品御医。”郑太医恭声道。“朕看你对自己的医术很是自信?”面前皇上的语气不辨喜怒。郑太医面色不变:“微臣痴迷于医学一道,自六岁便跟随祖父学医,十六岁便开始独立看诊,蒙圣上天恩,至今为止尚未出过差错。”语毕便静静站在那里。 只听皇上轻笑了声:“郑佑?朕知道了,退下吧。”郑太医行礼退下,走到宫门外,被风一吹,方觉内衣黏湿,已是出了一身冷汗。 第35章 羁留 郑太医离去后,慧妃有些不安,又看陆澜一直沉默,不由眼中含泪,幽幽道:“皇上可是怪臣妾小题大做?”陆澜一怔,慧妃已接着道:“臣妾亦不想如此,可是,他是臣妾的第一个孩子,臣妾难免紧张......“,轻抚小腹,已滴下泪来。 陆澜抚额,难道女子都是水做的?慧妃爱哭,顾清玥也爱哭,想到了顾清玥,他的目光便有些悠远,嘴角也微微上翘,却在看到慧妃柔柔怯怯的眼神后回过神来,和声安抚:“朕何时怪过你?孕中女子多思亦是正常,”他看了看慧妃隆起的腹部,又劝道:“只是为了他,你还是得多少进一点。” 慧妃闻言半是伤心半是含酸,不由扭身负气道:“臣妾自是不如皇后娘娘和德妃娘娘,想来皇上已有两位皇子,自然对臣妾腹中的孩子并不如何看重了!” 陆澜一怔,语气不由重了些:“朕哪有此意?”见她抽帕子拭泪,他于哄人一道并不擅长,只是沉默不语,手一下一下扣着桌几。其实陆澜并不知道,慧妃在孕期的这种症状在后世有一个学名,叫“孕期抑郁”。主要的表现就是情绪不稳定,且容易悲观。 疏蕊见状直觉不好,慧妃的性子自从怀孕后越发古怪,可别惹恼了皇上。于是她出列娇俏笑道:“皇上没来前,娘娘一直挂念着皇上,已吩咐小厨房做了皇上素日喜爱的佛跳墙和醉虾了,奴婢这就吩咐摆上?” 陆澜闻声,已朝次间走去,他本就忙碌了一天还腹中空空,为了探望慧妃也没有在凤仪宫用膳,淡淡道:“还不扶着你们主子过来?” 慧妃猛一警醒,只觉陆澜语声淡漠,心中惴惴。一顿饭更是食不知味,陆澜只得安慰:“胃口不好,便只捡清净的用些,不然身体更是支撑不住。”一时饭毕,又看着慧妃用了一碗血燕窝,待宫人服侍慧妃换了就寝的衣服,扶她倚到了床上,陆澜握着她的手,才温声道:“你睡吧,朕这便走了,明日再来看你。” 正起身欲走,慧妃忽从他背后抱住了他,低低恳求道:“皇上,您陪陪臣妾吧。好吗?” 陆澜默然良久,慧妃忽然哽咽问道:“皇上,您为什么对臣妾越来越冷淡了?是景惜做错了什么吗?” 陆澜下意识的剑眉微皱:“你又想多了,莫非忘了?今日正是十五。”夏日的衣服薄一些,慧妃泪流满面:“所以,您是要去陪皇后娘娘了?那臣妾呢?” 陆澜无语,因为慧妃有孕,他只要进后宫就会过来坐坐,看着眼前梨花带雨、哭哭啼啼的慧妃,他忽然有些恍惚:这还是从前那个清高孤傲、冰雪出尘的女子吗? 慧妃已伤心不能自已,只抚着腹部,柳眉清蹙,疏蕊见状扑通一声跪下,叩头道:“娘娘最近心情郁郁,都是因为思念皇上,还请皇上看在娘娘腹中龙子的份上,陪陪娘娘吧,皇后娘娘贤淑大度,必不会计较的。”语毕只叩头不止。 陆澜面上不由罩上了一层寒霜,康连海见机,立即拽了疏蕊下去,口中道:“大胆,皇上和娘娘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还不快退下!”陆澜冷冷道:“多言多舌,妄议中宫,掌嘴二十!” 疏蕊一张俏脸瞬间变得煞白,慧妃一声惊呼,已跪了下来:“皇上,她也是一心为了臣妾,求皇上饶了她吧。”, 陆澜直觉自己的耐心售罄,但又看慧妃大着肚子,跪在那里实在可怜,想起从前的光阴,毕竟也是自己宠爱过的女子,终忍了忍,扶起她道:“起来吧,朕不走了。”又淡淡道:“你身边的宫人也该约束约束,教教规矩,这二十板子先记着,好好服侍你主子!” 疏蕊如蒙大赦,忙不迭退了下去。 慧妃总算是绽开了今晚的第一个笑容,果然,皇上心中还是有她的,只是因为宫中规矩,后妃怀孕不能侍寝,方才让凤仪宫钻了空子。 陆澜沉吟,扬声唤道:“康连海!”康连海进屋垂手而立,一柱香的功夫,陆澜淡看了他一眼:“退下吧。” 康连海心领神会,皇上必是让他去凤仪宫传话,可是这种活,他真心不想接呀,奈何皇命难违。一路上想着怎么既替皇上转圜,又不惹皇后娘娘恼怒,不由心里暗暗打鼓。据他看来,皇后娘娘这一病,直接换了个芯子,看着什么都懒怠管,心里却是十分的明白,处处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偏皇上最近还很吃这一套,所以,他该怎么和皇后娘娘说呢? 一路上康连海绞尽脑汁,想得头都痛了,还是没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等到了凤仪宫,康连海禀报要见皇后娘娘,却见素锦出来了,脸上显出了为难之色。素锦极有眼色,让小太监拿了凳子,自己扶着康连海坐下,巧笑道:“康公公辛苦了!虽听素绫回来说了慧妃娘娘没有大碍,可是娘娘还是挂心不已,想着叫奴婢再问一句呢。”康连海笑道:“慧妃娘娘倒是无恙,正好,皇上也有些话,想让老奴带给皇后娘娘,素锦姑娘给禀报一下?”vc 素锦竭力保持面容平静,云淡风轻道:“这却不巧了,圣驾离开后不久,娘娘便觉得头疼不止,此刻已经歇下了。”康连海愕然,皇上那边还身在曹营心在汉,牵肠挂肚着凤仪宫呢?皇后娘娘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歇下了? 素锦心情亦是复杂,适才允衡离开后,她劝着皇后梳妆打扮,等待皇上来,还说务必胜过慧妃云云,娘娘却只淡淡一笑,笃定皇上今晚必不会回来,甚至戏言赌一斤瓜子,如今,果然被娘娘说中了。 康连海面色复杂:“那咱家就回去伺候皇上了。”紫韵此时从里面出来,微笑道:“我送送康公公公。”一面赶着靠近的功夫一面塞了个荷包,欲言又止。康连海叹了口气:“放心吧,咱家知道该怎么说。”紫韵躬身谢过,目送康连海远去,目中隐有忧虑。 康连海感叹自己的老胳膊老腿,一晚上已经从凤仪宫到长乐宫好几个来回了。一踏进长乐宫的宫门,却见皇上正在廊下徘徊,看见他兜头就问道:“皇后如何说?”康连海心中苦涩,能说他连皇后娘娘的面都没见着吗? “娘娘深明大义。”康连海垂头答道。陆澜轻嘘了口气,来回走了几圈,又问道:“她可有无气恼?”“这.....老奴也揣摩不了娘娘的心思啊。”康连海苦笑,实在是他连皇后娘娘的面都没见到。“她呀,看着最是端庄大方,实则拗的很,朕知道,必是生气了,明日,朕再去瞧瞧吧。”陆澜噙着一抹笑,喃喃自语。 第36章 允衡病了 过了几日,顾清玥收到两个不好不坏的消息,一是来自紫韵的提醒,已近七月末,中秋宫宴差不多要开始筹备了,不然届时来不及;二是中秋前夕迎太后回宫,共享天伦之乐。顾清玥叹:穿越而来的清闲日子终于要结束了。 宫中虽有六局人手充足,且紫韵等宫人经验丰富,但因中秋宫宴亦会邀请一部分朝臣及家眷,所以仍有很多事宜需顾清玥亲自过目。顾清玥前世参加过的大型筹备活动不外乎是学生晚会或公司年会,并不具备可比性,毕竟办好办砸不过一笑而已。不巧的是,虽是夏日,允衡却于此时感染了风寒,他只是一个不足五岁的孩子,不免时时难受啼哭。 风寒在现代并不是什么大病,但古代医疗技术落后,一场小小的风寒如应对不当亦可致命,因此顾清玥并不敢掉以轻心,不由分说把允衡挪进了凤仪宫,日日夜夜亲自照料,试温、喂药、擦拭,自己也睡不安稳。偏于此时西北边境又起战事,陆澜连续几日与朝臣商议战事,顾清玥不想让陆澜分神,拦住了要禀报的宫人,这样既要照管允衡,又要兼顾宫事,顾清玥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清减了下来,亦憔悴了不少。 这日晨起,顾清玥摸了摸允衡的额头,还是有些微微的热,忧虑地叹了口气,对紫韵道:“这都几副药了,还不能痊愈,今日还是让郑太医过来再看看吧。”这次给允衡看诊的太医郑佑,亦是上次临时给慧妃看诊的太医,经过上一次,素绫与他也算相熟,便依旧请了他。顾清玥觉得他年纪虽轻,医术却是不错,一副药下去允衡连日的高烧就退了,只是偶尔微微发热了。 紫韵应了,看了看顾清玥的面色,不由担忧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二皇子比前几日已是好了不少,人也活泼了,只等着时间慢慢就好了,倒是娘娘您的面色有些差了,不若今天让太医一起看看吧。” 顾清玥摇头:“且先顾允衡吧,他好了我自然就好了。”紫韵亦道:“今年天气较往年热,约莫是室内用冰或开窗的缘故,李昭容的公主这几日也有些发热。” “我竟没有听说?”顾清玥蹙眉,“这种事情为什么不及时禀报?”她见过李昭容的女儿,生的粉粉嫩嫩,白白胖胖的手臂如同莲藕般一节一节的,见人就笑,即便她对陆澜与别人生的孩子无感,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个玉雪可爱的孩子。 “昨日晚间,李昭容宫中的玉映姐姐过来请太医。彼时娘娘正睡着,奴婢想着娘娘好几日没有安眠,就没有禀报。”紫韵忙跪了下来。 顾清玥挑眉:“哦,太医院没人了?”素锦忙跟着跪下,一面愤愤道:“娘娘别怪紫韵姐姐,奴婢也是今晨才知道,昨夜慧妃娘娘忽然晕过去了,宫人径自去太极殿请了皇上,皇上又召了太医院所有的太医,只除了彼时在咱们宫中的郑太医,人仰马翻地闹腾了大半夜,李昭容也是是实在无法了。” “那慧妃可有事?”顾清玥淡淡道,素锦摇头。顾清玥心中有些不愉,无他,自十五那夜陆澜宿在了长乐宫后,慧妃仿佛得了依仗,愈加撒娇撒痴,又不时借口不适请了陆澜前去,偏陆澜也纵容,妥妥坐实了宠妃的名头,顾清玥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穿越以来自己表现的太佛系了? 其实顾清玥并不像她面上表现出来的那样毫无介意,但她所求的,不是帝王所谓的宠幸,而是陆澜的全心全意,为此,她愿意以暂时的退让来获得最后的完满。何况稚子无辜,她还做不到那么冷血。 顾清玥叹了口气,扶了紫韵与素锦起来:“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但以后这种事情,还是及时禀报为好,不然公主若有事.....”紫韵点头,也有些后怕:“后来让郑太医过去了,好在是风寒初期,也开了药了,随去的宫人报并无大碍。”顾清玥看了看垂头在旁闷闷不乐的素锦,点了点她:“还不高兴?你这张嘴啊!让你少说是为了你好。“素锦不由眼中现出光彩:“娘娘不怪我吗?我好像总是给娘娘惹事。”“真怪你早就让你出去了。”顾清玥嗔道。 此时,允衡醒了,迷茫地看了看四周,看见顾清玥,大大的眼睛漾起了笑意,依恋唤道:“母后.....”这一病允衡亦是瘦了,原先圆嘟嘟的脸蛋小了一圈,衬得一双眼睛越发的大了,惹人怜爱。顾清玥点了点他的脑袋,亲昵问道:“身上可好点了没?有什么想吃的?” 允衡眨了眨眼睛:“儿臣觉得身体轻快多了,嗯,想喝上次母后用新鲜荷叶煮的冰糖荷叶粥,很是清甜。” 荷叶历来晒干药用,冰糖荷叶粥是上一次泛舟采荷归来后,顾清玥灵机一动想出来的。新鲜的荷叶清洗后,先放入水锅,煮至水中透出荷叶的清香后,取出荷叶,放入上贡的碧粳米,小火慢煮后加入少量冰糖,待冰糖融化后就可盛出。原也只是做着尝尝,不想荷叶的清气配着碧粳米独特的香气,异常清馨美味,陆澜和允衡都极是喜欢,荷叶有清热解毒消暑的作用,也算是一道时令粥品了。 听到允衡只是想吃这个,顾清玥展眉:“这倒容易。”便吩咐宫人去小厨房传话,素锦欢欢喜喜,笑眯眯对允衡道:“奴婢亲自去,再配上几个殿下爱吃的小菜,保证让殿 下看到饭菜口水就流下来。” “唔!”允衡捂住了嘴巴,“那口水落到饭里,多恶心呀。”这副天真的模样让人开怀,凤仪宫几日来忙碌担忧的气氛不由冲淡了不少。 正欢笑时,听到康连海尖细的声音:“皇上驾到!”顾清玥大感意外,这不是陆澜上朝的时间吗?边想边率领宫人迎了出去。 “免礼。”陆澜随口道,顾清玥几日没见着陆澜,心中即是挂念,不免细细打量了下,今日陆澜精神尚可,只是眉宇间颇显疲惫,应是昨夜没有睡好所致,不由有些心疼。 两人分别忙碌,如顾清玥一般,陆澜亦细细端详了一下顾清玥,却是脸色一沉。 第37章 第三十七 换我心,为你心 郑太医恰于此时亦赶了过来,看见陆澜,一惊,赶忙如仪行礼, 陆澜摆手叫起,边往内殿走边匆匆问道:“允衡好点了?”顾清玥蹙眉道:“已好多了,今日亦有胃口,只是还有点微微的热,是以臣妾不放心,便请郑太医再来看一看。” 郑太医凝神把脉,半晌方道:“殿下脉相平稳,寒气已散尽,基本已是好了,若还不放心,臣略改一下方子,温固即可。”说完细思片刻,笔走龙蛇,飞快地写了张方子,素绫接过递给顾清玥,顾清玥细细看去,见和上次相比,少了几味霸道的中药,多了辛散而温调的白蔻,便点了点头。 陆澜却不看,只沉声道:“给皇后诊诊脉。”闻言紫韵脸上露出几分喜色和忐忑,郑太医怔了一怔,朝顾清玥恭敬道:“还请娘娘伸手让微臣诊一下。” 顾清玥犹豫了下,伸出右手,紫韵忙卷起宽大的袖子,郑太医只见纤细的手腕上翡翠镯子透绿通透,愈发衬得皓腕如霜雪,不敢再看,只静心号脉,片刻之后又换了左手,又抬头看了看顾清玥的脸色,见她面色与唇色皆有些苍白,唯眼眸漆黑如墨,沉吟一刻道:“娘娘上次虽然痊愈,但伤了根本。近日接连操劳,难免神弱气虚,还应多加休息,不宜太过劳累,”紫韵不由道:“娘娘接连半月头晕恶心,还请太医再仔细诊诊…” 闻言陆澜眼中现出复杂之色,郑太医摇头:“娘娘后颅淤血正在逐渐消散,难免会出现此类症状。”他踌躇半晌,接着说道:“以娘娘的身体,此刻并不宜有孕,是以…” 他的未尽之意如此明显,顾清玥大感尴尬,苍白的脸上泛出淡淡的红晕,不由看了看陆澜,却见陆澜脸色不变:“朕知道了,退下吧。” 郑太医恭敬行礼,拱手退下,周围的宫人也鱼贯而出。 陆澜摸了摸允衡的头:“可还贪嘴了不?”允衡此次病因是蹴鞠之后,奶娘和随侍的宫人一时不察,他和允明两人多吃了一个冰碗,引起了肠胃不适,继而发热风寒,允明毕竟大了一岁,抵抗力稍强,倒没什么事,为此,德妃还领着允明过来探望过,言谈间满是歉意,顾清玥心里觉得这事也怪不到德妃,还劝慰了德妃几句。 允衡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儿臣知道了。”想了想又道:“先生曾讲过: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儿臣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顾清玥眼中不禁现出惊喜,允衡是一个慢慢的孩子,行动慢,记忆慢,思考也慢了半拍,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能领悟,依顾清玥看,他只是需要时间,去慢慢地消化他所学到的东西,从而形成自己的理解。 陆澜目中亦有赞许:“很好!”,觉得允衡这一病进益不少。此时素锦进来禀报早膳已备好,顾清玥便打算净手陪允衡用饭。看到这一幕,陆澜皱眉,对允衡道:“先生是否讲过自食其力?”允衡想了想,点了点头,朝顾清玥道:“母后,儿臣自己可以吃饭的,母后放心。”说着便跳下了床,素锦忙带着一众宫人上前服侍,顾清玥无奈摇头,陆澜却携着顾清玥的手:“随朕来。” ****** 书房的轩窗正对着一株杏树,花期已过,此时已是叶底青青杏子垂。盛夏时节,轩窗大敞,又是清晨,阳光甚为明亮,清风徐徐,屋中仿佛能闻到杏子甜甜的香味。 陆澜自进了书房,便松了顾清玥的手,此时负手立于窗前,目光望着这一树杏子,不发一言。顾清玥后知后觉地发现陆澜似乎情绪不高。 自己哄完小的,还要哄大的?她想了想,认命地走到陆澜身后,从后面抱住了他,脸贴在他玄色的龙袍上,轻声问道:“皇上可是心情不好?” 陆澜未语,过了半晌,方沉声问道:“允衡高烧,为什么没有禀报朕?”顾清玥心道,你都已经忙得焦头烂额,我何忍让你挂心?又因连日独立支撑,心中亦有几分怨气,不由赌气道:“皇上日理万机,臣妾不敢打扰。”又在心里补上一句:还要忙着照顾你的宠妃呢! 陆澜转身,托起顾清玥的脸,以笃定的口气道:“你在生气,在怨朕。”顾清玥咬唇,避开陆澜的手,“臣妾不敢打扰,况慧妃不好,臣妾也知皇上分心乏术!” 陆澜无言,良久,却叹了口气,扶着顾清玥的双肩道:“清玥,朕那晚并不是有意爽约,第二日有紧急朝政,朕未顾上与你解释,是朕的错。但朕,亦是允衡的父亲,允衡是朕的嫡子,对他,朕的用心并不比你少。在朕心中,朝事固然重要,你与允衡却更重要。” 顾清玥霍然抬头,不觉眼中含泪:“真的?”陆澜素日寡言,且登基时间长了,天威深重,顾清玥只觉他心意莫测,且因镇国公府之事,顾清玥不免心有隔阂,爱慕之中亦戒心重重。今日听得陆澜此言,不免大受震动。 陆澜的手很温暖,拭去了顾清玥眼角的泪:“自然是君无戏言!朕知你的心事,可是后宫历来如此,改变非一朝一夕,再等一等朕,可好?” 顾清玥看着陆澜眉宇间的疲惫,细思以陆澜的性格,能想到如此已是不易,且自己也有不是的地方,便低头道:“臣妾也有错。”夫妻之间,沟通很重要,陆澜这样的古代男子,要改变他的想法岂是易事?何况,父亲也有照顾孩子的责任,自己瞒着不报,确是有些想当然了。 陆澜又道:“还有宫事,你既力有不逮,不如放权,宫中又不是无人可用。因琐事而累伤自己,岂非得不偿失?”他想了想,觉得顾清玥可能不愿宫权旁落,便安慰道:“六宫掌事之权,历来虽在皇后手中,却不过天子一念之间。你且放心,等身体养好了,什么时候想管事,便再把宫权拿回来就是了。” 顾清玥啼笑皆非,她只是近日忙碌,没想到这一层,闻言便嗔道:“谁稀罕把着这些事不放了,我又不是官迷。”想了想道:“中秋宫宴,臣妾请德妃帮忙筹备。至于母后的慈宁宫,还是臣妾看着收拾吧。”她声音渐低:“臣妾亦想尽一份心意。”这就是所谓的爱屋及乌吧。 陆澜不由感动,温声道:“只随你的心意,但要量力而行。”他展臂,抱住顾清玥,深深道:“清玥,朕不想再失去你。”他的声音遥远而充满伤痛,令顾清玥也不由心酸难言。 第38章 常嫌玳瑁孤,犹羡鸳鸯偶 中秋宫宴虽顾清玥已放手让德妃去安排,但德妃并不擅专,仍守分随常,大事上常来与顾清玥商量。 这日弘文馆休沐,德妃携允明又来凤仪宫,允衡因风寒刚好,顾清玥便给他请了几日假,是以没去上学,正无聊时恰允明来了,顾清清玥便让他俩自去玩耍,嘱咐素锦及一众宫人好好照看。 德妃此次来是与顾清玥商量宫宴地点,是否仍按往年旧例设在立政殿。顾清玥本觉无碍,但转念想起陆澜前几日闲谈论起,太后言道每年左不过那些花样,年年如此很是无趣云云,不由颦眉,想了一回,方向德妃商量道:“昨日从云光殿过,见殿宇宽广,水阔天清,若中秋在此设宴,天上明月与宫中灯光相映,岂不别有意趣?” 云光殿建于太液池中的蓬莱岛上,三面临水,唯通过金水桥上岛,顾清玥所虑处有二:一是云光殿相较立政殿而言,位置靠近内廷,中秋宫宴遍邀群臣,亦有番邦使节来朝,多有不便,二是蓬莱岛位于湖中,物资运送颇为耗费人力物力, 德妃倒是眼前一亮,思忖片刻点头道:”云光殿方圆占地与立政殿相差无几,确是赏月佳处,娘娘的提议极妙,嫔妾想太后娘娘年年在立政殿参宴,亦是厌了。”又想了想道:“不若禀报皇上,若皇上同意,嫔妾自无意见。” 德妃是个聪明人,亦虑到顾清玥的顾虑,遂想先取得陆澜的首肯,这是人之长情。相处日久,德妃知情识趣,虽手腕圆滑,却让人很难讨厌,顾清玥知她不愿担责,只是一笑,便请内侍去请示陆澜意见。 陆澜觉得亦可,并传了口喻,大意如下:“若担心惊扰内宫,让禁卫军多加人手即可,今年西戎、柔然可汗等亦将来朝,是以朕会令礼部协办,不必俭省,只精心编排,令太后欢喜,四夷拜服,展我大齐天威。“ 顾清玥懂了,就是要不计成本只管排场呗。德妃听了,亦是再无顾虑,只放手安排。 两人正聊着,紫韵进来禀报,道镇国公夫人听闻二皇子生病,递牌子进宫看望。 顾清玥对沈氏印象甚佳,闻言便笑吟吟道:“择日不如撞日,若嫂嫂无事,便请她入宫一起用个午膳吧。”又含笑对德妃道:“德妃一道?想必也是见过的。”德妃倒不如上次那般痛快,犹豫片刻方道:“此前确是见过,那嫔妾恭敬不如从命了。”紫韵领命而去。 沈氏似不再顾虑,午时初便如约而至。因是进宫,她穿着极为郑重,按品大妆,秀发高挽,赤金与红宝钗环装点相映成辉,端庄沉静,确有超品国公夫人的气度。她手牵着一个小男孩含笑步入内殿,先端端正正行了拜见皇后的大礼,又给德妃行了礼,顾清玥忙让紫韵去扶,她才起身扶着紫韵的手坐到顾清玥的旁边。 顾清玥嗔道:“嫂子总是如此客气!”沈氏温婉摇头:“礼不可废。”又转头看向德妃:“德妃娘娘.....竟然也在?”德妃眸中现出复杂之色,打量了一下沈氏,半晌方道:“今日正与娘娘商量中秋宫宴一事,不想能遇到沈夫人,经年不见,沈夫人风采如昔。”言语间颇有感概。 沈氏言辞甚是恭敬:“德妃娘娘才是光彩照人,臣妇自愧弗如。”德妃一笑:“说到容色照人,有皇后娘娘珠玉在前,嫔妾哪里敢当?”沈氏看着顾清玥,神情温暖包容:“皇后娘娘自然是极美的。”顾清玥摸了摸脸颊:“莫再夸,再夸本宫就要飘了啊!”众人皆笑,殿中气氛不由缓和。 顾清玥看到那酷似顾清扬的小男孩便心生喜欢,招手让他近前:“几年没见子钰了,快来让姑姑看看。”说来奇怪,她并不是原主,可心中对原主的家人却有熟悉之感,孺慕之情,譬如顾清扬,譬如沈氏和子钰。顾清玥细细端详子钰,子钰年龄较允明长一岁,眉目俊秀,顾盼神飞,他先上前,规规矩矩行了礼,方亲热唤道:“皇后姑姑。”又问道:“听说二殿下病了,侄儿想去探望一番。” 顾清玥看他这小大人的模样,不觉莞尔,温声道:“允衡和允明皆在后殿玩耍,等会让紫韵待你过去。”便细问了一回他的课业,子钰对答如流,顾清玥才得知子钰小小年纪,已学至《论语》,讶然看向沈氏,沈氏眼光中满是怜爱之情:“娘娘不知道,这孩子极爱读书,除非生病,寒冬酷暑一日不缀,便在边关亦不松懈。”又感叹:“其实咱们这样的人家,无须科举晋身,奈何他酷好此途,其实臣妇和国公爷并没有给他多大压力。” 顾清玥叹,学霸就是学霸,只自律一项普通人便望尘莫及,遂逗他道:“子钰如此刻苦攻读,所志为何?”子钰有些羞涩,微红了脸庞,却仍是朗声道:“夫子曾言: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子钰立志有所学,以辅明君,安社稷,济苍生,做治世之能臣。” 顾清玥长睫微微一动,虽说古代文人的理想便是学而优则仕,但一个六岁的孩子能有此番志向,不管是父母所言还是师长所教,都足以令人惊奇,只能以早慧来解释。顾清玥含笑:“男儿当有如此志气! 她看向子钰的目光含着惊喜,沈氏亦有荣焉,却自谦道:”小孩子家家,只是照搬夫子的话,想必也未能理解多少。”随即站起身来:“两位娘娘且先商量正事,臣妇与子钰一起去看看允衡。”顾清玥便示意紫韵带沈氏母子过去。 看着沈氏的背影,德妃低声道:“沈夫人既有出色夫婿,又有上质佳儿,所谓顺心如意,不过如此。”语气中不乏欣羡 顾清玥神色微动,似笑非笑看着德妃:“京中人人皆知我兄长因战而伤,余生恐无缘疆场,子钰尚小,嫂子一弱质女子,独立支撑国公府,实属不易。德妃莫非在说笑话?况陛下龙章凤姿,才是天下女子人人趋之若鹜的对象呢。”镇国公府本就在政治敏感时期,德妃这番言论一旦传出去,不知又生多少是非。 德妃素来谨慎,今日不知为何,听到顾清玥此言,只悠悠叹道:“陛下固然是九五至尊,天纵英才,却不属于嫔妾,哪个女子,不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呢?”语音不觉凄婉。 顾清玥不妨她如此,亦说中自己的心事,不觉沉默。 第39章 故人 不久宫人过来禀报宴已备好,顾清玥便请沈氏和德妃入席,子钰与允明、允衡年龄相仿,脾气也相投,毕竟还是一个孩子,三个男孩玩到了一处,并不想与大人一处入席用饭。顾清玥索性令在偏殿给他们设了个小席,只捡了他们爱吃的几样送了过去,又盛了酸爽可口的果汁,嘱宫人仔细看顾。允衡三人大为高兴,欢呼雀跃声几要掀破屋顶。 正殿的三位母亲均嘴角含笑,德妃已收起刚才一瞬间的伤感,笑道:“娘娘这凤仪宫似有魔力,允明每次来了都乐不思蜀。”沈氏亦点头笑道:“子钰自小便极为老成,不想今日终于有了这个年纪的样子。”顾清玥眨了眨眼:“不过是三个男孩子凑到一处罢了,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他们性情投合,嫂子今后不妨常带子钰到宫中来与允衡一处。”沈氏竟未如上次般利落拒绝,只思索着含笑点了点头。 席上菜肴清淡精致,果子酒香醇微醺。顾清玥亲切随和,德妃谈笑风生,沈氏手腕圆熟,三人论论菜色,探讨探讨育儿,言笑宴宴。德妃极有眼色,料姑嫂二人必有体己话要说,宴罢便欲携允明告辞。 允明玩在兴头上,难免恋恋不舍,但他素来是个乖巧的孩子,并不愿违背母妃之命,只垂头没精打采地应了。顾清玥不忍,笑对允明道:“子钰以后常留京中,总有相见之时。下次子钰入宫,母后记得叫人通知你,你们三人仍在一处玩耍。”允明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三人小大人似郑重作别,倒惹得大人们忍俊不禁。 德妃走前踌躇一刹,转身对沈氏笑道:“下次进宫,也欢迎阿…沈夫人去永安宫一叙。”沈氏目光一闪,虽含笑却不置可否:“娘娘相邀,不胜荣幸。”德妃听了,并不勉强,只叹了口气,告辞离去。 顾清玥吩咐撤下残宴,紫韵率宫人端上茶点,便退了下去。沈氏端起一杯,轻嗅茶香,笑道:“今岁进上的洞庭碧螺春?”顾清玥点头,沈氏呷茶入口,感叹:“果然清香鲜甜。”顾清玥一笑道:“我吃着,还是更喜欢嫂子上次煮的白茶。”又似不经意间转换话题道:“嫂嫂之前与德妃相熟?” 沈氏闻言,静默一瞬,缓缓道:“想必娘娘也看出来了。说起来也是多年前了,在闺中,我们原是手帕交来着。”顾清玥微惊,挑了挑眉,沈氏神色中露出对往事的缅怀:“我们两人都是庶女,又都是按嫡女教养的,身份相似,年龄相仿,便在大小宴会上认识了。” 她想起了闺中岁月,不由嘴角含笑:“德妃那个人您也知道,知书达礼而又进退有度,让人很难心生恶感。一来二去,便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姐妹。后来,年岁既长,家里族也有了让我们进宫的心思。”她叹了口气:“我父亲本性优柔,正于进宫之事举棋未定之际,恰逢府上登门提亲,我父亲毕竟有一二分爱女之心,便不再犹豫,一口答应下来。” 她接着说道:“她却没有我的幸运,文昌候家男子多不成器,指望着唯一的女儿进宫为家族增添荣光。是以,您大婚后不久,她便被选进东宫做了良娣,又有孕生子,那几年,您因此事压力重重,难展笑颜。文昌侯府自她生子,便以皇长孙外家自居,上窜下跳。我是您的嫂子,理当站在您这边,之后便慢慢没有来往了,也就是偶尔参加宫宴能见一面。”她目中现出怅惘之色:“时至今日,这一份曾经的姐妹之情,随着彼此立场的改变,早已烟消云散。深宫不易,您身为皇后尚步步维艰。德妃是个清醒的人,您又有了允衡,只望她谨守宫妃本分,将来允明长大,出宫建府,自有她的福气。” 沈氏拍了拍顾清玥的手:“往事不论,我如今已是镇国公府之人,又有咱们的情谊在,便是为了避嫌,今后亦不会有什么来往。” 顾清玥心中感念,低声道:“多谢嫂子。”又叹了口气:“说起来,德妃,亦是可怜之人。”不过,这后宫的红颜,又有谁不可怜呢?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便如顾清玥自身,周全于家族与夫君之间,小心翼翼,用尽心力,尚且自身难顾。 沈氏低声道:“此次进宫,国公爷托我带给娘娘一句话。”她沉吟片刻,郑重道:“珍重自身,保全允衡。” 顾清玥明了沈氏话中之意,一阵黯然。沈氏低头,良久方展颜劝道:”今上并非薄情之人,您与他少年结发,不是实难转圜之事,总有情分在的。且你哥哥如今这样,想必,皇上也该安心了。” 思及顾清扬,顾清玥不禁看向沈氏,沈氏温婉道:“娘娘放心,他如今也渐想开了,直道多年戎马,终于得以歇息,今后只在家教导子侄,读读诗书,也是惬意。”顾清玥叹了口气,如顾清扬这样的天之骄子,是否能真正接受如今的境遇?姑嫂二人一时之间均有些沉默。 紫韵却于此时走了进来,面色是少见的凝重。 她看了看顾清玥,又看了看沈氏,欲言又止。沈氏七窍玲珑,见状便起身欲避开,顾清玥按住沈氏的手,摇了摇头,向紫韵道:“但说无妨。” 紫韵靠近,轻声禀报道:“长乐宫传来消息,慧妃娘娘娘娘小产了。”她顿了顿,接着问道:“圣上已急往长乐宫,娘娘您?” 顾清玥亦感意外,慧妃已有孕五月,这胎,无论如何是坐稳了的。"可知因何事?”顾清玥皱眉,紫韵摇头。 顾清玥略一思忖,朝沈氏笑道:“嫂子好容易进一次宫,原还想与嫂嫂多叙一叙,如今竟是不能了。”沈氏脸色亦是变了,勉强笑道:”臣妇进宫已时间不短了,本该告辞出宫,只是,慧妃此事......“ “此事与镇国公府无关。”顾清玥深吸了一口气,截断沈氏的话。沈氏难掩担心,不觉迟疑,却在碰到顾清玥坚定的目光后沉默了,须臾,起身施礼道:“臣妇已叨扰多时,现便出宫了。” 子钰与允衡依依惜别,沈氏满怀心事,也顾不上其他,只道别便带着子钰匆匆离宫了。 第40章 危机 沈氏面上依然镇定无波,她谨守礼节,含笑谢过了送她的内监,敛裙登上了马车。待车上只有她和子钰两人后,方支着头,细思方才之事。 子钰今日遇见同龄的玩伴,且还是两个,上了马车后依然有些兴奋,也就没有察觉到母亲有些波动的情绪,只举着手中的画册冲母亲笑道:“允衡送我的,母亲您瞧,这蜻蜓栩栩如生呢。”沈氏不忍打扰他的兴致,接过来只顺手翻了翻,见是本拓印精美的诗画册子,所选之诗俱都浅显易懂,便打算随意敷衍几句,遂笑道:“这些诗你都已是学过了。”又见字迹娟秀熟悉,便接着道:“想是你皇后姑姑闲来无事,写来给允衡启蒙用的。”“不是,母亲您看,这画的技法和平常见过的不同。“子钰急急道。 沈氏细细看来,时下画作多写意飘逸,在其神而不重其形,画册中的画却不知采取了哪种技法,笔法细腻,纤毫毕露,乍一看便如真的一样。譬如这一张,题诗为:“新秋白兔大于拳,红耳霜毛趁草眠。天子不教人射击,玉鞭遮到马蹄前。”拳头大的兔子那白白软软的感觉跃然纸上,叫人几乎想要伸手摸一摸那松松软软的毛,由衷赞道:“确是活灵活现。”子钰羡慕道:“是呀,皇后姑姑画的真好,允衡说皇上拓印了几套,打算做启蒙教材推广。”沈氏微笑:“这种技法的确稀奇,你姑姑还是同从前一样,总有些与众不同的心思。”心中却不由叹息。 回府后,沈氏连外头的大衣裳都没来的及换,口中吩咐迎出来的大丫鬟们带子钰去歇息,自己一径到了后院的泮月坞,依然是如水的琴声流淌,沈氏却无心品鉴,直入屋内。转过屏风,便见顾清扬一身月白素缎锦袍,倚在窗前的躺椅上,阖目似睡非睡,依然是那个美貌女子在抚琴,画面悠然宁静。沈氏再怎么心头焦虑,亦不得不放慢了脚步。 她淡淡看了那个美貌女子一眼,那女子停下正抚着琴弦的手,恭恭敬敬施了一礼,悄无声息退了下去。琴音杳然,顾清扬懒懒道:“瑶真,怎么不弹了?”却无回应。顾清扬睁开眼,见沈氏坐在他面前,眸中似有幽怨,静静地凝视着他。 感受到沈氏的不同寻常,顾清扬怔了一怔,随即轻笑了声,以肘支撑,欲坐起身来。沈氏忙上前扶起他来,又拿起一个弹花软枕靠到他身后,见顾清扬眉间笑意,不由嗔道:“国公爷在此处,既有琴音又有美人相伴,好不享受!”顾清扬看她面色,温声道:“你既不喜,回头把她打发了就是了。”沈氏眼波娇利,飞了他一眼:”国公爷舍得?“顾清扬挑了挑眉,无谓道:“如何不舍?倒是你,进宫发生什么事了?”他戏谑道“莫不是和阿玥吵架了?” ”夫君真是玩笑,妹妹和妾身,是那样不知事的人吗?”沈氏横了顾清扬一眼,把进宫后诸事简短说了,末了,说到慧妃流产,不由蹙眉担忧道:“夫君,你说此事是否会牵扯到娘娘?”顾清扬深深望着她:“你觉得,此事与阿玥有关?”沈氏摇头:“妾身怎会有此想法!若妹妹有此手段,德妃的皇子和李昭容的公主又如何会出生?她自闺中便是光风霁月的性子,从不屑于此的。” 顾清扬沉思片刻,悠然而笑:“既如此,你担心什么?”沈氏揉着帕子,依然忧心忡忡:“不知为何?自听闻此事,妾身便心神不宁。偏娘娘一力要让妾身置身事外,只催促着妾身离宫。”她皱眉思索道:“夫君觉得,我们是否要做些什么?”顾清扬摇了摇头:“不用,静观其变即可。” 沈氏不解,顾清扬握住她的手:“现今,顾氏的手,不能伸得太长。”想起以往风光,沈氏心中一阵酸楚,低声道:“可是,娘娘她.....,我们如今,已在京中,且宫中并非没有人手。”顾清扬凝视着沈氏的眼睛,声音轻缓却是坚决:“不能轻举妄动。国公府已给了她多年的庇佑,有些事,终究要独自去面对。”看沈氏依然顾虑重重,又宽慰她:“你放心,阿玥她已入宫七载,并非如你所想的那般不谙世事。我相信,即便此事牵扯到了她,她亦有能力处理。” 他轻揽沈氏入怀,无限感慨:“婉柔,谢谢你对阿玥的一番心意。得妻如此,夫复何幸?”沈氏眼角蕴泪,用帕子轻按了按:“夫君可是与我生疏了!你我夫妻一体,阿玥是你的妹妹,自然也是我的妹妹,再者,我娘家也没有亲姐妹,我是自从嫁过来,就拿阿玥当亲妹妹看待的。”顾清扬闻言轻笑,室内一片温情。 ****** 凤仪宫中,顾清玥送沈氏和子钰走后,终是悠悠一叹:“慧妃这胎,还是没了。”语气中不乏同情感慨。素锦撇嘴道:“就慧妃那折腾劲儿,保不准就是自己作的。” 顾清玥出了会神,便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对紫韵道:“更衣梳妆,去长乐宫。”紫韵忙取出数套宫装,顾清玥随手指了件杨妃色的交领上衣:“就它了。”没办法,太过暴露的衣装她还是没有勇气穿出去。 素绫上前为她梳头,“便梳一个倭堕髻吧。”顾清玥淡淡道。闻言素绫点了点头,十指如飞,顷刻间便绾好了头发,又看了看,在顾清玥鬓边插了一支玉钗,上面镶了两颗硕大的明珠,莹然生辉。 顾清玥起身,左顾右盼,自觉没什么纰漏,杨妃色柔和又不失清雅,倭堕髻温婉中不失大气。忽从镜中看到素锦张了张嘴,要说不说的样子,便随口问道:”怎么了?” “娘娘为何如此郑重其事?”素锦的不解萦绕心头很久了。顾清玥靠近她,捏了捏她的面颊,轻笑了声:“因为,你娘娘我,闻到阴谋的味道了!”“啊!”素锦惊呼,不觉大是紧张。顾清玥却不再解释,肃声道:“紫韵、素绫随我同去,素锦,你看好凤仪宫,照顾好允衡。”素锦只得恭声应道:“是!” 今日,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呢?顾清玥很是期待。 第41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上) 凤辇不急不徐,不多时已到长乐宫外,当隔着纱幕看到那一片梅林时,紫韵便道:“停!” 顾清玥下了凤辇凝目注视,这一片梅林占地极大,难怪光移载就耗费千金之数,然而夏日的梅林,在黄昏的柔光下,唯余叶干相守,萧萧瑟瑟。她只驻足停留了一会儿,便走入长乐宫内。 这是她第一次踏足长乐宫,殿内布置清雅奢华,倒的确符合宠妃的做派,想到只见过一面的那女子的冰雪之姿,不染纤尘。顾清玥感叹:果然,世间所有的美好,都有金钱的味道。 外殿已经坐了一圈人,顾清玥扫了一眼,陆澜坐在正位上,脸色凝重。凡是有名位的嫔妃几乎都来了,想是宫中寂寞,长日无事,一有风吹草动便趋之若往,比以往请安的人都齐,神情各异,但不管真心假意,均有悲戚之色,很符合目前的气氛。 顾清玥先向陆澜行了礼,问道:“皇上,慧妃如何了?”陆澜伸手微扶,让她坐在身侧的椅子上,摇了摇头。 德妃来得早了一步,便插言道:“嫔妾来的时候,胎儿已是掉了,慧妃的状况也有些不好,现刘太医正在里头救治慧妃呢。” 顾清玥感觉到陆澜的手有些凉意,听着内殿隐隐传来慧妃的呻吟,亦是心有戚戚。她看陆澜手摁着眉心,极是疲惫,终是不忍,反握住陆澜的手轻声安慰:“皇上放心,慧妃吉人自有天相,必会无事的。”心里微嗤,自己这态度,着实像一个贤良的皇后呢。 陆澜见顾清玥脸色发白——其实是因为她并没有经过生育之苦心中有些惊惶,以为是最近事情多且身子不适的缘故,不免有些怜惜,但此刻也没有心绪安慰,只温声道:“你身子也弱,还是先回吧。”顾清玥柔声道:“臣妾忝为皇后,这是分内之事,自然要来看一看的。多谢皇上关心。” 言罢她转头看向德妃,以目询问是怎么回事。德妃皱眉道:“宫人说是赏梅时不慎摔倒,虽是有随侍的人护着了,但还是不好了。” 一众嫔妃闻言,均看向窗外的梅枝,心中俱是同一想法:这夏日的梅林,有什么看头! 此时慧妃惯用的刘太医匆匆从殿内出来,擦了擦额头的汗,禀报道:“微臣幸不辱命,慧妃娘娘已是醒来了。” 陆澜闻言,松开顾清玥的手,大步进了内室。顾清玥和德妃对视一眼,也抬步向内殿走去。 刘太医拦道:“病人体质虚弱,宜静而不宜喧哗…”他看到顾清玥清冷的眼神,话到一半说不下去了,只垂下了头。 顾清玥淡淡道:“既如此,本宫和德妃进去只看一眼,诸位还是在此处等候吧。” 说完没再看刘太医,便和德妃一前一后进了内殿。 虽然宫人已经收拾过了,轩窗也敞开了一道缝隙,但顾清玥鼻端仍隐隐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的味道,心中顿时翻江倒海,烦闷欲吐,勉强抑制住了。抬头看见陆澜靠在床边,慧妃娇娇怯怯倚在他怀里,脸上一丝血色也无,两人双手相握,陆澜低头看她,眸中尽是温柔。 顾清玥莫名地觉得这一幕有些刺眼,她撇开眼睛,尽量不去看两人交握的双手,只望着慧妃关切问道:“可好些了没?” 慧妃抬头看见她,眼中盈盈有泪,似含着无限委屈无限幽怨,欲诉不诉。顾清玥一愣,被她看得莫名奇妙,心想这眼神的对象不应是她呀。 慧妃正要答话,忽然一道人影扑了过来,扑通跪在了陆澜脚下,哀声道:“请皇上为慧妃娘娘做主!” 众人讶然,仔细一看,却是慧妃的心腹宫人疏蕊。慧妃忙喝道:“疏蕊,不许无礼!”但她身子虚弱,气息不足,这一声喝止自然没有什么威力。疏蕊跪在地上流泪道:“娘娘,您还要瞒到什么时候?”她转头朝陆澜道:“皇上,娘娘小产,虽说起因是跌了一跤,但其实早有征兆,是有人处心积虑,不想让娘娘生下龙子!” 陆澜面沉如水,冷冷道:“拖出去,让她闭嘴。”约莫是童年阴影,他见过了太多先帝时期嫔妃们小产嫁祸的桥段,很多次还牵扯到他的母妃——如今的太后,本能的对此非常反感,连听也不想听。 顾清玥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笑意,心道:“终于来了!”说实话,自她穿越而来,陆澜的后宫与《甄嬛传》、《如懿传》等流行电视剧相较,简直乏如淡白开,和她之前的想象完全不一样。德妃、李昭容等不用说了,谨守宫规,不肯越雷池一步;稍微出格一点的丽昭仪,整天只想着骑马打猎,貌似对陆澜也不是那么感兴趣;婉婕妤倒是想冒头,奈何位份较低,人微言轻;只有一个慧妃,整天表演情深如海,但除了围追堵截陆澜,也没有对旁的人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顾清玥曾就此问题与素锦探讨过,素锦听到,脸色微白,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凑近她,轻声道:“皇上最厌宫闱争宠,一旦发现,”她手向下做了个斩首的动作,接着咽下一口口水,低低道:“皇上曾说过:贿赂内监者,掌嘴,窥伺太极殿,迁入冷宫,争宠嫁祸他人,杀无赦。”“切?皇上舍得?”顾清玥翻了个白眼,“皇上,是说到做到的,御极之初,有个善舞的容妃,亦很得皇上欢心,皇上曾夸她的舞.....什么来着?”素锦苦苦思索,“哦,有天人之姿!在宠爱最盛时,她只是亲往太极殿送过几次点心,打赏了随班的太监,被皇上知道了,就毫不留情,贬入冷宫了!”“然后呢?”顾清玥追问,“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这些事,从潜邸出来的人,都知道。”素锦看了看周围,小声说道,“后来宫中再没有谈论起容妃这个人了。” “哦!”顾清又恍然大悟,“难怪从没见人往太极殿送过汤汤水水呢。”她有些沮丧,后宫如此平和,她原以为是自己治理有术,未曾想是因陆澜的铁血手段。“皇上曾说,后宫非召,不得入太极殿。”素锦低声道。 慧妃是否知道,她已触到陆澜的雷区了呢?此刻顾清玥似乎也没有之前胸闷了,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她在旁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好整以暇,冷眼旁观。 德妃脸上的讶异之色一闪而过,似有不忍,淡淡道:“这丫头疯魔了,刚才太医已经诊断过了,确是这失足一跌导致的。罢了,念在你一心为主的份上,还不快退下!”疏蕊却似没听到一般,大声道:“娘娘善心,只是想着后宫和睦,便瞒着皇上,奴婢却替娘娘惋惜!” 德妃沉默了,有句俗话怎么说来着?好言难救该死的鬼,德妃目中掠过一丝惋惜,亦默默地坐下了。 第42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中) 疏蕊的声音很是高亢,不但内殿,外殿等候的一众嫔妃也都听到了。正所谓看热闹不嫌事大,只听一个娇脆的声音道:“既是事出有因,不如让这丫头说个清楚,也省的在咱们心里留下影儿,皇上,您说是不是呢?”正是婉婕妤过来了。 近日西戎在西北挑起了几场不大不小的战役,忠武侯似要一雪前耻,表现极为勇猛,看在忠武侯的面子上,陆澜也翻了一两次婉婕妤的牌子,故婉婕妤自觉已是慧妃之下,后宫中得宠的第二人了。 疏蕊像是受到了鼓励,痛心疾首道:“娘娘,您忍心就这么失去小皇子吗?”慧妃闻言,眼中涌出清泪,伏在陆澜身上,哽咽不能言语,陆澜伸手拍了拍她的背,以作安抚。婉婕妤也似被她情绪感染,同情道:“慧妃姐姐,皇上面前,您有话直说就是了,皇上必会主持公道的。” 婉婕妤与慧妃主仆这一唱一和,顾清玥便已明白是针对谁而来,心中叹道:闭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面上却神色不动,静观事态发展。 德妃嘴角抽了一抽,终是没有说话。 疏蕊似是下了决心:“娘娘,您不想说,奴婢便替您说了!其实娘娘之前胎相便有些不稳,刘太医说是用了什么活血之物,可是娘娘一食一用奴婢们都倍加小心,断不可能出现此类物品,但刘太医这样说,奴婢们没法子了,便把长乐宫翻了一遍,四处找了好几日,但万万没想到.....”她悲愤地看向顾清玥,“是皇后娘娘所送之物!” 顾清玥皱眉,慧妃有孕后陆澜就免了她的请安,因此除上次雨中偶遇后,她并没有再见过慧妃,且除了份例外,她没有给予过慧妃格外的赏赐或另眼相待,这是阖宫共睹的。便是这些份例之物,也不是她挑的,都是各尚宫局按例挑好送到宫中各处的,以她的身份,根本就没有经手过。因此她面色沉静地听着疏蕊叙说,心里颇有一种人生如戏的感觉。 陆澜一听牵扯到顾清玥,更是不愉,刚要开口,却听婉婕妤掩口惊呼:“这怎么可能呢?若说是别人,嫔妾还可相信一二分,若说是皇后娘娘,嫔妾是万万不信的!谁不知道,皇后娘娘最是贤良大度,你这奴才,可是有证据?”她口口声声为顾清玥分辨,却又为疏蕊做了过渡。 顾清玥叹了口气,因为实践机会过少,陆澜这后宫宫斗水平整体不在线,表现太过刻意拙劣,这要放在后世,豆瓣评分应该不会超过四分。 有了婉婕妤的接茬,疏蕊接着说道:“没有证据,借奴婢十个胆子,奴婢也不敢污蔑皇后娘娘!我们娘娘初初诊知有孕,皇后娘娘便送来一尊水月观音玉像,雕工精美,我们娘娘细细观摩,竟是前朝玉器大师雷震之作,娘娘感谢皇后娘娘一番心意,倍加珍惜,当下便吩咐奴婢们好好供奉在殿内,早晚三柱香,虔诚许愿,希望能得到观世音菩萨的庇佑,早日为皇上诞下龙子。” 顾清玥想起貌似有这么回事,但紫韵翻出来后道寓意颇好,她只粗略瞄了一眼,并不甚在意,闻言长睫微闪,不禁有些肉疼,可惜了传世名品。 “皇上与诸位娘娘一看便知。”疏蕊的语气极有把握,稍顷即有宫人恭恭敬敬向陆澜奉上一个一尺多长的木匣子,顾清玥回头看了一眼紫韵,紫韵目光严肃,冲她点了点头,看来匣子出自凤仪宫是没错了。 陆澜接过,打开匣子,只看了一眼,未发一言,便示意宫人交给顾清玥。 素绫双手接过,奉于顾清玥。这匣子系用上好的小叶紫檀雕制而成,泛着犀牛角般乌黑光润的色泽,香气沉幽清冽宛如百花初放,且用巧思雕成波浪莲花形状的观音坐台,可谓一物两用。顾清玥敛目,轻轻打开匣子,入眼的是一尊和田玉观音雕像,玉色洁白晶莹,质地光滑流畅,观音衣饰繁复,身姿优美,神态温柔,左手托净瓶,右手持柳枝,一双垂视苍生的凤眼尤为传神,隐含普渡众生的怜悯,但最妙的是那净瓶中隐隐光华流转,似有甘露,的确是不可多得的精品。 “不过一尊玉雕而已。”德妃侧头看了一眼,显是见惯了好物,并不以为奇。 “娘娘有所不知,这玉像是没问题,可是这巧夺天工的匣子,却是掺杂了大量的麝香和藏红花粉,用小叶紫檀的天然香气掩盖了麝香的味道!”疏蕊语音哽咽,“我们娘娘日日拜,早晚拜,殊不知越拜胎气越是不稳,心情愈是焦躁!” 慧妃未发一言,仍依在陆澜怀里,只是无声地流泪,一身素色寝衣单薄,更显弱质堪怜。 “这可说不通呢,皇后娘娘何至于此?慧妃娘娘纵然生了皇子,前面也已有了大皇子和二皇子,更别说李昭容的公主,自怀孕到出生都极为平安呢!”一片寂静中,自来时一直沉默的丽昭仪忽然轻笑了一声,懒懒地道,很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这怎么能一样?若论圣心,我们娘娘.....”疏蕊本意想说“若论圣心,我们娘娘可是独一份的,阖宫谁能比得上呢。”总算记得皇后、德妃一众嫔妃都在座,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不过她的未尽之意,众人也都听懂了。 顾清玥忽然觉得素锦就算嘴快,职业素养还是有的,至少从没有过给她拉仇恨。 “哦,这么说来,疏蕊姑娘是觉得我们娘娘担忧慧妃娘娘因有孕而更得圣心,故而,费尽心思要除去龙胎吗?”紫韵仪态沉稳,声音冷静。 “难道不是吗?众所周知,雷震的玉雕之所以出名,不唯因其雕工精致,更因其构思巧妙。这尊玉雕,较之其他,不同之处便在于其与匣子的合二为一,不可分离。”疏蕊侃侃而谈,真真令人刮目相看。 “这.....雷大师做匣子的时候就掺杂了麝香?”李昭容颇觉不可思议,不禁问道。 “自然不是,”疏蕊的眼光撇过李昭容,隐含一丝轻视,她指着匣子:“皇上请看,这玉质洁白中隐隐透出黄色,可见年份,但这匣子,却是新制!因原匣子已在流离辗转中破损。奴婢所言真假,有经验的工匠一看便知。”疏蕊虽然跪着,腰却笔直。 众人的眼神转到那匣子上,虽然看不出来,但隐隐觉得疏蕊说的应是没错。婉婕妤喃喃道:“皇后娘娘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她虽是自言自语,声音却足以让在座的每个人都听见 怎么以前没发现婉婕妤这么沉不住气?顾清玥冷冷撇了婉婕妤一眼,意态悠然,对着窗户比了比春葱似的纤纤食指:“慧妃果然出自书香门第,强将手下无弱兵,连一个贴身伺候的宫人,竟然也是博古通今,真是让本宫意外呢。” “娘娘谬赞,不过耳濡目染。”疏蕊不卑不亢中不失恭敬。 顾清玥淡淡一笑:“那,这可巧了。” 第43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下) 众人心中皆是不解,何巧之有? 顾清玥以目示意,紫韵走上前来,屈身行了一礼,缓缓道:“容奴婢向皇上与各位娘娘禀报这白玉观音的来历。”她眼光恭敬看向在座的嫔妃,微微含笑:“羲和初年,太后圣寿节,时任浙江巡抚献上一尊水月观音,以为贺寿,却因外饰过于质朴被掩于一众金玉物件之下,后宫人整理登记时方发现,呈于太后,太后见之甚悦,谓寓意极好,但太后此前已于五台山请金阁寺观音供奉,遂于去岁将此物赐于皇后娘娘,言道水月观音出自普陀,而普陀系求子胜地,希望娘娘为皇家开枝散叶。 紫韵眼光掠过疏蕊的脸庞,顿了一顿,继续说道:“这尊观音寄托了太后娘娘的殷殷盼望,我们娘娘不敢怠慢,今年四月,慧妃诊出有孕,皇后娘娘极为欢喜,道自己虽然无福为皇家再育子嗣,所幸慧妃有孕,便将太后娘娘所赐之物转赐慧妃娘娘,也算是不负太后娘娘一番心意了。” 听到此处,陆澜若有所思,嘴角勾了一勾,视线从顾清玥脸上划过,似隐含笑意。 “此外,这尊水月观音还寄托着另一层含义。”紫韵的语调低沉平和,却清晰入耳:“时任浙江巡抚薛松薛大人,正是现任两江总督。此物辗转又到了慧妃娘娘手中,也是全了薛大人的一份爱女之心。” 紫韵说完,便屈身行礼,退回顾清玥身后。 一众嫔妃均没有出声,盖因此事又牵扯到了太后娘娘,竟又是慧妃自家送出的,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婉婕妤张了张嘴,发觉亦是无话可说。 慧妃怔住了,也忘了流泪,疏蕊的脸色变了也慢慢垂下头去。 “这匣子是否新换,问一下太后宫中的伍姑姑便知,当初便是她从一众贺礼中将此像寻出,呈于太后的。因此,慧妃小产,如果起因是这个匣子中的麝香粉,那么,只能说两江总督薛大人,其心可诛!或者,是每一个环节,每一个经手的人都有嫌疑,”顾清玥站起,对陆澜盈盈下拜,“臣妾亦不能例外。此事真相,便只有请皇上明察了。” 她含笑看着慧妃,心中却不无悲凉,这个清高孤傲的女子,也终于被这深宫,改变了吗?其实,又何论慧妃,就连她自己,不也是听紫韵说了来历,才欣然将此像赐予慧妃的?冥冥中,她早已有了戒备。 “皇上,”慧妃仓皇看向陆澜,挣扎着要起身,“此事,臣妾并不知情,想必皇后娘娘也是如此。臣妾留不住龙裔,是臣妾福薄,与旁人实没什么关系。“她语音凄婉,泪流满面。 正在此时,又听疏蕊大声喊道:“奴婢还有一事,请皇上明察,皇后娘娘曾指使太医在安胎之药中掺杂小产之物,证据确凿。”此话一出,众人的眼光都看向刘太医,刘太医面色大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微臣或医术有限,但绝无谋害龙裔之心!疏蕊姑娘之言,微臣不能认!”他心中暗暗叫苦,这姑娘平时看着温温柔柔,除了为人冷淡点也没有什么,哪知一出口便要人命。 此事纵然妥善解决,恐他亦要背个医术不精,诊查不细的名声了,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顾清玥回头,触到疏蕊冰冷而又疯狂的目光,想必她是知道自己今日必死无疑,故而孤注一掷了。她盯着顾清玥,冷笑道:“娘娘贵人多忘事,上月十五,慧妃娘娘身体不适,奴婢没有了法子,去凤仪宫禀报皇上,娘娘您便让素绫去请了太医,”她语意嘲讽:“此事,不过短短数日,娘娘便已忘记了吗?” 顾清玥转头看向素绫,那天请了哪个太医,她并不知道,事后也未过问。素绫看见众人都盯着她,心中有些紧张,但面上依然从容,她举步向前,屈身行礼,低声道:”奴婢那日晚间去太医院,并没有见到刘太医,只太医令和郑太医在,太医令便指了郑太医去长乐宫,奴婢此前从未见过郑太医。” “素绫姑娘此言未免不实。”疏蕊截断她的话,转头只看陆澜:“皇上,郑太医系镇国公府举荐入宫,若说凤仪宫诸人皆不识得,奴婢是不能信的。” 疏蕊此言一出,顾清玥的脸上不由罩上了一层寒霜,她心心念念于镇国公府与陆澜之间寻找微妙的平衡,打消陆澜对镇国公府的疑虑,这一番苦心却因疏蕊一句话又付诸东流。看来镇国公府这一沉寂,正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海面,不知会起多少波澜? 看到众人惊愕的神情,疏蕊继续语出惊人:“皇后娘娘昏迷不醒,梁老太医连夜赶回,是谁不眠不休,与梁老太医夙夜拟定医案,却不愿居功于人前?为这一份知遇之恩,郑太医可谓是肝脑涂地,万死不辞了。又何论只是稍稍改一下药方,为皇后娘娘扫除障碍呢?” 顾清玥大受震动,不由看了一眼紫韵,却见紫韵面上虽然镇定,亦不掩惊讶之情,便知此事她也并不知情。德妃看了一眼顾清玥,道:“臣妾以为,不能听一人之言,不如唤郑太医来一问便知。” 顾清玥看向陆澜,陆澜的眼深若寒潭,也正静静凝望着她。顾清玥便忽然笑了,启唇道:“皇上以为如何呢?” “康连海,传旨将郑佑唤入慎诫司调查,将这个宫人一并收入慎诫司暂且关押。”陆澜厌恶地看了一眼跌坐在地的疏蕊,淡淡道。慎诫司直接对皇帝负责,并不归属于后宫。“此事既然牵涉两宫,在慎诫司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两宫所有人员不宜走动。“ 疏蕊还没来的及呼喊,就被宫人拖了下去,慧妃面色苍白,张口便要求情:“皇上,疏蕊她.....”。“朕知道,服侍的宫人不好,便再挑好的来,这些事,你不必烦心。”陆澜截住慧妃的话,扶着她躺下,声音亦是与以往一样温柔,慧妃的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陆澜又看了一眼婉婕妤:“你的话,今晚也太多了些。”他想了想,道:“回去好好反省,中秋节前就不要出来了。”这是变相禁足了,婉婕妤面色一红,却不敢辩驳,只低声道:“是,臣妾谨遵旨意”。 “康连海,传旨慎诫司,朕给他们三日时间。”陆澜起身,众人皆跪拜送驾,他的玄色龙袍掠过顾清玥的面前,停了一停,又接着走了。 看文的小可爱们,求收藏,求评论,感激不尽! 第44章 何以解忧 走出长乐宫,顾清玥才发现夜色已黑,天边一弯冷月如钩,顾清玥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内心有些失落有些伤感的复杂情绪。 紫韵犹有顾虑,轻声问道:“娘娘,此事.....郑太医?”她亦觉得以往小瞧了长乐宫,人家必定早有关注,早就查到了郑太医和镇国公府的关系,此刻捅了出来。顾清玥嘴角微弯:“涉及太后,想必陛下不会往下追究,郑太医应无事,恐允衡等急了。”只是宫中太医与镇国公府交往,难免引起陆澜对顾氏好不容易打消的疑心,这才是顾清玥心中的隐忧。 说到允衡,顾清玥不由担心,此时早已过了晚膳的点了,也不知允衡有没有好好用饭。 三人回了凤仪宫,不出预料允衡仍眼巴巴地等着她,素锦在旁一脸焦灼。顾清玥抱了抱允衡柔软稚嫩的小身子,母子两人额头相抵,允衡问道:“母后,您去了哪里?素锦姑姑说您要忙重要的事情。”顾清玥便刮了刮他的鼻子,玩笑道:“是不是无聊了?”允衡眨了眨眼睛:“才不是呢,允衡担心母后。” 顾清玥的心顿时暖暖的,她看向素锦,素锦果然摇头:“二殿下一直等着您,还没用膳呢。”顾清玥看了看西洋落地钟,指针落在罗马数字八上面,不禁皱眉:“都戌时中了。”素锦忙带着宫人把已经凉了的晚膳撤了下去,重新摆上了一桌。 顾清玥便温声对紫韵和素绫道:“你们也站了一下午了,先下去用饭吧。”“娘娘,奴婢真的不认识郑太医。”自长乐宫出来后,一直沉墨的素绫忽然含泪跪下,“我知道了,放心,陛下自有公断。”顾清玥拍了拍她的肩,扶起她来,“先用饭吧,其余的事以后再说。”素绫点了点头。 顾清玥扫了一眼菜色,看到桌上有允衡爱吃的翡翠虾,就亲手剥了一只,放在允衡碗里,自己只含笑看着他,允衡果然饿急了,大口大口地吞咽,他的眼睛圆圆的,像极了顾清玥,但嘴唇却是薄薄的,肖似陆澜。 允衡见顾清玥盯着他出神,放下手中的碗,问道:“母后,您不用膳吗?做什么一直看着我。”他的腮还是一鼓一鼓的,像极了一只正在咀嚼东西的小仓鼠,天真又可爱,顾清玥便忍不住笑了:“因为,母后喜欢看你吃饭的样子呀。”允衡亦是甜甜笑了:“那个,我虽然很好看,但母后还是要好好用饭的。”允衡想了想,舀了一勺米饭送入顾清玥口中:“母后尝尝,很香的。” 顾清玥张嘴吞下,表情甜蜜满足:“哦,真的很香呢。“允衡便笑弯了眼。这双眼睛纯真明亮,宛如天上最亮的星星,顾清玥不敢想,如果没有母亲的保护,这样一双眼睛,在这波澜诡谲的深宫,会经历什么?他是值得她去守护的,不惜任何代价,不是吗? ****** 慧妃小产一事尚未查明,陆澜虽未下明旨禁足,顾清玥却恹恹地不想出去,也约束着宫人的行为,虽然暗自伤怀,表面却安之若素。然而,令她意想不到的是,丽昭仪却忽然来访。 顾清玥颇觉意外,自上一次惊马事件后她对丽昭仪暗自有了戒备,加之最近宫中事务繁忙,不知不觉已有所疏远。但人家昨天才为她仗义执言,她并不好太过冷脸,只得问道:“我既禁足,你来做什么?” 丽昭仪嫣然一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过她没打算解释,随即转换了话题,从身后取出一个酒坛:“我知你心中郁闷,平白被人泼一盆污水的滋味不好受,御酒梨花醉,如何?我们一醉解千愁!” 顾清玥吃惊,笑着摇头:“我是不成的,还服着药呢。”“少一天又怎么了?依我看,你那药可吃可不吃,出去跑跑马、走走路比吃这些劳什子强上好多。”丽昭仪不以为然,她是那种不受深宫拘束,敢于打破常规的女子,顾清玥不由心动,她不是多么喜欢她,却总是不由自主被她吸引。 “那就不醉不归吧。”顾清玥眨了眨眼,嘴角上扬。 梨花醉出自西峡宁陵,自前朝就作为皇家贡酒而名闻天下。宁陵梨花每年四月中旬开放,犹如漫天飘雪,据传酿酒所用的泉眼就在梨花园旁,雪白的梨花落在泉水上,堆琼砌玉,泉水也沾染了梨花的清冽芳香,因此用此泉水酿出的梨花醉,酒水清纯透彻,幽香沁人心脾,味道柔绵甘长,且与烈酒相比,度数较低,更为宫廷后妃所喜爱。 两人进了内室,屏退宫人,相对而坐。顾清玥取出翡翠杯,笑道:“凭风落尽胭脂泪,对月频倾翡翠杯。今夜我们也对月畅饮。”丽昭仪爽朗一笑,拍开酒坛:“我却不懂那些精致的词儿,这酒味道不错。”两人自酌自饮,间或推杯换盏。“从何处找来的酒?”顾清玥晃着杯中酒,懒懒问道。 丽昭仪酒到半醺,朝顾清玥抛了个勾魂夺魄的媚眼:“中秋宫宴这不快到了么?倚云前几日去御膳房取点心,看到备好的一坛一坛酒,就顺走了两坛。”倚云是丽昭仪从西戎带过来的,也有几分身手,宫廷规矩学的自然也不是那么让人期待。 顾清玥抚额:“今年宫宴的规模大,那都是有数的,御膳房少了酒,小心他们找你。”丽昭仪撇了撇嘴:“且放心吧,就德妃那性子,这些向来都是富余的,再者,”她饮了一口,悠悠道:“还有皇后娘娘这个共犯呀。” 顾清玥摇头笑指着她道:“看来今日是被你拉下水了。”她小口小口的抿着,招来了丽昭仪的鄙视,“大齐贵女们喝酒太过斯文,宫宴上更是沾一沾唇而已,真是扫兴。这酒的劲道也不行,绵绵软软的。我九岁时,偷了父汗的酒喝,那味道呛进喉咙,像燃了一团火。全身都热了起来,我睡了一日,后来长大了,这酒我就再没喝醉过,娘娘,有朝一日我请您尝尝西戎的美酒” 苍茫草原,骏马奔腾,醇酒美人,令人心向往之,只是此生,已被囿于这百尺宫墙内了。顾清玥心中一叹,抿了一口梨花醉,她极少饮酒,今日方体会到“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的心境。 她们俩一杯接着一杯,紫韵看得忧心不已,只得委婉劝道:“娘娘病体初愈,还是少饮一点为好。”“没事的,这酒不醉人。”丽昭仪冲紫韵笑了笑,双颊微微发红,眼睛却很明亮。“紫韵姐姐,这儿就我们几个人,又没旁人知道,就让我再喝几杯吧。”顾清玥亦有几分薄醉,但人还很清醒,笑咪咪地央求。紫韵无奈,她知道顾清玥昨日心中伤怀,又想着横竖没有人再来,与其闷在心里不如排解一下,便不再劝说了。 除了宫宴,丽昭仪也没正经喝过几次梨花醉,不知这酒后劲绵长,此刻她已有了醉意,兴致上来,还跳了一段西戎舞蹈,和大齐的轻歌曼舞不同,西戎舞蹈节奏极快,热情奔放,顾清玥大为惊艳,不禁鼓掌叫好。丽昭仪回眸一笑,腰如柳枝般一折伏在桌子上,笑道:“唉呀这么长时间没跳,我可转晕了.....”,一语未了,已是睡了过去。 顾清玥笑着摇头,她也有几分酒意,但还不至如此,不禁暗笑:丽昭仪所谓的好酒量不过如此,还不如她呢。此刻她还不知自己下一刻会被妥妥打脸。 正在犯愁怎么安置已醉酒的丽昭仪时,忽听宫门口传来康连海熟悉的宣驾声:“皇上驾到!”顾清玥与紫韵面面相觑,不知陆澜为何深夜到此。顾清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月白家常罗衫,烟拢纱缥碧色裙子尚算齐整,便急步去宫门前迎驾。 夜晚的凉风一吹,顾清玥觉得脸颊有些热热,眼前的宫灯色彩迷离,她不知道自己已醉,仍勉强支撑,在看到陆澜的身影时率众人屈膝拜下。 陆澜温声道:“免礼。”顾清玥正要站起来,却猛地一阵晕眩,顺着惯性就要向前倒去,所幸陆澜本就要伸手去扶,她便恰好倾进陆澜宽大的袍袖里。 第45章 忽觉佳酿醉春花 陆澜一怔之间,顾清玥已软软倒在他怀里,他微微低头,闻到了她身上清冽的酒香,又看她朱颜酡红,眸光飘渺,便知她是醉的厉害,不由沉了脸,问道:“皇后喝这么多酒,怎么也不劝着?”一边说着一边抱起顾清玥,匆匆朝内殿走去。紫韵阻拦不及,也不敢真的阻拦,想到内殿还有丽昭仪,心中暗暗叫苦。 陆澜一进内殿,就闻到酒香满室,又看丽昭仪伏在桌子上,心里已知道了是怎么回事,沉声道:“找顶轿子,把她送回去。”康连海听到,忙应了声,忙不迭地去安排。 顾清玥原有五六分清醒,被凉风一吹,酒意一下子涌上来,整个人就有些晕晕乎乎。听陆澜声音不悦,想要站起来解释,奈何身体不听使唤,又见陆澜把她放在贵妇榻上,转身似要离去,心中恍惚着急,只以肘支起身子,拽着陆澜的衣襟,轻唤道:“皇上,皇上…”。 陆澜本来是想吩咐宫人给她换了寝衣,以便安置,但听她醉后声音娇柔,缠绵婉转,让人骨软神酥,便揽住她,淡声道:“寝衣放下。”又忍不住低声斥道:“看看成什么样子了。” 顾清玥此刻醉意上了头,神智有些迷乱,闻言也不如何惧怕,只吃吃的笑了,搂着陆澜的脖子又一遍遍唤他:“皇上,陆澜,陆澜,皇上,别走……”颠三倒四。 陆澜不能和一个醉酒之人计较,只无奈应道:“朕在这里呢。”这时紫韵已拿了一套雪绫睡衣过来,见状悄悄放在榻旁道小几上,吩咐宫人放下端来的热水和帕子,便轻手轻脚退了下去。 又听顾清玥握着脸颊小声道:“好热,好热…”陆澜犹豫了下,扶起她靠在床头,替她解开了沾着酒气的外衫,扔在一旁,因天气炎热,顾清玥里头只穿了一件碧色抹胸,露出一片欺雪赛霜的肌肤,喝了酒后隐隐泛着粉色的柔光,抹胸下的丰盈若隐若现。这副魅惑人心而不自知的模样,即便见惯了美色,陆澜也不禁吸了口气,心跳加速,下意识地移开了眼睛,顺手扯过丝被盖在了她身上。自己扭了帕子给她擦了擦脸。顾清玥忽然抬起头,眸子里已溢满了水光,哽咽问道:“陆澜,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她这幅样子简直让人没法子不怜惜,陆澜只得温声道:“朕没有……”顾清玥摇了摇头,截断了他的话:“你就是,她们说我,你都不说一句话…”一边说着,一边咬着嘴唇流泪,陆澜想说何必做无谓的口舌之争,事情朕自然会查得明白清楚,但又觉得和一个醉酒之人分辨不清楚,只得一面拍着她的背一面柔声安慰:“好了,朕信你,朕信你。” 听到陆澜的话,顾清玥似是大为安心,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凝神想了想,又轻声笑了起来:“陆澜,我从来不知,酒是这么让人开心的东西,让人觉得轻飘飘的,都要飞起来了,我要飞出这宫墙,我要回家…...” 她声音极小,陆澜便以为是醉后的呓语,依稀听到出宫、回家等字眼,便顺口应道:“改日让你回镇国公府,嗯?”哪知顾清玥听了,愣了半晌,呆呆摇了摇头:“那不是我家,我家不在这里,我家很远的。”又揪着自己的头发苦思冥想:“我怎么回去呢?” 陆澜苦笑:哪知她醉酒后这么磨人,正在无法可想之际,忽觉一双素手捧起他的脸,陆澜抬头,便看见一张含泪带笑的芙蓉俏脸,眸光似悲伤似绝望:“陆澜,我回不去了,我只有你呀,你却总是对我忽冷忽热,忽远忽近…”她蓦地吻上他的唇:“你为什么就不能对我好一点呢?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美人倾诉衷肠,深情如斯,又是自己的妻子,陆澜的心,在这寂静的夜里,纵是百炼钢,也化为绕指柔,他亦不想辜负如此良辰美景,声音暗哑:“是你招惹朕的…”说着已俯身下去,反手勾上了轻纱床帘。 ****** 半梦半醒之间,顾清玥只觉头痛欲裂,宿醉的滋味果然不好受,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天色将明,有隐约的光线从鲛纱帐外透过,她见自己正躺在一个男子怀中。 顾清玥大吃一惊,又想起昨天晚上陆澜来过,但两个人究竟做了什么,却一点也想不起来,正苦苦思索着,便听到陆澜低醇的嗓音,似笑非笑:“醒了?”顾清玥忽然想起前日因慧妃小产生出的事,一阵郁闷,翻身背对着陆澜,闷闷道:“皇上既然不相信臣妾,还过来做什么1” 只听陆澜悠悠道:“朕为何在这里呢?还不是皇后喝了酒,抱着朕怎么也不让朕走......”“我,我酒品那么差吗?”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顾清玥不由翻过身,抓着陆澜,颤声问道。 陆澜忍笑,点了点头,目光悠悠瞟向顾清玥的脖颈,又添了一句:“还非要行那夫妻之事,朕,只得勉为其难。“听到陆澜的话,顾清玥面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又顺着陆澜的目光往下看,见自己只着了一件抹胸,胸前春光一揽无余,忙往上拉了拉被子,正欲哭无泪之际,陆澜犹嫌不够,指了指自己的肩膀:“还对着朕又抓又咬。”闻言顾清玥颤抖着手抚上陆澜的背,抬眼看去,却见陆澜背上有几道抓获,还有几处浅浅的牙印! 顾清玥捂住了脸,自己很少有机会喝这么多酒,竟不知有这酒后失德的毛病,她暗暗发誓,以后一定滴酒不沾。陆澜欣赏够了顾清玥的窘态,见她又羞又气,可爱得紧,不由甚是愉悦,纵声大笑,紧紧搂了她一下,暧昧在她的耳边道:“皇后对朕的心意,朕全都知道了。”说罢扬声叫人进来伺候。 顾清玥看了看此刻的自己,觉得还是躺下比较好,便紧紧裹着被子,背朝陆澜躺在了里头,陆澜不以为意,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天气还早,再睡一会儿吧。” 喝酒误事,古人诚不欺我!顾清玥叹息。 第46章 第四十六 陆澜平日专心于朝政,于后宫并不十分上心,但一件事情如果有人做了,便很难做到毫无痕迹,慎诫司调用了不少人手,也传了两宫的宫人去问话,虽然没有用刑,但回来的人脸色都很惊惶,凤仪宫的倒还好,只是问了问话,据说长乐宫有人去了就没有回来。不到三日的时间,调查的结果便呈在了陆澜的案头。 陆澜看完后神情如常,似在意料之中。次日后宫诸人便知道了此事的真相,原来是疏蕊对慧妃久有不满,才在别有用心之人的挑唆下借此生事,嫁祸两宫,因此疏蕊被杖刑处死以儆效尤,而这别有用心的人竟是齐淑仪,念在她从东宫起就服侍皇上,只被废了位份,贬入了冷宫。虽然所谓的真相不过是皇帝想让大家知道的真相。但齐淑仪还是让大家吃了一惊。 这是一个顾清玥从记忆里翻了好久才翻出来的名字,她和德妃同时进了东宫资历,但因既不像德妃那样育有皇子分担宫事,又不如丽昭仪艳色惊人、婉婕妤活泼娇俏、孟芳仪顺宝林等青春年少,因此她长久以来就无宠了,她在请安的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的,沉默的仿佛一个黯淡的影子,依稀记得她总是着一身中规中矩的宫装,容长脸儿,眉眼清秀,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以至于位份虽然不低,众人早已忽略了她的存在。顾清玥不知她与此事是否真的有干系,但依照陆澜的性格,如果她没做过什么,断不会把这种罪名家加诸在她头上,话又说回来,后宫之中,又有谁是真正的无辜之人呢? 陆澜怜惜慧妃受了蒙蔽,且又小产,并未对其加以苛责,只是把长乐宫服侍的人都完完全全换了一遍。至此,慧妃小产一事便如风过湖面,渐渐无人谈起,而明眼人,却有了自己的思量。 令顾清玥惊讶的人还有郑太医,他在从慎诫司出来后的次日,便如常来给允衡看诊,一身青色官袍,依然淡然自若,顾清玥却在他的手上看到了伤痕,应是受了刑留下的痕迹,但当顾清玥问起他是否因她、或镇国公府受到牵连的时候,他却轻描淡写地答道:“微臣能进太医院,多亏在选拔时,国公爷无意的一句话,因此,国公爷对微臣也称得上知遇之恩了。” 他接着微微一笑:“娘娘不必介怀,亦无需感激,对您,微臣是职责所在,至于慧妃小产一事,微臣无愧于心,且,陛下圣明,娘娘您看,微臣这不就毫发无损的出来了吗?”他的笑容平淡温和,仿若此前的事情都没有发生。如此涵养却令顾清玥琢磨不透,唯一知道的是他应该没有恶意。 陆澜又指了郑太医每隔五日为顾清玥诊平安脉,他的旨意,顾清玥自然不能拒绝,自此之后,郑太医与凤仪宫,便无可避免地走得近了,也越发熟悉了,不过此是后话了。 对顾清玥,陆澜许是真的愧疚,毕竟他与顾清玥两人均心知肚明,碍于朝局以及种种原因,他并没有真正惩罚此事的元凶。为此,这段日子,陆澜频频留宿凤仪宫。换在以前,或许她求之不得,但一场纷争之后,她心有隐忧,不免患得患失,总觉一切如镜花水月般易碎难长久,也令她对两人的未来,产生了从未有过的动摇和茫 不过此刻,她顾不上伤怀了,因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间就滑到了八月,不久就是中秋宫宴了,这次宫宴因有西戎可汗、柔然国主来访,较以往更为隆重。虽有德妃鼎立相助,顾清玥需要费心的事还是不少。 唯一让她松了口气的是,太后听说有外邦来访,言道待宫宴后过几日再回来,以免纷乱繁杂,扰她清闲,陆澜亦拗不过她。好吧,虽然这个想法有点大逆不道,但一个从未某过面的婆婆,对顾清玥而言,给她的压力确实比即将到来的中秋宫宴大多了。 ****** 随着佳节的临近,朝中诸事也顺遂不少,最让陆澜龙心大悦之事,莫过于在吴文廷、许行舟两位重臣的努力下,淮西水患治理取得明显成效,且经陆澜首肯,在吴文廷大力支持下,许行舟大刀阔斧,对淮河进行了改道,困扰淮西地区多年来的洪水泛滥问题,一朝得到了解决,陆澜如同去除了一个心腹大患,顾清玥纵心事满怀,也不由替他欢喜。 不论几处欢喜几处伤情,中秋还是到了,是日,宫宴将于入夜时,在云光殿举行。 顾清玥今日穿着极为隆重,百鸟朝凤明黄皇后朝袍,刺绣繁复的曳地望仙裙,一头乌发梳成富丽端庄的朝阳髻,戴九凤含珠冠,又插一支赤金镶珠鸾凤步摇,垂下长长的流苏,步摇上头的明珠硕大,熠熠闪光。顾清玥咬牙受了,顿时觉得头都沉了。见素绫和紫韵两人还在往她头上、脖颈和手腕上插戴,想到自己像个移动的珠宝展示柜,不由苦笑:“差不多可以了吧,你娘娘我再怎么富可敌国,也不能把家当全挂在身上呀。”紫韵连头都没抬:“今晚可是大日子,陛下已是说了,再怎么装扮都不为过的。” 最终在顾清玥的反抗下,紫韵和素绫意犹未尽地停了,紫韵退后,细细端详了会,又在她双臂之间笼上了一条朱红镶金祥云纹披帛,才笑叹道:“娘娘国色。” 顾清玥看了看镜子,亦觉再无纰漏,回眸一看,却见陆澜不知何时竟站在殿门口,康连海竟没有宣驾。两人静静凝望,盛装的顾清玥黛眉朱唇,明眸璀璨如星,有一种肃穆庄重的美,令人目驰神移。陆澜眼中闪过惊艳之色,这样的女子只应站在天子的身旁。 顾清玥也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陆澜,他今日的装扮非常华美,亦是明黄色的朝袍,绣着五爪蟠龙,龙纹外间以五色云、十二章,其中日、月列于双肩,星辰列于背上,寓意:“肩挑日月,背负星辰”,冠冕上的白玉珠子垂下来,俊美的容颜在珠帘后若隐若现,在与生俱来的高贵中平添了一份天神般的威仪,顾清玥忽觉此生能遇到这样出色的男子亦是幸运之至。陆澜的眼神中不掩欣赏之色,看着顾清玥缓缓走近,两人相视一笑,并肩向外走去。 第47章 宫宴(上) 云光殿三面临水,一面以长长的游廊与陆地相接,天色未暗时游廊上便已挂满了水晶琉璃宫灯,灯光与水色相映,上下交辉,疑是天上人间,说不尽太平气象,富贵风流。陆澜与顾清玥两人共乘龙辇而至,遥遥见殿中轩窗大敞,明烛高燃,帐舞蟠龙,帘飞绣凤。奢华盛大令顾清玥想起《红楼梦》中元妃省亲的场面,不过皇家宫宴的逼格必然又高上许多。 龙辇在殿前停下,陆澜下来后伸手扶了顾清玥,原本欲上前的宫人立刻退了下去。陆澜的手温暖有力,顾清玥嫣然一笑,回握住他的手,忐忑的心因为陆澜而变得镇定,两人一起朝殿内走去。 当帝后二人出现在殿门口时,人声鼎沸的宫殿顿时悄然无声,众人抬眼注视着眼前的一双璧人,男子威严俊美,女子容色照人,在众人或关注或惊艳的目光中,两人缓缓从大殿中间的过道穿过,走过玉阶,走到上首的御座上坐了下来。 于此时顾清玥方能理解为什么关于皇权的争夺自古未休,手握至高无上的权力,便可掌控世间生死、人心悲欢。这种坐在高处俯睨众生的感觉,确容易让人沉迷。 因今日允衡并不与她同坐,是以坐下后顾清玥先看向陆澜的左侧。作为唯二的两个皇子,允衡和允明的座位于左下紧挨着御座,两个孩子都是腰背笔直,神情庄重,显然对这种场面应对自如顾清玥又看服侍的人均在后面,便放下了心。旁边一席是福王和成王两位亲王,皆按制着宝蓝色亲王服饰。顾清玥见过福王一次,颇感造物主不公,福王与两个兄弟相比,倒不是说长得不好,但相貌相对平庸敦厚,想必先帝也是因此才给他封号福王吧。成王一张往日总是带着不羁笑容的脸此刻亦是郑重,顾清玥淡淡看了一眼就将眼光移开了。 此时顾清玥方有心情扫视了一下殿内,今晚虽是她第一次参加如此规模的宫廷盛会,但此前她已看过宫宴的名单,除了世家勋贵外,五品以上的朝臣皆会携家眷参加,所以脑中回忆着名单上的座次,也能大差不差的将人对号入座。 皇室宗亲以下是世家的座位,起首便是镇国公府。所谓郎艳独绝,世无其右,顾清扬便是那种无论在何时何地都引人注目的人,即便他已不掌军权,即便此刻殿中群英荟萃,他只淡淡坐在那里,便已是卓尔不群,倜傥出尘,让人不可忽视,两人目光相接,顾清扬清俊的脸上便含了隐隐笑意,顾清玥心中顿觉温暖,亦绽开如花笑颜。 按大齐宫宴流程,宴前理藩院官便已引西戎可汗、柔然国主入席,因此不出所料,客座上的两位应就是了,柔然国主是个相貌英俊但有点油腻的中年人,因他的曾祖母是大齐嫁过去的公主,所以他与大齐皇室也算是有一定的亲缘关系,自他即位后两国虽偶有摩擦,但整体关系尚可,且据说这位国主颇为喜好大齐文化,尤其是大齐的美人儿,所以即位多年已来访三次,也是熟识了。看那浮肿的眼袋与略显苍白的面色,无怪近年来柔然国力逐渐衰弱,想必是国主不爱江山爱美人所致,顾清玥微笑思忖着。 西戎可汗是个约三十岁上下的青年男子,看年龄并不像丽昭仪的父亲。难道是前段时间西戎国中内乱,已换了主子?顾清玥瞟了丽昭仪一眼,果见她盛装丽服下虽美艳动人,却有些心神不属。他的长相与丽昭仪有几分相似,亦是头发微卷,高鼻深目。但他毕竟是男子,五官如刀削斧刻般分明而深邃,一双海水般湛蓝的眼睛正饶有有兴致地打量着她,目光肆无忌惮又似天然深情。顾清玥叹:果然女人对美男子的欣赏古今一致,纵然他的长相并不符合大齐的流行审美,眼前云光殿中也至少有一半的贵女不时偷偷地瞟向他。 因皇家历来不缺美人儿,顾清玥也只是看看罢了。想起陆澜多次夸赞过许行舟,顾清玥亦对这位前科状元、治水能臣有些好奇,能被陆澜钦点为状元,许行舟自是不逞多让的出色人物,足以让顾清玥在一众文官中一眼就看到他。凭借治水之功,他已从翰林院的六品编修擢升到户部江南司的从四品,可见陆澜对他寄予厚望,方于六部中历练。出乎顾清玥的意料,他相貌至多称得上清隽,但平平常常的绯色官袍亦掩不住他裁诗为骨玉为神的翩翩风采,如松下清风,林间朗月。只是顾清玥越看他越觉得熟悉,仿佛很久之前在哪里见过,却又记不起来,不觉出神微微思索。 宫宴自有一套制式流程。当韶乐响起,除外邦客人外,众人皆伏地行礼后,方起身坐下。按惯例陆澜先致辞,大意是国泰民安、四海升平、有客自远方来,共度佳节等等。这段文字本就骈四俪六、辞藻华丽,经陆澜低醇温润的声音说出,更为其增色不少。顾清玥含笑看向陆澜,专注倾听。见帝后显见的举止亲密自然,不少人皆觉传言不可信,皇后并非倍受冷落,且一直传说盛宠的慧妃今晚并没有出席,亦验证了这一点,登时众人心思各异。 流程走过之后,陆澜先举杯,众人共饮了一杯,接着礼乐再次响起,一队身姿曼妙、水袖长裙的美貌女子鱼贯而入,翩翩起舞,宴会于此时方正式开始。 因顾清玥曾有喝醉的不良历史,今晚陆澜便提前命人给她准备了特制的果酒,色泽近似葡萄酒,顾清玥喝了一口品了品,这也就是葡萄汁儿了,虽然酸甜可口,但一点酒的味道都没有,她知道今日宴上给女眷上的酒都是梨花醉,便借着宽大袍袖的遮掩,在案下悄悄握了握陆澜的手,陆澜感觉到顾清玥的小动作,虽然暗暗好笑,但还是不为所动。 见陆澜毫无反应,顾清玥转头看向他,陆澜也恰于此时正看向她,两人目光相交,陆澜知她心中所想,唇角微翘,眸色意味深长,顾清玥立时想起那日晨起的尴尬,脸色微红,只得悻悻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摄于帝后威严,众臣皆不敢直视,是以顾清玥觉得应无人注意到他与陆澜的互动,唯有两人例外。顾清扬已见妹妹不时看向陆澜的眼神,仍如从前般情意绵绵,此刻又显小儿女的娇态,不由轻轻摇了摇头,那西戎可汗却挑眉,玩味地笑了笑。 第48章 宫宴(中) 美酒当前却不能畅饮,顾清玥只得把目光转向殿中的舞蹈,随着悠扬的乐声,诸女身姿灵动,轻移莲步,时而玉手微抬,长袖飘飘,时而低眉回首,腰如折柳。通常开宴舞的作用主要是热场,并没有多少新意,殿中诸人已是司空见惯,顾清玥却看得津津有味。那西戎可汗一直关注着顾清玥,此刻似是越发觉得有趣,脸上泛起了微笑。他本就长相深邃英俊,此刻一笑更是迷人,殿中偷看他的贵女们不由俏脸微红。 酒过三巡,乐停舞歇,柔然国主向陆澜与顾清玥敬了杯酒,陆澜再次表示了对他来访大齐的欢迎,柔然国主的官话很标准,遣词用句也很儒雅,看得出来他确对大齐文化和风土人情较为了解,顾清玥对他的印象倒有所改观。 接下来便是西戎国主了,他站起来,顾清玥才发现他身材亦是高大。近几年西戎与大齐的关系颇为微妙,双方在边境上一直且战且停,直到三年前,顾清扬大败西戎,西戎送公主入京和亲,双方关系才略微缓和;但去岁年末,西戎突然主动挑起战事,顾清扬受伤回京,忠武侯吃了败仗,双方本已缓和的关系立时又紧张起来,近期战事处于胶着状态,双方皆有胜负,西戎可汗呼延律在这么敏感的时期忽然来访,不由让人猜测他的动机。 只听他朗声一笑:“此次来齐,果觉大齐之繁华名不虚传,亦人才辈出,令本汗大开眼界。”他的官话虽个别吐字略显生硬,但也极为流利,倒是出乎顾清玥的意料。接下来呼延律坦率地表明了他本次的意图:一是签约停战十年,二是重开边贸,三是缔结两性之好,不过西戎已有和亲的公主,呼延律的意思显然是要娶大齐的公主了。 前朝曾有宗室女和亲西戎,双方维持了较长时间的和平时期,故而开放了一段时间的边境贸易。到大齐朝,因与西戎时战时停,故并没有人提议重开边贸之事。现呼延律的三项提议,第一、二项西戎此前应已有意放出风声,故朝中早已商量有了大致对策,多数大臣持赞同意见,此时听到并不意外。唯和亲一事众人之前从未听闻,顿时大殿中安静了下来,就连同来的西戎使臣脸上都露出了诧异之色。 陆澜亦觉意外,缓缓道:“既可汗有修好之意,我大齐亦愿停战火,以惠及两边百姓。前两项朕倒是已有所耳闻,只是和亲一事......”众所周知,目前陆澜膝下唯有一女,便是李昭容所出的公主,堪堪一岁,作为和亲人选显然并不合适,至于陆澜这一辈,虽有两位公主,不过都早已出嫁了。眼下如必须和亲,大齐并没有适龄公主,只能从宗室女中挑选了,这在前朝也不是没有先例的。想到这一层,家有女儿的宗室心中均有些紧张。 见陆澜不置可否,呼延律语出诚挚,再次表明他确是诚心求娶,按西戎风俗,可汗可有两位可敦,也就是正妻了,大可敦是结发之妻,且育有子女,对大齐和亲公主,他愿许以二可敦之位迎娶。说起来,这可比陆澜给西戎公主随便封了个昭仪高上许多,且大齐出的还不是公主。呼延律还提出愿每岁向大齐出售骏马五百匹,此言一出,殿中武将的眼神都热烈起来。西戎是马背上的民族,骑兵的作战能力强大,与其战马质量优良有很大关系。相比之下,大齐的骑兵颇有不如,也就是镇国公父子两代,镇守西北时着重加强了对骑兵的人员选拔和训练,历经多年方才有所起色。 呼延律态度如此诚恳,大齐自然也不好一下子回绝。陆澜不由沉吟,忽觉顾清玥轻轻了拉他的袖子,他抬眼,她微微摇头。陆澜轻笑了声,举起酒杯:“可汗的诚意朕已尽知,朕会慎重考虑,今夜欢聚,只宜畅饮。可汗,请。”呼延律笑了,一口洁白的牙齿被小麦色的皮肤一衬,几乎要晃花人眼:“大齐皇室的情况本汗也略知一二,将来若是陛下有了嫡女,我两位可敦的儿子陛下可任择其一”他的眼光掠过顾清玥的脸,特意在“嫡女”两字上加重了语气“不过说这些未时尚早,本汗喜爱大齐文化,且久慕大齐贵女才貌双全,温婉娴淑,愿不论身份地位,以可敦之位迎之。” 顾清玥现下没有女儿,且基于镇国公府和陆澜的关系,目前并未有怀孕的打算,何况将来如何尚未可知,对于嫡女和亲一事不过淡淡一笑,并未放在心上。李昭容闻言额上出了一层细汗,皇后娘娘的嫡女有没有还凉说,但庶女变嫡女再容易不,不过是皇帝一句话的事儿,便可记在皇后名下,且前朝宗室女都可封为公主和亲外邦。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将来许是要嫁到异国他乡,李昭容的心顿时的似被火烧得灼痛,顿觉食不甘味,如坐针毡。 虽然呼延律说了不论身份地位,但人家自己的地位摆在那里,大齐肯定不能随便找一个什么人塞责充数,那就不只是打西戎的脸了。“不过,本汗有一个要求。”话到此处呼延律停了一下,眼神专注凝视着顾清玥:“今日初见大齐皇后,惊为天人。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本汗希望能有荣幸,由大齐皇后为本汗挑选一位佳丽。”说完便朝顾清玥深深行了一礼。 顾清玥蹙眉,无他,历朝历代的和亲公主,以纤纤弱质,去国离家,大多结局悲惨,况此时中原生产力比较先进,繁华之处远非西戎可比。贵女们除了远离亲人、风俗两异之外,生活上亦很难适应。而且,据闻呼延律已有大可敦与数位妃子,育有三子二女,从这点上看更不是贵女们的佳婿人选,唯一加分的就是颜值,但与其他不利因素相比,又有些无足轻重了。 顾清玥浅浅一笑:“有诗云:太平若由将军定,红颜何须苦边疆。本宫从来不认为用一个女子的生幸福去和亲,便会换来两国的和平,何况,史实亦证明了这一点,不是吗?”她的目光清澈,看向殿内诸人,落在了呼延律的脸上:“所以,本宫不能违背初心,下旨令任何一个大齐女子嫁给可汗,所以,”她莞尔一笑,“这就要看可汗的魅力了,若有女子心仪可汗,本宫亦愿玉成此事。” 心中构思很多,可是才华有限,我的文笔尚不 能支持我表达我全部的想法,有些气馁。 卡文,修改了好几次,一度想要放弃,但无论如何,还是想坚持,给自己笔下的人物一个完整的结局。 感谢收藏我的亲,感谢为我投推荐票的你,你们的喜欢是我的动力! 我会继续加油的! 第49章 宫宴(下) 顾清玥的话令殿中不少武将低了头,顾清扬眸光微闪,亦敛了笑容。 呼延律并不以为忤,反而纵声大笑:“好!那本汗少不得要努力了。”他一口饮尽杯中酒,看向陆澜,“本汗敬大齐皇帝和皇后一杯,亦祝自己能得偿心愿!”陆澜朗声大笑,一饮而尽。康连海轻轻拍手,殿中乐声又起,舞姿翩迁。 不觉宫宴已至中场,大殿中的气氛也热闹起来。坐得久了,顾清玥微感气闷,亦觉得夜色已深,往常这个时间允衡都快就寝了,便关切看向两个孩子,果然看见允衡的小胖手正在揉着眼睛,允明虽勉力支撑,但看得出眼神已有点放空。顾清玥便招手让他们近前来,温声问道:“可是累了?”“回母后,儿臣觉得还好。”允明毕恭毕敬,允衡这段日子已是和顾清玥撒娇惯了,露出了真性情:“母后,我有点无聊。” “你们俩今天晚上都坐得特别端正,很能体现皇家风范。”顾清玥先表扬了一下两个孩子,忘了前一世哪位教育专家说的,夸孩子不能简单夸“你很好”、“你很棒”之类,要具体到某件事情、某个举动,换言之,就是要夸到点子上。顾清玥觉得自己这两句话颇得专家语中精髓,接着道:“尤其是允明,母后看见你还给弟弟夹菜,真是一个好哥哥。”顾清玥轻轻摸了摸允明的头,果不其然,允明的眼睛亮了起来,“去找你母妃松散松散吧。嗯?”顾清玥吩咐允明的奶娘带他去德妃的座位边上,允明年龄虽小但极懂事,但有时候顾清玥亦替他辛苦。 “咱们出去透透气。”见陆澜正与柔然国主和柔然使节相聊甚欢,顾清玥不欲打扰,便携着允明的手从侧门走到殿外。云光殿外建有临水露台,此时月上中天,如玉轮冰盘,高悬于夜空之上。“哇,今晚的月亮好圆好大呀。”被微凉的夜风一吹,允衡也恢复了精神,惊奇地叹道。“是呀,因为今晚是中秋佳节。衡儿知道什么是中秋节吗?”顾清玥随口问道。 “嗯,先生给我们讲过的,先生还教了我们一首词,我背给母后听听。”允衡摇头晃脑,嗓音清脆:“是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苏轼的这首词在顾清玥曾经生活的那个时代,几乎是家喻户晓的,但今夜,许是每逢佳节倍思亲,在听到“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这两句时,顾清玥忽然怔住,想起遥远的亲人。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如今,也唯愿各自安好了。 “母后,我全都记住了吧?”允衡看到母亲虽然笑着,但眼神飘到了远处,不由问道。顾清玥低头看见他花式求夸的表情,简直可爱度爆棚,不由捏了捏他的鼻子,“允衡记得很清楚,一点都没错,而且,允衡知道这首词的意思,是关于中秋佳节的,很有进步,母后也替你高兴。” 母子俩正说着,紫韵寻过来了,笑道:“娘娘出来也不叫奴婢服侍,倒是一顿好找。”“我无妨,只是允衡有点累,偏殿可设了地方休息?”紫韵也帮忙布置过云光殿,极为熟悉,闻言点头:“自是有的,只是”紫韵有些犹豫:“娘娘也不妨先去休息一会儿?” “允衡还小,离席也没什么?”顾清玥摇了摇头,“我却是不能。”今晚有两位国主在,皇后缺席确失于礼节,紫韵也是虑到了这一点,方才犹豫,闻言便道:“既是如此,那奴婢先送二殿下回去,再回来服侍娘娘。“无事,今夜的布置你还不知晓,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从各种历史和小说来看,宫宴最容易发生两件事情:一是刺杀,二是叛乱,因此本次宫宴禁卫军亦布置了大量人手,看似歌舞生平实则外松内紧。顾清玥戏谑,紫韵无奈,躬身行了一礼,便带着允衡去了。 露台临水处砌了汉白玉栏杆,月光下洁白如雪,太液池光粼粼,与澄澈的月光交相辉映,凭栏远眺,几疑是瑶台仙境。正值桂花盛开时节,云光殿外的银桂更是其中珍品,其香味清浓两兼,清芬袭人,浓香远逸,夜色中香气更加馥郁。 正沉醉其中,忽听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顾清玥以为是紫韵,也没有回头,只问道:“允衡可是睡了?可留了妥当的人服侍?”身后的人一声轻笑,是一位男子,顾清玥讶然转头,见竟然是那朝中新秀许行舟,此刻他笑容温煦,长身玉立,在月色水光中更显风姿皎然。他深深一揖,含笑道:“殿中热闹,微臣想着今夜正宜赏月,便随意出来走走,不想娘娘也有如此雅兴,微臣扰到娘娘了。” “无事,”看到许行舟、顾清玥总觉得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和亲近感,然而记忆里又并没有这个人的身影,不觉脱口问道:“我…本宫以前见过许大人吗?”许行舟微微讶然,随即凝视着她的眼睛,轻声道:“如此微臣不胜荣幸。”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不知是今夜的月色太朦胧,还是许行舟的笑容太暖,顾清玥恍惚觉得他的眸光亦如被江南春风拂过的一池碧水般温柔,一时之间两人倒有些沉默。 还是许行舟含笑问道:“微臣看娘娘刚才神情怅惘,似有难解之思?”顾清玥一腔心事无法言说,便只摇了摇头。许行舟微微一笑,温声道:“微臣鲁莽,仍想劝慰娘娘,需知人世之事,非人事所可尽。娘娘还应放开心怀。” 许行舟太易让人心生好感,顾清玥莞尔:“好吧,这句安慰确没什么新意,但许大人的心意本宫领了。” “中秋月圆,许大人可有思念之人?”神差鬼使,顾清玥忽然问出了这句话,闻言许行舟笑容不变,眼神却更加温柔:“自是有的,只是时光静好,不曾珍惜,终至,繁华落尽,伊人远去,微臣才明白,原来没有人会在原地一直等你。而今,看她安好,对微臣而言,余生便已满足。”顾清玥不由微笑:“有时候,有人惦念亦不失为一种幸福。” 第50章 佳人 此时紫韵也取了衣服过来,见到许行舟,面上闪过一丝惊异,又很快恢复了以往的从容淡定,她恭谨向许行舟行了礼:“奴婢见过许大人。”许行舟却有些怔忡,侧过身避开了紫韵的礼,温声道:“姑姑不必多礼。” 紫韵朝他淡淡颔首,又朝顾清玥笑道:“二殿下已是睡了,奶娘在跟前守着,奴婢不放心娘娘,想想还是过来瞧瞧吧。”她展开一件素罗纱披风,温柔为顾清玥披上,嗔道:“虽说这个时节不冷,可是在外面久了难免沾了凉意,对身子不好,咱们还是回殿内吧。”顾清玥无奈点头。 原本还想和许行舟再说点什么,话到唇边又觉有些交浅言深。,顾清玥便含笑道:“既如此,许大人请自便吧。不过,”她似是想起了有趣的事情,眨了眨眼睛,俏皮道:“殿中此刻想必精彩纷呈,还望许大人不要错过。”她露出了一点淘气的开心的笑容,眼睛亮亮的,似乎月光的柔和、星光的璀璨和波光的粼动都汇聚到了她的眼中,许行舟不禁失神。 顾清玥扶着紫韵的手朝云光殿走去,忽然问道:“紫韵,你此前认识许大人?”紫韵似早知顾清玥有此一问,笑容不变:“许大人是前科状元,蒙圣上赐琼林宴时,萧萧素素走过金水桥,风神俊秀,是整个后宫传遍了的,奴婢亦有听说。”紫韵的回答入情入理,也算是解了顾清玥的困惑。 大齐的民风对女子抛头露面,并没有宋朱理学那么苛刻。因此,在类似宫宴这样的场合,亦有贵族女子会当堂展示才艺,对于闺中少女而言,这是很难得的表现自己的机会。顾清玥走进殿中的时候,一位身穿藕色罗裙,碧色窄袖衫的少女正侧坐吹笛,笛声婉转清脆,伴着笛声,一个娇小的身影正在殿中翩翩起舞,随着笛声渐急,她窈窕的身姿亦旋转的越来越快。弦歌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飘转篷舞,正是自盛唐流传至今的胡旋舞。 少女舞姿曼妙,吸引了殿中大部分的目光,顾清玥见陆澜也看得聚精会神,不欲惊动,便轻轻在旁坐下。谁知刚坐下,陆澜就看了过来,似在以目询问她去了何处。顾清玥微有醋意,眼波流转,悄声道:“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美人歌舞足风流,陛下目不转睛,哪里还记得臣妾呢?”陆澜摇头,眼神无奈中含了笑意,在案下握住了她的手,道:“手都凉了,也不知道爱惜自己。”顾清玥想了想,柔柔道:“臣妾贪看今晚的月色,不觉忘了时辰。”不知为何,她直觉地不想在陆澜面前提起许行舟。陆澜眼光一闪,亦是语意温柔:“宴散了,朕陪你赏月。”顾清玥心中微甜,不觉低眉浅笑,又想起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便掩饰性地看向正在跳舞的美人儿。 此时笛声逐渐转向低缓,女子旋转的身影亦随着音乐的节奏慢了下来,长长的水袖轻扬而出,却不是冲着陆澜,而是从西戎可汗的案前飘然而过,这样长的水袖舞得如此灵动,可见舞者功力非凡,笛声渐歇,女子纤腰轻折,绛色裙摆铺在地上,如繁花绽放,而她整个人如一只轻盈的蝴蝶般,栖息于繁花之上。 一曲既罢,众人惊艳不已,大殿中掌声雷动。顾清玥轻声问道:“这是谁家女儿?”康连海满面笑容道:“回娘娘话,绿衣罗裙吹笛子的是礼部罗侍郎之女罗映雪,跳胡旋舞的是......“,显然连康连海也觉得脸生,他敛笑皱眉,低低向身旁的小太监说了几句,小太监一溜烟跑了,须臾回来,附在康连海耳边说了几句。康连海躬身道:“老奴记性不好,惭愧惭愧,这位姑娘是吏部金主事的女儿金若兰。”吏部主事是正六品官职,通常这样的宫宴够不上参加的资格,他的女儿怎么会出现在宫宴上?顾清玥有点疑惑,依德妃的仔细,应该不会这样安排。 德妃坐得近,闻言不由蹙眉沉思,想了半日方道:“她家与罗家应是有亲,宫宴前夕,就贵女献艺的名单,已是筛过一遍的,罗家应是报送的胡旋舞,没想到是她跳。”前言已道,宫宴自有一套严谨的流程,用乐、舞蹈、弹琴等表演大部分都是事先排好了的,不然有一个环节连接不上,造成了冷场,岂不尴尬?虽说宫宴上贵女们一般会卯足了劲儿表现自己,但也要以防万一不是? 此时两位姑娘已跪伏在御案前,莺声沥沥:“臣女罗映雪、金若兰拜见陛下、娘娘。”“抬起头来。”陆澜沉声道。两位女子缓缓抬头,俱是如花娇颜,却又各有风姿。罗映雪清秀中带着一丝傲气,很有几书卷气,细究起来倒与孕前的慧妃的气质有些相近。相较之下,金若兰更为明媚婀娜,尤其是一双水意弥漫的眼睛勾魂夺魄,加之方才的舞蹈动作颇为剧烈,她双颊晕红,云鬓微松,身材也是凹凸有致,着实是一个动人的美人儿。 陆澜不由皱眉,顾清玥能猜到他的几分心思,虽说和亲自愿,可是堂堂可汗亲自求娶,大齐是无论如何不能拒绝的。只是何人和亲,还需斟酌。对陆澜而言,如有人自愿请缨,那么既能不违背娇妻的心思,又能维护两国的颜面,岂不两全其美?且如双方有意,亦不失为一段佳话。罗映雪身份是够了,可是长相勉强也就是中上,金若兰外貌过关,偏偏身份实在提不起来。 顾清玥看陆澜盯着金若兰沉思,笑意盈盈道:“笛子吹得好,舞姿也优美,赏!”罗映雪不卑不亢,伏地叩谢了圣恩便退下了。金若兰却犹豫了一会,似乎在等顾清玥再说什么,过了半晌只能有点失落地谢了恩,也退下了。 接下来亦有贵女献艺,顾清玥有些目不暇接,有几个还令她印象深刻,其中一个弹琵琶的姑娘活泼大胆,还向呼延律抛了几个媚眼儿,令顾清玥忍笑不已。还有一个姑娘面容姣好,气度高华,一手琴艺出神入化,十丈之内可惊飞鸟,让顾清玥很是佩服。 陆澜看顾清玥兴致勃勃,一反此前的恹恹不振,倒比在场的男子还在状态,不觉有些啼笑皆非。倒是呼延律,虽在金若兰的水袖甩过去时惊艳了一把,但随之懒懒笑倚在椅子上,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看来此事亦只能从长计议了。 开心,写完了五十章。 感谢一位小可爱的鼓励@京洲几秋,因为系统的原因没有办法回复,但是,你的鼓励是我继续努力的动力! 感谢给我投推荐票、收藏我的小可爱,还有看我文的每一位亲,自己的文章有人喜欢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我所在的这个城市,虽然节气已立夏,但春风还是微凉,好在今日阳光灿烂,心情暖暖。 第51章 和亲人选 如果顾清玥知晓陆澜此刻的想法,定会理直气壮地反驳: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况且,对美的欣赏从来都是不分性别、不分年龄、不分种族、不分国界的。 宫宴直到巳时初方结束。人多事杂,顾清玥也没顾上与顾清扬夫妻聊上几句,只执着沈氏的手殷殷嘱托她常常进宫,沈氏含笑应了,顾清扬温声道:“不必担忧,有你嫂子细心照料,我已是好多了。”沈氏温柔凝睇,两人相视一笑,好吧,又被秀了一波恩爱,顾清玥抚额。 为准备此次宫宴,礼部与后宫俱是绞尽脑汁,费尽心思。次日起,便要把宫宴用过的陈设之物一一对应入库,德妃当仁不让,被委此重任,紫韵谨慎细致,被遣了去协助德妃,一连几日早出晚归。 顾清玥暂且顾不上这些,现下她有一件更头疼的事儿。 此刻她桌子上摆买了大齐贵女的画像,或端庄秀丽,或风流妩媚,或楚楚动人,环肥燕瘦,各有所长,顾清玥看了一会,已觉误入百花深处,眼花缭乱。 陆澜进来的时候,顾清玥正坐在桌案前皱眉沉思,连康连海宣驾的声音都没听到。看她这个样子,陆澜心中好笑,面上却不显露。从十几张画像中抽了一张,随口念道:“杜采薇,工部尚书第三女,嫡出,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尤善琴,性温柔淑静。”想了想,道:“这不是那晚宫宴上,抚琴的女子吗?琴技确实精湛。” 顾清玥正有点心烦,她直觉呼延律在故意给她出难题。语气中带了几分不耐,道:“皇上觉得好,不如纳入后宫?这样便可以日日听杜姑娘抚琴了。”陆澜极少去夸赞女子,却对杜采薇评价甚高,想到这里,顾清玥微微挑眉,眼波如水,含嗔带怒,斜斜瞟了一眼陆澜。 陆澜愕然,随即大笑:“朕适才只是觉得杜采薇比较合适而已,天下女子,尽有美艳者,有才华者,难不成朕都纳了?皇后娘娘莫不是吃醋?只是这醋吃得毫无缘由。”见顾清玥似笑非笑,俏美可人,心中一动,不由轻轻揽她入怀,低声道:“弱水三千,朕愿只娶一瓢饮。”顾清玥想起宫宴那晚并肩赏月,彼时星月皎洁,明河在天,静无人声,两人你侬我侬,情意绵绵,愿人如月长久,不觉柔软了心肠,对她而言,识君之日,沦情之时,繁华三千,她只愿为他一人饮尽悲欢,而陆澜的专情能有多久呢?或许真心所爱,便是这样患得患失。 顾清玥微微摇头,刚才的些许伤感不过一瞬间闪过,她接过杜采薇的画像,叹道:“我原以为,和亲对于两国之交,无甚益处,对于女子的一生,更是悲剧,倒不想还有这么多人趋之若鹜。”她腹诽,难道呼延律的颜值这么能打? 陆澜笑顾清玥想法幼稚:“你不是原本发愁无人自愿?如今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还不好吗?再者和亲此事对家族亦是荣光,这世上之人不是每人都如你一般想法。”他不甚在意:“既如此,你便好好给他挑一个罢了,朕封为公主出嫁。”顾清玥无奈,男人和女人对此事的态度截然不同,顾清玥只懒懒道:“臣妾对西戎可汗此人一无所知,想着不若明日让丽昭仪过来帮忙掌掌眼,毕竟是兄妹,想必也熟知彼此脾性。”陆澜无所谓:“你既为难便让她来选好了,届时再以凤仪宫的名义赐封即可。” ****** 次日众嫔妃请安后,顾清玥独独留下了丽昭仪,和她说了此事,本想着丽昭仪应是上心的,谁知出乎顾清玥的意料,丽昭仪不但不甚积极,还推脱道:“可汗与臣妾并非一母所生,且可汗长臣妾数岁,臣妾长大时他已在外领兵。是以臣妾实也不知,可汗心仪什么样的女子。”她想了想,又觉语气生硬,便委婉道:“娘娘慧眼,想必可汗定能满意的。”顾清玥敏锐地感觉到她对呼延律的称呼,和旁人并无二致,极为生疏,且自宫宴那日起,她眉眼之间便不复往日的神采飞扬。 顾清玥不知为何,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呼延律是个什么样的人?”丽昭仪一怔道:“臣妾确与他接触极少,可汗心思缜密难测,大抵身在高位的人,都是这样的罢。”顾清玥见她似有满腹心事,想了相,还是关切道:“你若有难言之隐,难解之事,不妨与本宫直言。”丽昭仪感激一笑,但仍是摇了摇头。 顾清玥无奈,丽昭仪显然心中有事,她不愿勉强丽昭仪,便按照自己的眼光,挑了四位佼佼者的画像,遣人送到了呼延律下榻处,道看中哪个便留下哪幅就可,她想着杜采薇知书达理,金若兰美艳妩媚,另有两女,一位英姿出众,一位柔弱堪怜,就看呼延律喜欢哪种类型了,另有太后回宫之事已在眼前,曾听紫韵说过太后极重规矩,顾清玥便知道今后头上就有了一座大山,此事本就违心,如今就更分不出心思在挑选什么和亲人选上了。 这日,呼延律遣人将画像送回,素锦奉上时,顾清玥随口问了句所选何人,看素锦一言难尽的表情,又看送回的画轴也是四个。素锦犹犹豫豫道:“西戎使者说杜姑娘不够绝色,金姑娘略有轻浮,赵姑娘气质更肖男儿,李姑娘看起来就病病恹恹的,不够健康。“感情一个也看不上呢。 顾清玥轻笑了声,慢慢卷起卷轴,淡淡道:“既非你情我愿,那本宫也无能为力了。”和亲本是朝事,她已做好了打算撂挑子,打算回了陆澜,由礼部负责了。 谁料几日后,礼部侍郎之妻罗夫人递牌子觐见,顾清玥与朝臣几乎没有往来,与罗夫人自是素昧平生,想必她是为了和亲之事而来,顾清玥不禁皱眉,难道罗映雪亦有此意,罗夫人拗不过女儿?但看宫宴那一日罗映雪淡然远之的态度,是真的为了献艺而演奏,又觉不是,便准了罗夫人进宫。 没想到罗夫人带的女子并不是罗映月,而是金若兰。 看着此刻一脸坚持跪在自己面前的丽色女子,顾清玥真的觉得头疼了。 第52章 初心 因时气已过了立秋,是以凤仪宫中早撤了用冰,但秋风习习,穿门度户,凤尾森森,龙吟细细,仍是给殿中不经意添了一丝凉意。 罗夫人见坐在上首的皇后面色淡然,难辩喜怒,不觉心中忐忑,几次三番想站起来说点什么,又恐触怒了皇后娘娘。 半晌,皇后的声音响起,亦是微凉,殿中安静,她的声音沉静清晰:“听金小姐所言,你是非君不嫁了?” “是!臣女对可汗一见钟情,倾心不已!”金若兰重重磕了个头,朗声道,语气无比坚定,内容直抒胸臆。 罗夫人顿觉不妙,这孩子平日机灵嘴甜,她又怜她母亲早逝,父亲不慈,素日里倒比对自己的亲生女儿更疼上三分。今日竟不知是怎么了,如此大胆。想起此次进宫亦是因金若兰苦苦哀求,自己才瞒着夫君带她进宫的,夫君本就不赞同她掺和金家的事情太多,若是因此而给家族招了祸,那可就无法挽回了,不由暗暗后悔。 无论如何今日是无法置身事外的,再想想今日若是不成这个孩子将来的遭遇,罗夫人咬了咬牙,也重重跪下了,恳求道:“若兰言语冒失,还请娘娘恕罪,都是臣妇教导无方之故。其实,若兰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想起故人,罗夫人眼圈泛红。原来罗夫人和金若兰的母亲都是徽州人氏,两家比邻而居,如姐妹般相伴长大,情意深厚。后来金母远嫁京城,而她嫁给了一位本地的士子,夫君中了进士后又在外地为官,山高路远,难以鸿雁传书,两人逐渐断了联系,直到夫君擢升后她才随之来了京城,安顿好之后便照着金母原先给她的地址,递上了帖子。 上门才知金母已然去世,唯留下不过三岁的幼女,金父早已续娶,继夫人又生下了儿子,有子傍身且娘家势力大,在金家说一不二,下人们看人下菜碟,加之金父眼中只有娇妻幼子,对这个前妻生的女儿不管不问,堂堂一个嫡出小姐过得还不如大户人家的丫鬟。 说起初见金若兰时那可怜的模样,罗夫人语含哽咽。她实在心中不忍,便打着亲戚的名头,不时时把金若兰接到罗府中暂住,与罗映雪相伴长大,对外便称是她远房的外甥女,金父乐得不管,继母原想挑刺,架不住罗侍郎官越做越大,而金父多年来于仕途无寸进,才有所顾忌,也正因此,这许多年来,金若兰才能平平安安地长大。罗夫人含泪道:“正是因为知道自己的境况不好,这孩子极有心气,事事都要做到出挑,臣妇本想着待到明年,给她挑一个上进的夫婿,再多添点陪嫁,也算是不辜负早年的情谊了。” 不成想想金若兰的继母娘家攀上了淮南王府,得知淮南王刚死了个侧妃,就想起了出落得亭亭玉立的金若兰,一力说动了金父,要把金若兰送过去,淮南王府已派了嬷嬷来相看过了,很是满意,金父多年仕途庸碌,借着继夫人娘家的帮忙,才做了个六品的主事,此时竟因女儿得到了淮南王府的青眼,喜不自胜,哪里还管女儿的终身幸福。 罗夫人心急如焚,奈何自己不是正经的亲戚,婚姻大事听从父母之命,罗夫人无奈之下,约见了几次金若兰的继母,却哪里说的动利欲熏心的人呢?罗侍郎也有些惋惜,但觉得人家的家事不宜插手,再说罗夫人也尽了心力,便劝她不要多管。 顾清玥皱眉,淮南王是陆澜的堂叔,在先帝即位时出力不少,因此先帝与陆澜对他都颇为优容。细思淮南王是个很聪明的人,先帝一即位就舍了实权,担了个虚职,素日里只在王府中纵情声色,致力于和美妾生孩子,反正皇室养着,不问朝事,还时不时搞出一点不大不小的事情来,麻烦麻烦皇帝收尾,让皇帝放放心,所以历经两朝,也算是盛宠不衰了。 犹记今年五月陆澜还贺过淮南王的六十大寿,顾清玥犹豫道:“淮南王不是已过六旬?”罗夫人艰难点头,又接着道,实在无法可想了,临近宫宴,金若兰苦苦哀求带她参加宫宴,罗夫人也想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机会,便在德妃征集贵女献艺的名单时,报上了曲目。谁想一场宫宴,多少世家子弟,金若兰独独看上了西戎可汗。 顾清玥轻轻一笑,金若兰的心思不难猜,破釜沉舟,孤注一掷,希望在宴席上大放异彩,钓一个金龟婿,毕竟再怎么样,也比青春少女嫁给六旬老翁强很多吧。金若兰起初的目标应是陆澜或者两位亲王,如果陆澜看上了她纳入了后宫,淮南王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和侄儿抢人的,却不知出于什么心思,金若兰当场改变了主意,借着一支胡旋舞,向西戎可汗抛出了橄榄枝,哪知虽然一舞惊艳众人,呼延律竟不兜揽,和亲一事就这么拖延了下来。 罗夫人显然是个性情中人,看得出来日子过得平顺,没经过大的波折,心思都在明面上,她说起陈年往事,感怀情同姐妹的挚友,且叙且流泪。顾清玥观金若兰虽然跪着,但腰背笔直,在听到已逝母亲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伤感凄然,又很快不见,显见是个心性坚忍的姑娘,倒和前几日在宫宴上给顾清玥的印象完全不同了。 顾清玥已大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她沉吟半晌,缓缓道:“你二人所说如若属实,本宫愿助金小姐摆脱王府的亲事,如此金小姐还想和亲吗?”让陆澜纳进后宫是万万不行的,但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罗夫人一听,喜上心头,淮南王府是他们这样的人家得罪不起的,但如凤仪宫介入,淮南王怎么也得给当朝皇后几分面子罢,她欢喜极了,几乎当场就要替金若兰拒了和亲。 金若兰依旧坚定,点头道:“还请娘娘成全!”罗夫人焦急,刚要说话,顾清玥摆了摆手,她只得噤声,但一双眼依然焦急地看着金若兰,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顾清玥淡淡一笑,坦率道:“实不相瞒,我前日已送了和亲人选的画像给西戎可汗,其中便有金小姐。”闻言金若兰长睫微微闪动,凝神倾听,“只是,西戎可汗并不属意任何一位,已是退回来所有画像。”她走到金若兰面前,俯身问道:“即便如此,你也不改初心吗?” 第53章 金若兰倏然抬头,眼中是不可相信的满满失望,她直视着顾清玥,却见她目光清澈坦诚中微带一丝怜悯,又缓缓地垂下了头。须臾,她抬起头,方才的失望之色早已不见,却恳求道:“臣女大胆,恳请娘娘屏退左右,臣女有话,想私下与娘娘说。” 听到金若兰的话罗夫人有些意外,金若兰膝行至罗夫人前,先重重磕了个头,方起身,她将头枕到罗夫人膝上,含泪道:“罗姨,您对若兰的养育之恩,若兰铭记此生,纵不能结草衔环以报,亦不会有损罗家的名声,将罗家拖入险境,因此,请您安心,也请您宽恕若兰。” 此刻顾清玥深觉人不可貌相,单凭第一印象以貌取人是不对滴。宫宴时金若兰美则美矣,未免失之于浅显。可是观她今日言行,心计尽有,意志坚定,如果不论出身,倒真是和亲的不二人选呢。 素锦正欲反对,顾清玥看了看她,她便立刻明白了顾清玥的意思,率宫人徐徐退了出去,见罗夫人还站在那里犹豫,顺手把罗夫人拽了出来,还体贴的关上了殿门,安静地站在门口。罗夫人焦急不已,一边徘徊一边喃喃自语:“这孩子,到底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的?”素锦被她绕得头晕,朝一个小宫女使了个眼色,小宫女会意,立时拉着罗夫人到偏殿喝茶去了。 总算安静下来了!素锦叹。话说,做个贴心的大宫女容易吗? ****** 因为一应宫人都退出了,一时间殿内安静无比,唯有窗外青苍翠竹随风摇曳,沙沙作响。 “有什么话起来说吧。”顾清玥指了指她旁边的座位。 “请娘娘恕罪!关于若兰与呼延可汗,刚才若兰说的并不是实话。”金若兰并没有起来,她咬唇,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直视着顾清玥。 “这世上或许有一见钟情、非君不嫁的感情,但是,却不会发生在臣女身上!”金若兰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笑容,“因为,以臣女的出身,消受不起!娘娘起初,也并不信臣女说的吧。臣女其实早已见过可汗。” 顾清玥挑眉,听方才罗夫人所言,金若兰是个连京城都没出过的女孩儿,又有何机会见到西戎可汗?除非......她脑中闪现了一个想法,面色一变。“确如娘娘所想,去年他便曾潜入京都,只是那时,他还不是西戎可汗。”金若兰看顾清玥的神情,便知道她已经猜测到了。 “虽有罗姨暗中照拂,可是臣女并不是罗家人,自不能常常在罗家蹭住,是以,一年中总还有大半年的时间要留在金家。每当这时,继母总会诸般挑事,臣女只得小心隐忍。去年冬日,”她眼中现出悠远的回忆,“继母突然卧病在床,请了几位大夫也不见效,还是继母娘家的人请了道士,言需有至亲之人上九如山祈福七七四十九天,方能好转。继母所生的弟弟正读书,不能误了课业,二妹偏巧又染了风寒,是以,这祈福之事,便落在了臣女身上。” “臣女知道继母其实无甚大病,只是看臣女不顺,盖因秋日庆宁大长公主的菊花宴,罗姨只带了映雪和我,二妹得知后也想去,央我与罗姨再求一张帖子。”她淡笑,“可是我又如何张口?本来长公主府只是给映雪下了张帖子,罗姨为了我,百般托人厚颜又求了一张,平日罗姨已对我照顾良多,我又岂能让她为难?是以我装作没听懂二妹的话,躲到了罗府,直到菊花宴过后才回来,为此,继母心中便生了嫌隙。”在大齐京城,庆宁大长公主的菊花宴论有名程度,是远超原主年年举办的桃花宫宴的,据说因其相亲成功匹配率极高,京城有女初长成、有儿待求娶的贵妇以及闺中贵女莫不心向往之,可谓一帖难求。貌似顾清扬和沈氏亦是在菊花宴上相识,从而定了三生之源。罗夫人为了金若兰,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孝道难违,父亲又漠不关心,臣女只得离家,住进了九如山中的女道观。因道士云祈福须得心诚,不宜太多人,是以臣女只带了一个侍女。罗姨知道了很是气愤,可又没旁的法子。那年的冬天可真冷啊,山上就更冷了,道观分的炭也极少,夜里我与侍女只得挤在一张床上取暖。” “再怎么省着用,炭还是用完了,道观却不再给我们了,言道他们也没有,臣女与侍女无奈之下,只得白日入山拾柴,夜里烧火取暖。臣女记得清楚,第三日,忽然午间下了一场大雪,臣女与侍女走散了,雪一直下到了夜里,臣女辨不得来时的路,误闯入了一个破旧的木屋。”顾清玥能感觉到,说到此处,她平静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波动。“在那里,臣女遇到了身中迷药且负了伤的呼延律......”金若兰即便是个大胆的少女,可是,接下来的事情,又怎么向皇后说呢?她眼中有纠葛,有痛苦,亦有刻骨铭心的回忆。那是怎样一个迷乱的夜晚?她本来拼死反抗,却在他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被那双眼睛中的恳求打动,迷失在那如深海般的湛蓝里,不再挣扎...... 不用听金若兰往下说,顾清玥便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她不由心生怜悯,金若兰的命运确实坎坷。“娘娘可是疑惑,那日在宫宴上,呼延律看我的眼神与常人无异,是的,他根本不认识我,此事,他应是没有意识的罢。”对一个西戎王子而言,一个在他潜入异国,无意中有过一夕之欢的女子,他怎么会记得呢?她笑容有些凄苦:“臣女初经此事,无比害怕,将将雪停,臣女就慌不择路跑了出去,好在,终于遇到了我的侍女,她见我衣衫褴褛,自是大吃一惊。”她苦笑了一声:“可是,这样的事情,臣女又如何与别人说呢?” “怕罗姨伤心,臣女只得把此事烂在心里,只当是一场噩梦,他是西戎人,我是大齐人,此生,应是不会再见的。可是.....这一场宫宴,我第一眼便认出了他,而他,果然没有认出我来。”她语气中微带了一丝讽刺。 “你要和亲的理由便是为此?”虽然如此,顾清玥并不认同。 “自然不是。”许是已将心底的隐秘说出,金若兰已无所顾忌,她语意铿锵:“臣女却有心动,可是这种心动,不足以支持臣女从此远离家乡,风尘万里,实在是因臣女,已不再想过这样的生活,如大齐的大多数女子一般,囿于深宅中,相夫教子,一辈子只在一方天地苦熬,还要强颜欢笑,给夫君纳妾,照管一堆庶出子女,以显示自己的贤良大度,这种一眼就望地到头的人生,臣女不想要!”她眼中闪烁着一种光芒。 “恕我直言。”顾清玥尽管钦佩她的勇气,她的大胆,但依然用冷静的语气打断她的向往,“你了解西戎的风俗吗?嫁给他,不过是从一个院子到了另一个院子而已,呼延律有妻有妾,有子有女,而且,匈奴的风俗,可能更为.....不堪,想必你也有所耳闻吧。” “不敢瞒娘娘,自西戎使节入京,臣女已细细打探过,再怎么样,西戎的女子可以自由驰骋在草原上,可以呼吸着相对自由的空气,事在人为!何况,便到了那一步又如何?天地生男生女,凭什么男子就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就必须从一而终?”她的语气淡然中有着激烈,令顾清玥完全改观,一个古代的女子,尚有女性觉醒的意识,这才是大女主光环啊! 第54章 沉默,良久的沉默。 金若兰微微抬头,从她的角度,可以看到皇后淡金色的裙裾闪烁着折射进来的阳光,往上是纤纤不盈一握的细腰,线条柔和但小巧的下颔,挺秀的鼻梁,她知道那双明如秋水的眼睛在凝视着她,温柔妩媚与冷静沉着,端庄持重与不羁不屑,这两种气质,很难在一个人的身上同时体现,她却在皇后的身上感觉到了。她知道,她的所思所想瞒不过这样的一双眼睛,唯有诚心才能打动她。 “你为何笃定我会帮你?”尽管心中确实震惊,顾清玥面上仍不动声色。 “臣女无法笃定,但臣女已然没有退路!与淮南王府相比,臣女不敢否认,万般无奈之下,罗姨确实存了不如让臣女进宫的心思,可是臣女,不敢妄想。”金若兰摇了摇头,“自娘娘您说出来关于和亲的那番话,臣女便觉得您和臣女见过的贵人不一样。”她的眼神诚挚:“确切的说,臣女觉得您和臣女见过的大齐女子都不一样!” 顾清玥付之一笑:“即便你这么说,金小姐,若是呼延律愿意接受也就罢了,可如今他已经明晃晃的拒绝了,本宫又该如何把你推出去呢?” 见皇后没有动容,金若兰不由咬唇,一丝灵光从她脑中闪过,她再次抬头时,眼神坚定不移又无比自信:“臣女自认是当下最合适的和亲人选。呼延律敢以西戎王子身份悄然入京,必有所图,臣女和亲,愿作大齐在西戎的眼睛。”她沉声道:“娘娘或许会担心臣女会否爱上呼延律,从而将故国抛诸脑后?臣女在此请娘娘放心!一则臣女并不是这样至情至性之人,怎敢把一颗心系在呼延律这样的人身上?二则臣女的家人再怎么不堪,可是这世上还有如罗姨、映雪这样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人,臣女怎么忍心置他们于危险之中?三则,臣女深知:和亲之后臣女与大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有大齐,臣女这和亲公主又有什么分量?”她灿然一笑,直视着顾清玥:“如此,娘娘可有妙计,让臣女如愿以偿呢?” 她看见皇后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容,灿如春花,皎如秋月,灼灼生辉。她怔怔地想:即便是这样的姿容,皇帝不还是有三宫六院?所以,对男人她还能有什么期盼呢?以后的日子,唯一能拥抱的,便是茫茫草原、大漠落日、天高云阔了吧。 一双素手扶起了她,她听到皇后娘娘柔和的声音:“金小姐花容月貌,我见犹怜,本宫不是男子,也会心动。九月十五,亦是月将圆时,本宫预祝金小姐心想事成,花好月圆。” 仿若过了漫长的岁月,当金若兰站在凤仪宫门口时,阳光依然明亮耀眼,她的心境已全然不同,她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如放下重负般笑了。 罗夫人依然担心不已:“你与皇后娘娘到底说了什么?娘娘可有生气?”金若兰转头看向她,看向她焦虑的神情,眼角边浅浅的皱纹,心中忽有无限感动:这个女子与自己并没有血缘关系,却给了自己堪比母亲的慈爱与关照,如果说故土难舍,那么她最难割舍,最难忘怀的的便是她了。 她爱娇地挨在罗夫人身旁,扶着她的胳膊,漾起一个纯真的笑容:“罗姨,您就甭担心了,皇后娘娘已经答应我了。”罗夫人一听,又是惊喜又是不舍,絮絮道:“真的?那咱们是不是都得准备下了?你那亲爹虽说不靠谱,怎么也得让他出点血,咱们赶快回去商议商议。” 见罗夫人听风就是雨,却又满心是她,金若兰又是感激又是心酸:“哪至于这么急了?再说如若和亲,宫中自会备嫁,不用咱们准备什么的。”罗夫人摇头不赞同:“你才多大,懂得什么?自来女子备嫁,不知有多繁琐,须得及早着手....”两人低声说着,缓缓朝宫外走去。 ****** 若问大齐人京都最有名的销金窟是哪里,十个人里会有九个告诉你是浣香阁。虽然已是秋风起,黄叶飘的时节了,浣香阁的生意还是红火如盛夏。 若是问浣香阁最美的姑娘是谁,那十个人中会有十个人告诉你,当然是头牌怀袖姑娘了。至于怀袖姑娘如何的美,十个人里却有九个答不上来,剩下一个也未必得见,只是犹犹豫豫地道:“自然是极美的。”无他,盖因尽管怀袖姑娘的美名传遍京都,却实没有几个人见过她。 据说怀袖姑娘的出场费贵的惊人,隔着屏风听怀袖姑娘抚琴一曲,已是千金之数,见怀袖姑娘一面,连小手也摸不到,便是万金之数,更别说,传闻中,某一位天家贵胄,亦是怀袖姑娘的入幕之宾。 纵然夜色已如浓稠的墨,深得化也化不开,浣香阁的前堂依然是灯火通明,笙歌燕舞,美人弄管调弦,脂粉生香,浮华若梦,纸醉金迷。 然而,转过后院的荷塘,穿过白玉小桥,却如同进了另一番静谧天地。 嶙峋假山之后,夜色中隐约露出一角红楼,如大户人家姑娘的绣阁,雕梁画栋,小巧精致。 玉露初零秋夜永,幽香直入小窗纱。从镂空格扇窗中透出柔和的光线,亦有遥遥的琴声,如山涧泉鸣,如环佩叮当,清柔婉转中含着一丝淡淡的忧伤,在琴声的映衬下,秋夜更加宁静。 绣阁中的一间雅室里,一位妙龄女子正低垂螓首,素手抚琴,纤纤十指在琴弦上缓缓拨动,轻拢慢捻,如水的琴声便从她的指尖流淌而出。她一头云发,一半用一支莲花簪子随意绾着,一半就柔柔披在削肩上,单看背影,便是个引人遐思的美人儿。 上首的案后正倚着一个金冠玉袍的年轻公子,手中的白玉杯里,葡萄酒色如琥珀,他长眉斜飞入鬓,一双桃花眼流光溢彩,似醉非醉,眼尾眉梢亦被酒意染上了一层薄红,天生尊贵中一股说不出的风流蕴藉之气,此刻他嘴角噙着一抹放荡不羁的笑,看着正在抚琴的美人儿,眉目间似有无限情意流转。 花灯下,美人身笼轻纱,仿佛在云里雾里一般,肤光胜雪,略显清淡的眉眼组合在一起,是勾人心魄的清丽无匹,此刻她娥眉微蹙,似有忧愁未解,又似隐有厌倦,一室繁华中她却如空谷幽兰遗世独立,直叫人不敢亵渎。 然而,被年轻公子含情的目光凝视着,美人如玉的脸颊上终是泛起了红晕,眼含娇羞瞟了年轻公子一眼,却不由自主沦陷在那幽深的桃花眼中,虽还抚着琴,却明显的心神不属。 坐于左侧的一个三十岁上下的黑衣男子目光深邃,嘴角轻勾,玩味地看着年轻男子,此刻朗声大笑:“古有美人一笑勾魂,公子这一笑,也毫不逊色呀。”他抬眼,打量着抚琴的女子,言语放肆,并无忌惮:“确已是齐都难见的绝色了,既已得美人芳心,夫复何求呢?”他说着一口流利的官话,只部分转折处略有生硬,但若不细听也听不出来。 “得陇望蜀,不是人之常情吗?”年轻公子饮了一口杯中酒,懒懒回道。 第55章 馨香盈怀袖 一曲既了,琴声渐歇,余音袅袅。 黑衣男子拊掌笑道:“好!”他其实并不懂如何品评琴艺,不过乐理相通,也知这女子弹得确实不错,亦为了给年轻公子面子,他随手解下一块玉佩掷于案上:“赏!”灯光下,那玉佩莹润通透,竟是一块难寻的美玉。 虽然如此,这绝色美人却是被人捧惯了的,此玉纵然难求,她并不放在眼里,所谓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不过如此而已,时至今日她也只为一人俯首低眉过,闻言她明眸掠过一丝薄怒,抬头看了一眼黑衣男子,却在接触到他的眼神后心神剧颤,不敢直视,不由微微低头,仿若含羞。那男子与大齐人不同,长着一双淡蓝色的眼眸,虽然温和含笑,却利如锋刃,气势逼人。 黑衣男子虽然笑着,眼神中却含着揶揄:“也是,宫......前儿宴上见了你心心念念的人,确是倾国倾城,让我好笑的是,一晚上,你这心上人的眼神何曾分给你半分,再看看你,用你们大齐戏文唱的词儿来说,真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年轻男子摇了摇头,杯中酒一饮而尽。绝色美人的眼中不经意闪过一丝黯然,抬头时笑容已楚楚绽放,如幽兰盛开,她起身,跪坐在年轻公子身旁,婉声道:“怀袖为公子斟酒。”说罢,纤纤素手执壶,为年轻公子满上了一杯,却被年轻公子握住了柔荑,不由娇呼:“公子.....” 黑衣男子看着两人的互动,讽刺地笑了一声,一仰头,一杯酒已入喉,他把酒杯放在案上,如刀般的目光划过怀袖的娇颜,最终伫留在她的眼睛上,皱眉思索,像是想起了什么:“单论眼睛,倒是有几分相似,通身气质,也有那么几分相近,只是,这环境不同,终究是落了.....” “这岂可相提并论?”年轻公子闻言,一改刚才的懒散,坐直身子,怫然不悦地打断他的话,显然他的心上人在他心目中位置特殊,生怕与旁人相比玷污了她。身旁的怀袖手被松开,面色依然从容,心口却仿佛被狠狠戳了一刀,若不是自幼训练,无论何时都能保持完美的笑容,几乎要潸然泪下。 黑衣男子并未因他的话被打断而恼怒,啧啧道:“我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你不像是这样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人啊?”年轻男子的眼眸中闪过犀利光芒,并不预备就这个话题讨论下去,把玩着手中的玉杯:“算起来,你这次也住了不少时日了,也该回去了罢,再不回去?”他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就不怕你的好兄弟.....” 黑衣男子却颇为自负,傲然道:“谁敢?”又转而笑了,他这一笑,一双蓝色眼眸仿佛盛满着粼粼水光,极为动人,“这不是还有事儿未了吗?既然话已出口,不带一个回去,岂不打脸?” 这回轮到那年轻公子语含讽刺了:“怎么?诸多贵女,竟没有一个你看上的?”黑衣男子摇了摇头,难掩失望:“不过如此,再说,还要人家自愿,我能有什么挑选余地?”年轻公子扬眉,莞尔道:“你心虽冷血,皮囊却还能哄哄人,她也是用心挑选了,约莫给我续娶,也就这样了。” 黑衣男子想了想,忽然露出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容:“你所言,不是没有道理,只是......既见了她,就觉得旁人不过庸脂俗粉了,这样的美色当前,哪个男人不动心呢?不如”他笑容更深:“我把她掠回大漠怎样?反正她对你无意,再者你们这儿规矩大,你也没什么机会。” “呵呵,那你试试能不能出得了这京都?正好,也便宜了你那些个好兄弟。”年轻公子冷笑了一声,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周身仿佛如浸寒冰,直与刚才判若两人。 “玩笑而已,何必当真?”黑衣男子却并不惧怕,只淡淡道。 怀袖在旁,听着他们于风花雪月中隐含着对彼此的试探,亦隐晦地谈些正事,并不以为异,年轻公子以此地障眼,邀人谈事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了,她习以为常,并隐隐欢喜,因为,这何尝不是他予她信任的一种表现?只是今晚,她的心里,听着他们口中的“她”,不免好奇说的究竟是谁?她自负容颜绝世,自幼所见无人能比,两人的一番话亦激起她的一番好胜之心。年轻公子身份不凡,能被他看在眼里,念念不忘的人,必然也是名门贵女,她才艺冠绝京城,与年轻公子相识前亦经常出入侯门王府,满京城的贵女夫人她也差不多都见了,能与她容貌不相上下的,又是谁呢?她不由陷入了沉思。 两人的话题又谈到玩乐上,聊起了赛马,黑衣男子显然是此中行家,且说起赛马,明显比对女人更有兴趣,年轻公子亦深谙此道,一时两人似乎找到了共同话题,谈笑风声,颇为投合。怀袖只在一旁微笑倾听,并不插言,时不时眼含仰慕,看着侃侃而谈的年轻公子。 约莫夜已深沉,黑衣男子停下了话,从怀里摸了一只怀表出来看了看,挑眉:“果然是酒逢知己千杯少。都已经这个时辰了。”他邪笑:“春宵一刻值千金,我就不打扰两位了。”年轻公子已然薄醉,闻言只挥了挥手:“一路小心,慢走不送。”黑衣男子嗤笑一声:“省得。”一推窗,人已掠出窗外,只听屋顶上亦有轻轻的脚步声响起,显然跟随的人不止一个,却一直未露出任何端倪,细思此人身份,不免令人心惊。 怀袖面无异色,只笑道:“秋夜生凉,还是关上窗户吧。”说着自己便去把窗户关了,复又跪坐到年轻公子身边,一双玉手轻轻揉按着他的头,软软问道:“夜已深了,怀袖服侍公子就寝?” 年轻公子醉眸微醺,斜斜看了她一眼,嘴中含糊道:“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不求连城璧,但求杀人剑。”又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却带了几分萧瑟之意。 怀袖一边服侍着年轻公子进了内室,除去外服,一边不经意地笑道:“能让公子挂在心头的人,必然是极为高雅脱俗的,令怀袖心向往之,只盼着哪天也能见上一面。”年轻公子懒懒道:“你可见不着她。”这句话年轻公子只是自自然然随口而出,怀袖心中却不由酸涩:“公子所思之人必是名门淑女,怀袖身份与之确是天壤之别,是怀袖妄想了。”年轻公子轻笑了一声,原本醉意朦胧的眼睛忽然变得清明,他蓦地伸出手,轻抬起怀袖的下巴,看着她那双明媚的眼睛,问道:“知道本公子为什么喜欢你吗?”直视着他的眼睛,怀袖心中忽然有些不确定与害怕,就像是原来自己以为的事情,并不如想象一样,她一阵恍惚,没有说话,却听到年轻公子一字一字地说道:“因为你识实务,嘴巴也紧,不要问你不该问的,嗯?”怀袖一阵失神,眼中闪过受伤的神色,在年轻公子的醉眼中,神态与那人是真的有几分相似,年轻公子的醉意又涌了上来,恍若她就站在面前,不由抱住她,吻了上去。 第56章 秋高气爽,正是赛马打猎之时。 往年的这个时候,皇帝会在上林苑组织赛马、击鞠(马球)、武艺比拼等一系列比赛,京都一带的禁军、御林军、各王府的侍卫、世家子弟皆可参加。因兵贵动,不贵静,大齐建国已近百年,国力强盛,除边境偶有战事外,这几年相对太平。为不忘祖辈开国之艰辛,拔擢人才,亦为避免军士无所事事,扰民生事,是以每年皇帝都给予了这场比赛充分的重视,朝事不忙时,甚至会亲临现场观看。 今年尤其不同以往,两国国主已在京都逗留了近一个月,那柔然国主也就罢了,沉醉在大齐美人的温柔乡中,不知今夕何夕。那西戎可汗,闲来无事却在街头巷角闲逛,美其名曰体验风土人情,显然另有所图,这种时候,也是时候让他见识一下大齐男儿的风采了。 九月十五,天高云淡,晴日和暖。 这日举办的是赛马,大齐的赛马实则是骑射相结合,有百骑争先、竞相夺标等项目,顾清玥曾听丽昭仪眉飞色舞地说起过,直道比赛十分精彩。不巧陆澜这几日朝事忙乱,无暇抽身,但经不住顾清玥软缠硬磨,等赶到的时候,已日上中天,赛事已然过半,场上比赛的人群突然见到皇帝出现在高台上,便沸腾起来,众人口中齐唿“皇上万岁”,如山崩海啸一般。 皇上虽然来的突然,但意外的是,激励人心的效果很好。陆澜要的就是这个意外的效果,他挑眉朝顾清玥笑了笑,顾清玥回之一笑,说起掌控人心的本事,她是无论如何也及不上陆澜的,这也许就是帝王的御人之术吧。 顾清玥笑意盈盈,环视了一下观赛台上的人,见呼延律果然不出所料,目光灼灼,追逐着正策马奔驰的健儿,想必若不是有身份顾虑,早已经下场一试身手了;丽昭仪不知为何,这几日比较萎靡,但骑马赛马毕竟是她心头所好,是以她虽然面上淡然,实则极为关注。 今日是成王在主持赛事,进行的是赛马的个人赛,见陆澜坐下了,成王爽朗地笑了:“皇兄来得正是时候,下一场该是决赛了。”陆澜含笑头,见比赛的军士们身姿矫健,勇往直前,甚是满意,亦是朗声笑道:“诸位好好比试,不拘是谁赢了,今日朕这里添上彩头。”此话一处,对场上已聚集在一起、进行最后一场比赛的优胜者而言,不吝火上浇油,加之眼下皇上就坐在观赛台上,因而一个个精神高涨,跃跃欲试,场上的气氛一时十分热烈。 顾清玥转目望去,见十位参赛者中有一人黑衣红马,红马神骏,黑衣窈窕,似是女子,但蒙着面纱无法分辨,不由轻“咦”了一声,陆澜转头一看,并不意外,原来诸多赛事中,唯有赛马这场活动女子亦可参与,但遗憾的是,几代下来,大齐贵女逐渐偏好纤弱娴静之美,骑术略通者多,精湛者少,参加赛马的女子亦是越来越少了。丽昭仪初来的时候还下场赛过,成绩也不错,但因太后不喜,后来也就罢了。 鼓声一响,骑手们便策马如风驰电掣一般跑了出去,那黑衣红骑尤其引人注目,顾清玥看得目眩神驰,也不由重新燃起了对骑马的兴趣,想了想这具身体柔柔弱弱,未尝不是锻炼过少的缘故,于是顾清玥便笑与陆澜商议:“今日比赛果然精彩,臣妾都想学一学了。” 陆澜本来专注看着比赛,瞥见顾清玥意动的眼神,又想起上一次她随丽昭仪过来逛了一圈,便摔了一身伤,摇头不许:“不行,你身子素来弱。”顾清玥听陆澜这么说,大失所望,见众人的眼睛都凝聚在比赛场上,便气呼呼道:“皇上就这么看扁臣妾!觉得臣妾什么都不行。” 陆澜叹气,他心知西戎女子和男子差不多,都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丽昭仪的骑术也是这么练出来的,所以下意识地随口反对,但见顾清玥怄气,神色之间又现少女的娇憨,不由心中温软:“要学可以,朕来教你。”原以为顾清玥会欢喜不已,她却轻“切”了一声,眼波流动间隐见灵动俏皮:“皇上心中只有江山,哪有空陪着臣妾,今儿这半日工功夫,还是臣妾好不容易求来的。” 陆澜见她如此,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又觉近日忙碌,冷落了她,今天好不容易偷得浮生半日闲,想了想道:“天子金口玉言,朕不诳你,等比赛结束,朕清了场,带你骑上几圈,你找到感觉就好了。”顾清玥闻言大为开心,不觉展颜一笑。呼延律的眼神恰于此时转向陆澜,看帝后二人闲话,皇后低眉浅笑,轻语娇嗔,不由眼含了笑意,睨了一眼成王,成王却似没注意到这边,只凝神看着比赛,仿佛被比赛吸引了全部心神。 此时比赛已到关键时刻,场上唯一匹红马与一匹白马遥遥领先,时而并驾齐驱,时而你追我赶,一时倒难分胜负,众人喝彩之声不绝于耳,但马匹奔跑的速度过快,有时马上的人似乎都成了一道影子。最后一道障栏极高,远远看着就让人觉得心惊,但两匹马却几乎同时到了障栏前面,几乎一同抬腿,高高跃过障栏,向前奔去,众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处,这才放了下来。过了障栏才分辨出,终究还是白马上的骑士和马的配合更为默契,略胜一筹,最后以提前了小半圈的微弱优势取胜。 陆澜龙心大悦:“今日确实精彩。”呼延律眼中现出一丝异彩,注视着那因为半圈之差屈居第二的黑衣骑士道:“大齐女子中也有骑术如此精湛者,倒真是令本汗意外。”他转头朝丽昭仪笑了一声:“我瞧着,竟比你还强些。”丽昭仪目中有几分神往,态度却并不热络:“王兄高看我了,这几年不练,都有些生疏了。” 呼延律眼神一闪,正要说话,见前三名已来到近前,骑在红马上的黑衣女子摘下面纱,她一双明眸勾魂夺魄,唇若含丹,加之刚才运动剧烈,额际尚有汗水,俏脸灿若红霞,相对贴身的骑装,勾勒了她完美的身材,高耸的胸脯因为呼吸尚不稳微微起伏,着实是个明艳热烈的美人儿,吸引了在场大部分人的目光。 第57章 世情已逐浮云散 这女子固然美丽动人,但观赛台上的多数人都对这张前不久才见过的脸有些印象,正是在宫宴上一舞惊人的金若兰。 这次她又成功抢了第一名的风头,那得了第一的是英国公的嫡孙叶熙,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十七八岁的年龄,长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笑起来左颊上便有个小小的梨涡,单看人是个纯良无害的美少年。虽被抢了风头,他并不以为意,极规矩地先给帝后和观赛台上的贵人们行了礼,起身就给金若兰抛了个媚眼,甜甜笑道:“这位姐姐舞跳得美,没想到骑术也这么好。”还没站稳就急着和女孩搭讪,观赛台上的一众人顿时哭笑不得,好吧,是真·纨绔无疑了。无怪英国公世子被他气的整日拿着棍棒追打。 第三名是御林军里的一位姓梁的统领,为人极是稳重,虽然速度较前两位稍缓,但一直缀着半圈的距离,不快不慢,虽不知为何,但似是留了余力,后来顾清玥才知道,前几日的武艺比拼、射箭等几项他都拔了头筹,今日应是不想太过出风头的缘故,但他的退让又让人可以看到他的实力不容小觑,可见这人不但身手好,为人也很圆融灵活。敏锐如陆澜,也觉察到此人不错,温言勉励了一番。 前三名各得了奖励,金若兰先谢过圣恩,见顾清玥朝她招手,方福了一福,举步上了观赛台,清泠泠的眼光似不经意地飘过呼延律的脸,步伐却不停留,走到顾清玥身边站住,顾清玥笑拉住她的手让她坐在身旁,却朝呼延律嫣然一笑:“金姑娘骑术上佳,与一众男儿相比亦不逊色,咱们皇上已是赏了,可汗看了一场如此精彩的比赛,就没有表示吗?” 陆澜从金若兰出现便知,顾清玥央他来马场必有缘故,此时方隐隐有些了悟,虽心中仍觉不可行,毕竟呼延律已拒绝了一次,但大庭广众之下并不好驳了顾清玥,便温然一笑。呼延律被点了名,眉心微动,含笑看向金若兰:“皇后既然说了,金姑娘不妨说说,有什么想要的,且本汗能办的到的?”呼延律的答复很有技巧,能不能办到是个比较活泛的说辞了。 顾清玥鼓励地看了看金若兰,金若兰洒脱一笑,起身对着呼延律盈盈行了个礼:“臣女并不想要什么赏赐,但有一事相求,”她的眼光明亮,笑容甜美,凝视着呼延律,素手一翻,洁白的掌心上是一片鲜红的枫叶,“九如山红叶如火,风景绝美,不知可汗可有兴致同行?” 大齐女子言行举止素来以温柔含蓄著称,金若兰这大胆的邀约一出口,观景台上顿时一片寂静。佩服者、鄙夷者的眼神都有,金若兰却统不在意,只笑容清浅,专注看着呼延律。 顾清玥也在仔细观察着呼延律,一个人如果心中震动,脸部的表情不可能完全没有改变,果然呼延律虽面上不动声色,但眼神却骤然变得凌厉,又在一瞬之间回归温和。他深深地注视着金若兰,眼中恰到好处地露出了惊艳之色,伸手扶起她:“本汗自少年时便仰慕大齐文化,欲寻一心仪佳人,不想竟身在庐山,险些错过。” 他蓝色双眸明净如洗,似蕴一片深情:“然红叶绚烂,不如佳人颜色之万一,本汗何其有幸。” 金若兰笑靥如花,不胜娇羞:“若兰此生最向往,莫过于苍茫天空,浩瀚草原,能与可汗同行,亦是若兰的荣幸。” ****** 和亲人选的最终确定,令朝堂内外大跌眼镜,金若兰以一六品小官嫡女的身份,竟获得了帝后的垂青,被陆澜封为贞懿公主,在大齐尚属首例,虽然想想她即将远嫁西戎,似乎也不是那么令人羡慕。然再想想呼延律年纪轻轻便执掌西戎,本人还生得英武俊美,一众贵女们的心情不免填了几分复杂。 无论如何,在众人或欣羡火嫉妒或幸灾乐祸的眼光中,金若兰出嫁了,她将和西戎可汗一起回去,从此关山万里,将在另一个地方,开始她新的人生。 很多年后,顾清玥仍然记得金若兰离京的那日,秋风瑟瑟,层林尽染,归雁南飞。金若兰如墨的秀发高高挽到头顶,如乌云堆雪般盘成了飞仙流云髻,一顶奢华精致的金冠戴在头上,两边插的红翡滴珠凤头金步摇滴下长长细细的红宝,拂在她着意修饰的容颜上,她额上花钿璀璨,朱唇与纤纤十指上的蔻丹相映而红,一袭红色的嫁衣映衬着她原就美艳的容颜,又增添了一份难以言说的华美庄重,她莲步姗姗,郑重向帝后跪下,行大礼拜别,一举一动之间隐然已有了一国公主的风华万千。 顾清玥亦是着一身皇后朝服,端庄秀美,她扶起金若兰,两个绝色女子凝视着彼此,如日与月生辉,照亮了整个殿堂,一个倾国倾城,一个美艳无匹。 金若兰轻启朱唇:“娘娘放心,若兰定不会忘记曾经许下的承诺,不会忘记初心,大齐,始终是我的故国。”顾清玥摇了摇头,执起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缓缓道:“你是本宫生平所见,最勇敢的女子,愿你此生,忠于自己的内心,只为自己而活。” 金若兰微微一怔,随即释然而笑,她再次郑重下拜:“娘娘保重。”顾清玥亦是灿然微笑。世间人,纵有不舍,终有离别,世间路,不是每一个人都愿意选择坦途,有人便愿与风雨同行,此生不悔,纵然红颜薄命,但掌握了自己的命运,亦可翻云覆雨。 金若兰又向父母行了礼,谢过养育之恩,神色平静淡然,只有在看向罗夫人和罗映雪的时候,她的眼圈才微微泛红,再次郑重拜下:“多年来承蒙罗姨照拂,若兰在异国,亦会每日为罗姨祈福,愿您以后平安顺遂。”她殷殷嘱咐罗映雪:“好妹妹,以后莫惹罗姨生气了。”罗夫人已是哽咽难言:“你以后,定要好好的.....”罗映雪面色亦是感伤。 不再留恋,金若兰决然转身,长长的裙裾拖曳在红色的地毯上,前方,是一身西戎服饰,含笑看来的呼延律,身后,是十里红妆和随她和亲的宫人,她走近他,握住他伸出的手,上了送嫁的翠盖朱轮八宝香车,没有回头。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子于归,远于将之。 第58章 岁月 随着金若兰的离京,秋雨连绵,京都的秋意又冷了几分。最不舍的,自然是虽无血缘关系,但实为半母的罗夫人,好在还有亲女罗映雪的陪伴,相信这种不舍的情绪能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消解。顾清玥感念她数十年不忘故人情意,给予了丰厚的赏赐,并下旨褒奖。 为金若兰祝福之余,顾清玥也不无感伤,她内心深处,钦佩这种敢于选择自己人生的女子,却又怜惜她此后的人生,无论是悲是喜,都只能用自己的双肩去承担。见妻子如此恹恹,忙于朝政之余,陆澜不免心疼,又温存了几分,顾清玥心中感念,在两人的刻意经营下,夫妻感情愈发深厚。 这日晨起,恰逢陆澜亦无朝会,洗漱之后,便倚在榻上看书,陆澜是那种数十年如一日的自律之人,若是无事,便手不释卷,顾清玥觉得搁在她来之前的时代,定是妥妥的学霸无疑了。 顾清玥起身稍晚,此刻正懒懒坐在妆台前,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齐腰长发,从镜中瞥见陆澜清俊的侧影,忽觉岁月静好,只愿一生一世莫不如此。恰陆澜于此时抬眼,两人目光相接,顾清玥噗嗤一笑,陆澜无奈摇头,起身走到妆台前,接过顾清玥手中的玉梳,轻柔地梳着,长发顺滑,玉梳一梳就到了底,两人于镜中凝视对方,俪影双双,褪去青春年少的涩然,此时亦是最好的年华。顾清玥的心头忽地划过一句诗: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此念起,顿觉不详,顾清玥微蹙眉,转移了心思,玩笑道:“皇上,古有张敞画眉,成就千古佳话,不知皇上执掌天下的手,能不能为自己的妻子画眉呢?”说着,便递过自己手中的螺子黛,俏皮地眨了眨眼。 细雨缠绵,陆澜的眼神亦是温柔宠溺,他专注凝视,须臾,才道:“闭上眼睛。”顾清玥感觉到螺子黛微凉的触感,从眉间划过,陆澜才微笑道:“画好了。”顾清玥对镜看去,正是时下颇为流行的远山眉,他低声笑道:“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倒是令朕想起了新婚时光。” 顾清玥莞尔一笑,忽然有些迷茫,新婚之时,他和她,亦是恩爱的吧,只是后来,渐行渐远。陆澜轻拥住她,镜中的人身姿如画,顾清玥在他怀里,鼻端是清淡的香气,忽然想起陆澜已是很久不用帝王专属的龙涎香,不由轻轻皱了皱鼻子:“皇上身上的香气甚是好闻。”陆澜低头,从他的角度,看到她微翘的嘴角,低声道:“还不是某人不喜,总说香气熏人得紧?”顾清玥忆起自己是说过一次,是从那次开始的吗?她不记得了,可并不妨碍她心中欢喜,她亦回抱住他,声音柔婉:“愿年年岁岁,常伴君侧。” 半晌,陆澜方叹道:“从此君王不早朝,朕如今,也有这种不舍的感受了。”顾清玥拿手划脸,笑道:“不过一日而已。”往事不可谏,她亦不会轻易提起。她想了想,又问道:“皇上何时出发?”“这便走了。”陆澜叹息,说起正事,他声音微沉:“朕与福王和成王同去迎母后回宫,这个时辰走了,总是得住一晚方能回来。”顾清玥抚平他微折的衣襟:“越往后,天气愈冷,山中更是,御寒的衣物臣妾已备好,康连海会提醒皇上的。”此言一出,便听到陆澜低声笑道:“多谢皇后,只是,这御寒衣物,如是皇后亲手所做,就更好了。”他的呼吸在她的耳畔,痒痒的,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顾清玥躲开,笑着反驳:“《淮南子》曰:“若乃人尽其才,悉用其力。”臣妾明明不擅此道,皇上却偏要勉强为之,这就是皇上的用人之策吗?”陆澜的声音轻柔暧昧:“皇后此言甚是有理,只是,皇后擅长什么呢?让朕好好想一想.....”“皇上......”,顾清玥跺脚,娇嗔不依。 ****** 罗太后,是陆澜的生母,亦是先帝的贵妃,是上一届的宫斗冠军,顾清玥这种宫斗小白高山仰止的人物。顾清玥曾听白头宫女闲聊说起,先帝与元后甚是恩爱,却也不妨碍后宫三千粉黛,姹紫嫣红,争奇斗艳,也因此,先帝时后宫斗争惨烈,导致了当时宫中虽有不少女子怀孕,但先帝最终长成的孩子却只有三子一女。彼时的罗贵妃,初进宫只是一个小小的贵人,家世不显,容貌在从不缺乏美人的后宫中,亦只是中上,先帝也不甚宠爱,却一步一步,稳稳地升到了贵妃的位置,平安生下了陆澜,最终熬成了大齐朝唯一的圣母皇太后,如此强悍的战斗力,令顾清玥对这位便宜婆婆,素未谋面,已起了三分敬畏之心。 她曾于床第之间,不无担忧地问起陆澜,陆澜抚着她的长发,不在意地笑:“唔,母后最重规矩,你规矩错不了,母后为难你做什么?”男人便是如此的靠不住!转身她问紫韵,紫韵从来话留三分,余她自己琢磨:“娘娘与福王妃、前成王妃均是先帝与母后皇太后选定的儿媳,懿旨赐婚,太后从来都是一视同仁的。”紫韵的意思,是她这个儿媳妇不是罗太后自己选定的?她问素锦往日原主与太后婆媳相处的情形,知己知彼,方能立于不败之地。素锦想了想:“娘娘素日对太后是极恭谨的,再没有什么错处的。”说了等于没说,事到临头,顾清玥的策略只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不求亲亲热热,但求彼此和睦。 次日正午,天气终于放晴,顾清玥率一众嫔妃在慈宁宫门前,恭敬等待太后和皇上的圣驾归来,正是草木摇落露为霜的时节,即便是中午,秋风也带了寒意,几个年少的宫妃为了博得陆澜注意,衬得身姿窈窕,穿着都很是单薄,顾清玥无奈:亲,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呢?她裹紧身上的披风,与同样穿着披风的德妃相视摇头。 其实顾清玥有心让她们几个回宫再套件外裳,只是,刚才前头的小太监报了消息,至多一盏茶的功夫,太后的轿子便到了,此时若是走了,着实尴尬。慧妃自小产后,身子一直没养好,今日亦是无法起身,遂仍向顾清玥告了假,顾清玥痛快准了,对慧妃,她的观感很是复杂,淡漠中亦不乏同情,这也是她和陆澜之间甚少谈及的话题,所以,她虽从不曾薄待了长乐宫,但亦不想见到她。 第59章 众人屏息静气等待,不久后,太后的銮驾便姗姗而至。陆澜、福王和成王三兄弟俱随侍在侧,陆澜与成王如闲庭信步般潇洒,而福王因为身体肥胖,虽然天气微凉,额上也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他抬袖擦了擦汗,喘了口气。 銮驾停下后,从轿中伸出一支保养地极好的白净的玉手,搭在掌事姑姑杨氏的肩上。顾清玥脸上浮起恭敬而不失孺慕的笑容,率领众嫔妃上前行大礼请安。太后应是年约五十许,面容依稀可见往昔的秀丽,头发却有一半斑白,颇显岁月沧桑,眉间有深深的川字纹,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带着不动声色的威严,淡淡道:“都起来吧。” 众人簇拥着太后进了慈宁宫,此时,几位太妃也先后到了,太后在上首坐下后,众人才依着顺序坐下。顾清玥坐在陆澜身侧,陆澜见她脸色略显苍白,借着龙袍宽大袍袖的遮掩,握了握她的指尖,只觉触手冰凉,不由皱眉,轻声问道:“可是等得久了?”顾清玥浅笑摇头:“无事。”太后如电的目光已扫了过来,顾清玥忽有一种上课时和同学说悄悄话被教导主任抓包的窘然,忙敛笑端庄坐好。 太后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头,才对陆澜道:“皇帝已陪了哀家两日了,想是积了不少朝事,国事为重,还是先去忙吧。”又朝成王与福王道:“你们也都是领了差事的,各自去吧。”神色淡然,语气间对亲生儿子并不见如何亲热,陆澜和福王忙起身,恭敬应道:“既如此,儿子就先去了。”成王却嬉皮笑脸地靠了过去:“皇兄们自是忙朝中大事,儿子却是没什么事,久不见母后,甚为想念,还想多陪母后坐一会儿。”太后面对成王,闻言虽亦不亲热,脸色却是显而易见的缓和了。 陆澜看了看成王,朝太后颔首,又看向顾清玥,顾清玥微微点头,示意让他放心,陆澜方带着福王离去了。众人围着太后,左不过问问身体,叙些寒温,多数时候都是杨姑姑代说,太后只偶尔说了几句,只成王并不在意太后的冷淡,仍是谈笑风声,哄得太后终于缓缓露出了自回宫以来的第一个笑容,朝密太妃道:“从小到大,就他一直爱往哀家眼前凑,扰得哀家头痛!” 据说密太妃也是来自江南,她身形小巧玲珑,整个人温婉如水,一身淡墨色宫装,虽是韶华已逝,一笑间眼角有浅浅的细纹,整个人却仍如从江南烟雨中走出来一般,恬淡婉约,她一开口,亦是吴侬软语:“还是太后纵容他,这么大的人了,仍是这般孩子气。” 太后无奈摇头,又想了了什么,皱眉对成王道:“说起来,你也是不小的人了,从你媳妇去后,越发不成样子,我前儿怎么听说,你从什么楼赎了个姑娘出来,留在了府里,也太胡闹了些!”这什么楼应是青楼了吧,此事顾清玥并未听陆澜说起过,闻言抬眼看了看成王。 成王不甚在意:“她原也是良家女子,被无良兄长卖了进去,人却是清白的,儿子也是看她实在可怜,一时发了善心,左不过是个侍妾罢了。”太后依然不喜:“既如此,也就罢了,只不过,皇家血脉不能从这种女子的肚子里出来。”“儿子省得轻重。”成王赶忙应道。 太后无奈摇头:“这点毛病倒是随了先帝十成十。”终究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便朝顾清玥道:“说起来,老三媳妇也走了两年了,又没留下个一儿半女,你也留心一下京城适龄的女孩,可有合适他的,一个府里,还是得有个主母掌管着。” 顾清玥内心并不想过多涉入成王的事,且又听说成王刚纳了一个,很是不想多管,但太后说了,她不得不应,遂沉思片刻,才浅浅笑道:“素日也不知王爷喜欢哪个类型的女孩儿,不如王爷先说说标准?”成王看她虽嘴角微笑,但笑意并不达眼底,心中一晒,扬眉看着她:“皇嫂近日可是做媒做上瘾来了?”颇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顾清玥莫名其妙,但成王这人本就脾性莫测,密太妃听得太后如此说倒很是欢喜,温温柔柔道:“阿泽脾性还是小孩子,必得找个能管得住他的,我也不求别的,只要阿泽能和皇上一样夫妻和和美美,再生个一儿半女,我死也能瞑目了。” 敬太妃唯有一女,荣昌公主是先帝长女,自幼很受宠爱,现正随驸马在广西任上,已有了一子一女,除了颇为想念女儿外孙,无欲无求,闻言笑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老三缘分也应到了,你且放宽心。”顾清玥也只得凑趣道:“有母后和各位母妃把着关,必能寻得到王爷满意的。”德妃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正说着话,允明和允衡两个下学也过来了,看到太后,就扑到了太后的怀里,甜甜地叫着皇祖母,又问什么时候回来的,太后此刻脸上的笑容方是真切慈和,和寻常人家的祖母无异,她把允明和允衡两个搂在怀里,絮絮地问近日吃了什么,学了什么,功课怎样,又叹道:“不是哀家说,皇上的子嗣实是少了些,好容易慧妃有了身孕,哀家欢喜的什么似的,又是没了…” 她无奈看了一眼顾清玥,欲言又止,顾清玥也很无奈,更加莫名其妙,半晌,看到成王别有意味的眼神,顾清玥方后知后觉:“太后莫不是觉得这是我的责任?” 成王看她眼神懵懂,眸光清澈,显是已经忘却前尘往事,毫无心事,心中感慨,或许,这对她,却是一件好事。 太后又叹息了一声,转向一直沉默的李昭容:“嘉怡也已一岁了,哪天带来给哀家看看。”李昭容被太后点名,竟有点惶恐:“嘉怡她前儿刚受了风寒,怕给娘娘传染了病气,今儿就没敢带来。”太后闻言,轻笑了一声,似有些不以为然。 太后素来喜静,这一会子已觉得吵闹了,便对顾清玥道:“以后给哀家请安,还是按往日的规矩,一旬一次即可,人多,闹的头疼。” 顾清玥忙起身,恭敬道:“如此,儿媳就先回去。待开宴了再过来,母后且先休息。”太后淡淡点了点头,杨姑姑扶着她起身。众人闻弦歌而知雅意,忙都行礼退出了。 德妃扶着画屏的手,走到顾清玥身畔、似不经意般说道:“太后老人家还是这般敏锐。”说罢朝顾清玥一笑,带着允明径自去了。顾清玥暗暗赞同,也感叹太后不愧是骨灰级的宫斗高手,人虽远在西山礼佛,后宫的动向一清二楚,连成王新纳了小星都知道,可谓耳聪目明,这段数自己真真是望尘莫及。 抱歉宝宝们,今天的更新晚了,因为昨天晚上加班到半夜.....悲伤。 今日,一秒入夏。 下午去了一个游乐场,过来玩的很多都是学生或者情侣,看他们没有被社会毒打过的眼神,毫无顾忌的开心的笑容,各种自拍,感觉:青春真好! 第60章 夕餐秋菊之落英 晚上是给太后接风的小型宫宴,也可以说是家宴,顾清玥自然不能怠慢。紫韵早早就去安排,宫宴设在了南熏殿,南熏殿坐北朝南,殿中做了大片的琉璃窗,白日里太阳照得暖暖的,且南薰殿遍值菊花,虽此时已是深秋,因地势偏南,菊花仍开得花团锦簇。 晚宴前,顾清玥便着人在殿中摆放了近百盆各色菊花,不乏名贵品种,金绣球层层叠叠,玉翎管花蕊娇黄,白牡丹洁白如雪,玄墨菊黑中透紫,众人看一盆赞叹一盆,更有两盆是菊花中的佼佼者,一盆雪珠红梅,中间花心浅紫晕红,外围花瓣长长垂落,远远望去,如同女子细腰纤纤,窈窕轻盈。另一盆绿水秋波花色碧绿,犹如翡翠通透温润,更是不可多得的名品。 因着这些菊花,顾清玥想起前世曾在故宫吃过的一次菊花火锅,菊花瓣儿在沸腾的锅底泛着清香,再放上牛羊肉卷,各色涮品,美容养颜,一举两得,如今菊花便宜,天气也冷,此时不吃更待何时?是以她除了常规菜肴外,在每个桌上还加了一道菊花火锅,果然,太后一进殿,看到了这开得正炽的菊花,目光难得带了欣赏之色,杨姑姑更是凑趣道:“难为娘娘从何处想来。” 顾清玥扶着太后坐在上首,言笑晏晏:“以花入馔,古来就有,儿媳何敢忝颜说是首创?不过是借了时节的光罢了。”太后休息了一下午之后精神也好多了,缓缓说了一句:“你有心了。” 这次晚宴,许久没有露面的福王妃陈氏也出席了,她因胎相不好,自怀孕起便一直被太医叮嘱卧床安胎,算起来两人已有半年未见。这一见,顾清玥吃了一惊,那个印象中圆脸爱笑,略有些丰满的女子竟如此消瘦苍白,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衬得一个肚子越发硕大吓人。 福王妃被一众丫鬟婆子服侍着,颤巍巍给太后请了安,太后面露不愉之色,忍了忍方抬手,对福王说道:“照顾好你媳妇儿。”福王喏喏应了。待她小心翼翼坐好,顾清玥也色色安排好了,过去关切问道:“素日只打发人去给你送东西,听去的人说你还好,怎么如今这个样子?”福王妃感激地笑了笑:“多谢皇嫂一直记挂着。不知怎的,近日这个孩子极能折腾,”她低头爱惜地摸了摸肚子,语气中却隐有一丝欢喜,“不过好几个太医看了都说,这次是一个男孩,是以才这样闹人。” 顾清玥看她温柔欢喜,一时无言。嫁给皇室的女子,表面风光背后各有各的不易,原主就不说了,成王妃青春早逝,未留下一儿半女,且生前与成王的感情也是淡淡。福王妃很得福王敬重,夫妻情分颇深,亦有烦心之事,这烦心事便是虽有三个孩子,但都是女儿,原也没什么,但府中一个很得宠的侧妃却先有了庶长子,如今三岁了,生得聪明伶俐,很得福王喜欢,怎不让福王妃心急如焚? 对成王妃顾清玥已没有丝毫印象。她听紫韵说起过,约莫是因为之前原主和福王妃有着相同的烦恼,两个人一直走得比较近,顾清玥昏迷期间,凤仪宫门庭冷落,福王妃每次进宫还都去坐坐,顾清玥心中感激她对原主雪中送炭的一片情意,也对她很是亲近,熟悉之后发现福王妃性格开朗爱笑,不拘小节,两个人性子投合,也算是处出了几分真情实意。 “你既不适,何必强撑着来呢?谁还能这个时候挑你的理呢?”顾清玥看她实在心惊,还是忍不住说道。福王妃摇了摇头:“母后回宫,我怎么也得来请个安。您别担心我,今日我觉得好多了,倒是皇嫂您,今晚费心了。” 今晚因有福王家的四个孩子,加上允明允衡,且几个孩子都能坐着吃饭,因此便给几个孩子设了小席,有了小大人的感觉,果然孩子们都很是欢喜。福王的大郡主今年七岁,在六个孩子中年龄居长,且应是平日在家便照顾弟弟妹妹,顾清玥看她先安排座位,又问了问各人爱吃的菜,吩咐宫女嬷嬷照顾小一点的孩子,井井有条,笑向福王妃道:“嘉琳很有长姐风范。”福王妃顺着顾清玥的目光望过去,眼神更加柔和:“这孩子自来懂事,我近日精神不济,她竟也慢慢能帮忙理事,倒也帮我分担了些。”又轻声叹了一句:“王爷素来也最看重她,常说要是个男儿就好了。”语气中不乏遗憾,顾清玥虽并不重男轻女,但时代如此,她无法改变,只得劝慰她:“我倒觉得有嘉琳这样的女儿,比男孩儿还要强些。”心中不禁叹息。 待得上了菊花火锅,众人不由有些期待,火锅中用的菊花是一种名为雪球的白菊花,颜色洁净,晚宴开时方采下洗净端整,去掉发黄的花瓣,此刻花还尚是新鲜的,用银盘盛了,每个桌上放了一盘,待得锅中水沸,先用银箸夹些鱼片、鸡片投入汤内,立刻盖上锅盖,几分钟后,宫人揭开盖子,再放入洁白的菊花瓣,只等菊花的清香渗入汤内,裹着鱼片、鸡片一起煮熟,便可蘸料开吃,因为透了菊花的清香,分外鲜甜可口。 顾清玥尝了一口,虽然和记忆中的味道有些差距,但很是清香爽神。太后亦是点了点头,几个太妃亦笑赞风雅,一餐饭用得很是和乐,至亥初方散。 等回了凤仪宫,泡在温暖的浴桶中,顾清玥才长舒了口气,虽说她使心不使力,可还是觉得极乏,好在紫韵能干,几个大宫女训练有素,今日竟极是顺利,且看太后冷淡清净,应是不难相处之人,虽说提了一句陆澜的子嗣之事,但亦没有就这个话题揪着不放,看来婆媳未来和谐相处的前景可期呀。 素锦手执白绢,给顾清玥擦洗着长发,一边问道:“皇上送了太后,不知可否过来?”顾清玥摇头:“必是不会了,积了两三日的政事,一下午哪里能处理得完?”紫韵一边整理着浴巾,一边叹道:“但愿福王妃此次能一举得子,今天晚上看她,只觉心惊胆战,好在有惊无险。”这一句话勾起了顾清玥的心事,也幽幽叹了一句:“世道于女子,太过不易。” 说到这个话题,紫韵不由有些忧心:”太后今日的话,未必不是对娘娘有一分责怪在里头。”顾清玥笑道:“一饮一啄,自有定数,管他呢。”察觉水已微凉,紫韵便递了浴巾过来,顾清玥站起来,便被严严实实地裹住了。紫韵待要说话,却听外头宫人禀道:“刚才康公公派人过来说了,皇上一会过来。” 顾清玥看了看时辰,有些讶然。 关于菊花火锅的一段,参考了德龄的《御香缥缈录》。 第61章 秋夕有所思 陆澜进来的时候,顾清玥已换了寝衣,素锦用素缎方巾慢慢绞干,又用玉梳慢慢一缕一缕梳顺,才靠着熏笼散开烘干,这一头齐腰秀发打理起来极是麻烦,每当这时,顾清玥就无比想念一台吹风机,瞬间秒干。 听见内侍的宣驾声,顾清玥方才起身,迎到内殿门口,陆澜已大步进了殿,见顾清玥只着一身雪白寝衣,乌发微湿,披散在双肩,衬得一张脸越发小了,下巴尖尖,宛如莲瓣,她应是刚沐浴了,脸色白里泛红,如美玉生晕,也不行礼,只站在那里笑吟吟看着他,宫灯映照下竟有一种别样的温暖之意。 “皇上怎么这个时辰过来?”顾清玥歪头,看了看罩在纱橱里的落地钟。 陆澜笑,他知道她这话里头的意思:“怎么?嫌朕扰了你了?那朕.....”他挑眉,作势转身欲离去,顾清玥忙拉住他的手,嘟嘴道:“臣妾哪里有这么说?再者既已来了,这会子走了又算什么?”她一眼看过去,却见素锦和紫韵素来妥帖,已早吩咐下去备水洗漱。 “朕送了母后回去,又说了一会子话,才出来,便想着看看你歇没歇下,你倒好,还想赶朕走?”陆澜佯装不乐,许是今日饮了酒,一向沉稳的他竟难得有了一丝孩子气。顾清玥柔柔笑了,伸手解开他外头的龙袍,推他进了浴间:“皇上先洗漱吧,时辰确是不早了。” 陆澜今日见太后欢喜,开怀多饮了几杯,又亲自送了太后回去,不免吹了风,已是涌上了几分酒意,听到顾清玥的话,停住了脚步,一双凤眼潋滟看她:“怎么,你不进来服侍朕?” 两人虽已有夫妻之实,但顾清玥并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闻言有些羞涩,咬唇道:“这么多的宫人内侍你不用,偏要闹我?”陆澜看她低头,神色娇羞,本来也是逗她,此刻心情愉悦,便捏了捏她的鼻子:“皇后今日着实辛苦,朕不闹你。”他声音低沉温润:“甚少见母后如今日般开心,多谢你,阿玥。” 顾清玥意外,抬头看向陆澜,却见陆澜的眼神诚挚专注,她的心弦似被轻轻拨动了一下,自己的辛苦,爱人能够看得到,她瞬间觉得多日辛劳,因为眼前这个人而值得。“孝顺母后,也是臣妾的分内之事啊。”她轻声道,嘴角漾起一抹甜蜜的笑意。 这一日确是很累,可是有时人累极了便没有了困意,现下顾清玥便是这个状态,她翻来覆去,陆澜本是有了醉意,也被她扰得不能安眠,阖目淡淡道:“你要是睡不着,朕不介意做点别的事情。” 顾清玥其实是想起了福王妃,福王妃今日的样子,令她有些忧心,她从不知,女子怀孕这样辛苦。其实,她原先的那个时代,孕妇同样要朝九晚五地上班,她所在的办公室中,就有两个姐姐怀孕了,公司却并没有给她们什么特殊待遇,顾清玥这种未婚的小姑娘,也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想起来却有些愧疚,觉得当时应该尽自己所能,多照顾她们一些,至少做一些自己力所能及能帮忙的事情。 她是不是也该庆幸,已是先有了允衡,不然,她面对的压力,必然比福王妃更大,又想到今日太后隐隐的对皇帝子嗣稀薄的抱怨,不觉有些心烦,却觉陆澜的手探入她的衣襟,她身子一颤,不得不按住这只作乱的手:“皇上,咱们好好说说话儿,成不?” 男人感受到手下的肌肤如丝缎般光滑柔软,已有些兴起,闻言只“嗯”了一声,手却依然不安分,顾清玥无奈,转身朝向他,娇嗔道:“皇上别闹臣妾。”她想了想,接着说道:“今日一见,臣妾觉得福王妃状况着实让人担心。臣妾想着,不如派一个精通妇科的太医常驻在福王府中,待福王妃生产之后再回宫。” 因是自己的弟媳,且男女有别,席上陆澜并没有关注福王妃,不过顾清玥所说甚是妥当,他只懒懒道:“依你所言便是,明日朕便下道口谕。”软玉温香在怀,男人心中很难想到别的,低低道:“如此良夜,总是说别人做什么?” 月华如水,风竹秋韵,这样的夜,总是让人忧伤。顾清玥幽幽叹了一声:“皇上,若是没有允衡,臣妾觉得自己亦是今日的福王妃.....”陆澜早就发觉顾清玥这患得患失,伤春悲秋的心态,但男人,尤其是古代的男人,尤其是陆澜这种从小众星捧月般长大的物种,很难站在女人的角度去想问题,自然也就难以理解顾清玥的心态,是以他并不在意,屈指在顾清玥额头弹了一下:“镇日胡思乱想些什么?” 顾清玥呼痛,把头埋入陆澜的怀里,闷闷道:“若是没有允衡,臣妾大抵也要想方设法追生儿子罢。”她有些气闷,哦,还真是有皇位要继承,却听陆澜悠悠道:“朕何曾给过你这么大压力?”顾清玥不明所以,抬眼看向陆澜,陆澜见她眼神迷茫,便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尖:“虽说嫡子最好,但若没有,亦是天意,朕并不强求,不还是有允明,你是朕的正妻,朕的所有子女,都是你的孩子。” “你.....你”顾清玥气结,一时说不出话来,看着陆澜,忽然觉得有些咬牙切齿,男人却无察觉:“先皇后一生无子女,朕兄弟姐妹,不还得唤她一声母亲?其实陈氏过于多虑了,朕记得福王的一个侧妃,不是已生了儿子?”好吧,自己嫁的,真是一个典型的封建男人呢,她想说我并没有这样博爱的心胸,又忽然有些沮丧,觉得这个话题难以继续,恨恨地转过身去:“不说了,睡觉!” 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顾清玥恨恨往外挪了挪,她不想说话了,却被男人用力圈进了怀里:“朕和你说笑呢。”他一声叹息:“孩子,自然还是亲生的好,更是女子的傍身之本。”顾清玥大感意外,不由转过身来,许是因了今日的酒意,陆澜也卸下了心防,他眉间有一丝萧索:“母后,亦曾面临这样的困境。” 第62章 先帝内宠颇多,他曾听杨姑姑说起过,在他之前,母后曾有过身孕,却被人暗害流产,自此之后,便再也没有怀过孕。君恩稀薄,眼看深宫漫漫,一生就要这样过去,母后不甘心,想方设法,才留住了先帝一夜,那一夜,有了他。他记得幼时,杨姑姑曾抚摸着他的头,叹息般道:“殿下长大后,一定要孝顺母亲,你母亲她,这一辈子.....太不容易了。”彼时的他,并不明白,直至今日,却仍清晰记得杨姑姑那凄然的眼神,是以,如非必须,他并不想违了母后的心意。 后来,他新婚燕尔,妻子家世、容貌、性情无一不是上上之选,他亦觉得妻如此,夫复何憾,按制纳入两位良娣,他并不情愿,父皇却道这是帝王的制衡之术。对这个万人之上的位置,他有野心,但也需要世家的支持,不得不为,私心里,他并不想如父皇一样,有一个勾心斗角的后宫,可是,有一便有二,如今,他的后宫,也有了一群莺莺燕燕,虽说他以雷霆手段,奠定了皇后在后宫的地位,可是,妻子仍然并不安心。 思及此,又想到送太后回宫后,母子之间的一番对话,陆澜不由皱眉,却并不想于此时说出,让顾清玥多心,他一手枕在脑后,沉声道:“虽如此,朕却并不赞同陈氏的做法。”看顾清玥似没有明白,不由有些叹息,妻子这一病,原先的心机谋算也去了个十成十,整个人在他面前,晶莹剔透得如同一滴水珠,虽说有些过于天真了,他却不得不承认,身为帝王,他更喜欢现在的她。于是他接着道:“朕曾听福王说过,嘉柔之后,太医曾言陈氏三至五年之内不宜再孕,不然会有性命之忧,是以她如今的状况,并不令人意外。”嘉柔,便是福王的第三个女儿。 顾清玥从没听说,犹豫道:“那她明知.....”陆澜点了点头,继续提点妻子:“是以,陈氏的做法并不明智,若是你处于这样的境地,朕宁愿你不要再生了,把允明抱过来养就是了。”“那,那,那....德妃,别人的孩子......”这显然已经超出了顾清玥的认知,她有些结巴。陆澜沉声道:“须知若是没了命,一切更无从谈起,陈氏的眼光不免短浅,须知福王势必要续娶,届时三个孩子便要在继母手下了。”顾清玥眨了眨眼,虽说一时难以消化,但不得不承认,陆澜说的,是对的。且世间男子,如陆澜一般替妻子着想的,也极少了,她扪心自问,真若是自己在这样的境地,会做什么样的选择?她并不知道,但是,以自己的性格,势必不会坐以待毙,她不敢深思下去,若到那时,自己和后宫的这些女子,又有什么区别呢?有些事,不过是某种情势下,不得不为的选择罢了。陈氏,终还是善良的,她只为难了自己。 她沉默,忽然有些伤感,为这世间女子,无可奈何的命运。 ****** 太后虽洞明世事,却无意染指宫权,是以,自太后回宫后,除了需要时不时去慈宁宫请安外,顾清玥自觉日子与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秋末冬初之际,最易感染风寒,这日早上,允衡起床后咳嗽了几声,顾清玥便遣人请来了太医,不出意外,依然是郑佑,一身刻丝青竹官袍,人却愈见清瘦,他凝神把脉后,微笑道:“无甚大事, 不过是一时着了凉风,臣开一剂药,服下去,散了热即可,其实不吃药也无妨,熬上碗浓浓的姜汤,喝下去出了汗,也就好了。”闻言,顾清玥方放下心来。 郑佑却并没有收回手,反而用眼神示意顾清玥伸出手,他要为她把脉。 本来郑佑每隔半月也要来请平安脉,顾清玥早已习以为常,熟不拘礼,今日,她忽然问道:“郑太医,镇国公的腿伤,不知您可否诊过?”郑佑笑容不变:“自是悉心诊过,确切地说,全太医院的太医,除了实在不擅外伤的,应该都已看过了。”、 “可有望康复?”顾清玥接着问,一双明眸眨都不眨,盯着他的表情。郑佑叹息一声,放下顾清玥的手,如实道:“以目前太医院的医术,尚不能,梁老太医用了祖传的针灸之术,亦是,无济于事。”见顾清玥满脸失望之色,他复又安慰:“当然,天下之大,多风尘异士,皇上早已张榜悬赏神医,还请娘娘不要放弃希望。” 如此,倒是与沈氏所言一致,想到太医院已是汇集了天下医术卓绝者,顾清玥的确难掩失落,又听郑佑缓缓道:“其实,对娘娘而言,此时,已是最好的局面,如此,便可两全。”顾清玥心头一震,却见郑佑目光明澈,隐含悲悯。 “本宫,无意以家兄的退让,换取本宫的荣华富贵。”顾清玥淡淡道,她宁愿顾清扬依然受陆澜猜忌,也愿他是那个能够驰骋沙场,杀敌卫国的男子。 “是微臣小人之心了。”郑佑叹道。顾清玥笑了笑,无论如何,人家总是一番好意。复又听郑佑郑重道:“镇国公对微臣亦有提携之恩,微臣亦没有放弃过希望。”“多谢你!”顾清玥真心感激。 “奴婢有一事一想请教郑太医。”这件事在紫韵心中很久,她也曾隐晦地与顾清玥提过,但她家娘娘对此洒脱得不符合常理,是以,见左右无人,紫韵咬唇,还是问出了口:“那奴婢就直言了,能否请郑太医细细帮娘娘诊一下,为何,皇上频频留宿,娘娘却一直没有怀孕?”问出了这话,她亦满面通红,但无奈,她已不能指望自家这对此一直无谓的娘娘了。 顾清玥的脸上亦飞起红霞,不由嗔了紫韵一眼,她一直认为,宝宝应该因为父母的期待而来到这个世界,陆澜心意未明,且两人一直没有就这个话题沟通过,因此,她本心觉得随缘即可。而且这关乎个人隐私,郑太医如此年轻,她却要和他讨论这种尴尬的话题。 郑佑却是面色如常,示意顾清玥换一只手,两根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凝神半晌,笑道:”娘娘身体没什么异常,子女也是缘分,说不定什么时候便来了。”不过郑佑是聪明人,紫韵这一问,又联想到太后回宫,难免不会有所期盼“若娘娘为此焦虑......微臣,亦可给娘娘开几副药。” 话未说完,已被顾清玥急急打断:“子女之事,本宫顺其自然,那个,本宫没有其他事了,郑太医还请先回吧。”顾清玥觉得,这个话题可以到此为止了。 第63章 顾清玥对福王妃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这日允明和允衡两人休息,德妃便携了允明来凤仪宫,顾清玥正在核对上月初的账务,见她来了毫不见外:“可巧,正好一起商量下元旦宫宴的筹备。” 德妃苦笑:“难道臣妾一来,便被娘娘抓了壮丁?”顾清玥回以一笑:“所谓来的早不如来的巧,说的就是德妃你了。”有一说一,与德妃熟了之后,顾清玥越发觉得德妃行事颇为磊落,并不过多解释,也不喜欢立人设,做事还颇有章法,对她倒是真心欣赏。 元旦宫宴本就是制式的,德妃早已轻车熟路,而顾清玥也通过中秋宫宴积累了经验,两人都是务实之人,快速地敲定了大致的方案,又商榷了一些小的细节,顾清玥舒了口气,正端了茶待饮,恰于此时,紫韵匆匆进来,面色是少有的凝重:“娘娘,福王府派人来寻上了年头的人参,最好是百年以上的。”顾清玥诧异抬头,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难道是……”紫韵点头:“福王妃不慎早产。”她皱眉补充道:“来人先去了太医院,孰料前一阵慧妃娘娘小产时,太医院把上好的人参都贡上去了,剩下的品相不太好。”顾清玥与德妃相视一眼,德妃喃喃自语:“这,这才堪堪七个月罢。” 谁说不是呢?顾清玥也皱了眉头,让紫韵去凤仪宫的库里找找,上个月整理了凤仪宫的私库,她记得品相好的人参还是有几棵的,此时自然不会吝啬。想了想,又对紫韵道:“福王府现在想必一团乱了,你取了人参,亲自去看看,有什么事遣人回来说。”紫韵应了,领了对牌便匆匆离去。顾清玥与德妃相对而坐,也静不下心来处理宫务了。 半晌,德妃抿了一口茶,方叹道:“那日宫宴原就看着她有些不妥,好歹没出事,才放下心来。只是,这好好的,怎么会小产了?”顾清玥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福王夫妇对这一胎都极为重视,一向小心翼翼,但陈王妃素来与她交好,她虽然面上镇定,心中不免担忧:“等紫韵的消息吧。” 这一等便等到了午时,紫韵仍未归来,顾清玥心中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德妃亦是有些食不甘味,顾清玥正待遣人再去福王府,随紫韵一起出宫的,一个唤碧芽的小宫女,气喘吁吁地带着陈氏的贴身大丫鬟轻红进了殿,轻红一进殿就跪了下来,大哭道:“求娘娘给我们王妃做主!我们王妃,已是不好了.....”碧芽本想说话,但轻红跪下,且哭且诉,她抿了抿嘴,便在旁边安静侍立。 轻红说得极快,顾清玥隐约听到“侧妃”、“王妃”等几个字眼,知道事态紧急,便简短道:“边走边说。”素锦和素绫立刻取了出门的大衣裳,安排车马,顾清玥转头看见德妃,踌躇道:“德妃你?”德妃上前,握了她的手:“娘娘尽管放心,余下的事交给我。”她也是来熟了凤仪宫,且素来妥当,顾清玥点了点头,顾不上再说其他,简单梳洗后便上了马车,径直去了福王府。 在车上,顾清玥方细细问起起因,轻红情绪已平复了许多,她本是陈氏的陪嫁,很得陈氏的看重,方才也是一时气愤慌乱,此时镇定下来,三言两语便将事情说得清楚。正如福王妃宫宴那日所言,多位太医断定这是一个男胎,福王得宠的那位侧妃便有些不安了。福王妃怀孕之后与福王分屋而眠,这侧妃就勾得福王整日留恋在她房内,又让庶长子请教福王功课,轻红冷笑道:“小少爷才三岁,还没正经进学。哪有那么多功课!”却引得福王大加赞赏。陈氏本来这胎就怀得极是辛苦,又见那侧妃和福王成日出双入对,难免心情郁郁,福王受了侧妃的蛊惑,还对福王妃道王妃怀胎辛苦,不如让侧妃协助管理家务之类的话云云。轻红拭泪:“好在郡主体贴王妃,和王爷说自己也大了,要学着管管家,才让王爷打消了让侧妃分担家务的念头。” “你们娘娘就是为这动了胎气?”顾清玥难以置信,陈氏并不是这样沉不住气的女子,也当知这一胎对自己的重要性。轻红摇头,今早福王上朝后,那侧妃如常请安,言谈间炫耀福王的恩宠,王妃的丫鬟们听得都很是气愤,福王妃却依然含笑不以为意。这侧妃却又取出了一块玉佩,道是福王昨日赏给她玩儿的,福王妃的脸色才有些变了,让侧妃拿了那玉佩上前她瞧瞧,孰料福王妃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会,脸色就转瞬间苍白如纸,玉佩失手掉在了地上,人也往后仰晕了过去,她出来的时候陈氏还昏迷着,太医已在讨论是否催产了。 “福王呢?”顾清玥皱眉,归根究底,还是福王惹出来的事!转念又想起今日狩猎,陆澜一早就去了西山林场,福王应是随驾同去。即便有人通知,一来一去也得半日功夫。轻红回道:“已派人通知王爷去了,想必已在回来的路上了。”顾清玥又问:“方才说的是什么?玉佩?”轻红低头:“玉佩原是王妃的陪嫁。” 不用轻红再说下去,顾清玥也明白了,想了想,又问道:“可遣人禀报太后娘娘了?”轻红连忙点头。顾清玥阖目细思,轻红也沉默了下来。 福王是亲王,府邸紧挨着皇宫,一炷香的功夫也就到了。马车驶入府内,在二门方停了下来。 两人进了正院,只觉嘈杂忙乱,夹杂着一阵阵的哭声。难道是来晚了?顾清玥想着。在这一片纷乱之中,听到一个女孩子稚嫩清亮的声音:“哭什么!我娘还没死呢,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声音不大却极有威慑力,正是嘉琳站在正门门口。 嘉琳抬头看见顾清玥,眼圈一红,立刻上前行礼:“嘉琳拜见皇伯娘。”顾清玥正待扶起她,斜刺里一条纤细的人影却冲了过来,险些撞倒了嘉琳,她跪在顾清玥面前,泣道:“妾冤枉!王妃不是妾害的,求娘娘明察!” 这女子上身一件樱色立领短袄,搭配素雪间云千水裙,装束淡雅。此刻低了头,露出一截雪白的玉颈,极是动人,想必就是很得福王宠爱的那位侧妃了。 第64章 她抬头,切切看着顾清玥,却与顾清玥想象中妖娆万种的宠妃不同,身形小巧,面容姣好,琼鼻樱唇,至多十七八岁的样子,此刻泪光点点,梨花带雨,楚楚堪怜。 碧芽挺身而出,斥道:“娘娘面前,岂有你说话的份儿,还不退下。”顾清玥也并不想管福王的家务事,遂只看了一眼,便扶起嘉琳,温声安慰道:“别急,伯娘进去看看你娘。” 嘉琳含泪点头,又向德妃行了礼,才边往里走边道:“早上我娘就有些不适,又被侧妃一气,现下太医正在里头。” 刚掀开帘子,从外屋就闻到一股淡淡道血腥气,听着福王妃压抑的痛苦的呻吟,丫鬟从里头端出一盆血红的水,顾清玥从没经历过这种场面,只能强忍着不适,佯装镇定,嘉琳已急着拽住那个丫鬟:“我娘和弟弟怎么样了?”边问边要往里冲。 顾清玥只得伸手拉住了她:“你还小,不能进去,伯娘进去看看。”她闭了闭眼,掀开厚厚的门帘走了进去。 内室的血腥气更浓了,前一阵宫中派驻福王府的穆老太医正眉间打结,难以决断,看到顾清玥便如溺水的人看到了救命稻草,忙抢上前去行礼:“拜见娘娘,现在福王妃情形大是不好,还请娘娘示下。” 顾清玥摆手:“免礼吧。情形如何了?”一直守在福王妃床前的紫韵也过来见礼,摇了摇头,面色极为疲惫。穆太医道:“王妃情形很是不好,前期力气久耗尽了,现下耽搁得久了,若不强行催产,只怕大人和孩子都有性命危险。” “那还等什么?”顾清玥问。 “催产,也是极凶险的,微臣想问......万一......是保大人还是孩子?”穆太医觑着顾清玥的脸色,小心翼翼问道。 这......顾清玥很想如言情剧中的男主角一样,冷冷道:“自然是大人孩子都要,一个也不能少,不然,你们也不用活了。”可是,生活毕竟不是言情剧,穆老太医于妇科之上的经验丰富,堪称太医院的第一人了,而且,她并不适合替福王或陈氏做这样的决定。她深吸了口气,平静问道:“依老太医看,母子均安的把握有几分?” 穆老太医叹了口气,低声道:“王妃似已无向生之意。” 顾清玥心中了然,走到床边看了看,陈氏气若游丝,整个人微弱得如一片落叶,仿佛一阵风都能吹走,与顾清玥记忆中那个活泼爱笑的圆脸女子判若两人。她的眼神有些涣散,看到顾清玥,嘴角泛起一丝微笑,唇动了动:“皇嫂?”顾清玥一阵难过,转头问:“参用上了没有?” 紫韵回道:“方才已含了,剩下的已是熬了参汤,但王妃.....“她亦皱眉。 “端过来吧。”顾清玥道,她俯下身,在陈氏耳畔轻声道:“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了无生趣,可是,为了这样一个男人,值得吗?你不单是妻子,还是母亲,你现在放弃了,你腹中的孩子怎么办?嘉琳几个怎么办?”她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道:“不要指望人心的怜悯,也不要指望本宫,本宫再如何关照,也不是她们的娘亲!况且,你若自己都放弃了,还能指望别人么?” 陈氏闭眼,有泪从眼角划过,顾清玥接过紫韵手中的参汤,示意丫鬟再陈氏身下再垫一个软的垫子,自己舀了勺参汤吹了吹,送到陈氏的嘴边,含笑道:“来,我喂你。”顾清玥都有些佩服此时的自己了,虽然屋里的血腥之气令她胸口欲吐,但她的手极稳,一勺一勺,硬是把一碗参汤喂完了,一滴都没洒。 她向穆老太医点头:“老太医,福王母子就拜托您了。”穆老太医一怔,方才不知顾清玥与福王妃说了什么,福王妃眼中竟有了光彩,人也有了生气,且顾清玥表现出的镇定与不迁怒也让他隐隐感激,听到顾清玥的话,他忙躬身回道:“是臣的分内之事,臣定当竭尽全力!” 此时丫鬟也端来了催产的药,穆老太医闻了闻,点了点头:“还请娘娘暂时回避。”顾清玥知她在这里,太医和产婆都束手束脚,闻言也不犹豫,起身去了外面等待。 “孟侧妃还在院中跪着,口中喊着冤枉。”碧芽走到顾清玥身边,轻声提醒。 “让她闭嘴,着人看着她,别出什么事。”福王府的事情,顾清玥并不合适越俎代庖。 碧芽应了,点头出去吩咐了。顾清玥看紫韵脸色变幻,欲言又止,但这不是说话的地方,便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回宫再说。 嘉琳惴惴不安:“伯娘.....”顾清玥摸了摸她的头:“穆老太医正在全力救治,你娘,她应该没事的。”穆老太医话中意思已是隐隐透出:只要陈氏有向生的意志,他亦是有几分把握。剩下的,只能看天意了。 嘉琳乖巧点了点头。顾清玥问:“你弟弟妹妹呢?”嘉琳道:“她们太小,我也没与她们细说,只着奶娘把她们的院子看牢,一个也不许出来,以免乱中生变,受了惊吓。”顾清玥点头,赞道:“你是一个好姐姐!” 嘉琳羞涩一笑,依偎在顾清玥身边,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屋中陈氏的喊声务必痛苦,顾清玥眉心一跳,看了一眼嘉琳,嘉琳虽脸色发白,但仍稳稳地站着,目光坚定,顾清玥不由感叹,自己的心理素质竟然不如一个孩子。 时间一分一分过去,等待的时候总是格外漫长,就在自鸣钟的指针指道罗马数字“3”时,里屋终于传来一阵极微极细的哭声,穆老太医匆匆出来,拱手道:“幸不辱命!”顾清玥方放下心来。却听紫韵讶然道:“下雪了!”顾清玥转头看向窗外,不知何时,漫天的雪花竟飘然而落,世上也多了一个小小的生命。 福王终于赶了回来,掀开帘子,已是满身的落雪。他看见顾清玥在这,怔了一怔,才急急问道:“皇嫂,纤纤如何了?”纤纤是陈氏的名字,据陈氏说是因为她小的时候过于肥胖,母亲担心才起了这个名字,希望她长大后身材苗条,纤纤袅袅。 顾清玥正待回答,福王妃的奶娘崔氏抱着襁褓从内室出来,看到福王,脸上泛起笑容,躬身道:“恭喜王爷,王妃和小世子母子均安。”又转头,欲向顾清玥拜下,感激道:“多谢皇后娘娘!” 顾清玥摇头:“本宫并没有做什么。”她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婴儿,见他闭着眼睛,哭声微弱至极,隐隐有些担忧,道:“快把孩子抱进去吧。别着了风。”她抚额,感觉心中的烦闷之感越来越明显,勉强道:“本宫今日就不进去看你们王妃了,你们好好照顾。” 她冲福王点了点头,扶着紫韵的手,便欲离开回宫。有了嫡子,福王欣喜若狂,便也顾不得礼节,只冲顾清玥胡乱点了点头,便凑到奶娘身旁看刚出生的孩子。 顾清玥摇头一笑,并不太介意,碧芽刚要掀帘子,外头一个人却一头撞了进来,撞得碧芽一个趔趄,她却也顾不得,只跪下哭道:“王爷,不好了,侧妃娘娘投缳了!” 顾清玥脚步一顿。 第65章 来人是一个她没见过的陌生丫鬟,应是伺候孟侧妃的。福王闻言大惊,也顾不上看刚出世的孩子了,大步朝外走去,他刚回来,并不知道事情的始末,一边沉声问道:“人呢?怎么回事?” 那丫鬟正欲回话,顾清玥见嘉琳使了个眼色,轻红已快步抢上前道:“还请王爷为王妃和小世子做主。”先发制人,把晨间发生的事说了个清楚,福王顿住了脚步,脸色犹豫不定,渐渐浮起了怒气。 见福王脸上现出怒容,那陌生丫鬟忙哭道:“事情不是轻红姐姐说的这样!侧妃对娘娘一向恭敬,礼节从来不缺。“在她的诉说中,顾清玥听到一个截然不同的版本: 一早,孟侧妃感到有些头沉,丫鬟担心她染了风寒,劝她告假一日,她却仍坚持如常请安,赶到正院的时候,已较往日晚了些,王妃虽没说什么,院中的丫鬟却阴阳怪气地嘲讽,窃窃私语道狐媚王爷,恃宠而骄云云。 侧妃坐了一会,觉得仍是不适,就起身告辞,王妃却瞥见侧妃裙边挂的玉佩,赞道图案与众不同,让侧妃取下玉佩,她看一下,谁知王妃拿在手中便晕了过去,王妃旁边的丫鬟婆子立时便道孟侧妃蓄意谋害,把人拿下来,侧妃深觉冤枉,奈何众口一词,不得不以死明志。 福王听了,问道:“什么玉佩?”嘉琳早有准备,命丫鬟呈了碎成几块的玉佩上来,福王看到玉佩,脸上现出一丝迷惑,又飞快地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转瞬即逝,淡淡问道:“孟氏呢?” 那丫鬟刚呜咽一句:“奴婢们发现得早,刚救下侧妃。”她笃定以王爷对孟侧妃的宠爱,别说王妃小产这事本就与孟侧妃无关,便是有关,王爷也不舍得从重处置,一心想着福王定能还孟侧妃一个清白,揭穿王妃的把戏。就听福王冷冷的声音:“来人,传本王令,孟侧妃冲撞王妃,致王妃早产,禁足于沁芳轩,即日废去侧妃封号。”她不觉睁大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嘉琳犹觉不够:“父亲,这就能抵得过母亲刚才在生死之间挣扎,所受的罪吗?”她 闻言愤愤上前一步,大声说道。 福王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此事自要详查。”抬头却看见嘴角含着一抹淡笑的顾清玥,以及不知何时进屋的、太后身边的杨姑姑。杨姑姑笑容可掬,如刚进门一般,似对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奉太后之命,来看看小世子,恭喜王爷!贺喜王爷!”她走近,看了看崔氏手中的襁褓,眉心却微不可见地一皱,将本欲伸出的手缩了回去,笑吟吟道:“小世子生得这般俊秀,天可怜见的,这么冷的天气,还是快抱回里屋吧。”福王勉强一笑,杨姑姑已走到顾清玥身旁:“老奴得赶快回去给太后娘娘复命了,让娘娘也欢喜欢喜!皇后娘娘不若一起回宫?” 顾清玥点头:“请姑姑稍候。”她朝福王微一颔首:“好好照顾纤纤。”在她明澈的目光中,福王忽然觉得有些狼狈:“内宅不宁,让娘娘见笑了。”顾清玥摇头,已从他身边走过。 ****** 太后极为欢喜,就如同亲生的儿子给她生了个外孙一样,又絮絮问孩子的状况,杨姑姑微一犹豫,看向顾清玥,顾清玥踌躇:“毕竟是不足月,早产.....”她说一半,太后便已明白了,思索着点了点头,顾清玥折腾了一天,着实累了,也不管太后是真情还是假意,左右与自己无关,便告辞离开了。 她一直忍着心中烦闷欲吐的感觉,好不容易忍到回了凤仪宫,只觉自己一身血腥气,第一件最想做的事便是沐浴,却没想到刚踏进内殿,却见陆澜倚在罗汉床上看书。 顾清玥颇觉意外,但转念一想也并不稀奇,福王既已回府,陆澜怎么可能不知晓,她朝陆澜微微一笑,却没有力气嘘寒问暖。 陆澜见她鬓发微乱,脸色发白,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不觉有些担心,搁了书,握了握她的手,冰凉似没有体温般,刚要问她,顾清玥身子一软,已晕倒在他怀中。 “传太医!”陆澜脸色剧变,揽住顾清玥,急急吩咐道。 ...... 顾清玥悠悠醒转,触目便是自己那熟悉的雕龙刻凤、刺绣精美的大床,她怔忡半晌,才醒悟自己在哪里,刚一动,就发现自己的手被陆澜握着,身边的人温声问道:“醒了?” “我.....”顾清玥一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穿的是整齐的寝衣,她起身:“我要沐浴!”真是一刻也不能忍了。 “你方才晕倒,宫人们已替你擦洗过了。”陆澜悠悠道。 顾清玥举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木樨花的味道,是她惯常盥洗用的,这才放松地舒了口气,又躺回了枕上。 “你在害怕?”陆澜抚摸着她的长发,缓缓说道。 自己表现得如此明显?顾清玥蹙眉反思。陆澜笑了,一双眼深深看着她:“你也是有过衡儿了,李氏生嘉怡的时候,朕记得也是你主持大局,今日,你是怎么了?” 因为,她从不知道,在古代,生育是如此惨绝人寰的一件事情!她低头,恰到好处地显示出一丝软弱:“皇上,你不知道,陈氏当时的情况有多么吓人!”她把自己缩进陆澜的怀里,身子微微颤抖。 陆澜沉思半晌,才道:“也是,好在最后母子均安。”顾清玥毫不怀疑他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得到第一手的消息,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他语气平淡,如在说与自己丝毫无关之事:“老二也是少些决断了,才致今日之祸。” 想到慧妃,顾清玥默默撇了撇嘴,这人真是丈二烛台,双标得很,照得到别人照不到自己,但她心中存了事,加上一天实在疲累,陆澜的怀抱又给了她一种温暖安定的感觉,她不知不觉便在他怀中睡了过去。 良久,陆澜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意味不明地挑眉笑了笑,吹熄了烛火,搂着怀中的人,自己也躺了下来,今夜无星无月,一室静谧。 第66章 白雪却嫌春色晚 意外的早产,让陈氏的身体无比虚弱,且还有孱弱的小世子需要照顾,因此,一直到小世子足足满了三个月,陈氏才能够起身,到宫中谢恩。此时,新年已过,在经历了元旦、太后的圣寿节和新年之后,顾清玥迎来了久违的闲暇。 已是二月,陈氏进宫时,却又是个落雪的日子,陈氏先去慈宁宫拜见了太后,方来到了凤仪宫。 顾清玥看着正伏地谢恩的陈氏,淡淡道:“起来吧。”哪怕是经过了三个多月的将养,大红织锦宫装下,陈氏依然纤腰一握,弱不胜衣,精致的妆容掩不住面色和唇色的苍白,这样的她才真正和她的名字陈纤纤一致,岁月不堪数,故人不如初,那个双颊红润、圆脸爱笑,大大咧咧的女子,终究是湮没在时光里了。 素锦给陈氏上了一盏红枣桂圆茶,言笑晏晏:“这是我们娘娘问了太医,特意为王妃娘娘备下的,最是温补不过。”说完便垂首退下了。 陈氏接过雪片般薄的玉色茶盏,只觉入手温热,她轻啜了一口,茶汤醇厚,甜香四溢,心中是甜是苦,一时不知究竟是何滋味。 还是顾清玥先开了口:“身体可恢复了些?宝宝可好?”陈氏微微一笑,如日色稀薄:“我的身子,左不过就是这样子了。”提起孩子,她的目光柔和中不免带了一丝忧愁:“先天不足,新年的时候已经染了一次风寒,现下乳娘还吃着药,今日天冷,就没有带出来。刚才,太后还念叨呢。” “可取了名字?”顾清玥端起茶盏,亦是轻抿了口。 “醒来的时候,新雪初霁,天色放晴,便唤他阿霁了。”即使忧虑担心,可是提起自己的孩子的瞬间,心便软如春水。 “很好听的名字。”顾清玥忽觉无话可说,或许是不知该说什么。 “娘娘,终是与我生疏了。”静默了半晌,陈氏凄然一笑,缓缓道。 “是,我是利用了娘娘,利用了您对我的疼惜和信任,那日,您便明白了罢,是以,匆匆别去。此后,即便赏赐,也再无只言片语。”她闭眼,一滴眼泪从瘦削的脸庞上划过,“可是我呢?我是以命做局,那日您到的时候,我是真的,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心灰易冷。” 当穆老太医告诉她胎儿已然不好的时候,她便知道,她已经没有选择了。七个月,是唯一的机会,即便这样,这个孩子,恐也将终生与药为伴。届时,面对着聪颖健康的长子,孱弱的幼子,她的夫君会如何选择?纵然怜惜,有能有几分?而有些人的心,纵着纵着,就大了,她想来想去,为了孩子,终是不能坐以待毙。 虽然一切都是自己谋划,可是,也足以让她看清,在那个男子的心中,何为重?何为轻?她耗尽了这所剩无几的情意,而她原以为的不在意,事到临头,仍然如利刃般刺伤自己。 “只要你觉得,值得就好。”良久,顾清玥才说道,她的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那日的事,唯有男人最易被蒙蔽,紫韵心思缜密,亦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在这场不见刀光剑影的宅斗中,没有最后的赢家。福王无情,因为内心的愧疚,最终放弃了孟氏;孟氏远遣,母子生离,庶长子归于陈氏膝下抚养,陈氏看似赢了,赚得贤名与两个儿子,却亦只是惨胜,代价是身体的损伤和终身的不孕。 “娘娘以为孟侧妃是真的无辜吗?”陈氏惨笑,顾清玥摇摇头:“在本宫心中,她是否无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选择。”顾清玥并非圣母,不能说陈氏的选择是对是错,有些事,在刚刚萌芽时掐灭,避免十几年厚的纷争,不能不说是更好。可是,她心中还是有遗憾,顾清玥抬头,看着窗外的雪落纷纷,皎洁随处满,流乱逐风回,将天地一点一点染白,皓然一色, “娘娘,您知道,我素来最钦佩您的是哪一点吗?”陈氏忽然道。顾清玥回头,不解地看着陈氏,经过人心的动荡,经过七年的深宫岁月,顾清玥的眼神依然清澈。陈氏笑了笑:“是娘娘无论在什么样的境地中,都能始终坚守自己的内心,不染尘埃,我也曾经向往自己,成为娘娘这样的人。”历尽君王的宠爱与薄情,于痛苦的清醒中,坚持自己的原则。“然而,我还是成为不了这样的人呢。”她叹息道。 该怎样才能做到视而不见呢?看着曾经与许诺与你携手一生的人,与另一个女子卿卿我我,她不甘心;看着他将别人与他生的孩子捧在掌心,她做不到,看着他终将与她渐行渐远,她不敢想。是以,她出手了,她不后悔,也终有遗憾。 “可是,我很想知道,娘娘如果处在我的境地,会如何做呢?”陈氏忽然俏皮一笑,歪头问顾清玥,顾清玥露出了一个清淡的笑:“本宫,从不做无谓的假设,没有意义。”心持善念的人是原主,她只是不屑,她要争取的,是一个人的真心所向,如果是赢了别人得来的,她宁愿不要。 “但愿娘娘,年年岁岁同此时,永远不必如我一般,面对人性真实。这是我,对娘娘最真心的祝福和感激了。”陈氏语气诚挚,握住了顾清玥的手,这双手白如莹玉,不知有朝一日,会否因这后宫的波谲云诡而染了血色?她拭目以待,或许,到那个时候,她终会理解她的苦衷。 果然是和原主多年相知,一语便能说中她的心事所在。顾清玥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有所为,有所不为。”事到临头,遵循本心,便是最好的选择。 陈氏静静看着她,俯身郑重拜别:“臣妾拜谢皇后娘娘。若他日娘娘有难,臣妾必将鼎力相助!”她低头,鬓上金钗玉簪光芒流转,顾清玥看不清她面部的表情,她叹了口气,终是道:“好好对自己,好好照顾宝宝。”顾清玥如是道。陈氏颔首起身,宫礼恭谨标准,纤瘦的背影推门而去,终至消失不见。 此后纵然常相见,即便笑颜相对,也终是有了隔阂,顾清玥也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陈氏是她在这个时代唯一没有利益相交,可以谈的来的人,但终是友情未满。 第67章 一日的郁郁,终因允衡的到来而开颜。 转过了年,允衡便五岁了,在顾清玥的眼中,他长高了一点儿,一身青金色的衣袍衬得俊秀的小脸越发白净,两颊却还带着婴儿肥。他一来,凤仪宫便如同安静的池水中游进了一尾鲜活的鱼儿,也如一副精美的画被点了几笔,立时生动活泼起来。 毕竟大了一岁,允衡的规矩也越发好了。他先恭恭敬敬地给顾清玥请了安,才绽开甜甜的治愈系笑容,腻进顾清玥的怀里。“母后,我们换了新的先生。”允衡仰起脸,声音清脆,显见今日极为高兴。 “哦?”顾清玥扬眉,一副我很感兴趣的表情,鼓励他往下说,“嗯,许先生很年轻,父皇说他很有才华,让我和大哥随他好好学习。”允衡朗朗道。 原先在弘文馆中负责给皇子启蒙的梁老先生是个老翰林了,学识稳固扎实,不过他年龄已大,自觉无精力照看两个顽皮的皇子,去年便透露出告老还乡,颐养天年之意,陆澜一直在物色新的合适人选,在皇子的教育上,他和天下普通的父亲一样,煞费苦心。以顾清玥的眼光来看,梁老先生虽然学富五车,但他实行的“书读百遍,其义自现。”、“好读书不求甚解”的传统私塾式教育方式,并不适合允衡这样今天背了明天忘的孩子。为此,顾清玥特意向陆澜提了建议,新的先生要年轻,讲课要生动,要懂得因材施教。 “许先生?”顾清玥第一时间想起了许行舟,那个笑如春风、温润如玉的男子,又转念一想陆澜正让他在户部历练,接触实务呢,显见是要重用的。“嗯,许先生讲课特别有趣,他还会画画儿,讲完课之后,他还带我们画了画儿。”嗯,原先的梁老先生更注重于讲学。 小孩子想一出是一出儿,“母后,我给你看看我今日画的画儿。”他转头,扬声唤道:“小顺子,把我的书袋拿过来。”闻声从殿外闪进来一个长相机灵的小太监,麻利地呈上书包,目不斜视的退下了。允衡打开书袋,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卷轴,看起来很是珍视。 顾清玥看他慢慢打开,那献宝的样子,心中暗暗发笑,脸上却很期待:“母后看看,衡儿画的是什么呢?”看允衡眼睛发亮,“哦,是一匹马!”允衡得意地点了点头。顾清玥有些惊讶,允衡从去年见她经常涂涂写写,就对画画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可今日,顾清玥才发现允衡虽然笔触稚嫩,但构思完整、线条流畅,很有灵气,竟于绘画一道初见天赋。 “这匹马画得栩栩如生,像是要从画上奔跑下来。”顾清玥尽量用幼儿能懂的语言给予夸奖。允衡听了,立刻开心得眯起了眼睛:“先生也赞我画得好!哦”他挠挠头,“先生也赞母后画的诗画册很有.....童趣。”他与有荣焉。 “说什么这么高兴?”顾清玥正专注聆听允衡手舞足蹈讲述上课的事情,她很注重允衡表达能力的培养。陆澜大步走了进来,玄色的大氅上有一层薄薄的落雪。“还下着雪呢?”顾清玥后知后觉,陆澜看她茫然有所悟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笑:“哦,某人不知道下雪了?是谁赶着下午去弘文馆送了衣服,却忘了自己的夫君?”顾清玥愕然:您进进出出前呼后拥,就康连海那人精儿,还用我操心呢。转念一想又觉心虚,允衡何尝不是一堆服侍的人呢? 陆澜看她蹙眉,似觉心虚,不由暗笑,却微微挑眉,站在那不动了:“你夫君可是整整劳累一天了......”声音低沉中带着磁性。 顾清玥嗔了他一眼,示意还有孩子在呢,一边起身迎上前去,含笑道:“是,臣妾接驾来迟,这就服侍皇上换了衣服......”一边踮起脚尖,解开大氅的系带。她是那种越熟悉越随意的性子,陆澜不由自主被她感染,如今两人相处,倒是越来越有寻常夫妻的样子了。 她将衣服递给身后的宫人,宫人便极有眼色地退了下去,外殿中只有一家三口,这是顾清玥定下的规矩,尽管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但她依然并不喜欢做什么都有人陪在身旁。陆澜看她着家常的蜜色云锦暖袄,一张俏脸被地龙熏得暖红,眼波流转,低声道:“臣妾一直念着皇上呢。”虽心知她只是说说而已,但年后朝事不多,今日犹为顺利,陆澜看她一反前一段日子的恹恹,心中也很欢喜。 允衡上前请安,陆澜摸了摸他的头,携他一起坐下,问道:“今日夫子讲得可都会了?”好吧,顾清玥已是习惯了陆澜一见允衡,第一句必问学业的做法了。允衡点点头,一年来顾清玥有意无意创造他和父亲相处的机会,他已经消除了曾经对父亲的生疏,闻言便接着讲述这几日上课的情形,陆澜边听边频频点头,又让他去把先生不置的功课做了。 夫妻二人对坐闲话一回,陆澜便笑对顾清玥道:“还记得去年朕曾向你提到过前科状元许行舟吗?此人治水便出了一番成绩,在户部也干得有声有色,梁老一走,朕左思右想,没有找到教导两个孩子的合适人选,又想起你素日总说要通实务,不能死读书。索性把许行舟调了过来,先兼上一阵子吧。” 让状元来给小孩启蒙,陆澜也想得出来,顾清玥无语:”皇上岂不大才小用?“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得遇名师至关重要。”陆澜摇头,又道:“况,为皇子师,亦是一种荣光,将来未必不能更进一步。”他眸光似有深意。顾清玥眉心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柔声道:“皇上深谋远虑,臣妾便是不如皇上想的长远。”听着这过于明显的吹捧,陆澜气笑,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巧言令色。”又温声道:“衡儿是咱们的孩子,朕自然要为他考虑得长远,你莫担心了。”顾清玥心中一暖,相处时间越长,越发现陆澜是那种为你默默做许多却不溢于言表的人,很多事情都虑到了前头。 “哦,说起来,许行舟与镇国公府还有点渊源呢,中状元前,他在镇国公府做过一年西席。”陆澜忽然想起来,又赞道:“你兄长眼光却是极准,能于微末中识英才。”许行舟,这个名字从舌尖念过,如点染橄榄,甜意中微带涩然,是记忆中遍寻不着的陌生人,却倍感亲切。 思绪纷转中,顾清玥讶然道:“臣妾竟是不记得了,许大人竟还教导过子钰,是子钰的荣幸。”陆澜颔首,又执起顾清玥的手,沉声道:“清扬文武双全,当年一同读书时,功课比朕好上许多。朕想着,等他腿伤好了,亦可弃武从文。“ 顾清玥心念微转,嫣然笑道:“朝事,臣妾是不懂的,皇上只管与哥哥去商量去。” 第68章 婆媳 陆澜淡淡笑了,语气似有些无奈:“对朕,你无需这么谨慎。”他似随口而言,却亦不再讨论这个话题。在他身上,身为夫君的温存与身为帝王的莫测并存,终不能做到坦诚相待。 顾清扬的复出,现在并不是最好的时机,是以,顾清玥也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转而问道:“皇上今日可见过福王了?喜得麟儿,想必近日意气风发吧。”谈起这个弟弟,陆澜很是怒其不争:“快别提他了,纵得一个侧妃心那么大,还不舍得处置,朕看他那蔫蔫的样子,便气不打一处来。”他并不清楚,也不关心事情的始末,但未免觉得这个弟弟太不争气。 顾清玥摇头叹道:“你们男子就是无情,心大也是你们纵出来的,到头来,又成了女子的错,依臣妾看,家宅不宁,福王要负一大半的责任。”她眸光流转,忽然掩口一笑,纤纤细指点了点陆澜的心口:“话又说回来,前阵子,母后不是提议今春选秀吗?再给福王选一个,有了新人,他自然就忘记旧人了。” 陆澜看着面前这貌似温温柔柔,却把情绪都藏在心底的人儿,叹了口气:“母后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朕来想办法。” 太后是个冷清的性子,并不染指宫权,但太后可能年龄大了,对下一代有种执着的盼望,总觉陆澜年过三十,仍膝下单薄,就此话题,已暗示了陆澜和顾清玥多次。 顾清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臣妾能理解母后的心情,不会怨怼她老人家。”能理解,却不会认同,更不会让步,这是她的原则。但是,陆澜会为她违逆自己的母亲吗?事关这个朝代最重视的孝道,而且,选秀亦是宫规惯例,顾清玥并没有底气。 陆澜犹豫:“不然,今晚朕带衡儿去看母后,你就别去了,免得母后又提起这个话题。”顾清玥摇头:“臣妾亦应给母后请安了。”太后虽不喜后宫日日过去晨昏定省,但身为皇后和儿媳,顾清玥亦不想给言官留下把柄,对允衡以后要走的路不利,是以,既不能违逆太后的安排,又不能过于频繁惹太后反感,还不想委屈了自己,顾清玥要把握好这个度殊为不易,暗暗感叹,古代媳妇不好做呀,难怪有多年媳妇熬成婆一说。 待得允衡完成了今日的课业,陆澜又亲自检查了一番,时辰也差不多了,两人才带着允衡往慈宁宫而去。此时雪已停了,屋外的天地已一片银白,琼枝玉叶,粉妆素裹,黄昏的日色淡薄,如碎金斑斓,琉璃世界,美得令人窒息。 允衡已欢呼一声,挣脱了顾清玥的手,跑到雪厚的地方,小心掬起一抔晶莹剔透的雪,跟随的宫人要阻止,顾清玥摆了摆手,允衡便以为众人均未在意,竟伸出小舌头舔了一口,入口冰凉即化,立时打了个哆嗦。顾清玥忍不住笑了:“好了,也摸过了也尝过了,再玩就得受冷了,时辰也不早了,咱们走吧。”她眸光温柔,蹲下身子,对允衡轻言细语,也就没看见陆澜凝注在她身上的目光,带着深思。 ****** 慈宁宫用膳的氛围与凤仪宫的轻松随意截然不同,一顿饭只闻落箸之声,寂然饭毕之后,太后便淡淡对陆澜道:“皇帝已陪了哀家半日了,哀家于心甚慰,便不耽搁你处理朝事了,”她看了允衡一眼,目光中带了悠远回忆,又温声道:“衡儿也五岁了,皇帝在你这个时候,先帝已带着他在御书房听事了,衡儿是嫡子,有些事,皇帝也可以培养了。”陆澜出生后七年,宫中才有了福王和成王,因此很多年内,陆澜都是宫中唯一的男海,倍受先帝珍重,出入御书房也不足为其。但陆澜目前没有让两个皇子参与政事的意思,太后语中含义昭然若揭,简直是对允衡明晃晃的偏帮。顾清玥疑惑看向太后,太后对她向来不冷不淡,忽然说了一句,她下意识地考虑太后这句话背后的意图。 陆澜却知太后极少出言干涉朝事,如此不过是想把他与允衡支开,与顾清玥单独说话,不禁心中微有忧虑,太后是否看出了什么?自回宫后,顾清玥其实并未与太后单独相处过,每次不是有他,便是有允衡,再不然便是德妃。病愈后的顾清玥性子虽依然温婉,但温柔外表下多了不可动摇的坚持与锋利,他并不想让太后与她单独对上。他面上不动声色,看了一眼顾清玥,富丽的宫灯下,她仪容规整,今日描画的柳眉弯弯,显出了几分贤淑气质,有意地迎合了太后的喜好。此刻嘴角含着一抹孺慕的笑意:“那臣妾就陪母后聊聊天吧。”她转念一想,便已明白,御书房听事并不意味着什么,但她不妨听听,太后要与她说什么,左不过还是选秀的话题吧。 若再留下,便显得刻意了。陆澜无奈,带着允衡去了太极殿,临走时却对顾清玥点了点头。顾清玥懂他的意思,让她不要当面违逆太后,一切他自有计较。众人送陆澜离去后,殿中便沉默了下来,太后闭目倚在榻上,似在思索什么。 顾清玥不解其意,但她怡然自若,并未感觉到这沉默之下,来自久居上位者的压迫感。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赞道:“这文山普洱果然汤色鲜亮,滋味浓郁,最合这个时节饮用。” 良久,久得顾清玥以为太后睡了过去,不由抬眼看向太后。榻前灯光暗淡,她看不清太后的表情,只听太后悠悠道:“皇帝和皇后的孝心,哀家自然是明白的。”言语中带着几分感概与萧索。顾清玥心道,文山普洱极为稀有,今年统共就进上了两斤,全都在慈宁宫了,盖因绿茶寒凉,太医建议太后宜饮普洱,纵然太后待陆澜并不多亲热,可陆澜这一番孝心也是天日可表了。 顾清玥含着笑意,做出认真倾听的态度。太后顿了顿,对杨姑姑道:“把太医院的脉案拿给皇后看看吧。”顾清玥讶然,她并未听说太后近几日身体不适,她心中思忖着,接过了杨姑姑递过来的一叠脉案,翻开,本是随意看了看,目光往下扫去,脸色却随之一变。 第69章 这是一份顾清玥似曾见过的,关于自己的病情的脉案,字迹相似,只是,与自己看的那份,内容不尽相同。她的目光停留在寥寥数语上。 “后孕三月,自阶坠,致冲任不固,小产,思虑郁结,肝亏血弱,恐难再有孕。” 随侍在旁的素锦一眼瞥见,面色瞬间苍白,她是打小跟着顾清玥的,也随着一起读书识字,不由颤声道:“娘娘,这....这怎么与.....” 顾清玥也蹙眉,思忖着为什么会有两份诊断不同的脉案,抬眼看向太后,却忽然感觉到身旁素锦微微的颤抖,她侧脸,看到素锦毫无血色的脸,不由怔了一怔。在她过往的观念里,一夫一妻一孩是社会标配家庭,即便脉案里有猫腻,也不过就是不能再有孕罢了,虽心中难免有遗憾,不能与陆澜有一个真正的自己的孩子,但看陈氏产子如此痛苦,她自觉有了允衡就够了。 太后的脸色却较平日更加严肃,语气极为冰冷:“皇后,你可知错?” “还请母后明示,臣妾何错之有呢?”顾清玥的眼神平静坦然,直视着太后的目光,心中却冷笑不止,她忘了时代不同,后宫女子最重要的使命是为皇帝繁衍子嗣,一个不能再生育的皇后,想必太后已对此不满了,今晚是要借着此事重提选秀了。 她端坐在那里,态度既不愧疚,亦不惶恐,更没有跪下请罪的意思,令太后气上三分:“皇后,你明知自己不孕,瞒着哀家也就罢了,”她用力掷下一本册子,“哀家今日才知道,多半年来皇帝起居都在凤仪宫,竟空置了后宫,莫非,皇后是想学那惑国的妖妃?” 素锦诚惶诚恐地弯腰捡起,是一本皇帝的起居注,正要交给顾清玥,顾清玥摇了摇头,朝太后浅浅一笑,和煦温柔:“帝后和睦,后宫平静,这样不好吗?”接着又缓缓道:“或是,太后希望皇帝效仿先帝呢?”这个话题,她不想让步,一步让,步步让,她不想步原主的前尘。 太后的目光不由带了震惊,这个儿媳是先帝和元后亲自选的,当时她虽是四妃之一,却是母以子贵,并没有获得先帝的多少关注和宠爱,是以太子妃的选择,先帝压根就没有给她发表意见的机会,她难免郁郁,但从各个方面来说,顾氏家世、容貌和才华也是京城贵女中顶尖的了,她也实在挑不出什么不妥的地方。 大婚之后,顾氏谦恭柔顺,待元后和她这个婆婆都极为恭谨,她便慢慢觉得,先帝挑了她,也确是有眼光的,只除了一点,顾氏无一不好,却是擅宠专房,缺少了太子妃的气度,东宫的良娣和侍妾都成了摆设。元后似乎对自己牵线的姻缘乐见其成,并不在意,她却很是忧虑,又因着顾氏长久的未能有孕,这焦虑便到了十分。 她委婉与顾氏提了提,次日儿子便知道了,在她面前为顾氏说了不少好话,话里话外,希望她不要给顾氏太多压力,却并不考虑她的心情,且儿子为了顾氏,待长子都淡淡的,这也令她看顾氏越发不顺眼了。但彼时,先帝后尚在,镇国公位高权重,她即便不满,也不敢再说什么。 好在,顾氏后来终于有了身孕,又一举得子,她隐隐松了口气,再后来,先帝与元后先后病逝,儿子顺利登基,她成了皇太后,就更没有不顺心的事了,更令她欢喜的是,儿子成了皇帝后,仿佛开了窍儿,对于顾氏的热度终于降了下来,开了选秀,有了后宫的嫔妃们。但遗憾也在于此,即便这样,四五年来,皇帝膝下仍只多了一个嘉怡,顾氏便是打理宫事、教养子女千好万好,就后宫子嗣单薄一事,她也难辞其咎,没有尽到一个皇后的责任。而且去年,顾氏自己的身孕,慧妃的身孕又莫名其妙的没了,白令她空欢喜。 就此事她责备了顾氏几次,哪一次顾氏不是请罪不迭?婆婆生气,这也是儿媳应有的紧张态度,可是,她眯起了眼睛,忽然觉得病后的顾氏与之前不大一样了。虽依然温柔恭敬,但清浅的笑容和平淡的目光底下,似乎是对万事万物都不甚在意,反过来的是皇帝,前几日她不过略提了句选秀,顾氏还没说什么呢,皇帝便忙不迭地拒绝了,那副着紧的样子,着实刺眼。 太后的呼吸有些粗重,显见是怒气上来了,眼神也越发凌厉,顾清玥依然含笑,端坐不动,感觉到素锦在她背后捅了捅,杨姑姑也走了过来,借着续茶轻声道:“娘娘,您就服个软儿吧。”顾清玥心中忽然替原主难过,一个在深宫中孤立无援的女子,既要面对夫君的负心,又要面对婆婆的责难,还要照管一宫的莺莺燕燕,强颜欢笑,也难怪原主终日郁郁了。 她垂眸不语,太后便以为她知自己理亏,这世道便是这样,皇帝无子,便是皇后的责任,太后平息了一下心中的怒火,觉得自己也是在为儿媳考虑,便以自己认为的相当和缓的语气道:“你瞒着哀家的心思,哀家也懒得追究了,但皇帝的子嗣,关系大齐的江山,却不能由着你的性子。”她停了一下,坐起身来,杨姑姑忙扶着她,在她身后放了个软枕,“你也是世家出身,当知女子应贤惠大度,皇后更应如此,况且,皇帝并不是你一个人的夫君,以后,多劝劝皇帝雨露均沾。”太后的语气淡淡却不容置疑:“那天皇帝拒了选秀,说是劳民伤财,哀家虽不乐,但事后想想,也不无道理。既这样,马上就是三月的桃花宴了,就由皇后帮着哀家,在京城的名门淑女中挑几个合适的人吧,如此既也就不兴师动众了。” 唉,女人何苦为难女人?顾清玥早已隐隐发现,太后虽对后宫嫔妃冷淡,但亦不喜见她和陆澜多么亲近,每次她和陆澜一同请安的时候,太后不是催着陆澜处理国事,便是给顾清玥找个事儿做,顾清玥哀叹,不会是因自己长期不得先帝宠爱而心理扭曲吧,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顾清玥正待婉转反驳,却停殿外,隐隐有熟悉的脚步声传来,她转念一想,麻利起身跪下,语气仍然恭恭敬敬:“此事儿媳不敢擅专,全凭母后和皇上做主,只要皇上同意,儿媳断不敢有旁的意见。”由陆澜自己做决定,太后总该满意了吧。事到临头,顾清玥反而处之泰然了,横竖,就看陆澜对她的情意有几分了。 谁知太后听了这话,并不高兴,反而冷笑了一声:“说来说去,你还是不同意。”顾清玥有些疑惑地看着她,似不明白她的意思,太后不由更加生气了:“皇帝的意见有什么用?他不早被你怂恿地什么都听你的。你莫非真的不明白哀家的意思?” 自己劝自己的夫君去纳妾这事她还真做不来,她低头,细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适时抬头,神色不安:“母后......”就被门口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打断:“母后,此事与皇后无关。”却是陆澜去而复返。 第70章 陆澜一出声,母亲与妻子同时望向他,目光殷切,不同的是,母亲的脸如罩了一层寒霜,妻子的脸色淡然中却有几分期盼。 陆澜的声音与以往并无不同,可是,知子莫若母,太后知道皇帝此时不高兴了,他进来先扶起了顾清玥,才直接对太后道:“此事与顾氏无关,确实是儿子不想选秀。” 太后本来只有五分气,这一下也有十分了,十分气里还夹杂着伤心,她看着皇帝一直没有放开顾氏的手,再看顾氏如弱柳扶风般站在陆澜身旁,男子高大,女子娇小,蓦地想起了先皇后的戏言———天作之合,看在她眼里却无比刺眼。 那些夜不能寐,斜倚薰笼盼君来,却又芳心寸寸冷的岁月,那些一点一点将自己的柔肠百折锻造成钢铁意志的岁月,那些少女的琦思融入深宫寂寞的岁月,令她即使贵为太后,亦不能见人间圆满。从这点上说,顾清玥倒是猜中了她的心思。 陆澜并不知这瞬间,身旁两个女人心中的弯弯绕绕,只皱眉接着道:“三弟王府中长久没有主母,密太妃前一阵不也提过吗?桃花宴上若有好的,给三弟指个也就罢了。朕的后宫,人已经够多了。” 陆澜的话如同火上浇油,太后的手不由颤抖起来,指着顾清玥厉声道:“你要为了她违逆母亲吗?你知不知道,你的好妻子,明明已不能有孕,还瞒着你,勾着你留宿在凤仪宫!长久以往,如何绵延子嗣?” 作为一个男子,陆澜很难理解母亲的思路,却感受到身旁妻子似乎颤了颤,他安抚地握了握她的手又松开,亲自换了杯茶,递到太后手中,方温声道:“原为此事,这却是母后错怪顾氏了,因梁老太医道好生调养未必没有转机,彼时顾氏大病初愈,为了让她心安,朕便令梁老太医另写了一份脉案,想不到这一份倒被母后看到了。”他摇了摇头。顾清玥讶然,忽然觉得自己以往的想法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又感激他的一片心意。 他虽说得云淡风轻,却是字字句句都在替顾氏开脱,太后一阵气闷,平息了一阵才道:“你宠爱顾氏,那也不能冷落了后宫,后宫关系着前朝,何况......”太后冷冷看了一眼顾清玥,欲言又止,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儿子省得轻重。”陆澜也敛了笑容,缓缓道。 顾清玥觉得太后刚才看过来的眼神如刀锋,冰冷尖锐,但她向来于生理上的疼痛更为敏感,刚才听到陆澜的脚步声,她砰地一跪。太后一向简朴,不喜繁复柔软的铺陈,外殿只铺了一层并不算厚的万字连绵的地毯,顾清玥硌得膝盖生疼,自嘲果然是养尊处优的时间久了,人也变得娇气了。 太后忽然觉得无比憋闷,想再逼问顾清玥,想都不用想,必是娇滴滴的“全凭皇上做主”这句废话。沉默半晌,太后才冷冷问道:“若是顾氏一直未能有孕呢?” 陆澜默然,顾清玥虽然垂着头,却也想听听他要怎么回答。陆澜却展颜一笑:“允衡是中宫嫡子,还有允明和嘉怡,儿臣已是儿女双全,再者未来之事,尚未可知,母后实不必为此忧心。” 太后冷笑了声:“罢了,皇帝都登基四年了,既然有主意,哀家的话自是可听可不听的,那哀家也不说了,皇帝无事,就退下吧。”说完,也不理陆澜,扶着杨姑姑的手,便往偏殿的小佛堂去了。 陆澜无奈心中苦笑,母后性子强硬,有的时候面对先帝都不会服软,此事想必不会善罢甘休,病愈后的妻子看似温柔顺从,但对他,是满满的独占欲啊。 转念间,顾清玥含嗔带怨地瞟了陆澜一眼:“咱们回吧,莫耽误了皇上宠幸佳人。”她现在心中有气,双膝如被针扎,小腿站得久了,也麻酥酥地,一转身,便一个踉跄,亏得素锦在旁边一扶,不然便又跪倒在地上了。 扶着她的手白皙修长,不是素锦,她却无比熟悉,她抬头,看着这手的主人,他露出一抹戏谑的笑意:“走路从来不看前面,也不看脚下。”他缓缓蹲下,给她揉着膝盖,问道:“可好了些?” 顾清玥忽觉一阵暖流从膝盖穿过,似春风拂过冰雪的山川,陆澜甚少屈尊做这样的事,她不觉怔怔低头看着他,一瞬间心情无比复杂。 ****** 顾清玥不否认,今晚她的表现很绿茶。 夜色静默又浓重,魅惑又缠绵。 身旁男子的气息,即便在狂热之后,依然清冷,如轻雾弥漫下的竹林,又如山巅惊鸿一瞥的雪意,含蓄朦胧又引人探索。这个时空,她如此孤独,又注定孤独,看似拥有一切,却终会如流沙般从指缝间流走,那么,把握住这一夕欢娱,一场情爱,亦是不负遇见了。 顾清玥的手,无意识地在陆澜的胸膛画着圈,却听到男人嗯了一声,隐含低低的笑意:“还要再来一次?”顾清玥抬头,妩媚一笑,罗帐轻垂,烛影摇红,微肿的红唇似无声的邀请,令他心动,却听美人吐气如兰,悠悠道:“皇上的心意,臣妾是晓得了,母后的心思,皇上打算怎么办呢?” 好吧,尽管陆澜今晚的表现可圈可点,她却心中仍是憋闷。大齐推崇孝道,这也导致了在婆媳的较量中,媳妇天然地处于劣势。自太后回宫以来,她自问已尽心侍奉,虽未晨昏定省——太后不需要,但亦常常嘘寒问暖。因太后不喜华丽,慈宁宫中一物一件,无一不是看似平平,实则价值连城。 然而,太后对她的不满仍是显而易见,更借着梁老太医的脉案于今晚发难,她不乏沮丧地想,果然,婆媳之间,可能磁场是相斥的。 陆澜很喜欢抚摸她缎子般的长发,神秘一笑:“母后有张良计,朕有过墙梯,你只安心便是。”话音未落,眼前的人儿眼睛便亮了,漫天的星光落入了眸中,嘴角笑意狡黠,吐了吐舌头,欢欢喜喜道:“说好了,那臣妾便仰仗皇上了,臣妾不会说话,还是皇上去与母后说的好,免得让母后生气了。”哪位婚姻情感专家说过来着:处理好婆媳关系的最关键点是在丈夫这边。当遇到不可调和的矛盾时,丈夫应勇于承当受力者。陆澜自己的亲娘,自己搞定去吧。 陆澜又好气又好笑,挑眉,忽然问道:“你就这么信任朕?” 顾清玥沉默了片刻,起身深深凝望着她,乌发掩住了身前玲珑的曲线,却露出雪色的肩头,她的声音依然甜美温柔,笑意却不达眼底:“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让我不再信任你。”她俯身,轻吻他的唇:“这个人,就是你,陛下。” 第71章 桃红又是一年春 风和日暄,正是阳春三月。沁芳亭碧草如茵,桃花娇艳,流水汤汤。 雪白的绸缎铺在长长的桌面上,垂下精美的刺绣镶边,水晶琉璃玉盏在日光下流光溢彩,柱子上银纱繁复的褶皱在微风中轻轻颤动,绿色藤萝交织成篷顶,洒下一片幽凉。 顾清玥走进这一片场地,展目四望,心中叹了一句:“穿上婚纱,手拿捧花,空中飞起气球,小提亲悠扬奏起,这就是妥妥的婚礼现场了。”古人的智慧超乎想象。将将一年的日子里,顾清玥慢慢适应这里的生活,宫务自有六局,看账本对她来说是小菜一碟,高考之前做了多少数学计算呢?除去争宠,宫中的日子与其说是寂寞不如说是无聊,唯有从年头到年尾大大小小的节日,对作为皇后的她而言,会相对忙碌一些。但制式的流程和宫规,也让她厌倦了大大小小大同小异的宫宴和庆典。 是以,此次桃花宴,她起了标新立异的心思,把自己的设想和紫韵、素锦说了,这两位坚定的执行者又就细节询问了几句,效果便如此出乎她的意料,古典家具器什的庄重优雅因为雪白的配色而清新自然,在一大片云蒸霞蔚的桃林衬托下,圣洁唯美。 桃花宴自前朝慧纯圣德皇后始办,延续至今,向来由历届皇后主持,虽规模并不如何盛大,却令京城贵族少年与少女趋之若鹜,无一不以接到帖子为幸事。顾清玥听紫韵细细将来,倒觉得有点像现代时七夕的鹊桥会、非诚勿扰之类。桃花宴的主角是及笄之后到双十年华的未婚女子,以及束发之时到弱冠之年的未婚男子。又因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们的母亲可以敬陪末座。 这一天,少男少女们暂时抛却规矩的束缚,身着最能体现自身特色的衣装,充分展示自己的才艺,吸引他人的注意,可以成双入对,林中漫步,水上泛舟,互诉衷肠。如果一见钟情,非卿不可,这一天甚至可以请求帝后的赐婚,而父母不得反对,这一条相当突破世俗的规定亦是慧纯圣德皇后所定。 自桃花宴开办至今,亦成就了不少佳偶,譬如文成帝的长女昭仁公主,传说眼高于顶,却在桃花宴上对当朝才子刘梓霖一见倾心,始于容颜,终于才华,最终成就佳话,而孝穆帝亦是在桃花宴上邂逅了佳人凌氏,纳为贵妃,终孝穆帝一朝盛宠不衰。当然,它的始创者慧纯圣德皇后与圣宗的爱情故事,更是为人津津乐道。 观前朝史书,慧纯圣德皇后是一个传奇的女子,她与圣宗少年结发,志趣相投,情深意笃,圣宗为她空置六宫,奈何天不假年,佳人命薄,慧纯圣德皇后不到三十岁因病香消玉殒,未留下一子半女,即便如此,圣宗也未纳一嫔一妃,死后由皇室近支即位。 史书对这位传奇红颜的描述,不过寥寥数笔:性秉温庄,度娴礼法。柔嘉表范云云。但在野史与传闻中,慧纯圣德皇后出身名门,不但风华无双,亦慧眼识英雄,在圣宗还只是一个落魄皇子的时候,便不顾家族的反对,毅然决然嫁给了她,而圣宗回报她一世深情,终生不二色。在男子三妻四妾是共识的社会,她实现了很多闺中少女“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梦想,是关于爱情一心一意最完美的诠释。凡此种种,诸如此类的传言,为桃花宴平添了几分神奇,据说桃花宴上成就的姻缘,是大罗金仙下世亦拆不散的,相濡以沫,白头到老。 三月十六,钦天监卜此日天气晴好,宜饮宴、交友、郊游,是以顾清玥便大胆地将宫宴的场地定在了户外,而非一直以来沁芳亭畔的景阳宫。果然,感受着明媚春光,顾清玥不得不说,钦天监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此次宴会的帖子也不是寻常红色宫帖的厚重,而是顾清玥细心描画并由宫中书局彩印的“碧桃春映鹧鸪天,一剪梅边双飞燕。”又名“琼英贴”,浅碧底色,浸润粉色桃花片片,洒银边,隐有幽幽清香,极是风流雅致。最初的目的只是为了契合桃花宴的氛围,但自此宴后,这种帖子便风靡了京城,很是引领了一阵风潮,倒是顾清玥所料未及的,不过这是后话了。 此刻,满园衣光鬓影,人面桃花相映,少女窈窕的身姿穿梭在桃林间,娇笑声如银铃般悦耳动听,引桥上翩翩少年频回顾,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顾清玥也似被感染,嘴角上扬,心中却忽然一惊,自己也不过二十四岁的年龄,心境却已沧桑,果然深宫一年,人间十年么。 巳时中,宴起,众人纷纷入席,喧嚣渐静,忽闻烟波浩渺处,隐隐有箫声传来,洇过雾的白,濯过水的清,流进每个人的心中,隔水而听,更觉回旋婉转,幽远空灵,吹奏的正是一首当下的名曲《碧涧流泉》。这是顾清玥的一时灵感,宫人配乐时她忽然想起了《射雕英雄传》中桃花岛一副极美的对联“桃花影落飞神剑,碧海潮生按玉箫。”此处虽无侠客神剑、碧海潮生,亦有十里桃花,春波绿水,此情此景,唯有箫声最动人心。 陆澜照例忙于公务,宴中方会过来。顾清玥看着身旁空空的御座,忆起前日春光迷离,花影动窗纱,夫妻闲话,说到桃花宫宴,她故作忧愁,陆澜再三询问,她才掩袖玩笑:“臣妾正烦恼,如何不让陛下在桃花宴上出现,以免引起一众少女倾心,再现凌贵妃之事。”陆澜笑意从容:“你既如此担心,朕便不去了。”她跺脚:“那可不成!你不去,我就成笑话了。”桃花宴上素来帝后皆至,以帝后恩爱为世间夫妻典范。陆澜不由大笑:“去也不成,不去也不成,皇后待要怎样?”她明眸流辉:“陛下自己想办法,既要出席桃花宴,又要低调不引人注目。”“这可难了,”陆澜含笑皱眉,向来皇帝出来,都是在万众瞩目之下,想低调很难,看她笑容顽皮,知她在玩笑,亦是莞尔。不知为何,顾清玥此刻忽然起了期待。 自那日后,太后始终冷冷,顾清玥难以改变太后的想法,又认为凡事尽力,问心无愧就可以,因此,亦不会主动讨好太后,婆媳关系始终疏离。今日,太后亦驾临了桃花宴,令她颇觉意外。可能是受了席间少男少女青春气息的感染。太后向来沉稳冷厉的面容今日竟异常和悦。 一曲终,箫声歇,众人方如梦初醒,正觉意犹未尽,却听内侍宣驾:“皇上驾到!”众人抬首,却见陆澜下了銮辇,正朝这里走来。 第72章 心有灵犀 当陆澜缓缓过来的时候,一瞬间众人屏住了呼吸,忘了如仪行礼,顾清玥抬头,亦被这样的陆澜惊艳。 他白衣胜雪,如墨长发以玉冠束起,只袖口与领口处隐约见金色龙纹,俊美的脸庞辉映日色,眸光却如夜色星辰般深邃,恍若谪仙,清贵风华,足以让人间脂粉、满目芳菲黯淡了眼色。在他身后、繁花似锦不都成了陪衬,衬这盛世浮华如梦。 公子只应见画,此中我独知津。写到水穷天杪,定非尘土间人。 陆澜的朝服通常是玄黄两色,帝王之威,王者之气,春霜秋露,不怒而严。对臣子而言,已甚少有人敢直视他的容颜,今日虽并未着皇帝常服,却自有风仪,夺人心神。直到康连海又宣了一声,众人方跪拜不迭,山呼万岁。 于人群之中,他却独独凝望着她。 她亦是一袭白衣,玉骨冰肌,如琼花堆雪,如水月温柔,粉淡香清自一家,未容桃李占年华。她看他,潋滟一笑,流光一瞬,却已是一眼万年。 忽觉日光耀眼,太后用手挡了挡,须臾又自嘲地笑了笑,放下了手。在场诸人为帝后容光所摄,就连太后身旁的宫人都未发觉这细微的动作。 不过一怔之间,时间似已静止。陆澜朝太后行了礼,人便走到顾清玥面前,帝后携手入座,依稀能听见身后有人吸气的声音。陆澜轻抬手,微笑道:“卿等自便,勿因朕在此拘束,辜负这良辰美景。”乐声响起,众人才神色恢复如常,举止也慢慢自如。 顾清玥只想睁大星星眼,难怪古装剧的男主总是爱着白衣,实乃居家旅行提升气质装逼把妹之利器,在他凝视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心挑都倍速了。而且,两人不约而同的白衣,如同那一世盛行的情侣装,这便是所谓的心有灵犀吗? 看顾清玥眼神熠熠,陆澜嘴角不由含笑:“如何?这就是你说的低调?” 顾清玥现只想奉送一枚白眼。这出场效果,君不见满园少女的眼神,已大半落在了他的身上。纵言皇后倾国姝色,可是在大齐而言,二十余岁又怎么比得上青春韶华。而勇气,又是青春少女最不缺乏的了。众目睽睽,顾清玥觉落在陆澜身上的目光灼灼,若目光可聚火,陆澜此刻已被千焚百炼。却不知自己亦已吸引了宴上大半男子的目光,留恋不舍。 今日的宴席清淡精致,亦是应时应景,以花入菜。桃花糕晶莹剔透,最令人称奇的是里头还嵌着一朵小小桃花。野菜桃花饭碧绿粉红相伴,色味双全,清爽宜人。桃花鳜肥美鲜嫩,令人食指大动。不过今日,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虽赞宫宴上道道菜肴极为考究,大多人的心思已飞到了别处,毕竟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绿竹猗猗,君子如玉。 喧嚣中一个青衣男子却安之若素,专注看着盘中的桃花糕,举箸夹起一片,细细品味,眉间似如有春风拂过。杯中酒名欢颜,亦是桃花所酿,未饮已薄醉。他轻啜一口,抬眼看向御座上的女子,见她在那人身畔笑颜如花,心中轻轻一笑,果然,只有这样的女子,才有这样玲珑的心思,才会把日子过成诗。 眼见宴已至中,紫韵素手轻拍,席间逐渐安静。顾清玥方笑容可掬道:“诗家清景在新春,诸位可随意发挥,不拘题诗作画,琴音箫韵,尽展才艺,不负这大好春光方是正理。”话音刚落,自来了后就一直沉默的太后却和颜悦色道:“园中这么多女孩子,哀家看着觉得自己都年轻了不少。”她转头看向顾清玥,含笑道:“虽有皇帝皇后纯孝,独居之人仍难免寂寞,哀家有心想挑几个活泼的孩子,入宫陪伴哀家,以解慈宁宫长日无聊,不知皇后觉得如何?”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顾清玥心道。太后果然不会轻易放弃,陆澜每隔两到三日必会去慈宁宫问安,青春妙龄的少女在眼前晃来晃去,还愁陆澜不动心?太后的心思很简单,也很有效,但顾清玥却并不在意。她浅笑躬身,温声道:“谨遵太后懿旨。”落座时,手却被一双修长的男子的手握住,心中一暖,展颜朝众人道:“太后所言,诸位姑娘可是听到了?便看今日,谁能让太后开心了。” 太后的话一出,席间不少少女的脸上焕发了光彩,暗暗心动。首先,进慈宁宫陪伴太后,本就是一件对于家族极有荣光,对于未婚女子,极抬身价的事。再者,近水楼台先得月,保不住就被皇帝看上,成了嫔妃,陆澜现在正是一个男子最有魅力的年龄,席间不少少女已为他风采所迷。再次之,即便没有成为天子嫔妃,有了这一段在慈宁宫伴驾的日子,将来出嫁,也会获得帝后赐婚,太后赏赐,运气好,被封为县主亦不是不可能。 果然,席中霎时热闹起来。众美如穿花蝴蝶般争相献艺,顾清玥简直眼花缭乱。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去年中秋宫宴京城贵女的表演相当收敛。想必当日外邦来访,不少姑娘并不愿太过招摇。而今日这桃花宫宴,再不展一身所长,又待何时?是以众人皆是全力以赴。 且看内阁林大学士的女儿林蓁蓁才思敏捷,出口成诗,引得众人一片喝彩;工部谢尚书的侄女谢连翘丹青妙笔,素手挥洒间,便为太后娘娘画了幅肖像,端严慈和,极符合太后的气质,太后爱不释手。又有平国公家远亲的姑娘赵希瑶声若黄鹂,歌喉美妙,一曲已了,仍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众女之美,亦各有千秋,也不知太后挑花了眼没? 此时,一个不知哪家的斯文少女正低头,双手同时写字,仍笔走游龙。见诸人的目光都在这姑娘身上,顾清玥也悄然起身,向陆澜眨眼道:“坐得腰都酸了,臣妾要去桃林中走走,皇上不若一起?”一边说着,目中亦含了期盼之色。 陆澜心中暗笑,她哪一次宫宴没有中途逃过席?她虽然投注热情,全力筹备,花样百出,却并不愿于漫长的宫宴中端庄枯坐。他本想提醒她这样于礼不合,却被她明媚笑容所惑,不由自主站起身来,牵着她的手走入了武陵源中。 第73章 一片幽情冷处浓 走入桃花林,看这漫天遍地芳华灼灼,横枝优雅闲适,斜枝肆意豪放,曲枝温柔婉约,树树不同,枝枝各异,满树如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顾清玥内心还是很震撼的。 此时已是宴会的最高潮,大多人都在聚精会神地欣赏着才艺,且桃花林中以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千回百折,两人一路行来几乎没看到什么人影。 春日的正午,阳光虽暖却不炽热,风也是温柔的,抚过眼角眉边,吹得人的心也软如柳绵,更吹落乱红如雨,飘飘洒洒,落在发梢,栖在肩头,染白衣绚烂,满袖芬芳。顾清玥不由赞道:“光炫绮树,酣雪烘霞,沁芳亭桃花之美,丹青圣手在此,亦是难描难画啊。”她松开陆澜的手,在落英缤纷中轻盈地转了个圈,眉眼弯弯:“皇上,您说是不是啊?” 陆澜但笑不语,桃花再美,又怎及她容光之盛,而记忆深处最难忘,是闲花落时,她斜倚榻上,那一瞬的风流写意,旖旎情怀。顾清玥忽然靠近,从陆澜衣襟上轻拈一片桃花,黛眉斜挑,曼声道:“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唇边一点促狭笑意,一闪而过。 陆澜摇头:“顽皮。”眸光却温柔宠溺,他难得闲暇,携了她的手,又往桃林深处走去,悠悠叹道:“当时只记入山深,青溪几曲到云林。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朕少时读《桃花源记》,常想乘一舟于溪上,逆流而上,寻那世外隐居之所,与心仪之人,竹篱茅舍,自在一生,胜似这宫阙重重,不想而今终不能免俗。” 顾清玥心中闪过一丝惘然,她皱皱鼻子,娇俏一笑:“皇上说的,臣妾神往不已,只是......”她回身,素手点在陆澜的心口:“皇上的整个人和整颗心,都被这国事占据,臣妾觉得,皇上只是说说罢了。” 其实对顾清玥而言,她又何尝不想与爱人幼子,处江湖之远,看云卷云舒。然而,她深知,身畔的男子,心中有千里江山,家国天下,更愿以此身勤政,换太平盛世,他的心,终不能安耽于武陵春色中,而她,甘愿陪他在这朱红宫墙里一生一世,那些走遍大齐天下,风月异域,踏遍万水千山的梦想,对曾经崇尚自由的她来说,如今太过遥远了。 陆澜嘴角含笑,握紧她的手,低声道:“朕知你不耐宫廷琐事,朕亦不是说笑,待得皇儿长成......” 此时,却有急急的脚步声入林,顾清玥回头望去,见是康连海,他面色焦灼,步履带风,甫见陆澜便躬身道:“陛下,飞鸽传书,南境紧急军报!“说完双手呈贡上一个封存完好的小小竹筒,陆澜皱眉,伸手接过,看后不由面色凝重了几分,歉疚看向顾清玥:“朕今日本是想好好陪你.....”顾清玥不待他说完,便笑道:“陛下已是陪我赏了半日桃花了,国事要紧,且再过一会儿,臣妾亦要回去照看母后了。”陆澜舒了口气,心中更加歉疚,她总是这样,无人处再如何娇嗔软语,一遇大事,却是洒脱利落,不再儿女情长。 顾清玥潇洒挥手,随着陆澜的离去,桃林中更加静谧。她信步而行,那宴间的热闹喧哗越来越远,忽见一道清溪,从桃花林中,宛转穿过,飘落的桃花,逐水而流,碧浅红深,更有一枝横临水上,小桃初破,似开未开,又添了一份幽静。被这枝桃花吸引,顾清玥朝溪边走去,却听见喁喁私语,原来溪边已是有人。 从桃枝疏离处看去,是一双少年男女,女子头梳双鬟髻,一身粉色茜纱裙,比那溪畔的桃花还要娇艳几分,小巧的身姿正倚在少年的怀中。少年腰背笔挺,展臂轻轻拥住少女,从侧面能看到他鼻梁高挺,鬓若刀裁,湛蓝色柔缎衣衫清清爽爽,在幽暗处亦折射银光,如雪色澄澈,如她眼里不错,这应是年初自她手中赐下的宫缎“蓝桥春雪”,江南印染新出的料子,这少年应是世家子弟。她心下恍然,应是一对小情侣在避人幽会。 一国皇后,自然不能偷听壁角,她转身欲走,因此处极是僻静,那少女伤感的声音清晰飘入她的耳中:“岳家哥哥,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姨娘说父亲已替我看好了人家,你娘也定会为你聘淑女为妻,以后天涯路远,各自珍重吧。“ 少年的声音虽低,却极是清朗,也很坚定:“阿芷,我不会放你离开。我定会说服母亲,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你进门。” 顾清玥皱眉,这少年的声音隐约熟识,似在哪里听过,不由放慢了脚步。 少女的语声凄然:“多少年了,世子妃的心意何曾改变过?一个女子的青春又有几年,就算我能等你,我父亲嫡母也并不许的,我那三妹妹正是及笄之年,嫡母已着手给她相看人家了。”她低头,羞涩却决然:“今年我必是要出嫁的。嫡母不会让我挡着我三妹妹的路的。” 少年心恸,从顾清玥的方向来看,似是抱紧了那少女:“不行,我不许你走,阿芷,我把自己的名声已搞得一塌糊涂,哪个贵女会嫁我?母亲遍寻不着,已有些动摇了,阿芷,你且再耐心等等好不好?” 那名唤阿芷的少女幽幽叹了口气:“岳家哥哥,你我心意相通,若我是那贫家女子,只要能与你相伴,为奴为妾我都是愿意的,偏偏这么个不上不下的庶女身份,怕是宁愿我死了,我父亲母亲也必不能允的,我们还有什么办法呢?”她拈起一片水中的落花,吟道:“尽日问花花不语,为谁零落为谁开。” “身份......身份......”那少年皱眉苦苦思索,忽然跳了起来,碰到了头上的桃枝,落花簌簌,洒得他满头满脸,他却浑然不觉:“有了,赐婚!”他拉着那少女,“我们快去!迟了就来不及了。”那少女犹自怔怔,却被他拉着不由自主随他去了。 顾清玥避到一枝苍虬的桃干后,看那少年飞扬的人影,挑了挑眉,她想起他是谁了。 第74章 她勾了勾嘴角,果然是少年冲动啊!一腔热血涌上心头,就什么都不顾了,刚才那少女明明是欲擒故纵,偏等着他说出口。不过站在少女的角度,为自己考虑无可厚非。只是,自慧纯圣德皇后始创桃花宫宴至现今,真正临时起意的赐婚又有几对呢?记得她当时听紫韵说起时,尚觉不可思议。 真正到了这个时代,她方知,君临天下亦有诸多牵制,并不能为所欲为。记得当时紫韵看到她讶然的神情,面无表情道:“刘梓霖是文成帝命礼部挑出的公主驸马人选之一,凌妃和孝穆帝本就认识,只是中间出了变故,娘娘想必忘记了,羲和初年娘娘为骆大学士之女与宣平候之子赐婚,两家亦是先通过气的,历年桃花宴上赐婚,起的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作用。” 顾清玥恍然大悟又深表理解,这种事前生今世都是一样的。世家大族之间关系错综复杂,帝后也并不愿乱点鸳鸯谱的。和网文与电视剧不一样,这种当堂宣告真爱的桥段,她来了还真没遇见过。 但是,凡事总有意外,不是吗? 惊觉离席的时间已然不短了,想必紫韵素锦应也有些担心了,她不由加快脚步向沁芳亭走去。 刚出了林子便看见素锦朝这里走来,见到她之后松了口气:“娘娘回来得正是时候,贵女们的才艺展示已告一段落了,现在是公子们在比试射箭。”顾清玥颔首,却见素锦的目光犹往桃林中瞧,欲言又止, 陆澜离去前已告知了太后,素锦必然是知道的,所以,素锦的举止颇有点不同寻常,便问道:“你这是怎么了?”素锦垂头:“无事,只是成王爷亦离席了,太后娘娘遍寻不着,遣人去找了,也让奴婢出来的时候注意留心一下。” 顾清玥淡淡道:“本宫并未见到成王。”她看了看素锦,叹了口气。穿越小说各种狗血桥段,素锦的心思她早隐约猜到了一二,可是成王此人看似风流多情,实则脾性难测,并非良配。而且,据说成王颇有几个受宠的侧妃与妾侍,她并不忍心素锦在王府后院蹉跎一生。算来,素锦的年龄也只比她小上三岁,她又不像紫韵,是立志终身不出宫,做掌事姑姑的,回头,还要问问素锦对未来有何打算。 且,这次桃花宴上,宫中有意为成王挑选继室的风声早就传了出去,成王又没有子嗣,听说不少人家已经闻风而动了。 回到席上,顾清玥笑吟吟先给太后行了礼,太后正在拉着一个姑娘的手,亲热聊着家常,那姑娘双十年华,年纪着一身鹅黄衫子,肌肤娇嫩,一张鹅蛋脸端庄大方,此刻桃腮带笑,说不尽的温柔可人。 太后今日心情甚好,神情和悦,见顾清玥过来,笑向她道:“大理寺少卿容家的姑娘,如何?方才那双手连绵写寿字的就是她了,想不到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书法功底了。”那姑娘上前躬身行礼,莺声沥沥:“臣女容姵,拜见皇后娘娘,太后娘娘谬赞,臣女愧不敢当。”礼毕笑意盈盈站在一旁,顾清玥便知这是太后中意的成王妃人选了。 她笑得亲切:“母后看中的人儿,自是无论哪样都极为出色的。”她亦含笑问了那少女几句,不过是闲时做些什么之类的平常话,那少女一一答了,语调舒缓从容,举止落落大方,显见是受过良好教养的大家闺秀。说起来,太后与陆澜母子之间关系颇为疏离,不知是否因传言中陆澜曾被元后抚养了一段时间且认在元后名下的缘故,但看太后给成王挑的这个姑娘,再想想成王府中的情形,不得不说太后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太后抱怨道:“刚开席老三还端正坐着,这一忽儿就不知跑哪儿去了,这一堆人出去了半天也没寻见人影。”顾清玥转头看去,果然亲王席上空无一人,她温声劝慰道:“成王心中有数,又不是小孩子了,必不会离席太久的。” 话音刚落,听亭外芳草地上一片喧哗,有少年爽朗的笑声传来,如春风涤荡心胸开阔,席上安安静静坐着的少女也不由看了过去。见此情形,太后的眼中不由现出怀念之色:“年轻真好啊,哀家这般年岁的时候.....”却并没有往下说下去。 内侍喜孜孜过来禀告,原来是那边射箭比赛出了结果,是英国公的嫡孙叶熙箭无虚射,拔了头筹,叶熙的纨绔在京城都是极为出名的,这结果出乎众人意料,一时席上不少人在窃窃私语。 太后并未听过外面的传闻,不由起了兴致,啧啧赞道:“这小子,小的时候哀家还抱过,现在都这么出息了吗?传他过来哀家瞧瞧。”顾清玥忍笑,低头抿了一口茶,接下里会发生什么,她很期待呢。 叶熙的这副好皮囊是中老年妇女喜欢的类型。此刻少年运动过后,面色红润健康,双眸明亮有神,唇边含着笑意,左颊上一个小小的梨涡若隐若现,配上剑眉星目,当真又野又甜。不少少女的眼波都飘了过来,觉他并不如传闻所言,他又嘴甜如蜜,犹在成王之上,不一会儿便把素日不苟言笑的太后哄得乐陶陶的。 顾清玥的眸光亦在他身上转了几转,想到刚才溪边的情形,简直判若两人。心中暗道,曾听闻英国公世子妃性情刚直,叶熙是亲生子,这样圆滑讨喜的性子都搞不定亲妈,看来国公府确是不看好这门亲事呢,即便赐婚了,以后也少不了风波,不由在心里给叶熙点了根蜡。 忽然又起了八卦之心,想知道刚才和叶熙在一起的少女是哪个,她抬头向席间望去,却见,因春日里和暖,少女们的衣装眼色都较为清浅,席间确有几个少女穿着粉色茜纱裙,一眼望去极为相似,加之她又没看见哪个少女的正面,倒是不知伊人是哪位了。不过这一细看,她倒见着一位熟人,便是金若兰的养母罗夫人,旁边一位绛纱襦裙的少女似有些怏怏不乐,正是罗夫人的亲女罗映雪。 因着金若兰的缘故,顾清玥对罗夫人很有好感,此时两人目光对视,她笑点了点罗映雪,示意让她上前来,罗夫人不料有这意外之喜,忙推了推罗映雪,低低道:“皇后娘娘唤你呢,还不快上去。记得嬷嬷教你的礼仪。”又急道:“祖宗,今天是什么日子,那上头坐的是谁?你好歹笑一笑呀!” 罗映雪委屈地扁了扁嘴,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垂头走到顾清玥身边。她毕竟年岁尚小,这勉强挤出的笑容倒像是要哭不哭,看她这副神情,顾清玥不由噗嗤一笑。 第75章 罗映雪低着头,正要拜下,忽然一双洁白柔软的手拉住了她,女子的声音笑意中带着几许亲昵:“这是谁惹我们映雪姑娘不高兴了?”罗映雪抬头,因为金若兰的事,皇后娘娘赞过母亲忠义,她亦陪母亲出入过几次凤仪宫,对这位皇后娘娘也有些熟悉,知道她平日里性子很是和气。 见皇后娘娘美丽的杏眼中闪动着关切之情,她今日本就不乐,被皇后娘娘一看,内心的委屈上了十分,可是心中的事情又不能向外人说,遂只是闷闷地笑了笑,这个年龄的小姑娘,总是有些这样或者那样的心情,顾清玥并不打算追根问底,只柔声笑道:“去拜见下太后,再过来陪本宫坐坐吧。” 罗映雪点头,去向太后行礼,她长着一张稍微有点圆润的脸庞,微微带点婴儿肥,绛纱色裙装衬得她肌肤红润,看上去很有几分可爱。太后招手让她上前,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倒是个齐整孩子!”又看了看右边站着的叶熙,轻笑了声:“这两个长得有点像,如一对金童玉女一般。” 太后话音未落,罗映雪与叶熙异口同声:“不要!”两人还同时狠狠瞪了对方一眼,又各自鄙视地吧眼光撇开,想了像又同时张口:“请太后恕罪!”又各自觉得晦气,为什么每次都同时张嘴。 太后讶异地看了看他俩,顾清玥忙岔开了话题:“母后,这位是礼部罗侍郎家的姑娘罗映雪。”太后也觉刚才随口说出的话不妥,点了点头便让罗映雪退下了,顾清玥已在座位旁加了个椅子,拉着罗映雪坐下了。 叶熙在家哄英国公惯了,一张嘴说的都是老人极爱听的,果然顾清玥听到太后已问道他想要什么赏赐,叶熙犹豫了下,忽然郑重跪下,朗声道:“区区小技,博太后一笑而已,太后赏赐,臣不敢当!微臣有一个不情之请,想请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成全。” 他身形稳稳,但从顾清玥的角度看过去,额上微汗,显然内心紧张,他骨子里还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孩子,想起都没有和家里打招呼就这么当堂请求皇后赐婚,想到母亲的反应,心里有些忐忑,但想到阿芷,又仿佛有了无限的勇气。 “哦?说来听听。”太后的笑容未改,眼神却多了几分深意,叶熙眼光朝下,看不到太后的表情,太后的语音轻柔,似给了他鼓励,他继续道:“臣倾心通政司参议之女姚芷,请娘娘赐婚!”话音落下,席中已一片寂静。在大齐朝,通政司参议是五品的官职,在遍地权贵的京城,显然是不够看的,而英国公府是超一品的公府,叶熙是英国公府的嫡孙,果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 勇气可嘉呀!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那个清瘦挺直的背影,纵然叶熙在京城风评不佳,可毕竟家世相貌摆在那儿,刚才又亮了一手射箭的功底,一众少女心中不禁嫉妒,又有些好奇,目光在席间巡回,又苦苦思索,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姚姑娘是何方神圣? 席间,一个雍容华贵的夫人在众人飘过的或怜悯或同情或诧异的目光中,惨白了面色,紧捏着帕子的手指瞬间都失去了血色,面上却仍含着端庄矜持的微笑,正是英国公府的世子妃张氏。 太后阅历多年,早已明了此中玄机,却仍是给了叶熙说出的机会。顾清玥心中一叹,太后对她如此不满,亦对镇国公府如此不满。慧纯圣德皇后始创的这一规矩至今,明眼人都知早已名存实亡。所谓的桃花宴上赐婚只是一个过程,皆大欢喜的表象而已。 顾清玥听太后笑吟吟道:“哦,姚姑娘是哪位?哀家看看。”顾清玥也笑意微微,太后,太不了解她了,她不是原主这样真正的世家女子,做事权衡利弊的习惯深入骨髓,殊不知穿越至今,她最烦的就是各种交错复杂的弯弯绕绕,崇尚的是大道直行。是以她一向认为,凡事瞻前顾后,考虑太多,便失了本心,便赐婚了又如何呢? 张夫人本要站起,还没说话,却在听到太后的话后又像失了全身力气,只目光祈求的望着顾清玥,皇后的目光看不出什么意味,被这目光一看,顾清玥便是再脸盲也知道这是谁了。 众人都在期待看到姚芷姑娘,一些人已然想起,姚府虽有两个女儿,但似乎只有幼女是姚夫人所出,众人不由轻轻吸了口气,叶熙求娶的,莫非是姚家的庶女? 少年的背影仍然坚定如山。 然而令人奇怪的是,这位姚芷姑娘却没有站出来。大家面面相觑,内侍不耐,尖声道:“请姚姑娘觐见太后。” 须臾,一个身穿紫色缠枝花褙子的妇人站了起来,颤声道:“回......回禀太后娘娘,芷儿她身体不适,方才早已提前离席回府了。太后若想.......想见,臣妇这就派随从回去唤她。” 意想不到的神转折,叶熙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宴上,目光搜寻了几遍,终只看到母亲冰冷的眼神,伊人却已不在,不禁有些失魂落魄。 想到刚才溪边那姑娘并无异常,顾清玥的目光中亦带了几分深思,这是谁的手笔呢? 太后脸色发沉,摆了摆手,一时有些冷场。 满座沉默中,忽听一道慵懒且含着醉意的男子声音道:“这是怎么了?”随着这道声音,成王含笑走了过来,一件海天霞色的袍子硬是给他穿出了几分风流不羁的感觉,桃花眼似醉非醉,当他的目光看向席中女子的时候,每个女子都觉得他似乎是含情看向了自己,羞涩一点的已经悄悄低下了头。 成王浑然不觉,神色自如的上前给太后见礼,太后看见他,面色才有些缓和,淡淡道:“你去哪里了?”成王笑道:“适才有些醉意,去躺了一会。”众人无语,因今日席上女眷众多,是以上了欢颜这种桃花酒,既是应景,度数又比较较低,就这还能喝醉? 成王的目光从叶熙的身上扫过,挑眉道:“刚才儿臣听到有人唤本王侧妃的名字?”一语既出,满座震惊,众人的表情不一,跪在地上的叶熙也霍然抬头。 第76章 谁解芳心误 沉寂之后,席上立即骚动起来, 太后一怔,随即大怒,厉声道:“你什么时候又纳了侧妃?哀家竟不知道!”也难怪太后生气,侧妃可上皇家玉牒,不同于一般侍妾,按礼应告知太后和密太妃一声并在宗人府处上了牒谱,才是名正言顺。 成王不在意地一笑,在太后身旁落座,嘻笑道:“母后恕罪,原是上月踏春时与姚姑娘偶遇,儿子对她一见钟情,便上门提了亲,姚大人已是允了,儿子正准备禀告进宫禀报母后和母妃呢,本也觉得原不是什么大事。” 太后的脸色略缓和了些,但又想起身边有个容姵,不免尴尬,又庆幸刚才没有挑明,诸事还有回旋的余地,这会子也不便提要成王陪着容姵逛园子的事儿了,扶着头,疲惫道:“果然精力不比你们年轻人,逛了半日,哀家也有些累了。”顾清玥忙递过梯子,恭敬站起道:“既如此,儿媳陪母后回去。” 太后摇头:“不妥,这桃花宴还得你留下来主持。”成王亦很乖觉:“既如此,儿子送母后回去吧。”太后抬目看了成王一眼,神色淡淡:“你既醉了,便先回府醒醒酒吧。”话中仍然怒气不减,顾清玥见她身旁,那身穿鹅黄衫子的容姑娘,尽管仍然端庄含笑,脸色却有些发白,不觉微微怜悯,嫣然一笑,诚恳对容姵道:“既如此,就麻烦容姑娘送母后一程吧,也陪母后说说话儿。” 容姵正无比尴尬,刚才太后拉着她的手闲话家常,话里话外都是在说成王,她并非懵懂少女,亦明白太后的暗示,却又想到偶然听家中兄弟所言,成王在京中醉倚歌筵玳瑁红的风流名声,心中本来举棋不定,只是出于自幼的教养和必须的礼仪,附和着上位者的言辞。 可是,成王方才一进来,不过惊鸿一瞥,却让她眼前蓦然一亮,那精致而又俊美的五官,那恍若含情的眼波,那随意而又不羁的笑容,那潇洒中隐含尊贵的气度,刹那间仿若一阵春风吹过波澜不动的湖心,细雨轻轻滴落在午夜的窗前,心中仿佛听到花开的声音,她知道,那是过往年华中从未有过的心动。 于是,她与其他少女一样,脸红耳热,含羞低头,期盼着他能再看自己一眼。然而,这个尊贵的男子,又一句话将她打入了地狱,他的眼光凉凉地掠过她的头顶,是在看一个完全不在意的人,她的难堪,他不在意,她笼在袖中微微颤抖的手,他看不见。然而,自幼的庭训让她仍然保持着无懈可击的笑容。 这一刻,她无比感激皇后的细心体贴,感激那双微挑的杏眼蕴含的温柔怜惜,她屈膝,恭谨行礼:“臣女不胜荣幸。” 众人拜下,恭送太后娘娘,看着容姵扶着太后娘娘离去的背影,顾清玥苦笑,还不是留下她收拾这乱摊子!不想娶亲,也无需搞得如此阵势,思及此,她不禁瞪了成王一眼。 成王恰于此时抬头,见她杏眼含嗔,较平日的端庄疏离生动了不少,如画中的美人在一瞬间鲜活,本来的薄醉变成了沉醉,却仍记得这是什么场合,他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躬身一礼道:“谨遵太后懿旨,臣弟即刻回府醒酒,还请皇嫂在母后和皇兄面前替臣弟美言几句,稍后几日,臣弟再进宫领训。” 看在顾清玥眼中,成王的笑容无比可恶张扬,满满地都是挑衅,于是她也缓缓展开微笑,微笑着咬牙切齿道:“还请王爷放心。” 这笑容如往昔般活泼,依稀也是这样的春日,风很清,日色很明媚,空气中是青草的气息,少女薄怒的脸上,一双眸子点燃了火苗,忽然重重地踩了他的脚,他倒下,夸张地大呼小叫:“好痛呀!脚趾被踩断了!”看着他的狼狈,少女唇边漾起得意的笑意,那眸光也一闪一闪,俏皮道:“该!”彼时他曾想,以后定要告诉她,其实以她的力气,一点都不痛。彼时的他并不明白,他每每想见她,见了面却又吵架,惹恼了再费劲心思去哄,到底是为了什么。岁月是一壶青梅甜酒,在时光流逝中纵芬芳不减,清甜也带了酸涩,终究是太年少,有些话来不及说,再转身却已是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纵然心中有惊涛拍浪,往事澎湃,那玩味的笑容只在唇边一闪,他不再留恋,转身举步离开。 顾清玥无奈落座,又看到叶熙仍然跪在那里,不觉有些头痛。成王搞的这一出,对英国公府而言在,纵然彻底解了心事,但把英国公府的脸皮踩到了脸上,相信不到明日,这一段便成为京城权贵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然而,少年无畏,心之所向,又有什么错呢。 方才闹的这一场,暗中的波动,离得最近的罗映雪看得清清楚楚,此前见他嘴如抹蜜,觉得这人甚是油滑,看着便说不出的不顺眼,却又见此时的茫然心痛,失魂落魄,心中终是不忍。 顾清玥朝紫韵看了一眼,紫韵心领神会,挥了挥手,内侍恭敬端上一物,以红绫覆盖。紫韵轻轻揭开,光芒闪动,却是弓柄上一颗璀璨宝石,弓身以上好紫杉木制作,曲线流畅,亦隐泛润泽。顾清玥含笑:“这是皇上近日新得的角弓,少府最顶级的匠人耗时半年才制了这么一张,尚未用过,就权作为对今日,技艺绝佳者的奖赏。”众人见那弓制作精良,又是御用之物,便知其珍贵,在场的少年郎不少暗暗懊悔,觉得自己今日表现还不够好。 叶熙跪在那里,心里空落的,脑中也是白茫茫一片,宫宴上的喧嚣近在耳旁,却亦远在天边,即便在这样的繁华热闹中,他亦成为了一座孤岛,热血冲动后,已没有余力去考虑后果,双腿如被灌了铅般沉重,无法站起。 内侍端着弓站在他的前面,按例,他应双手接弓,谢主隆恩,然而,此时这弓在他眼中,似有千钧重,他呆呆得盯着着托盘,似乎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 迷茫中,忽觉一双纤长柔软的手温和却有力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第77章 他微微抬头,眼前的女子绿云高绾,长眉入鬓,气度高华,一支象征身份的牡丹九凤衔珠金步摇上垂下硕大的东珠,艳阳下熠熠闪光,却不敌她杏眸流转光辉照人,不敌她唇边温软笑意动人,他不敢直视这大齐朝最尊贵的女子,明明她那双纤纤素手并没有什么力气,恍惚中他却不由自主随之站起。 他听到她轻柔却庄重的声音:“谨以此弓,赐予叶熙,愿你今后,不堕英国公府赫赫威名。”御弓肌理冰凉,握在手中,如一缕冰雪沿血脉而上,从指尖到心尖,寒凉一片,却激起心头热血,脑中清明,他高举手中御弓,再次郑重拜下,一字一顿道:“臣领旨!”世间情爱于此刻方觉肤浅,回首过往岁月庸庸碌碌,未来的路却是从未有过的清晰。 幸亏提前让陆澜留下了赏赐,方才安抚了陆熙,多少保全了英国公府的脸面,这一闹,今日的宴上自然不宜再赐婚了。顾清玥命宫人利索捧上珠饰彩缎,按照才艺的优劣进行了赏赐,凡是展示了才艺的少男少女,或多或少都得了。物件虽然名贵,但对贵族少女们来说也并非难得之物,难得的是,这是桃花宴上皇后娘娘的赏赐,为面上增光添彩。于是席上复又欢颜笑语,仿佛之前的一切没有发生过。 杨姑姑去而复返,宣读了太后懿旨,除留下了容姵之外,又留下了诗才敏捷的林蓁蓁,但出人意料的是,太后亦点了罗映雪入慈宁宫相陪。其实罗映雪于席间并没有展示出众的才艺,却只因被皇后娘娘拉到身畔说了几句话,就入了太后的青眼,众人心中羡妒,却无人敢置疑太后的决定。罗夫人不见兴奋,反而有些紧张。她深知罗映雪性子天真爽直,并不适于宫中生活。以往皇后性子柔和,伴驾令人如沐春风,然太后为人严谨刚肃,又不知罗映雪为何入了太后的眼,不免有些隐隐的担忧,却在接触到皇后娘娘明澈镇定的眼神后,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宴席的进展也到了尾声,少女们相继离席,三三两两,或桃林漫步,或湖边拂柳,或水上泛舟,又有那思慕少艾的少年郎,千方百计地和心仪的少女搭讪,却在少女光彩如玉的容色下红了脸庞。顾清玥坐在沁芳亭中,看这少女如花,满园鲜妍,羡慕地喃喃自语:“青春啊!” 紫韵姿态端严,语气中亦有缅怀:“娘娘及笄之年,便在桃花宴上以一首“玉楼春晓”惊艳了四座,风采至今无人能及,才入了先皇后的眼,有了今日荣光。”那是原主,顾清玥琴艺勉强算是平平,但穿越过来,她并没有展示的机会,也避免了露馅。她看了紫韵一眼,她和紫韵的思维在这点上难以同步。又瞥见侍立一旁的素锦,长久以来的一个念头忽然浮上心头,她悠悠问道:“你们俩也跟了我这么多年了,对将来可有什么打算呢?” 紫韵恭谨回道:“奴婢本来就是宫中之人,早已明心志,自是要一辈子陪伴娘娘,伺候娘娘的。”顾清玥不置可否,紫韵的答复并不意外,她是顾清玥订婚那年,镇国公府为她聘请的宫中女官,说起来,至多算半个国宫府的人,且紫韵比她还大了两三岁,在大齐已是妥妥的大龄剩女,这样的年龄,即便嫁人,恐也是继室了,她有些替紫韵遗憾,因此,虽尊重她的选择,仍温言道:“不妨事的,如果将来你有了别的念想,比如出宫,比如嫁人,告诉我,我会尽量达成你的心愿。”紫韵心中感激,肃声应是。 她目光转向素锦:“你呢?”被她清澈的眸光一扫,素锦似觉心中所思无所遁形,一反往日的伶俐机智,急急道:“奴婢亦是要陪着娘娘的!”顾清玥摇了摇头:“素锦,我记得你比我还小三岁吧。”顾清玥神色难辨,素锦不明白她的意思,低声道:“是,奴婢还记得,是六岁到了娘娘身边。” 小小的女孩,被卖进了深宅大院,内心惶恐害怕,如一只怯怯的兔子,好在,挨过了几个月的训练后,她有幸被送到了公府唯一小姐的身边,从此,命运天翻地覆。那时的小姐,不过九岁稚龄,却已是绝色初显,好看得让她移不开眼,小姐的性子亦是温雅,待下人一向和气。后来,她一路随着她,走过豆蔻年华,青葱岁月,踏进朱红宫门,终至母仪天下,不知不觉相伴已有十五载光阴。她喃喃自语:“奴婢已在姑娘身边十五年了。”她用了旧时的称呼。 顾清玥懒得纠正,亦轻叹了一生:“是呀,一生有多少个十五年啊!”她抬头,凝视着明镜般的天空,飘浮的朵朵白云,道:“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你才二十岁初,芳华正好,虽说宫女二十五岁才能出宫,但我可以为你设法。” 素锦不知顾清玥为何说出这样的话,她脸色一白,便要跪下,哀声道:“娘娘,娘娘您是嫌弃我了吗?您要赶我走吗?”顾清玥一把拽起了她,不由嗔道:“想什么呢?”她放缓语气,无奈道:“我是想着,你这个年龄,再不出嫁就晚了。” 素锦的脸色并未有多少惊喜,反而更是苍白,良久,她木木摇了摇头:“奴婢不想嫁人。“顾清玥沉默半晌,决定还是挑开这件一直横亘在她心中的事情,她淡淡道:“你可知你心中所想,我无法成全?”素锦嘴唇微颤,又听顾清玥接着道:“若他有心......可是,他对你有心吗?”言辞如刀,紫韵心思如电转,瞬间明白这个他指的是谁,看着素锦的眼光不由微带怜悯,也只望她能明白娘娘的一番苦心了。 素锦砰地跪下,颤声道:”奴婢从未有过此种痴心妄想!奴婢只想好好侍奉娘娘,相伴宫中岁月。”紫韵忙拉起了她:“这是在外面!你动不动地跪下来,要做什么!” 顾清玥烦恼地揉了揉眉心,古人都这么痴心吗?:“随你吧。” 第78章 慈宁宫因为三位如花少女的到来而灵动了起来。 容姵永远是那种宠辱不惊的大家风范,林蓁蓁娉娉袅袅,腹有诗书气自华,而罗映雪娇憨天真,心口如一,三位少女,三种性格,却都是韶华正好,如清晨枝头凝露的鲜花,如初春风中摇曳的嫩柳,清净的慈宁宫如被妙笔绘了一抹明艳的色彩,也如古井深潭被轻风拂动,而太后似也被少女的青春朝气感染,于是近几日请安的时候,慈宁宫也多了笑声。 陆澜并不知桃花宴上在他走后发生的事,在去请安时,还惊讶于太后宫中忽然多了花季少女。此时已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日暖生烟,凤仪宫中花木扶疏,碧纱窗下,顾清玥一边执壶浇花,一边闲闲调侃:“皇上洞察人心,母后的心思并不难琢磨,就要看皇上怎么想了。” 许是先帝时期的宫斗,耗费了太多的心计,太后自上位以来,处事便渐渐随心所欲,少了婉转多了直接,对顾清玥来说,实是幸事。天知道她有多讨厌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日子,是以太后无论是因子嗣之故或者别的原因,明晃晃地表示出对她的不喜,并一再坚持再为陆澜选妃,她都不过是一笑置之。 “哦,皇后觉得朕是怎么想的呢?”陆澜挑眉,声音低沉轻缓,又带着隐隐笑意。今日无朝会,他却仍按平日的时辰起床,此刻正斜倚在窗前的榻上读书,从顾清玥的角度看去,珊瑚色云窗做框,窗前男子一身空青色长袍,白纱束口箭袖,手执书卷,眉目宁静,垂下的眼睛能清晰看到,从眼尾到眼角,线条柔韧流畅,是工笔白描的墨线,不着一字而尽占风流,轻红浅碧相映下,眼前的男子已入画。 心弦被轻轻波动,聆听空谷清音。“别动!”顾清玥忽然忆起,自相识以来,她从没有为陆澜画过画像,一瞬间起了兴致,顾不上回答陆澜的问题,放下手中喷壶,冲进了书房,搬出了一个竖立的画架,这个时候大多是把宣纸平铺于案上作画,然而书案并不能随时移动,因此某日顾清玥便回忆着现代时候画架的样子,让工匠做了个简易的画架,以方便户外采风写生使用。 陆澜看到她这个造型奇怪的架子,待要说话又欲言又止,一副静观其变的样子。顾清玥冲他眨了眨眼:“皇上别动,待臣妾为您画幅御像。”她的语气中充满了见猎心喜和浓浓兴致。陆澜深知她于此道上的执着,淡淡唔了一声,便仍低头读书。眼角的余光,却看到那个女子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皓腕晶莹,素手执笔,时而低头描绘,时而抬头看他,眼神平静专注,与平日温言笑语的她大相径庭,这一刻陆澜便知道,他的问题无需答案,因为这一瞬间,他已窥见她心底真正在意的是什么,而或许这份在意,连她自己都忽视了, 不多时,她轻盈起身,舒了口气,细细端详了自己的画,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朝陆澜灿然一笑:“皇上要不要过来瞧瞧?”陆澜不急不慢起身,悠悠踱到顾清玥身旁,见画上男子高冠束发,意态悠闲,而唯有双眼,虽寥寥数笔,清冷疏离之色仍跃然纸上。陆澜颔首,点评道:“朕虽不善丹青,也觉得尚可。”听了陆澜的话,顾清玥在心内翻了个白眼,皇上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吝啬你的溢美之词呢?话说没有夸奖的人生这么寂寞,然而脑中却有一件事情一闪而过,仔细想却又想不起来,只得丢下了。 陆澜忽然道:“三月二十是你的生辰,去年你因病卧床,一应仪式全免了,近日朝事也少,朕命德妃主理,礼部筹办,给你好好热闹一番如何?” 顾清玥沉默,三月二十是原主的生辰,却不是她的生辰,其实她的生辰与原主只差了几日。陆澜一直记得这个日子,她内心替原主感到安慰,又忽然有几分失落,以前她的生日,不是在和闺蜜们的party中狂欢,就是和亲人共聚一堂,举杯畅饮,犹记温暖灯光下母亲亲手为她做的面条,麦香扑鼻,这个时空,却不会再有人为她送上祝福了。 诸般想法不过转瞬即逝,她莞尔一笑:“才刚过了亲蚕节,又开了桃花宴,接下来又是千秋节,宫中各处已是人仰马乏,其实,”她软语道:“臣妾只想与您和允衡两人安安静静地过一天,于愿已足。”说到这里,脑海中忽然现出了一副画面:眉目昳丽的女子,眉梢眼角全是温柔,暖暖看着眼前的小女孩,那是属于母亲的慈和,而厨房中,有俊秀少年在手忙脚乱地下着面条,不知道食物煮得如何,他白净的脸上却是黑一道灰一道,令人忍俊不禁。 记忆的帷幕掀开了一道缝,尘封的往事纷至沓来,顾清玥不由自主,喃喃自语:“还记得七、八岁的时候,生辰那日,母亲为我煮了一碗面条,我却闹腾着非要吃哥哥做的,哥哥不得已下了厨房,一个多时辰后,才端来了碗夹生的面条过来我吃了一口,就哭了。”她顿了顿,这是原主的回忆吧,“太难吃了,然而,从那之后,只要我们兄妹在一处,逢上我的生辰,哥哥便会给我煮一碗面条,哥哥的手艺越来越好,那碗面条便越来越好吃了,直到......” 她戛然而止,寂寥地笑笑,眸光也暗淡了下来,直到父亲逝去,母亲自尽殉夫,兄长撑起家族重担,远赴边疆戍守,便再也没有了这碗面条,没有了往昔的温馨时光。她叹了口气,顾清玥和顾清扬之间似有种神秘的联系,只要念及顾清扬,她脑中对往事便会清晰一分,这难道就是血脉相连? 陆澜深深凝视着她,半晌道:“你依然和从前一样,但千秋节太俭省了,臣民看着也不像,你既不喜热闹,便还是按制吧。” “臣妾心之所愿。”顾清玥款款微笑。 第79章 人间烟火 春山重重,夜雨濛濛。 玄色衣袍沉静如夜,如羊脂美玉雕成的手,修长而干净,拈着白色的棋子,似在沉思,却又毫不犹豫地落下,杀伐果断,大开大合;白色长衫出尘不染,一双手白皙而骨节分明,轻笑一声,黑子亦不假思索地落下,如利剑出鞘,攻城掠地,静室中沉香袅袅,宁静淡泊,宛如世外桃源,但棋盘上却鏖战正酣,形势瞬息万变,对弈的两人不约而同,落子越来越快,一时黑白翻覆于股掌之间,令人惊心动魄,可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良久,白衣男子掷棋而笑:“还是陛下棋高一着,清扬输得心服口服。”陆澜勾唇,似笑非笑:“一胜二负,负局均以一子惜败。”他凝视着棋盘,缓缓道:“输棋不难,难得的是如何输既不落于痕迹,又让人觉得有实力、有水平,多年未对弈,清扬你的棋艺愈发深不可测啊!” 顾清玥神色坦然,笑容不变:“陛下高看微臣了,微臣岂敢欺君,与陛下对弈,微臣从来都是全力以赴,一如少年之时。”君臣目光相接,陆澜朗声一笑:“朕知清扬之心,多年未改,正如你我君臣相得,与君手谈一局,实为人生乐事。” 顾清扬含笑:“玉子纹楸一路饶,最宜檐雨竹萧萧。清扬不意陛下竟于雨夜微服私访,亦是喜出望外。” 听了他的话,陆澜笑意微收:“朕忽然想起,年轻时兴之所致,经常夜访镇国公府,为此,清扬你还在外院给朕留了个房间,如今,到了这个位子,反而不能随心所欲。”他眉梢眼角不禁带了温柔:“清玥对你颇为想念,朕亦是想起从前,今日,朕夫妇便做一回恶客吧。” 顾清扬挑眉:“清玥的生辰快到了?”虽是疑问,却是肯定。陆澜起身,负手立于窗前:“千秋宴虽按制举办,但朕深知,这并不是她最想要的,朕也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满足一些她的小小心愿。”顾清扬眸光一闪,沉吟道:“陛下心意,微臣亦为皇后欢喜不尽,只是微臣听说,现伴驾于慈宁宫的佳丽不但堪称人间绝色,亦是才华横溢。佳人难得,更难得是太后一片拳拳慈爱之心,不知陛下是否感动?” 陆澜凝神听雨,悠悠道:“这一句话,倒真是像少年的你说的了,从不迂回,直接了当…”顾清扬一笑,看着陆澜的背影,声音清冷无奈:“清玥的性子,从来报喜不报忧,是以臣回京后,才知她这些年来过得有多......不快乐!” 陆澜回身,眼眸深沉锐利,寻常臣子在这样的眼神下,会感觉莫大的压力,来自上位者的积威,如高山压顶,但顾清扬似未感受到,又叹息般道:“微臣并非对陛下质疑,却不放心舍妹,她实已经不起再一次伤心了。” “别人不知也就罢了,清扬你难道不知,太后,从来难以左右我的心意?”陆澜的语意沉沉,不辨喜怒。顾清扬却并不在意,仍接着说道:“清玥心中,陛下与允衡为此生最重,而微臣心中,而今父母双亡,清玥最重!是以,”他的语气很温和,并不咄咄逼人,却自有一股力量在其中:“明人不说暗话,只要清玥与允衡一切安好,镇国公府便甘愿保持保持现今的态势,为陛下维持京中微妙的平衡! “朕不喜受人威胁。”陆澜深深看着顾清扬,冷冷道。顾清扬弯唇一笑:“镇国公府的实力,陛下已尽知,不是吗?”他虽是笑着,但不知为何,室内的气氛却忽然剑拔弩张起来。 却听一道娇柔悦耳的声音穿帘而过:“你们两人说什么呢?” 伴随着这道声音,有宫人挑起珠帘,一道轻盈窈窕的身影端着托盘翩然而来,嫣然笑道:“两三清粥小菜,权当两位的夜宵了。” 随着她的到来,室内原本暗潮涌动的气氛重新归于平和。顾清扬顺手接过,温声道:“怎么是你送来?你嫂嫂呢?”顾清玥皱眉:“子钰略有咳疾,我便让嫂嫂先过去安顿子钰睡了,别说嫂嫂,我也不放心。”她复又对顾清扬道:“明日还是让太医过来看一下吧,免得嫂嫂担心。” 顾清扬颔首,眼神温柔。顾清玥揭开食盒,不无得意:“皇上和哥哥尝尝我的手艺?”话音未落,两个男子异口同声道:“你怎么自己下厨?”顾清扬是讶然,他好歹还会下个面条,做点吃食,顾清玥进宫前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连他还不如。陆澜倒并不意外,在凤仪宫她也偶尔下厨,只是觉得她好不容易回趟娘家,还要张罗,有一种心疼的感觉从胸中泛起。 顾清玥不以为意:“想做,便做了呗。”一阵清香扑鼻而来,粥是鱼片粥,双飞刀法将鲩鱼从鱼背处向下直刀切片,如此切出来的鱼片薄如蝉翼,形如蝴蝶,在粥里滚过之后即关火,这样煮过的粥,粥汤裹着鱼肉,鱼肉鲜甜嫩滑,清粥温暖熨贴,配这细雨微凉之夜最是合适不过,更有水晶肴蹄深得薄、透、红、润四味,兰花春笋正当时令,令人食指大动。 静谧的室内忽然有了人间烟火气。 顾清玥先给陆澜盛了碗粥,又给顾清扬盛了一碗,顾清扬持勺,尝了一口,不由感叹:“原本听说是你做的,我打算硬着头皮冒死吃掉来着,没想到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我竟不知,清玥你何时竟有了这般手艺!”顾清玥眨眨眼睛,顽皮一笑,这是现代白领居家必备技能好不好?外卖毕竟油腻不健康,干净度也不是那么透明,因此那一世的顾清玥,在独居北京的日子,便渐渐学会了做饭,当然,这个理由她并不预备向顾清扬解释,便说道:“有一句话是怎么说来着,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先要抓住他的胃。”“胃是什么?”顾清扬闻所未闻,好奇问道。 顾清玥一滞:“就是让他爱上你做的饭!”她忘记了,这个时代是没有胃、肺这些内脏器官的叫法。“哦......”顾清扬释然,却仍不以为意。 顾清玥长睫一闪,却看到正在安静喝粥的陆澜,表情若有所思,看她眼光注视,忽然低宛一笑:“皇后,你已经抓住朕的心了。” 第80章 流年一局棋 顾清玥不想理他,她发现在顾清扬面前,陆澜很喜欢和她秀恩爱,真真假假的。 她在看棋盘。 响应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号召,少年宫里她也是学过围棋的,从吃子到围控,基础打得牢,实战经验也丰富,网上对弈和考段两手抓,初二就过了业余六段,围棋老师赞她颇有天分,建议她可以再深入发展,但她父母倾向于稳妥,觉得培养个爱好就罢了,专门下棋未免不务正业,她也是个乖乖女,况且她于此道并不多么喜欢,是以听从父母的安排,中考前便放弃了围棋的学习,这一放弃就再也没拾起来,悬梁刺骨的高中生活,多姿多彩的大学社团,让她早忘了枯燥的学棋生涯,但底子毕竟还是在的,且她一直觉得自己的水平在同龄人中算得尚可。 可是,在陆澜和顾清扬的这盘棋前,她被秒成了渣渣。 网格线纵横交叉,黑白棋子如大珠小珠落玉盘,从开始的布局,到中盘的厮杀,两人棋风相似,都偏向积极进攻型,每一子落的位置都出人意外,顾清扬没有出昏招,陆澜的水平稳定,但顾清玥无论如何也看不出,这盘棋是从哪一步开始,由旗鼓相当到白棋略占优势,一切是那么顺其自然而又水到渠成,真是为自己的智商捉急! 她百思不得其解,陆澜过来,状若无意地点了点棋盘:“此处,黑棋攻势猛烈,白棋的处境非常危险,如果这块白棋无法做活,黑棋取得的优势至少在十五目以上。”顾清玥点了点头,陆澜拈起一颗棋子:“所以,白棋脱先在这里,放弃这一小块必死的白子,而取大局,可是黑棋想不到吗?”他自问自答:“黑棋下在此处虽然绝妙,但如果从赢局来说,未算上佳,此处最妙在于将旗鼓相当的优势微不可见地扭转,成为白棋取得微弱优势的分水岭,这才是一棋定胜负之点。” 顾清扬轻啜慢饮,微微一笑:“是陛下棋力高超,微臣所不及。”陆澜摇头:“非也,朕不过在结束后才发现,为时已晚。” 顾清玥恍然大悟,又暗自感慨,统共来了镇国公府两次,一次听琴,一次下棋,能看得出顾清扬于此两道都甚为精通,又是名将。遥想公瑾当年,确实是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物,且与陆澜相知甚深,于陆澜的习惯、性格体察微毫。当然陆澜也不逞多让,这样的两个人,同心协力,便可谱写君臣相得的佳话,但如彼此对立..... 顾清玥抬头,灯光下浅浅一笑,:“陛下谋定而后动,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定下大局,哥哥万万不及。”她这阿谀奉承有点明显,不过陆澜似乎很受用的样子,果然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么,顾清玥如是想。 顾清扬噗嗤一笑:“罢!罢!果然是女生外向。”他这一笑,是春风吹绿江南岸,冰霜昨夜除,是暗香清浅动人心,碧柳拂川波,黑曜石一般的眼睛里柔光温暖,令人目眩神怡,顾清玥再一次感叹穿越大神瞎了眼,自己为何穿成了他妹妹。 “时辰不早了,回宫吧。”陆澜忽然道,他接过宫人手中的披风,给顾清玥兜头兜脸地罩上,牵着她的手便往外走。顾清玥心中怨念,每次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她都没有机会和顾清扬这样的大帅哥说说话儿,这是省的什么亲呢,不过想想《红楼梦》里元妃省亲那虽规模宏大却一板一眼的场面描写,她也不应该有什么期待的。 顾清扬待要恭送,陆澜摆了摆手:“夜色已深,不要兴师动众了。”顾清扬只得止住步子,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周围忽然无声无息出现的黑色的人影,似与夜色拢为一体,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微笑。 ****** “朕打算让清扬出任京畿卫指挥使。”安静的马车上,陆澜石破天惊的一句话,让将睡未睡的顾清玥瞬间睁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搞不懂陆澜的神操作。他不是对外戚极为防备吗?太后的娘家只有一个承恩公府的虚名,镇国公府沉寂了将将一年。京畿卫指挥使是正二品的官职,虽顾清扬作为超品国公,资历是够够的,但这却是一个实权官职,陆澜怎么又忽然放权给了顾清扬?且顾清扬虽然目前已经好转,却不能动用武功,这是陆澜对镇国公府终于放心了,从而释放出的一个信号?还是因为她呢,不用照镜子,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在陆澜眼里,再怎样爱重,也不会为此影响朝政。 顾清玥睡眼惺忪,此刻眼神朦胧中还带着一丝慵懒,云鬓微蓬,神情娇软如一只懵懂的白猫,少了平日的谨慎自如,多了娇憨之气,这副迷茫的表情极大地取悦了陆澜,是以他启唇一笑,揉了揉她的头发,却并不打算对她解释。 所谓君心难测,大抵是因为做着皇帝,总要和臣属保持一些距离和神秘感吧,顾清玥腹诽。不过她也不想妄自揣测圣意,宫廷穿越守则第一条:好奇害死猫,她一向对自己颇为宽松,想不明白就不想了,日子久了自然就知道了。她的底线就是保镇国公府平安,如果顾清扬能康复如初,那更是意外之喜了。 顾清玥瞪了陆澜一眼,控诉道:“皇上,您把我的头发揉乱了!”这一眼颇具风情,却毫无威力,果然陆澜的眼神便热切了几分,其实在两人的相处中,顾清玥渐渐发现,陆澜是典型的大男子主义,他受得了她撒娇撒痴,为他吃醋,喜欢她毫无心机仰视他、依赖他的样子,包容她时不时的心血来潮和灵光乍现,却不喜她凸什么贤后人设,聪明有心计等等,他统统看不上。她暗自神伤,姐在现代可是走独立路线的,果然穿越古代,白莲花人设更受欢迎呢,果然爱会让人委曲求全吗》也不知自己凭着这份爱意能维持几时? 她不甚在意地打了个哈欠:“朝政的事情,臣妾是不懂的,只是哥哥身体还未大好,还不宜劳累呢。”陆澜笑了笑,看她依然迷迷糊糊不甚清醒的样子,把她揽入了怀中,温声道:“朕省得,不会累着她,京畿多年无事,不过应个卯罢了。” 第81章 陆澜说到做到,三日后顾清扬便走马上任了。 此时,一众嫔妃正聚在慈宁宫里,今日正是一旬一次给太后请安的日子,太妃们也都聚在了太后宫中,一时间莺莺燕燕,娇声俏语,致力于营造一种天家其乐融融、母慈子孝、妻妾和睦的氛围。 顾清玥保持着亲切恭敬的微笑,觉得自己的腮帮子都有点发麻了,一群女人聚在一起简直太阔怕了,她看了看德妃、容姵两人优雅端庄的姿态,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这半路出家的和人家从小训练的就是没法比。 太后的微笑仍然淡淡,在婉婕妤不着痕迹的第三次奉承之后,她问道:“皇上她们怎么还不来?”“许是前头朝事耽搁了,臣妾已派人去候着皇上了。”顾清玥欠身笑道。太后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刚要说话,林蓁蓁端着一个精致的白玉盅过来,笑意盈盈道:“娘娘,这是今日的药膳。乌鸡是用的江西进上的泰和乌骨鸡,肉质细嫩,一点土腥味都没有,与花旗参最配了,还请娘娘趁热用上。” 太后拍了拍林蓁蓁的手,又微笑着对慧妃道:“你父亲有心了。哀家这是老毛病了,也吃了不少。”慧妃柔柔回道:“太后娘娘喜欢,便是臣父的荣幸了。”泰和乌鸡体型娇小玲珑,集药用、滋补于一体,花旗参炖乌鸡确实对太后目前咽干口渴,虚热烦倦的症状有一定疗效,一口饮下,太后的面色也温和了不少。 经历了接近半年的休养,慧妃终于出宫了,今日许是因为来慈宁宫的缘故,穿了一身烟粉色绣照水梅花宫装,联想起长乐宫那一片占地极广的梅林,顾清玥想说,亲你真心不用时时刻刻提醒大家你最爱梅花来着。烟粉色为她的脸色增添了几分娇艳妩媚,然而富丽的宫装也掩不住她的清瘦羸弱和眉间愁绪。小产带走的不仅是她的孩子,还有帝王的宠爱,如今长乐宫早已是门庭冷落,慧妃,也终于想到要走走太后的门路了吗? 正思忖间,便听到康连海宣驾的声音,陆澜兄弟三个已陆续进了内殿,一众嫔妃的眼睛灼灼闪亮,比日光更能闪瞎人眼,却在看到陆澜后头怀抱玉瓶鲜花的少女之后,不约而同露出怔忡的表情。那少女一张微圆的脸儿,俏丽中带着几分娇憨,正是一直未在殿中的罗映雪。 顾清玥也有几分意外,适才见罗映雪不在殿中,她便让素锦悄悄问了慈宁宫的宫人,说是昨夜没睡好,一早向太后告了假的,顾清玥还打算待这边请安结束,私下去看看她,这姑娘年纪不大,别是想家了,这时看到罗映雪跟在陆澜身后进了殿,不由挑眉。 太后眸光一闪,面色不动。陆澜等请了安后各自落座,罗映雪随后上前请安后,不待太后问她,便先举起手中的瓶儿笑道:“臣女在屋里待得闷了,便在后苑里散了会步,一眼便看到后苑的杏花火红,当得起“红杏枝头春意闹”这句词儿,便想着折一枝插在殿里,给太后瞧瞧,也是臣女借花献佛了。”她笑语娇憨,一派天真烂漫之色,让人见之忘忧,一边说着,一边把瓶儿放到了案上,歪头看了看,朝太后笑道:“娘娘,放在这里,一抬眼就能看到,可好?” 太后亦笑了笑,点头赞道:“确是有了十分春意。”陆澜点了点罗映雪,因着此前顾清玥操办和亲之事,他在凤仪宫见过罗映雪,也是熟面孔了,笑道:“这丫头傻大胆,也不带宫女,自己站在高凳上,踮着脚去够这枝梅花,差点没闪下来。” 罗映雪脸色微红,吐了吐舌头:“多亏了陛下救我。”一众嫔妃眼波流转,顿时想到美女从高处跌下,恰跌到皇上怀里的场景,不由面色各异。康连海微微弓腰,神情憨厚:“陛下让老奴扶了一把。”一时慈宁宫里众人松了口气,神色释然。 成王忽然问道:“罗姑娘喜欢杏花?”罗映雪不知成王为何这样问,如实道:“臣女喜欢杏花颜色,盛开时艳若胭脂,灿若云霞。”密太妃怜爱地摇了摇头:“果然还是小姑娘,就喜欢这些颜色鲜艳的花呀草呀。”成王微微一笑:“听说罗姑娘极擅音律,有首《玉楼春》极是应景。” 闻弦歌而知雅意,何况成王的示意这么明晃晃,罗映雪灿然一笑,她今日一身浅红罗裙,青春少女明艳鲜活,站在那里人比花娇,自然吸引了各色目光,福了一福道:“那臣女就献丑了,还请王爷不吝赐教。”便让宫女取了随身带的玉笛,坐在那里吹了起来。 笛声悠扬而起,清脆柔和,让人想起春衫轻薄,少年少女结伴踏春,草色浅绿,分花拂柳,绿荫深处,忽见繁花丽色,胭脂万点,顿觉不虚此行。一曲终了,成王意犹未尽,一双桃花眼看着罗映雪,眼中是赞叹是惊奇:“此曲能得几回闻?”罗映雪落落大方:“王爷谬赞了,若说擅音律,除了王爷,谁又敢认第一呢?”顾清玥呵呵,却见众人神色中并不见驳斥,反而颇是认同,心道成王这家伙应该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不然是京城各大青楼的座上宾呢,单凭银子砸是粗俗,唯有才华才能让风尘中的奇女子倾心呢。 她二人就音律说得热闹,一侧的容姵的脸色却有些暗淡,唇边的笑容也有些勉强,太后已多次透露出有意聘她为成王妃的意思,可今日成王进殿后,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反而是对罗映雪饶有兴趣的样子。太后亦皱了皱眉,却是对陆澜道:“你前日落在慈宁宫的孤本琴谱,有几处破损,是映雪补上的。”太后的声音不高不低,殿里却是立刻鸦雀无声,众人心思浮动,太后这是几个意思? 陆澜的神色有一瞬间迷茫,后又恍然大悟,敲了敲头:“那是谁献上的来着?朕本来想.....给老三的,他一直托朕寻来着,没成想落在了慈宁宫。”他正眼看了看罗映雪,不料一个及笄少女竟可修缮古本,颇觉意外。罗映雪微微羞涩,低头一笑:“臣女的外祖精于此道,臣女常住外祖家,也便跟着学了一点,不过雕虫小技而已。” 她转头看向顾清玥,亲昵地眨了眨眼睛,顽皮道:“娘娘您肯定听我娘说过我吧,什么都会一点,什么又都不会。”她毫无机心,一派天真自然,拽着顾清玥的袖子晃了晃。 顾清玥迎着她的目光,顾清玥露出一个宠溺的笑容,亦是顽皮地眨了眨眼:“本宫......本宫确实听罗夫人这么说过。”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萝莉塔,她需要重新认识一下了。 第82章 罗映雪呆了呆,然后少女娇柔的语调拖长,娇痴不依:“娘娘……” 顾清玥温柔浅笑,手指点了点她:“这孩子,本宫和你玩笑呢!做母亲的,虽然有时候说着自己孩子的不是,却总是觉得样样都好的。” 德妃轻轻一笑:“娘娘真是说到了我的心坎里。” 说到孩子,李昭容鼓起勇气插了几句,又有福王妃言笑宴宴讲了几件小世子的糗事,几位有儿有女的太妃也回忆起育儿往事,颇多感慨,话题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转移了。 罗映雪笑容甜美,侧耳倾听,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并不见失落。 太后的眼神中带了几分思索,忽然道:“哀家方想起来,今日的经课竟还没做。”太后笃信佛学,每日必手抄经五篇以示虔诚之心。但,谁敢累着太后她老人家呢,是以真正抄经的便是慈宁宫的宫女和后宫的嫔妃们了,为此,对功德到底积没积在太后身上,顾清玥深表困惑。 “求母后把这个机会赏了儿子,也让儿子沾沾佛气。”太后话音刚落,成王便笑嘻嘻地道,说着便站了起来,往偏殿走去,太后愣了一愣,自语道:“什么时候竟改了性子......”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容姵。 容姵婷婷站起,从容大方:“娘娘这几日抄的《般若波罗密多心经》,昨日是由臣女收着了,还容臣女告退,去取与王爷。”说完行了一礼,袅袅离开。 德妃忽然身子侧向顾清玥,团扇遮住了半面脸,笑得意味深长:“看来太后娘娘很快便要如愿以偿了呢。” 顾清玥含笑,这一刻,有人一腔心事似成空,有人欲借春风上青云。 ...... 慈宁宫的偏殿,因设着佛堂,便常燃着沉水香,室中便似总缭绕着一股淡淡的青烟。 容姵凝视着这烟雾中,素手抄经的男子。 他向来是跳脱不羁的,因此,即便在这沉静的时刻,亦透着不经意的洒脱风度,他执笔的手修长而不乏力量,因此,虽是一笔一划的小楷,在他的手中仍是举重若轻,行云流水一般。他的桃花眼垂下,睫毛极长极密,遮住了那素日几分多情几分淡漠几分讥诮的目光,长睫若羽,间或细微的颤动便似拨动了她的心弦。 她忽然怅然,想到传言中他偎红倚翠,流连青楼,想到王府后院的诸多姬妾,这个男子的目光,从来吝于在她的脸上停留,而要得到这样的人的心,何其艰难? 她咬了咬唇,漾出一个温柔雅静的笑容:“王爷,太后嘱我送来经书。”说着便跪坐于他对面,纤纤素手打开经书,金黄的纸张上,纤长而莹白的手指,如美妙的音符。 成王抬头,嘴角勾起,笑得漫不惊心,却又似蕴含无限温柔:“本王曾听母妃读过,如今已是循着记忆默完了。”他略略靠近,似在她耳畔低语:“不过,仍是要多谢容姑娘了。” 隔着一张案几,两人的距离从未有过的近,她能感受到男子的气息,不是脂粉的浓烈,而是雪松的清冽,携着暗夜的幽香,几分热烈,几分清冷,正如他这个人一样,多情而冷漠,神秘却温柔,是致命的吸引。 她能感觉到耳尖有些热,想必已经红了,又听得那人低低的笑声,半身已酥酥麻麻,更觉得这佛堂中气氛说不出的暧昧,却忽然瞥见佛像庄严,眼光似悲悯似慈祥,她幡然惊醒,意识到这是什么场合,她动用了全身的意志力,跪坐得更笔直了些,竭力保持着淡然端庄的笑意:“王爷既已写完,可愿陪容姵出去走走?” 那人低低一笑:“容姑娘请。” ...... 慈宁宫的后苑占地极大,亦是小桥流水,曲径通幽,俨然便是一座小型的御花园。漫步其中,容姵方才有如擂鼓的心跳方渐渐的平静,她不说话,他也保持着沉默,专注打量着四周的景致,像是逛的是朋友家的园子,哪怕这景致他看了有千万遍。 路的尽头是一个小湖,水清澈见底,能看到随水波而动的碧绿的水草,以及一尾一尾红色的小鱼,两人站在树荫下,成王忽然笑道:“若是夏日的夜里,水面上是圆圆的叶子,睡莲于月色下绽放,虽不如小瀛洲之十里荷花接天莲叶,这月下幽莲也是美得动人心魄。” 容姵垂头笑了笑,声音中似有向往:“单听王爷描述,便已觉得极美。”进宫已有一段日子了,家里也或明或暗的问过几次,父母的意思,不是非要嫁与皇家,若是不成,单凭着这一段伴驾的经历,便可寻一段极好的姻缘,她却有些不甘心。 今日,好不容易,能只与他两人在一起,这是难得的机会,是以,她抛却世家女子的矜持,抬头看着他,浅笑道:“也不知容姵,能否与王爷一同赏这月下幽莲?”天知道这句话费了她多大的勇气!她面上淡然自若,可宽大衣袖里手已紧握成拳,等一个答案,等一个让自己死心的答案。 成王看着眼前的女子,她的气质极像一个人,以致于在看到她的第一眼,他还以为太后已窥探到他内心深处藏匿的秘密,而倏然一惊。然而,这段日子里,应太后之召,他频频踏足慈宁宫,再看已然不像,她是真正的大家女子,一举一动恪守礼教,而那个女子,即便有着最合乎礼仪的姿态,他却依然能感觉到她内心深处,对一切礼教,隐隐的不以为然和不屑。 成王忽然笑了笑:“太后的意思,想必容姑娘已是知道了。”见容姵含羞点头,他接着往下说道:“母后和母妃都殷殷叮嘱,成王府也确实需要一个王妃了。只是,本王的王妃......” 他轻笑一声:“不求两心相知,但求相敬如宾。”见容姵表情困惑,他索性说得更明白些:“我会给与王妃应有的尊荣,亦会尽到为人夫君的责任,但除此之外,不会再有其他。是以,容姑娘,这成王妃你还要做么?“ 春光如画,浓淡相宜,容姵的脸,却忽然变得苍白,唇色亦是苍白。 第83章 锦瑟华年谁与度 是因为那风尘中的红颜,还是一见钟情的侧妃? 仿佛过了漫长的时间,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无奈地苦笑,“我该感谢王爷的坦诚么?” “或是因为王爷已另有所爱?” “女子如花,这世间万紫千红,风姿各异,本王只愿作赏花人、惜花人。”眼前的男子俊眼微眯,含笑却可恶至极。 虽说大齐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事,可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的,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是以容姵愣了愣,一时词穷。 虽然仍是笑着,心中却不知是伤感还是庆幸,伤感的是他的心中果然没有他,庆幸的是他谁也不爱。可是不知为何,从这生于锦绣丛中,身旁繁华三千的男子身上,她忽然感觉到午夜笙歌散尽、今宵酒醒何处那份难言的寂寥,令她为他感到心疼。 此生还如此漫长,她自信自己也是京城贵女中的佼佼者,是否能以自己的一生做赌,赌他最终会爱上她? 还是这一生已然如此循规蹈矩,好不容易遇上的心动,不愿轻言放弃? 她咬唇,踌躇不语,看向身旁的男子。 他长身玉立,正负手看云,从她的角度,可以看到他的侧脸,接近完美的轮廓,鼻梁高挺,笑容悠远,棱角分明中有一丝隐隐的锋利之气,一个侧影就足以心醉,她不知道,在后世,这种好看的侧颜有个专有名词,叫“侧颜杀”。 这世间千千万万夫妻,大多不是这样的吗?譬如,自己的父亲和母亲,与其嫁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男子,莫如遵循心之所向,芸芸众生,遇见一个喜欢的人不容易,错过了可惜,何况,日子悠长,她总会让他看到她的好,不是吗? 心中笃定,她嫣然一笑,专注看着成王:“我愿意!”我愿意只以妻子的身份,在你身边,陪伴你无关情爱,对你的喜欢,始终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如果顾清玥在旁边,她一定会说:姑娘,你还是太年轻,tooyoungtoosimple。 成王转头,看向少女光洁的面容,春风轻柔,拂过她的鬓边,鬓角垂下一缕发丝,更添秀致风姿,她的眼神专注坚定,她乌黑的瞳仁里只映着他的影子,这样的眼神,他亦在另一个女子的眼中看见过,可她看的并不是他。 她已遗忘往事,他却仍未走出。 他弯唇一笑,抬手把她的发丝抿到耳畔:“如此甚好,我的王妃,本王允你,如果未来某一天,你厌倦了成王妃这个身份,本王会放你自由。” 虽说初心易变,他仍愿因这份相似,而护她周全。 她静静地站着,感受他的手碰过她的鬓角,她的耳朵,唇角的笑意娇羞无限。其实他无需如此,因为无论如何,她都不会离开他, 一春芳意,三月如风,她的心悄然雀跃,未来岁月漫长,但因为有了他,仍然值得期待,不是吗? ****** 京畿卫公署内,副指挥使武英伯沈凉满面笑容的迎来坐着轮椅的顾清扬:“镇国公大驾光临,京畿卫蓬荜生辉啊!”眼光却瞄着顾清扬身下的轮椅,这位眼见着仍未恢复,心里不由琢磨起皇帝的用意。 除边境常有战事外,大齐境内已承平近百年,因此,与边军不同,京畿卫与御林军中以世家子弟居多,但御林军是天子近卫,选拔制度较为严格,城门二百里外,又有西山大营拱卫京都,是以,京畿卫的存在便显得有些鸡肋了。 近年来,京畿卫中塞进了不少读书不成的世家子弟,因多骄奢淫逸,不思进取之辈,战斗力与名声每况愈下。前任指挥使忠武侯转任边将之后,武英伯本以为自己能转正,哪知天下掉下个指挥使,还是镇国公,让他郁闷失落了好一阵子。 郁闷归郁闷,失落归失落,他却并不敢怠慢,盖因镇国公的赫赫威名如雷贯耳,虽说自顾清扬回京后,世家与皇室的局势现在有些微妙,可是中宫复宠,又有嫡子傍身,镇国公府依然炙手可热,何况,他想了想军中的小祖宗们——庆宁大长公主家的小孙子、宜平郡主的独子、英国公的嫡孙,这些烫手山芋们轻不得重不得,顾清扬能接手了也挺好。他岁数大了,委实不能被这些小祖宗折腾了。 顾清扬淡淡一笑:“沈世兄无需多礼,今后一地办公,还请关照。”含笑听着沈凉殷勤介绍京畿卫的情况,又绕着京畿卫院内转了几圈,看了看平平整整的练武场,才回了室内,看见门口处的台阶,沈凉皱眉,暗自后悔没想到这上上下下的台阶,应在镇国公来之前抹平的,哦,还有门槛,赶明儿也锯了。 正思忖间,却见顾清扬并不如何窘迫,他在轮椅的两边按了按,轮椅缓缓升高,探出铁爪爪地,如用脚走路一般,那轮椅便一步一步地自动上了台阶,又过了门槛,顾清扬一按,轮椅才缓缓放下,铁爪收回,变回寻常模样。 这还是他平日所见的轮椅吗?武英伯看得目瞪口呆:“这,这机关.....简直绝了!”他对顾清扬竖起大拇指,心道无怪京城中都传言顾清扬惊才绝艳,这机奇巧之术他竟也深通。 “雕虫小技,何足挂齿?”顾清扬面上淡淡,心中却是暖意融融。顾清玥得知他即将就任京畿卫,担心轮椅不便他的行动受制,便挂了张图纸,送出宫来,为轮椅设计了一些功能,他看得眼前一亮,毫不犹豫找了精工巧匠日夜赶工,把轮椅进行了改良,现在看来,效果显著啊,这能上台阶,不过是众多功能中的一种而已。 “还请沈世兄召集将领,一刻钟后集合,也见见大家。”顾清扬轻笑一声。“分内之事。”沈凉答应得很痛快,但能来几个他就不知道了。 半个时辰后,顾清扬看着练武场上,稀稀拉拉站着的十几个人,又扫了一眼手中的花名册,扬眉,简短道:“点名!” “顾五!”“到!”......“赵松其!”“到!”“申永!”“叶熙!”好吧,二十五位统领,来了堪堪一半。 顾清扬转头看向沈凉。 第84章 沈凉苦笑,有些小祖宗他也惹不起。“没来的,今天有事,请假了…” 顾清扬少年成名,在场不少人即便没见过也有所耳闻,眼前的年轻男子一身月白长袍,云淡风轻,清俊的脸上微带病容,倒像是一位儒雅的读书人,不少人心里犯起了嘀咕。 顾清扬敲了敲轮椅,沉吟道:“蒙陛下垂爱,命清扬接任指挥使,久闻京畿卫威名,”他似笑非笑,眼光如电,扫过在场的诸位将领:“百闻不如一见,今日真是出乎意料啊!” 众将被他目光所摄,不由自主的低下了头。 “不过,咱们武将么,”顾清扬轻轻一笑,“终归是要拳头底下见真章。三日之后,练武场上,我希望能看到各位的实力,还请通知到诸位的下属,以及今日没有到场的将领。” “届时再不到的人,就算自动退出京畿卫了。”顾清扬笑得心平气和。 诸人心中一凛,要说换个人,可能会囿于他们的背景而畏首畏尾,但镇国公可就未必了,又揣摩天子的用心,许是真的要整顿京畿卫了,不由肃声答道:“是。” 这边,顾清扬在殚精竭虑,考虑如何重整京畿卫。凤仪宫中,顾清玥也想到了顾清扬,从镇国公府回来的次日,她便想法设法地打听了京畿卫的现状,才知是自己想得简单了。她自嘲地笑笑,对帝王之心,果真不能有太多期待,陆澜于此时启用仍未康复的顾清扬,固然希望正京畿卫之风,但更希望的恐怕是,由镇国公府这世家之首,作为这把刀,剖开世家之间交错纠缠的关系,和同气连枝的壁垒吧。 她面色变幻不定,侍立在旁的素锦终是忍不住,忧心忡忡:“娘娘,您不觉得罗姑娘近日有些不同往常吗?”紫韵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映雪姑娘的表现,这些日子也确是太出挑了些。” “所以,本宫要做什么呢?把罗姑娘送回家,还是,劝皇上纳了她?”顾清玥挑眉,悠悠问道。 “娘娘!”素锦无奈提醒,“娘娘您走到今日不容易,咱们要防患于未然啊。” 顾清玥扑哧一笑,打趣道:“咱们素锦姑娘,是越发有学问了。” “娘娘,您就看着吧,”素锦见顾清玥并不以为意,不由郁闷跺脚,紫韵皱眉,轻轻道:“但愿不要再出现第二个慧妃了。” 再一次,她忽然不可遏制的对未来的岁月感到厌倦。这一生,便要这样度过吗?“顺其自然吧,”顾清玥喃喃道:“左右,就看皇上怎么想的了。”她说给自己听,也说给紫韵和素锦听。 ****** 宫中向来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但是对天真无邪的允衡而言,最大的忧愁可能是又被母亲训了。 所谓不写作业母慈子孝,一写作业鸡飞狗跳。这日清晨,在允衡把一篇荀子的《劝学》读了三遍,又背诵了三遍,而仍然没有掌握外,凤仪宫中也不可避免地上演了这一幕。 “物类之起,必有所始。荣辱之来,必象其德.......荣辱之来,必象其德。”在这一段又卡住的允衡,挠了挠头。 “肉腐出虫,鱼枯生蠹。怠慢忘身,祸灾乃作。”一道怪腔怪调响起,惊得几人齐齐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发现竟是月洞窗前挂着的鹦哥儿,在允衡这五六遍的循环往复魔音贯耳下,反正鹦鹉是摩擦得会背了。 允衡可怜兮兮地嘟起了嘴,素锦捂嘴偷笑。 顾清玥无奈,这篇文章太长,尽管许行舟已经做了详细的讲解,然而对允衡来说,难度还是有点高了。但这些都是皇子的必读书目,毕竟,欲戴皇冠,必承其重,皇子们享受了普通人难以企及的锦衣玉食和各项特权,也必得担负起相应的责任。 前世看过的各种北大状元、清华学霸的学习方法貌似也没什么用处,对古代文学来说,背诵是一切遣词用句成文的基础。 好在,允衡被这只鹦鹉激励了,爆发了自己的小宇宙。在不知过了多少遍后,允衡已经可以流利地把整篇文章默了下来。 顾清玥都要鼓掌了,忽然觉得有些感动,就她的观察,允衡确实不算天资出色的孩子,别说与子钰这样的学霸比,便是与允明,也存在差距,但不可否认,他是一个努力的孩子,天资不够,勤奋来补。 “母后为你的努力鼓掌!”顾清玥融融的目光看着允衡,“今日的晨读告一段落啦,”她看了看床哇,提议:“春光大好,我们去放纸鸢吧。” “啊啊啊......“允衡还是小孩子心性,闻言欢呼不已,素锦拍手:“前日尚工局刚送了几个新做的风筝,正好放了,咱们呀,也去去晦气。”顾清玥莞尔,原来大齐民间也有这种说法,将风筝送上天空,剪断丝线,任其飘逝,就会把一年的病痛和烦恼一同带走。 “和德妃问问,允明要不要一起?”顾清玥随口吩咐,便有宫人应声而去。 不出意料,德妃无事也一起过来了,又带上了李昭容与嘉怡公主,嘉怡刚刚一岁半,生得粉嘟嘟白胖胖,一张脸白里透红,双颊鼓鼓,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顾清玥被这萌星人萌化了,抱着她爱不释手,又把闲来无事与允衡画的画拿给她看,嘉怡也极是喜欢,还指着画大声道:“这是虫子,这是鸭子,这是马.......哈哈,这是猫,这只猫没有吃到鱼.....。”一边看,一边咯咯地笑,大眼睛眯了起来。 允衡大乐:“妹妹这个样子,才像一只吃不到鱼的猫咪。”因宫中只有这一个女孩,允明允衡二人也极喜欢这个妹妹,素日看到了也常常逗她,嘉怡与两人熟悉,闻言只是皱了皱鼻子,做了个鬼脸,并不生气。 “从小看到大,嘉怡是个乐天心宽的性子。”顾清玥亲了亲嘉怡的额头,小女孩身上有一种甜甜的奶香,好闻的很。李昭容也知顾清玥真心喜欢嘉怡,凑趣道:“娘娘这么喜欢女孩儿,不如再生个公主,若是再沿袭了娘娘的容貌,就更好了。” 顾清玥笑容微微一敛,又很快神色自如:“本宫但愿能有儿女双全的福气。”心中微有遗憾,前些年,原主多思多虑,多少影响了这具身体的健康,再有流产雪上加霜,很难有自己的孩子了。 紫韵的嘴角抽了抽,李昭容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第85章 沁芳亭外,有一大片平坦的草地,正是前不久顾清玥举办桃花宴之所,左边是一片桃林,想必现在已是花落结果,右边再走一段古树参天,连接着小瀛洲,这片青青草地前面,便是太液池的一池春水了,此处视野极为开阔,小孩子举着风筝也可以跑得开。 “放风筝啦!”允衡欢呼,大眼睛里闪着明亮的光芒,允明抿着嘴,素日沉静的神情也活跃了不少。 宫人们捧出了几个色彩鲜艳、栩栩如生的风筝,允衡挑了个五彩斑斓的大金鱼,兴致勃勃地对允明道:“皇兄,你瞧这只蝴蝶风筝特别好看,你放这个吧。”允明犹豫了一瞬,顾清玥看到他的眼神分明是看向一个绘着苍鹰的风筝,但手还是慢慢伸向了蝴蝶风筝。 六岁的允明已经懂事了,从宫人们的只言片语中,从父皇对母妃和母后的不同中,从弘文馆先生对他和允明的细微态度里,他慢慢领悟到,允衡是皇后所出,中宫嫡子,身份和他是不同的,而他,即便是哥哥,因了这嫡庶之分,事事也都得排在允衡的后面。 其实他并不喜欢色彩艳丽的蝴蝶,但母妃也说了,以他的身份,还是应以允衡为先,他垂头,正准备拿起那个蝴蝶风筝,手中却被塞进了一个苍鹰风筝,他抬头,看到皇后娘娘温柔美丽的笑容:“这个老鹰风筝做得特别威风,母后很是喜欢,允明你帮母后试试这个好不好?”毕竟是小孩子,允明的嘴角勾起,眼睛也亮了,重重点了点头。 允衡只是单纯地给了建议,他是个心思明澈简单的孩子,并不以为意,只歪头看了看,就催道:“这个也好看,皇兄快过来吧。” 顾清玥吩咐宫人在花树下铺了垫子,摆出点心和清茶,又给三人的杯中斟满了酒,笑道:“今日我们饮酒赏花作乐,也算偷得浮生半日闲。聊以凤仪宫自酿桃花酒助兴,虽比不上欢颜,但仅此一坛,别无分号,且饮且珍惜。” 琉璃杯中,酒色粉红澄澈,花瓣鲜艳娇嫩,如少女的笑靥般动人,德妃叹道:“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娘娘好雅趣!”顾清玥摇头:“不及德妃信口拈来。”两人相视一笑,李昭容虽不如德妃与顾清玥熟稔,但也知皇后性子和气,便凑趣道:“嫔妾不懂那些诗呀干呀,只觉得娘娘这酒色泽分外好看,闻着味道也宜人的香。” 顾清玥笑道:“这个简单,先从枝头采下新鲜桃花洗净,用淡盐水浸泡一晚,再捞出水沥干,用干净的白绢一朵一朵吸干水分,然后把桃花放进器皿中,洒上白芷和糖霜,一层一层依次放上桃花和糖霜,再倒入糯米清酒,发酵一月就可取出饮用。本宫也是闲来无事,做了一坛尝试,颜色和气味还成,就不知喝起来如何了。” 德妃晃了晃杯子:“今日偏了娘娘的好酒了。”三人闲坐聊天,顾清玥看两个孩子大呼小叫,拽着风筝线跑来跑去,逐渐掌握了放风筝的要领,眼里不禁漾出了笑意,又见嘉怡摸着那个五彩蝴蝶风筝流口水,便嘱咐奶娘拿给她去玩,只小心别割着手。 德妃忽然悠悠道:“宫中,确实是孩子少了些。”李昭容也讪讪笑了笑,不知这句话如何接,索性沉默,顾清玥似笑非笑地瞥了德妃一眼:“皇上春秋正盛,慎言,莫不是就不醉人人自醉?”德妃并不以为意,只抿了口杯中酒,看落英缤纷,叹道:“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 李昭容的神色不由有些伤感,忽然允衡蹬蹬跑过来,急急道:“母后,母后,我的金鱼儿被风吹断了线,落到那边树林里了。”素锦在后面跟着,劝道:“小殿下,风筝放走了就把百病带走了,是好事儿,咱们再换个别的风筝玩吧。”允衡摇头:“不要,我就要去找我的金鱼儿!” “我陪你去找。”允明慨然道,自己也不放风筝了。“母后,你陪我好不好?”允衡撅嘴,眼神期盼看着顾清玥。 顾清玥对他这样的眼神最没有抵抗力,闻言便起身,笑对德妃道:“你们先玩着,坐了许久,我陪他走走。”便示意众人自便,自己拉着允衡的手往林中去了。 春日林木青翠,阳光如金沙,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进来,更添一份幽静,两人顺着林中鹅卵石小径一路寻去,并没有见到那只硕大的金鱼风筝。顾清玥又恐那风筝挂在了树枝上,一路走一路频频往上看,却只看到斑斑驳驳的光影,不知不觉已走到小瀛洲。 眼见着风筝无处寻觅,允衡站着不动,怏怏不乐。顾清玥安慰道:“咱们再找找,不然,有个燕子的风筝我看也好玩地紧,做得也极活灵活现。” 允衡却似乎没有听到她说什么,直直看着前方,展开笑颜,忽然唤着:“父皇!”便要跑过去。 顾清玥诧异,这个时辰陆澜不都通常在太极殿勤批折子呢,怎么会出现在小瀛洲? 她抬头,却看到一个修长的男子的背影,他头戴紫金冠,日色在他海蓝色的袍子上一闪,隐隐反现龙纹,确是陆澜无疑。 顾清玥眨眨眼,以手抵唇嘘了一声:“我们从背后悄悄过去,看你父皇能不能发现咱们,嘘......不要出声,保持安静。” 允衡觉得好玩,眯了眯眼,点了点头,便踮起了脚尖。 顾清玥微笑。 “皇上......”是少女娇柔的声音,隐隐有些耳熟。她身形娇小,从顾清玥的角度,被陆澜高大的身影完全遮住,是以顾清玥并看不到。 原来陆澜是在与女子幽会? 顾清玥心里如打翻了各色调料坛子,不知是何滋味,她拉住允衡,示意他保持安静。 “臣女外祖家的一位琴师,曾教授过臣女广陵散这曲,是以臣女亦会弹奏,不知皇上可有兴致倾听?臣女不胜荣幸。”少女的声音中含着深深的期盼,听上去是隐晦的邀请。 第86章 太液池波光渺渺,池畔杨柳依依,草色青青,杏花纷落如雨,淡红粉白中,少女浅碧罗裙,腰肢如柳,男子湛蓝衣袂飘飞如海浪,一眼望去无比和谐。 顾清玥听到陆澜清冷的声音:“眼前杏花天影,笛声一曲更合意境。” 那女子笑声低回婉转:“臣女今日未带笛子,倒是臣女的琴音,太后娘娘曾赞过的。” 听到这里,顾清玥才晓得这女子是罗映雪。罗映雪原本声音清脆如黄鹂,这一刻意压低,顾清玥方才还以为是林蓁蓁呢。 罗映雪说着,便款款坐在石凳上,叮叮咚咚地弹奏了起来。顾清玥小时学过钢琴,乐理想通,穿越过来后也曾随手拨弄几回,但毕竟不是高手,广陵散又是失散已久的名曲,她静静聆听,但想起《晋书》所载“纷披灿烂,戈矛纵横。”,便觉得罗映雪所奏虽悦耳动听,如流水潺潺,却没有愤慨不屈的浩然之气,曲中并未体现《广陵散》应有的意境。 倒是忽然记起陆澜颇好琴音,罗映雪这是投其所好? 她这里思绪发散,允衡却有些不耐,拽了拽她的袖子:“母后,我们去找父皇吧。”在他小小的心里,凤仪宫中如寻常人家的父子般的相处,点点滴滴静水流深,早让他忘记了此前,陆澜对于他和母亲的冷淡,而把他看成了他亲密孺慕的人。是以,他并不理解,母后为什么伫立沉思。 顾清玥拦阻不及,眼睁睁看着允衡大喊着“父皇“,如乳燕投林般奔了出去。 琴声骤然而停,陆澜讶异转头,俯身接住跑过来的允衡,又看到静静站在林间的顾清玥,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顾清玥忽感氛围迷之尴尬,忽然有一种老公出轨被她这个正室捉奸的荒诞感觉,但人家又没做什么,似乎只是偶遇,品评了一首琴曲,看陆澜的表情平淡,也说不上什么有意,但不知为何,她心里又确确实实觉得不舒服。 罗映雪怔了怔,也万万没想到竟能看到顾清玥,自进宫来,她处处留心,也通过宫人打听了凤仪宫的作息,顾清玥通常是在上午处理宫事,或众妃请安,或接见命妇夫人,或在旬日拜见太后,难得有闲暇。 但她随即灿然一笑,屈膝向顾清玥行礼,亲亲热热道:“映雪拜见娘娘,娘娘听了映雪弹的曲子来吗?不知娘娘可否喜?”她外祖是乐理名家,酷爱风雅之事,穷尽一生之力,在如烟古籍中考证,终于今年初将残缺的《广陵散》堪堪谱全,视为毕生成就。顾清玥虽少女时期才名满京华,但她自信,《广陵散》这千古绝唱她必也所知寥寥。 顾清玥浅浅一笑,并不言语。 允衡揽住陆澜的脖子,甜甜笑道:”父皇,儿臣今日休沐,儿臣今天的功课都做完了,母后带儿臣来放风筝,大皇兄和嘉怡也一起来着。” 陆澜捏了捏允衡的鼻子,温声问道:“那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这在一向清清淡淡的陆澜来说,已经是亲昵的表现了。 允衡对了对手指,想到至今不见踪影的风筝,怏怏不乐地垂头:“我的金鱼儿被风一刮,就朝这边飞呀飞呀,我就拉着母后过来找,到现在还没找到,不知是不是落到太液池里去了。” 他絮絮说着,陆澜已大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挥了挥手,顾清玥便听到衣襟带风而过的声音,知道是陆澜形影不离的暗卫,被吩咐去给允衡找风筝了,不觉嫣然道:“割鸡焉用牛刀?” 陆澜已抱着允衡,走到顾清玥身前,见她因为走了一大段路,脸色微红带汗,便随手取出帕子给她擦脸,语音关切:“这时日色晒得很,你素日不是最怕晒的吗?” 这在他们夫妻,原是最寻常不过的举动,罗映雪却从没见过一向威严的天子如此,一时明亮的眼光不觉暗淡。 顾清玥心中在一下一下扎陆澜的小人儿,眼中却笑意吟吟,曼声道:“莫不是臣妾打扰了皇上?”。 “这是吃的什么飞醋?”陆澜不觉好笑,他今日忽然忆起旧事,信步走到小瀛洲,不想碰见了罗映雪,随口聊了几句,哪知又被顾清玥撞见。他知妻子自病愈后,安全感严重匮乏,看似洒脱实则依赖,妻子,并不乐见他身边有旁的女人。 其实妻子此举并不妥当,太后已多次提醒他,空置六宫,嫔妃们若生出怨怼之心,对后宫安定不利。偶尔他也想逢场作戏,搞搞此前那套平衡的把戏,可是每每看到妻子深情依赖的眼神,又想到她为此还失去了一个孩子,便也不忍心再与他说些什么,何况,凤仪宫中,一家三口的和睦宁静,也让他心中隐隐欢喜,觉得这样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日子也甚是清净。 顾清玥似赌气般瞪了他一眼:“想得美!”拉着允衡的手便要离开,陆澜无奈,握着她的手,道:“朕与你一起。” 顾清玥眼波流转,瞥了一眼罗映雪,意有所指。 陆澜方想起罗映雪,随口道:“退下吧。” 罗映雪虽常听母亲说帝后夫妻情深和睦,但自入宫来,并未亲眼所见,又对陆澜心生爱慕,不禁存了万一之心,却未想到她所见的帝后均是在正式场合,或是慈宁宫中,自不会表现得情意绵绵,如今见眼前两人之间暗自流动的情愫,相处的亲密随意,似针扎不进,水流不进,才知母亲所言非虚,又听陆澜随口吩咐,便知天子心中,并没有她的位置。忽觉黯然神伤,内心茫然若失。 顾清玥掐了一下陆澜的手:“容我与罗姑娘说句话儿。”便走到罗映雪面前,看少女眸子中一闪而过的惊惶,心中叹息,都说少女情怀总是诗,大齐虽风俗较为宽松,对女子的要求没有宋明礼教那般苛刻,可贵族少女养在深闺,眼界甚窄,正如红楼梦中贾母所言:见到一个清俊的男子,便想到了终身。是以,她对罗映雪并无怨怼,反而有隐隐的容忍,含笑道:“映雪,许久不见你到凤仪宫中来玩儿了。” 罗映雪猛然惊醒,退后了一步,恭恭敬敬道:“娘娘执掌六宫,百事纷扰,映雪不敢打扰。” 顾清玥不置可否,浅浅一笑。 第87章 陆澜随顾清玥来到沁芳亭,出乎众人的意料,连一向淡定的德妃都不能免俗,露出了惊喜之色,李昭容更是差点喜极而泣,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陆澜了。众人不知小瀛洲一事,亦不知帝后各有心事,只觉今日的天子格外耐心,他抱着嘉怡,听她稚嫩的言语说个不停,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陪她看斑斓华美的蝴蝶风筝,期间,还指点允明与允衡在逆风而上放风筝时,如何根据阻力的强弱控制绳子收线放线,以使风筝飞行平稳,赢得了两个男孩子敬佩的眼神。 顾清玥看着德妃与李昭容欣喜不已而又小心翼翼的表情,内心苦笑连连,又有深深的负罪感泛起。她与陆澜的这份感情,也同时印证着后宫女子的寂寞。可是,即便她觉得她们可怜可叹,但爱不能相让,或许是她在这异世,如今唯一坚持的底线了吧。她淡笑转向陆澜,看他抱着与别人生的孩子温柔低语,眉目间少见的柔和,自己如今对此,早已心平气和。稚子无辜,对陆澜而言,虽说因为允衡是嫡子的原因更看重些,但另两个也是他的骨肉,他不可能冷漠相待,顾清玥又能如何呢? 近日,有些忧虑时时浮现,她想视而不见,避而不思,却又因映雪的主动,虽笑意盈盈,而内心波涛汹涌。而陆澜的身份地位,注定了他终此一生,将不可避免面对不时的诱惑,有更年轻美丽的容颜,更青春曼妙的躯体,更热烈勇敢的少女情思,不是罗映雪,也是别人,此题注定无解。 而她呢,二十有四的她,尚可以容颜和情意留住他,再过十年呢?当一朝春尽红颜老,情意又能有几分?她也并不能深深笃定,不是吗?她苦笑,其实自己一直以来,做的是与后宫嫔妃同样的事情啊,这样的自己,能长久生活在后宫中吗?如果陆澜一朝改变心意,她能否笑着接受,容忍自己再多出几个好妹妹呢?大抵是不能的吧,届时又该如何呢?心中掠过一丝阴影......以色侍君者,色衰而爱驰,花开能几时,花落知何处? 这一日,对陆澜而言,是妻妾和睦的一天,对允衡而言,是疯玩放松的一天,对顾清玥而言,是百般纠结的一天。 ...... 接下来的日子时雨时晴,虽身处内宫,顾清玥仍从陆澜口中得知,顾清扬通过武艺比试,筛选了一批人,并以人在轮椅上,箭箭射中靶心的弦无虚发,震慑了众人,又以雷霆手段整治了京畿卫,大力拔擢有能之士,不论身份门第,丝毫不顾忌得罪世家权贵,据说,经过顾清扬整顿的京畿卫,军容已很值得一看。 一个细雨迷蒙的日子,陆澜阅军归来,心情颇为畅快,谈笑中不乏激赏:“清扬果真不负朕意,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风雷之势,如此,京畿治安几可安心了。” 顾清玥连日的担心于不经意间脱口而出:“臣妾倒是觉得,哥哥做得急了,如今并无战事,整顿京畿卫不如徐徐图之。”她直直看向陆澜的眼睛,寻求一个答案,却引得陆澜大笑不止,笑毕又郑重道:“这天下毕竟是陆家天下,世家与宗室虽重要但不足畏,清玥你要记得,为君者虽要顺应民心,顺势而为,但亦不可畏首畏尾,犹豫不决,错失良机。” 顾清玥不解蹙眉:“陛下认为,眼下已是最好的时机?”陆澜叹笑:“何时才算是完美的时机呢?若时不我待,不妨加上一把火,”灯光下,他容色深沉,似万千筹谋均在心中,缓缓道:“这把火,便从京畿卫燃起吧。” 陆澜虽不避忌与顾清玥谈论政事,但一国帝后各有宫室,他平日繁忙时,自歇在太极殿亦是常态,夫妻二人其实并不能与寻常夫妻般,朝夕相见,且常常二人相处时,亦有孩子或其他琐事分心,大齐虽无牝鸡司晨的言论,但亦默认后宫不得干政。是以这断断续续,关于朝事的探讨,只是令顾清玥对此时的朝局一知半解,并不能窥一斑而知全豹。她听得懵懂,陆澜却不肯再与她细细分说,只是拥着她:“清玥,你是女子,无需过多涉入政事,徒增心烦,世间风雨,有朕为你挡住。” 他看向她如画容颜,如水双眸,情意深深,“朕希望心爱的女子,闲时画眉染黛,以妙手丹青,绘这四时之美,享尽岁月之乐。”他语意缠绵,“相信朕,朕会为允衡留下一个太平盛世,让你母子二人一世无忧。”天子的情意不容拒绝,陆澜这网文霸总的口气也令她无奈,却又让她感动,且她虽感念他待自己与允衡的一片心意,又难以撼动陆澜一直根深蒂固的思想观念,时光静好,多说徒惹口舌,她只能默然接受,却不想后来,世事无常,陆澜纵是天子,有些事亦非人力所能掌控,徒增奈何,不过这是后话了。 是夜,细雨轻敲窗扉,如寂寞笙歌悄然响起,这样的雨夜,令人想起珠箔飘灯独自归的旅途漫长,想起一任阶前滴到明的离情苦涩,这样的雨夜,也浸润着敏感脆弱的异世孤魂,谁又能明白她的孤单,她又能向谁诉说她的忧伤? 此时,唯有所爱之人的怀抱,能纾解她深入骨髓的孤独,唯有一场抵死缠绵,能让她忘却纷扰世事。红绡帐里,俪影双双,春衫轻薄,顾清玥心中忧思一闪而过,便已沉浸在陆澜难得对她吐露的炙热爱意中,也忍住羞涩,放开了自己,以让心爱之人,能纵情欢愉正是情浓时分,听到陆澜在她耳边低语:“清玥,你的生辰,朕会送你一份惊喜。”待要追问,却被陆澜轻吻朱唇,迷乱了神思,不能自持。 直到过了千秋节的次日,她才知道陆澜所谓的惊喜是什么,而他也确实懂得她的心思,于冥冥之中,给了她一个属于顾清玥的、毕生难忘的,真正的生辰。 第88章 微服 “晴雪飞绵柳树斜,雨余紫陌净无沙。 春衫日日骑官马,两袖东风看落花。” 平坦宽阔的官道上,有四驾黑漆平顶的马车慢悠悠地驶过,马车的外表虽极为朴素,无甚装饰,但拉车的马却都是极为神骏、百里挑一的良驹,通体黑缎子一样,无一丝杂毛,油光水亮,又有驾车的护卫以及十几个骑着一色的高头大马拱卫在马车两侧的青年护卫,俱是腰背笔直,双眼炯炯,训练有素,让人一见便知是京中大户人家出行。 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此刻春风煦暖,因此,前两驾马车都卷起了车帘,窗牖仅被淡蓝薄纱遮挡,但从外面往里望去,却只是隐隐绰绰的人影,并看不分明。 此刻,因车窗半敞,从中间的那辆马车里,隐隐传出幼儿朗朗念诗的声音。这辆马车的外表极低调不起眼,内里则舒适宽敞,可坐可卧,内壁均以锦缎裹着软垫包裹,铺着雪白柔软的毯子,靠前的横几上,凹进的位置分别放了茶杯、茶壶、点心碟子等物,即便在马车加快速度的情形下,茶杯的水亦不会溢出。后面则放着四五个真丝弹墨靠枕,因了天气渐暖的缘故,又另铺着如玉般温润的象牙簟,细细看去,无一物不精致。 即便已经从清晨赶路到了正午,顾清玥仍觉恍如梦中。她看看身侧的陆澜,不相信自己就这么轻易地出了宫。 良久,她怔怔发问:“皇上,您真的是要带我南下吗?”陆澜见她眼中满满的不可置信,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好笑道:“可是晕车了,你这是在哪儿呢?” “可是,母后......还有朝事.......还有六宫的事......,还有映雪和蓁蓁......“她一向条理清楚,事事有序,难得如此凌乱,且直到现在,哪怕安坐在马车上,她也难以相信,一向清冷理性的陆澜,竟抛却朝事,带着她来了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用陆澜的话来讲,就是微服私访。 陆澜轻握了握她的手,含笑道:“清玥,你不是一直向往“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吗?朕知你久在宫中郁郁,早有带你南下的想法,直到近日才能成行,便算是朕送你的一份生辰礼物,如何?” 顾清玥犹自怔怔:“如此,陛下岂不是为我荒废了朝政?母后,也会怪我吧......“想到太后,她的声音不由低了,带了几分忐忑和沮丧。 陆澜温然一笑:“也不单单是为你,朕也是公私兼顾。朕登基已有四年多,一直居于宫中,去得最远也不过京郊,有时想想,反而不如闲散皇子时自由。朕亦早有心体察治下民情,又不想大张旗鼓,劳民伤财,是以,就委屈清玥你陪朕,如寻常人家般,走走看看吧。” 他见顾清玥眉间犹有不安,复又安慰道:“朝事有内阁,如决断不下可飞马报于朕,宫中诸事由德妃代管,至于母后.....“他附于顾清玥耳边,低低笑道:“你的身子这一年将养得很好,上月梁老太医给你请的平安脉,也道你气血两虚的毛病改善了很多,又云宜放开心胸,方助于有孕,母后盼孙心切,岂有不允之理?”听到此处,顾清玥不由脸颊飞红,轻啐了一口。 陆澜接着道:“至于母后宫中的两位姑娘,朕并无意,母后自会妥当安排。何况,“他嘴角一弯,“能为三弟办妥人生大事,母后已是心满意足了。” 陆澜偶尔提到太后与成王,语气都颇为奇怪,顾清玥不解的念头一闪而过,此刻却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但她终是放松下来,长长地舒了口气,一双杏眼也恢复了神采,凝视着陆澜,眼中慢慢升起了薄雾,忽然猛地抱住了他:”皇上,这是臣妾有生以来收到的,最好不过的一份生辰礼物了。”她笑容从未有过的明媚璀璨,拍掌道:“真是太酷了!” 古板如陆澜,虽已习惯她偶尔冒出的古怪的言语,却并不适应在人前与她亲密,貌似嫌弃地把她拉开,令她端庄坐好,但也似感染了她满心的欢喜,唇边弯起淡淡的笑意。 马车一侧坐着的允明与允衡,原本正在读书,看到这一幕,允衡捂嘴笑道:“嘻嘻,是父皇要瞒着母后的,说是给母后一个惊喜,我和德母妃还有大皇兄早就知道啦。” 顾清玥眨了眨眼中的泪珠,笑骂道:“小滑头,你不是和母后最亲吗?如今也帮着你父皇瞒着母后了?”允衡眼睛瞄向陆澜,只是嘻嘻笑着不言语。 “臣妾,多谢皇上的一番心意。”顾清玥轻倚在陆澜身上,柔柔道。不是不感动的,她从未想过陆澜会这样做。自她穿越而来,最亲密的人便是身旁的这个男子,他是夫君,是相伴一生的良人,却也是大齐的君主。起初,即使他对她与后宫嫔妃们有所不同,她也只觉那是古代男子对正室和妾室的应有之义,后来,两情渐深,可即便情最浓时,她也于内心深处时刻保持着一份警醒,提醒自己自古帝王深情恐难长久,当居安思危,为自己的心保持着一份退路,是以,她打理宫事兢兢业业,从不懈怠,和宫妃们和平相处。而陆澜待她,虽然温存体贴亦从不越矩,她原以为,此生便是如此,与陆澜做深宫中一对相敬如宾、感情和睦的帝后夫妻,只要陆澜不是但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的薄情寡义之人,只要允衡能够健康平安长大,只要镇国公府能安安稳稳,这一生,她便已满足,不敢奢望更多。 况且,一国之君出行,并非小事,陆澜亦非好游乐之人,从未想过,两人会有把臂同游的一日...... 车厢里温情脉脉,感受到母后与父皇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允衡甜甜一笑,扑到顾清玥怀里。允明落寞地看了看,忽觉若有所失,父皇和母后感情向来好,父皇也喜欢允衡,他替允衡欢喜,可是,父皇对母后的感情,如果能分一点给他母妃就好了,哪怕只有一点点,一点点,母妃便不会如此寂寞...... 他垂了头,却听到母后柔和的声音唤他:“允明,过来。”他挪过去,母后摸了摸他的头,父皇拍了拍他的肩:“此次我们一家四口出行,你是老大,要担起长兄的责任,照顾好你母后,照顾好弟弟。” “谨遵父皇旨意,儿子明白。”他始终是父皇最看重的长子,允明心里瞬间没了旁的心思,深感自己责任重大,重重应道。 第89章 南下 顾清玥睇了陆澜一眼,这个狡猾的家伙,也把帝王心术用在了儿子身上。 允明也不过才六岁,他平日聪慧懂事,对顾清玥这个母后也很尊敬亲热,是个惹人喜欢的孩子,顾清玥见他脸色郑重,煞有其事,不欲给他过大的压力,于是她温声道:“好不容易出了宫,也松快松快。都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你们已经比父皇和母后小时幸福太多,小小年纪便能出来见识世事。凡事多听多看,多思多想,有不明白的就多问。此外,虽说许先生另有要事,没能和你们一起,可也给你们布置了课业,这一路上可不能落下了。” 允衡和允明齐声应了。 陆澜笑道:“既是微服,咱们现在就是寻常一家,这称呼也可以改一改了,免得说漏了嘴。”顾清玥从善如流:“既如此,明儿和衡儿,你们便唤一声爹爹、娘亲吧。”“爹爹、娘亲?”允衡颇觉新鲜,在舌尖滚了几遍,眼前一亮:“哦!儿臣记起来了,子钰哥哥便是这么称呼舅舅舅母的!”“是呀!”顾清玥抚了抚允衡的头,允衡大乐,一遍遍“爹爹、娘亲”唤个不停,允明亦觉亲切不少,脸上泛起了笑意。似乎,离开了庞大华丽的皇宫,父皇和母后更加温和随意,他也觉得轻松了不少,就是,如果母妃也能一起出游就好了...... 顾清玥似乎明白允明心中所想,笑道:“明儿、衡儿,母后还要交给你们一个任务哦!”她招了招手,允明和允衡忙把头凑了过去,顾清玥悄声道:“这次呢,只咱们几个出来,所以呢,你们要把一路的见闻,譬如好看的风景、好玩的事物、好吃的东西,不拘是画还是写,留下记录,等回宫的时候,给太后娘娘、你德母妃还有嘉怡妹妹看呢,让他们知道你们这一路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好啊好啊!”两个孩子忙不迭地点头,深觉此事极为有趣。陆澜在一旁,看顾清玥和两个孩子嘀嘀咕咕,两个小家伙一点也没发现狡猾的娘亲又不知不觉给他们加了课业。 因了眼波的灵动,即便浅淡春衫,素面朝天,她整个人也鲜活无比,如枝头初初绽放的春花,生机勃勃。他默默欣赏了一会儿,待到顾清玥分说明白,两个孩子已自在一处合计,方闲闲笑道:“娘子,似乎忘了自己的夫君呢?” 顾清玥眼波流转,娇声唤道:“夫君大人!”见陆澜挑眉,明显有些适应不良,表情一言难尽,也抿嘴笑了:“娘子、夫君的,真真的有些肉麻。”她蹙眉细思一会,“莫如以字相称?”她心道,就如原先她所在的那个时代,每一对平凡平等的夫妻或者互称名字,或者有自创的爱称。“皇上的字是什么来着?” 大齐男子及冠后,或由长辈,或由师长取字,同窗、同僚之间相互多以字相称。但陆澜是太子,也没人敢直呼他的名字,他到底有没有字?顾清玥苦苦思索,惊觉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如果有,原主应是知道的,但她偏偏脑中一片空白,见陆澜含笑不语,显然以为她知道,她正要以失忆为借口搪塞过去,却忽然灵光一闪:“君睦?” 陆澜点头,眼神悠远空旷,似是忆起了遥远的人或事:“朕的字是先帝起的,彼时先帝沉迷于《道德经》,便以“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为朕取了字。”先帝?那个风流不羁,后宫美色三千的男子?却为自己的长子取了一个如此儒雅的名字,谦谦君子的期许。 顾清玥大觉意外,陆澜淡笑一声:“可能先帝当时并无立我为储的心思吧,自是希望我身为长兄,能做到谦虚退让。” “怎么会呢?”顾清玥失声道,自来宫中皆传,先帝爱重长子,才以镇国公嫡女相配。陆澜摇了摇头,却不欲继续这个话题了:“后来,朕被立为太子后,先帝又改了一字,君睦。”细细品来,君睦二字,确是更符合一国之君的气度罢。 陆澜少见这样情绪低沉的时刻,顾清玥忙转移了话题:“君睦太过郑重,不如便唤君君,或者睦睦,小睦睦?”她脸上浮现顽皮笑意,如二八少女般难得的娇俏,陆澜在听到“小睦睦”三个字时,显而易见打了个哆嗦。 “臣妾没有字,皇上还是如常唤我清玥吧。”她语锋一转,笑意盈盈。陆澜亦不欲过于沉溺往事,且春光正好,身旁有妻有子,于是他轻笑道:“不妥,女子名字如何能让外人知晓?莫如这样,于外人时,我称娘子,于你我两人时,” 他低低一笑,在她耳畔道:“月出皎皎,你便是朕的娇娇吧。”直觉这个称呼更腻,顾清玥面红耳热,不由瞪了他一眼:“还不如称娘子或夫人呢!”陆澜挑眉而笑:“朕确觉娇娇二字甚合朕心,之前怎么没想到呢?” 他语带戏谑,顾清玥便知晓他在逗她,眸光一转:“随你!”又含笑问道:“夫君,此时闲暇,不如说一下咱们的路线?也让我期待一下接下来的行程。” 前尘往事不堪忆呀不堪忆,想当年,因工作之故,她出国不说是家常便饭,也算频繁。节假日时或与闺蜜,或与姐妹,或与父母,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更是易事。古代车马不便,她又困于深宫,此前出宫,最远也就是回了原主的娘家,每次也是匆匆来去。便是这一次微服出行,陆澜已筹谋多时,搞得她雀跃不已,和个土包子一样。 陆澜展开一张舆图,悠悠道:“我们乘车先至通州,你身子弱,歇一晚。明朝由水路南下,先至苏州港,苏州近年来与外埠通商,海上贸易十分兴盛,朕打算盘桓几日..... “唔,那边有不少西洋稀罕的物件儿,届时你可以挑一挑。唔,不过说起海上通商,泉州港当属第一,奈何地处南方,实在太远,也不知朕将来有没有机会去到那么远,然后经钱塘到杭州,再至南京,回程时,经淮西,看一眼吴文庭和许行舟二人的治水之地。三个月内应可回京。” “海上贸易?”顾清玥惊呼一声,打断了陆澜的话,眼中大放异彩。 第90章 她甚少如此喜形于色。 顾清玥没有关注陆澜的表情,她只听到了一点——海上贸易,这个时代已经有海上贸易了!不少穿越文中,女主都是从海上贸易中赚到第一桶金的,从此开始了升级打怪泡美男,不,发家致富奔小康的康庄大道。她有时遗憾自己好不容易穿越一次,竟然被困在深宫,一举一动皆不自由。有时也会畅想,以自己掌握的现代商业知识和前瞻眼光,若是穿到民间,今日的大齐首富估计就要换个位置了吧。她隐隐激动,自穿越至今,她的金手指终于要开启了吗? 她紧紧攥住陆澜的手,热切无比:“夫君,睦睦,海上贸易获利丰厚,不如我们也入股吧?组个船队也可啊!”想到美好钱景,她眼前仿佛冒出了无数泡泡,金光闪闪,耀瞎人眼。 陆澜看她仿佛被打了鸡血一般,双眼灼灼发亮,悠悠道:“堂堂帝后,与民争利?”哦,她发热的头脑稍稍冷静了一下,方意识到自己的夫君是富有四海的帝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来着,但谁还会嫌银子烫手呢......“可是,”她喵了他一眼,小声道,“宫中财政也吃紧呢。” 陆澜又好气又好笑,他深知顾清玥虽生于锦绣乡中,却并不喜奢华,平日衣饰都以素淡为主,并不张扬,怎么这会子表现得跟个财迷似的?“是吗?不过再怎么吃紧,朕还能短了你?”陆澜抚额。 “那个......倒不是,可是谁有嫌银子多的呢?”顾清玥不甘心地争取,“皇上,您是一国之君,自然不能与民争利,不过我呢,就算了,我......我能用我的私房钱吗?”对了,原主是有嫁妆来着,身为国公府嫡女,想必原主妆奁丰厚。 美人原气质清雅脱俗,却偏好铜臭之物,且乐在其中,陆澜简直不忍直视,见她两瓣红唇如蝶翼般分分合合,说个不停,忍了又忍,终是叹了口气,伸出一指,抵在她的唇上,止住了她的喋喋不休。 顾清玥兴头被打断,茫然不解,却见陆澜淡淡道:“娘子,赚银子,是男子的事,你这样,会让你夫君很受挫的。” 顾清玥简直要跺脚了,陆澜这该死的大男子主义!须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呀!她犹自不甘心,拽着他的袖子软软央求:“海上贸易钱途大好!皇上,夫君,睦睦,你就让我试试嘛。” 允衡早看惯了母亲与父亲的相处情形,每当母亲想做什么事情而父皇不允的时候,母亲便会像这般撒娇,而父皇,多数情况下是纵容母亲的,是以他于玩耍之中,不忘伸出小指在脸上刮了刮:“母后,羞羞,羞羞。” 允明今日大开眼界,母妃侍奉父皇从来仪容端庄,毕恭毕敬,也一直教导他要尊敬父皇,亦子亦臣,而父皇对母妃虽向来温和有礼,可这温和是疏离的,客气的,小小的他心中忽有所悟,也许,眼前的这一幕才是父皇真正想要的。 顾清玥很执着,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气势。 陆澜不再试图说服她,却闲闲倚在靠枕上,神秘一笑:“若等你这时候方想起来入股海上贸易,那还有什么赚头呢?” 顾清玥先是一怔,又不敢置信地上上下下打量了陆澜几眼,大喜过望:“夫君,莫非你早就在其中插了一脚?......啊,真的吗?.......赚了多少银子啦?告诉我告诉我,我保证不抢你的银子,我就看看......” 她问个不停,陆澜却阖目眼神,一副无论你怎么猜测,我都不为之所动你的样子。 ****** 虽说此行的目的之一是体察民情,但带着娇妻幼子,且陆澜亦想让妻子散散心,因此拟定的行程并不匆忙,过了午后,一行人悠哉游哉到了通州,便止步歇下了。 陆澜不欲惊动官府,早有随行的护卫提前打点了诸事,包下了一个整洁干净的院子,马车直接驶入了内院垂花门,顾清玥才带着两个孩子下了车。 这是一个方方正正的二进四合院,正房廊下种着两棵西府海棠,暮春三月,正是海棠花盛放的时节,所谓雪淀霞铺锦水头,占春颜色最风流,不外如是。这两棵海堂花团锦簇、艳丽多姿,倒真如盛装美人一般。 碧空如洗,海棠动人,顾清玥闭眼,仰头深吸了口气,远离了宫阙,空气中竟全是自由的味道。 陆澜静静站在庭中,含笑负手看她。 叶熙于垂花门前翻身下马,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幅动人景致。 阳光下红飞翠舞,庭中男女身着同色春衫,女子不染铅华,一头青丝只用了一支白玉簪子松松挽住,肌肤晶莹澄澈仿似透明,海棠之艳亦不能夺其容色。男子衣袂飘飘,身材颀长,气质清贵雍容,让人不敢直视,此刻女子专注赏花,男子含笑看她,虽宁静无声,两人的气场竟奇异地和谐。这一对天底下最尊贵的夫妻,隔着红尘阡陌、万千世事,竟也有神仙眷侣的风姿,令少年的心中忽然升起了淡淡的欣羡和向往。 一念之间,皇帝的眼神已转向他,叶熙回过神来,忙垂首禀报诸事已安置妥当,忽觉一道柔如春水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几转;少年的心跳就蓦地快了几拍。 皇帝尚未说什么,他便听得一声轻笑,宛如素手拨了琴弦,在他心头“铮”的一声,“本宫记得,你是叶熙。”因了桃花宴上的那一出,顾清玥对这个少年印象着实深刻。她笑向陆澜道:“叶公子年岁虽轻,却箭术高超,您的御弓便是赏赐给了他。说起来,比家兄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皇帝的声音隐隐多了温存,听得出心情甚好:“你兄妹二人识人的眼光倒是一致。” 叶熙视野中见一角男子衣袍,原来皇帝已走到他身旁,问道:“叶振羽的老三?”迎着这道略含审视的目光,少年声音清朗,不卑不亢:“禀皇上,叶振羽正是家父。” 陆澜见这少年腰背挺直,目光清正,颔首笑道:“镇国公向朕推荐了你,可莫要辜负朕的期望。” 叶熙耳后微热,却仍抬头朗声道:“臣为陛下,万死不辞。”陆澜淡淡一笑,又问了几句,叶熙对答如流,见陆澜甚是满意地挥了挥手,便忙行礼退下了。 花墙外,他听到女子娇柔的笑声,宛如最美妙的音符,划过心弦,少年的心情也跟着愉悦了起来。 第91章 这次出宫,顾清玥带着素锦与素绫,紫韵留在宫中,辅助德妃共管宫务。 此时素锦和素绫两人把屋子整理妥当,待顾清玥洗漱完毕,已是晚霞满天。她换了一身白衣绿裙出来的时候,陆澜已闲闲站在门口,手持折扇,一袭青衫,萧萧肃肃,眼眸温柔,看着两个孩子在庭中玩耍。 虽今日已是坐了大半日的马车,可因为母子三人都没有出过京城,游兴正浓,陆澜也不想拂了妻儿的意思,早已说好了要去通州繁华的主街上闲逛一回,以及去通州最有名的酒楼望江楼饕餮一顿。 顾清玥走到陆澜身旁,福了一福,嫣然笑道:“劳夫君久等了。”允衡忙蹬蹬跑过来,撅嘴抱怨道:“娘亲,你怎么这么慢呀,你看看,天都要黑了。”顾清玥眨了眨眼,做理所当然状:“因为你娘亲我要梳妆打扮啊!女孩子就是要打扮得美美的,才能出门呀。” 允衡大惊:“每个女孩子子都要打扮.....这么长时间才能出门吗?”他的坏娘亲点点头:“当然喽,你未来的新娘子也一样啦,所以男孩子要有耐心哦,就像,”她瞟了一眼陆澜,“你父亲一样。”这个社会虽然讲究男尊女卑,顾清玥仍然希望自己的孩子是懂得女性、尊重女性的绅士。 允衡与允明两人相视戚戚。陆澜笑着摇头,妻子有时童心未泯,连自己的儿子都要小小地捉弄一回。 陆澜簪了一朵海棠花在妻子鬓上,含笑道:“名花倾国两相欢。”顾清玥轻抚鬓边,忽觉自己今日的心情便如那归霞般绚烂动人,这就是有情饮水饱吧。 四人出了院子,穿过一条安静的小巷,便是通州的主干道杨楼街了。通州是京门首驿,街道宽敞整洁,车水马龙,行人熙熙攘攘,来往不断,确是一片繁华热闹景象,允明与允衡两个人更是微张嘴巴,只觉眼花缭乱。 来到这个时代后,顾清玥先看的书便是史书和《大齐地域志》,她了解到大齐是一个接近于明朝的架空朝代,据史书记载,在宋之后,没有蒙古入侵,也就没有元朝什么事儿了,而是齐太祖建了齐朝。因此,这自隋朝而建的京杭大运河也一直沿用至今,而通州便是大运河的北起点。 顾清玥牵着允明的手,陆澜牵着允衡的手,护卫们都着平常百姓的衣服隐于人群中。即便这样,风姿秀逸的夫妻二人领着两个粉妆玉琢的孩子走在街上,也吸引了满街的目光。 允明与允衡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买了陶泥捏的面人儿,一套皮影戏——此时通州盛行皮影戏,竟然还有竹蜻蜓,这个在宫中可真没见过,陆澜与顾清玥便如天底下任何一对普通的父母一般,宠溺地看着两个孩子,不过买了几样,两人的手中便满了,待顾清玥一抬头,长街尽处飞檐画角,一幢三层高的建筑已经印入眼帘。 护卫已提前定了三楼的雅间,一推门便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屋子,室内布置极为清雅,四壁皆悬挂着山水字画,细细看去,不乏当代名家留墨。室内轩窗大敞,凉风习习,站在窗边往下看,底下便是流水滔滔,原来望江楼便在京杭大运河边上,此处登高望远,可见通州八景之一的“万舟骈集”景观,是个绝佳的所在。 因通州系南北水陆要会,这边的食物也风格驳杂,包罗南北。陆澜点了几样望江楼的特色食品,便应顾清玥的要求,趁着此刻闲暇,讲了讲通州的历史和由来。所谓最好的学习在路上,这样体验式的学习机会对于允明与允衡这样的皇子很难得,顾清玥自然要抓住时机进行渗透。 陆澜淡声道:“所谓通,在《易?系辞上》中说:一阖一辟谓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是贯通的意思,南方的粮、盐、丝绸、茶叶船运至通州,北方的特产又从长城各口入关运到通州,交易或者南下。“通州”之名便源于“漕运通济”,盖因此处既是“水陆要会”又是“百货之所聚”。” 顾清玥随口道:“既有北通州,便有南通州了吧。”陆澜点头:“确有,夫人对大齐地域颇为熟悉。”原来当今北通州作为交通枢纽广为人知,便渐渐简化成了“通州”,而南通州系指江苏南通,也是一处交通要道,但论起知名度却远远不如北通州。 顾清玥微微一笑。原主虽是贵女,但所学极为广博,凤仪宫书房中的藏书,天文地理,无一不涵盖。不过这南北通州,她还真不是书上看的。 这源自一个她正在娓娓讲述的典故:“从前,有一位皇帝好大喜功,南巡经过通州,见此地繁华热闹,一时兴起,就给他的大臣出了一个对联——“南通州,北通州,南北通州通南北’”,允明与允衡正学着《声韵启蒙》,闻言便皱起眉头苦思冥想,这对联对他们俩来说还是稍难了些。 顾清玥笑看陆澜,陆澜弯唇一笑:“有点意思,妙就妙在重复使用了“南北”二字。且通州是定名,通是贯通,一个上联便把通州的特点嵌进去了。”他皱眉沉思,忽见窗外有燕子飞过,须臾便对道:“东飞燕,西飞燕,东西飞燕飞东西。”又摇头叹道:“勉强算是工整,却不如上联巧妙自然。” 顾清玥眨了眨眼睛:“也不是非得用东、西方向去对呀。”陆澜长长一揖,加上今日身着儒衫,颇有翩翩才子的风采:“夫人之言,令在下茅塞顿开。明月初上,古明月,今明月,古今明月照今古。”顾清玥星星眼了:“夫君捷才!”就真的,很佩服古人对对子的速度哎。 允明与允衡俩人也跟着起哄:“爹爹对得极好!”允明吩咐侍卫拿来纸笔,嚷着要记下来。陆澜便道:“不急,既说是典故,索性听听典故里是怎么对的,再记下来。”顾清玥笑道:“当时是在街上,这大臣一时想不出来,便随意往路的两边一瞅,看见两家当铺,瞬间灵机一动,对道:“东当铺,西当铺,东西当铺当东西。” 陆澜细细想了,不由抚扇赞道:“确实技高一筹,更为自然生活气,只是。”他凝神思索,“朕不敢说博览群书,藏书阁的书也通读了,怎么不记得有这么个典故?” 顾清玥暗笑:因为这是你朝后来的大清著名才子纪晓岚对的呀,隔了几百年的事,你当然不知道了,而且历史已转了个弯,后续如何还未知呢。“夫人博闻强记,还请夫人告知出处。”陆澜含笑看向顾清玥。 见陆澜好学宝宝的眼神,顾清玥不由心虚,自己亦只不过是拾人牙慧而已啊...... 第92章 翌日一早,一行人便赶到通州港上船,这船顺风顺水,也得半个多月大日子才能到苏州阊门港。 因不欲兴师动众,护卫已先行包了一艘客船,顾清玥看去,那船设计颇为精巧,呈曲线轻梭造型,线条流畅,上层雕刻鸟兽、人物、花草、云纹等众多图案,细腻精美,船身绘彩云及水波纹,形象逼真,入眼舒适,古朴不失大气。 可能男孩子的基因天性对车、船比较感兴趣,允衡与允明双眼都放光,他此前只在太液池泛舟过,第一次见这么气派的船,不由兴奋道:“这可比我殿里多宝阁上的西洋自行船有气势多了。”允明也认同地连连点头。 这艘船无论是造型,还是雕绘,都极具动态之美,顾清玥为古人的审美表现力赞叹不已。 陆澜温声对顾清玥道:“先帝南巡时,所乘御船翔凤艇高七层,雕龙刻凤,更为富丽堂皇,只是你我不欲张扬,倒是坐不上了。”顾清玥摇摇头:“何必如此奢费,这样就很好。”两人心意相通,不由相视一笑。 这日风和日丽,蓝天白云如丝如绵,江面风平浪静,正值旭日东升,远处船上的白帆也被这初升的太阳染红了,站在甲板上凭栏而眺,蔚为壮观,两岸青山如在面前,晨风浩荡,让人心怀大畅。 顾清玥忽然觉得自己那些患得患失、自伤自怜不值一提,果然人不能总在一个地方呆着,看过更浩大的天地,便不会纠结于一隅,果然爱情诚可贵,自由价更高。 允衡大声念道:“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顾清玥赞许地点头:“此情此景很对切合。”允明想了想,念道:“天际霞光入水中,水中天际一时红。”“这首《晓日》极有气魄。”顾清玥又赞道,受了鼓励,两人诗兴大发,又争先恐后念了不少的诗,顾清玥朝陆澜得意一笑,陆澜脸上虽不以为然,但心下亦觉得顾清玥所说的体验式学习不无道理。 待两人安静下来,顾清玥又给他们普及了京杭大运河的历史和由来,才命两人回舱去完成今日的课业,允衡道这江上日出极为震撼,要画下来回去与子钰哥哥和嘉怡妹妹共赏。 两个孩子离开,甲板上便安静了下来。顾清玥回头,却见陆澜静静的目光探究地看向她,意味莫明,似赞赏又似叹息,又似乎是隔着她看往远方,便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笑吟吟问道:“夫君发甚么呆呢?”陆澜回神,笑了一声:“今日我才知夫人昔日才女之名非虚,知道京杭大运河的人不少,可能从历史讲到现今,历历到来,如数家珍,而又浅显易懂,非底蕴深厚者不能矣。” 顾清玥心道,从小学到高中,咱也算是学了至少八年的历史和地理了,知识背诵之牢固,如印在了脑子里,不过脸上却适时地表现出惊讶,讶异地看了看陆澜:“夫君莫非忘了《大齐地域志》这本书?”陆澜淡笑摇头:“《大齐地域志》虽范围全面,但多是泛泛而谈.....”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道:“这一年来,允衡愈发开朗大气,夫人当居首功。” 顾清玥更是惊讶,不解陆澜为何会这样说,片刻,她启唇道:“我是他的母亲,这不是应该做的吗?”刚说到这里,允衡从船舱急急跑出,拉着她的袖子道:“娘亲,你先看看我的画!” 陆澜见顾清玥的眼神瞬间温柔,再顾不上他,笑了一笑便随允衡进了船舱。是以顾清玥并没注意到陆澜有些怅然的表情,以及那句几不可闻的自语:“你的确是一个好母亲,但愿一直如此.....” 却说顾清玥被允衡拉到屋里,见允明正端坐桌前,凝神专注练字,老母亲的这颗心哦,一句话险险脱口而出:“作业写完了吗?就画画!”又咬住了舌尖,惊觉自己这句话极像盯着小侄子写作业、恨铁不成钢的表姐,不妥不妥。 她深吸一口气,默念:“世界如此和平,我却如此暴躁.....”再睁开眼睛,心平气静地看向允衡的画,不由再次感叹允衡在绘画一途的天赋。他的笔触虽稚嫩,表现力却很好,一只洁白的水鸟飞过红日,江水在日出下的粼粼波影,虽粗粗几笔,构图与色彩却都极具张力。 顾清玥心中忽然有些复杂,这一年来与允衡的亲密接触,她亦慢慢了解了允衡。虽说年龄尚小,可人的个性已初见端倪。允衡淳和善良,性情淡泊,与孔孟之道、儒家相较,他显然更钟情于书画一途;在凤仪宫中,他最常翻的书便是各类画册、地理图志,也曾与她言道,愿走遍大齐天下,甚至扬帆出海,观世界之大。 这也是她的志向啊! 虽有共鸣,可顾清玥心中不免隐隐忧虑,以允衡的性格,生在皇家,做个寄情山水的富贵闲王最好不过,偏他又是正宫嫡子,大齐立太子默认的规矩便是“立嫡,无嫡立长,立贤”。这样敏感的身份,加上顾清玥背后的镇国公府,虽陆澜尽力抑制,他仍已在风口浪尖。如若允衡不能成为太子,他这样名正言顺的身份会不会成为下一任继承人的眼中钉?会不会成为居心叵测之人的手中刀? 顾清玥看了一眼允明,他眉眼隽秀,神色从容。从内心说,陆澜的这两个孩子,从性格来看,允明聪慧、机敏,又善于隐忍。比允衡更适合那个位置,且也是个心地纯良的好孩子。可她,敢赌人心吗?允明与德妃现在如此安分,如果是因觉得圣眷在凤仪宫,争的希望并不大,但如果有这个机会呢?想必德妃的心思也会变了吧。再者,如果放弃了这个位置,她与允衡能否全身而退,允衡的平安可有保障?这世上,最不能赌的便是人心啊! 她倏然而笑,却又觉为时过早,允衡如今还小,由名师教导几年,再历练一番,看看天下民生,随陆澜听几年政,说不定性子也会变了,有些事情,的确为时尚早。 好吧,现实的问题是,画得很好,可是允衡,你什么时候开始做作业呢? 第93章 春江花月夜 古时车马不便,好不容易出宫一次,连空气里都是自由的味道,何况身边有这一世最亲密的人相伴,顾清玥的心情一直很愉快。 京杭大运河一路经翼州、山东、南直隶等多个省份才能到达苏州。因此,过了七八日,初初上船的兴奋劲过去之后,允衡与允明白日做完功课,便和父母在船上看风景、作画、闲谈,晚上船泊到岸边,也会与父母一起上岸,见识一下不同城市的风土人情,品尝当地的特色美食。 这日正逢十五,允衡约是白日吹了风的缘故,有些鼻塞头热,随行的郑佑太医诊过之后,煎了一剂浓浓的药给允衡喝下去散寒,是以,近傍晚船便停在了聊城邑。 夜色渐深,柔和似絮,轻均如绢的浮云,簇拥着盈盈的皓月冉冉上升,清辉把皓月周围映成一轮彩色的光圈,由深而浅,若有若无,映着运河水越发澄澈平静,随水流的方向望去,水天一色,没有尽头。 因担心允衡传染允明,顾清玥让陆澜看护允明,而自己看护允衡,犹记得陆澜听到她的安排时惊诧的表情,不是素锦和素绫都在吗?还有一大群的护卫,这堂堂天子也要看娃吗? 顾清玥干脆利落:“陛下您今日没有加急的奏折吧?既然闲着不如带着允明,其实便是有也无妨,他很乖的,不会闹着您,父母还是要自己带孩子,毕竟孩子是自己的,不是宫人的。” 顾清玥知道陆澜离京后,朝中诸事交由内阁共同决断,若有加急或不决之事,再飞马报陆澜。陆澜亦有暗卫,掌握京城动向。这几日陆澜颇有闲暇,应是朝中无甚大事。 陆澜看了看眼巴巴瞅着他的允明,勉为其难答应了。 允明未想到能与父皇单独相处,不由有些紧张,小身子微微颤抖,顾清玥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替母亲好好照顾你父亲,记得提醒他早些休息。”自己便翩然去了相邻的允衡屋里。 顾清玥离开后,屋子陡然安静下来,素锦与素绫是凤仪宫的人,坚决贯彻顾清玥的指令,收拾妥当屋子,放下茶点便退下了,康公公犹豫片刻,虽不放心皇帝和大皇子,可忖度了形势,也是无言退下了,是以屋子里父子俩大眼瞪小眼,对视了一阵,陆澜便道:“为父先忙一会儿,你先读会书?” 允明点点头,自己从书架上翻了一本书,坐到罗汉榻上低头翻阅,陆澜见他身姿笔直,神情专注,满意地颔首,自去批阅奏折。想起妻子的话,不由含笑摇头,并非朝中无事,而是此程就是为了陪她,所以并不愿她担忧。 约是过了半个时辰,他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不禁摇头暗道小孩子就是坐不住,不过允明这个年龄坐不住也是正常。他又听踏踏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杯茶放到了案上,他抬目便看到了一双澄净的眼睛。 “爹爹,您喝茶。”允明从未与父亲二人私下如此亲近,内心有孺慕之情,却又忐忑不安,却听陆澜意外地“哦”了一声。 允明知道父皇对母妃态度温和却不亲近,虽一月中总要去几次永安宫,亦不过淡问几句家常,并无他话,看见他也只是问问课业。说起来,他在永安宫中见到父皇的时间,甚至不如在弘文馆多。 说起来,他很羡慕凤仪宫中,母后与父皇的相处,亲昵而又随意,父皇在凤仪宫中里,似乎并无天子的威严莫测,随和而又放松。他不止一次看见父皇揽着允衡细细讲解,或对允衡的画作点评,而母后在一旁或笑吟吟听着,或随意填上几笔,温馨美好。 他亦不止一次失落的想,允衡开朗活泼,他也很喜欢,而且允衡是母后的孩子,所以,他也是父皇最喜欢的孩子吧。 看父皇盯着他不说话,允明不觉有些紧张,呐呐道:“母亲让我好好照顾父皇……”声音越来越低,垂下了头。 陆澜心生感慨:“你是个好孩子。”他笑着拿起案上一份翻开的奏折,对允明道:“能看明白吗?” 允明心中默念,然后不确定地道:“南境战事僵持不下,又有越族异动,洛将军上折请求进一步示下?” 陆澜微微扬眉,又翻开一份,允明踮脚看了看,道:“淮西一带去岁洪水影响,影响了收成,请求今岁减轻税赋。” “与西戎边境互市以来,虽偶有摩擦,但总体顺利,近日西戎突然大批购入粮草,导致边境粮价大增,黑市更是囤积居奇…” 陆澜坐直,第一次郑重打量了一下他的长子。次子允衡是嫡子,又因妻子怀孕之时思虑重,身子偏弱,他不免偏爱几分,即便是为了朝政制衡冷落妻子的那些年,他对允衡的关注亦是有增无减,每隔三日,便有暗卫将允衡起居作息置于他案上。后来,妻子病愈,允衡也越发活泼,也愈加占据了他于朝事之外不多的关注。 他知道长子早慧,也曾见过他的课业,虽就这个年龄属实不错,但有顾家子钰珠玉在前,也仅仅是不错而已,若论起私下父子二人的互动,却是没有的。他并不常去德妃宫中,偶尔在永安宫中遇着了他,他被德妃教得极好,一板一眼,规规矩矩的请安,在他的印象里,是个沉静的孩子,但也不过是个六岁的孩子。 今夜机缘巧合,他察觉到这孩子的亲近之意,随口一试,学识也甚是扎实,一份满篇之乎者也的奏章,他不仅能看懂,还能用简练的语言概括其中的意思,这对一个六岁的孩子实属难得。 沉默半晌,他抚了抚允明的头,温声道:“你母后教得很好,以后你记得要孝顺你母后…还有母妃。” 母后是允衡的母亲,也是他的母亲,她和母妃,都是他喜欢亲近的人,这不是应该的吗?允明不解地看了看父亲,依然郑重应道:“我会的,父皇。”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郑重,有风声破空而来,随之,船身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允明一下子扎进了陆澜怀里,陆澜脸色随之沉凝。 第94章 以身相替? 这厢父子俩温情脉脉,那边顾清玥喂允衡吃完了药,素锦笑嘻嘻过来,拈了一枚蜜饯塞入了允衡口中,允衡便笑眯了一双大眼睛。 因为下午已睡足了,允衡此刻并无睡意,被顾清玥拘着躺在床上,便百无聊赖看向窗外,舷窗设计为圆洞形,正好嵌进一轮圆月,冰纱透明,平添了几许朦胧。 允衡颇为怅惘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皇兄此刻在做什么?”宫中只两个差不多大的孩子,他俩平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在船上这几日更是同进同出,同吃同卧,也无怪乍一分开允衡便觉得少了些什么。 顾清玥瞥了一眼单纯的儿子,她早就看出允明对陆澜的心思,那种想亲近又不敢靠近的小心思,今夜也是时机凑巧成全了他而已。 素锦侍立在顾清玥身边,刮了刮脸道:“二殿下,你病了皇后娘娘照顾你,可没人照顾皇上呀,所以呀,大殿下就去照顾皇上了。” “哦…”允衡听了反而释然拍手,“这正好,大皇兄可想和父皇一起玩儿了,如今总算遂了他的心愿!” 顾清玥一笑,原来便宜儿子人单纯却并不傻。 长夜无聊,允衡又毫无睡意,顾清玥便给他讲起了故事,从中国古代童话“嫦娥本月”、“玉兔捣药”到西方神话“想要摸月亮的国王”,允衡聚精会神地听着,时不时地发问,顾清玥便会停下来给他耐心地解释,直到允衡睡意朦胧,慢慢阖上了眼睛,顾清玥才停下,帮他掖了掖被角。 素锦在旁静静看着,也插不上手,不禁感叹道:“便是德妃娘娘,对大皇子也没有娘娘这般细致的。”顾清玥凝视着允衡的睡颜,温柔道:“谁是他是允衡呢?我不对他好对谁好呀。” 刚说到这里,船身忽然剧烈地晃动了起来,顾清玥听到凌乱的脚步声,有护卫大喊:“有刺客!”、“保护皇上!” 顾清玥与素锦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紧张与讶然。大齐已承平百年,这条运河亦已承运百年,顾清玥的脸色凝重,陆澜微服离京,此事极是机密,又是怎么泄露的? 听得外面厮杀声大起,允衡被惊醒,揉着眼睛迷迷糊糊道:“母后,怎么这么吵?”顾清玥忙捂住了他的嘴,低声道:“衡儿,快醒过来,有坏人上了咱们的船!” 她穿越而来唯一受了皮肉之苦的便是和丽昭仪骑马那次,不知为何从马背上滚了下来,后来虽心事百折,却真没受过什么罪。此刻这种情况她有些一筹莫展。这间屋子并不大,她四处看了一下,寻找藏身之处,却并没有好的办法,这是一条船,貌似也没有什么密道,她只得匆匆给允衡裹了衣服,塞到了床底下,沉声道:‘宝贝,待会无论出现什么情况,不要出声!” 允衡迷迷瞪瞪点了点头,顾清玥大是心疼,可是眼下也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她放下床上帘子和脚踏,素锦已趁着这段时间关了窗户,拖桌子和椅子抵住了门窗,顾清玥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游目四顾,看见盘中削水果的小刀,递给她:“防身用!”自己拔下发上尖尖的碧玺花簪拢入袖中,苦笑想道,这也聊可防身了,又和素锦两人一人拿了一个椅子,待如果有人破窗或破门而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砸上再说。 顾清玥的心,从起初的茫然无措,到渐渐冷静。既然手无缚鸡之力,不添乱是基本常识,她看了一眼床下,暗下决心无论如何要保住允衡。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不知谁胜谁负,亦不知陆澜安危如何,素锦紧绷的身子慢慢蹲下,却听“嗤“的一声,一把剑已劈入门中,离素锦的膝盖将将只有一寸,素锦不禁尖叫出声,顾清玥眼明手快地捂住她的嘴,素锦的声音便被捂在了唇舌之间。 顾清玥狠狠瞪了她一眼,又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素锦的神色由慌乱到慢慢平静,软软坐在了地上。 刺客却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须臾却听得一声惨叫,让人的心都揪了起来,又有少年清朗的声音在外响起:“卑职叶熙,在此保护娘娘和二殿下!请娘娘勿要惊慌。”叶熙的声音沉稳镇静,顾清玥不由扬声道:“我无事,外面战况如何?皇上如何?” 少年的声音在这动荡的夜里,令人无比地安心:“娘娘放心,区区几名刺客,掀不起什么风浪!” 顾清玥终是松了口气,却见眼前寒光一闪,一把剑已横在脖颈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的肌肤起了层层战栗,身后一个冷测测的声音低喘着道:“皇后娘娘?” 顾清玥的脑中瞬间空白一片又疯狂运转,自己这是在胜利的曙光前面,被劫持做人质了?果然这是穿越女的惹事体质? 与此同时,素锦尖叫道:“有刺客劫持了娘娘!”叶熙破门而入,那些挡着的桌子椅子不堪一击,果然不够瞧的。 在这种时候,顾清玥都很佩服自己,她听到自己淡定地问道:“你是从哪里进来的?”身后的人粼粼笑着却并不做声,顾清玥看到素锦懊悔的眼神,顺着素锦的眼神微微转了转头,不禁大骂自己愚蠢,屏风后权做的浴间,有一个小小的窗户,因为被屏风挡住了,所以两人都忘了! 随着她一转头,勒在脖子上的剑又紧了紧,顾清玥淡淡道:“别再往前了,杀了本宫,你可就没人质了。”她此刻心心念念提醒自己的是冷静、冷静、冷静,因为和刺客的近距离,她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血腥气,心头烦闷欲吐,勉强忍住了,刺客显然受伤颇重,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以静制动,才能寻找机会。 一片混乱中,她看到允衡从床底出来,哭着奔向自己,被素锦一把抱住,看见叶熙带着护卫包围了她和刺客二人,又看到陆澜安然无恙,一颗心才终于放了下来,陆澜没死,才不会天下大乱。 刺客挟持着她,一步步退到甲板边上,背倚着栏杆,才冷冷哼了一声:“这个时候,娘娘就别说笑了。”说着又把剑往她脖子上嘞了嘞,顾清玥觉得自己的脖子上想必已经有了血痕。 陆澜沉声道:“放了她,朕放你走!” 刺客喘着粗气惨笑:“任务失败,在下怎么能活呢?不过能拉着皇后娘娘垫背,也算值了!” 陆澜道:“放了她,朕饶你不死,绝不食言!” 刺客静了一静,忽然怪声笑道:“都说陛下待娘娘情深意重,不知陛下可愿以身相待?陛下一死,在下的任务便完成了。” 第95章 如露亦如电 顾清玥简直要呵呵了! 天子身份之尊贵,在在场的一众人心中,恨不得以身替之,别说自己和陆澜的感情还没到那么深,便是真有那么深刻的情意,陆澜为了救她而死,她也可以立刻去死一死了。 顾清玥心中微微一动,忽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脑中,难道刺客并没有杀她的意思?用脚趾头想陆澜也不可能为她去死啊,如此周折,难道只想在她的心里种下一根刺? 意想不到的事却发生了。 陆澜哗地抽出了旁边护卫手中的长剑,淡淡道:“你可以朕为人质。”一边说着一边一步一步走上前去。 顾清玥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不会吧!!! 以陆澜的智商,权衡利弊后,这种深情男猪脚的戏码也会演? 顾清玥此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以目示意陆澜:万万不可,务必,不要! 不过陆澜显然误解了顾清玥的意思,在他眼中,或许她的眼神是凄婉不舍? 一众护卫纷纷跪了下去:“陛下万金之驱,不可涉险!”顾清玥都恨不得要点头了,这就是她的意思! 她深吸了口气,凝视这把寒光四射的剑,自己如今是非死不可了,也无须计较刺客究竟有没有想让她死的意思了。 她倒也没有那么伟大,不过是形势如此,也只望陆澜能看在她没有拖累他的份上,今后善待允衡了,她苦笑想到,也不知自己能不能再穿回去,那样也算值了。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允衡,这个孩子,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内心柔软。然后闭上眼睛,撞上了锋利的剑刃。接下来,大概率会血溅三尺吧,也不知到底有多痛......生死这一刻,她听到素锦的惊呼声,还有允衡的哇哇大哭。 天子欲以身相待,人质却主动求死,刺客显然也没料到这样的神转折,不觉微微一愣,剑柄下意识地往外一让。 高手过招,最忌的便是片刻分神。这一瞬间给了叶熙契机,他轻斥一声,手中剑已如流矢般飞出,打偏了刺客手中的剑,自己也已飞身上前,将将即将撞在剑刃上的顾清玥拽入怀中,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 与此同时,陆澜手中的剑如闪电般刺向刺客的咽喉,但刺客反应也着实机敏,一个后空翻落入水中,漫天箭雨随之落在水面上。 顾清玥惊魂甫定,看向水面,刺客落水处已泛起一圈圈的晕红。那样严重的伤,又入了水,中了箭,十有八成是活不了了。 她忽觉茫然,皓月当空,映照这人间万象,是她自来到这世间从未见过的修罗场。船上横七竖八倒着刺客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陆澜的玄色衣袂在夜色里翻飞,一个黑衣人如魅影般掠入,屈膝半跪于甲板上,沉声道:“禀主上,刺客已尽服诛!” 陆澜淡淡颔首,不再多言,却转身将顾清玥扶起,柔声道:“皇后,你受惊了。”顾清玥醒过神来,惊觉自己竟然伏在叶熙的肩上,微感尴尬,又不知该说什么,顺着陆澜的力站起来,轻声道:“多谢皇上待妾身的一片情意。” 陆澜用手抚着她的脖颈,怜惜道:“你受伤了.....”月色下,他修长白皙的手上有一抹血痕,他的眼神温柔朦胧而复杂,也或许是,她自己的心绪亦是复杂难言,所以,下意识地不想去看陆澜此刻的神情。 郑太医上前道:“还请娘娘随微臣入内,您的伤口需要包扎止血,以免伤势恶化。”郑佑的话打断了刚才谜一样的氛围,陆澜从袖中抽出一张洁白的帕子,裹住顾清玥的伤口,温声道:“去吧。”顾清玥屈膝行礼如仪,转身离开甲板。在离开的一瞬间,她听到陆澜的声音有条不紊地布置下去:“追查刺客的来历.......”,不觉淡淡一笑。 ****** 柔和的宫灯下,顾清玥半倚在榻上,扬着修长的脖颈,那点点朱红在白玉般的颈上便显得触目惊心,素锦心疼得吸了口气,一边用柔软的棉纱轻轻蘸着药粉敷上,一边絮絮道:“娘娘您怎么自己往剑尖上撞啊,皇上这不是都要想法子救您了嘛......” 顾清玥伤口处还不觉得如何疼,却被素锦念叨得头疼,心里也知道方才那一下子吓坏了这个忠心的丫头,也只得默默听着,等素锦终于按照郑佑的吩咐,敷好了伤口,又用纱布细细缠裹好,又见旁边允明与允衡默默看着,眼神关切,心中顿时暖洋洋的,轻声道:“夜色已深,你带他俩去睡吧。” 她只能轻声说话,没办法,随着药力深入肌理,说话一急一重便会隐隐作痛。 素锦终于停下,犹自以下犯上,瞪了一眼顾清玥,也觉今日太晚了,便与素绫哄着允衡与允明离开,两个孩子仍不放心,一步三回头地看向顾清玥,却只见顾清玥含笑挥了挥手。 郑佑收拾好医箱,欲抬头告辞,却见眼前的女子长长的乌发如流瀑般一泻而下,受惊后的脸色微微苍白,衬得那红唇更加潋滟,星眸微闭,唇边微笑慵懒迷离,似已看透人间世事。 他的心忽然一跳,一句话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娘娘方才的机变,竟不像深闺弱女。”变故乍起,他隐在人群之后,却看得清清楚楚,被劫持之初,她并不惊慌,从容淡定,与刺客周全,寻找脱身的良机,便是在甲板上,后无退路,她的眼神依然明亮淡定,是在什么时候?她不复从容,并毫不犹豫赴死呢?是皇上的那句以身相替吗? 她对皇帝,果然是情深意重,世子所言不虚。 “本宫可不想成为千古罪人。”或被骂成红颜祸水。顾清玥纤长的手指按在喉间的纱布上,漫不经心道。 郑佑一笑,不再多言,行礼后躬身退出,室内安静了下来。一场恶战后的宁静令人格外珍惜,此刻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似乎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噩梦一场,顾清玥打了个呵欠,思绪也慢慢迷糊。 恍惚中,听得熟悉的脚步声渐行渐近,能在夜半时分,直入她的寝室而无人阻拦,她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来人看她似已入睡,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顾清玥神思困倦,也不想起身迎驾。 在辗转入梦间,一人微凉的嘴唇覆上了她的唇,缠绵反侧中,轻轻地叩开了她的牙关...... 这一夜,有人撷红采玉,有人孤立于甲板之上,伊人虽去,芳香犹在...... 第96章 他的唇缓缓下移到她颈间的伤处,隔着棉纱轻吻她的伤口。女子一双剪水双眸半睁半阖,细长的眼尾微微上挑,曳出风情无限,纤细的脖颈被一道细细的白纱缠裹,愈发脆弱堪怜。 顾清玥轻轻一笑,男人在血腥的厮杀之后,便会寻求片刻的欢愉吗?她今日方知,陆澜原也身手不弱,思之却也并不奇怪,皇家子弟,哪一个不是文武兼修呢?却可笑她还为他担忧无比。她懒懒地想,凡事何必究根问底呢? 他却并没有再做什么,顾清玥感觉到一双手轻柔却有力地抱起了她,放到床上,脱掉了她的鞋子,又盖上了被子,又似乎轻轻地叹了口气,才走了出去。对顾清玥而言,这一日又紧张又受了惊吓,竟然很快就睡了过去,一夜无梦。 次日,两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再提昨夜发生的事,仿佛昨夜只不过是一场噩梦。对顾清玥而言,夫妻之间,难得糊涂,陆澜向来深沉,做事自有自己的思虑,何况,无论如何,陆澜愿意舍身相救的情意,顾清玥是感激的。 因顾清玥受了伤,也因为这艘船已不能再用,遂一行人便弃舟登陆,停留在离聊城邑不远的济南府休整,而因为出了刺伤事件,他们周围的警戒较之以往多了几倍,内紧外松的氛围,连允衡和允明两人都感受到了。 春末夏初,百花将谢,济南府的街头巷尾开满了蔷薇花。或白或粉,淡然中不失娇媚,可谓朵朵精神叶叶柔,雨晴香拂醉人心。又有家家泉水,户户垂杨,让人还未到江南便以为是在江南了。 顾清玥所乘马车便是在这个时节缓缓驶进了济南城。多年之后,再回想起这一场南巡,是造化弄人,还是命运的必然?如若不是这一场刺杀,如若不是为了她的伤,她不会踏入济南城,人生是否便会沿着既定的轨迹走下去?她已无法追寻答案。叹世事无常,叹风云变幻,叹人生若只如初见,都为时已晚。 ““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这一副对联说的便是济南的大明湖了,而“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是题的历下亭。然而,为何诗中以海右对济南呢?”陆澜娓娓而谈。自聊城邑到济南府,需大半日时间,因顾清玥颈间有伤,陆澜主动揽过了以往顾清玥总做的一项工作——马车上的知识普及,他讲得并不如何有趣,也不是小朋友喜爱的方式循循善诱,但却信手拈来、引经据典就,让人觉得他仿佛生长在这里,或者是来过多次,才有这种身临其境的讲解。 “许先生给我们讲过这首诗,是因为山东在大海西岸,自古就有“海右”和“海岱”的雅称。”很好,允衡现在已经学会抢答了,这算不算一个进步呢?顾清玥莞尔。 “爹爹,到了济南城,我要去看历下亭。”允衡眨着大眼睛恳求道,允明虽然没说话,眼神中分明也带着期盼。 “你母亲受了伤,自是养伤要紧。”陆澜抚了抚允衡的头,温言道。窗帘半卷,晨光穿过窗纱照进ma车,为陆澜的侧脸镀上一层金光,他的神情宁静柔和,嘴角弯起微笑的弧度,顾清玥的心,瞬间便漏了半拍,是颜控无疑了,她暗暗唾弃自己。 允衡果然眼巴巴地看了过去。 顾清玥微笑:“夫君此前来过济南府吗?”“从未。”陆澜一顿。“可是听夫君所言,如数家珍一般。”她闲闲笑道。 “哦,这几日翻了翻《大齐地域志》。”陆澜的笑容漫不经心,却把顾清玥噎住了,谁让她这一路上侃侃而谈的时候,陆澜问起出处便是《大齐地域志》呢。 《大齐地域志》是大齐初期,才子沈基所撰,在大齐史上,这亦是一个传奇的人物。少年天才,惊才绝艳,不到三十岁便官至大学士,却又在高位急流勇退,挂冠而去,走遍大齐山河,编写了这部《大齐地域志》,该书以省立册,因大齐建国之初设有十八省,故一共有十八册,其间风土人情记载详细,文字绮丽生动,但惜于百年之后,大齐地域与人文已有了很大变化,此书便渐渐湮没在浩如烟海的藏书阁典籍中了,顾清玥也是偶尔翻出,深觉这本书与史书相结合,是了解她所处时代一个最好的方式,才借出来细细读了几遍。 顾清玥在心底翻了个白眼,骗人?虽说因这次旅行,她带了几册《大齐地域志》出来,但《大齐地狱志》哪里讲得这么细致?忽又觉得心虚,她自己有些事情,有些秘密也从未对陆澜讲过,盖因太过惊世骇俗,让她不知如何启齿,但何尝不是因她对陆澜并不信任呢?是以,她又为何因陆澜对她的不坦白而耿耿于怀呢? 顾清玥无语凝噎的表情似乎取悦了陆澜,他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哦,臣妾还以为是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告诉夫君的呢?”顾清玥悻悻,随口而出,这一句梗倒让陆澜怔住了,“夏雨荷是什么人?” “娘亲......”允衡见顾清玥没有表态,不由拽着她的袖子摇了摇,期盼看她。 顾清玥抱歉地笑了笑,不理陆澜,揽过两个孩子,温柔道:“娘亲养伤,爹爹可以陪你们出去玩儿呢。”“可是,母亲生病,儿子应侍奉在前......”允明犹豫纠结,眼眸中的关心让顾清玥有些心暖,此时的他,方有了一点孩童的天真浅显。 “哦.....这样啊,那你俩确实没法玩儿了!”顾清玥做思考状,拖长了腔调,表示认同。允衡与允明闻言,微有一丝沮丧,但依然认真地点了点头。 “明儿与衡儿孝心可嘉。”陆澜悠悠道,“不若早上的汤药,由你俩侍奉,剩余的时间,便由为父来照顾你们的母亲吧。毕竟,”他握住顾清玥的手,含笑道:“她是为父的妻子啊,理应由为父照顾。” 顾清玥心头一震,看向陆澜。宫中岁月,在很多时候,连她自己似乎都忘了,她应是他的妻子,她似乎,只是他的女人。 第97章 马车在一户高姓人家的别院门前停了下来。 这座别院地理位置极好,就在大明湖畔,依山傍湖,是一处风景绝佳的所在。听说是叶熙报出了英国公府子弟的身份,济南知府给安排的。 陆澜与顾清玥住了正院,洗漱休整之后,叶熙禀报道济南知府有意于晚间为他接风洗尘,已经送来了请帖,这倒也是人之常情,毕竟济南知府只是从四品官职,能和超品国公府扯上关系,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自然是要加以利用,何况叶熙之前纨绔子弟的名声传遍京城,他的喜好自有人打听。 陆澜意欲了解一下济南官场,便打算以叶熙祖母娘家子侄的身份出席。英国公老夫人娘家是河间大族崔氏,崔氏是书香门第,族中子弟多上进,虽为官者不多,但清名满天下,极受士林敬仰,这样的身份既不会贵重到令人警惕,别人又不敢轻视,最合适不过。 晚宴的地点是在遐园,占据大明湖畔一角,与高氏别院相距不远,这个园子自前朝便极富盛名,当时有“南阁北园”之美誉,其中南阁就是宁波的天一阁,北园就是指遐园,遐园有如此盛誉的原因是因它是前朝号称四大藏书阁主之一济南杨氏的私家园林,园内奎虚书藏藏书十余万卷。 遗憾的是前朝末年,民不聊生,战火纷飞中,遐园于暴乱中损毁,曾经的万卷图书在大齐初年不足十分之一,才子沈基祖籍济南,于旧址上加以修缮,并捐出了自己的全部藏书,又经几代济南府规整,如今藏书虽不能与当时相比,亦颇为可观了。 晚宴定于酉时中开席。 宫中治疗疤痕的药极为灵验,不过一天一夜,顾清玥的伤已基本痊愈,一道细痕不靠近了也看不出来,因她亦对这“济南第一名园”心有好奇,便软缠硬磨了好一会儿,非要与陆澜一起,陆澜用扇柄敲了敲她的头,恨铁不成钢道:“济南府宴请叶熙,必不会有女眷出席,你想想叶熙先前在京中的名声,这席间的话,是女儿家能够听的?” 顾清玥嫣然一笑:“夫君稍候片刻。”便胸有成竹进了内室。 陆澜叹了口气,有些头疼,妻子自出宫了可谓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出格的事儿做了不少,他手按眉心,不禁暗暗质疑自己南巡的决定是对还是错了。 稍顷,他听得一声轻笑,抬眼看去,不觉目光一凝。 初夏的黄昏里,一位少年公子从屏风后转出,雨过天晴色吴纱儒袍清清爽爽,手中折扇白玉为柄,那握着扇柄的手,与扇柄几乎同一颜色。虽身量纤瘦,但眉目含笑,温润尊华,瑕不掩瑜,端的是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 他拱手行礼,风姿潇洒,朗声道:“兄长有请。”这一开口,嗓音中些许娇软,赫然是女扮男装的顾清玥。 陆澜目光在她白玉般的耳垂停留了片刻,吐出了一句:“淘气!” 顾清玥不觉顺着他的目光摸了摸耳垂,才醒觉女子耳上皆有耳洞,不过这时候也有人家怕男孩儿养不活,幼时充女儿养的,是以这也不算一处破绽。 她得意地转了个圈,笑道:“我这一身如何?” 陆澜也实是拿娇妻没有办法,只淡淡道:“少说话。”顾清玥便知他是同意了,不由欢喜地搂了他,在面颊上轻亲了一口。 允衡与允明却于此时跑了进来,后面还跟着素绫与素锦,看见一个陌生少年与陆澜抱在一起,两人打了个哆嗦,素锦暗暗思忖:这就是娘娘曾说的那个什么.......断袖之癖么? 允衡已大声嚷道:“你是何人,放开我爹爹!”顾清玥冲他顽皮地眨了眨眼,允衡惊觉这人眉眼间有些眼熟,苦苦思索后,语气中是满满的不可置信:“娘亲你怎么打扮成这个样子!”又愤愤跺脚道:“娘亲你伤还没好,又要出去玩!” 素锦与素绫也一脸无奈,她家娘娘什么都好,就是太爱玩了些。 陆澜承诺了次日带允明与允衡去大明湖畔游玩,才安抚好了两个小家伙,因今日席中并无女眷,且顾清玥又女扮男装,并不适合带丫鬟,便把素锦与素绫都留了下来。素锦不放心,还想扮成小厮跟随,被顾清玥毫不留情否决了。 ****** 遐园位于大明湖南岸,一路行来,顾清玥见园内假山为障,巨石嶙峋,花木扶疏,游廊迂回,亭台巧置,古朴典雅,假山下有泉眼清清,小溪潺潺,北流折东至大明湖,半壁长廊植以垂柳,塘内小荷初圆,遥想盛夏时分必然风荷楚楚,芬芳满园,果然不愧为“济南第一名园”。 济南知府姓林,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中年男子,年约四旬,中等身材,唇上蓄胡,双眼细长含笑,立于厅前迎客,见了叶熙三人,拱手致意,恭敬而不失亲热,叶熙称陆澜与顾清玥是崔氏族中子弟,与他一起游学至济南府。 林知府微带笑意的眼神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道:“方才见两位灼灼风采,气质出众,便知不是寻常人家,河间崔氏子弟,果然名不虚传。”言谈之间并不肯轻慢,一句话不露痕迹地捧了陆澜顾清玥二人,以及背后的河间崔氏,却又让人并不觉阿谀奉承,倒是个会作官的。 席间菜均是鲁菜特色,林知府举箸道:“史记曾云:“齐带山海,膏壤千里”说得便是山东了,因省内既有黄河湖泊、又有丘陵平原、海岳山川,地貌多样,也造就了鲁菜的食材选料品种众多、丰富且均衡,今日这一席可谓汇集鲁菜之精华,以表本官之诚意。” 顾清玥抬眼看去,见一品豆腐、葱烧海参、三丝鱼翅等名菜赫然在列,席间佐以鲁中名酒兰陵酒,便知林知府所言非虚,至少待客的诚意是足足的了。 林知府极为健谈,应也对叶熙做过足够的功课,在谈笑宴宴中试图套出叶熙前来的目的,而叶熙的表现也是可圈可点,一脸不耐道京中玩腻了,正好崔氏兄弟要游学,便跟着过来了,把一个纨绔子弟的浅显简单表现得淋漓尽致。 林知府再三套问,都是这番言辞,又看叶熙相貌俊秀,一副不谙世事的贵族子弟模样,想来也是真的了,心中一松,笑容也多了几分真诚。 第98章 顾清玥轻晃酒杯,杯中酒颜色清澈,香气甘醇,笑吟吟道:“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单凭气味和色泽,便可位列十大名酒了。” 林知府见他温文秀雅,就男子而言长相未免过于精致,暗思这要是女子也堪称人间绝色了,面上却并不怠慢,大笑道:“本官今日已备足美酒,崔公子务必尽兴而归。” 顾清玥眼波流转,杯已举到唇边,却瞥见陆澜警告的眼神,不由叹了口气:“林大人的美意在下心领了,不过家兄管束甚严,唉.....”,林大人看向陆澜,年轻文士装扮,气度儒雅中却带着一股不可侵犯的威严,不禁心中打鼓,不敢造次,话到舌尖又转了回来,呵呵了两声:“理解理解,长兄如父,令兄也是一片良苦用心。” 看请不到外援,顾清玥撇了撇嘴,认命地放下了酒杯,陆澜的唇边便隐隐带了一丝笑意,眼神也温和了许多。 席间光有酒菜,未免过于寡淡,酒过三巡之后,林知府拍了拍手,悠悠乐声响起,一队舞姬面笼轻纱,翩然而入,盈盈起舞,身姿轻灵,双臂柔若无骨,而面部的轻纱更增添了几许魅惑,让人直想揭开面纱,看看底下的容颜若何,至少顾清玥便有此意,不觉喃喃道:“花娘分袖舞,座客竞飞觞。”又招来陆澜警示的一瞥。 林知府看着这两兄弟的互动,心中的违和感浓了几分,但这是人家的家事,他也不宜过于探究。此时一舞已毕,舞姬们便入席劝酒,这也是目前大齐士大夫宴请之间盛行之事。陪客的岑知州显然是此中高手,乐在其中,笑道:“都说江南自古出佳丽,实则山东人杰地灵,北地胭脂并不逊色。这几位皆出自花月阁,卖艺不卖身,还请众位务必尽兴。” 几位女子都极有颜色,一人选定了一个。顾清玥意想不到今日还有这种福利,不由暗笑,却见陆澜剑眉蹙起,微露不愉之色,便安抚道:“入乡随俗,入乡随俗。” 正与陆澜说着话,一阵脂粉香气袭来,顾清玥见一名女子跪坐在她旁边,摘下面纱,纤手执壶,倒了一杯,双手举起,娇声道:“还请公子满饮此杯。”她皮肤细腻光滑,樱桃小嘴娇艳若滴,身材丰润不失玲珑,尤其是某个部位,顾清玥目测double了自己,含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顺手接过酒杯放在了桌上。 “贱妾名唤宿雨。”女子见顾清玥不肯饮酒,目中掠过一丝失望之色,仍笑意盈盈道。“桃红复含宿雨,好名字。”顾清玥抿了口手中的茶。 坐在陆澜身边的女子感受到莫名的低气压,身边的客人虽含着笑意,温文至极,她却并不敢造次,只默默倒了杯酒,便安静坐在那里,看宿雨与顾清玥互动。叶熙虽在京中名声不佳,但英国公府家风严谨,这赌、色二字是万万不敢沾的,这种场合虽经历多次,但今日身边一个皇帝,一个皇后,他也不敢过于随大刘,不免束手束脚。三人中,反而最放得开的是顾清玥。 顾清玥首次女扮男装,这种很是奇妙,又不想露出女子娇气,以免显出痕迹。便冲陆澜身边的女子微微一笑:“你叫什么名字?”那女子忙答道:“贱妾寄欢。”三人便展开话题攀谈起来。言谈之中,顾清玥发现两个女子谈诗论词并不怯场,且所学亦杂,琴棋书画俱都精通,能说上一二,深觉此地受儒家文化影响,连清倌儿的文化素质都极高,可见风尘中出奇女子并非虚谈。而两位女子见这位小公子举止温柔,言谈风趣中不见狎旎,不由大起知己之感,那寄欢已撇下陆澜,坐在顾清玥另一侧,亲亲热热说起话来。 叶熙如坐针毡,唯有苦笑,早知皇后娘娘要来,他应事先与林知府通口气儿。看皇后娘娘偎红倚翠,比他还收放自如,他已不敢看陆澜的脸色,料想已黑如锅底。虽面上含笑,心中已思绪乱飞,甚至都担心到会否牵连英国公府。 陆澜见顾清玥左右逢源,今夜又一次打破了他的底线,好气中带着几分好笑,待要数落几句,又见她眉眼欢愉,想想她自出宫后,神情间那隐隐愁思已消失不见,不由抿了口杯中酒,索性不再言语,只淡淡在一旁看着。 顾清玥今日席间尽兴了,聊得兴起时也忘了陆澜,还饮了几杯美人递上的酒。待往外走的时候才觉出双颊发热,双腿发软,想当年同学聚会、与客户工作应酬,姐也不会掉链子的,郁闷这个身体体质弱,影响了她的发挥。 好不容易走到了马车旁,美人自然是不能带走的,她很有几分遗憾地挥手告别,进了马车便倚在车壁上,舒了口气,觉得已有了几分酒意,便微闭双眸小憩。 叶熙已极有眼色地上了另一辆马车。 迷糊中顾清玥觉得有道视线一直凝视着她,睁开眼睛便看到陆澜沉静的双眸,醉酒的人思绪便慢了几拍,她想了一想,笑道:“皇上可是累了,不若也休息会儿?” 陆澜淡声道:“酒味太浓,脂粉味太重。”说着便半卷了车帘,夜风清凉,吹了进来,车里的酒气淡了几分。 顾清玥皱了皱眉,这人天生挑剔,又有洁癖,索性不再管他,自己阖目养神。 要睡过去的时候,忽然听到陆澜问她:“今日玩得开心吗?”顾清玥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既有美人,又有美酒,人生乐事,不外如是啊!” 她酒意上涌,双颊晕染如霜花,清丽中含着媚色,男子服饰宽大,虽刻意束了胸,此刻懒懒倚着,却掩不住身姿窈窕,便是无端坐着也勾人,陆澜心中忽然忆起某人上次醉酒后的风情,眸色暗了几分。 别院与遐园离得很近,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已到了别院门口,顾清玥已沉沉睡去,马车直驶入内院垂花门外,陆澜用车厢里的薄氅兜头兜脸地裹住了顾清玥,抱下了车,薄唇微启:“都散了吧。” 叶熙担忧地看了一眼陆澜怀中的顾清玥,垂眸退下。 第99章 林知府含笑送别了叶熙一行人。 马车已渐行渐远,直到转过街角,不见踪迹。他仍在遐园的门口站着,凝视着车马离去的方向,笑容满面,如任何一个依依送别的主人般,仿佛让今天的宾客满意便是他今日最大的成就。 身后的幕僚出声提醒:“大人?” 岑知州面上却似轻松了很多:“大人,那叶熙就是一个不谙世事的世家子弟,虽说有些玩物丧志的名声,可国公府的家教在那摆着,那舞姬在他身侧,他看似洒脱随意,实是束手束脚。”又咂了砸嘴道:“论起来,崔氏兄弟倒真真是风采照人,不料河间崔氏子弟竟如此出色,可惜了不入仕。” 林知府的眼中有一抹深思:“话虽如此,可那崔氏兄弟......虽说这些年来,河间崔氏也算人才辈出,但此样人物,”他沉吟道:“尤其是那崔玟.......”崔玟是陆澜的化名。 另一幕僚捋须笑道:“依在下今日所见,大人无需忧虑,那崔玟虽有些深不可测,但总归这一行人没有恶意。咱们横竖不错礼数,公子哥儿玩几日就腻了。” 林知府叹了口气:“如此最好不过,本官真正担心的是盐税银一事。” 说起此事,岑知州的面色也不禁一暗,带了些许的不确定:“主子的意思,咱们这也是无奈,说到底也不过是效仿那位。”他手指向南指了指,“与那位相比,咱们真是小巫见大巫,那位不还好端端地做着他的总督?” 林知府摇了摇头:“虽说如此,可那位是通天的,背后有人,真要出了事,宫中自会设法保他,无法相提并论啊!” “然而京中消息,中宫盛宠,膝下又有嫡子,毕竟占了正统。”岑知州犹豫道。 “扯远了扯远了,为时过早啊。”林知府道,“皇子尚幼,这大位的事离咱们远着呢,咱们还是先过了眼前的这关再说。”“别院里可用着咱们送去的人?” 说起此事,两个幕僚也有些颓丧:“选去的人都是身家清白,往上查三代背景都没有问题的,谁想叶熙一个不要,都退了回来,直言用不惯外人。” “这也不足为奇。”林知府笑意莫测:“还是着人盯着别院吧,若是游山玩水最好不过,若是真为盐税银一事,咱们毕竟是小头,也尽量不要与英国公府结怨,少不得要顺水推舟,祸水南引。” 一阵疾风吹过,带来雨星几许,一个幕僚仰头看天,夜色沉沉,他喃喃道:“要落雨了......” ****** 雨势越来越大,屋檐上溅起了一层雨雾,远远看去,如同瀑布流泻下来。这样的雨夜,是很多人很多事的最好掩护,也冲刷了很多痕迹。 陆澜在外屋批了今日暗卫送过来的一些要紧的奏折,敲了敲桌子,便有人自大雨滂沱的窗外进来,拿起了桌上的文件,躬身行礼后转身离开,身手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窗子复又关上。 忽觉内室一直悄无生息,陆澜笑了笑,举步走了进去,掀开轻绡帐子,里头的人儿正香梦沉酣,许是屋外大约,屋内闷热,她的双颊如抹了层胭脂般红润,雪白的寝衣口子被解开了几个,露出精致的锁骨,一只涂着蔻丹的手搭在其上,脂融雪腻,陆澜无端觉得室内的温度又高了,酒意上了头。他思忖道,已是过了几天了吧,顾清玥聪慧,从上次暗杀便知他有事瞒着她,心里便有了隔阂。 芙蓉帐里,夜明珠柔光婉约,春意盎然。 顾清玥觉得自己是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飘摇的小舟,被海浪打得摇摇欲坠,又或是枝头的一朵花儿,被骤雨疾风吹落,无所傍依。她很困,困得不想睁眼,也知道陆澜也有了酒意,只得咬住了嘴唇,任身上的人为所欲为,在酒意和清醒之间,她终是忍不住,搂了身上人的脖颈,软软道:“陆澜,轻点......”。 这恳求如此微弱,反而似是一种变相的邀请,她泛红的眼尾,微肿的嘴唇,都是无言的诱惑。是以,身上的男人不想轻易放过她。他素日不允她饮酒,初因她酒量太浅之外,还有一个原因便是美人醉酒,那素日的疏朗悠然便成了不自知的风情,连他这多年的枕边人都抵抗不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顾清玥在浮浮沉沉中随波逐流,她觉得自己哭了一场,迷迷糊糊中有人为她清理了身子,不再那么汗湿粘腻,她觉得舒适了很多,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大约已是寅时了。 她是觉得口中干渴才醒的,朦朦胧胧中睁开睡眼,却觉枕边空空,陆澜并不在身旁。 这种情况也是常见,在风仪宫时,有时候她睡得早了,陆澜也会熬夜批奏折,想必今天也是有没做完的工作吧,那为何还来招惹她? 她无奈叹了口气,对陆澜这样身居高位,周围无数诱惑的人来说,她要想一生一世一双人,便得尽到妻子的义务,何况南巡陆澜又只带了她。 她披衣坐起,先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喝下,这是一个内外的套间,她便想去外屋提醒一下陆澜早些休息。身子还有些酸软,但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建议陆澜这种洁癖持续保持呢。 陆澜却并不在外屋。书桌上整整齐齐摞着几份文件,严丝合缝,别无他物,一如陆澜这个人,严谨,规整......略微无趣。 夜雨已转为淅淅沥沥,她看了一眼窗外,想着雨这么大,又是这个时间,陆澜是去了哪里。还是相处的时间太短,也不过一年多一些,越亲近,越发现他有不为她所知的一面。 她百无聊赖,手摁在案牍上,最上面的一份便挪开了些许,位置便乱了,她索性打开看了看,在凤仪宫中,除非陆澜主动提起,她平日为了避嫌,几乎不在他面前主动谈论朝政,而且他也发现陆澜极为细心,他的东西只要一动,他便会即刻发觉,这可能是在深宫中的一种自保手段吧。 左不过是些朝事,她顺着往下看,也并没有看出什么,便粗粗归拢了下,想着白日和陆澜说一声,免得生出不必要的是非。 第100章 不过,也证明了这些案牍并不是紧要的文件,否则,以陆澜的性格,就不会这么大大咧咧地放在桌案上。 顾清玥坐在书桌前支肘沉思,没一会儿,听到门轻轻开了,她转头,看见陆澜站在门边,他淋了雨,衣衫半湿,头发也有些湿漉漉的。 陆澜的神情微讶:“怎么这个时辰醒了?” 我还想问你呢?然而顾清玥赧然:“雨下得大,你不在我身边......有些担心。”脸上适时地浮起了一抹娇羞。 陆澜的神色中不由带了些许歉疚:“没想到吵醒了你。”却并没有向她解释这雨夜为何外出,便举步进了内室。 顾清玥咬了咬唇,也跟了进去,找出干爽的里衣,递给陆澜:“先换了吧,湿衣服穿着对身子不好。”她犹豫,这个点也不大方便叫素锦送水。 “无事,我简单擦洗一下。”陆澜笑了笑,拿起衣服去了屏风后。 “那......我给你擦洗。”顾清玥想了想,服侍的人都不在,也跟了进去。 陆澜正在脱衣服,登基四年来,他并没有放弃骑射,是以,身材甚好,修长俊美,虽两人的关系已亲密相见了不知多少次,床第之间她也抚摸了很多次,顾清玥的脸仍红了红,眼睛却忠实地没有挪开。 “算了吧,不知是我服侍你,还是你服侍我。”陆澜促狭地摇了摇头,顾清玥脸终于爆红,逃了出去,躺在床上,心跳犹不停。 一股清冽如雪木的气息靠近,陆澜应是收拾妥帖,也上了床。手臂揽住了顾清玥,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她的头发。 “哦,对了。”顾清玥忽然忆起,方才陆澜进屋的时候,她正在翻看桌案上的文件,便向他解释道:“我不小心弄乱了你的桌子,便整理了下。”她想告诉他,她是无心的。 陆澜听了她的解释,忽然支起上身,静静地凝视着她,眸色沉静。 顾清玥被他看得有些忐忑,琢磨了会儿,觉得是不是应该表个态,便撒娇似地往他怀里靠了靠:“我下次不会随意翻啦。”眼神也有些怯怯。 陆澜无奈地叹了口气,又躺了下来:“清玥,夫妻之间,你无需如此。你应该知道,我并不介意。”他早就发现,日常相处中,顾清玥看似亲昵随意,实则小心谨慎,不越雷池一步。她懂得很多,有时候亦会就他的话题随口品评几句,句句都在点子上,却又会在回过神后立刻描补或岔开,就连她对他的在意,不喜他亲近后宫的女子,亦是通过玩笑的方式婉转地出口,让人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 他想说:“你有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却没有说出口,他等着她主动问。 顾清玥吹熄了灯,床帐内仅夜明珠发出幽幽的柔光。 顾清玥却想着,陆澜如果想说便会主动告诉她,这样沉默,定是觉得没有和她提起的必要了,那她何必做那不知趣的人呢,于是她笑笑,靠在陆澜怀里:“都快天亮了,再睡一会儿吧。” ****** 过了这一夜,陆澜白日又恢复了以往的闲适,顾清玥养伤,他便带着允衡与允明走遍了济南府的山水名胜,又挑了一个晴好的日子,一家四口去了大明湖和历下亭,还在大明湖上泛了舟,允衡和允明过足了瘾,每日都很开心。 顾清玥却知道,深夜有时醒来,陆澜并不在身旁,每当这时,她也没了睡意,只是闭目假寐,直到他又悄悄躺在她的身旁,她的心才能安稳下来,好在陆澜白日里的神色是运筹帷幄从容淡定的,所以她也拼命忍住了数次想脱口而出的问询,伴君如伴虎,好奇害死猫,他不说,她便不问。 在济南停留了四五日,她的伤彻底痊愈了,脖颈又恢复了之前的白玉无暇。有时她会想起那个神秘的刺客,因她清楚地记得,当她主动要撞上剑刃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下一撤,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想真正地伤害她,还是因为担心人质死了,自己就没了活路?但无论如何,一切都已不得而知了。 新船也找好了,比之前那艘更华丽更气派。基于英国公府的名头,林知府带了一众官员在岸上折柳送行,依依惜别,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和叶熙的交情有多么深厚。后来有一次无意中聊起林知府,顾清玥笑言这人手腕机灵通达,很会做官,陆澜却不置可否地笑笑:“什么都想要,有时便会什么都得不到。”语中似有深意。 岸上的景物渐渐远去,顾清玥悄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平平安安地离开了济南府,她这几日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了下来,也有了些许困意,于是她打了个呵欠,说要补补觉,素绫便极有眼色地哄了允明与允衡玩耍,素锦坐在床的一侧轻轻地给她打着扇子。 陆澜在他的专属书房里认真工作,顾清玥不想打扰他,现在打死她,她也不相信这趟南巡是专门为了她的,她悻悻地想,果然网文里那些倾尽天下博美人一笑,冲冠一怒为红颜是骗人的,她贵为一国之后,也没有这个待遇。 越往南走,天便越来越热,白日虽有睡意,也没有那么快入睡,是以顾清玥翻了个身,对素锦道:“你也歇歇吧,别打扇子了,也没有多少风,过几日便用冰了。” 素锦放下团扇,犹豫地看了看顾清玥的脸色,思索再三还是说了:“娘娘,奴婢怎么觉得皇上这几日待您.....有些冷淡?您和皇上闹别扭了?” “有吗?”顾清玥反问,她仔细回想了下,是觉得陆澜较往常严肃了些,两人之间有了那么点相敬如宾的味道,可是又说不出有什么不对,陆澜一直是这种冷冷淡淡的样子啊,她和他之间,调节气氛这种活向来是她做的呢。 那是因为这两日睡眠不同步,夫妻之事的频率降低了?也不会呢,在宫中时,这位可有为了朝事半月不进后宫,一人孤枕独眠的时候呢。 顾清玥思来想去,也没想明白。不过素锦这都是宫中的人精,她如果都这样觉得,自有她的道理。 素锦见她半日无言,也真当她与陆澜闹了别扭,便劝道:“娘娘,这好不容易出了宫,皇上可就带了您一个,可见您在皇上心中的地位无人能比,紫韵姑姑与我说过,您身子既已好了,还是趁着这段与皇上朝夕相处的日子,尽快怀上一个孩子。”她苦口婆心,:“皇上的子嗣还是少了呀,天长日久,就算太后娘娘不说您,这也是一个把柄呢。” 顾清玥左思右想,想到了那雨夜,难道是陆澜觉得,她并不关心他? 第101章 他们俩人这几日并没有言语上的冲突,也只能是那一晚了。正常的妻子看见自己的夫君半夜去而复归,问上一两句自然应该,可她的夫君不是这样的身份啊! 顾清玥只想仰天长叹,为什么人与人之间的沟通这么难?她后悔穿越前没有提前研读几本关于人际沟通的书,比如卡耐基大师的《语言的突破》、《人性的弱点》之类的。 是以并没有听清素锦的话,只恍惚听到了“孩子”的字样,便关切问道:“允衡怎么了?” 素锦觉得此番又白说了,郁闷道:“娘娘您对子嗣之事从来都这般不上心,怪道紫韵姑姑要奴婢记得提醒您。”她毕竟也是个没有出阁的姑娘,能说到这个份上,已是在宫中耳濡目染、见多识广的缘故了。 顾清玥这才搞明白素锦的意思,不由哭笑不得,穿到大齐才感受到宫中女子对于子嗣的深深执着,即便她已有了允衡这个嫡子,即便陆澜已经有了二子一女,在时下看来,也是远远不够的,宫中没有子嗣出生,时日久了,便是顾清玥这个皇后当得不称职,何况,她现在近乎专宠呢。 顾清玥长长吐了口气,敢情这南巡不是散心游玩,她还担负着造人的艰巨任务呢,她本以为陆澜和她说的只是玩笑之语。 其实她觉得有了允衡足够足够,这也是她听了太后说了她不能生的消息还如此平淡的缘故,她知道,换了任何一个古代女子,被下了难以有孕的断定,都会觉得是晴天霹雳,前途无亮了吧。古代这医疗技术落后,于她本心是真不想去鬼门关前走一遭,可是想了想允衡的性格,她今日难得有了忧虑,还是要再生一个多一个保障? 自己在想什么呢?这就和那些深宫女人的想法有什么不同?顾清玥唾弃自己,孩子是独立的个体,不是父母的附属品,要带他来到这个世界上,便要承担责任,而不是要用他来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不过这具身体可能真的不适宜怀孕,这么多次,一次也没有中奖。 素锦提了建议:“娘娘,不如趁皇上这会子在忙,奴婢去把郑太医唤来,再给您诊一下?说起来,自出宫来,忙忙乱乱,竟忘了请平安脉了。”除了有刺客的那一夜,郑太医开药、为伤员裹伤,结结实实地忙碌了一夜,余下的时间都很自在轻松,至多开个晕船的方子,素锦觉得他可以做得更多。 “这船上就方寸之地,平白传太医......”顾清玥有些犹豫,船上除了她和素绫素锦,以及几个婆子,都是男性护卫,她不想搞得人尽皆知。 “奴婢一定避开人把郑太医给您带到。”顾清玥的犹豫在素锦看来便是同意了,她喜孜孜地站起来,脚步轻捷,关了门便出去了。 顾清玥彻底没了睡意,看了看自己穿得也算齐整,便坐在妆台前理了理鬓发,套上外衫,打算去甲板上赏一会风景,透透气,也能看到郑太医过来。 甲板上早已有了人,一个长身玉立的背影正凭栏而立,听见她的脚步,转头看她,却是叶熙。 顾清玥倒也不意外,因为身份使然,叶熙在陆澜的护卫里是个特殊的存在。比如在这条船上,船体共有两层,陆澜的其他护卫都住在一层,按时段在二层巡逻,叶熙却与他们一起住在二层。 叶熙恭敬行礼,顾清玥虚扶了下,让他起身,她真诚感激道:“这几日一直忙忙碌碌,还没有认真谢过,那日是你救了我。” 叶熙却似受不住她的目光般后退了一步,垂下眼道:“卑职职责所在。” 虽说他说的是实情,可他确确实实救了她,但叶熙说得这么官方,把天已经聊死了,顾清玥一时也没什么话了,总不能聊他的前女友吧,听说在成王府很受宠。于是她轻笑了一声,也走到栏杆旁,专注看两边的风景。 如果说春日之美,美在百卉争妍,花团锦簇,那么初夏之美,就美在万类竞绿,层层叠叠,无边无涯,绿得深沉,绿得沉酣,绿得触目生凉,绿得照人如濯,凭栏望去,极为养眼。 她专注看风景,却不知自己也成了别人眼中的风景。船上风大,她没有挽起的长发被风吹起,风亦吹起她轻薄纱衣,那烟霞色的披帛飞扬,竟带了几分飘渺仙气,似姑射仙人,欲乘风而去。 是自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眼神便追逐着她的身影呢?叶熙自问,是基于赛马那日初见,她那赞赏有加的眼神?抑或感激于宫宴那日她的解围,保存了他和英国公府的颜面,或是于刺客剑下相救,她伏于他肩上,鼻端尽是那似莲似兰的清香? 诚然,她美得不多见,可是他出身英国公府,自幼也不是没有见过美人儿,何况她和他并不是同龄人,她已罗敷有夫,她的夫君还是这天下的至尊,她和他的身份有云堑之分。 那便是出于感激了,他把她当成了和蔼可亲的长辈?她也就大了他最多六、七岁吧,是温柔的姐姐吧,可是再扪心自问,他对自己的亲姐姐都没有这么关注过。 两人各怀思绪,气氛便静默了下来。 叶熙惊觉甲板上只有他们两人,正要出声告退,却听女子轻快的脚步上了甲板,一个明快的声音唤道:“娘娘您怎么在这里?我找了您好长时间了。”是她身旁那个名叫素锦的宫女。 顾清玥笑笑:“一时贪看风景,忘了时间。” 素锦见叶熙也在,不敢太过随意,便先给两人行了礼,才走到顾清玥身边,轻声道:“郑太医已经过来了,正在等您。” 叶熙见素锦附在顾清玥耳边,说的事情显然并不想让别人听到,便躬身告退,但他自幼练武,耳力极佳,隔得又近,还是隐隐约约听到了太医两个字,不由关切看去,是她又病了吗? 顾清玥抬头便看到少年清澈明净的目光,心中无端多了几分尴尬,仍故作从容笑道:“叶公子不妨再赏一会风景,我有事先行一步。” 叶熙却已惊觉自己的不妥之处,忙垂首退下。 第102章 君到姑苏见 郑太医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润和煦,也许是因为身在后宫,这样的热切对他而言已是司空见惯,顾清玥却仍然不习惯面对他那似乎洞明了一切的和善笑意,此刻他已诊完脉,一边有条不紊地收拾着医箱,一边温声安慰:“娘近心情放松,身体的调养便会事半功倍,有时候子嗣之事也讲究缘分,缘分到了自然会有。” 素锦无计可施,送走了郑太医,仍然忧心忡忡,比顾清玥这个正主儿急多了。 顾清玥扑哧一笑:“好丫头,这又不是能够急得来的事情。”换得素锦哀怨一眼。 但是在夫妻沟通上,顾清玥觉也反思了一下,觉得自己也有不妥之处。所以,半个时辰后,她提着食盒敲了陆澜书房的门。 “进来。”陆澜的声音淡淡,不辨情绪。 顾清玥推门而入,陆澜从案牍之间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里有询问和些微疑惑。这一眼也令顾清玥的心思有些动摇,她觉得素锦的判断不一定准确,陆澜其实并没有什么异常。 但来都来了,顾清玥今天已经决心做一个体贴关怀的好妻子,她放下食盒,取出一碗冰莲百合汤以及两份精致的点心,柔声道:“夫君已经忙碌了一上午了,歇一会吧,佛手雪梨汤清甜爽口,正适合这天气饮用,早上新做的冰皮玫瑰糕也甜香可口。”虽说陆澜并不重口欲,但顾清玥还是于细微之处发现了他偏爱甜食。 听了她的话,陆澜默默地看了一眼书桌上的一个西洋座钟。 好尴尬,已经是午膳的点儿了呢。 顾清玥微笑,既然如此,那就干脆将午膳再推迟半个时辰吧。 陆澜终是起身,接过了佛手雪梨汤,这个男人,就连吃东西都这么不急不徐,优雅迷人。顾清玥忽然发觉,自两人相识以来,她几乎从未见过他焦急或失了风度的时刻,他永远从容淡定,把握了主场,在他们两人的关系中也一样。 “有事?”陆澜慢慢用完了一碗佛手雪梨汤,放在几上,才问道,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顾清玥极少这么主动。 是应该直接扑倒还是来个壁咚?这两种貌似都不符合她的风格。 “夫君,你不要生我的气了。”电光火石之间,她心里已经有了好几套方案,却最终觉得在陆澜这样的人面前,自己还是适合以柔克刚,而且历史经验证明,陆澜很吃这一套,所以她搂住陆澜的腰,软软恳求道,抬起的明眸中亦是不安。 陆澜明显地怔了怔,先轻斥了一声:“成什么样子!”才缓缓道:“我没有生你的气。” 哼!口是心非。 “人家只有对你才这样。”在陆澜的怀里,顾清玥的声音柔如滴水。她把玩着陆澜腰上的玉佩,“下雨的那天晚上,你,去做什么了?我很是担心。” 有美在怀,还温柔如水,即便再大的不愉,也烟消云散了,何况本来他就没有在意,最近令他犹豫不决的其实另有其人其事,只是现在还不是向她说起的时候。 “山东的赋税有点问题,我那几日一直在探查。”陆澜抚了抚顾清玥的乌发,温声道,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见了一位故人,在此事上亦助力颇多。” “哦,”事关赋税,顾清玥并不甚懂,她只是依依道,“夫君自身安全才最是要紧,切记珍重自身。” 换来陆澜的温柔一吻。 ****** 自山东往苏州一路顺风顺水,不过四五日的时间便到了苏州阊门港。 阊门始建于春秋时期,自隋修建京杭大运河后,逐渐成为江南地区的水路要冲和物资集散地,到大齐一朝,商贾云集,店肆林立,正是曹公在红楼梦里开篇便提到的“阊门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 穿来前,顾清玥亦曾来过此处,是当作名胜古迹去赏玩的,如今见到这样舟车云集,南来北往的盛况,讶异道:“这繁华程度与通州港相差无几了。” 四人已下船乘车,从纱窗中便听得吴侬软语,甜糯圆润,回荡在小桥流水间,原是在仲春至初夏时节,白兰花、栀子花、茉莉花次第开放,卖花女装在篮里,沿街叫卖,是这旧时的苏州城中一道美丽的风景,也契合了姑苏城山温水软的情调。。曾有词人写小令《浣溪沙》咏之:生小吴娃脸似霞,莺声嘹呖破喧哗,长街唤卖白兰花。借问儿家何处是?虎丘山脚水之涯,回眸一笑髻鬟斜。” 因是从闹市间经过,马车行驶极慢,顾清玥凝神倾听,忽有人轻敲车壁,莺啼般的声音带着笑意,隔着纱窗问道:“栀子花,茉莉花......客人要不要来一枝?”顾清玥便看向陆澜,在她曾经的那个时代,可是男士要给女士买花的呀。 陆澜的嘴角微微翘起,示意护卫停下马车,掀开车帘淡淡道:“两支栀子花。”自有护卫付钱,卖花的少女喜出望外,忙递过两枝犹带露珠、含苞待放的栀子花,抬头看去,车帘后露出一张清俊温雅的男子脸庞,他伸出如玉石雕成的手接过帘子:“多谢。” 少女的脸瞬间红了,眼神也痴了,世上怎么会有这般好看的男子? 马车渐行渐远,她猛然醒悟,忙追了上去:“等等,等等......”马车里的顾清玥也听到了,她戏谑一笑:“莫不是夫君给的银子不够?” 玩笑间,少女已到了马车旁,“公子,您给得多了,这一篮子花送给您。”她追得急,声音中仍带着喘息,更显娇软动人。 陆澜皱了皱眉,赶车的护卫停了车,因不知陆澜的意思,也不知应不应该接,少女却已把篮子放在马车上,娇笑着远去。 顾清玥看陆澜的神色,心里觉得好笑,示意护卫把花篮递进来,车里便全是沁人的芳香,允衡大叫:“好香!”,允明却在这满车芳香中,煞风景地打了两个喷嚏。 车厢里立时响起了一片笑声。 第103章 人约黄昏后 “好了吧?”顾清玥被素绫与素锦两个摁在妆台前已装扮了小半个时辰,眼看暮色低沉,慢慢华灯初上,便急急道:“天气炎热,简单装束看着清清爽爽,不要过于着意了。” 素锦瞥她一眼,似笑非笑:“是谁说要妆成有却无,天然不刻意?奴婢们少不得使出看家本领了呢。”嘴里说着,手却不停,又往顾清玥的鬓上插了一枝镂空白玉钗,才放顾清玥起身。 镜中是一个书香气十足的美人儿,一身菘蓝色云烟衫裙显平添了几分雅致,肌肤莹白如玉,水剪双眸点绛唇,通身上下除一枝玉钗外,无其它饰物。 “点赞!”顾清玥不吝夸奖,如果反穿回去,素绫大约会成为一个顶尖的化妆师,素锦大约会成为一个色彩搭配师。 “那就希望您和皇上有一个美好的夜晚了。”素锦顽皮一笑,与顾清玥呆得久了,耳濡目染,她对很多现代的词汇已经不陌生了。 顾清玥摸了摸脸,心情有些期待,无他,因陆澜今日对她道:“山塘街夜市极是热闹,有很多新鲜物什,可堪一观。”还特意点明人多拥挤,不带允衡与允明。如果顾清玥没有记错,这是陆澜生平第一次主动约她逛街。 陆澜对她这身装束也甚是满意,目中露出了欣赏之色,两人携手出门后,信步而行,还未到山塘街便见街上有人如织,摩肩接踵,市井繁华远非别处可比。 吴中民风较大齐别处更为开放,如她与陆澜这样夫妻携手而行,并不少见,顾清玥脸上不由泛起甜蜜笑容,陆澜感受到妻子溢于言表的开心,纵然连日来满腹心事,也感染了这轻松的气氛,面色更加温和。 数月前在通州杨楼街游玩,顾清玥的关注力在两个孩子身上,并没有心思去看别的东西。今日只有她和陆澜两人,她便有了前世与男朋友或闺蜜逛街的感觉,一路细细看去,江南小物果然较通州更为精致,这大大激起了她的购物欲望,驻足挑选,忽想起囊中空空,竟忘了带银子,便笑盈盈看向陆澜,陆澜却摇了摇头,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陆澜虽从未来过,但却似对此处颇为熟悉,带顾清玥转入山塘街后,便径直进了一家颇为气派的银楼,那店铺正门匾额上龙飞凤舞三个大字——妙华阁,一进门便觉琳琅满目,珠光宝气,耀花人眼,原来是一间规模极大的首饰店铺。 陆澜才向她解释道:“你刚才看的那个镯子和华胜,虽然造型奇巧,用料却是不行的,这家店铺东西尚可。”说着便举步带她往二楼走。 他虽只穿了一件蓝色松江布文士长衫,可是看气度便不是寻常书生,这种珠宝店的掌柜伙计都生就一双厉眼,不肯有丝毫怠慢,便有热情的伙计立时迎上前去,笑容满面将两人迎入了一间雅室,上了茶点,才问两人想买些什么。顾清玥暗笑,这应该是古代版VIP服务吧。 陆澜淡淡道:“给夫人买些首饰,挑你们这里顶尖的,呈上来看看。”说着便随手掷出了一个金锭子给了伙计,客人如此大方,伙计喜出望外,应声而去。 顾清玥无语,看了陆澜一眼,这位方才的表现,真是一只待宰的肥羊。 不多时,一个矮胖中年男子捧着三个精致的木盒进来,脸上挂着令人如沐春风般、舒适到心坎的笑容,笑言自己是店里的掌柜,姓张,边说边打开了手中的盒子,请贵客赏鉴。顾清玥抬眼看去,见是一簪、一镯、一玉佩,看材质便知是天南地北淘回来的最上等货色,就算与宫中自用相比,也为逞多让。 那簪子是雕成楼阁人物,工艺繁复却惟妙惟肖,托在手里便觉沉甸甸的颇有分量,可见金子的用料十足,其上镶嵌的红宝石有指甲那么大,璀璨纯净,更是难得,陆澜见她看得仔细,道:“喜欢就买下吧。”顾清玥连忙摇头,虽然精致华美却并不是多么难得,且单是这重量就让她隐隐觉得头皮疼了。 顾清玥放下楼阁金簪,看向镯子,掌柜忙介绍这镯子的材质是珍贵的白玉羊脂,他示意顾清玥戴上,才笑道:“虽说羊脂玉珍贵,但也不是就那么难寻。这个镯子难得在......”玉镯晶莹剔透,和她的肌肤几乎融为一色,细细看去,才发现白玉中含一道红色的血丝般的花纹,随着手腕的抬起就轻轻流动。 掌柜隐有自得之色:“不是小人夸口,这是从南越寻来的玉石采出,上百块玉石只开出了这么一块,又由苏州城最顶尖的匠人历时三月才雕琢而成,小人敢说,这世上就这么一件,哪怕皇宫大内也寻不出!” 听到皇宫大内四个字,陆澜和顾清玥都笑了起来,不过这玉镯确非凡品,陆澜又见顾清玥也很喜欢,便不紧不慢道:“这件留下。” 掌柜更加欢喜,忙小心翼翼托起第三个盒子中的玉佩,向二人推荐:“这玉佩说是小店的镇店之宝也不未过。” 这玉佩有顾清玥巴掌大,通体碧绿,翠色娇艳欲滴,令人一看便想起了一句诗:翠竹法身碧波潭,滴露玲珑透彩光。顾清玥想起陆澜平日生活俭素,腰间常系的不过一块寻常白玉佩,便朝陆澜笑道:“都说礼尚往来,夫君送我玉镯,我也送夫君一件,这玉佩回去再雕琢一下,正适合夫君佩戴,也好换了往日总戴的那块,看也看够了。” 陆澜一怔,随即笑道:“随你。” 陆澜又随意挑了几枚宝石和玉石,他虽平日不在这些物件上留心,但毕竟生在宫中,见惯奇珍异宝,眼界极佳,随意挑的也都是上好之物。陆澜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对掌柜道:“有西洋的首饰拿出来我们看看。” 掌柜见这两人眨眼之间,流水的银子便花了出去,笑得见牙不见眼,忙道:“贵客真是问得巧,刚随着回来的货船来了几件,这西洋物件如今在苏州城很受欢迎,您二位再晚来一天,可就没了。” 说着便命人呈了上来。 陆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伙计送上来两套珍珠项链,颗颗浑圆硕大,一串珍珠白色中泛着淡金色的光晕,一串是银色珍珠间着几颗纯黑珍珠,那黑色珍珠中灿烂夺目的孔雀绿色,神秘而又魅惑。 “大溪地珍珠?”顾清玥脱口而出。 第104章 掌柜大是佩服:“夫人见多识广,这黑珍珠据说确是船队从一个叫什么......”他挠头想了半天,才不确定地道:“塔希提的地方带回的,洋文发音拗口,想来是同一个地方” 顾清玥灿然一笑:“那麻烦都包起来吧。”女人的购物兴致一起,便收不住,顾清玥买得心满意足,她又选了两个金项圈给允明允衡,挑了几件精致的饰品打算送给自己的心腹宫女,才与陆澜出了妙华阁,挑好的东西便留下了地址,妙华阁自会送上门去,结清剩余的货款。 顾清玥的心仿佛荡漾在春水里,欢喜道:“陆澜,这是你第一次送我礼物,多谢你。”陆澜轻嗤一声,凉凉道:“流水般送入凤仪宫的东西有多少?你都忘了。”语气中一丝不易觉察的抱怨。 顾清玥低头看着镯子,漫不经心道:“那不一样,那是赏赐,这是礼物。”话音刚落,两人都沉默了。顾清玥,是脱口而出的真心话,也是两人相处的真相。可是陆澜,这颗高贵的帝王心,会不会因此觉得被冒犯了呢? 她微觉后悔,自己不是一向很小心谨慎吗?是离宫以来没有了拘束,自己也变得随意了吗? 她转移话题道:“走了这么久,也渴了,那边有一家糖粥,咱们去尝尝吧。”说着便先朝糖粥铺子走了过去。 陆澜没动,忽然扳过她的肩头,一字字道:“顾清玥!”陆澜果然生气了,她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笑,抬眼看他,却猝不及防掉进一双深藏情意的眸子里。 在人声喧嚣的街道上,身边的人来来去去,陆澜的声音并不高,她却听得很清楚:“你是我的妻子,妻者齐也,我对你的心意,难道仅仅是赏赐?!” 说完了,他忽然觉得有些心灰意冷,便放开了挟制顾清玥双肩的手,自己往前走去。 顾清玥咬着嘴唇,有些无措,手却下意识般地拽住了陆澜的袖子。 每次妻子不安的时候都是这个样子,陆澜好气又好笑,回头见她怯怯的眼神,泪睫于盈,虽然还是郁闷,心却不由自主软了下来,反握住她的手。 等顾清玥反应过来,两人已坐到了小摊前。 摊主是一对老夫妻,老婆婆满面皱纹的脸挂着亲切慈祥的笑容:“小铺有桂花鸳鸯糖粥、桂花赤豆糊圆子和酒酿圆子,两位客官想要来点什么?” 摆摊多年,她练就了一双慧眼,见眼前的一双年轻人虽衣衫朴素,但气度不凡,女子微微垂头,姣好容颜半露,神色微有些难过,男子俊朗的容颜上却满是无奈,便猜是这一对贵人小夫妻拌了嘴。 顾清玥嘟嘴不语。 老婆婆笑道:“小铺的招牌是桂花鸳鸯糖粥,我给两位盛一碗,来小铺的有情人呀,喝了这碗粥,以后的日子便会甜甜蜜蜜,小夫妻啊,喝了这碗鸳鸯粥,再大的气也消了。所以这粥呀,又叫“月老粥”。” 顾清玥扑哧一笑:“有这么神奇吗?婆婆就是说笑。” 老婆婆很是自信:“小铺在这二十余年了,老婆子是不是打诳语的人,夫人问问邻舍便知。”边说着边拿了个粗瓷碗成了满满一碗粥,端到了他们桌上,却不知是疏忽还是有意,只放了一柄匙羹。 又忙着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陆澜接过来匙羹,舀了勺还微微冒着热气的粥,吹了吹,对顾清玥道:“张嘴。”顾清玥一怔,不由自主张了嘴,一勺带着桂花香气和赤小豆香气的粥便进了喉,温热甜糯。“好吃吗?”陆澜问道,顾清玥不禁点了点头。陆澜仿佛喂上了瘾,又举着匙羹投喂了顾清玥几口。 毕竟是在大庭广众之下,顾清玥有些羞涩,忙抬眼四处看了看,因夜色深沉,他两人所坐的位置灯光偏暗,并无人向此处望过来。她心中愈甜,按了陆澜的手:“甜而不腻,夫君也尝尝。”正欲唤婆婆再加一柄汤匙,陆澜却已用她用过的匙羹,自己尝了一口,笑道:“味道确实不错。” “那再尝尝别的?”这样的陆澜顾清玥从未见过,不觉怔住了,随口问道。“好,”陆澜清俊的眉眼温柔而又宠溺,正如这温暖的夜色,顾清玥的心中忽然一片温软。 两人又把桂花赤豆糊圆子和酒酿圆子都尝了一遍,晶莹剔透Q滑爽弹的小圆子是用糯米粉做的,酒酿是桂花发酵而成,虽分了三种粥,食材的用料不过桂花、糖、红小豆、糯米和大米五样,却各有风味,甜品果然有治愈人心,舒缓心情的作用,半碗下去,顾清玥已是眉眼弯弯。 她平日饮**致而少量,半碗也就饱了,便噙着笑意看老夫妻两人忙碌,婆婆舀粥,老伯便收钱,间或收碗、擦桌子,两人配合默契,平平淡淡中自有一种相濡以沫的感情。 她喃喃道:“就这样做一对俗世平凡夫妻,也是一种幸福。”陆澜顺着顾清玥的眼神看过去,眸光闪过一丝不以为然:“偌大年纪,辛劳谋生,我不觉得。”顾清玥瞥了他一眼:“并不是每个人都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您是一出生都在罗马了,这世上绝大多数人还在向着这罗马赶路呢。 “君不闻贫贱夫妻百事哀?”陆澜淡笑。 “不过是各有各的烦恼。”顾清玥亦觉惆怅。这世人,多习惯用笑脸,掩饰背后的不开心。 虽然没有停下争论,但两人都吃得腹中饱饱,心中愉悦,陆澜付了十倍于粥的价格的银两,便拉着顾清玥起来消食。 漫步在长街上,虽不是什么节庆日子,临街的店铺都竟也悬满了流光溢彩的花灯,顾清玥正心中不解,陆澜在她身旁道:“此地风俗,每逢十五,亦会张灯结彩。”便牵着她的手,也走入了热闹的游玩人群中。 两人渐走到山塘街正中,有近百人围成圈子,正在津津有味地观看,原来中间是猴戏表演。顾清玥和陆澜不想凑这个热闹,顾清玥已觉今日逛的时辰不短了,心中挂念着两个孩子,便朝陆澜以口型示意回去吧。 陆澜也正有此意,便拉着她朝街边走去,但忽然间不知为何,这一片人群,忽然变得拥挤吵闹起来,顾清玥眼睁睁地看着她与陆澜交握的手被涌过来的人群挤开,等人群过去,再细看时,已不见陆澜。 第105章 顾清玥并未担心。 穿越而来的前世,她常在假期的时候一个人游游走走,这在她之前所处的那个时代,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而苏州,她亦来过很多次,纵古今不同,但老城基本的格局她还是熟悉的,何况陆澜和她两人身边有暗卫保护,相信不过一时便会找到她, 她在书肆檐下安静等着,街上的人群也逐渐恢复了此前的秩序。旁边的人说起,才知是再往前竟有人闹市纵马,引起了骚乱,顾清玥不禁蹙眉。 她虽衣着普通,但风姿本就出众,相比此地女子的娇小,人又显得高挑,此刻孤身一人,蹙眉亭亭站在那里,檐下暗淡的灯光都似乎因此而明亮,经过的路人忍不住纷纷看她,猜测是谁家貌美的小娘子落了单。 顾清玥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各类打量注视的目光,已是过了段时间,陆澜还是没有找过来,不如自己回去? 可她天生是个路盲,南方小巷子多,陆澜刚才带着她出了住的园子,一路七拐八拐,她又心里甜蜜喜悦,压根就没看路是怎么走的,此刻影影绰绰便回想不起来了。她摸了摸口袋,很好,身无分文,果然米虫做得久了,独立生活的能力便退化了不少。 发上的玉钗当了倒是能值几两银子,但她又说不清地址,只大致记得是个安静的巷子,白墙黛瓦,门脸很小,进去却是园林楼阁,别有天地。 她心中忽然凛然,这样的她,如果离开了陆澜,自己能否独立的生活?她耽于安逸,纠结于情爱,对万事并不挂于心,这样的她,并没有自保的能力,所谓的出宫之语,现在想来真是矫情至极。 因为这猛然间的警醒,她额头微汗,便取出帕子摁了摁,要放回袖中,却不小心落了地。她屈膝欲捡,一只手却先捡起了帕子,她抬眼一看,眼前站着一个俊秀的年轻人,身后跟着几名仆从。 他穿着一身牙白色直领玉带锦服,领口、袖口和衣摆处的竹枝纹刺绣精美,手里摇着一把折扇,一副文采风流的样子,看装束是一个生活优渥的读书人,但神情中却有着隐隐的倨傲。 甫一见顾清玥的相貌,他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艳,倨傲之色收了不少,但仍眼神肆意地打量了她一番,才拱手一礼:“敢问夫人芳名?”说着便温文一笑,似乎自觉以自己的容貌气质,所见女子无不趋之若鹜,眼前这位应不例外。 顾清玥浅浅行了个福礼,才道:“多谢公子拾帕。”说着便随手指了指他手中的帕子。 那男子见顾清玥并不答他的话,举止之间也仍是从容优雅,眼神中掠过一丝玩味,含笑道:“夫人还没有告知在下姓甚名甚,家住何处呢?”手中捏着她的帕子没有递过来的意思。 这显然是个登徒子了,顾清玥心中呵呵,不再看他,那帕子她也不想要了,只淡淡瞥了一眼,简短道:“丫鬟绣的。”说着便转身进了书肆,陆澜久等不来,她还不如看看书,也比和这种人说话强。 她声音冷冷淡淡,听在那男子耳中,较之常听的吴侬软语娇柔甜糯,却是另一种风味。见她款款入了书肆,虽未跟着进去,眼中的兴致更浓了一层,漫不经心地把帕子塞进了袖子里。 “听口音,不是本地人。”一名老仆从犹豫道,这位夫人虽然看着柔弱,但刚才瞥过的眼神冷当中却让人蓦地心中抖了一下,他跟着他家大人出入公侯府第,也有一套识人的本事,隐约觉得这夫人家世应是不凡,下意识地不想多生是非。 男子嘴角掠过一丝鄙薄的笑:“这是哪里?”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书肆里灯火通明,看书或买书的顾客并不少,顾清玥大致看了看,最流行的还是各类话本子,比如《闹樊楼多情小胜仙》、《平妖传》等,语言浅显通俗,受众者多。不过对她这样在现代被各种言情剧和网文荼毒的人来说,这些老掉牙的故事她可看不下去。 于是顾清玥便往角落的书架走了过去,顺手抽了一本书,封面写着《荷园食话》四个大字,是一本食谱,书上罩着一层薄薄的灰,显然倍受冷落,顾清玥翻了翻,里面还颇有几个她没见过的菜色,她心中一动,刚打算买下回去细细研读,又想起自己没带钱,便沉下心来,站在那里一字一句读过,再默默记诵。 她记忆力好,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本菜谱已背了下来,又担心陆澜找不到她,便打算依旧出来在檐下等着。 刚出了门口,却看见那个登徒子并没有走,她对上他的眼光,他笑着挥了挥手中的帕子。 顾清玥淡淡撇过脸,她有点着急,这条街也不是那么长,陆澜怎么到现在也还没来找她?还是已经错过了?想到允衡与允明,心中越发急了。 那男子似乎也没有别的事可做,也一直在檐下倚着廊柱歪着,见她出来,依旧带着三分笑意看着她,顾清玥不动声色地挪得离他远了点儿。 夜色更深了,虽然灯火通明,但热闹的街市上,人已越来越少,露天的小摊也开始慢慢收了。 陆澜怎么还没来? 顾清玥心急如焚之际,忽听到长街上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她惊喜抬头,却发现来的人不是陆澜,而是他的护卫,身后还跟着马车,打头的这个人她曾经见过,不由失望,转念一想,陆澜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亲来,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一时间心跳如鼓。 护卫下了马,原想跪下行礼,被顾清玥以眼色止住,才拱手道:”主子派了小的来接夫人。”顾清玥当着外人的面不方面问些什么,便匆匆提裙上了马车,才道:“上车再说。” 她一分眼神也没关注旁边的那个男子,对她来说,这甚至都不算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早被她丢到脑后,她上了车,才急急问道:“皇上呢?” 赶车的康护卫是康连海的侄儿,也是陆澜的亲信,他压低声音低低道:“方才的骚乱中,皇上遇刺了。”也不再多说,只是加快了马车的速度。 顾清玥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第106章 顾清玥不知,那男子瞧着她急急离开的纤细背影,脸上带了深思之色,沉声道:“崔家,能有这个气势?”那几个护卫乍看衣着,只是普通大户人家的护院常见的装束,然双目炯炯,精神内敛,这姑苏城内可没几户人家用得起。 “许是叶熙的护卫......这是英国公府的内眷?”他身后,一个仆从不确定道,男子不置可否,从袖子里抽出方才顾清玥掉下的帕子,细嗅了嗅,这是一方素色帕子,入手柔软,材质是近一年来才新出的云纹绢,四角绣着蓝色的海浪波纹,依稀带着一股清幽的香气,这时候的帕子是女子的私人物品,多不会随意送人的,这女子见索回不成,便弃之不要,显见得对这些约定俗成的规矩毫不在意。 男子的唇边缓缓绽开了一丝笑意。 仆从熟知他的脾性,见他这样一笑便知他志在必得,但想到这要对上英国公府,还是叶熙这样的纨绔,不由头痛,小心翼翼劝道:“公子爷,咱们正事要紧。” “可查到了他们下榻之处?”男子淡淡问道。 “是......”一个仆从附耳道。 “哦?”男子挑眉,似笑非笑:“英国公府一家武人,叶熙竟如此风雅,还是讨美人欢心?” 他将折扇已收,缓缓道:“不过江南这地,他说了不算,既然来了一趟,咱们也总要有所表示才是,总要礼尚往来,才是正道。” 灯光下,他笑容奇异,却似胸有成竹。 ****** “皇上.....现在如何?”顾清玥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竭力维持着镇定,如果离得近一些,其实刻意听到她的声音微微发抖。 这一场南巡哪里是风花雪月的蜜旅,而是刀光剑影的凶途! 护卫犹豫了一瞬:“郑太医已在诊治......” “车速快点!”顾清玥抿了抿嘴唇。好在已近宵禁,路上几无行人,离得又近,不一会儿便到了。 马车刚停,顾清玥不待人扶,匆匆跳了下来,提着裙子便朝内院跑去,险些撞上了门口的郑太医。 她一把抓住郑佑:“皇上还好吗?”明眸一眨不眨盯着他的眼睛,也顾不上自己跑得喘不上气来,只恨平日里锻炼太少。 “皇上的伤势虽重,却并未伤到要害。只是......”郑佑还是那么温雅,“刺客的匕首上毒性颇大,虽是解了毒,此刻还昏迷着。” 顾清玥的心提了起来,也顾不上再听郑佑说了,急急扑进了内室。 素绫正静静侍立一侧,手里端着药碗,用匙羹轻轻搅着,听见顾清玥进来的声音转头,面上露出惊喜之色,忙放下药碗欲行礼。 顾清玥摆了摆手,蹑足走到床前,看陆澜面色苍白无血色,似在沉睡,她坐在床边,掀开被子瞧了瞧,见他上身并未穿衣服,胸前包着的白布隐隐有血迹透出,她见到的陆澜何曾这般虚弱?顾清玥眼圈便不由自主红了。 素绫在旁低低地说了陆澜的情况,她也不是非常清楚外面发生的事情,只道陆澜浑身是血。人昏迷着被护卫带了回来,众人皆是恐慌,又着郑太医医治,郑太医道匕首伤在了胸口,差了一寸便是心脏的方向,极为危险,又中了毒,现在便是解了仍是虚弱,又道素锦已去安顿允衡和允明了。 顾清玥慢慢吐了口气,适才一路伤康护卫已经说了,就在刚才的混乱中,陆澜着了暗算,起初还清醒着,担心她的安危,忍着伤痛要找到她,直到后来毒发昏迷。她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点了点头道了声知道了。 素绫看向床边小几旁的药碗,皱眉道:“皇上该吃药了,只是一直这么昏迷着,也不知道怎么喂?” 顾清玥摸了摸药碗,见药已温了,这药应是趁热喝才好,也犯了愁,想了想道:“我扶他起来,你捏住他的下颔,灌进去吧?”素锦一听,眼睛圆睁,连忙摇手:“奴婢不敢。且皇上胸口有伤,郑太医也说了不宜挪动。” 顾清玥皱眉,先舀了一勺举到陆澜唇边,按了他的下颔令他张开了口,试着慢慢把药喂了进去,但喂的还没有洒的多。 她想了一会儿,脸红了红,倒是想了个法子,就对素绫道:“你先下去休息会,然后准备热水、帕子,我来想办法。”素绫犹豫了下,见顾清玥神情色坚定,便如仪行礼退出了。 顾清玥的手温柔摸了摸陆澜的唇,应是失血过多的缘故吧,他的唇亦呈现出淡淡的苍白,她不再犹豫,端起碗,喝了一口药,俯下身,吻住陆澜的唇,把药渡进了他的嘴里,如是反复,直到将一碗药全部喂完,顾清玥的舌尖有些麻,这药可真苦啊! 如陆澜这样受过伤,最担心的是晚上的高热,这一点不用郑佑提醒,她也知道,是以即便喂上了药,她也不敢掉以轻心,不禁有点怀念穿越之前的医院,手术后挂上三天水,便可以解决这样因伤口炎症引发的高热风险。 她坐在床边,握着陆澜的手,凝视着他苍白却仍清俊的容颜,陆澜到底是在谋划什么呢?却一直不愿告诉她,她心中无奈,他的有些想法根深蒂固,自己始终无法改变,而他对她的情意,亦是双刃剑,他对她有情,但仍不惜带她以身涉险,她忽然发觉自己一直没有明白陆澜的心思,因每当她自以为已明了的时候,他的行为又会让她困惑。 然而,她又能怎么样呢?在方才听到他遇刺的那一刻,她心跳似乎因此停止,透不过气来,那一瞬间世上万事都没有他的安危重要,她不敢想象,若他因此离去,她的世界会是怎样。所以,其实是她一直离不开他呢。无论她心中如何纠结,在她睁开眼后,这世上,她最亲密的人始终是他啊! 她心中默默祈愿:陆澜,你快好起来吧。 到了下半夜,陆澜果然发起了高烧,郑佑过来诊了后,把方子调了调。顾清玥不用他嘱咐,已把帕子蘸水打湿,敷在陆澜额头上降温,一条温了便再问一条,并不假手于服侍的人。然而陆澜的身上依旧滚烫,顾清玥请教了郑佑,用帕子蘸着烈酒给陆澜降温,如是折腾到天明,陆澜的体温才慢慢降了下来。 第107章 然而,过了一天一夜,陆澜虽体温恢复了正常,但仍然没有醒来的迹象。 郑佑诊了脉,宽慰顾清玥道:“娘娘暂且宽心,皇上的脉跳沉稳,伤势也在逐渐好转,这不能醒来,恐是毒气攻入心脉一点,只需尽心等待。” 顾清玥抿唇,点了点头:“陛下是真龙天子,定会醒来。”,她面上的淡然镇定,也令素绫素锦这些从未经历过此类事情的宫人们有了信心,允明和允衡脸上的惶急和担忧之色也少了很多。 “继续封锁消息,暂时不要传向京中,免得太后娘娘忧心。”顾清玥淡淡道,早在得知陆澜遇刺的那一日,她便下令如此,因为陆澜南巡本就是秘密,若在江南遇刺的消息传到京中,她不敢想会有何种动荡发生。 顾清玥摸了摸允明的脑袋,温声道:“带着弟弟温习课业去吧,不然你父皇醒来见你们没有做功课,该生气了。”允明郑重点头:“是。” 允衡被允明拉着走,有些不舍,对顾清玥道:“母后,父皇醒来的话,一定要告诉我呀。”顾清玥含笑应是。 少了孩子喧闹的房间,又有些过于安静了。顾清玥小心给陆澜换了药,从刚开始看道狰狞伤口时的心惊胆战到现在的面色如常,也不过短短两日的事情。她安静沉默地用白纱布重新包裹了伤口,又坐在床边握着陆澜的手。 素绫见她原本莹润的面色有些苍白,眼睛底下一大块乌青,便温声劝道:“娘娘,您还是去休息一会吧。您这样照顾皇上已经两日了,若是把自己熬病了,皇上醒来也是会心痛的。” 顾清玥摇头:“我无事。”她看向陆澜,唇边泛起一丝笑意,素绫不知道,此时此刻,唯有守护他,她的心才能安宁呢。 素绫见她如此,便和素锦一起把早膳端入了内室,顾清玥尽管没有什么食欲,还是端了碗白粥慢慢喝着,白粥清淡,正合她现在的食不知味。她低头喝着粥,忽然想起一事,便随口问道:“怎么这几日没见叶家的小公子?” “我听说,叶公子这几日并未住在这里。”素锦永远是消息灵通,快言快语,素绫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看了看素锦,又垂了头,并未再说什么。 顾清玥并未看到素绫的表情,她只喝了不过半碗,便放下了。她想了想,自己并没有消息来源,便道:“唤康全来,我有事要问他。”康全是康连海的本家侄子,康连海对陆澜忠心耿耿,康全或可信任。 素锦待要劝她多用点,又觉得此时顾清玥必是无心饮食的,叹了口气,匆匆地去找康全了。 顾清玥在外面的起居厅里见的康全。 康全自进来后就没敢抬头就跪下了,只觉一股清甜的香气弥漫在室内,说不出的好闻,屏风后影影绰绰的人影,等了一会后,眼角的斜光中见一位丽人转过屏风,走到上首坐下了。 顾清玥也端详着康全,他在金吾卫中任职,因为康连海的关系,也算是陆澜的亲信之一,她以往只见过一次,也并没有细看,这一看,是个长得很周正的年轻人,模样和康连海并不肖似。 顾清玥有意打消他的紧张,含笑道:“叫你来不为别的,是想问问你,叶熙这几日去了哪里?”她懒得兜圈子。 “叶公子这几日住在......苏州府衙。”康全喏喏答道,多的话一句也不肯说了。 “哦,他住那里做什么?”顾清玥问得漫不经心。 “卑职不知。”康全犹豫了片刻,低声道。 “大胆,娘娘问话,竟敢敷衍!”康全听得出这声音是那个刚才唤他过来的俏丽宫女。 “皇上此行另有暗卫在侧,卑职们的任务便是保卫皇上与娘娘的安全。别的,皇上并没有吩咐卑职。”康全惶恐得耳尖都红了。 陆澜你这大男子主义!顾清玥恨恨想,什么事你都揽在自己心里,那你自己不要出事呀,现在这种局面何解!她决定,陆澜清醒之后要和他好好谈一谈。 见康全确实不知道什么,顾清玥含笑勉励了几句,让他退了下去。 素锦见顾清玥表情闷闷,心中叹气,只有皇上醒了,娘娘才能开颜。 ****** 陆澜是在第四日的清晨醒来的。 晨光熹微,帐中亦朦胧。他抬手,发现自己的右手被一只软软的手握着,一个人影伏在床边,他勉强支起身,胸口一阵剧痛,只得又躺了下来,但这一起身,已看清了,是自己的妻子。 顾清玥只是迷糊了一阵子,陆澜的手一动,她便醒了,一抬头,便看见陆澜含笑看着她,她不敢置信地捂住了嘴,明眸里泪光闪闪:“陆澜,你终于醒了!” 陆澜用见她神色憔悴,下巴也似更尖了些,拍了拍顾清玥的手,温声道:“对不住,害你担心了。”顾清玥咬唇,见他醒了仍是虚弱无比,也不敢多说,只擦了擦眼泪道:“您醒了便好,一直温着粥,您几天没有吃饭,先喝点粥吧。”说着便唤了宫人。 粥端来之后,顾清玥先在陆澜身后放了靠枕,才小心翼翼将他扶起,端着粥先舀了一勺细细吹凉,才举到陆澜唇边,陆澜想她原不是个会伺候人的性子,自醒来见她待他细致妥帖,心里不由既是柔情又是歉疚,知道此番自己遇刺,她定是承受了极大的压力。 只喂了不到半碗,陆澜便道够了,顾清玥难得坚持:“您还是多少进一点,待会还要喝药呢。”陆澜强不过她,又喝了几口,他刚醒本就没有什么食欲,顾清玥也不再勉强。 陆澜问道:“这几日可发生了什么事?” 顾清玥摇头:“这条巷子安静,我们闭门谢户,加强了守卫,倒是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随着她摇头,一缕鬓发垂了下来,陆澜伸手帮她挽起,顾清玥没有躲,只觉陆澜因练过骑射,稍嫌粗粝的手抚着她鬓边的肌肤,语声中不无怜惜:“清玥,你瘦了。” 顾清玥正要说话,素绫端了已煎好的药过来,禀道已到了用药的时间了。 顾清玥接过了碗,吹了吹,舀了一勺到陆澜嘴边,陆澜却并未喝,而是低低笑着道:“清玥,我还想你那样喂我药。” 第108章 苏州府衙的后院亦是园林设计,曲径通幽,山水层叠,时值夏日,林木葱翠。 园中景致最好处莫过于翠光亭,亭下红锦鲤摇曳,亭上琉璃瓦青青,翠柳翻晴空,光风拂烟水。 此刻日色斑驳,花窗中云影绰绰,亭中有三人正在举杯对酌,一人剑眉星目,朗朗少年,英气十足,一人白面微须,儒雅中年,长袖善舞,另一人紫袍玉带,俊秀青年,神情倨傲,如果顾清玥在这,便会发现这紫袍玉带的青年男子便是在书肆外头,捡了她的帕子不还的人,竟还和叶熙熟识。 中年人是苏州知府谭玮,尽管苏州是他的地盘,可此刻面对年岁比他小的二人,神情却是谦恭而小心的。说到热络处,他为叶熙斟满了酒,举杯敬道:“叶公子虽是年少,却古道热肠,实实在在帮了下官的忙,下官感激不尽,叶公子如有烦难,下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叶熙嘴唇一勾,坦然饮了杯中酒,笑得毫无心机:“好说好说,咱们从谭夫人处论,也是有渊源的。”他笑得天真而又有些羞涩,不知世事的少年模样:“就是,确实有一事需要大人帮忙。” “下官不甚荣幸。”谭玮的身子微微前倾,做出认真聆听的表情,他出身贫寒,金榜题名后娶妻崔氏,不过这崔氏虽说是出自河间崔氏,但只是旁支的旁支,说起来好听罢了,但对他来说却仍是助力良多,再加上这几年他跟对了主子,汲汲营营爬到了如今的位置,近日又出其不意收到了英国公府的橄榄枝,可谓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我这次出来,是避了家父的,身上没有带太多盘缠,在济南府停留了几日,就花费过半,闻得咱们听香院的头牌染香姑娘色艺双全,惜无缘一见啊。”叶熙抚掌叹息。 谭玮早对叶熙昔日在京中作为打探得清清楚楚,闻言心领神会笑道:“叶公子怎不早说,这程仪下官本该就双手奉上。”他自信所奉上的银两足够让这种家教甚严、手头没什么闲钱的大家子弟满意,即便叶熙在江南游逛一圈加夜夜笙歌,也是足够的。 叶熙的笑容冷了冷,他一笑脸上便有酒涡,看起来平易近人讨喜,此刻冷了脸,倒有些世家子弟的高不可攀:“谭大人莫非瞧不起英国公府,还是欺叶熙年少呢?难道叶熙给大人带来的消息只值区区几两程仪?” 谭玮的笑容淡了淡,但声音听上去仍是恳切无比:“在下不明白叶公子的意思,还请公子不吝指教。”索性装起傻来。 叶熙一脸无谓:“明人不说暗话,你们的勾当我清清楚楚,”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我只要三成。” 谭玮不由苦笑:“这......下官做不了主啊。”他看向一直未发一言,在一旁自在独酌的青年男子:“薛少意下如何?” 那男子冷冷一笑,恰一块日影落在了他的脸上,他用手遮了遮眼,意态慵懒:“咱们忙活这一场,竟全是给英国公府做嫁衣了?这可是不成的。” 叶熙闻言,并不拖泥带水,他把酒杯放在案上,笑道:“既如此,就没有谈的必要了,叶熙告辞。”说着便利落起身打算离开。 “叶公子......“谭玮没想到这位小爷这么干脆,脸色一变,捏着酒杯的手一紧,似要把酒杯扔出去。 正在这时,叶熙却忽然转身,似笑非笑道:“我今日如果走不出这府衙,不出明朝,这事儿,就呈在御案上了,谭大人尽可一试。” 谭玮的脸色变了几变,又看了那青年男子一眼,那青年男子神情淡漠,闭目养神,似在小憩,谭玮终是起身拦住了叶熙,陪笑道:“叶公子这性子颇有老国公当日风采,少年气盛啊少年气盛,还请坐下详谈。” 叶熙勉为其难地看了他一眼,身子往亭中的栏杆处一倚:“谭大人想怎么谈?”谭玮还没说话,那青年男子笑道:“阁下爽快,在下也打开天窗说亮话。这蛋糕呢,”他以手画圆,“就这么大,主子拿走六成,这剩下的四成原是在下与谭大人对半,既然叶公子也有兴趣,在下又仰慕英国公府已久,少不得让与公子二成,结个善缘。” 他悠悠道,“在下的诚意,相信叶公子能够感受到,甚至,今年在下这一成,亦可让与国公府,只要公子答应在下一个小小的条件。” 叶熙心中讶异,面上却不露声色,英国公府与陆澜的暗卫均调查过薛林此人,他中举后并未接着考进士,而是留在了府中,看起来无所事事,实则充做他老子的幕僚,在背后出谋划策。因此,关于他的资料少得可怜。 叶熙一笑,赞了句:“薛少爽快,”却又勾唇一笑,“薛少擅自做主,也不用征求下总督大人和贵妃娘娘的意见?” 男子的脸上闪过一丝狠厉,神情却迅速地变得温和,让人怀疑方才看到的表情不过是错觉,他轻笑了声,似有不屑:“娘娘高洁,如何看得上这些身外之物?再者,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叶公子与在下不过寥寥几面,不相信在下也是人之常情。但叶公子不妨一试。” “那就说说。”叶熙漫不惊心,扔了甜点的碎屑喂亭下的锦鲤。 “都说千金难买红颜笑,在下不才,于几日前偶遇一女子,自此念念不忘,魂牵梦萦,还请叶公子玉成。” 叶熙近日住在苏州府衙,陆澜自有暗中渠道与他联系,这三四日来陆澜昏迷,暗卫们也没收到指令,顾清玥有心隐瞒,是以无人告知他陆澜遇刺一事,因此叶熙目中带了迷惑:“这是从何说起?” 薛林露出了一副你懂得的表情:“十五之夜,在下于山塘街见到一位小娘子,惊为天人,不觉尾随,发现其下榻于安平巷耦园。”他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叶熙出了一身冷汗,在他身旁,美若仙人的女子,只有一位。于是他忙忙摆手:“薛少的意思我懂了,只是那是崔兄的内眷,在下亦爱莫能助啊。“ 这一瞬间,他心中闪过千百种念头,薛林对他们,知道了多少? 第109章 顾清玥起初没有明白陆澜的意思,想了想,脸不由自主地红了,狠狠瞪了陆澜一眼,轻叹道:“皇上就没有什么要和臣妾说的吗?” 她明眸中有些许伤感遗憾,接着道:“臣妾与皇上夫妻一场,总觉能得皇上坦诚相待,不料皇上瞒了如许多事,却还是顾左右而言他。” 陆澜神情中不由带了歉疚:“是朕的失误。”他想了想道:“朕先前并非有意瞒你,实则是有些事情,朕也是在查证,不想先入为主做了判断,却没想到天有不测风云,有些事朕亦无法掌控。” 顾清玥举匙舀了一勺药,轻吹了吹,送到陆澜唇边,嗔道:“皇上之前瞒得臣妾死死的,这又想如闷葫芦倒豆子一般都倒出来。”她娇笑一声,眨了眨眼:“不过臣妾此时却是不想听了,不急于一时,皇上还是先把药喝了吧,龙体安康最为紧要。” 郑佑被顾清玥吩咐素锦找来,为陆澜诊了脉,舒了一口气:“皇上余毒已清,但因此导致身体虚弱,仍需静养。”言罢又提笔调了方子才退下。 允明与允衡二人听说陆澜醒了,也过来请安,两人围在陆澜床边,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允衡道:“父皇,母后说您太累了,所以前几日生病了,现在好些了吗?”陆澜含笑点头,问道:“这几日有没有好好听你母后的话?有没有淘气。”允衡便得意举起了手中的字帖:“儿臣给您看看这几日练的字,母后夸儿臣进益了。” 这种场合,允明似乎已经习惯了默默站在允衡的旁边,充当背景板。顾清玥心中暗叹,拉了允明上前,笑道:“明儿也惦记着你,这几日课业完成得极好,免了我操心。”陆澜的眼光从允明脸上掠过,含着嘉许之意,允明的眼神便发了光。 说了一会,顾清玥见陆澜脸上露出了疲惫之色,便哄着两个孩子依旧回房写作业,自己则扶着陆澜慢慢躺下,笑道:“没有他俩,总觉得屋中过于安静,有了他俩,尤其是允衡,如同进来了五百只鸭子,吵得人脑廓疼。” 陆澜摇头:“朕看见他们这么精神倒是很欣慰,小孩子还是要活泼一点好。朕现在常常觉得,小时候过早老成,失了很多乐趣,说起来,允衡倒有点像老三小时候,朕现在才明白当年父皇为何如此喜爱老三......” 陆澜不过是有感而发,听到这里,顾清玥却心中一动,似乎忆起了什么,仔细想却又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如郑佑所言,身体中的毒一旦清除,陆澜便一日胜似一日,逐渐康复,顾清玥也从陆澜口中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陆澜登基以来,除淮西一地去岁水患,大齐算得上风调雨顺,连年丰收,然山东省、江南省及浙江省等富庶之地,赋税却不增反减,且各有可信缘由,因此陆澜亦借南巡之机,顺便探查此事。 顾清玥皱眉:“是当地官吏中饱私囊?” 陆澜轻笑:“若真是这样也还好,水至清则无鱼,朕并未要求天下官员皆如海瑞,只是,四年来三地赋税实收已增四成,上缴朝廷却较以往少了一成,粗粗算起来,竟有五成赋税不知去向。”他沉吟道:“朕不认为,治下官员如此贪婪,如此有野心,敢联合吞下这笔银子,那么这每年五成并未交给朝廷的赋税银的去向便成了谜。” “本朝一年税收约在一亿元上下。此三省赋税向来占据半壁江山,按此算来,四年来至少有柒千万两白银不知去处。”顾清玥讶异。 陆澜颔首,淡淡道:“朕多方查访,发现这背后有一股神秘的势力操纵,主使之人却很沉得住气,朕并没有取得什么证据,暗卫的几次行动也都走漏了风声,并没有什么斩获。” “既如此,那日的刺杀......”真相几欲扑面而来。 “清玥果然心思玲珑,不错,是朕安排了一场戏。”陆澜淡淡一笑,“为了引蛇出洞,亦为了肃清暗卫中的叛徒。” “那么,那天挟持我的刺客是暗卫假扮的?”顾清玥喃喃道。 陆澜摇了摇头:“对方确实如我们所想,预备顺水推舟,假戏真做,是以,挟持你的刺客是真的,”他凝视着顾清玥,声音低了下来:“但朕愿以身相替,亦是真心。” 顾清玥却似没有感受到陆澜的深情,平静道:”一箭三雕,也是为了顺理成章留在济南府吧。” “正是。” “朕有一位故人在为朕探查此事,取得了重要线索,但她因为一些原因,不能离开济南府,也无法将线索送至京城。”不知为何,谈起这位故人,陆澜的眼角眉梢有柔软的笑意一闪而过,如被春风拂过。 “山不就朕,朕只能就山了。” 哦,雨夜的未归也有了答案。 “可是,那一夜死了那么多人。”顾清玥的声音中带了一丝不易觉察的涩然,她想起了那一日满船的鲜血,映月色苍白。 “不过是背叛者的下场。”陆澜不以为意。 “叶熙在明,您在暗,想必,叶熙亦是为此事进了府衙吧。那他,岂不是很危险?”顾清玥不由道。 “镇国公向朕推荐了叶熙,赞他聪敏机变,又武艺高强,但愿他不会让朕和镇国公失望。”陆澜淡然不惊。 顾清玥无语,陆澜与顾清扬的关系一直是她心中的未解之谜。陆澜似乎很顾忌顾清扬,但在一些大事上,却又给予了他奇妙的信任,自有一种无言的默契。不过眼下不是分析这一团乱麻的关系的时候。 “那山塘街呢?是谁伤了您?”顾清玥不禁问道。 “暂未得知,许是对方已经存了怀疑,又许是暗卫中仍有内鬼。”陆澜笑得云淡风轻。 顾清玥沉默了一瞬,忽然问道:“那日,您不应该陪我去山塘街的。” “总要你开心才是,不然,这一趟南巡,又有什么意义呢?”陆澜笑道。 顾清玥勉强笑了笑,一时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或许,是既感动于这份情意,又感慨于这份情意中,掺杂了其他。 第110章 隔窗知夜雨 南方夏日雨多,隔着濛濛的雨雾,书房前芭蕉叶子被雨水洗濯得越发碧绿,而庭前栀子花的芬芳弥漫了整个院子。 几日后,叶熙从府衙归来,向陆澜禀报进展,虽书房外无人值守,但淅淅沥沥的雨声形成了天然的屏障,让人无法探听到两人谈话的内容。 晚膳已温了两次,天色也越来越暗,两人仍未从书房中出来。担忧陆澜胸口的伤需要换药,顾清玥想了想,还是去提醒一下工作狂.澜吧。 然而,当她撑着油纸伞走到阶前时,仿若心有感应般,书房的门应声而开,顾清玥看到叶熙站在门口,两人目光相接,叶熙如仪行礼,告辞离去,顾清玥微微颔首,知两人议事已毕,缓缓举步上了台阶。 暮色沉沉,书房中尚未燃烛,陆澜背对着顾清玥,站在芸窗前沉思。 顾清玥点了灯,烛光驱散一室暗沉,陆澜转身,神色疲惫,看向顾清玥的眼光却温柔。 顾清玥终忍不住嗔怪道:“皇上纵要议事,也要顾着自己的身体,这儿的伤可还没好呢。”纤指隔空点了点陆澜的胸口,语气中有自己都没觉察的亲昵随意, 陆澜神色中难得带了一丝寥落:“朕身边这许多人,也只你这么念叨着朕。” 顾清玥不知陆澜的心情为何低落,默默走到陆澜身边,两人静立窗前,听雨打芭蕉,别有一番萧瑟。 从顾清玥的角度看去,陆澜的侧脸被烛火度上了一层柔光,却仍是她初见的模样,忽觉时光如流,已是绿肥红瘦。不想让陆澜太过沉浸在这伤感的氛围中,她莞尔一笑,打趣道:““是谁多事种芭蕉?早也潇潇,晚也潇潇。惹得皇上生气?”又自问自答:“是君心绪太无聊,种了芭蕉,又怨芭蕉。难怪皇上生气。” 陆澜不由展眉一笑:“哪里来的词?”不过被她一打岔,低落的情绪显而易见好了几分。顾清玥才关切问道:“皇上心绪不好,可是有为难之事?” 妻子始终是这么敏锐,陆澜心中歉意更浓,他看向窗外夜色,沉默半晌,缓缓道:“清玥,母后病了,飞鸽传书于朕,我们须得提前回京。”他眼见妻子的笑容在宫外一日日鲜活生动,如若可以,他愿她一世保有如此灿然笑容,奈何难以两全。 苏州形势复杂,不论是从大局还是安全考虑,早日离开都是最佳选择。顾清玥早有此心,并未有多少失落,且太后生病,身为人子,陆澜心中必然担忧,早日赶回侍疾亦是应有之义,于是她柔声道:“臣妾早已吩咐人收拾了大半行囊,明日即可启程。”想了想又安慰陆澜:“母后素来身体康健,又有梁老太医随时照看,必会吉人天相,安然度过,皇上无需过多忧虑。” 陆澜叹道:“也不知如今母后病情有没有好了一点,本想陪你游遍江南,却不遂人愿。”下一次出宫要看太后现今情形,尚不知何年何月,再想到深宫中久违的那一群莺莺燕燕,顾清玥也有些怅惘,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无妨,若将来你我恩爱不再,皇上另有可心人儿,赐臣妾别居江南即可,也算是圆了这次南巡的遗憾。” “这种玩笑也开?你心中总是有各种古怪的念头!”这话显然令陆澜不悦,他本就心绪不佳,沉了脸,轻斥了一声,却又握紧了她的手。 未来谁知呢?盛宠总有冷却时,浓情亦有褪色时。 ****** 去时走走停停,看尽江南春色,归来绿树荫浓,夏日昼长夜短。太后的病令陆澜放弃了对税银的追查,尽管叶熙又取得了部分关键性的证据,陆澜却仍道应慎重考虑。顾清玥没有追根究底,她将每日的大部分时间用来关注两个孩子,给予陆澜更多的时间自己沉淀和决断。 好在一路算是风平浪静,舟行如箭,不几日便至通州港,众人弃舟登岸已近黄昏,这几日连续赶路,都已是风尘仆仆,今日能按计划宿在通州,一众人心中都松了口气。 允衡摇头晃脑卖弄才学:“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允明故作老成:“非也非也,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童言稚语引众人发笑,连日来沉闷的气氛也稍稍缓解了些。 依旧住了去时住过的院子,一切如昨,唯堂前海棠花花期已过,此时花叶亭亭如盖。越近京城陆澜越忙,道今日要通宵处理公事,匆匆洗漱后便宿在了书房。顾清玥亲看着两个孩子洗了澡,收拾得干干净净,绞干了头发,换了睡衣躺下,才回屋拾掇自己。 她素来喜洁,这十几日连续赶路极少登岸,船上条件简陋,不能时时洗澡。因此,一进了屋,素绫便先给顾清玥拆了头发,素绫备好了洗澡水,顾清玥愈发觉得身上有些痒,不由自言自语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简难,我真是越来越娇气了。” 她这感叹是与之前那个世界的自己比较。一个都市女白领的基本素质便是自立更生,女人可当男人,是以她小到修门换锁,大到独自出游,都能自己搞得定,大学支教时环境艰苦,自己也咬牙硬挺了下来。与那时相比,这一人出门万人拥的日子真可谓是骄奢淫逸了。 温热的水解了连日来没有休息好的匮乏,茫茫水气中,顾清玥舒服地叹息了一声,倚在了浴桶壁上,懒懒地闭上了眼睛。素锦细细地洗完了顾清玥那一头齐腰乌发,亦是感叹道:“娘娘今晚早些歇息,明日必是忙乱,若是侍疾,少不得住在慈宁宫。” “谁说不是呢?”素绫也叹了一声,又拍了拍心口道:“多亏紫韵姑姑留在了宫中,想必明日已是瑟瑟妥帖。” 顾清玥不能同意更多,紫韵的能力有目共睹。 浴桶中加了似乎玫瑰精油,越泡香气越发馥郁,这香气闻久了有些头晕,顾清玥便唤素绫把浴巾递过来,可是接连唤了好几遍,两人都没有出现,也不知是忙什么去了。 第111章 热气氤氲中,也许是连日赶路的疲累驱使,顾清玥不知不觉趴在浴桶壁上睡了过去。 鼻端闻到一股细细的甜香,令人眼饧骨软,顾清玥睁开眼的瞬间,以为自己又穿越了。 入目是一片白,雪白的帐顶,垂下长长的金色流苏,缀着硕大的明珠,她蹙眉转头看去,隔着雪白的鲛纱帐,一层层轻薄的纱幔以雕花金钩钩起,似望不到尽头,这不是她的房间,也不是宫中。 顾清玥试着唤了一声素锦,不意外地无人应答。 片刻后,一个青衣小鬟掀开了帷帐,是一张陌生的圆脸,两人目光相接,她欣喜道:“姑娘醒了!” 顾清玥猛然想起自己是在浴桶里睡过去的,赶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身上的寝衣雪白,丝质柔软光滑,袖口和领边的刺绣却是繁复华美,皇后的寝衣多是制式,为明黄、朱红两色,然这件寝衣论质地、论绣工并不逞多让。 顾清玥满心疑惑,不动声色任青衣小鬟扶着她倚在床边,脚下是雪白的波斯地毯,踩上去如踩在云端,身体似宿醉后的绵软,她看着青衣小鬟挂起了帷帐,眼前一亮,这是一间颇具西洋风格的房间,头顶是硕大的水晶吊灯,身下的床是她在大齐没有见过的圆床,屋中的四角是汉白玉的柱子,挑高的天花板和圆形的拱门让人想起了中世界欧洲宫廷,墙壁亦是白色的大理石砖,挂着大幅西洋风格的油画,有喷泉、**和插着翅膀的天使,顾清玥的眼神淡淡地掠过,又落在青衣小鬟的脸上。 青衣小鬟的心中暗暗称奇,之前来过这里的女子看到这几幅画,无一不面红耳赤,眼前的女子却像是单纯的欣赏,眼波平淡而不动声色,似乎是司空见惯。她不禁好奇,公子带来的这位女子,到底是什么身份呢?若说是风尘女子,可她通身又带了一种说不出来的高贵气质,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便让人不敢轻视。 顾清玥眼光在青衣小鬟脸上转了几转:“这是哪里?”她已经发现,即便整个屋子风格与大齐装饰大相径庭,但这青衣小鬟的装束却还是时下大齐人的式样,她确定了自己没有再次穿越。 她的声音清冷不辨喜怒,青衣小鬟心跳了一下,面上却仍是恭敬微笑:“奴婢芸儿,姑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这是哪里?”顾清玥又问了一遍。 “这是我们公子的别院。”青衣小鬟不得不答道,又殷勤扶着她问道:“姑娘睡到现在,饿不饿?奴婢去给姑酿端来朝餐,还是姑娘先梳妆?” 顾清玥被她扶到了妆台前,身体里说不出的酸软令她格外不适,如若不是芸儿扶着,她觉得自己都要跌倒在地了。 这梳妆台也是欧式风格,雕花镂金,明亮的镜子里,她的脸还是原先那张脸,只是脸上多了几分奇异的晕红,想着陆澜和允衡应该已经发现她失踪的事情,允衡会不会害怕,不觉内心暗暗焦灼。 芸儿一边梳着顾清玥齐腰的长发,一边恭维道:“姑娘的头发真好,又黑又亮,像缎子一样,怪不得公子喜欢得不得了呢。”顾清玥心中一惊,顺着她的话问道:“你们公子是谁?” 从镜中看到芸儿眼神中的惊讶一闪而过:“公子就是公子啊,姑娘你不是......”她欲言又止,心里再次琢磨起眼前这姑娘的身份,一副冰清玉洁的样子,可昨夜和公子纠缠在一起的样子又让人脸红心跳,听她话中意思,还不清楚公子的身份,难不成真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欢场女子? 顾清玥不知芸儿心中弯弯绕绕想了如许多,更不知人家在心里如何定义她,她扔下手中的发梳,直接了当道:“我要见你们公子。” 芸儿为难:“公子此刻不在别院,奴婢也不知他去了哪里。”她嘴里说着,手里利落地给顾清玥梳了个慵懒的的倭堕髻,看上去很有几分风情。 这一会子顾清玥已经在心里反复琢磨,能在守卫森严的陆澜身边把她劫走,这人应该也非同一般,但她并没有什么仇家,难道又是被挟持做了人质以威胁陆澜? 她淡淡道:“你们总有联系的法子罢?传话我要见他。” 芸儿笑了笑:“公子晚上自会过来陪姑娘,姑娘且安心住着,公子说了,姑娘若是闷了,不妨逛逛园子,这园子虽不若江南风景之美,也有几分意趣。” 这芸儿虽然笑得娇憨,却很有几分滑头,顾清玥一时也没有别的办法,梳妆完毕,芸儿扶着她坐到了桌子旁,自己走到圆形拱门的水晶帘前唤了一声,便有一个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中年妇人带了一个着红衣的小丫头端了朝餐过来。 她垂眉敛目,顾清玥却能察觉到她在暗暗打量着她。朝餐很丰盛,琳琅满目摆了一桌子,只粥便有五六样,又有几样精致的糕点,还有小笼包,豆腐皮的包子,四五样可口的小菜,种类之丰盛,也看不出是哪里的特色。 中年妇人带着小丫头上完了早餐,施了一礼,便悄无生息退了下去,芸儿一边布菜一边笑道:“也不知姑娘的口味,公子便嘱咐我们每样都做了一些,还要奴婢务必劝着姑娘多用些。姑娘还想吃什么,尽管吩咐奴婢。说起来公子对姑娘这片心,奴婢看着都羡慕得不行。” 这心意我送你了。 顾清玥食不知味,勉强举起勺子舀了几口粥,便推碗道吃饱了想出去走走。方才从梳妆台到桌前,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她再次感觉到身体那种酸软不适的感觉又浮了上来,脑海里忽然有一个不好的猜测,她并非不知人事的少女,这种似曾相识的异样让她想起了每次和陆澜在一起的时候,可是前一晚的事情,她怎么回忆都想不起来,只记得自己迷迷糊糊靠在浴桶边睡了,然后一觉醒来便到了这个地方。 她脸色不由苍白,纵然以她所受的教育,并不觉得贞洁是多么重要,可是莫名地与另一个陌生男子发生关系是另一回事,还有,她不能不在意陆澜的想法,即便她再回到陆澜的身边,她还能说得清楚吗? 第112章 心中的酸涩忧虑几乎让她红了眼眶,任凭芸儿怎么劝她都吃不下去了,胸中燃起怒火,想着那该死的什么公子若是在面前就好了,恨不得揪着他问个明白。 芸儿又劝了劝,顾清玥不为所动,虽不知为何,芸儿也能感觉到顾清玥心绪明显地低落,想着去园子里散散心也好,不然等公子回来,若是这位姑娘还冷着一张脸,服侍的人也保不准跟着吃挂落。 出了屋子,顾清玥的精神振奋了点,看天色才知刚才虽说是朝餐,实际上已经是用了午餐,但今日天阴阴地欲下雨,虽说是夏日,倒并没有多晒。芸儿看了看天气,把拿出的帷帽又放了回去。 芸儿确实是个比较健谈的姑娘,一路走一路给顾清玥介绍着园子里的景色,什么“垂虹驾湖”、“瑶台春色”等等,顾清玥起初沉默不语,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在走到一处名为“水木明瑟”的景观前她停住了脚步。 正如方才的房间中充斥着西洋风格的装饰与设计,顾清玥毫不意外地发现了此处是一处西洋建筑群。楼前有大型水池,水池的左右筑有十二只兽面人身铜像。取十二生肖知已,按照时辰依次喷水,每一个小时统一喷水一次,极为壮观,古典与欧式风格结合,竟有一种奇异的和谐美。 见顾清玥驻足观看,芸儿不无自豪:“这园子是我们公子亲自设计的呢。”顾清玥不置一词,她也并不气馁,只继续往下说着。 这一片园林占地广阔,听芸儿说是有十几处经典的美景,但他们走了半日,不过也才走了五六处,顾清玥已累得气喘吁吁,不过比刚才在屋里那种腿软脚软的感觉还是好了不少。芸儿见顾清玥已是累了,忙扶着她在就近的一座亭子里坐了,笑道:“这亭子下的玉泉湖里养了数千条锦鲤,据说是咱们公子参照南方一个极有名气的景观修的,姑娘正好走累了,不妨坐着赏鱼喂食,也是一种乐趣。” 顾清玥认得出,太液湖里养的黄金鲤品种极是珍贵,这湖里也有不少,比较难见的九纹锦鲤、三色锦鲤以及丹顶锦鲤这里竟然也有,但其余的好几个品种她却是不识得了。 顾清玥越走越是心惊,通州谁又能有这么大的园子,这样的手笔呢?只恨自己平日处于深宫耳塞目闭。想到陆澜和允衡心中愈发黯然,手里的一碟子鱼食只斜着倒了下去,引得鱼儿争食,芸儿不由想,按照这个喂法,湖中的鱼儿必是喂饱了。她又见顾清玥软软伏在栏杆上,曲线玲珑有致,因为走了段路面色红润欲滴,一种说不出的风流妩媚态度,让人移不开眼,不由想着无怪昨天公子带回来就迫不及待进了内室,一直到今早旭日东升才依依不舍离去。 芸儿觉得出来的时候已经不短,又见天色愈发暗沉,远处的乌云似要压了下来,空气里十分闷热,即使穿得薄薄的香云纱料子,一层一层的汗也渗了出来,不由劝道:“姑娘,眼见得快要下雨了,咱们还是回去吧,免得走不急被雨淋着。”暗悔就自己一个人陪着姑娘出来,竟忘了带把伞。 顾清玥一动不动,良久才道:“这鱼瞧着怪有趣的,我再喂一会儿吧。”她自出来后,那种全身软绵绵的感觉去了不少,琢磨了半日,觉得应该是屋子里燃的甜香有问题,可芸儿举止行动非常灵活,那就只能有两种可能:一是芸儿事先吃了解药,二是屋里的东西没问题,而她被喂了药, 芸儿再次后悔带她逛什么园子呢,又苦劝道:“姑娘身子弱,现下出了汗,若再淋了雨,保不齐就生病了。”见顾清玥不为所动,她灵机一动,又道:“公子也快回来了,回头找不见姑娘再出去了,姑娘不是急着见公子吗?” 顾清玥听到这里,才慢悠悠起身,扶着芸儿的手,朝亭子外走去,此时风却大了起来,身上的汗渍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丝凉意,芸儿搀着顾清玥,两步并做一步,紧赶慢赶,总算赶在大雨将将落下时进了屋子,饶是这样,二人的头发和衣衫也淋湿了不少。 芸儿一迭声地唤人准备热水,烧制姜汤,忙着给顾清玥擦干头发,也顾不上自己衣衫业已半湿,顾清玥终忍不住道:“你先下去收拾自己吧,这儿这么多人服侍我呢。”芸儿犹自不放心,顾清玥淡淡道:“你若得了风寒,又不能传了病气儿给我,还怎么在我身边服侍?”芸儿这才感激地行了一礼,退下自去收拾了。 水也备好了,几个婢女扶着她进了重重帷幕后的浴室,有条不紊地解去了她的全部衣裳,又轻声提醒着她坐进了浴池,洗发的洗发,抹澡豆地抹澡豆,俱都不发一语,却训练有素。 浴毕,婢女轻声请她出浴,用宽大的浴巾拭净身子,又为她穿上了一套雪白的亵衣亵裤,外头又罩上了一件轻薄如烟的雪白纱裙,白衣飘然若仙,内里风光隐约,清纯而又魅惑。 着了衣之后,婢女又请她坐在妆台前,几人分工有序,有人举着暖炉细细烘着长发,有人用蘸了茉莉花露的梳篦轻梳着,亦有人为她薄施脂粉,淡扫蛾眉。顾清玥苦笑,帝王临幸也不过如此,心中对这人的身份既好奇又惴惴不安。 外头已是雷声隆隆,不一会儿便下起飘泼大雨,因怕雨水进了屋内,室内的窗户紧闭,从玻璃窗玩外看去,倾盆大雨铺天盖地,浇灌如注,室内角落里放着的冰山融化的水滴滴答答,泛起了一丝丝凉意。 顾清玥忽然道:“把这香熄了吧,闻着甜腻腻的,头晕。”身旁的婢女一怔,忙答应着捧下了香炉。忽听门口一声男子的轻笑,这笑声并不如何凶悍,甚至可以称得上温和,但顾清玥不知为何,乍一听见这声音,全身的血液似已凝固。 婢女们行了礼,俱都静悄悄退了出去,顾清玥看向镜中,依稀看见一个白衣欣长的人倚在门边,却看不清面容。 室内静默无声,男子直起身,一步步走了过来。他的脚步很轻...... 第113章 谁道相思了无益 他走到她身旁,赞道:“甚美。” 顾清玥凝视着镜中越来越近的人影,却发现他脸上戴了个银质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熠熠闪光的眼睛。她蹙眉,这人并不想让她看到他的真实面目,然这管声音低沉铿锵,顾清玥此前从未听过。 她容色淡淡,问道:“你是谁?” 这人俯身在她耳畔,轻佻地笑:“我是谁?我是你的枕边人啊。” 顾清玥手扶了扶鬓上的金钗,嘴角勾了一勾:“既是枕边人,怎能不露出真容?”她说得缓慢,话音还没落,手就到了这人的脸旁。 眼看就要掀开面具,那人的出手却比她更快,已闪电般握住了她的手腕,顾清玥只觉手腕一麻,被他的力量所迫,不由自主转了个身,等她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倒在这男子的怀中。 鼻端是陌生男子的气息,令她从内心感到害怕与排斥,她冷冷道:“放开我!”男子却并不放手,而是不容抗拒地搂紧了她,在她鬓边迷醉般地轻嗅:“好香。” 顾清玥深知在这种暧昧的氛围下,一丝一毫的柔弱都会引起男人征服的欲望,她暗自告诫自己,越是危机时刻越要冷静,是以,她看着他的眼神冰冷,试图拉开两人的距离,“别碰我,我们谈谈,你想要的是什么?” “我想要的是什么呢,”男子在她耳边低声呢喃,他呼出的气息令她紧张,她掩饰性地把头偏了偏,却不能控制身体微微的颤抖,男子似乎对她这样的反应很愉悦,低低地笑了笑,忽然一个打横,在顾清玥的惊呼声中,把她抱起,“长夜漫漫,我们能做的很多,不妨边做边谈。”他的声音充满了诱惑。 “不要!”顾清玥的语气更加冰冷,她自由的那只手“啪”地挥出了一掌,打在男子脸上的银质面具上,也打破了迷醉的氛围。即使隔着面具看不到男子的表情,顾清玥也知,他的眼中没了笑意。她不是自怜自艾的性子,可是在这种情况下,她仍然不敢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是以她一直力图镇静的面容终是出现了恐慌,在他怀里拼命地挣扎起来,却被他毫不怜惜地狠狠扔在了床上,在她挣扎着要起来时,男子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冷冷看着她。 虽说床上铺设的都是柔软的锦缎,顾清玥仍被他摔得隐隐作痛,她不肯示弱:“我已有夫君,他此刻正在找我,以他的能力,很快便能找到我,我虽不知你所求为何,但你若放了我,我夫妻二人定会尽力达成你的要求,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男子见她竭力掩饰着内心的恐慌与他谈判,冷酷的眼神中露出些许玩味之色,他轻哼了声:“那就等他找到再说吧。”边说边伸手解开了自己的腰带,顾清玥的脸色不禁苍白如纸,今夜,她注定在劫难逃吗? 男子掷了腰带,顺手放下了帷帐,从雕花金钩抽出了一条白纱绑带,靠近了她。顾清玥往床的深处挪了挪,他要把她绑起来吗?所以,她今夜遇到的是一个变态?这一认知让她的头皮瞬间发麻。 她猛地抽出了刚才婢女插在鬓上的金钗,将尖尖的一头对准自己的脖子,威胁道:“你不要过来,再往前一步你什么也得不到。” 男子不为所动,施施然坐在床边,用手细细捋平丝带,像是在捋平自己的情绪,声音无比温柔,似是劝哄不懂事的孩童般:“别闹了,不是想看看我的脸吗?这就给你看。” 顾清玥知道双方力量相差悬殊,根本不敢大意,随口应着:“好啊,拭目以待。”却狠了狠心,举着金钗的手往自己的脖颈处靠了靠。 男子修长的手缓缓抬起,顾清玥眼一眨不眨,盯着男子的手,他的手掀开了面具的下部,露出光洁的下颔,顾清玥忽然心跳加剧,视线恍惚,鼻端又闻到一股熟悉的甜香味,此时闭气已来不及,她身子发软,“嘤咛”一声倒在了床上。 虽然身体不受控制,可意识无比地清醒,她眼睁睁看着那男子将丝带蒙在了她的眼上,才摘了面具,自言自语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总得你自己心甘情愿。” 眼前一片朦胧,当视线看不清的时候,其他的感官便格外敏锐,她能感觉到他的手落在她的脖颈上,她却摆脱不了,他的唇狠狠地压住了她的唇,唇齿辗转之间,是她一生从未有过的惶恐害怕,在茫然无助中,她哽咽道:“陆澜....救我!” 话语被吻得凌乱而断续,更像是呻吟,所以身上的人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反而兴致更浓,她能感觉到男人的手探入她的衣襟,她徒劳地躲避,终是忍不住哀求道:“求你了,不要碰我。” 男子的手停了停,她听到他嗤笑了一声:“何必故作矜持?昨夜,你便已经是我的人了。”顾清玥全身发抖,昏迷之中失身于一个陌生的男子,她已觉愤怒屈辱,而无比清醒的时候听到这句话,对她更是莫大的凌辱,她紧紧咬着唇,抗拒着他的亲吻,眼泪却还是止不住流了下来。 男子的手抚摸着身下人细腻的肌肤,看到她无助的神情,任凭泪水洇湿了丝带,他于快意之间感到说不出的心痛,话语仍是漫不惊心地:“方才你说要谈谈,谈什么呢?” “谈怎样你会放了我。”顾清玥压抑住自己的身体在他的手下不由自主的反应。 真佩服这个女人在这种时刻仍然保持的冷静,他咬牙,心中陡然升起了一股怒气,原本轻抚的手转为猛烈,在她身上点燃了火,他狠狠在她圆润的肩头咬了一口:“让我满意,或许我会考虑。”避无可避,她终至彻底的绝望,忽觉此生毫无意义,而心中所爱,从来关键时刻不在身旁,一时心中悲伤、绝望、怨恨、气愤各种情绪涌到了心头,她喉头一甜,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第114章 顾清玥醒来的时候已是次日清晨。 她睁开眼,失望地发现自己还躺在雪白的床上,庆幸的是自己身侧并无人,唯余被她泪水洇湿的丝带,提醒她昨夜并非如她所期盼的,只是一场噩梦。她忽然有些心灰意冷,陆澜什么时候才会找到她?这个世上,所谓亲人,对她而言,不过二三人而已。 芸儿闻声过来服侍她梳洗,不知是为何,对她的态度比昨日更加小心翼翼,像是对着一个易碎的琉璃美人,在她提出要去园子里散散的时候,芸儿却犹豫了,劝道:“外头太阳多晒呀,姑娘身子弱,还是不要出去了。姑娘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奴婢去给你找来。” 顾清玥看了眼喋喋不休的芸儿,淡淡道:“是你们公子不许我出去吧。”芸儿心虚地赔笑:“姑娘就别难为我们这些下人了。” 果然如此,这是要软禁她的意思吗? 早餐一如昨日的精致丰盛,顾清玥一如昨日的食不知味,她搅着碗里的粥,忽然问道:“他去哪里了?”她不知这人为何挟持她,且挟持了她之后很沉得住气,似乎也不急着让陆澜和叶熙一行人知晓,难道真是如他所言,为了她?可惜她并不觉得自己有如此魅力呢。 即使便顾清玥口中的他并未具体指明是谁,芸儿也心知肚明。想着自家公子对这美人儿的态度,早晨离去也殷殷叮嘱,是从未见过的爱重与怜惜,她不肯怠慢,忙笑道:“姑娘与公子真是戏文上说的心有灵犀,姑娘挂念公子,公子也想着姑娘呢,走的时候还特意嘱咐我们不要扰了姑娘娘的觉,又说若是姑娘问起,便与姑娘说会早些回来陪您。” 顾清玥笑了一声,见鬼地心有灵犀,他最好不要回来,让她见到他。 她随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一个人用餐无聊,你也一起吧。”芸儿听了很有些惶恐,连连摆手道:“奴婢不敢。” 顾清玥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放下手中的银勺,“那我也不吃了。” 芸儿无奈,她不知顾清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拘谨坐下,只小口小口抿着眼前碗里的粥,坐姿和用餐的姿势都很秀气优雅。 顾清玥从昨日就发现了一个现象,这里用的所谓的奴仆,训练有素,井井有条,一言一行极为规范,且极安静,沉默得如同影子,以致于园子虽大,到处却静无人声,百年世家所用的积年老仆也不过如此,她愈发对这人的身份和动机有了怀疑。 顾清玥叹了口气,幽幽道:“你别这么拘束,我只是太闷了,又害怕得紧,你若不想吃,就陪我说说话儿罢。”她蹙眉的样子极美,白衣又格外增添了几分弱不禁风的风姿,此刻楚楚看向她,芸儿也有些不忍心,安慰道:“公子极喜欢姑娘的,而且公子眼光一向高,奴婢还头一次瞧见公子对人这么温柔,可见公子对姑娘的情意,姑娘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见芸儿似是被她打动,顾清玥用帕子摁了摁眼角,长长的睫毛动了动,似含了泪一般:“这世上的女子身如飘萍,我又有什么法子呢?可是不瞒你说”她惆怅道:“虽然公子对我很好,但我对他一无所知,他还说要带了我回家,但妾身未明,想到这里我这心里就......” 芸儿想着她也是被公子强带了来,身不由已,便纵是对她再好,也是不甘愿的吧,不由有些同情。 顾清玥自伤了一会儿,柔声道:“瞧我,说到哪里了。说说你自己吧,你几岁了?是哪里人?从什么时候开始服侍公子的呢?”芸儿最怕她问的是他们公子的事,不答恐得罪了她,答了又必会受罚,何况很多事她也并不知道,所以听她聊到自己倒是松了口气。 顾清玥早观察到,芸儿很爱说话,但身为伺候主子的丫头,她只能少说多做,这世上多数人都有表现自己的欲望,喜欢别人关注自己,芸儿自然也不例外,她又觉得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事,便顺着顾清玥的话往下答了。顾清玥装作毫不经意般东问西问,只话题避开了他们公子,慢慢套着芸儿的话,直到芸儿自己惊觉说得太多,她忙起身,不自然地笑道:“姑娘听了我半日废话,也该是乏了吧。不然先用了午膳,补一会儿觉。” 顾清玥也惊讶地看了看窗外的日色,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可是呢,不过头一次发现你这丫头说话有趣得很。”随手摘下指上戴的一个宝石戒指,塞到了芸儿手中:“算是酬谢你陪我这半日吧,想必也耽误了你的活计。”这戒指上的红宝石眼色纯净,一看就价值不菲,感谢古代贵妇们出门的习惯,头上手上指上都戴满了首饰,撸下来一个便能赏人。 芸儿有些意外,又不敢拿:“奴婢服侍姑娘是应该的,不敢当姑娘的赏。”顾清玥挥了挥手,掀开床帐径自躺了进去,不在意道:“不过是些小东西,何至于此,也是你应得的。”她语声越发虚软:“我累了,要先睡一会儿,待醒了再用午饭,别扰我。” 芸儿见她已和衣躺在床上,不敢再打扰,忙躬身退了出去。 顾清玥起初没多少困意,她捋了捋刚才套到的信息,据芸儿所言,她是六岁被卖到了这里,便一直呆到了现在,芸儿很小心谨慎,但从只言片语中,那人似出身于豪富之家,但貌似这个地方也不过是那人的一处产业而已,并不常过来,一年不过住个三两个月,处理下生意上的事情,偶尔也带女子过来,似是妾室,芸儿觉察出收漏了嘴,恐顾清玥多心,赶忙补救道从未见过公子对任何一个女子这么细致体贴云云。 顾清玥苦笑,时下士农工商,以商为末,这人的身份,绝不仅仅是一个商家子这么简单,聊了半日,似乎,也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呢。 心情有些沮丧,加上昨夜精神又实在紧张,她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虽然满怀忧虑,这一觉仍然睡得很沉,直到日影西斜,室内光线暗了下来,她喃喃道:“素锦,水。”却听男子笑了一声,整个人瞬间惊醒。 第115章 向往的生活 如同归家的夫君面对一日未见的妻子般,温存而又体贴,那人施施然掀开了床幔,端着杯水,温声问道:“可是睡蒙了?” 一刹那岁月静好的感觉,依稀便是陆澜在暮色中,微笑而来,顾清玥有些迷茫,心中升起的惊喜又在看见那人脸上的银质面具而消失,她自嘲,这人和陆澜哪有一丝一毫的相像呢?原是自己相思太过。 想到昨夜尴尬,她抱着被子往后面躲了躲,有些警惕地看着他。那人见她如此,又笑了声:“你很怕我?”边说边坐在床边,把杯子送到她唇边。 顾清玥不想他喂她喝水,又往后坐了坐,才幽幽道:“我不应该害怕吗?” “听说有人都想到要和我归家拜见高堂了。”那人并不强求,顺手把杯子放在了小几上,似乎看她全身心防御的状态很是有趣。 “我那是套你家丫头的话呢。”顾清玥随口应道,也不知道是芸儿告诉了他,还是因这园子中看似无人,实则处处都是耳目,外松内紧,既然他已经知晓,她索性实话实说。 “跟了我,不好吗?”那人却沉默了半晌,方缓缓问道:“虽说我朝民风开放,但身为女子,失踪几日,即便回去也说不清了,何况你我这几日如此亲近.....” 听到这里,顾清玥一阵怒气上来,造成现在局面的始作俑者不是你吗?而且这说法也匪夷所思,她截断他的话,冷笑了一声:“亲近又如何,我的心不在阁下这里啊,我本来日子平静,阁下害了我,竟还要我以身相许吗?且......”她的眼神中带了几分审视与嘲讽:“一个对枕边人都不能以真面目坦诚相待的人,我又怎么能期待与这样的人共度此生?” 黄昏是最令人伤感的时候,对她这样漂泊的灵魂而言,她于这个世界不过是个异乡人,她暗自喟叹。 那人不声不响起身,点燃了满室灯烛,明光下他眼神灼灼,语气却是揶揄:“莫非担心你夫君长得不好看?”他沉吟道:“你既说到坦然相待,其实我也没故意瞒着你,咱们早就见过。”说着便随手摘下面具。 没想到他今日这么痛快,顾清玥愣了一愣,面前的一张脸孔很俊秀,很年轻,带了一点稍显病态的苍白和倨傲,但她却并不认识,也不记得是在哪里见过,不由皱了皱眉。 “在下薛林,对姑娘一见惊艳,再见倾心。”那人郑重行了一礼,双手奉上了一张帕子,含笑道:“姑苏城,山塘街,清风书肆,不知夫人还记得否?” 那个登徒子!这张帕子倒让顾清玥想了起来,她神情复杂,失声道:“是你!” “我见过姑娘一面后,便魂牵梦萦,念念不忘。”薛林深情款款,靠近了她,“不管姑娘是叶熙的人还是崔家的人,我都替姑娘惋惜,想叶熙那凡夫俗子,如何配得上姑娘?崔家那些陈规旧矩,岂不拘束了姑娘,”他扼腕叹息,又弯唇一笑“我家虽不如国公府势大根深,又不像崔氏出自百年书香,但我可以给姑娘的是......“ 他挑起顾清玥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自由。” “我家不敢夸富可敌国,但说万贯家财亦不为过,姑娘跟了我,衣食无虑,我的势力姑娘应已知晓,自可保姑娘一生无忧。而我自己,不能说游遍天下,但也走过大齐,还跟着西洋船扬帆出海过几次,姑娘跟了我,无需囿于内宅这一方天地,你我做这山水之间的一对神仙眷侣,岂不快哉?” 薛林语气中有一丝傲然,笑容深深而又势在必得:“这样的日子,姑娘不喜欢,不心动吗?” 确实有一瞬间,有那么一点点心动怎么办?既有钱又有闲,可以躺平也可以游遍天下,是向往的生活呢,顾清玥鄙视自己轻易被诱惑。 然而,无论如何心动,这一世,她还是有牵挂的人不能割舍,想照顾他,保护他,看着他长大才能放手。 原来他把她当成了叶熙的妾室,所以才任性地把她劫来,这理由这么无聊又难以置信,顾清玥默默打量了他一眼,阴差阳错,你劫了当朝皇后呢。 “听着虽好,但我不愿意,”顾清玥眨了眨眼,“薛公子,罗敷有夫,而且,我们两情相悦。”她不知薛林的真实目的,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告诉他我对你无意。 “那是因为你我相处的时日太短,假以时日,你必然对我倾心不已。”薛林并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遗憾,反而含笑摸了摸脸,露出思索之色,“不然,我去把叶熙和崔玟都杀了,这样你可就死心了吧。“他似乎越想越觉得可行,还点了点头。 他虽视人命为草芥,顾清玥却对叶熙有莫名的信心,而且陆澜他更杀不了,她如实说道:“你的功夫比不过叶熙,杀他很难,何况他身边护卫重重。”她亦循循善诱,“你如杀不了他,他便总有一天会找到你杀了你,我即便跟了你,咱们也过不了安生日子,所以,你不如放了我,既成全了有情人,也免了后半辈子不得安宁,何况,天涯何处无芳草呢?”只能他诱惑她,不能她诱惑他吗?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 薛林露出了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你既然对你的心上人这么有信心,不若我们以七日为限,赌他能不能找到你,如何?通州不过弹丸之地,若这样他都找不着你,可见心中没你,或本事不过了了,你便别跟着他了,心甘情愿跟我走,怎样?” 他无意中说到了顾清玥心中的隐忧,已经过了两三日了罢,以陆澜手下暗卫的本事,他真的找不到她吗?还是,觉得这样的她不堪为后,已然放弃了她?那她内心的坚守还有意义吗? 她眼中酸涩,低下了头,轻声道:“我答应你。”陆澜,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第116章 水晶帘动 叶熙是在第七日找到顾清玥的。 那个白日,不知薛林是否已有预感,笑言整日忙碌,无暇陪伴美人。尽管顾清玥冷冷地拒绝了他,视房间中的他如无物,他也不以为忤,只如寻常人家的夫君一般,粘在顾清玥身侧,含笑看她抚琴插花,挥毫泼墨,哪怕被顾清玥瞪了好几眼也视若无睹。 园中绿树郁郁葱葱,夏日的阳光穿过密密匝匝的细碎树叶,投落满地的树荫,地上光影交错。不远处的荷塘,碧叶荷花挤挤挨挨,那馥郁芬芳在屋中都能闻到,而因为天气炎热,室内外只悬挂水晶珠帘相隔,此刻水晶帘在微风中轻轻摇动,为安静的午后更添了一层静谧。 顾清玥全神贯注,细细勾勒了线条,放下手中的笔,叹道:“好久不画,都手生了。”薛林悠悠踱过来,见她以工笔画了一幅采莲图。 画中应是夏日的清晨,夜雾尚未散尽,远方山峦淡淡,湖面一片空阔,近处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有小舟穿梭在摇曳荷花之间,舟中两名女子对坐品茶,神情悠远平和,一个幼童手捧红莲,眼神期盼,一个幼童虽俯身采莲,却回眸朝女子一笑。 薛林嘴角微勾:“用墨淡雅,自然秀逸,景色人物相辅相成,然人物在轻快活泼之余,却流露出淡淡愁绪,不知美人为何蹙蛾眉?” 顾清玥因见园中荷塘,忆起去年夏日此时,携允衡与德妃允明泛舟太液池,允衡为她采红莲,笑容天真眼神明亮,是她记忆中最美的一帧画面。而今,恍如昨日,她却不知身在何处,何时归去,心境起起落落,原来不知不觉之间,这杳杳深宫亦成为她内心的牵绊,只因这其中有她最在乎的人。 她淡淡一笑,凝望着薛林:“你知道的,不是吗?薛林,其实,我有一点也不明白你,不明白你为什么劫了我来?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或者,值得吗?”她眼神落在画上,迷茫而复杂,“别和我说你爱江山不爱美人,萍水相逢,这种感情很难解释,也没有办法引起我的共鸣。” 薛林的脸上露出无奈之色,摇了摇头,却洗手焚香,静坐抚琴。顾清玥对于乐器,尤其是古琴的艺术修养是在一次次宫廷盛宴中得到提升的,她虽不解其意,但仍侧耳倾听,却是一首《惆怅词》,因其曲调绵长幽怨,并不适于宫廷奏乐,顾清玥还是偶然一次听慧妃弹奏过。 薛林吟道:“我有一片心,无人共我说。愿风吹散云,诉与天边月。”他深邃的目光似蕴育无限神情,望向顾清玥, 顾清玥避开了他的眼神,走到窗边,道:“时光荏苒,看这荷花开到盛时,夏日也快要过了。”越等待,希望越小,失望越大,会不会过一段时间,在某一日收到皇后病逝的消息呢,她的人生,是否因此而改变呢?前路茫茫,未来却并不可期。 一双手臂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薛林不知何时过来,他把头枕在了她的肩上,她欲挣扎,那手臂却如钢筋铁壁一般匝住她的腰,顾清玥又羞又急:“青天白日的,你这是要做什么?”除了最初那两夜她迷迷糊糊,不确定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之外,这几天薛林早出晚归,行色匆匆,顾清玥极少见到他,正暗自庆幸,没想到今日这人说什么也不走,一直赖在她身边,此刻他似又起了色心,他呼吸在脖颈上的气息炽热,令她暗暗紧张,不由咬紧了嘴唇。 身后的男人轻啃着女子玲珑小巧的耳垂,满意地看着白玉般的耳垂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可怜又可爱,感受着掌中娇躯微颤,纤腰盈盈,不过一握,叹道:“与来的那日相比,越发瘦了,你和我在一起,就这么不快乐吗?”心中却想着,这样的美色在怀,世上哪个男人能忍得住呢?如能忍住,那便不是个真正的男人了,很不幸,他便是这样的人。 唇齿间极尽撩拨,他心中却在苦笑,不知是自己太骄傲,誓要赢回她的心,还是看不得她流泪,在她的泪水中败下阵来。 顾清玥自然不知道他心中所思所想,此刻她怎么躲也躲不开,被他轻咬慢舔的耳垂酥酥麻麻,似有一道一道电流穿过她的身体,这一刻她忽然有些痛恨自己,为什么内心如此拒绝,身子却如此敏感? “放手!”顾清玥低喝了一声,见男人不为所动,置于她腰间的大手驾轻就熟,轻揉慢捻,又羞又气,哀求道:““你就不能再等一日吗?”眼中珠泪盈盈,一滴泪落在了男子的手背上,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这就是她的命运吗? 男子低沉慵懒的嗓音在她耳边喃喃:“别闹了,不要轻易辜负了这良辰美景......”怀中的人儿却根本不理他的话,犹自挣扎着要离开,他叹道:“总是这么不听话......”话音刚落,手指抬起,点在顾清玥颈后的某处穴道上,顾清玥便晕倒在他怀里。 他如抱着稀世珍宝般,把她放在了床上,又盖上了凉被,凝望着她安静的睡颜,长久地沉默。 微风起,水晶帘动,有劲装男子跃入园中,脚步踏上廊下台阶,才半跪行行礼,沉声道:“时辰已至,还请主上尽早动身,以免迟则生变!” 薛林站起身来,冷声问道:“都准备好了?”如果顾清玥现在清醒,一定会惊讶此刻的薛林与在她面前的薛林判若两人,少了那份苍白、倨傲和风流多情,他周身散发着一股不可亵渎的尊贵之气,冷静、淡然、而又睥睨天下。 劲装男子禀道:“诸事俱已妥当。”薛林点点头,俯身轻吻顾清玥光洁的额头,又恶作剧地在他颈上咬了一口,他知道身下的女子肌肤细柔,极易留下痕迹,却又褪去得慢,见洁白之上一点殷红,触目惊心,他才笑了一声,低低道:“即便我要放手,也不会让你轻易夺回。我的爱人,后会有期。”最后深深看了床上的女子一眼,他不再留恋,转身大步迈了出去。 第117章 少年心事 顾清玥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素锦焦灼的脸。 “素锦,我......”顾清玥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喉咙干哑,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 “娘娘,您醒来了......”素锦跪坐在她身旁,拉着她的手,喜极而泣。 顾清玥抬眼看了下,怪不得自己在昏迷中一直有摇摇晃晃的感觉,原来是身在一辆阔大的马车中,车厢里装饰得很舒适,她的身下垫着厚厚的软垫,又铺了一层千金难买的象牙凉簟,然而,偌大的车厢里只有她和素锦二人,却没有她心心念念的那人。 顾清玥期盼的眼神暗淡了,她急切地看向素锦,素锦先扶起她来,端了杯水喂她喝下,“娘娘是想问皇上吧?”她眼神犹豫了一下,才问道。 顾清玥点了点头,在素锦的叙说中,那晚她意外被劫走,原定于次日回京的陆澜震怒不已,立刻封锁消息,关了通州城,逐户搜查她的下落,同时遣人沿水路追寻,但顾清玥就如人间蒸发一般,接连三日半点消息也无。 “娘娘,您别怨皇上,”素锦知她心中疑惑,“皇上在通州寻了您五日,慈宁宫那边一直催着皇上归京,他置之不理,直到两道太后病重的消息先后传来,皇上才不得不回,下旨令叶公子联合通州府继续搜寻。”顾清玥摇了摇头,轻声问道:“明儿和衡儿呢?” “皇上带着两位皇子先行回京,有素绫照顾,娘娘尽可放心。”她想了想,补充道:“娘娘无需担心,您失踪的消息并未传出,皇上对外言称,听闻空梵法师在通州至圣寺讲佛法,帝后亲临至圣寺为太后祈福,空梵法师为太后娘娘安排了一场法事,娘娘至孝,愿亲身筹办法事,结束后再回京。”空梵法师是大齐有名的圣僧,传言他佛法高明,心肠慈悲,济世度人,奈何他云游四海,行踪不定,极少人见到过他的阵容。 “空梵法师真的在至圣寺?”顾清扬嘴唇微动,“是的,据说空梵法师恰云游至此,皇上亲去拜访,”素锦点了点头,但再多的细节她也不太清楚。顾清玥心情复杂,醒来后第一眼没见到陆澜,她不是不失望的,然而,陆澜有他不得不回的苦衷,他不仅仅是她的夫君,也是大齐的君王,且他为了不让她的失踪传出流言蜚语,做了种种他能做到的安排,连空梵法师这样的方外之人都利用上了,她还能说什么呢? 她垂头,掩去眼底诸般情绪,再抬头,神色已恢复如常,见素锦犹犹豫豫,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轻笑了声:“想说什么呢?”素锦拭了拭泪:“没什么,娘娘您这几天受苦了。”叶熙将昏迷不醒的顾清扬抱回,在大氅下她只着了一身雪白的薄衫,沾了尘土和黑灰,狼狈不堪,她边哭边梳洗,却发现娘娘她衣衫下的肌肤有多处青色和粉色的痕迹,大多将要淡去,唯玉颈上一处触目惊心,娘娘自小肌肤吹弹易破,一点点碰触都极易留下痕迹,且消得慢,在凤仪宫她见过曾与皇上欢爱之后的娘娘,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心中隐隐忧虑,那颈上的痕迹如此明显,叶熙必然是看到了,娘娘这几日到底经历了什么,若是......,那娘娘回宫后,陛下又会如何对待娘娘,然而她又不敢问,娘娘她想必,也不想再回忆这段时光吧。 顾清玥分明见到素锦的眼神隐晦地掠过她的脖颈,也觉颈上一处微微地疼,她示意素锦取过一面靶镜,自己照了照,颊上不由飞起一片红云,柳眉倒竖,又羞又气,她昏迷前的最后记忆是薛林拥着她,在她耳边说着什么,没想到这人依然不放过她,只会这些不入流的手段! 素锦见顾清玥神色变幻不定,惴惴唤了声:“娘娘......”顾清玥掷了靶镜,懒懒问道:“是叶熙找到了我,救了我?” “具体情形奴婢也不清楚,不过确实是叶公子救了您回来,叶公子还受了伤,叶公子现正一路护送您回京。”顾清玥忽然转了话题,素锦赶忙回道。 “请叶公子过来,我有事要问。” 素锦应声而去。 不多时,一道清朗低沉的男声在车外响起:“禀娘娘,卑职在此。” “叶公子,此处离京城还有多远?”马车里那管声音仍如以往般温柔清冷,他却耳根隐隐发热。无人知晓他深藏的心思,昨夜他于重重机关和陷阱中寻找她而不得,发现最后一处还未寻到的屋子着了火,当时他如有预感般,断定顾清玥必然还在里面,而他在那一刻,忘记了自身的安危,不顾部下苦苦劝阻,冲进熊熊烈火中,抱出了沉睡不醒的她。 彼时的顾清玥,在四处火光中,睡颜恬然,却在她抱起他的那瞬间,主动搂住了她的脖颈,女子的馨香柔软令他心神一荡,他却听到她喃喃唤道:“陆澜,陆澜.....”语气婉转缠绵。 陆澜是当今天子的名讳,这世上,敢这么直呼他的人,并不多,可见天子对她的宠爱之深。 他却不知因何原由,心中一痛。 叶熙收回心神:“禀娘娘,晨起即已赶路,还有一个时辰可到京都。”天子虽已归京,却一日一道密旨询问进展,要求在寻到人后务必即刻返京,不得有误。但他昨日找到顾清越时,她的情形并不太好,是以他才拖延到了今晨启程。 “叶公子,又是你救了我,听素锦说你受了伤?”那管声音中含着关切和感激之情。 有时候,顾清玥给叶熙的感觉并不像一个尊贵的皇后,她看他的眼神,说话的神情语气,并不是上对下,皇后对臣子,而是一种平等的态度,当然,她不单单是对他,她对其他人也一样。 “不过是一点不值一提的小伤。”叶熙有些赧然,却又为她的关心而隐隐雀跃,心情如拨云见雾般豁然开朗。 “多谢你,小伤亦不可轻视,你既受了伤,便不宜骑马。”顾清玥对这个明亮俊朗的少年一直很有好感,两次蒙他相救,这份好感中自然又多了份感激之情。 叶熙对自己的伤势并不在意,在他心中,为她,生死皆可置之度外,一点小伤又算得上了什么,现下,他唯一忧心的便是:回京后,天子对她的恩宠是否依旧。 第118章 天子密旨中曾云:寻人一切进展务必随时上报上报,事无巨细,也包括皇后娘娘的情形。 可是,私心里,他救出皇后娘娘时,娘娘的样子太过让人心动,他也是一个凡俗男子,知道那样的美色躺在那里,任君采撷的样子,会激起男子极强的占有欲,他并不想让他人知晓,而这个他人,也包括当今圣上。 沉默半晌,他靠近马车,似能听见她清浅的呼吸声,他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道:“娘娘无需忧虑,卑职定会守口如瓶。” 顾清玥无语,她是想问问他她获救的过程,他却并不表功,薛林诡异阴柔,不可捉摸,这个过程想必历经艰辛,她狼狈无比的样子,想必也被叶熙瞧了去。 良久,她缓缓道:“叶公子对顾清玥的救命之恩,我铭记于心,将来叶公子如有所求,顾清玥必尽全力回报。” 叶熙淡淡一笑,他救她,并不为她的报答或承诺,而他心中的企盼,她终此一生,也无法知晓。 有护卫从后面唤他,他正欲告辞离去,忽听车厢中女子低声问道:“叶公子,昨夜与你对抗之人,可是叫做薛林?” 蓦然听到这个名字,叶熙悚然一惊,他不知顾清玥为何识得此人,又涉及陆澜仍在暗中调查的赋税一案,正勒马准备再细细问问,他的护卫却已上前,附耳说了几句,叶熙道:“娘娘,卑职有事处理,此事容后细说,京城在望,娘娘不妨再休息会儿。”他知她回去,第一要务必是要为太后侍疾,他私心里却心疼她一路南行,数次遭遇劫难,希望她能趁着这闲暇的时辰,好好休息一下。 顾清玥亦听到外面有别人的声音,又听叶熙的语气,显然知道薛林此人,但此时不方便再问,何况,她苦笑一声,谁又知薛林是不是他的化名呢,这人真真假假她判断不出,而这七日她经历的一切,在她醒来之后恍如一梦。 之后两人未再交谈,马车一路进京、入宫城、下车换轿。望着这巍峨皇城,虽不过数月,心境却大不相同,整理好心情,顾清玥灿然一笑,与叶熙作别,这一刻,叶熙便知道,母仪天下的皇后顾清玥已归来,而那个昨夜在他怀中娇弱无依的女子,从此便只封存在他的记忆里了。 然而,此生能够在宫中,远远仰望她,对他而言,亦是一种幸福。 ****** 叶熙并未敢拖延太长时间,众人自晨光熹微时即从通州启程,夏日天亮又早,因此顾清玥踏入凤仪宫的时候,仍是陆澜上朝的时间。 紫韵已听伴随允明与允衡先回宫的素绫说过事情的始末,忧心不能自己,只觉前路茫茫,此时得知顾清玥回宫,惊喜交加,而这几月沉寂的凤仪宫也恢复了生机。 一众宫人簇拥着顾清玥进了内殿才退下,叶熙心细,早着人提前通知了凤仪宫,紫韵知顾清玥回宫后,当务之急必是先去慈宁宫觐见太后娘娘,早就备好了洗漱所用之物。众人退下后,趁顾清玥沐浴梳洗的时间,紫韵在旁捡紧要的宫事说了说。 帝后离宫的数月内,后宫总体平静,因南巡的消息并未公开,陆澜对外称身体有恙,携皇后与两位皇子在南山行宫调养,没有了陆澜,宫妃们也就没有了争奇斗艳的心思,是以德妃这后宫管起来毫不费力,紫韵亦每日去永安宫报道,协管宫务。 紫韵还道,原先太后留在宫中的三位姑娘已送回了各家,并给予了丰厚的赏赐,太后为成王与容姵赐了婚,钦天监选的大婚时间是在今年的十月,大齐亦有男女成婚前不宜见面的风俗,想必容姵现在正被关在闺房绣着嫁妆;据说林蓁蓁回家后,英国公府的世子妃,也就是叶熙的母亲,有意为叶熙上门求娶,只待叶熙近日归京,一双儿女彼此见过,若无异议,便可定下良缘。 顾清玥从水中站起,晶莹的水珠顺着玲珑的胴体滚落下来,虽说天气炎热,但顾清玥素来体弱,紫韵并不敢掉以轻心,赶忙拿起旁边备好的长长的巾子裹上,忽然,她瞥见顾清玥雪白的后背和脖颈处有几处显眼的痕迹,她并不陌生,但也知非陆澜所为,不由轻唤了一声:“娘娘......”,心中泛起与素锦相同的忧虑。 “奴婢去找些活血化淤的药来涂抹一下吧。”这几处痕迹太过暧昧可疑,让人想入非非,娘娘祈福归来,皇上必要留宿于凤仪宫,届时如果看到,会不会质疑皇后娘娘的清白?想到这里,紫韵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顾清玥再次在心里扎了薛林的小人,她想了想道:“活血化瘀的药味道重,夏衫轻薄,透了味道出来,反而弄巧成拙,引众人注意了。如今之计,还是用温水蘸帕子先敷着,待它慢慢消去了。” “可若皇上今日临幸......” 顾清玥有些尴尬,盖因服侍的人太多,这深宫中就很难什么秘密,好在凤仪宫的人口风甚紧,不然,若有一二句关于两人床第之间的事情传了出去,顾清玥也便社死了。 若是顾清玥自己入眠,她向来喜欢熄了灯,收起帐中的夜明珠,戴上自制的眼罩,她认为一片黑暗最有利于提高睡眠质量。而陆澜自小长于宫中,宫人为了便于照顾,总习惯于在室内留一盏小小的夜明灯,或于帐中悬一颗夜明珠,是以,若陆澜驾幸凤仪宫,晚上内殿必是要留灯的。何况,顾清玥脸颊微微发热,情到浓时,陆澜曾在她耳畔低低道,最爱看她为他情动不已的娇媚,雪腻酥香,世间美景不过如此。从这点说,紫韵的担心不无道理。 她无奈笑了笑,其实,经历了这备受折磨的七日,她还没想好怎样面对陆澜。回京的途中,她也刻意避免自己去想这个问题。“再说吧,不要耽误了给太后请安的时辰。”顾清玥心绪繁乱,太后是知道他们离京南下的,太后,会相信她是在至圣寺祈福吗?这理由连她自己都觉得牵强。 顾清玥擦干身体,仅着贴身衣裙进了内殿,她趴在床上,紫韵为她敷上温水打湿的帕子,素绫便在旁轻轻绞干她的长发,她的内室,向来只有紫韵、素锦与素绫三人才可进来,陆澜这个时辰想必还在议着朝事,所以现在虽然衣不蔽体,但她没有多余的担心。 第119章 “太后的病情如何了?”顾清玥脸枕在柔软光滑的软垫上,轻声问。 “瞧我,”紫韵顿觉赧然,她见顾清玥回来,欢喜得有些语无伦次,竟把这一等一的大事忘了先说了。 “太后娘娘得的是偏头痛,这病之前也发作过,每次都是梁老太医针灸几日便好,偏这次针灸也没什么用,起初那半个月还好,每日发作一盏茶的功夫便能好了,太后也还受得住。谁知后来越来越重,太后头痛欲裂,慢慢竟是起不了床了。”紫韵伏在顾清玥耳边,低低道:“您也知太后娘娘得性子,虽然清冷了些,但极少苛责的。许是这次真的难受,慈宁宫伺候的宫人动辄得咎,可怜德妃娘娘,素日在太后跟前也是得脸的,听说也被迁怒了几次。” “无妨,如今还是这样?”顾清玥安抚地拍了拍紫韵的手背,所以,陆澜先行离开确实是不得已的吧。 “许是娘娘祈福感动了上天,”紫韵微微一笑,双手力度轻柔,在顾清玥后背又换了条温热的巾子,才接着道:“又许是故人自远方来,欣喜冲淡了病痛。” “什么故人?”所谓祈福是瞎扯,在顾清玥看来,应该还是梁老太医的持续针灸慢慢发挥了效用。 “是理国公府的嫡女,太后娘娘的嫡亲外甥女,也是皇上的亲表妹。”紫韵缓缓道。 “怎么之前从未听说过?”顾清玥懒懒问道,她记得太后的娘家不是什么大族。 “奴婢也是打听了才知道的,太后娘娘有一个亲姐姐嫁入了当年的理国公府贺家做续弦,罗夫人只生了一个女儿,应是和您大婚同年出嫁的,不过也不知什么原因,远嫁给了一位武将,多年来随夫君在任上,而理国公夫人早些年也病逝了,所以宫中一直没有她的消息。”紫韵思索着笑道。 哦,如今怎么又回来了? 紫韵似是明了顾清玥所想,“听说贺姑娘的夫君去年因病而逝,她一直在给夫君守孝,直到今年太后娘娘不知怎么得了这个消息,心疼得紧,才把她接了来,还许她在宫中继续守孝。” 不是陆澜接回来的就好,表哥表妹,真是太容易让人联想的称呼了,顾清玥笑了一声,反正歇了午晌也就能见到了,到时再见招拆招吧,倒是见面礼要斟酌斟酌,提前备好了。 头发已然半干,后背的皮肤也被捂得微微发烫,出了薄汗,顾清玥有一种刚沐浴完又要洗澡的冲动,她索性披衣坐起,道:“如此说来,太后有了亲人相伴,也无怪会把三位姑娘都送回家呢。”这位远道而来的外甥女转移了太后的注意力,想必太后无心操持陆澜扩充后宫的事了。 说到这里,顾清玥忽然想起一事:“映雪呢?”她记得离京前的一段日子里,罗映雪似是对陆澜有些朦朦胧胧的好感。 “可能是因为映雪姑娘年纪小,太后才没有给保婚的吧。”紫韵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倒是罗夫人,不知您已出宫,还递过几次牌子,嘱咐奴婢若娘娘回宫想法子通知了她,奴婢见她很有几分忐忑的样子,也不知是为的什么事。” 顾清玥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可能是罗夫人察觉了罗映雪的心事,十分惶恐吧,也不知罗映雪是一直暗中恋慕着陆澜,还是罗家有了别的想法,她虽无意敲打罗夫人,可刚回京需要处理的事情很多,还是先冷一阵吧,也是向映雪表示一下她的态度,纵然太后愿为天子纳妃,中宫也无意于撮合此事。 “允明与允衡呢?” 说到这里,紫韵忍不住莞尔:“听说许先生觉得课业落得太多,这几日正抓着两位小殿下拼命补呢。”允衡叫苦连天的样子,允明的苦瓜脸,是这几日凤仪宫唯一的欢乐来源。 顾清玥也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两人也略夸张了,许先生必是心中有数,再者,还有皇上看着呢。”陆澜一向很关心两个孩子的功课。 顾清玥觉得时辰已差不多了,正吩咐着紫韵先备好给贺姑娘的礼物,忽听一道醇润熟悉的声音戏谑道:“皇后娘娘谁都问到了,就是没问你的夫君?” 顾清玥大吃一惊,抬眼看去,见那令自己朝思暮想的人闲闲掀起隔开了内外两室的珠帘,正含笑看着她。 紫韵抿嘴一笑,拉着素绫轻手轻脚退下了。 顾清玥想过很多次再见陆澜的情形,她要怎样和他说起自己的不堪遭遇,是坦诚还是避而不谈,以冷静的还是凄切的语气,夫妻是要过一辈子的人,古代的男子又很看重妻子的清白,她不想瞒着他,但是,也在内心深处猜测着陆澜的反应,会不会从此不再碰她,将她冷落。 然而,此刻她坐在床上,呆呆看着越走越近的陆澜,忘了起身行礼,忘了已在心中琢磨了千百遍的措辞,只是泪珠盈满了眼眶,痴痴地看着她。 在陆澜眼里,此时的顾清玥,乌黑如瀑的长发披在肩上,白里透粉的肌肤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淡粉的薄纱寝衣领口敞着,那深处的风光引人遐思,何况美人珠泪盈盈,欲坠不坠,更是令陆澜连续几日焦灼不安的心里泛起了无限的怜惜,也激起了他的欲念。 陆澜快走了几步,把顾清玥揽入怀中,感觉到她身子的微微颤抖,轻抚着她的背安慰道:“都过去了,过去了,是朕的错,令你受苦了。”说着便俯身吻上了那想念已久的红唇,急切又温柔。 顾清玥还顾不上说话,便被陆澜覆住了唇,她气喘吁吁,推了推陆澜,被陆澜更用力地搂紧了腰,顿时也不敢再动,只被动地回应着来自陆澜的那一份热情,不知不觉便已沉醉其中。 在顾清玥觉得透不过气来的时候,陆澜的唇已沿着脖颈吻道了锁骨处,同时,一只大手探进了寝衣中,抚摸着她的后背,男人的手微带了薄茧子,在她身上激起了刺刺的痒,“不要.....”顾清玥恳求道。她心底压着的事还没有说,而且,一会儿还要去太后那里,她也并不像落个白日宣淫的名声。 “无妨......”陆澜心不在焉地说道,与此同时,他的眼神也落在了顾清玥莹白纤细的脖颈处,看到了那一处红痕。 第120章 顾清玥感觉到陆澜一刹那的停留,原本迷醉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 她静静看着陆澜,如果他问,她会毫不保留地坦白告诉他,这七日她被迫与一个陌生男子呆在一起,也有了肌肤之亲。她有时也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如此纠结,陆澜自己不也有三宫六院,这样两人也勉强算是扯平?可自己为什么还会忐忑不安呢。 陆澜只轻微地停顿,正欲继续,顾清玥却从抗拒地推了推他,离远了些,下定了决心,直视着陆澜的眼睛,她深吸了一口气:“陆澜,我有话对你说。” 陆澜他伸出手指抵住顾清玥的嘴唇,眼神中是满满的怜惜之色,郑重道:“清玥,什么都不用说,无论发生了什么,我们还是和从前一样。”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是朕的错,丢掉了你,让你受到了伤害,朕会全力追查,你就把这些都忘了吧,依旧好好做朕的皇后。” 顾清玥没有吭声,她的眼神带着几分不安,几分释然,依然执着地看着陆澜,似乎是在索求一份承诺,一个保证。陆澜无奈地笑了笑,摸了摸鼻子,拉过她的手,放在他的心口:“你归来,对朕最重要,俗世之规,人可以参照,但不能被约束,天子一言九鼎,你要怎样才能放心?” 顾清玥愣了愣,蓦地垂下头,眼泪一滴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良久,才哽咽道:“我等了好久,我以为你放弃我了......后来,叶熙救了我,醒来的时候我却得知你早就回京了,虽然我知道是因为太后的病情,为人子女,这是应该的......然而,这一路,我很害怕......” 陆澜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轻轻地抚着她的长发,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安静地等着她情绪的发泄,这一刻,无关情欲,彼此的心却前所未有地靠近。 直到顾清玥自己惊觉时间不短,才讪讪地用手揉了揉眼睛,不好意思地瞥了一眼陆澜,看见他柔和包容的笑容,不由轻声抱怨道:“皇上也不提醒臣妾,误了去见太后的时辰可不好了。” 陆澜嘴角微翘:“今日才知朕的皇后原是水做的。”顾清玥羞恼,轻捶了陆澜几下,陆澜起身:“朕的衣袍也湿了,先去换了。”顾清玥忙唤宫人过来,服侍陆澜更衣,自己也用帕子包着冰块敷了敷眼,开始梳妆。 陆澜见紫韵和素绫两人围着顾清玥,仍忙得团团转,安慰她道:“莫急了,太后如今头痛减轻,又有明霜陪着,近几日心情极好,你便是迟个一时半刻也无妨的。” 原来贺姑娘的闺名唤作明霜,似与陆澜很是熟稔,顾清玥闪过了一个念头。 顾清玥知陆澜特意上完朝就过来,是为了陪她一起去见太后,心中甜甜的,但听得陆澜如此说,如水的眼波仍从镜中横了一眼陆澜:“皇上,臣妾知道不受母后待见,但身为儿媳的本分,臣妾却是不能也不敢忘的,此去自是要给娘娘侍疾的。” 陆澜被噎了这一句,心中感叹皇家照样也有婆媳问题。他知长久以来,太后不喜妻子,因为阴差阳错,种种妻子并不知道的原因,而妻子,从前是默默地隐忍,自从去年一病,失了部分记忆,反而对此呈现出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对待太后礼节周全,虽寻不出什么错处,但态度是恭敬而疏远的,妻子不忍了,夹在中间为难的便是他了。 顾清玥见陆澜沉默,也不欲再说起这个话题,想到贺明霜,她问道:“皇上可知道明霜妹妹喜欢什么吗?臣妾第一次见面,总是要送点见面礼的。”能投其所好自然是最好的,毕竟如今贺明霜常伴在太后身边,与她搞好关系自然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明霜性子直爽,不在意这些的,不拘送什么,心意到了即可。”陆澜怔了一怔,随口应道。 就不能指望男人能在这方面出什么主意,顾清玥郁闷地看了陆澜一眼,不再理他,好在她已经提前备好了。 恐太后见了不喜,又因夏日炎热,顾清玥选了一身白暗花纱镶边单衫,底下一条银纹绣百蝶烟雾凤尾裙,整个人清爽又不失庄重大气,陆澜赞赏地点了点头。 申时,暑气初散,日色也不再是炽热的耀眼,陆澜携着顾清玥下了龙辇,迈入了慈宁宫,还没进内殿,便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是太后的声音,在顾清玥有限的记忆里,太后极少笑得这样开怀,这位贺明霜姑娘,看来是极讨太后欢心的。 陆澜摆手止住了通传的宫人,两人转过紫檀雕云龙纹绣万寿无疆玉石座屏风,便看见正坐在上首的太后,此刻满脸笑容,指着俏立在右侧的年轻女子道:“记得那次,你们真真是淘气大发了,哀家头痛不已,又不好打你,便把皇帝教训了一顿.....” 见到陆澜和顾清玥并肩走了进来,太后止住了笑容:“皇后回来了,一路可还顺利?”虽然语气淡淡,可也是从未有过的和悦。 顾清玥从容拜下:“儿媳请母后圣安,这几日未能陪侍在母后身畔,儿媳甚感惭愧。” 太后抬手让顾清玥起身:“哀家知你的心意,你也是为了哀家祈福,空梵法师果然是得道高僧,自他开坛做法事那日起,哀家这头痛便轻了不少,从昨日起竟没有再发作。”她叹了一声,扶着手上的沉香楠木佛珠,“几时能把大师请到宫中讲讲经便好了。” 陆澜噙着笑意:“朕何尝没有问过,只是法师是世外之人,他不愿,朕倒是不好强求的。”太后认同地点了点头,又打量了一眼顾清玥:”不想皇后倒是有慧根的。” 顾清玥暗暗佩服陆澜这说谎话面不改色的本领,且还能借此间接改善太后与她的关系,太后笃信佛法,知她得了空梵大师的慧眼,以后即便不另眼相看,也不会冷冷淡淡了。 听太后如此说,顾清玥忙笑道:“想是皇上孝感动天了。法师也知皇上百务缠身了,夫妻一体,才点了臣妾代皇帝祈福。” 此事她委实有些心虚,便转了话题,笑吟吟对那年轻女子道:“这是明霜妹妹吧?” 年轻女子不慌不忙,裣衽一礼,方抬头看向顾清玥,顾清玥也不禁眼前一亮。 第121章 月明霜冷 贺明霜的背影极窈窕,如二八少女般纤瘦,但两人正面相对,顾清玥才发觉她应是较自己年长一些,记得是与陆澜同岁,然而此刻她冲顾清玥浅浅一笑,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娇俏感,成熟女子的迷人风韵与少女感交织在一个人的身上,赋予了她一种独特的魅力,而她不笑时清冷的眉眼,入鬓的长眉又添了三分英气,使得她气质脱俗于人群中,即使她只着一袭简简单单的月白宽袖大衫。自古宫中女子常叹韶华短暂,红颜易逝,但如顾明霜这样,让人觉得便年华渐去,美人也终究是美人。 顾清玥自穿来之后倒真是首次见到这样亮眼的人儿,气质风采鲜有人能够匹敌,转头朝太后笑赞道:“这般出色的人物,果然是太后娘娘嫡亲的甥女,确有太后娘娘的风仪呢。” 那女子挑了挑眉,神色颇为复杂地打量了一下顾清玥,见她丽质天成,明**人,且二十三四的人了,眉目间却鲜活生动,一副不识人间疾苦的模样,显见这些年来,养尊处优,被保护得极好。她收回目光,似有些啼笑皆非:“姨母,我记得娘娘是镇国公府家小姐?有一年宫宴见到您,您还没及笄呢……倒是我出嫁得早,没见到娘娘和陛下大婚时的盛况。”说着嘴角往上勾了一勾。 提到这个太后的神情略有一丝不自在,她皱眉:“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就不要再提了。” 寻常女子忌讳年龄,而贺明霜并不在意,虽然她言辞间隐隐有别的意味,并不套亲近地称顾清玥为皇嫂,而是疏离的皇后娘娘。顾清玥毫不介意,捂着嘴笑道:“原来明霜是姐姐而不是妹妹呀?明霜姐姐不知道,我去年生了场病,好多事情都记不起来了。”所以,或许原主曾与你见过,可是,本宫我是记不得了。 贺明霜长长的黛眉一扬,似笑非笑:“哎呀,皇后娘娘姐姐妹妹多,所以唤得这样顺口,可我母亲只生了我一个,自小我就是没有姐姐妹妹的福气的。” 再怎么美的人儿,这样带刺的态度,顾清玥也喜欢欣赏不起来了,她眼珠一转,拉着陆澜的袖子摇了摇,娇俏笑道:“皇上说呢?我是称呼“贺姑娘”还是“陈夫人”呢?”坐在上首的太后听见了,抽了抽嘴角,笑容也淡了起来。顾清玥浑然不觉,眼睛冲陆澜眨了眨。 贺明霜已故的夫婿姓陈,驻守于登州,封号宜威将军。在本朝,宜威将军不过四品,然贺明霜的娘家理国公府却是当朝一品,可见当年贺明霜是下嫁了的,宫中传言是因贺大小姐太过挑剔,一挑再挑把自己挑成了老姑娘,无奈才匆匆许了人,远嫁离了京城。 “你随朕唤她明霜就好,”陆澜安抚地拍拍顾清玥的手,苦笑对贺明霜道:“这么多年,你还是和过去一样,上来性子不管什么时候都要辩上一通......”贺明霜得意洋洋:“所以我是“常有理”小姐啊!” 顾清玥懒得再说什么,挥了挥手,笑得雍容:“一直在外,多谢明霜代本宫陪伴太后她老人家,何况,初次见面,这是本宫的一点心意。”示意素锦把礼物端了上来。 贺明霜不卑不亢谢过,却并没有打开盒子看看是什么东西的意思,她行了个礼,径直朝太后道:“姨母,到了念经的时辰了,我先去佛堂了。”又冲顾清玥点了点头,便转身出去了。 太后方才有些不悦的神情缓和了些,更多的是隐隐无奈,她叹了口气,破天荒地对顾清玥解释道:“她这几年过得不易,性子比原先孤拐了些,难免说话冲撞了你,便看在哀家的面子上吧。” 顾清玥嫣然一笑,嗔道:“倒是母后客气了,我还偏就喜欢明霜这种不矫柔,直来直去的性子呢。”我也喜欢直接怼呢。 太后释然了些,想起了一事:“你们不在京中的这段日子里,我看容家姑娘是个好的,便自作主张给她和老三定了亲,钦天监选的成亲的好日子是在十月中,哀家和蜜太妃都老了,免不得皇后多辛苦些筹办了。” “儿媳自当尽力,宫中也有定例,不懂便来请教母亲,只望母亲到时不要嫌儿媳烦呀。”顾清玥应得痛快,令太后很是满意。 说了一会子话,太后也倦了,两人便离开了,顾清玥道赶路太累,要回去休息,且允衡也该下学了,陆澜还有奏折要批,闻言无奈笑了笑,想说什么又止住了,最终温声道:“晚上朕陪你们母子一起用膳。” ****** 待回了凤仪宫,素锦才一脸愤愤甩了帕子,惹得素绫问道:“这是......在太后宫里受了气了?”素锦撇了撇嘴:“不过是个外家表妹,倒觉得自己比公主还尊贵些。娘娘说话也敢顶撞,还明里暗里地挑刺......还说是什么直爽性子,常有理,我呸,是蛮不讲理吧!” 她说得正畅快,却瞥见顾清玥目光看了过来,不辨喜怒,便垂头住了嘴,想着娘娘又要怪她口无遮拦了。哪知顾清玥盯了她半晌,缓缓绽开了一个笑容:“本宫深有同感。”她揶揄道:“而且我们素锦姑娘也有进步呀,硬是憋到进了凤仪宫,身边只有自己人的时候才骂了出来,本宫甚慰啊,以后继续保持,继续努力!” 素锦跺了跺脚,抛了个白眼:“娘娘您又取笑奴婢了!”抱着整理好的衣服去了外间,她身后,一片笑声中,紫韵皱了皱眉:“奴婢虽然没见过,但听宫中传言,这贺姑娘确实自进了宫,便是这样子的,据说已怼了丽昭仪、婉婕妤和德妃了,众人只是看着太后娘娘罢了。”顾清玥暗笑,怼天怼地,干脆取名叫贺怼怼好了。 她忽然想起一事:“你们觉不觉得贺姑娘的眉眼有些眼熟?”方才在慈宁宫,甫一见到贺明霜,她便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她一笑一开口,却又把那种熟悉的感觉打破了,顾清玥苦思冥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素绫没见过,自然说不出什么,紫韵素来谨慎,顾清玥不在,她自然要避贺明霜锋芒,闻言也是茫然。 素锦又抱着熏了香的衣物要进内室,她站在门边,插了一嘴道:“奴婢觉得乍一眼,倒有点慧妃娘娘的品格,只是一张嘴,就完全两个人了。” 第122章 顾清玥点头,盖因慧妃今春以来多在养病,极少出长乐宫,存在感太弱,以至于顾清玥一时没想起来,不过后宫历来不乏眼利之人,只怕看出来的不在少数。 一瞬间她脑海中有万千思绪飘过,面上却一派平静,不甚在意地转了话头,嘱咐紫韵:“太后娘娘嘱我操办成王婚事,听太后的话是想热闹大办的意思,但这又是继室,礼部自有定例,莫如哪日请了容姑娘过来一叙,也听听容姑娘有哪些要求。” 紫韵点头应了,这时允衡下学回来了,一迭声地喊着“母后,母后......”,也顾不得礼仪,如旋风般奔了进来,扎进了顾清玥怀中,怀中小小的身体软软的,有温暖的湿意,不知不觉顾清玥眼中也盈满了泪水。 她无言地搂紧了允衡,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这个时候,温柔的沉默是最好的抚慰。 直到允衡的情绪平静下来,顾清玥才吩咐宫人拿来温热的巾子,给他擦了擦脸,假装没有看到允衡红红的眼圈和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儿。 允衡抽了抽鼻子,又重新给顾清玥见了礼,才规规矩矩地坐下,孺慕地看向顾清玥。皇家礼仪繁琐,顾清玥虽内心不以为然,但允衡慢慢长大,总得适应这些规则。她能做的,就是在这些规则之内,给予允衡足够多的母亲的爱,让他有一个温暖的童年。 然而,这次她突然的失踪,显然打击到了允衡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安全感,以至于无论她做什么,允衡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看着允衡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顾清玥有些怅然,也有些欣慰,允衡还是长大了,也会在说话之前想一下了,其实这样对他是最好的,毕竟他自小生活在复杂的宫廷里,也许今后会面临更艰难的局面,更应早早懂得多言必失,学会保护自己。 允衡眼神期盼:“母后,父皇说这些天你是去给皇祖母祈福了,为什么我不能去呀?而且为什么祈福需要这么多天呀?皇祖母的病已经好了,以后还要去吗?”他一连串抛出了十万个为什么,顾清玥失笑,可是也为他一片关心而感动,她斟酌了斟酌,并不想欺骗允衡,可是对一个六岁的孩子解释又太苦难,于是她温声说道:“允衡,母后不会再离开了,会陪伴在你身边,一直到你长大。”先给允衡吃一颗定心丸,又接着道:“母后遇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很坏的人,可是都过去了,坏人也快被抓到了,等你长大如果想知道,母后再给你讲好不好?” 允衡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正想再说些什么,可是自己的小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几声,允衡讪讪地摸了摸肚子。 “着人去问问康连海,皇上什么时候过来。”顾清玥莞尔一笑,随口吩咐了一声,又偏头朝素锦低低吩咐了一声,素锦瞄了眼允衡,抿嘴一笑,翩然而去,不多时回来,端着一个精致的托盘,笑道:“娘娘吩咐了,小厨房一直仔细听着,正好刚到火候。” 允衡看去,是一道桂花糖蒸栗粉糕,一道莲心薄荷汤,糕是刚蒸好的,还冒着热气,闻起来香气扑鼻,莲心薄荷汤汤色碧绿,令人望之生凉,顾清玥摸了摸允衡的脑袋:“你是长身体的时候,小孩子不能饿着,先垫一垫,你父皇且还要待些时候才能来。” 允衡点了点头,甜甜地笑了,心想果然母后是最爱我的。 ****** 过了几日,容姵应召进宫,她一身金丝白纹昙花曳地长裙,雍容中不失娇美,许是好事将近的缘故,整个人容光焕发。顾清玥笑意盈盈打趣:“今儿虽然天阴阴的,可是容姑娘一进来,整个凤仪宫都亮了呢。” 容姵轻咬贝齿:“娘娘就会拿臣女取笑儿。”说着便落落大方地行礼坐下,因感激顾清玥曾解了她的围,她一向亲近顾清玥,两人很谈得来,现在容姵过不多久又要嫁入皇家,从此之后两人便是妯娌,更是亲近了几分。 两人闲闲说笑了一回,顾清玥才正色道:“知道叫你来耽误你绣嫁妆的时间,可是不为别的,就想问问你对婚礼有什么想法,毕竟是一辈子的大事,不妨与我说,我能安排的尽量安排。” 容姵霞染双腮:“说什么耽误不耽误的,臣女不过是在家里闷着,没什么事儿。”她神色娇羞:“臣女只听皇上和娘娘的就是了,臣女自己也什么都不懂。” 顾清玥噗嗤一笑,摇了摇头,又问:“近日可见了王爷了?” 容姵低头,声如蚊蝇:“母亲说有风俗的,婚前不好见面的,这样才能取个好兆头。”言辞间是满满的对于未来的期盼。 幸福的新嫁娘呀!顾清玥感叹,只愿成王能懂得她的好,珍惜眼前的女子。 正感叹间,听见一声清脆的笑:“说什么悄悄话儿呢,不许我们听。”是福王妃与德妃笑着相携而来,许是有子万事足,陈氏渐恢复了以前的丰腴,性子也和从前一样活泼爱笑了。 顾清玥笑瞥了她一眼:“我早下了帖子的,你来得晚怪谁呢?” “还不是阿霁闹着,耽搁了时辰?”虽是抱怨,可陈氏语气里全是满足。 “分明是你磨蹭,还赖我们阿霁,”顾清玥道,又问:“怎么不带阿霁进宫,说起来好些日子没看到他了,应是又长了好些了。” 陈氏眼波流转:“哪能带他,耽误了与娘娘们和容姑娘的聚会。” 德妃含笑拆台:“一屋子的丫鬟宫人,哪累着你了,分明是甩开阿霁自己出来偷着乐。” 陈氏连连叫屈:“这小子一出门就睡,没奈何只能放家中了,我是好长时间没见娘娘,想娘娘了,也想......凤仪宫的佳肴了。” 《论语·乡党》有云: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穿越前后的顾清玥,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深深贯彻了圣哲的这番话,前世再怎么加班熬通宵,她亦不肯亏待自己的胃,刚工作时,工资也没有多少,岛国的某牌子电饭煲,价值xxxx软妹币,她也毫不犹豫下手买了,按上预约键,变着花样给自己熬粥,后来穿越到了这里,宫中饮食原就精美,她在此基础上精益求精,凤仪宫的饮食也渐渐出了名难得的是既不豪奢,又回味深长,虽然身为皇后,但她并不想因为贤良的名声委屈了自己,好人卡就不必给自己发了。 闻言顾清玥一笑,回头朝紫韵道:“听见王妃娘娘说的了吧,还不快上好的来?”紫韵含笑应是,陈氏追了一句:“压箱底的菜尽管上啊。” 欢声笑语中,四人重新见了礼,容姵见陈王妃亦是好相处,不由对自己这门婚事又期盼了几分,想到成王侧帽风流,一时有些脸热,举着手中的团扇摇了摇。 陈氏悄声对顾清玥道:“娘娘有些清减,近日还好?”虽没有什么真凭实据,可她无端觉得祈福这个由头太牵强了,一直有些替顾清玥担心,顾清玥见她眸子里浓浓关切之意,虽过往有些隔阂,可也深深感动,拍了拍她的手:“这不是好端端的吗?倒劳你记挂了。” 说笑间紫韵已带人摆好了席面,顾清玥正要带着他们入席,忽听宫人通传:“贺姑娘到了。” 一时四人都有些讶然,看向宫门口,一道纤瘦高挑的人影正盈盈而立。 第123章 贺明霜绽开了一个灿若春花的微笑:“是我来得不巧了。” 陈氏和德妃还好,陈氏只是皱了皱眉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德妃一如平日的温文颔首,虽然前几日姐姐妹妹那个梗已经传遍了宫城。顾清玥笑得自然亲切:“何来不巧?你是稀客,求之不得。”起身笑携了她的手入了席,贺明霜指着容姵道:“这是容家小姐吧?果然气质淑雅。” 容姵略有些尴尬,贺明霜从登州回来时,她早已出宫备嫁,两人并没打过照面,然而这并不妨碍她一见就清楚她是谁,毕竟再过几个月她就要嫁入皇家了,宫中的消息自然得时刻关注着。然而,容姵仍保持着世家贵女的完美风度,含着笑意回了礼:“贺姑娘才是让人眼前一亮。” 几人寒暄了片刻,紫韵领着宫人布了菜,因夏末秋初的天气仍然炎热,顾清玥特意嘱咐做了清淡的菜色,大多以时蔬为主,一席不过七八道菜,并一道汤。众人皆知顾清玥的饮食习惯,早习以为常,贺明霜举箸,讶然道:“无怪宫中上下都道娘娘贤良,原来确是如此节俭。”顾清玥平心静气:“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本宫身为国母,自然是要做出表率的。” 德妃噗嗤一笑,点了一道翡翠藕夹,对贺明霜道:“你尝尝,便知道了。”贺明霜见藕色洁白,孔中碧绿,颜色清淡,试探着夹了一筷子放入口中,嚼起来清香爽脆之余又能感觉肉嫩鲜滑,令人欲罢不能,又亲自动手给贺明霜盛了一碗冬瓜竹荪汤,汤鲜味美,好喝不腻,德妃笑道:“她于饮食一道极为促狭,便是普普通通的蔬菜,经凤仪宫整治出来,也是不同凡响。所以明儿隔三差五总是要来娘娘这里蹭饭的。” 顾清玥嗔道:“姐姐总是拿我说笑。” 一席饭吃得极为和乐,贺明霜道道菜都品过,也暗暗点头,虽没用什么名贵的食材,可每道菜都极为精致,别处新裁,光这份玲珑心思,便让人不知不觉被她吸引,又见她说话亲切随意,席间虽谈笑风生,也关照到了每一个人,又有一份细心妥帖在里面,自己在这个年龄,恐怕也难如此周全吧。 午席撤下后,众人也就纷纷告辞,德妃习惯了午晌,每日必得歇一歇,且接下来的日子里,要协助顾清玥准备成王成亲一众事宜,恐不得闲了;陈氏记挂着大半日没见阿霁,不知丫头嬷嬷们照顾得是否妥帖;容姵这个时候本来就不应出门,自是要早早的回去。 贺明霜安坐品茶,悠然自得,直到三人纷纷离去,才起身,端端正正先行了礼:“今日不请自来,明霜打扰皇后了。”顾清玥端然微笑:“谈不上什么打扰。”再说你来都来了。 “明霜前来,是有一事相求。”贺明霜态度诚挚:“闻听娘娘家学渊源,风仪宫藏书丰富,颇有宫中藏书阁都难见的书籍,是以明霜忝颜来此,但求一阅。” 顾清玥与紫韵交换了眼色,大齐并不崇尚女子无才便是德,但宫中女子的多数心思都不可避免地用在了争宠和斗艳上,何况世俗的普遍观点认为女子读书又不考科举做官,不过认识几个字,有几分见识,提高一下嫁人的身价,已足矣,是以宫中真正能静下心来读书的几乎没有,贺明霜此举不知是否醉翁之意不在酒, 顾清玥含笑道:“不过是宫中讹传,但我陪嫁中确有不少书籍,不知明霜想看甚么书?” “明霜近来对海上贸易颇感兴趣,翻了不少此类的书,听闻娘娘藏书中,有开国之初才子沈基批注的《萍州可谈》,这本书的作者曾在两粤做官,主要写了前朝海外贸易的情况,沈基又在此基础上添加了后续,完善了他曾下南洋的经历,以及前朝市舶司的管理情况,是以原本并不如沈基批注的这版这样珍贵。”贺明霜侃侃而谈。 顾清玥蹙眉,她宫中虽藏书颇多,但书房并不许人随意出入,能随意出入凤仪宫书房而又熟知都有甚么藏书的,唯有陆澜了。 她心中存了疑虑,不过,贺明霜开口谈的并不是寻常女子常说的胭脂宫粉、梳妆打扮,也不是诗词歌赋,倒令顾清玥惊讶,她挑了挑眉:“明霜也有意海上贸易吗?” 贺明霜坦然一笑:“我生于京城长于京城,原以为自己亦要嫁入京中世家,终此一生。没想到后来世事变迁,远嫁登州,方知京城外天地之广阔,拙夫去后,我没想着回京,因与异母兄长也并不十分亲近。太后娘娘顾念我,我也想念她老人家,便应了回京。”她抿了口茶,语气怅然“多年未归,已是物是人非,且我也不适应京中的氛围了,我想着,陪姨母一段时间,便南下走走,见识一下南地风光。” “至于海上贸易,听皇上闲聊时提过,不瞒娘娘,早在登州时,我便知此项获利颇丰,谁还嫌银子烫手吗?”她笑得狡黠。 陆澜甚么都和你说啊! 顾清玥眼眸一弯,也笑了。 “其实,太后曾与我说过,”顾清玥缓缓道,“你远嫁多年,她一直放心不下,打算等成王爷婚后,为你掌眼,在京中觅一个如意郎君。”大齐风俗,对于女子和离再嫁颇为宽容,如贺明霜这样,夫君逝后再嫁,也是平常的事。 其实不止这样,顾清玥没说的是,太后亦与陆澜商量,有意为贺明霜封一个郡主之位,大齐郡主有封邑,也弥补一下二嫁之身的不足,由此可见,太后对于贺明霜的再嫁,期许还是很高的。 贺明霜并不意外:“太后娘娘一片真心为我,我自然能体会得到,可是,我已经嫁过一次人了。”她慵懒得往榻上倚了倚,不经意间便流露风情无限,“嫁人是怎么回事,我还不知道吗?如今,好不容易又回了自由身,余生,我可不想再呆在一方天地里了。” 顾清玥看她柔若无骨地倚在那里,媚态天成,毫不做作,与初见那日判若两人,世人皆有爱美之心,对于美人,也便多了几分宽容,顾清玥心中对她的不喜倒去了大半,又记得曾听宫中传闻,她与先前的夫君性子不是十分合得来,夫妻之间,貌合神离,不由隐隐有些恻然。 第124章 表妹 素锦对贺明霜第一印象极差,在宫中,她又是个交游广阔,消息灵通的,是以听到这个消息时,她颇为理解贺明霜的夫君,感叹道:”就她这副性子,长得再美,寻常人又哪能消受得起呢?” 午席时为了应景,顾清玥上了凤仪宫自酿的莲花白,但都是女子,不过小酌一二杯,贺明霜此时微醺,她又坐了个顾清玥放在窗下的摇椅,正惬意摇着,斜着眼看到顾清玥的神情,嗤地一笑:“娘娘莫不是在同情我?从京城到登州,又从登州到济南,哦,您不知道,我夫君后来又调到了济南府,鲁地我也算走遍了,值了。说起来,”她明眸微闭,神情悠然,“咱们初见那一日,我也是出言不逊,冒犯了娘娘,难得娘娘不计较呢。”声音渐低,顾清玥凑近一看,这人竟是睡了过去,不由感叹贺明霜真是心大,在明知得罪了她这凤仪宫主人的前提下,还毫无顾忌地在此处小憩。 喂!她们没有那么熟好不好? 夏末午后的风是轻微的,若有若无的,吹拂过窗前的轻纱,空气中是安静的,凤仪宫的鸣蝉都早已被宫人粘了去,而室内四角摆的冰山,又增添了一分清凉。 顾清玥凝视着贺明霜的脸庞,她眼下有淡淡的青晕,可见晚上是没休息好的。也是,她晚间伴着太后,年轻人与老人的作息又不大一致,难免休息不好,此刻她眉间舒展,似乎睡得极为舒适,这是一个顾清玥看不懂的女子,她又会有怎样的人生呢? 顾清玥拿过一床薄薄的绫纱被子,亲自给贺明霜搭上,她也有了些许困意,便自己上床歇了,吩咐紫韵道:“贺姑娘醒了唤我。” 这一睡,醒来时却是暮色沉沉了,顾清玥睁眼时,帐中光线昏暗,她人有些蒙蒙的,觉得身畔热乎乎的,如抱了个火炉,不由嫌弃地推了推,却没有推开,那火炉反而更靠近了些,轻轻一笑:“怎么了,嫌弃朕?”是男子温润低醇的声音。 顾清玥喃喃道:“热,太热了。” 陆澜见她眼神茫然,檀口微张,说不出的懵懂可爱,且即便这样热的天气里,她也是清清凉凉的,抱着很是舒服,陆澜搂着怀中的娇软,低低在她耳畔道:“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 顾清玥又嫌弃地推了推,这软软的动作倒像是打情骂俏,更激起陆澜畅快的笑声。顾清玥忽然想起一时,忙坐起来,急道:“明霜还在外面呢。”说着便要披衣下床 “她早走了。”陆澜悠悠欣赏了半日顾清玥的窘迫,才不急不慢道。 顾清玥闻言才放松下来,还是瞪了一眼陆澜,嗔道:“皇上也不早说?”陆澜听她语气甜糯醉人,不由翻身压住了她,调笑地亲了一口:“总说旁人做甚么。” 天色已暗,室内却并未燃烛,然顾清玥似仍能感受到陆澜目光灼灼,想起两人已有许多日子并未温存,陆澜也未召幸旁的嫔妃,而她自回来后心中有障碍,一直抗拒他的亲近,他也并未介意,心中微软,身子也软了下来。 忽然又想起一事,顾清玥急推陆澜:“衡儿快下学了罢,若是让他看见了......”陆澜不为所动,咬了口她精致的锁骨,才道:“你忘了?今日不是跟着允明去永安宫宿了吗?”他的声音轻柔魅惑:“专心点......” ...... 许久之后,顾清玥柔柔道:“可以了吧。”语气中有一丝哀求。 陆澜吻了吻她被汗水浸湿的额头,舒服地叹了口气,才放过了她。两人许久没这么温存了,乱今日难免有些肆意,顾清玥只觉腰间酸软,累得一动也不动,靠在陆澜怀里,又闭上了眼睛。 陆澜神清气爽,又担心顾清玥睡得多走了困意,便要抱着她去沐浴,这一句把顾清玥吓得清醒了,哪次两人共浴没出事儿?她今日实是应付不了他了。 陆澜见她如此,也不强迫,笑了一声先去沐浴了,顾清玥才松了口气。 这时紫韵才进了屋,服侍顾清玥下了床,顾清玥才问道:“贺姑娘甚么时候走的?见到皇上了吗?”紫韵摇头:“贺姑娘小憩了一会便醒了,听说娘娘在午休,便道改日再来寻娘娘借书,她走得早,没见着皇上。”顾清玥思忖地点了点头。 两人沐浴过后在外间的罗汉榻上坐着说话,夜风微凉,送来太液池的荷香,甚是宜人。陆澜想起这几日太后提了几次,便和顾清玥说道:“有件事儿要说与你听,母后想给明霜封个郡主的名分,有意无意地透露了几分,苦于没有甚么由头。你可有什么法子。” 贺明霜只是太后的亲戚,这般忽然的册封,确实有些招人非议。 顾清玥神情淡淡,若是有什么由头,还找她商量什么呢,又想起今日贺明霜借书的事情。她披散着半湿的头发,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皇上是天子,随便找个什么由头册封就是了,还有人提异议不成!”说着便起身走到窗前。 陆澜知她二人第一次见面有些不合,但顾清玥并非计较之人,一个郡主的虚名,她却似有些生气,他无奈不解:“这是怎么了?” 顾清玥回头,嫣然一笑:“皇上还愁拿不出手的由头?山东赋税的事情,不是贺姑娘找到了暗账,还送于你,她在山东不安全了,你不放心,才千里迢迢把人送进京的?她离开济南府之日,正是你我南下姑苏之时。” “皇上,您要瞒我到什么时候呢?” “你不喜欢我涉足你的政事,却对贺明霜知无不言。” “贺明霜于国有功,当得起郡主之封。”夜风里,顾清玥的声音有些清冷。 陆澜知顾清玥向来聪慧,窥一斑而知全豹,妻子似乎伤心了,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 陆澜不由歉疚,他不是有意瞒着她的,自她去岁一病,在他心中便如琉璃花般脆弱,她好不容易重新对他绽开心扉,他下意识地想要保护好他,无论如何,他不想再失去她。 “你怎么知道的?”他有些心虚。 “贺明霜今日说起过,她的夫君后来升至济南府参军,她又说起了进京途中的轶事。 “是我不好,起初瞒着你,是怕你担心,后来,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陆澜苦笑。 “明霜她那性子,”陆澜斟酌着言辞,“她自小和男孩子一样,与我们混在一起,习得一身武艺和骑术,却没有多少心眼......在济南府,也是她无意中见到了我的一个护卫,主动找上了我。” “她只是我的表妹。” 第125章 “你莫要多想。”陆澜的声音沉而缓。 顾清玥转头,眼圈红了,狠狠瞪了陆澜一眼。 “我知道,你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要了解海上贸易,你便让她来借我的书…你们什么都说。” 陆澜显然没有理解顾清玥的脑回路,粗线条的男人啊!他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你不是也极感兴趣,南下说了一路海贸,还在苏州买了不少相关的书籍,如今明霜与你有共同语言,岂不更好?” 顾清玥瞥了陆澜一眼,扬声唤了素锦来:“找出《萍州可谈》,送到慈宁宫,就说是给贺姑娘的。” “皇上,臣妾今日累了,就不留皇上了,皇上不拘去哪里歇息吧,恕臣妾无法奉陪。”说着顾清玥便自顾自进了内室。 不是,怎么好好说着,顾清玥就生气了呢? 陆澜皱眉,百思不得其解。 ...... 接下来的日子琐碎而忙碌。随着风意转凉,云天浩渺,秋色渐浓,成王的婚事也临近了。 虽说主要是按礼部的流程走,可是身为皇嫂,又被太后千叮咛万嘱咐地务必大办且办好,顾清玥和德妃还是不可避免的忙碌了些日子。婚礼当日,帝后亲临成王府观礼,又昭显了成王的隆宠无人能及。 圣驾到来,成王府魏长史不敢怠慢,先安置在了府中风景最好的清欢阁,上了茶点,才陪笑道:“大礼还有半个时辰,还请皇上和娘娘在此稍坐,敝处风景勉强可以一观。”陆澜今日穿着一身宝蓝色长袍,绣着金色五爪金龙,俊朗贵气,他与魏长史颇为熟稔,随口道:“无妨,康连海在这儿呢,朕知你今日有的忙,去吧。”魏长史擦了擦汗,惶恐道:“多蒙圣上隆恩。”见陆澜不耐地挥了挥手,才行礼退下了。 康连海四处看了看,见陆澜的护卫已到位,方放心地在陆澜身旁垂手侍立。 清欢阁凌驾于一泓秋水之上,两边以虹桥与陆地相通,所以视野开阔,整个成王府后花园纳入眼中,可见东部厅堂宏丽轩敞,重楼叠阁,西部假山枫林,景色天然清秀,中部以山池为中心,风景明净大气,北部绿竹隐隐,尽得山林野趣,一阁四面风景各异,可谓巧妙无比。 陆澜见顾清玥目露赞赏,笑道:“说起来,老三这成王府一手设计,当年父皇也曾赞誉过的,这么多年没来,朕也觉得更胜当时。”成王还会设计园林?顾清玥心中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却又快得抓不住。她回眸一笑:“虽说颇有机巧,可又怎及陛下胸怀天下,心中自有丘壑?” 陆澜纵声大笑,显然颇为愉悦。 不多时,便有成王府的人相请,两人移至正堂,顾清玥第一次亲眼见识古代的婚礼,觉得较以前看到的电视上的场景更为繁复。容姵头上盖着红巾,看不清面容,唯见身姿袅娜,成王一身大红衣袍,更显人物风流。顾清玥听到满堂宾客中有人窃窃私语,不外是什么“天作之合”、“一对璧人”之类。 顾清玥忽然想起了成王的第一任王妃,她虽素未谋面,可是能被皇室挑中,必然也是个德才兼备的美好女子。曾经,她也是怀着对婚姻的憧憬、被祝福着出嫁,没几年却香消玉殒,芳魂渺渺,如今,又有佳人在侧,洞房花烛之时,她的夫君想必早就忘了她吧,由来只见新人笑啊,满堂喜庆中,顾清玥的心情忽然有些寥落。 大礼成,帝后便起驾回宫了,容姵已被送入新房,成王亲送上御驾,遗憾不已:“可惜皇上不能留下来与臣弟等喝个痛快!”陆澜笑拍了拍他的肩:“你今日也且收敛些,别误了良辰佳时。”又对福王道:“老二,看着他点儿。”福王忙点头应了。 成王又朝顾清玥施了一礼:“还未谢过皇嫂操劳。”他的眼神含笑掠过顾清玥的脸,却并未停留,“臣弟恭送圣驾!”那些执着心事,少年往事,应是散了吧。 回程的马车上,顾清玥倚几想着心事,忽听陆澜道:“明日若得闲,去与母后说说吧,也算了了她一桩心事。”顾清玥抬眼看了看陆澜,总觉他这句话有别的意味。陆澜见顾清玥目露探究之色,隔着桌案点了点她的脸颊:“是你夫君太过英俊,看得呆住了?”顾清玥知他是在故意玩笑,不知为何,这一刻,她能察觉到,在陆澜的笑容下,亦有一颗寥落的心。 三日后,便是新人进宫陛见的日子,按流程,两人先在太极殿见过皇帝,再至慈宁宫拜见太后,而后去凤仪宫拜见皇后,再去蜜太妃处盘桓半日,也就整整一日了,顾清玥只需在凤仪宫等待便可。然太后极为喜悦,道本来人就不多,无需这么刻板,聚在慈宁宫,也学寻常大户人家一样,新人一块儿拜见了也就是了。 顾清玥与德妃相对苦笑,好不容易稍歇一下,又要开家宴的节奏,虽说是家宴,该有的礼仪规矩却是一样都不能省的。 当日,成王为表孝心,还传了一个宫外正红的戏班子,排了外面正流行的戏,宫中嫔妃宫女素日哪看到这些,一时都被吸引了去。就连太后这种对热闹淡淡的人,也聚精会神地听住了。 此时正是宴中,最热闹的时候,顾清玥却觉有些疲累,约莫是连日忙碌,夜里又要应付陆澜,陆澜这几日心绪不佳,夜里便有些索求无度,他的不乐,顾清玥隐隐能猜出一二,心中不忍拒绝。她叹息,做一个完美的妻子容易么? 见众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戏台,顾清玥轻声问侍立在身后的紫韵:“慈宁宫可有偏殿能稍微歇息一会儿?”紫韵低头:“容奴婢去打点一下。” 一盏茶的功夫,紫韵回来了,言道就在慈宁宫的后殿旁边,已收拾好了,顾清玥又嘱德妃多照看着点儿,才扶着紫韵出去了。 紫韵找的这一处很是安静,关上门便听不到锣鼓喧天,顾清玥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放松地倚在了贵妃榻上,舒服地喟叹了声。紫韵见她脸色苍白,有些担心,问要不要传太医看一下。 顾清玥笑了一声:“今日是个传太医的日子么?”见紫韵目露忧色,她摇了摇头:“无事,约莫是小日子快到了,这几日总有些坠坠的痛。”紫韵想了想,又道:“奴婢去与娘娘端一杯红枣枸杞饮来。”又担心她走开顾清玥身旁无人,要令人先传了素锦来。 “何必这么大张旗鼓?”顾清玥叹息,“本没什么,你这么一传保不齐动静就大了。”紫韵这才一步三回首的去了。她走后,顾清玥想了想,觉得这么歪着,万一睡了过去,被人见了终是不大好,便起身支肘坐在桌边,闭目养神。 须臾,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应是紫韵回来了,顾清玥便问道:“外面可还好?” 第126章 午后是最容易困倦的时候。 来人的脚步轻且沉稳,顾清玥闭眼揉着自己的额头,却忽略了,紫韵是自幼时便入宫的女子,走路的习惯已经刻到了骨子中,小步轻盈,端庄优雅,与来人的步子截然不同。 她垂着头,支肘坐在案前,身姿纤细,自南巡回宫以来,她清瘦了不少,脆弱得让人怜惜。 顾清玥没有听到紫韵说话,忽觉一片阴影罩住了自己,她懒懒睁眼,映入眼帘的是苏绣大红锦袍,以及腰间的同色金丝祥云纹腰带,这身装束她不陌生。 顾清玥倏然抬头,便对上了一双含笑的桃花眼,眼波流转间脉脉含情,居高临下俯视着她。顾清玥揉了揉眼睛,有些难以置信。成王,他怎么会在这里? 只一瞬间她便已清醒,她霍地站起身,有几许恼怒。且不说今日是什么日子,便说孤男寡女,皇嫂与小叔子,亦应避嫌,成王此举岂不是有意为之? 顾清玥站起身,勉强忍住了怒气,语气中却难免带了一丝冷淡:“王爷怎么不在前面陪着王妃?” “不胜酒力。”成王抚着额头,轻笑了声,但那炯炯眼神中哪有半分醉意? “如此,王爷自便。”顾清玥绕过他,径自朝外走去,慈宁宫人多口杂,她可不想多惹是非。何况,成王对原主似乎一直有一种异样的情绪,但即便如成王所言,他与顾清玥于青梅竹马之时有一段懵懂感情,然而一边打着深情人设怀念初恋,一边毫不耽误他留恋花丛,这样的感情顾清玥敬谢不敏,然而,虽然如此,她所处的位置,使得她不能不有所顾虑。 成王仍只是笑看着她,却在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也不见他出手,眨眼之间,顾清玥便被他拉入了怀里。 不同于陆澜熟悉的气息,或是沉幽的龙涎香的味道令她觉得安稳,或是清冽如雪竹般令她觉得迷恋,成王对她而言,是一种完全陌生的男子的气息,奢华绮丽中带着美酒的芬芳,令她无端觉得危险而又有侵略性。 她既惊且怒,下意识地伸手推他:“王爷,请自重!”他反而越发搂紧了她,彼此呼吸相间,他低低笑了,顾清玥被迫贴在他胸膛上,能感觉到他因为笑而胸膛微微到震动。 这种亲密越发让她紧张,她压低了声音,怒道:“你疯了!”又拼命地推他,但她的力气对他而言不值一提,他靠在她的鬓边,今日她用的什么香?沁人心脾中,一股药香若有若无,她是病了吗?是为他操劳的吗?青梅竹马的恋人,不但忘记了与他在一起的所有过往,还在某一日,欢欢喜喜为他迎新妇入门,他应该感激,却只觉得荒诞可笑,他觉得自己也应该吃药了。 她在他怀中挣扎,忽听他低低在她耳畔唤着:“王妃,王妃,王妃.....”一声一声,顾清玥停了手,他是把她当成容姵了吗?可明明适才两人相对时,他眼神清亮迫人,哪有半分醉酒之人的样子?或是有的人醉了,面上不显?此前她似乎也听人说过。 顾清玥等了等,成王依然没有把她放开的意思,她有些焦灼了,不说紫韵一会进来,成王是今日宴席的主角,离席久了,必会有人来找,若是被人看到...... “王爷,你先放开我好不好?”顾清玥忍住满腔怒火,尽量平心静气地与他商量。 “不放......”成王呢喃着,唇沿着她的耳畔向下,顾清玥微一侧头,他的唇便重重落在了她裸露在外的锁骨上。虽是入了秋,可正午仍然炎热,宫装多为低领丝质,顾清玥终于忍不住,给了成王一个清脆的耳光。 成王皱了皱眉,清亮的眼神现出些许迷茫,似迷了路的孩子般有些不知所措就,却放开了搂着顾清玥的手,顾清玥趁机一闪,成王踉跄扑到了贵妃榻上。 这人果然是醉了。 顾清玥一边整理着衣服,一边恨恨地想,被成王这么一闹,她彻底没了困意了,便对着妆台上的镜子,拢了拢刚才在成王怀里两人揉搓时有些蓬乱的头发,好在脖颈间并没留什么痕迹。 正匆匆整理完毕,门被轻轻推开了,顾清玥心中一紧,转头看去才松了口气,原是紫韵端着杯子进来了。 紫韵刚放下杯子,见屋中多了一人也是一惊,“喝醉了。”顾清玥指着成王,轻声道。 紫韵会意,看了看成王,又看了看顾清玥,顾清玥拉着她走了出去,“先离开,有话过会再说。” 她没有注意到,随着紫韵带上门,成王轻盈地翻了个身,仰躺在榻上,阖上眼睛,手臂垫在脑后,唇边浮现一缕得逞的笑意。 …… 主仆二人匆匆离开,好在宫人们俱被今日的戏班子吸引到了前边,两人一路没见着什么人。“娘娘,您……没事吧?”紫韵见顾清玥沉默不语,忍不住问道。方才屋中的情形着实有些古怪,由不得紫韵不朝坏的方向猜测。 顾清玥摇头:“怎么这会子才来?” “今日天热,前面上的便都是凉饮,那酸梅汤还湃了冰,奴婢便想去寻杯热水,没成想那看茶水间的宫女也看热闹去了前面,奴婢只得动手烧了壶水,这才耽误了时间。说起来,这慈宁宫的宫人管得也着实有些松了。”顾清玥一笑,慈宁宫是太后所居,她并不适合插手管束,“哪日委婉得提醒一下杨姑姑吧。” 紫韵忽然停了夏利,皱眉,“那杯水适才放在了桌子上。” “一杯水而已,无事,我已经好多了。”此时回去已然不妥。 两人刚转到往前殿走的回廊上,便见容姵带着个侍女匆匆而来。她今日亦是一身大红色丝质交领大袖宫装,端雅富丽,脸庞微有忧虑之色,见了顾清玥主仆二人,上前施了一礼:“见过皇嫂,不知皇嫂可否看见王爷?” 顾清玥摇头,又朝后面的偏殿指了指:“那几间都是收拾好了留着歇息的,你去看看吧。” 说完便颔首而去。 容姵隐约觉得顾清玥的神色有些淡淡,但此时也顾不上了。方才在席上,成王府的一个内侍附耳禀报了几句,成王便离席而去,虽说嘱了一句:“我去去就来。”然而时间久了,她难免担忧,便离席寻找。 此时谢过顾清玥,容姵便径直超后面的偏殿走去,如有所感般,她在其中一间屋子门前停了下来,轻叩门扉,试探地唤道:“王爷…王爷?” 第127章 只恐情多累美人 屋内很安静,无人应声。 门一推就开了,容姵嘱侍女留在外面,自己迈步走了进去。屋中弥漫着淡淡的酒气,容姵转过屏风,果然见成王正倚在榻上,微闭着眼睛,一双修长的腿懒散地伸着,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姿势将崭新的袍服揉搓地不成样子。 容姵噙着笑意摇了摇头,眸中满是柔情,有时她都不知自己为何会喜欢他,明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南辕北辙的性子,她出自世代书香门第,自小行走坐立均严谨有度,而成王是典型的贵族子弟,凡事顺着自己的心意,散漫不羁,然而,端庄守礼的她却被这样的他所深深吸引。 她走到榻边,轻唤:“王爷,王爷.....”,一边款款在他身旁坐下,纤纤玉手轻揉着他额角,一双眼却怎么也不舍得离开眼前的男子。 这静谧温情的时光没有多久,成王忽然翻身坐起,一双眸子半分醉意也无,清亮迫人:“王妃,你又越矩了。”语音低沉温柔,却隐隐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容姵有些受伤,新婚之夜,似乎也是这样的...... 红烛高燃,一对黄地彩绘缠枝牡丹纹画珐琅联珠瓶中,洁白的百合花含苞待放,宝相花雕龙耳掐丝香炉中,沉水香香气缭绕浓郁,弥漫了整个屋子。 她一身大红喜服正襟端坐在床沿,几分欢喜几分紧张,时至今日,她终于如愿以偿地嫁给了他,虽是继室,可这场婚礼的盛大,整个京城都在津津乐道,何况帝后亲临成王府,又引起了轰动。 听到前院的人声渐渐散了,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的心也不争气地跳了起来,贴身侍女锦书还打趣她:“小姐的脸红了。”被她狠狠瞪了一眼。 他进了屋,温存体贴,先问候了她一日劳累,又遣侍女端来清淡的饮食,让她先垫一垫,她含羞而笑,心中如喝了蜜一般甜。 沐浴之后,新房里只余下了他们二人,其余人已不知何时退下了,这接下来的洞房花烛夜,她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听他温声道:“夜深了,歇息吧。” 当红罗帐垂下时,她的心更跳如擂鼓。 然而,他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她等了良久,鼓足勇气睁开眼睛,却发现他已拥被阖目而眠。羞涩、不解、失落,种种情绪涌上心头,她忍不住坐起身,质问道:“王爷为何这样对我?” 他叹了口气,睁开眼睛,眼神平静地看着她,语气里是少见的严肃:“容姑娘,我以为那日我们已说得足够清楚了,这是我们的君子协定。” “可是,您说过,要我做您的王妃,您的妻子。”她轻咬贝齿,被子下的手,修得整齐的指甲已扣破了掌心。 “你已经是我的王妃了。” “我要做您真正的王妃,真正的妻子。”端庄守礼的女子,少见的执拗和坚持。 他凝视她半晌,忽地勾唇一笑,这一笑,便又是那个风流自诩的成王了,“本王是为你好,你却偏不领情。” “若不是......,本王没有那么柳下惠。”他看着她,又像穿过他看向遥远的地方。 “是我心甘情愿。”她咬着唇,纤细的手臂搂住了他的脖子,吻上了他的唇,对他,她志在必得。 他却一反往日的多情,在她的唇即将吻上他时,修长的手指抵住了她的唇,桃花眼上挑,似笑非笑:“你可想好了,若是今夜没有圆房,有朝一日,抽身离开还是来得及的。” “所以,你还是想成为王府后宅的女子呢?和她们一样?” 容姵的眼神灼灼如火,明媚如花。她不语,搂着他脖颈的双臂却坚定无比。 他苦笑了一声:“也罢,那就让我们做一对俗世夫妻吧。”美人如此深情,他又不是真的君子...... 纵使他的心不在她身上,他的眼神悠远,他的技巧仍然是娴熟的,他的爱抚也足以让她沉醉。 次日,她揉着酸疼的腰,带着雍容大度的标准的正室的微笑,受了他一众妾室的茶。 起初,她以为如京中传言,会见到满屋的花团锦簇,然,他不过一侧妃,一夫人,三名侍妾,她竟悄悄舒了口气。 细看,心中又有说不出的酸涩,果然,每一个都堪称绝色,却又风情各异。姚侧妃杏眼桃腮,妩媚动人,她曾于桃花宴上见过一面;栾夫人柔美丰满,身材傲人,她身为女子都不仅在她那胸前流连了几眼;怀袖姑娘眉目疏淡,清丽无匹,据说曾是京城青楼里有名的头牌,另外两个,一个文氏,肌肤白腻,小巧玲珑,一个林氏,一步三摇,弱不禁风,相貌却都是绝美。 五人按着次序敬了茶,收了她赏下的礼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一幕似曾相识,是闺中时,父亲的小妾每日给母亲请安的情形。原来,即便是嫁了心爱之人,日子也没有什么不一样。她眼前忽然闪过桃花宴上,皇后娘娘看皇帝的眼神,一片深情如海,眼中不见他人,然而,她的每一日,也是这样过的罢。这是,世间女子的宿命吗? 她心中亦暗暗猜测着,眼前哪一个,会是他的心爱之人呢? 他简短说了几句,大意是府中已有主母,一切事宜听从主母安排,务要安分守己,表现得像一个再标准不过的士大夫。五位美人诺诺应声,有人掩饰不住的黯然神伤,比如怀袖姑娘,一双眸子盈盈如水,幽怨缠绵,似在无声控诉他有了新人,忘了旧人。又比如姚侧妃,面上虽含着矜持的笑意,妆容无懈可击却几乎揉碎了手上的帕子。 她的眼神落在了怀袖身上,他真心所爱,是这个风尘女子吗? 五人敬完茶陆续退下,她把头转向在旁品茶的他,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许端倪。他却又把成王府的日常和账务简单与她交代了下,郑重一礼道:“主持中馈,照管妾室,有劳王妃了。”她忙避开:“都是妾身应该做的。”他淡淡颔首,转身离去:“很好,你只做一个妻子,一个王妃该做的便是,无需其他。” 她心中不是不失落的,他对她的称呼始终是“王妃”,足够尊重,又不动声色的疏离。她却并不气馁,她与他,还有长长久久的日子要过呢..... 第128章 顾清玥回到席上的时候,席间仍是热闹得紧,除了照例抱恙的慧妃,宫妃宗亲们大都在太后面前奉承着,太后笑得开怀:“哀家这几年的心事一朝放下了。”密太妃只温婉笑而不语。 顾清玥想起这几日陆澜嘴角似嘲似讽的笑容,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浮上心头。太后对成王的好有目共睹,那种亲密和慈爱甚至超过了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当朝皇帝,而密太妃也已习以为常。然而说起来,太后对福王又是平平了,很符合正常的嫡母对庶子的态度。 喧哗热闹间,顾清玥瞥见贺明霜独坐于偏席,正自酌自饮。“这是柔然进贡的葡萄酒,有价无市,你这个饮法,真真是牛嚼牡丹了。”顾清玥在贺明霜身旁坐下,摇头直道可惜。 贺明霜眼神明亮动人,身子却柔若无骨地倚在了座椅上,脉脉瞟了顾清玥一眼:“春风秋月桓好,欢醉日月言新。这花好月圆时光,不值得畅饮吗?” “果然是天降奇缘呢,陆泽性子最是不羁,不喜拘束,但我看他娶亲,却偏偏最喜端庄贤淑的小姐。”贺明霜懒懒地,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一动一静,相得益彰。”顾清玥随口应道,她的目光凝注在人群中满面笑容的太后身上,忽然没头没脑说了一句:“你说,这世上,真有爱他人之子远胜过自己的孩子的人吗?还是自己的夫君与别的女人生的孩子。”她扪心自问,自己大概是很难做到的。 “谁知道呢?我没有子女缘分,倒是娘娘您应该对此颇有心得吧。”贺明霜时不时不忘怼顾清玥,她怼顾清玥的观感很复杂,从心里觉得她出色,是这宫里唯一能谈得来的人,然而,感情上她又总是审视挑剔着她,与当年的自己做比较,她又倒了一口酒,在心底鄙视自己:贺明霜啊贺明霜,总笑他人放不下,难道自己也是如此吗?见过瀚海苍茫,登过泰山之巅,自己的心还是有着纠结与不甘吗? 顾清玥自然不知她的心潮起伏,果然,她叹息了一声,自己是来找虐的吗? “姨母也是不易啊,我很佩服她。”许是喝多了,贺明霜忽然幽幽地道了一句,顾清玥不语,这世上谁不是各自都有各自的不易呢,前世有一句很流行的话:“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太后好歹也是升级打怪到了最后,后宫的人生赢家了。 这时,成王与容姵二人相携回到z了席上,又被太后唤到了眼前,见女子秀美,男子俊雅,收获了一箩筐好听不要钱的赞誉。太后一手拉着容姵,一手拉着成王,殷殷嘱托着什么,容姵的脸上便泛了红晕,而成王,还是笑嘻嘻不在乎的样子。顾清玥忽然很庆幸,陆澜今日朝事繁忙,已说了不来了。 然而,想到成王,又想到刚才他错认她为容姵时,在她锁骨上落下的一个重重的吻,虽没留下什么痕迹,可却如烈火般灼人,有一种奇异的熟悉的感觉,可却说什么都想不起来。 ****** 借着成王的喜事,陆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如秋风扫落叶般肃清了山东、江苏、浙江三地的官场,龙颜大怒,涉及赋税银的官员纷纷罗马,亦牵扯到了朝中的一些大员,一时间,朝野上下,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然而,陆澜的处置却很温和公平,根据罪行与受贿的数量予以量刑,并没有牵扯太广的意思,在很大程度上安抚了惶惶不安的人心。遗憾的是,即便今年的追回了大部分,然而往年的税银,仍有一大半不知去向。而慧妃的父亲,身为两江总督的薛松难辞其咎,自尽于家中,其子薛林,亦是在追捕中被乱箭射死。 凤仪宫中,顾清玥蹙眉,想着叶熙给他传的消息,带走她,调戏她的薛林,竟然是慧妃的哥哥,这让她难以置信,然而,叶熙带来的薛林的画像,分明和她见过的那人一模一样,又让她不得不信。 叶熙的语气亦是难以置信:“薛林是薛家的外室子,与慧妃也并不亲近,原本在薛家没什么地位,可这人竟然有陶朱之能,且心思阴柔深沉,智谋颇多,逐渐便得到了薛松的看重,这赋税银的去向只有他说得清,这人一死,注定成为一桩迷案了。” 这消息传到宫中,原就有疾在身的慧妃拖着病弱的身子,脱簪散发,素服长跪于太极殿前谢罪,请求陆澜饶恕总督府其余人等性命。陆澜温言抚慰,道:“罪不及女眷,亦不及你,你依然是朕的慧妃。”命人送慧妃回去,长乐宫一切待遇如故,御笔一挥,总督府其余人等,无论男女,向北判了三千里流放。 顾清玥并不置喙陆澜的决定,本就是后宫不能干政的朝事,即便对着顾清玥关切的询问,应着“无事”,她也能感觉到陆澜的心情并不好。 这日,当听到宫人报慧妃又于凤仪宫前求见她的时候,顾清玥颇有些头痛,这已是第三日了。亲,咱俩的关系,也算是情敌了吧,你没点数吗?奈何慧妃纤纤弱质,挡不住秋风瑟瑟,第一日,占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晕了,第二日,占了有一炷香的功夫?今天的天气尤其不好,阴阴的似要下雨。 顾清玥看了看天色,终是叹了口气:”请慧妃进来吧。”素锦愤愤道:“娘娘也太好性儿了!要奴婢说,直接派人强送回去就行,也省的整日在凤仪宫门前现眼,忘了还曾污蔑娘娘的事儿了!”近日,因着成王的亲事,素锦终日郁郁,亦在无人处哭了几回,此时心情极差。 紫韵淡淡看了素锦一眼:“才夸你好一些了又口无遮拦!慧妃娘娘再如何,也是慧妃娘娘!”说着便亲去扶着慧妃进了凤仪宫。 慧妃穿着一身素淡的衣服,面容憔悴一进门就跪了下来,凄然道:“妾身此来,是求皇后娘娘劝劝皇上,放总督府的女眷们一条性命。”慧妃说话仍是这么直接。 “慧妃知道后宫不能干政吧!何况,因了你求情,皇上已经轻判了的。本宫也无能为力啊。”顾清玥抚额,她看起来像是被发好人卡的吗? 第129章 “流放三千里,已接近辽东边境,气候严寒无比,这与死又有什么区别呢。”慧妃的唇色泛白,颤抖着道,“臣妾不为别人,只为我那重病卧床的母亲和刚生产完的嫂嫂,小侄儿尚在襁褓之中,如何能千里跋涉?” “但圣旨已下.....”虽然顾清玥也同情因为连坐而受牵连的后宅女子,“慧妃莫如直接去求皇上吧。” “皇上不肯见我......”慧妃软软倒在地上,如被狂风骤雨打落在地的梨花。 顾清玥尽管不喜慧妃,可是还是被她哭得心里酸酸的,奈何她也很清楚,虽然陆澜亦使用了以后宫制衡朝堂的手段,但在他心中,这两者泾渭分明,她并不能左右陆澜的决定。 “既享受了常人不能享的荣华富贵,便应知有朝一日,或会跌落云端,”顾清玥缓缓道,“此次贪贿范围之广,数额之大,令皇上恼怒非常,然而,他并没有迁怒于你,也没有让你的家人骨肉分离,慧妃,你当知足。” 慧妃何尝不知,不由失声痛哭。 好不容易送走了悲痛欲绝的慧妃,顾清玥也没有什么心情了,她思索了半晌,吩咐素锦:“皇上应是在太极殿议事,送一份咱们刚做的杏仁酪,配两样细点吧。”陆澜忙着处理此案后续,已经好几日没有踏入后宫了,自己是没有什么圣母心,可是,究竟稚子无辜,过不了心中那道坎。 不出顾清玥的所料,陆澜果然于正午时来了凤仪宫,几日不见,他脸上带着浓浓的疲惫之色,不知何时起,剑眉中间已经有了一道深深的纹路,顾清玥大为心疼,“国事再重,皇上也应爱惜自己。”顾清玥亲手接过陆澜的外袍,为陆澜换上家常的衣服。 “已经快结束了,让你担心了。”陆澜握了顾清玥的手,抚慰地拍了拍,“何事让朕的皇后为难呢?”换了常服的陆澜,整个人亦放松了不少,端起案上的茶,挑眉笑问道。 “什么都瞒不过皇上的慧眼。”顾清玥浅笑,对陆澜这样的人,该坦诚的时候一定要坦诚,“慧妃已经连续三日来凤仪宫了。” “她哀求臣妾,希望能劝说皇上放过她的母亲和侄儿。” “想不到朕的皇后亦有班昭之德呢。”这词虽然是褒义词,可陆澜的表情和语气并不像是夸赞,“朕记得,你并不喜慧妃。” “也不是,她不和我抢皇上,臣妾自然不会不喜她,”顾清玥俏皮一笑,稍显紧张的气氛顿时一松,顾清玥接着道:“此案相关人等自是罪有应得,可是一直以来,男主外,女主内,后宅女子何其无辜,荣华富贵时,她们要忍受男子的花心,而一朝事败,亦要受牵连。”据说,薛总督纳了很多美妾。 “祖宗律法如此,朕也不得不遵从,况且,朕已经念在慧妃多年侍奉的份上,从轻发落了。”陆澜声音微沉。 “臣妾岂会质疑圣裁?只是心中不忍罢了。”顾清玥叹了口气,看吧,果然如此,枕边风对陆澜完全没用。只是,物伤其类,她担忧的是,有朝一日,镇国公府是否也会落到如此境地,若有那一日,陆澜是否会因她而高抬贵手? “皇后的心,如今竟软了不少。”陆澜悠悠道。顾清玥苦笑,原主是簪缨世家培养的贵女,是完美的妻子,更是合格的皇后,顾清玥看过原主的手札和批记,温婉如水的性子,并不代表没有主见,相反,她熟读史书,洞悉世事,更懂宫中权谋,是一个美好而聪慧的女子。此事若是原主处理,早在第一日便会安抚了慧妃,平息宫中的窃窃私语。 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陆澜会不会发现顾清玥的异常呢?毕竟,两个完全不同教育背景,性子不同的人,全用失忆来解释,太过牵强了。 心念一转之间,她轻叹道:“因为臣妾,亦是一位母亲啊。” 陆澜不置可否:“非常之时,行非常之道。”顾清玥这时并不明白陆澜这句话的意思,直到慧妃的家人启程后,才知陆澜的良苦用心。 此次流放的小队长虽是八品小官,可为人正直耿介,不趋炎附势,是以多年在京中未能得到升迁,有他一路押送,总督府女眷会得到公正的待遇。而慧妃在宫中未受冷遇,在宫外看来,也为薛家留了一线生机。 ****** 成王的婚事后,陆澜忙着整顿前朝,太后就操心起了贺明霜的婚事,她怜惜她婚事不谐又青年守寡,一心要为她寻一个如意郎君。为此,不喜热闹的太后,逼着礼部梳理了全京城家里适龄儿郎的世家高官名单,频频邀请世家夫人进出慈宁宫。 这日,本该在慈宁宫相看夫婿的贺明霜,却百无聊赖趴在顾清玥书房窗前的摇椅上,玲珑玉足有一搭无一搭的向前踢着,软缎绣鞋上镶嵌的硕大的明珠一闪一闪地,她看着窗外深秋风中飞舞的落叶,幽幽地叹息了一声。 顾清玥正在画着一副金碧山水画,从案上抬起头看了看无所事事的贺明霜,扑哧一笑道:“太后还等着你回去挑选良人呢,莫在我这里消磨时光。” “莫提这件事,头痛......”贺明霜呻吟着。 “你知道当一段双方貌合神离的婚姻结束后,那种全身上下,从里至外的轻松感吗?是久违的自由!”她给了顾清玥一个白眼,“换做你,你会迫不及待再踏入下一场婚姻吗?” “那得分人。”顾清玥细细地在留白的天空描绘了远去的秋雁,才放下笔,气定神闲地道:“要看此人值不值得。” “太后半生阅历,火眼金睛,弄虚作假的任何瞒得过她老人家?”顾清玥一边洗笔,一边笑道:“依我看,如今太后千挑万选的这两个,都很不错。” 在经过一轮一轮的相看后,太后初步定了两个人选,其中一个是叶熙的二哥夜翎,他早年曾娶妻,只是妻子青年早逝,没有子女,现是西山大营的左统领,英国公府数年底蕴,世子妃婆婆为人正派,并不会磋磨媳妇儿,无论从人物还是门第上,都是极相配的。 另一个是首辅申大人的长子,亦是妻子芳华早凋,只留下一个女儿,此人文章写得花团锦簇,是羲和元年的探花,在大齐,历年的探花郎都是风度翩翩的美少年,此人据说“美风仪,博涉书史,恬然清简”,是温润如玉的君子。 一文一武,一动一静,太后也算是煞费苦心。 第130章 贺明霜懒懒散散站起来,走到案前,看顾清玥画了一半的画,漫山枫叶如火如霞,掩不住秋意瑟瑟,白云悠悠,归雁南飞,秋水潺潺,烟波浩渺,江边人独立,天际有孤舟。 她不知,顾清玥运用了现代油画中“光”和“影”的表现手法,通过景物不同方位的明暗程度,达到视觉上传神的效果。只觉有身临其境之感,秋水之清,秋风之寒,天涯之远,心境之孤,令她陡然生出唏嘘之感。 “我虽于书画上并无造诣,也觉立意虽好,只是太萧瑟了些。”贺明霜皱眉。 “昨夜秋雨敲窗,更深露重,夜不能眠,便随手画了一副秋意图。”顾清玥抿了一口茶,悠然道。 “不过,我很喜欢,画好后送我吧。”这人不知客气为何物。 顾清玥抚额,“不衬你现在红鸾心动,待你大婚,我送你一副花开富贵。” 她话音刚落,紫韵便进来了,后面跟着慈宁宫太后身边的大宫女姚黄,姚黄先给两人行了礼,才恭敬道:“申老夫人和英国公夫人已到了慈宁宫,娘娘请贺姑娘回去也见见。” 顾清玥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快回吧。” 虽说都是继室,然大齐贵族男女成婚的普遍都在十八岁至二十岁之间,贺明霜此时已三十岁,放眼整个京城,与她同龄的男子,若非身有隐疾,没有成婚的,几乎没有,毕竟现实不是网文,没有那么多守身如玉的奇男子。退而求其次,太后是务实的人,挑选的这两个,无论年龄和家世也算得旗鼓相当,以顾清玥的眼光来看,也是目前的最佳人选了。 “娘娘似乎也很希望将我嫁出去呢。”贺明霜细长的眼斜睨着顾清玥,似笑非笑。 “你说呢?”顾清玥笑得狡黠。 心头念转,贺明霜拽起了顾清玥:“你与我一起去看看。” “我去做什么?人家要相看的又不是我。”顾清玥表示拒绝,且今日也不是去慈宁宫请安的日子。 “那我便和太后说,要长留宫中陪伴她老人家了。”贺明霜半真半假道。 顾清玥淡淡看了她一眼,所谓防火防盗防表妹,古言小说的恒久真理。何况贺明霜曾与顾清玥年龄相近,有过一段青梅竹马的过往呢。 这世上,没有永远的秘密,且陆澜和贺明霜之间的事,一些资深宫人都知道,只要有心,便能探出大概。 顾清玥还是勉为其难陪着贺明霜去了慈宁宫,太后很是欢喜,便招手让她两人坐在身侧。 没想英国公老夫人今日也由世子妃张氏搀着进了宫,可见英国公府对这次相看的重视。她与太后是老相识了,多年前见过贺明霜,理国公府的嫡长女,彼时因为一些心知肚明的原因,她并没有考虑过贺明霜,也自然没有多么仔细地打量过她,只依稀记得是个长相十分美丽的姑娘。 如今,因世子妃张氏得到太后的暗中授意而十分心动,虽知道张氏急迫的心情,但她仍不得不亲来相看一趟,毕竟叶熙长兄早逝,如无意外,叶翎将来便是英国公府的当家人了,娶妻,娶的便是一族宗妇,这人选务必万分慎重。 张氏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她虽有三个儿子,但长子早夭,白发人送黑发人,令她悲痛欲绝。次子叶翎娶妻清河崔氏家的小姐,生得美貌动人,知书达礼,佳儿佳妇,天作之合,谁想儿媳却难产去世,一胎两命,次子受此刺激,言称要为亡妻守孝三年,从此常驻军营,极少踏入家门,即便守孝期满,对她张罗续弦的大家闺秀一眼也不看。 更不用提叶熙了,前几年招猫逗狗,标准纨绔一枚,已令她几欲吐血,后又恋上姚家的庶女,被迷得神魂颠倒,谁知人家转身就攀了皇家的高枝儿,倒令英国公府在桃花宴上丢了大丑,从那以后,叶熙倒是改邪归正了,如今在御林军中,颇受当今重用,可约莫是被那姚家女儿伤了心,对娶妻成亲一事兴趣缺缺,她三番五次提起,都直言拒绝。 叶熙说不动,如今,眼看着次子已年过三十,尚且孤身一人,恰逢太后有意为贺明霜择婿,且抛来了橄榄枝,本来她也没多么心动,虽然门第相当,但贺明霜也是新寡,并不在她考虑的范围,私心里作为母亲,她觉得自己的儿子更优秀一些,但上命不敢违,太后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然而,贺明霜那与当今皇后不相上下的美貌着实令她惊艳,她试探着回去与次子提起,本也没抱什么希望,然而,次子思索片刻,倒是吐了一字:“可”。因此,如今对着贺明霜这能令她坚冰一样的次子融化的未来儿媳妇,素来冷淡的世子妃态度着实热情得紧。 老夫人与太后闲闲说着家常琐事,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贺明霜,心里却并不十分地满意。毫无疑问,贺明霜生得极美,虽已年过三旬,但与少女时期相比,多了那份成熟妇人的魅力,更让人移不开眼,但她的整体气质偏清冷孤高,在长辈看来,便少了些亲和力。叶翎去世的妻子便是出自她母家,老夫人不自觉地与前人相比,心中暗叹造化弄人,难得圆满。 她眼光掠过正含笑倾听的顾清玥,不免遗憾,若说心中的孙媳人选,她更喜这一款,长得美貌,温柔如水的性子能拴住男人的心,打理诸事井井有条,能让后院安定,还一举得子。当然,若是让顾清玥知道她内心的想法,定会掩面叹息:老夫人,你看错人了。 当然,再想起那些不能提起的往事,老夫人神色不变,更加堵心了。 申夫人满面笑容与太后寒暄着,对贺明霜亲切慈和,如沐春风却滴水不漏,令人难以探知她的想法,顾清玥想起陆澜有时下朝后吐槽申首辅老奸巨滑的忿忿,心下莞尔,这位与申首辅可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与申首辅一般油光水滑,滑不溜手。 两家儿郎文武殊途,一般出色,目前看来,未来婆婆脾性也甚是通情达理,太后一时也难以取舍。 第131章 “与丽昭仪约了一起赛马,娘娘去不去?”贺明霜一身大红骑装,光彩耀人,一大早便冲进了凤仪宫,拉起正伏案看账本的顾清玥,开口邀请。 顾清玥无言摇头,这人昨日还在凤仪宫头痛:”怎么办?怎么办?太后非逼着我选一家。”今日却又没心没肺地骑马去了。 贺明霜,是一个让她喜欢不起来,却又讨厌不起来的人。 初见,她冰雪之姿,清冷出尘,却又浑身是刺,让人难以接近,再见,她笑容明媚,随意洒脱,有林下之风。相处日久,又知她性子直爽,是她穿越以来,遇到的难得不矫揉造作的人。 ”这个天气骑马,冷死了。“外面数九寒天,滴水成冰,凤仪宫烧着地龙,温暖如春,顾清玥不想出去受罪。 “昨夜方下了雪,白雪皑皑,远山茫茫,雪地策马,如在云端,才过瘾呢。”贺明霜长长的眉毛扬起,神采飞扬,绘声绘色。 想象着贺明霜描述的美景,顾清玥也很向往,然而,她自己有几把刷子,她再清楚不过。自去年与丽昭仪骑马受了伤,陆澜便严禁她再和丽昭仪去上林苑,见她不乐,又哄她要亲自教她,可陆澜并没有太多闲暇,顾清玥在这上面又着实没什么天赋,是以,她这半吊子的水平,不提也罢。 贺明霜见顾清玥犹豫,转了转眼珠,忽然指着她大笑:”我说,不会是表哥…..皇上他不许你去吧,你这也未免太听话了些。“ 顾清玥瞪了贺明霜一眼,却没有什么威力,无他,虽说陆澜不许她去,可也是自己学艺不精,怪不得他人。 ”其实你去了,不骑马也使得,在旁边的亭子里铺陈好了,烧得热热的,坐着赏雪,也比闷在宫里强。” 顾清玥也有些心动,想了想,下定决心,“走。”反正入了冬,陆澜在前朝忙得团团转,他又不准后妃随意进入太极殿,算来她已有六七天都没见着他人了。 ****** 本来以为天这么冷,除了丽昭仪、贺明霜这样坐不住的人,谁在这样的天气会出来呢。哪知三人去了才知道,还有同道中人。 虽早就入了冬,但昨夜下的雪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大雪,从入夜下到了今日的清晨,地面覆盖了厚厚的一层。顾清玥刚在亭子中坐下不久,福王和成王两府便相约着来了。 陈氏的骑术也不错,来了就和福王一起骑马进了林中,成王扶着容姵下了马车,眉目温柔:“我们骑马,你与皇嫂一处吧。”他笑看了顾清玥一眼,顾清玥忽然忆起去年她摔落下马,成王舍身相救的那一刻,不由尴尬,却见成王面色如常,行礼如仪,显然早已忘了此事,也是,娇妻在怀,所谓往事,早已随风飘散了吧,顾清玥也释然了。 她携着容姵的手进了亭子,见她容色娇艳,气色甚佳,打趣道:“虽说你们新婚,浓情蜜意,可你从成了婚,便除了每月给太后请安,竟再不入宫了,这可过了吧!枉费我和德妃为你们操劳了一场,竟也没个谢字。” 容姵含笑致歉:“劳娘娘挂念了,您也知,我初掌中馈,又近年下,府中事多,难免顾此失彼。” 炉子烧得旺,锦书便帮容姵宽了大衣服,她是个活泼的性子,和素锦的名字重了一字,性子也相投,两人一向交好,在顾清玥面前也熟稔不拘。此刻插了一嘴:“娘娘不知,我们府中姚侧妃有了身孕,这几日身子不愉,折腾得府中不得安生。” “娘娘面前,哪容你这么没大没小,随嘴插话的?”容姵皱眉,厉声斥道。顾清玥这才发觉容姵眉间隐有郁郁之色,惊讶道:“什么时候的事儿,宫中竟没听说,有让太医去诊过吗?” 容姵摇了摇头:“也就这两日才得知,因还不满三个月,就没往宫中递消息。”大齐亦有三月坐胎稳了才往外说的风俗。 “太后若是知道了,想必高兴得很。” “嗯,明儿我便入宫,说与太后知晓。”容姵笑得温婉。顾清玥低声道:“你呢?可有好消息没?”心下恻然,说起来,成王并无子息,姚侧妃这一子,无论是男是女,都是成王的第一个孩子,容姵心中应是很不好受吧,又叹自己在此地日久,不知不觉中代入了古代女性的思维方式。 “子女之事,讲求缘分,况且,我成婚还不足三个月玥,这时日还短。”容姵有些不好意思,心中却是涩然,成王没有传说中那么好美色,也给了她这个正妻最大的体面和尊重,可是三个女人一台戏,何况是五个绝色美人儿,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是以这日常的勾心斗角、是非曲直的评判,已经让她疲于应付,也不知皇后娘娘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两人正说着话,没想到英国公府叶翎、叶熙等一众人奉着圣驾来了,顾清玥听到亭外众人请安的声音,轻哼了一声:“不让我来,自己倒来玩得开心。”正腹诽着,陆澜已进了亭子。 容姵忙施礼请安,陆澜挥手叫起,见顾清玥只俏立着,笑意盈盈看着他道:“没想到竟在这里见着皇上呢。“陆澜近前,亲昵地刮了刮她的鼻子:”朕知道你在,才过来的。”容姵见帝后亲近,顿觉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大是尴尬。 顾清玥轻推他:“皇上还是出去骑马吧。”好在陆澜也觉此处不便,答应着便出去了,上马前想起,笑问道:“明霜呢?今日叶翎来了,也可以进一步相处了解一下,” 见陆澜对前任即将有新欢,心无芥蒂,顾清玥抿嘴笑道:“真真是巧了,明霜也骑马去了。” 众人纷纷策马,先后进入林中,亭中便只留下了顾清玥与容姵二人,以及在旁随侍的素锦和锦书,顾清玥命素锦煮茶,二人相视一笑,认真赏起雪景来。 天气毕竟冷,长时间在马上也受不住。第一个回来的是陈氏,她只跑了一盏茶的功夫,一进亭子便搓着手直道冷,又惋惜生子后体质弱了。 所谓妇唱夫随,接着回来的便是福王了,陆陆续续其他人也回来了,亭中顿时热闹起来。 顾清玥第一次见到叶翎,便认出了他,他与叶熙长得相似,与顾清扬的儒雅不同,这位一看就是武将,他与叶熙勒马并行,面色冷峻,看叶熙那垂头搭耳的样子,必然是兄长在教训弟弟。 最后回来的两人是陆澜与贺明霜,两人都骑着黑头大马,贺明霜红衣飒飒,陆澜银氅在寒风中纷飞远远看去,相配得很,顾清玥的手不知不觉攥紧了帕子。忽然,贺清霜歪头说了句什么,嫣然一笑,明媚如春花,之后便策马朝着亭子飞驰而来。 第132章 太后等了又等,都过了元旦了,不久便是春节了,也没有等到贺明霜一句准话儿。 这日,正逢请安的日子,待众人离去后,太后独独留下顾清玥和德妃,语重心长嘱托道:“你们与明霜交好,也帮哀家劝劝她,眼前两个都是再好不过的人选,莫再犹豫。”太后说着说着便伤感地摁了摁眼角,“女子韶华能有几年,哀家又能活几年呢?总得看着她有个归宿,将来九泉之下才好去见我可怜的姐姐啊!” 见太后如此,顾清玥和德妃连忙劝解了半晌,才让太后平复了心情,二人只得苦笑着接了这个出力不讨好的活儿。 一出慈宁宫,德妃便爽快道:“臣妾平日与贺姑娘来往不多,倒不知从何劝起,此事,还得落在娘娘身上了,为免娘娘劳烦,这到年节前的宫务,就全都交给臣妾吧,臣妾定然不负所托。” 顾清玥笑了,温润大气如德妃,极少这么明显地表现出对一个人的疏远和避之唯恐不及。 等陆澜晚上歇在了凤仪宫,顾清玥与他谈起此事,陆澜不以为意:“明霜已经成过一次婚,慎重一些也是情理之中,母后的话只听听就好,不必当真。” 顾清玥观察着陆澜的神情,轻轻一笑:“臣妾还以为,皇上看好叶将军呢。” 陆澜翻着一本书,闻言抬头,好笑道:“婚姻的好坏与否,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朕看好不等于明霜看好。” “虽皇上如此说,既然母后都提了,臣妾自然不能辜负了母后所托,明日便请了明霜过来,把话问开便是了。”顾清玥思忖着说道。 “再说,”明灯下她笑意吟吟,“皇上如何能知女子心事呢?叶将军是与我兄长齐名的青年俊才,臣妾倒觉得和明霜很配呢。” 她还是以往独独与他在一起时,端庄之余那轻灵俏皮的样子,然而她话中的试探之意如此明显,陆澜忽然不知为何心中升起了一股烦躁的情绪。 于是他淡淡道:“你以往不是多事之人。” 顾清玥气结,过了半晌,才道:“皇上难道不愿意明霜有一个好的归宿吗?” “还是皇上从心底觉得欣喜,青梅竹马的恋人,从没有忘记你,因为你,她再也没有为别的男人心动?” 陆澜的眼神一闪,如薄冰碎在寒潭中,须臾又恢复了平静:“无稽之谈。” 顾清玥将陆澜的神色看在眼中,暗自神伤,却笑得讥诮:“这不是林中策马那日,贺明霜亲口与你说的吗?” 陆澜想起了那日,顾明霜提了头,他也起了兴致,众人便赛起了马,他的坐骑乃是大宛汗血宝马,可日行千里,一炷香的功夫便把旁人甩在了身后,他很久没有过这种快意驰骋的感觉了,雪从马蹄下扬起白色的雪雾,两边的景物,如一桢桢静态水墨画面掠过,有多久没有这样惬意放松了,朝事一浪一浪,从不停歇,这后宫也承载了前朝的风云变幻,他是皇帝,是儿子,是夫君,是父亲,每一样角色都鞭策他,不能懈怠,而他,唯独不是他自己。 正沉浸其中,忽听后头有人大声呼喊:“表哥,等等我......等等我.......”他回头,见白雪上红衣烈烈,鲜明如旗,正向他奔来,这一幕似曾相识。 彼时,因父皇于子女并没有多少关注,他年过二十,却仍未出宫建府。他听到母后偶然与杨姑姑谈论起他的婚事,杨姑姑笑说道:“娘娘何必犯愁?这人选不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殿下与理国公府大姑娘自幼青梅竹马,两人性子也处得来,贺大姑娘不论容貌还是家世,都堪配殿下,且奴婢来看,贺大姑娘对殿下也颇有一番情意,这许多年来,拒了京中多少好儿郎的求娶呀。”母后却沉默良久,方叹道:“明霜蹉跎至今,便是为了这一段心事,本宫只怕,陛下不这么认为啊!”她的声音含着轻愁,似隐不可见的忧虑。 他想,明霜明朗爽快,能与这样的女子共度一生,也是值得期待的事情。 然而,母后的预感并非空穴来风,先皇不久就为他赐婚了镇国公府的大小姐。印象中,顾清玥是一个带着婴儿肥的圆圆脸小姑娘,与阿泽年龄相当,因镇国公夫人与密嫔都是江南人氏,有一份同乡之情,走得较近,所以她入宫也常去密嫔宫中,想到要娶的妻子一团孩气,他哭笑不得。然而,冷静下来他想到了顾清玥背后的镇国公府,瞬间便明白了先皇赐婚隐藏的意义。 明霜很伤心,问他:“你可不可以不娶她?” 以明霜的身份和性格断断不会为妾,这样的女子也不应屈于她人之下,他的沉默给了她答案,她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却仍然用带笑的语气,故作轻松道:“和你说着玩儿呢。”转头第二日她便定了婚约,不久后远嫁他乡。 他自然是有些遗憾的,但两人的感情,还没有到非卿不娶的地步,何况,江山与美人孰重,对那时雄心万丈的他来说,不言而喻。到大婚之后,温柔美貌的妻子逐渐走入了他心里,而明霜的影子越来越淡,终究成为他生命中的过客。 那日,两人并辔而行,他提到她的婚事,贺明霜便笑道:“有表哥在前,我眼中哪里还能看得见别人呢?” 他一愣,她已眨了眨眼,打马上前,她的声音不低不高,当时周围既有护卫,成王和叶翎、叶熙亦在一侧,应有不少人听到了吧,这点小事,如今瞒不过掌管六宫的顾清玥。 他苦笑,顾清玥更加生气了。 “臣妾明日就和母后说,不用为明霜费心了,不过是皇上给封个位份的事儿。”顾清玥也知道这种气头上的处理方式并不理智,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正要转身就走,却被一双手拉入坚实而温暖的怀抱中,一人在她耳边低声笑道:“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清玥,她只是我的过去,你才是我的现在与未来。” 第133章 此去经年 暗香侵白雪,疏影着红花。 窗前美人对雪烹茶,闲坐赏梅,可堪入画。 然而,贺明霜的性子,并不如外表看起来那样诗情画意,“不用说了,我知道,皇上这一次仍然没有选择我。”贺明霜洒脱地仰头,杯中酒一饮而尽。 顾清玥给她倒了杯茶:“慢点喝。” “其实你一直是知道的罢?。”贺明霜问得没头没脑,顾清玥却听明白了。 “从你我相见的第一日。”顾清玥抿了一口茶,故作高深,“我便有了怀疑。”姐那么多网文可不是白看的。 “宫中虽无人提起旧事,然而,不是每个人的嘴巴都是那么严的。” “那么你如今,可放心了?“贺明霜笑问,她长长的眼尾斜斜看着顾清玥,还是那么风情万种。 顾清玥摇了摇头:“我也不知......我想看到他的真心选择,这不应只是两个女人的斗争,这种争斗毫无意义,然而,纵然没有意义,你若入了宫,我不会退让。” 自从那一场雪以来,又接连下了几场雪,这雪,是后宫的佳景,却是陆澜心头的忧虑,虽说瑞雪兆丰年,然而,接连的雪,会令贫困的人家更雪上加霜,也会影响明年的收成,据悉,北方有数地,因气温过低,已有冻死人的情况发生。陆澜这几日也正在与户部的一帮官员斗智斗勇,核算国库到底可以出多少银子用于赈灾。陆澜回到凤仪宫总叹:“朕的嘴皮子都磨破了一层。”后宫每年的例行项目是施粥,今年是循旧例还是添上一成呢?还要与德妃商量商量。看着漫天飞雪,顾清玥心里所想,也不是那么诗情画意的情景,毕竟早已过了少女情怀都是诗的年纪了。 “也不知是开心还是不开心呢?就这么轻易地丧失了宫斗的机会。”贺明霜又饮了杯酒,叹了口气。原本,虽说只是相敬如宾,但前夫也给了她足够的尊重和自由,是以,她虽遗憾姻缘不谐,但婚后生活过得也算惬意。直到再遇陆澜。褪去了少年锋芒锐气,他一如她记忆中俊美,又有天子的威严和尊贵,更有一种说不出的迷人魅力。 然而,那又如何呢?一国之君的陆澜,提起妻子时宠溺的口气,含笑的无奈,让她明白,他心中,已住进了别的女子。是什么时候,心中再次有了希翼呢?是回宫后见到慧妃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庞和气质,是长乐宫外那漫天遍地的一片梅林,是宫女口中陆澜对于慧妃的盛宠,即便在她家族已势微时仍未淡漠。她心中欣喜,以为自己明白了陆澜的心事,他心中是有她的,才会找一个她的替身,去宠爱,去怜惜,然而,自己要不要踏入后宫这一片是非之地,她仍然踌躇。 就在这时,顾清玥回宫了,甫见她,她的心意便动摇了。无他,或可惊为天人的容颜,无可挑剔的举止与周全,与陆澜于一颦一笑间的心意相通,两人之间流转的脉脉情意,令她觉得刺眼。 “梅花,也是我喜欢的。”贺明霜不觉喃喃道。 “但是,在皇上心中,你值得更好的一生。”顾清玥直视着贺明霜的眼睛,缓缓说道。女人的直觉都很敏锐,一见到这张与慧妃有几分相似的脸,她便有了警觉,慧妃一事,陆澜的心事,她亦能猜出几分,已然拥有了天下,又如何不能弥补几分当初的遗憾? 人性使然,好在,她对他没有那么高的期待,所谓情感上的“洁癖”也不是现在的她能谈得起的。而聪明的女人不会纠结于过往,从来,她要的,都是陆澜自己的选择,好在,她的深情没有被辜负,而陆澜,亦没有辜负他对贺明霜的年少情意。 ****** 贺明霜终究没有按照太后的心意,去选择叶翎或者申家公子,亦婉拒了太后拟为她请封郡主的提议。她说服了太后,于春暖花开时乘舟南下,笑言要去一睹南国风光,或是到更南的广州、泉州之地,看一看繁盛的海上贸易。临行前,陆澜封了她“宁安县主”,并为她在江南赐了一块封邑。在太后的泪眼中,贺明霜朝顾清玥挥了挥宽大的袍袖,走得潇洒,只答应了如果可能,会常回来探望太后。 后宫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随着燕子去又归,杨柳枯又青,桃花谢又开,不知不觉中,三年的时光转瞬即逝。 在这三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慧妃体弱心细,本来就为家族的事情忧心忡忡,又在见到了贺明霜之后,在后宫的窃窃私语中猜到了自己进宫的真相,心情原就郁郁的她终是在一个冬日里香消玉殒。 “终究是朕误了她!”陆澜的歉疚和悲伤显而易见,为此,他给了她死后哀荣,以皇贵妃的规格下葬,并将她的家人迁回原籍,虽说不能做官,但活着的人可以安度余生。 这,是后宫女子的宿命吗? 大齐与西戎维持了长时间的和睦,互市交易如火如荼,在这其中,金若兰功不可没,据说呼延律很是尊重宠爱这位大齐来的可敦,也愿意在一些国事上听从她的建议,她已有了一子一女,凭借自己的智慧终是在西戎站稳了脚跟。 罗映雪终究没有进宫,罗夫人在知道了她的念头后很是惶恐,她是真正爱女儿的人,立时给她定了一门亲事,两家原先彼此就有意,此刻罗夫人不再犹豫,罗映雪的夫婿虽说门第不显,然而人物上进,温和体贴,婚后的她,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日子过得平淡而又顺心顺意。 三年的时光,也让容姵成为了一个合格的王妃,尽管王府中姚侧妃仗着有子傍身气焰日高,然而容姵只轻轻浅浅笑着,并不以为意,她对庶子尽心教养,对姬妾一视同仁,容姵的贤良大度让她在宗室中备受称许。 顾清扬在把京畿卫训练好了之后便递了辞呈,镇国公府实现了急流勇退,顾清玥心中感念,她知道兄长并非没有能力,而是为了在深宫的她,放弃了在西北多年的经营,也让陆澜再无顾虑。 帝后恩爱如昔,孩子们也在慢慢长大,顾清玥没有家国天下的梦想,如果日子就这样风平浪静,亦不失为一种幸福。 第134章 风乍起 三年后。 窗外是浓浓的绿意,被夕阳度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有微微的风吹过,一树梨花纷飞如雪,穿窗入户,有几片便落于书案上,紫檀的书案,洁白的梨花,柔美动人。 安静的黄昏,因为蹴鞠场上,小小少年少女你追我赶的身影,一阵一阵的欢声笑语,而生动活泼。 顾清玥不由被吸引,侧耳倾听,嘴角泛起愉悦的弧度,一杯茶举在唇边,却忘了饮,直到坐在对面的男子轻声一笑,她才回过神来,歉意地笑了笑:“许大人,容我以茶代酒,预祝大人此去一帆风顺,平安归来。” 对面的男子,一袭青衫,眉目疏朗,“莫说娘娘了,每每看见这群孩子们,微臣都能感觉到蓬勃朝气,意气风发,和他们在一起,自己仿佛也回到了少年时。”他脸上亦露出会意的微笑,看向顾清玥的眼神,如被三月杨柳风拂过的湖水。 “明儿和衡儿有幸,得遇名师,只是许大人三年光阴,尽在崇文馆,未免错过了升迁的机会。”顾清玥抿茶,因为她当年随口一句话,陆澜把许行舟拨来了弘文馆,教导允明与允衡,本来只是权宜之计,不料允明与允衡都极为喜欢这位清清淡淡的先生,甘心受他管束,每每提起赞不绝口,连休沐时张口闭口都是先生,许行舟调离之际,怎么都舍不得他走,陆澜征求了许行舟的意见,得知许行舟亦无去意,便让他继续教授两位皇子的课业。 随着两人年龄渐长,升入崇文馆,陆澜按例为两位皇子挑了伴读,镇国公府的子钰也在其中,又加入了福王的长子和几位年龄相仿的宗室子弟。顾清玥认为女子读书明理,也应接受系统的教育,因此,在她的建议下,福王府的嘉琳和嘉柔两位郡主以及几位宗室贵女也进入崇文馆学习,而宫中唯一的小公主嘉怡进了一墙之隔的弘文馆启蒙,因此如今宫中孩子多了,最大的嘉琳也才刚刚十岁,而最小的嘉怡还不到五岁,实是热闹得紧。 虽说教书育人是大齐百年大计,可是以许行舟的才华,以陆澜对许行舟的看重,这些年他如在朝中,必然会于仕途上有所建树、而不是止于四品。 许行舟摇头,声音亦如往日般温煦:“能为皇子师,是微臣之幸,能与娘娘共事,更是三生难遇。” 是的,顾清玥始终认为女子的天地不应囿于后宅,而自己的天地不应止于后宫。如今的后宫事是名义上是顾清玥与德妃共管,但其实德妃主要负责日常事务,紫韵协助,因陆澜多年未选秀,后宫都是老人儿,德妃位列四妃之一,又有子有威望,后宫之事已驾轻就熟,而顾清玥自己大半的时间用来给孩子绘制教材、编写故事,也会在崇文馆教孩子们绘画。 她绘制的启蒙书册、诗书画册图文并茂,生动有趣,其中也融合了如《论语》、《孟子》等古文中的知识,在崇文馆试读便得到了孩子们的喜欢,润物细无声地将知识渗透进日常教育里,在陆澜的大力支持下,这些书被印制成册,在大齐范围内普及推广,成为初级教育的教材。 参考她在前世见过的初级教育,顾清玥也提出,学习不应仅局限于固定的课堂,先生也不应局限于翰林的学士。因此,如今崇文馆的小学子们每周有一天的时间是实践教育,或外出体验民生,或于宫中辟出的田地耕种,或于六部官衙参观体验,或溯源佳节,针对节日开展一系列的活动等。 此外,陆澜要求六部择官员,轮流每旬入崇文馆讲解实务,因授课面对幼儿,还要求务必讲述得浅显易懂,此举施行之初,不少满口之乎者也的老派官员出言反对,认为多此一举,然而陆澜果断启用新人,然而随着渐渐推行,实务课程引起了孩子们的兴趣,也让官员们体会到了教书育人的成就感,上行下效,启蒙教育得到了重视,而各地有名的书院亦有不少参考了崇文馆的实践课程和实务课程。 因帝后重视海上贸易,大齐国风日渐开放,顾清玥趁此良机推广女子教育,原先大齐的贵女大多上家学,但是平民女子却没有这种受教育的机会。从嘉琳与嘉柔两位郡主入学崇文馆之后,顾清玥和容姵联手,又联合了几位世家夫人,仿照民国女校,在京中设立了一家女子学堂,教授读书写字琴棋书画的同时,亦教授实务课程,如缝织、刺绣、厨艺、茶艺等。带着穿越女的光环,又有了一人之下的地位,不做点什么,顾清玥觉得都对不起自己多年的教育。 她粲然一笑:“除了皇上,许多事情得以做成,还多亏了许大人的支持。”陆澜的重心毕竟在朝事上。她不能事事依靠陆澜出手解决,毕竟他已经给予了她极大的包容和支持。很多措施的推行,细节的完善,离不开许行舟的帮助,于她迷茫时,寥寥数语启发她的思路,于她困顿时,引经据典力排众议,然而,他对自己所做的一切从不提起,便如这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无论对于陆澜,还是许行舟,顾清玥都无比感激,能在这样的时代,遇到这样的男子,是她的幸运。 她举起茶盏碰了碰许行舟的茶盏,发出清脆悦耳的“咚”的一声,许行舟也笑抿了口茶,眼中不乏欣赏之色,相对而坐的女子容颜依旧,岁月未能减她的风华半分,反而让她光芒日盛。所以,即便君王薄情,也被她深深吸引,从而对六宫粉黛视若无睹。他从未想过,还能在人生中以这样的方式陪她再走一程,其实,真正幸运的人是他啊。 “宫学已入正规,韩掌院执教多年,甚有经验,也愿意接受新的事务,即便我走,娘娘也无需担心。”许行舟温声道。 “希望如此。”然而,再不会有如见故人的那份信赖与安心,心有灵犀的不约而同了。尽管认识的时间仅仅三年,然而在顾清玥的感觉中,许行舟就像是认识了多年的老友一般,这份友情如酒浓醇,悠然淡远,却历久弥新。 第135章 心忧 本次出使西戎诸国,由英国公世子叶振羽为主,陆澜指了许行舟为辅,作为文官方面级别最高的使节,换言之,就是今日的外交官了。礼部左侍郎唐英年老多病,已有还乡之意。此次出访如顺利归来,不出意外,许行舟应是妥妥的下一任礼部左侍郎了。 许行舟潜心于宫学三年,他能有此机会施展自己的才华,顾清玥由衷为他高兴。 “愿不辱君命。”许行舟不过淡淡一笑,相识以来,他一直是这样淡泊的性子,虽说学而优则仕,可是看许行舟的样子,仿佛一辈子在崇文馆呆着也安之若素。 “先生看允衡如何?”顾清玥看向蹴鞠场上奔跑的小小身影,忽然问道。 她的语气云淡风轻,似乎只是漫不经心的随口一问,然而她话语中,却不知不觉换了对许行舟的称谓。 许行舟沉默了,这个话题太过敏感。然而她问,他不能不答。 大齐立太子的原则与前朝并无不同:“立嫡、立长、立贤。”允衡是中宫嫡子,虽非长子,但如陆澜有立太子之意,允衡自是不二之选。按常理,顾清玥无需多此一问。 作为允衡的先生,三年相处,许行舟熟知两位皇子的脾性,顾清玥没有说出口的意思,他明白。 允衡是个天性纯良的孩子,论起课业,他不如早慧的子钰,也不如勤奋的允明,在一群读书的孩子中,勉强算是中等,虽然如此,他对别人的优秀,从来都不嫉妒,而是抱着由衷欣赏的心态,毫不吝惜表达自己的赞美。当然,作为储君,课业无需多么优秀,重要的是驭人之术,在一群孩子中有号召力也行,然而允衡性情随和好相处,和伴读们打成一片,也没有什么“我是孩子王”的野心。再有,从允衡的爱好看,偏于书画一途,于琴棋也颇有天赋,套用一句现代的话来说,是个浑身很有艺术细菌的阳光男孩。 虽说现在考虑这些为时尚早,然而古人常常说“三岁看老。”允衡如今八岁,也能从日常的言谈举止中窥见一个人的脾性。若他是庶子,做一个富贵闲王再好不过,偏偏他又是嫡子,想想宋代“不爱江山爱艺术”的亡国之君宋徽宗宋钦宗父子,顾清玥的心抖了一抖。 然而,若是允明上位,有允衡这样比他更名正言顺的兄弟,他会安心吗?人心难测,便是现在兄友弟恭,德妃贤淑温良,可顾清玥思虑再三,这世上,最不敢赌的是人心,所以,这也是顾清玥虽放权给德妃,却又派紫韵协助的主要原因了,以德妃的聪慧,自是心知肚明,是以从不越雷池一步。有紫韵,即便不处理日常事务,顾清玥仍能对后宫了如指掌,而陆澜对凤仪宫的专宠,更是宫中的风向所在。 “殿下心性纯良,待下宽容,善听人言却不乏主见,皇上春秋正盛,待到那日,殿下与如今必有不同。”许行舟轻叩案几,缓缓说道,“况且,我朝如今四海承平,守成足矣。”许行舟对允衡的评价算是中肯。 顾清玥释然一笑,她自成为允衡的母亲以来,对允衡性格中的一些弱点,已有针对性地进行调整。性情温和的孩子,多半不是那么自信,她便总是鼓励他对事务,发表自己的看法,再深入引导分析,他性子随和,便在日常教导中告诉他凡事要有自己的主见和原则,不能让别人轻易触碰自己的底线。如今八岁的允衡,阳光开朗,纯真活泼,对顾清玥也很孝顺贴心,在顾清玥眼里,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 然而,顾清玥叹了口气,这样的性子,作为储君,是远远不够的,希望自己是杞人忧天吧,毕竟,他还小。 许行舟安慰地看着顾清玥:“娘娘无需担忧,无论如何,臣作为殿下的授业之师,会尽毕生之力,保殿下一生平安。”在这午后的空气中,他的声音轻如蝶翼,承诺却重如千钧。 顾清玥不过付之一笑,对她来说,允衡有她就够了,旁的人,没有亲情羁绊,没有血脉相连,她从来没有多么高的期待。 这个话题甫一停下,蹴鞠场上的比赛也告一段落了,随之走廊上传来一阵喧哗之声,顾清玥与许行舟相视一笑:“都结束了还这么兴奋。” 允铎的嗓门最大,满满的遗憾:“柔姐姐,你要是那一脚接住就好了,咱们队就赢了,只差一分。”他是宗人令赵王最小的孙子,在家中备受宠爱,养成了天真无脑的性子,接着是允衡,没心没肺的声音:“大家踢得开心就好,胜负有什么关系呢?”子钰温文尔雅:“郡主不是不想接,是力气不足接不住,郡主也是尽力了。” 说着一众人便陆续进了屋中,正要向许行舟行礼,他摆了摆手:“凤驾在此,请诸位先向娘娘见礼。”众人这才发现屋中除了先生外,还有一人坐在正位,正含笑看着他们。 众人忙恭恭敬敬向顾清玥行礼,又向先生行礼,允衡尤其感到意外和惊喜,礼毕就凑到顾清玥身旁,急不可耐问道:“母后什么时候到了?有没有观看我们的蹴鞠比赛呀,今天的比赛精彩至极!”顾清玥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虽没近前看,也听了不少,与宫中侍卫比试,虽说输了一球,但也算不错了,进步的空间还是很大的。” 顾清玥对孩子耐心细致,几个孩子,包括伴读都很喜欢这个美貌亲和的皇后娘娘,嘉柔皱了皱鼻子,委委屈屈依偎到顾清玥身旁,低着头扭着衣带,一句话也不说,允铎的话她入了心,很是有些自责。顾清玥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凡事尽力就好,不要在意别人怎么说。”又随口赞了几句她平日里的优点,嘉柔的眼睛便亮了。许行舟在旁笑而不语,她便是这样的人,凡事看在心里,从来周全妥帖,只要她想,便无法让旁人不喜欢她。 侍从们伺候着各自的小主子去擦了汗,换了衣服,这一日的课业便结束了。住在宫外的伴读和宗室子弟们纷纷告辞出宫,相约着明日再战,顾清玥唤子钰上前,问候了几句顾清扬和沈氏的近日状况,子钰答得一般一眼:“家中一切都好,父亲的腿较之去年冬日好了很多,前段时间下雨也没疼,父亲还让子钰问候娘娘,娘娘无需担心。” 听着他这小大人般的言论,顾清玥不禁笑了。 第136章 子钰今年九岁,他的长相结合了顾清扬和沈氏的优点,清秀俊雅,身穿蓝色绣云纹儒衫,眸光清朗,身姿挺拔,侃侃而谈,看着眼前的小小少年,顾清玥脸上露出了真切的姨母笑。 “子钰,今日随姑姑回凤仪宫吧,晚上便和明儿衡儿宿在皇子所,明日上学也方便。”顾清玥笑着邀请。 “是呀,是呀,我们正好可以联床夜话。”允衡大乐。 子钰的嘴角一抽,上一回和允铎宿在宫里,四个男孩子大闹天宫,过了子时还没有睡意,宫人们没办法去请皇后姑姑,结果不巧那日,皇上姑父宿在凤仪宫,御驾亲临,把他们训斥了一顿,第二日他们上学无精打采不说,还被先生通知加了作业,又熬通宵补了一晚,好几日才缓过来,想起那悲惨的遭遇,子钰与允明目光相对,心有戚戚。 “多谢皇后姑姑美意,只是母亲亦在家中挂念,侄儿待休沐时再进宫拜见娘娘,与两位殿下小聚。”子钰拱了拱手。 顾清玥也想起了那晚的事,笑了笑遂不再勉强,她起身,对许行舟诚挚道:“今日特来送别许大人,您是知道的,明日正式的践行宴我不便去。许大人,这一路山川异域,风土人情,如果闲暇时记录下来,回来也和孩子们说说,让他们也涨涨见识。不过,万事平安为重!” 许行舟深深看着她,长长一揖:“娘娘心意,微臣感激不尽!都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此一行,微臣不胜荣幸。”这一别,纵入朝堂,此生再见,也是隔着三尺宫墙了。曾经的小小少女,也有走遍天下的宏愿,奈何却身不由已,便让他代她去看看这天下吧。 两人郑重拜别。 顾清玥携着允明与允衡刚回凤仪宫,紫韵便上前禀告了两件事,一是陆澜遣了康连海来,告知朝事未议完,今晚便宿在太极殿了,二是成王府又进宫请了太医,盖因成王的长子今日又着了风寒,起了高热。 两件事听起来都不是那么令人心情愉悦。顾清玥蹙眉,因云南王忽于今春起兵自立,号称四十万大军,目前已占领云贵两地大部分地区,南境统领林将军兵力不足,大半月前已退守玉屏城,并飞鸽传书请求增援,因玉屏位于贵州与湖南接壤之处,如玉屏破,则湖南危,因此此前朝议已由四川和湖南两地出兵,然而仓促之间,无法筹集那么多的兵力,林将军苦苦支撑,然战况不容乐观,关于下一步的对策,朝上吵翻了天,陆澜已半月未入后宫了。 至于成王的长子允程,因成王看重王妃,将他放在容姵膝下抚养,容姵接此重任,不免悬着十二万分的心思,偏允程因早产,生来体质孱弱,如今三岁了,也一直用着药,轻易不敢出府,便是这样精心,也时不时地染一场风寒,他小小人儿自己受罪不说,姚侧妃也哭闹不休,话里话外指责容姵没有用心照料孩子,“不是亲生的才这样疏忽!”是以允程一生病,容姵便焦头烂额,想到这里,顾清玥叹了口气。 “遣了哪位太医?”顾清玥揉了揉眉头,“郑院判亲去了。”紫韵回道,顾清玥便点了点头,如今梁老太医已告老还乡,郑佑因医术出众,已接任院判一职,是以宫中皆称他为郑院判。 既陆澜不过来,晚膳后,顾清玥遣人送允明回永安宫,又安顿好允衡,想了想,让内侍先去打听一下朝议散没散,半晌,小内侍回来禀道:“刚刚散了,听康公公说,御膳房上了晚膳,皇上没用,又原封不动撤了下去。” 顾清玥知定然如此,搁前世陆澜便是个妥妥的工作狂,事业型男人,天下无事时他尚不懈怠,又何况这多事之时?终是放心不下,便吩咐下去,让小厨房做了几样清淡的菜色,带着素锦一道去了太极殿。 ****** 守在门口的康连海原本一脸焦灼,如吃了苦黄莲,却在远远见到顾清玥主仆二人姗姗而来时,眉目舒展,露出了喜色。 他如仪行礼,便跟在顾清玥身后一面往里走,一面说道:“娘娘来得正好,咱家正在发愁怎么劝皇上呢。”说着已到了御书房门前,顾清玥细问了陆澜这几日的作息,接过素锦手中的提盒,颔首道:“本宫知道了,公公近些日子辛苦了,素锦,请公公先下去歇一歇。我自己进去就可以。” 她轻推开书房的门,因不想打扰陆澜,只用了极小的力,却仍听得“吱呀”一声。陆澜正负手立在窗前,闻声以为是康连海,不耐道:“不是吩咐了吗?朕今日不用晚膳。”语气冷淡沉肃。 来人的脚步极轻巧,走到他的身后,陆澜只觉一双柔软的手握住了他的手,一道熟悉的声音温柔道:“皇上纵是忧心国事,也要注意身体呀。”他转头,正是自己的妻子,眸光如水,正关切看着他。 陆澜心中一暖,摇头道:“定是康连海又漏了消息,其实朕未觉饥饿,你无需担心。”又觉她指尖冰凉,反握住顾清玥的手,:“虽说暮春已暖了许多,可夜风仍是凉的,你身子弱,怎么穿得如此单薄就出来了?朕不是早就说了,一有空闲就去看你吗?”语气虽是轻斥,却含着暖暖的关切。 夫妻多年,早已心意相通,顾清玥拉着陆澜坐到桌旁,打开食盒,一样一样端了出来,又往陆澜手中塞了一双银箸,才劝道:“都是皇上喜欢的菜色,臣妾亲盯着小厨房做的,皇上尝一尝?”陆澜欲言又止,无奈一笑,终是不忍拂了顾清玥的心意,举箸夹起了面前的一道淡糟香螺片。 顾清玥坐在陆澜身旁,托腮看着自己心爱的男子,陆澜已三十有五,时光却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御宇多年,在天子之威外,又多了一份从容蕴籍,他是勤勉的君主,也是包容的夫君,慈爱的父亲,是她这许多年来,芳心所系,对他的爱恋不禁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淡薄,反而愈加深重。她想,也难怪贺明霜成婚多年,仍对他念念不忘,情深如许。 第137章 亲征 陆澜一如既往,礼仪优雅、不急不徐用完了顾清玥的爱心餐,用洁白的巾子拭了拭嘴,才打趣道:“朕脸上是长了什么东西吗,皇后一直盯着看?”顾清玥低头一笑,握了他的手在自己脸上贴着,才眨了眨眼:“皇上天人之姿,臣妾心中爱慕不已。” “一派奉承之词!看看可有皇后的样子没?”陆澜点了点顾清玥的鼻子。 思之再三,他敛了笑意,神色是二人相处时少有的郑重,“清玥,朕要与你说件事情。”想着她的反应,艰难出口:“朕欲亲征南境,声讨云南王。” 气氛正好,原本接下来,该进行的是什么呢?顾清玥的笑意仍在唇边,一时没反应过来陆澜说的什么,等好不容易消化明白,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失声道:“您要御驾亲征?” 云南王是陆澜祖父景帝的老来子,也是陆澜的叔父,据说勇武善战,深得景帝之心,景帝晚年甚至因他生了易储的心思,只是太子是中宫嫡出,素日谨慎又无错处,当然后来即位后放飞自我是另一说了。 景帝临终前不顾满朝反对,急命幼子就藩云南,已属大齐特例。就顾清玥了解,大齐应是处于与明差不多的时代,却并不对皇室子孙广封藩王,宗室王爷公主虽有封邑,人还是住在京城的,自大齐开国至景帝时,皇族就藩不过二人,均为大齐江山立下莫大功劳,才能裂土分封,即便这样,世子也要送到京中,作为变相的质子在京中长大。 然而,景帝心中或是出于对幼子的偏爱,或是出于对长子的不放心,以三万精兵护送他至云南,而这三万精兵也便顺理成章留在了云南去,这也为此后留下了隐患,先帝末年,已有传闻云南王在藩地拥兵自重,且以世子体弱多病为借口,迟迟未送世子进京,朝中议论纷纷,先帝并不以为意。到昭武帝陆澜即位时,云南王已有不轨之心。 陆澜登基大典时召云南王世子进京观礼,在连续三道圣旨后,云南王上表称世子卧病在床,由世孙进京,暂时缓解了与朝廷紧张的态势,然而,随陆澜革除弊政,对世家豪门分而化之,大力拔擢寒门,尤其是武将,尤其是与顾清扬齐名的林将军驻军南境,更让云南王感受到了威胁。 她眼中的惶急和担忧令陆澜不忍,然而他决心已下,遂故作轻松道:“怎么?不相信朕会打仗?” 顾清玥深吸气让自己平静,怎么能不担心呢?大齐承平日久,陆澜他是皇城长大的太子,没有上过真刀真枪的战场啊!她嘴角勉强勾出一个笑意,试图说服他:“皇上万金之躯岂可涉险?您在朝中运筹维护就可决胜千里,区区云南王何足为虑!”见陆澜神色坚决,她身子依进陆澜怀中,揽着他的脖子,软软求道:“臣妾不想皇上离开,且明儿和衡儿都小,您舍得吗?”说着已泪光莹莹。以往她若这样恳求,陆澜大多数时候会心软,松口答应她。 如若不是万不得已,陆澜又何尝愿意离开娇妻弱子,他叹了口气,轻抚着顾清玥的长发,安慰她:“此战没有那么凶险,朕不过是挂个名儿,提提士气而已,战场指挥自有军中将领,你无需忧心。” 顾清玥心下凄然,陆澜越是故作轻松,她便知战事严峻,陆澜并非热血青年,心头一热便要御驾亲征,这个决定定已深思熟虑,沉默了半晌,她仍是哽咽问道:“这么说皇上定是要去了?” 陆澜揽紧了怀中的娇躯,若是别的事,她这样一哭一求,他的心早已化为绕指柔,奈何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他硬起心肠,低低应道:“是!” 一滴泪落在他的手背上,灼热,纵然再不忍,他仍是将她拉起,用手拭了她的泪,沉声道:“清玥,别哭了。此事已经朝议,断无更改余地。朕接下来要说的话,你要听好!” 再如何不放心,亲征势在必行,何况,妻子本就是世家女子,素有筹谋,这三年来,她独立做的事,他一桩桩也看在眼里,对她有信心,即便他不在,以她的智慧,也可稳定局势。 “朕离开之后,朝中诸事自有内阁决策,若实在决策不下,自有内阁飞鸽传于朕,宫中之事,你和德妃素来处理得稳妥,朕并不担心,只是母后难免忧虑,脾气若是急了,你多担待些,回来朕任你出气,可好?”说着仍是平日哄她的语气。 “若是......若是朕有不测,册立衡儿为太子的旨意,朕放在凤仪宫中......”,他的声音很低,却一件一件交代得清楚,“届时你扶衡儿即位,朝中定有一番振荡,此四人可以信赖......”他在她耳边说着她素日听过或没听过的人名,缓慢而又清楚。 顾清玥蓦地掩住了他的口:“别说了,您不会有事的,您定会平平安安的,大胜归来。”她的眼神坚定,在说服他,也在说服自己。 陆澜心中柔情万千,他低头,噙住了她的唇,“今夜,留下来吧。”朝事和后宫,在他心中向来泾渭分明,是以他登基后,从未曾在太极殿召幸过妃嫔,许是离别在即,他的原则在她面前溃不成军。 既然亲征已成定局,她才不要哭哭啼啼送他离开,成为他的牵绊,两军对阵时,她希望他心无旁骛。她任他抱着放在他阔大的龙床上,迎着陆澜的目光,顾清玥含着泪水,笑得娇媚,翻身压住了他。 长夜漫漫,罗帐轻垂,掩住了柔情蜜语,陆澜今日格外热情,仿佛要将对她的不舍和爱意揉进她的骨里,她只觉自己如一叶漂泊于狂涛巨浪中的小舟,除了紧紧拥住他,跟随他的节奏,无所凭依。 听夜深漏永,云收雨歇之后,也不知是什么时辰,顾清玥躺在陆澜的怀中,指尖都没有气力动一下,却嫣然一笑,曼声问道:“良人何时归来?” 陆澜爱怜地抚着怀中人儿娇嫩细滑的肌肤,她方才受不住又哭了一场,却让他更起了兴致。他慵懒的语声中满是自信:“短则三月,迟则半年,便可归来。” 察觉到身上男人的手仍不安分,顾清玥真心佩服陆澜的精力,但她却是不能再战的,她挪得离他远了些:“皇上,咱们睡吧,明儿您还得早朝呢。” 陆澜长臂一伸,又把人捞到了怀里,嘴上说着“还不是你过来招惹的朕!“终是顾虑她身子弱,放过了她。 昏昏沉沉中,顾清玥想:敢情这还是她自己羊入虎口? 第138章 离别 三日内,顾清玥送别御驾亲征的陆澜。 宫事顾清玥与德妃已熟惯,陆澜不在,嫔妃们也没了为悦己者容的心思。后宫一派风平浪静。允衡不时念叨他的父皇和先生,顾清扬对陆澜的思念也日益增长。 以往与陆澜虽不是朝夕相伴,然而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就在不远处,她便觉得安心和笃定。在她的一生中,还从未这样思念一个人,尤其是在夜阑人静、孤枕难眠时,思念如同笋芽破土而出,星星点点,最终星火燎原。她用手指描摹着舆图上陆澜的路线,想着他今夜会歇在哪里,她想起哪些美丽到忧伤的诗句:青青河边草,绵绵思远道;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原来相思刻骨蚀魂。 这日容姵进宫给太后请安后,便来凤仪宫拜见顾清玥,她来的时候,顾清玥正在作画。 紫韵正要先去通报,容姵摆了摆手,紫韵知顾清玥与容姵相交甚好,指了指后苑的凉亭,容姵便明白了,笑着点了点头:“你自忙你的。”便带着丫头锦书去了后院。 远远见一个纤瘦的侧影,正聚精会神地在竖立的画板上涂涂抹抹,她蹑足过去,却惊奇地睁大了眼。 顾清玥画的是允明,然而却与容姵寻常见到的画不同,画上的允明栩栩如生,眼睛如有神采般看着你,脸上若隐若现的酒窝让人忍不住想戳一下,顾清玥只画了半身,如果画的是全身,说是允明站在那里也是有人信的。 她惊呼了一声,顾清玥回头,看见她檀口微张,一副惊讶的样子,朝她招了招手:“前日看见你递的帖子了,还想着你什么时候过来,果然说曹操,曹操就到。”又拉她近前看,“我画得像不像?” 容姵回过神来,其实搁顾清玥前世这并不算什么,只是基本功的素描,再上色而已,要描绘出光影的变幻,才能呈现立体的效果。但在大齐这个时代,画风以写意为主,反而显得顾清玥这样画标新立异。 “这也太逼真了!这种技法我竟从未见过。”容姵啧啧称赞,她是琴棋书画俱通的才女,鉴赏力极佳。能得她的夸奖,顾清玥多少有点自得,但还是谦虚了几句:“不过雕虫小技,去年明儿看到我给衡儿生辰画了一副肖像,羡慕极了,可这孩子你是知道的,心事重,并不敢向我索要,还是前日衡儿说漏了嘴我才知道,想着他生辰快到了,今年有战事,皇上都御驾亲征了,生辰宴也没法如往日那样大办了,就想着给他画幅画安慰安慰他。”见容姵兴致盎然,仍在细细看着画,顾清玥便就画中的关键点点了几句,容姵茅塞顿开,连连点头,直道回府也要试试这么画。其实顾清玥本心更喜欢大齐的写意画法,淡墨轻轻勾勒几笔,悠然淡远的感觉便呼之欲出了。 这幅画顾清玥方才堪堪画完,正等着晾干,两人便分宾主坐下,素锦端了茶点上来,行了一礼后便挨着锦书,默默侍立在旁,容姵看她身姿窈窕容貌姣好,抿嘴笑道:“去年宫中放出了一批宫女,今年素锦姑娘是不是也要出去了?娘娘可又少了贴心的人儿了。” 容姵记得不错,素锦的确二十有五,大齐宫中对宫女并不苛待,宫女到二十五岁便赏金发还本家嫁人。当然,也有如紫韵这样不愿嫁人留在宫中的,因她宫外已无亲人,又早已适应了宫中生活,出去了也是孤身一人,还不如在宫中贵人身边做女官自在。而素锦是镇国公府的家生子,顾清玥素有贤后的名声,皇后娘娘的心腹宫女,虽然年龄大了一点,可必然还是有很多人抢着求娶,容姵理所当然想着,顾清玥会为素锦好好张罗一门婚事。 锦书闻言用手肘碰了碰素锦,笑着眨了眨眼,素锦神色变了变,勉强冲锦书露出一个笑容,便垂了头,遮住了有些幽怨的目光。见她这副神情,顾清玥心中叹气,她不忍素锦大好韶华被耽搁,去年那一波宫女出宫时便问过素锦,然而素锦倔强摇头,问急了跪下哭着发誓要留在她身边,陪她一生一世,素锦的心事她不是不知道,可是即便没有容姵,她也不会把素锦塞给成王,又何况成王对素锦并没有表露出特殊的情意。 这些事儿她自然不能和容姵说,便一笑岔过去了,两人又聊了些家常琐事,容姵今日穿了一身松烟色天丝宫装,这种颜色很衬肤色,平添了几分端庄大方,但细看,仍能看到她眼下淡青的眼圈,透出一丝疲惫。 顾清玥是知道成王府的不省心的,叹了口气:“是允程又病了吗?”入夏了允程又发了两次烧,姚侧妃便哭到太后面前,太后也心疼孙儿,难免说了成王和容姵几句,成王嘻嘻哈哈也就过了,回府斥了姚侧妃几句,可他风流脾性,姚侧妃打叠起功夫,温柔小意地服侍了几天,过后成王又歇在了她那里。容姵却不能不放在心上,顾清玥想想都替她闹心。 容姵唇边泛起了一丝苦笑:“想是昨日白天贪凉了,晚上咳嗽了大半宿,虽太医开了药,效力也没有那么快的,小小人儿难受得紧,难免哭闹了些。”她眼神看向画上的允明,不由露出艳羡之色:“程遗憾儿虽不是我亲生,可自小在我跟前长大,我对他和亲生的实没什么分别,只是......”她咬了咬唇,“遗憾我没有为王爷诞下个一子半女的。” “许是子女缘分未到吧,你和王爷感情和睦,只是迟早的问题罢了。”顾清玥只能这么安慰,也不知是为何,这皇室嫡支的烟火一直不怎么旺,只福王有三子二女。陆澜二子一女,在历代帝王中,算子息少的了。 “娘娘,我很羡慕您。”容姵忽然启唇,轻声说道。她说的是真心话,在京城贵女的眼中,谁不羡慕皇后娘娘呢。出身高门,容貌端丽,嫁给一国之君,也得倾心宠爱,膝下嫡子聪明活泼,可谓是十全十美的人生了。 顾清玥只是笑了笑,每个人的人生都不如别人看起来那样光鲜,而她也不能向别人抱怨。 第139章 闻言,顾清玥只是笑了笑,每个人的人生都不如别人看起来那样光鲜,而身处她这个位置,不能也不会向别人吐槽。 想起多病的允程,她真心实意劝容姵:“不如你和王爷商量商量,还是让姚侧妃养着罢了,总归是她亲生的。”也免得姚侧妃三天两头闹,她又是成王唯一子嗣的生母,轻不得重不得,容姵很是棘手。 容姵摇头,颊边泛起晕红:“王爷说了,我是他的王妃,他只认我是他孩子的母亲,他不放心别人的.....”见周围都是心腹之人,她大胆吐露了她和成王闺房中的私密话,声音轻不可闻,却含着郑重的喜悦,“何况,自他斥了姚侧妃后,姚侧妃已是安分了许多。” 素锦的脸色便有些发白。 见容姵这一副为了成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样子,顾清玥只能喟叹成王不知哪辈子烧了高香,能遇到这样死心塌地的姑娘。再看看站在一旁失魂落魄的素锦,她无语。 两人谈到南境的战事,顾清玥心情沉重了几分,自陆澜到玉屏,朝廷军队士气大振,林将军这边趁此主动出击,打了几场胜仗,也收复了部分失地,可朝廷低估了云南王的实力和野心,虽然兵力占据优势,但云南王早已存了不臣之心,兵精粮足,又煽动了南境的五越动乱,他经营多年,占了天时地利,一时间战事竟呈现胶着状态,距陆澜离京已有两个半月,可见原先判断的三个月到半年结束战事,已然出现了变数。 容姵虽也悬着心,可是见顾玥双眉紧蹙,还是安慰道:“皇上是真龙天子,必能歼灭叛军,得胜回朝,娘娘还是放宽了心吧。”她掩唇一笑:“不然,皇上回来瞧娘娘如此清瘦,可不得心疼了。”又想起自己,心中有些酸楚,成王的确看重她,待她也温存体贴,可是这种好是夫妻之间的相敬如宾,不是她渴望的期盼的那份感情。 容姵的父亲是现任大理寺卿,夫婿是在朝的王爷,比起深宫中的顾清玥,她自有灵通的消息渠道,此刻她想起一事,犹疑道:“前几日,家父偶尔听到一个消息,西戎内部似是起了纷争......只是王爷这几日早出晚归,倒没听他说过此事,也不知家父听到的消息做不做得准。 顾清玥心中一跳,正要说些什么,抬头却见紫韵穿花拂柳而来,虽还是以往的稳重,可看面色分明是有事发生。 紫韵急步走到顾清玥身边,俯身在她耳旁道:“国公府那边传过消息,西戎大王子兵变,已占了王城,呼延可汗下落不明。”顾清玥听得不是陆澜,先松了口气,又听到是西戎,心又揪了起来,霍然站起:“那贞懿公主......还有许大人一行呢?” 紫韵摇了摇头:“从时间来算,许大人应是进了西戎,只是现下西戎很乱,消息许还在路上,至于贞懿公主,目前还没有她的消息。”顾清玥与容姵相视一眼,俱是心中忧虑,南境未平,西北又起纷乱,而天子此刻还不在京中。 想起那个艳若桃李,而又对自己人生规划冷静坚定的女子,而今生死未卜,顾清玥深深叹了口气,果然,自古红颜多薄命吗?和平的时光如此短暂。 她定了定神,对紫韵道:“内阁想必也得到了消息,咱们也听听朝议怎么说。”西戎动乱的消息必是已快马加鞭报给了陆澜,西戎的政变大齐不会参与,但以顾清玥来看,内阁必会令忠武侯加强军备,防止西戎趁乱在边关打劫,也会令忠武侯遣人进入西戎,查找许行舟一行人的下落。 不过,她信不过忠武侯,想到这里,她看了眼紫韵,当着容姵的面,紫韵只会意点了点头。顾清玥知道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镇国公府在西北多年,即便顾清扬退隐,也有不容小觑的人脉和实力,若顾清扬出手,则她所挂念的人,便有很大可能会保全。 顾清玥稍稍放下了心,出了此事,两人都没了闲聊的兴致,不多时容姵匆匆告辞出了宫。 ****** 朝议的结果与顾清玥所想并无二致。 时光匆匆,三月时光倏忽而过,从葱葱绿意到漫山红遍,这期间,南境战事取得进展,林将军带兵势如破竹,攻占了南境六座重镇,云南王节节败退,退出贵州,固守云南,一份一份得胜的邸报传来,令顾清玥松了口气,观战事进展,如无意外,陆澜许是再有一二个月或可回朝。。 然而,西戎国内政局却愈加纷乱,西戎大王子,也就是呼延律的庶兄,在短暂占领了王城、自立为可汗后,又被他的长子所杀,而呼延律的嫡亲弟弟呼延鲁河,打着为兄报仇的名号,带着亲信士兵,突围而出,而今联合了草原上的部落,誓要踏平王城。忠武侯陈兵边境,以防西戎内乱波及大齐,边境互市也早已关闭了。 从国家层面而言,西戎的内乱对大齐显然是有利的,但这样纷乱的局势,顾清玥愈发为金若兰和许行舟等人担心。为此,这日沈氏进宫,把镇国公府得到的消息告诉了顾明玥。 “使团一行被软禁在燕然馆内,刚递交了国书,还没见到呼延可汗,就发生了政变。”沈氏细细转告顾清玥,“不过,虽说可汗换了好几个了,倒没人对他们下手,或许是这个时候不想再与大齐为敌吧。” 燕然馆是西戎接待外国使节的地方。 “但是,想营救也很难,自呼延鲁拭父上位以来,在燕然馆外增设了重兵,重重围困。”沈氏叹息道,“咱们在西戎的人手毕竟有限,还都是暗线,实力相差悬殊,你哥哥的意思,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应静观其变。” 顾清玥能理解,无论是从镇国公府的处境,还是西戎目前的局势,顾清扬都不宜提早地暴露隐藏在暗处的力量,她心中感激,握着沈氏的手:“此事辛苦哥哥和嫂嫂了。” 沈氏微微一笑,嗔道:“娘娘这么说,可是拿国公府当外人了。” “只是,关于贞懿公主.....” 第140章 变乱 沈氏秀长的眉蹙起,“咱们探得的消息是,呼延律的大可敦和她所生子女已被呼延图处死,贞懿公主和她的一子一女却在宫变后下落不明,不少人猜测,亦是凶多吉少。” 呼延图便是西戎如今的可汗,传说他力大无比,为人勇猛残忍,拭父上位后,牢牢掌控了西戎的绝大部分兵权,呼延鲁河虽然赢得了草原上部落的支持,但兵力目前还无法与呼延图对抗。 “呼延图虽是粗人,但人并不蠢,如果若兰落在他手中,想必他也不会杀了她与大齐交恶,毕竟若兰从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大齐。”顾清玥庆幸,自金若兰和亲之后一直保持的礼尚往来,充分展示了大齐对这位和亲公主的重视,希望会令呼延图有所顾忌。 “还请嫂嫂转告哥哥,想办法让人继续打听贞懿公主的下落。”顾清玥对沈氏说道。金若兰固然是自己要去和亲的,可是顾清玥也给予了支持,如果因此而令她青春年华零落在西戎,她觉得自己也有一份不可推卸的责任,毕竟,当时她完全可以阻止她。 沈氏明白顾清玥的心思,含笑点头:“这是自然。” 说完了正事,又叙些家常寒温,顾清玥见沈氏面色润白,眉目舒展从容,笑问道:“我见嫂嫂今日气色颇好,可是最近哥哥的腿伤有所好转?” “什么都瞒不过娘娘!”沈氏拍了拍顾清玥的手,“说来奇怪,原先梁老太医断定,国公爷最多只能恢复如常人,从去岁冬,国公爷便不用了轮椅,臣妇已是喜出望外了。咱们交了兵权,国公爷也不贪恋什么京畿卫指挥使的位子,只望着一家人在一起,娘娘您和允衡在宫中平平安安的,也没有别的奢求了。” “谁知,”沈氏环顾四周,今日只有素锦侍立在旁,她是镇国公府的家生子,顾清玥的心腹,沈氏无需避忌,然而,她还是谨慎地压低了声音:“今年春天,成王爷带了一位神医上门,这位神医道国公爷的腿可恢复如以往,臣妇起初也是不信的,但到夏天,国公爷便道腿不是那么虚软了,有了力气,身手也恢复了三四成。” “咱们自然是喜出望外,要重重酬谢的,那神医却留书一封,飘然而去,只道按着他留下的方子,至多一年便能完全康复。” 她忽然想起夫君并未让她将此事告知皇后娘娘,不由窘然一笑,顾清玥知道她在顾忌什么,沈氏的本意是让她宽心,但如若不是陆澜已离京,今儿的这番话沈氏是无论如何不会说的。 “嫂嫂放心,此事止于本宫,旁的人不会知道。”顾清玥轻声道,她思忖半晌,又道:“嫂嫂也不必和哥哥说我已知道了,不过,” “哥哥和成王爷.......很熟么?”顾清玥忽然问了一句。 闻言沈氏惊奇地看了她一眼,又想起她失了一部分记忆的事,心中怜惜,温声道:“想是娘娘已忘了,小时候成王爷常来咱们家的,直到两下里成了婚,才慢慢淡了往来。” 她心下叹息,原先婆婆与如今的密太妃,当时的密嫔有一份同乡情谊,两家小儿女常常往来,也算得青梅竹马,彼时密嫔极喜欢顾清玥,常道若是能与这样的女儿,情愿拿儿子来换,婆婆也喜欢俊朗嘴甜的陆泽,觉得他虽然少年气盛,但与顾清玥在一起时,颇为容忍照顾,还曾与她私下说道,若是密嫔能请了先帝为一对小儿女赐婚,也不失为一段佳缘。 谁知天难遂人愿,先帝倒是赐婚了,可赐婚的却不是年纪相当的陆泽,而是大了七岁的陆澜,先帝择定的继承人。旨意一下,起初,她还担心小姑子会失落,特意去了她的院子劝慰她,可心里也替这一对小儿女惋惜,虽说太子妃比皇子妃更荣耀,可也比皇子妃更难为。何况,顾清扬自幼与陆澜熟识,曾言大皇子虽待人温和礼贤下士,胸中却自有丘壑,嫁与这样的男子,未见得是幸福。顾清玥却笑着反安慰她,道这是世家女儿的命运,她既受了家族的荣光,有些责任也需承担,何况太子英睿沉稳,良人如此,此生足矣。 然而,十年光阴,斗转星移,物是人非,当年的翩翩少年,已是四处留情却城府莫测的风流王爷,而如花少女,已是这深宫中,喜怒不形于色、雍容端仪的皇后娘娘了。 沈氏兀自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顾清玥心中一动,原来成王所言两人青梅竹马,倒并非刻意骗她。少年时期的顾清玥,或许真是与陆泽有一段过往,只是,她低头一笑,如今,她已嫁,他已娶,已早无干系,更何况,她并不是本尊呢。 到了中午留宴,姑嫂二人又密密地说了些话,沈氏才告辞出宫。 ****** 至深秋,南境战事取得突破性进展,朝廷军队一路向南推进,云南王抵抗不住,固守在昆明城中负隅顽抗,陆澜不日亦将回朝,因此,这一段日子里,宫中处处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氛围,连太后素日冷淡的脸色都温和了许多。 凤仪宫里,允衡正围着顾清玥,说着崇文馆里的趣事,顾清玥执着玉梳梳理着一头长发,嘴角弯起,含笑倾听,允衡又缠着问顾清玥,他的父皇究竟什么时候回来,顾清玥笑揽他入怀:“快了,你父皇的信上不是说了吗?总在这一两月之间了。”允衡又伸出手指数算着日子,他的颊上还带着些许婴儿肥,一笑间有着孩童的天真,顾清玥便爱怜地摸了摸他的脸。 纵然她一腔心事,可想起陆澜如信中所言,不久即将回来,心中也欢悦如期待情人的少女般。 然而,在所有人都一心期盼这一场胜利时候,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昆明城久攻不破,然而陆澜却在重重大营中被云南王派出的刺客重伤,而刺客的武器还淬了毒,刺客在刺杀行动后立刻自尽。 原本林将军想先封锁消息,以免军心动荡,然而为时已晚,次日南境便传出昭武帝已薨的流言,人心不稳,林将军无法,只得飞鸽传书将天子中毒昏迷的消息送至京中,听候朝中下一步指示。 镇国公府的消息先于飞鸽传书,放在了顾清玥的书案上,她一目十行看完,面色如常,手却在宽大的袍袖中微微发抖。 第141章 顾清玥穿来之前,曾在很多电视剧中看到过,在得知男主受伤后泪流满面、楚楚动人的女主,美人落泪,尤其是美人哭泣也那么美,总让人不自觉地为她悲伤。然而,在得知陆澜重伤昏迷、生死未卜的消息后,顾清玥的第一反应不是痛哭,而是大脑宕机的一片空白,是眼前瞬间的白雾茫茫,是内心深处的忽然空洞。 种种情形纷至沓来,最坏的结果、未知的恐慌如潮水一般涌来,将她包围。她曾以为自己的爱纵然深情,却始终保留在理智之内,然而现实很打脸,这一刻她的理智不敌她对他的牵挂,万千纷乱后唯余一个念头:“我要去南境!”她缓缓启唇,声音虽弱却无比坚决,此刻她想做的唯一一件事,便是在他身边,陪伴他,照顾他。 紫韵扑通跪下:“娘娘,还请冷静!”且不说皇后轻易不能离宫,或即便离宫南行,这一路会面临何等艰难,皇帝重伤一事无法瞒得太久,此事若朝中得知,必会引发时局震荡,届时还不知会跳出什么魑魅魍魉!更不要说若一旦圣驾.......,娘娘作为中宫之主,理应静观时局,做出对允衡、对国公府最佳的选择。 是呀,她还有允衡,理智上她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说服太后,联手内阁一起稳定朝局,安抚臣子,待陆澜归来,若陆澜有不测,取出诏书,拥立允衡,成为后宫中的终极BOSS,然而,理智是一方面,情感是另一方面,此刻她心中,唯有满满的担忧,对远在万水千山之外的他的担忧。 顾清玥手撑着头,慢慢坐了下来,不知不觉眼中已盈满了泪,她睁大了眼,竭力不让泪珠落下来,紫韵说得对,当前最重要的是冷静,冷静,冷静! “去慈宁宫,但不要惊动了旁人。”顾清玥擦了擦泪,“可是,娘娘......”紫韵犹豫劝道,此时已是深夜,太后必然已经歇下了。 “没有什么可是!”此事事关重大,与其让太后被动知晓,不如她自己亲自去告知,她相信,此事太后必会与她站在一条战线上,也必须和她站在同一战线,且若她去南境,还需太后稳定后宫大局。 “紫韵,我知你是一心为了我,一心为了国公府。”顾清玥扶起紫韵,直视着她的眼睛:“然而,我首先是大齐的皇后,是他的妻子!”宫灯下,紫韵眼中亦是点点晶莹,她抿了抿唇,握紧了顾清玥的手:“娘娘,无论如何,奴婢总是陪着您的。” ...... 顾清玥穿着宫女的服饰,戴上了风帽,在寒冷的夜里,这也是宫女们夜行挡风司空见惯的装束,从凤仪宫到慈宁宫,她与紫韵小心躲避着巡夜的御林军,这条路在暗夜中似乎看不到尽头,而她亦从未觉得深秋的风如此寒凉。 慈宁宫的门环被叩响,尽管紫韵的动作很轻,然而在安静的夜里,仍是声音清脆,好在此时这一段此时并无御林军经过。守门的小太监一边喃喃抱怨:“这大半夜的,是谁啊?让人睡觉也不得安生。”一边披上外衣,慢腾腾地开了门。 甫一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娟秀的脸,小太监的困意顿时醒了大半,结结巴巴道:“紫......紫韵姑姑,您....您.....这么晚怎么过来了?”紫韵温和一笑,晃了下手中的匣子:“白日紫霞观进上了玄元丹,太后前几日抱怨玄元丹用完了,头痛得愈发厉害,娘娘混忙了一天,竟是此时才想起,这不赶着送过来了?” “容奴才去通禀一声。”小太监一听是太后急用的药,也不敢耽搁,小跑着进了内宫,顾清玥和紫韵闪身进了门,又悄无声息地关上。 两人沿着甬路往前走的时候,内殿的灯已逐次点亮,到两人进去的时候,太后早已披衣坐起,尽管她已知必是有事发生,然而灯光下,她的脸色仍然平和而沉静,杨姑姑束手站在她的身前一侧。 顾清玥摘下风帽,俯身行了一礼,杨姑姑的面上露出讶异之色,太后的目光也闪了一闪,面上仍不动声色。杨姑姑不愧是往届宫斗冠军身边的高素质人才,她的讶异只有一瞬,便和紫韵对视一眼,两人迅速退了出去,关上了殿门,在外面值守,殿内只余顾清玥与太后两人。 顾清玥忽然不合时宜地忆起太后对成王的宠爱和看重,先前的笃定不觉有些踌躇,然而此刻来都来了,她沉默地走到太后身前,跪了下去,仰头看着太后,轻声问了一句:“娘娘,我可以相信您吗?” “是皇上出了什么事吗?”太后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 顾清玥仍然沉默,只是执着地看着太后,似乎是索要一个承诺,太后保养的良好的玉手摸了下顾清玥的头,叹了口气:“哀家是一个母亲,你可以不相信太后,但不应不相信一个母亲。” 是啊,顾清扬给了她选择的机会,事涉陆澜,最值得信任的只能是陆澜的母亲了。 她三言两语说了自己得到的消息,却并没有说是从哪里听来,只最后坚定地说道:“娘娘,我想去南境,还请娘娘设法周全。” 尽管太后已知必然涉及陆澜,可是听闻陆澜重伤不醒,她的身体还是微不可见地颤抖了下,又恢复了以后的镇定,她沉声问道:“皇上已不在京中,你又要离京?” “皇上重伤不宜挪动......”顾清玥急声道。 “他身旁忠心耿耿伺候的人不少,”太后截断她的话,又问:“你的心肝允衡怎么办?” 镇国公府暗中仍保留着实力,顾清玥并不担心,允衡是她唯一的顾虑,她曾想带着允衡同去,然而这一路还未知如何,允衡才堪堪8岁,她犹豫未定。 “你可想托付与我老婆子?”太后嗤了一声,“你对哀家倒也放心!”她抬眼看向顾清玥隐含期盼的眼神:“哀家的亲孙子,哀家自然是无论如何都要保全的。只是,京中时局变幻莫测,也许你回来,一切为时已晚,你甘心吗?” 顾清玥毫不犹豫点了点头。 太后眼中闪过一线怒气,猛地站起,因为起身太急还晃了一晃,顾清玥忙伸手扶住,太后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数落道:“素日哀家看你,也是个玲珑剔透的水晶人儿,哀家知道你与皇上情深意重,平日里你侬我侬,卿卿我我也就罢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轻重不分吗?” “在后宫里,事到临头,真情,是最不合时宜的东西。” 第142章 “皇后可以以听闻噩耗为名病倒,但允衡的母亲不能。”太后的语声很淡,却不容更改,“所以,你不能去南境。” “太后,我......”顾清玥的泪珠涌出,她知道这不是最明智的做法,甚至,如果陆澜醒了看到她,一定会生气,然而,这是她唯一目前想做的,身为他的妻子,他的爱人。 “南境,会有人去的。”太后悠悠道,却没有对顾清玥解释。 两人一番谈话,天色将明,太后一晚未眠已觉头痛,倚在床边一面阖目养神,一面吩咐道:“宫门一开,便宣申首辅、林次辅、英国公还有两位王爷进宫吧。” “那您休息会儿,我就不打扰您了。”顾清玥起身道。 “一会儿他们进了宫,见哀家这样憔悴伤心才好呢。”太后浑不在意,只懒懒道。 顾清玥深深吸了口气,事已至此,她强忍住对陆澜的思念和担忧,打点精神、凝神思索自己应该做什么,脑海中灵光一闪,她忽然明白太后的用意了。 晨光熹微,宫门悄然而开,几位宣旨的内侍向着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被宣的人都知是有大事发生,不敢耽搁,微服进了宫,内侍便引着朝慈宁宫的方向走去,几人心中不约而同想到,惊动了太后的事,能是什么事呢? 慈宁宫中,太后简短说了说南境的变故,陆澜受了重伤,她眼神扫过在座的诸人,哀伤不已:“哀家是妇道人家,骤闻此变故,心惊不已,召诸位进宫,也是看有无应对之策?” 即便是在悲伤之中,顾清玥也得承认太后是奥斯卡级别的演员,发髻上银丝点点,满面哀戚,突闻噩耗悲痛难当的老人家形象呼之欲出。 在座诸人俱都惊异难当,申首辅肃声道:“太后,不知这消息来自何处?是真是假?这…这最近不都是说大军得胜即将班师回朝么?” “是皇上身边的影卫连夜驰回,传来的消息。”顾清玥用帕子摁了摁眼角,简短道。 诸人点了点头,沉吟不语,唯成王走到太后身旁,握住了太后的手以示安慰,太后感慨地点了点头。 “为今之计,一是稳定朝局,二是皇上重伤一事,已引起军心动荡,急需遣人去南境稳定局势,不知众位大人意下如何?”顾清玥淡声道。 申首辅的目光微瞥一眼皇后沉静的脸庞,这张脸诚然美得惊人,纵然眼角微红,素面朝天也瑕不掩瑜,然而她脸上淡定的神色和深遂的眼神,无端添了一份摄人的威严,倒让人想起临朝的昭武帝来。 他拱手道:“微臣赞同娘娘所言,此时宜先封锁消息,以稳定朝局。至于去南境的人选,此人的主要作用既是迅速稳定军中局势,那么身份必然不能太低,且要深得陛下信任,此外,毕竟战事未平,此人最好有武艺在身……” 他心中一动,看了看太后,却不肯说了。顾清玥忽然有陆澜的无奈,明明他口中的人选已呼之欲出,他却欲语还休,却还能让你自己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走…… 福王本来在听到身份不能太低的时候有些紧张,又听到有武艺傍身,才微不可闻地吁了口气。 英国公和林次辅俱是颔首同意,英国公声音朗朗:“老臣愿同去南境,辅助陛下。” 他对陆澜忠心耿耿,即便世子如今深陷西戎也未改初心。 太后长叹一声:“老国公一片赤诚哀家明白,可你亦年事已高啊!” “儿子愿前去南境。”从进了宫一直未出声的成王忽然郑重道,他一改往日在太后跟前的嬉皮笑脸,一脸沉肃。 这倒的确是太后的目的,顾清玥想太后总归是要答应的罢,谁知太后闭目,抚着手中的沉香木佛珠半晌,断然道:“你不成!” 她睁开双眸,看向福王:“哀家思来想去,还是老二你去吧。” 福王本来庆幸自己躲过一劫,然而太后这句话一出,他不敢说不去,只是嗫嚅道:“母后……母后……” 太后看着成王的眼光堪称慈爱:“论排行,你是老二,论性情,你最温和圆柔,再者,云南王在京时,也就你曾蒙老王妃照料了两年,总有一份香火情在。至于武艺……身边高手环伺,又能有什么事呢?” 顾清玥几乎掩饰不住心中的惊讶,原来福王和云南王府还有这样一段过往,太后却又于此时拿出来说,不可不谓语含深意,她心中有些不确定,难道太后真正想派去南境的人竟是福王? 福王都快哭出来了,皇上身旁就没有高手吗?号称天下无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影卫在身边都遇上了刺客,他王府的侍卫和影卫还差着好几条街呢,他拭了一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当着众人的面,总不能说自己不去罢,正想咬牙跪下答应,忽听一道清朗的男声道:“且慢!” 成王从太后身侧起身,跪在太后膝前:“虽说都是亲兄弟,可因我小时顽劣,还是费了皇兄最多心思教导,母妃身子欠安,又是母后将我抱至寝宫,亲身照料,皇兄这一受伤,儿子若不去,于心难安啊!” “况且,二皇嫂身子一直不好,王府还有赖二皇兄照料。”成王眼看向福王,又说了一句。福王大喜,转念又想起这是什么场合来,勉强抑制住喜色,忽然觉得眼中成王的形象前所未有的高大。 “可是你只有一子,程儿还多病体弱,你母亲今年又一直不爽快。”太后不免犹豫。 “王妃和皇后素来交好,母妃多年来也蒙母后看顾,儿子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成王唇边微含一丝笑意,恳求道。 两位首辅和英国公也觉成王更为合适一些。 “依皇后看,如何呢?”太后忽然抬头,征询地看了顾清玥一眼。 顾清玥沉思片刻,忽然眼圈红了,语声微带哽咽:“都是骨肉至亲,为弟妹和程儿着想,儿媳恨不能以身替之,只奈何身为女子!只是此事非同小可,非皇室至亲之人并不合适,便辛苦王爷奔波了。”说完她深深行了一礼。 成王起身避过,甚为谦和:“皇嫂切勿多礼,这本是臣弟应该做的。” 此事一定,众人又议了一回,方才各自散去。成王正要离开,太后忽然唤了一声:“老三留下,哀家有些事想嘱咐你。” 第143章 人家母子叙话,顾清玥便起身,打算避到外殿,门关上的时候,太后哭了,拉着成王的手很是不舍,顾清玥倚在墙边,摁了摁眉心,太后平日待成王比待陆澜还要亲热,可是这种危险的时候,想到的第一个人也是成王,如今的不舍又是为了什么呢?如果说太后一切都是做戏的话,她只能自叹弗如。 紫韵忙迎上来,顾清轻声说了“成王”二字,紫韵就什么明白了。凭心而论,她也觉得成王是最合适去南境的人了,如此娘娘也不一意孤行了,她心中暗暗欢喜。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成王出来了,示意杨姑姑进去服侍,一夜未眠,顾清玥已头痛欲裂,她朝成王微微颔首,便扶着紫韵的手离开了。 没过多久,却听到成王追出来的脚步,顾清玥转头看他,“本王有些话,想说与皇嫂。”成王开口道。 紫韵询问地看了眼顾清玥,顾清玥点了点头,紫韵很有眼色地退至一旁。 成王却沉默了,深秋的清晨,空气寒冷而清新,云霭沉沉,雾气濛濛。顾清玥眯了眼,她这才发现,眼前的成王不再是曾经倚马斜桥的俊朗公子,风流肆意,三年的时光倏忽而过,纵面容如昨,气质却沉稳了许多,一双桃花眼也似氤氲了雾气,莫测浅深。 “太后方才,说想念程儿得紧,且两位殿下大了,忙于课业,要王妃带着程儿在慈宁宫盘桓几日。”成王微微一笑,如说起今日天气般的波澜不惊。 闻言,顾清玥面上闪过一丝复杂,思索了一下,郑重道:“还请王爷放心,本宫定会好好照料弟妹和程儿的,”想了想,又补充了句:“密太妃那里,本宫也会不时派人去探望,妥帖照顾太妃。”她没有说出口的是,你真心救陆澜,我便倾我力保护好你所在意的人。 成王唇边的笑意深了些,他以拳抵唇,轻咳了声:“其实你素日待他们极好的,我没有什么不放心。” “只是想与你说,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他平安带回你身边。” 顾清玥默然,成王的话更像是一个承诺,然而,这三年来,无论是在什么场合,他对她都恪守礼节,望着她的眼神也不再带着隐隐的炽热,她不乏释然地想,所谓少年往事,终究是都过去了,是以她不愿去想他话语背后的含义。 于是她勉强笑了笑:“如此便多谢王爷了,战场上刀枪无眼,也请王爷善自珍重。” 她的话一出口,成王的眼睛不由亮了几分,如阳光驱散晨雾,如晨风吹散寒凉,语声轻快中带了几分关切:“你也快回宫休息吧,接下来的事儿还多着呢。” ****** 军情紧急,成王并没有耽搁,于次日便踏马飞驰而去,马蹄踩落一地的浓霜,也带走了众人的期盼,随着他一同去的,还有太医院的郑院判,以及几位长于疗伤和接骨的年轻太医。 太后毕竟有了年岁,听不惯孩童的哭闹,允程不过在慈宁宫住了几日,太后晚间的睡眠便越来越浅了。顾清玥使人收拾了揽芳斋,安排容姵和允程住了进去,揽芳斋是距慈宁宫仅几步之遥的一个小巧院落,太后如果想念允程,奶娘便可立时抱过去,是极方便的。 这日顾清玥处理完了宫务,见天气一改前两日的阴霾,风清日朗,便想着去看看容姵和允程,她命紫韵找出几件她使人做的新奇玩具,打算带过去送给允程。 素锦赶紧把熨斗递给正在叠衣服的素绫,忙忙道:“娘娘,我服侍您过去。”一面说,一面紧着接过了小宫女手里的东西。 顾清玥换了一身鹅黄色绣缠枝花上衣,只袖子做得略宽,腰身收得极紧,系一根纯色宽腰带,下面是一条玉色浣纱裙。乌黑柔亮的长发绾了一个松松的倭堕髻,只应景地别了个八宝簪花攒珠白玉钗。顾清玥揽镜自照,鹅黄明媚,被玉色一压又添了几分雅致,正是再合适不过的家常穿着。 “娘娘这几日又清瘦了不少,上月才做的衣服,竟是又宽了。”见她腰细得不堪一握,紫韵叹道。 顾清玥抿嘴笑了笑:“瘦了穿衣服才好看。”她似笑非笑看了眼素锦,悠悠道:“你真的要随我去?” 她的笑容温和,眼神却明亮直入人心,素锦垂了头,讷讷道:“听说小世子很是可爱,奴婢…奴婢也想去看看。” “最迟明年夏天,素绫便要回家备嫁了,你的心思还没变吗?”顾清玥似不经意地说道。 素锦咬唇,倔强的摇了摇头,气氛一时有些低迷。 “好吧,我巴不得你们都陪着我呢。”顾清玥眼眸深深,却笑得漫不经心,冲素锦道:“还愣着做甚么?走吧。” 素锦惊喜地抬头,忙不迭地捧着礼盒,跟在凤辇的后头,身后,紫韵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笑了一笑。 刚走进揽芳斋,就听到孩童清脆的笑声,原来李昭容带着嘉怡来了,院子中间是一片平坦的草地,嘉怡举着一块九连环在前面一边跑,一边笑着:“弟弟,你来追呀。”允程迈着小短腿在后头跌跌撞撞的追着,嘴里还喊着姐姐,允程的奶娘和丫鬟们在旁边不错眼地盯着,唯恐他出一点儿事。李昭容和容姵坐在廊下,笑容温润,闲闲话着家常。 这里的菊花虽不如南薰殿中所植菊花那样名贵,可是一丛丛、一簇簇,开得密密匝匝,开满了整个院子,一阵秋风拂过,缕缕清香便弥漫了整个小院,而一群菊花中间的草地上,天真无邪的孩童,笑脸比阳光还要灿烂几分。 顾清玥停住脚步,默默地观赏了一会,被这轻松平和的气氛所感染,连日来为陆澜担忧的心情,都减轻了几分。 忽然,允程猛地一停,大声咳嗽起来,奶娘忙上前抱住了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却没有多少缓解,就短短的一会儿,允程咳得一张小脸都红了,廊下的容姵也敛了笑意,急步上前,从奶娘手里接过允程,一面心疼地抚着他的后背,一面皱眉道:“怎么又咳了?” 听容姵话里隐隐有责问之意,奶娘忙跪下请罪,嘴里说着:“许是呛了风。”其实允程体弱,不能剧烈奔跑,本来她是想拦着的,可嘉怡在前面一直逗着允程追她,她又不敢违逆公主,此时心里暗暗叫苦。 第144章 容姵瞥了她一眼,奶娘的心思她能猜到几分,其实方才她也觉得允程跑的时间较往日长了,但看他和嘉怡玩得正开心,想想成王府中他也没有玩伴,一个人很是孤单。也幸亏是在宫里,若是在王府里被姚侧妃知道,不知会怎样闹腾。 说起来,她也有责任。 “起来吧,去化了百草梨膏先喂上,以后得注意着,他不宜活动频繁。”容姵的语声淡淡,奶娘便知道今天是过了这一关,她忙不迭应着起身,进了内殿。 嘉怡也跑了回来看允程,仰着脑袋问道:“弟弟这是怎么了?”小手摸了摸允程的脚,很是关心。 容姵抱着允程回到廊下,李昭容早已站起身来,她显然有些不安:“王妃,抱歉了,都是嘉怡不知轻重……”容姵拍了拍嘉怡,让她安心,才摇头对李昭容道:“不妨事的,程儿肺气弱,每年入冬前,都是要咳一段日子的。” 虽然容姵并不在意,李昭容不由后悔,她不知道成王家的孩子这么弱的呀,这才跑了不到盏茶功夫,就至于这样了,但成王去了南境,太后对成王妃很是看重,这万一出个什么事儿...... 她正胡思乱想着,宫人们已看见了顾清玥和素锦,忙一叠声地通报,容姵抱着允程和李昭容迎了出来,正要如仪行礼,顾清玥已说道:“都免了这些虚礼吧,我看看允程。” 允程的咳嗽没有停下里的趋势,这不长的功夫,小小的人儿胸脯起伏,带起粗粗的喘息声,一张脸也憋得愈发不正常的红,顾清玥皱眉:“不用请太医来看看么?” 众人回了屋内,奶娘端了一个白瓷小碗上前,接过允程,一勺勺舀了浓黑的药汁喂给允程,然而他咳得十分剧烈,又扭来扭去,一勺药汁撒了一大半在他的前襟上,因他喘不上气,难受得厉害,又哇哇大哭了起来,一双小短腿蹬来蹬去,蹬到了上前帮忙的容姵和丫鬟,一时间人仰马翻,颇有几分混乱。 顾清玥瞧允程的情况很有些严重,便吩咐素锦道:“拿着我的帖子,去请了太医。”她想了想,又道:“我记得小梁太医于儿科一道极为擅长,请他过来走一趟。”素锦怜悯地看了眼允程,小小人儿现在实在是可怜,忙答应着去了。 这会儿功夫,一小碗药汁总算是连泼带洒的喂了进去,虽然哭声未歇,但方才剧烈的喘息声慢慢轻了,一脸焦虑关切之色的容姵才舒了口气,奶娘因刚才抱着允程喂药,两人的身上都淋漓洒了许多药汁儿,此刻便抱着允程先下去梳洗换衣服了,容姵这才把顾清玥让到上首坐了,赧然道:“娘娘见笑了。” 顾清玥摇了摇头:“孩子太小,见了凉风本就容易咳嗽。”她很是佩服容姵,对着自己的夫君与别的女人生的孩子也这般尽心尽力,视若己出。 她刚要抬步过去坐下,忽然一只小手怯怯地拉住了她的衣襟,顾清玥低头一看,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此时这双大眼睛里蕴满了濛濛的水气,仿佛一碰便会掉下来。 嘉怡见允程刚才嚎哭,众人忙成一团,她人还小,虽然不知是为了什么,但心里也恍惚觉得,是因她与允程玩闹而起,又见自己的母妃坐立不安,便有些害怕地去寻顾清玥了,在她心里,母后人长得好看,对她更是和气慈爱,找母后准没错了。 “母后,是嘉怡害小弟弟生病了吗?”嘉怡花瓣一样的嘴唇撅起,带着哭腔问。 陆澜的二子一女,允明相貌端正大气,老宫人都说与先皇有那么三四分相似,据说先皇就长得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如今允明年岁长了,更加气宇轩昂,有了小小少年的样子;允衡的长相虽然兼具了顾清玥和陆澜的优点,但细论起来,更偏顾清玥一点,沈氏有一次进宫,还笑说起允衡有几分顾清扬少时的影子,尤其是允衡的一双圆圆的眼睛,一笑起来眼尾微微上翘,生得与顾清玥一模一样。而嘉怡虽说是庶出,却是宫中唯一的女孩,向来也最得宠爱。顾清玥平日只觉得她生得粉团团的,今日这么细细一看,才发现嘉怡长了一双最肖似陆澜的凤眼。 对着这双明亮的眸子,仿佛看到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人,顾清玥心中涌起无限柔情和耐心,她蹲下身,从袖中抽出帕子擦了嘉怡腮上的泪珠,才笑着哄她:“不是你的事情,小弟弟本来就有点风寒,不过下次嘉怡和小弟弟玩的时候,注意跑得慢一点,等一等小弟弟好不好?” 嘉怡委委屈屈点了点头,顾清玥见她脸蛋红扑扑的,眼睛水汪汪的,穿着浅粉色的齐胸襦裙,头发梳成两个小包包,着实可爱得紧,便抱起她坐在了上手。小女孩虽然看着胖嘟嘟的,其实骨架并不重,顾清玥使个巧劲就抱了起来,从旁边的盘子里捡了精细的点心喂给她吃。 这时素锦带着小梁太医进来了,先去了里屋给允程看诊,容姵告了罪,也跟着进了屋。李昭容坐在外殿,本来就一脸惴惴,又见顾清玥一把抱起了嘉怡,忙起身惶恐道:“她人虽小,可挺沉的,娘娘仔细压了手。”她觑了觑顾清玥的脸色,陪笑道:“再者,小女孩子家也不能太娇惯了。” 顾清玥还没说什么,素锦已是柳眉一竖:“昭容娘娘是在指责皇后娘娘吗?” 顾清玥抬眸了素锦一眼,自带着小梁太医回来,素锦的脸色就不太好,虽说是李昭容不敬在先,可素锦用这样的语气质问天子的嫔妃,也是僭越了。 “奴婢的语气冲了,请昭容娘娘恕罪!稍后奴婢自去领罚。”素锦接到顾清玥的眼神,虽不情愿,仍向李昭容行了一礼。 “没事的,没事的,是臣妾说得不对。”李昭容欠起身子讪讪道。顾清玥警告地又看了素锦一眼,转头向李昭容道:“说起来,嘉怡今日怎么没上学呢?她的哥哥姐姐们可都去了。” 闻言李昭容更加不安,她挪了挪身子,小声说道:“这几日天气寒冷,臣妾担心嘉怡染了风寒,便请了假……”她看顾清玥脸色不佳,聪明地闭上了嘴。 第145章 其实大齐立国至今,在弘文馆和崇文馆读书的皇族子弟都是男孩子,鲜有女孩,也就是皇后娘娘开了先例,皇上也不顾满朝文武反对,竟然同意了,还给予了大力支持,不但把嘉怡送了进去,还鼓励宗亲们送家里的女孩儿入学。 李昭容心中是很不以为然的,女孩儿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呢,不如投个好胎嫁个好人家,嘉怡如今是皇上唯一的公主,当朝独一份的尊贵,以皇上对儿女的一片慈爱之心,长大了可着心意挑个出众的驸马也就是了,本朝可没有驸马不能出仕的律例。 再者,单单读书也就罢了,不过是多个才女的名头,皇后娘娘还鼓励女孩儿们学骑射学武艺,美其名曰强身健体,女孩儿家讲求的是贤良淑德,打打杀杀学来做什么用呢?偏福王府的嘉琳和嘉柔还学得不亦乐乎,李昭容在心里摇了摇头。 虽然在面上,李昭容并不敢反驳顾清玥,可相处了这么多年,顾清玥哪能不知道她的那点子想法?她抚额,与李昭容这样的人讲不通,她低头问怀里的嘉怡:“嘉怡,你想去弘文馆吗?”顺手替她擦净嘴边点心的碎屑。 嘉怡含着点心笑了,明净清澈的眼睛弯得像月牙儿一样:“想去,我都好几日没见到穆先生了,很想念她,还有唐唐和宛儿。” 穆先生是英国公老夫人的远亲,因为丧夫了不愿改嫁,夫家觊觎她的嫁妆,实在无法立足才进京投奔了英国公府,在英国公府闲来无事教授几个小女孩儿,渐渐传出了名声,后来国公府的女孩儿大了,她也无事了,正逢顾清玥要为嘉怡请先生,被英国公府举荐进了宫,穆先生相貌清秀,但才学出众,一双眸子清明正气,最重要的是人并不迂腐,一番考校之后,顾清玥索性请她在弘文馆给嘉怡和其他宗室的小女孩儿授课。 唐唐和宛儿是顾清玥为嘉怡挑的伴读,唐唐是刑部尚书的孙女儿唐宁,宛儿是永昌候的嫡幼女沈明宛,也是子钰的小表妹,都是心地纯净、天真活泼的小姑娘,和嘉怡很处得来。 “那明儿让素锦姐姐送你去好不好?” “嗯,嗯!”嘉怡高兴得拍了拍手,又专心挑选盘子中喜欢的点心,顾清玥朝素锦使了个眼色,素锦会意,上前抱着嘉怡,哄着她去旁边的屋子里玩耍了。 顾清玥才肃声对李昭容道:“让嘉怡去弘文馆,也是皇上的意思。昭容可是在质疑皇上的决定?” 李昭容被这一吓,额头渗出了一层细细的汗,她连连摇头,示意自己绝无此意,顾清玥才淡淡道:“皇上不日回来,必定要考校孩子们的功课,你总不会让嘉怡在皇上那里过不了关吧?”说起来,对这二子一女,陆澜是最认真负责不过的父亲,政务再忙,每半月必要抽出时间仔细检查允明与允衡的课业,还要从授课先生那里了解平日的学习进度,后来嘉怡入了弘文馆,也是如此,并没有因为她是女孩儿而放松,虽然嘉怡才五岁,课业比较浅显,按顾清玥的意思,主要是理解和培养兴趣为主,但陆澜也仍关注着女儿对所学知识的掌握程度。 想到陆澜,顾清玥的心不由一痛,成王答应到了南境,就把陆澜的真实情况告诉他,但不知为何,却迟迟未有鸿雁传书,也不知他现在怎样了。 想到陆澜生气时透着几分冷意的脸,如覆了薄冰的眼眸,李昭容脸色发白。其实陆澜对后宫的嫔妃虽不亲近,但一向和颜悦色,极少发火,一应物质供奉更是不缺,但不知为何,想到那偶尔一次两次陆澜生气的样子,李昭容不由瑟缩。于是她连连保证,今后一定让嘉怡每天去上学。 顾清玥也不想敲打太过,说了几句就放下了。这时小梁太医出来了,向顾清玥禀告,道允程这喘疾是胎里带出来的,要等大了身体渐渐强壮了才能慢慢减轻,或可根治,如今年岁小只能好好将养着,还要注意不要让允程吃坚果和花生之类容易诱发咳疾的东西,不能剧烈运动,洋洋总总说了一箩筐。 顾清玥莞尔,小梁太医是梁老太医的次孙,家学渊源,医术她是信得过的,不过梁老太医惜字如金,他这孙子与爷爷却是反着的,长得眉清目秀,却很能碎碎念。顾清玥终于忍不住笑道:“好了,本宫听明白了,你给王妃写一份医嘱。”小梁太医方觉得自己话说得多了,一张白净的脸立时红得如煮熟的河虾,喏喏道了声:“已是写了的。”便狼狈退下了。 心里头烦闷的容姵也不禁一笑:“娘娘倒是促狭。”顾清玥笑了笑,容姵没见识过小梁太医的威力,若是放任小梁太医继续喋喋不休,至少一个时辰预备着。 “小孩子长得很快,再大了便让他允明和衡儿练武,体质自然会改善,你看允衡前几年不也爱生病,这几年却好得多了。”顾清玥开解容姵。 容姵想到明朗活泼的允衡,心头的忧虑略减,微有几分释然。 三人不过是闲聊一回家常,忧心一下前线的战事,便各自散了。 …… 至元旦前,南境也没有什么好消息传来,倒是西戎那边令人意外。许久没有露面、一直被传凶多吉少的金若兰忽然现身,已成了呼延图的大可敦,据说呼延图为她美色所迷,散尽六宫,专宠一人,对她的一子一女也视若亲生,此举令西戎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虽然西戎有兄终弟及的传统,可这两位辈份上是婶娘和侄子,大多数西戎人还是没法接受的,尤其是受汉化影响颇深的那部分人人,然而呼延图充耳不闻,一时间什么祸国妖妃、红颜祸水的言论甚嚣尘上。 顾清玥再一次啧啧,这智慧、这手段、这勇气,人家金若兰拿的才是大女主的剧本吧。 沈氏特意进宫为她解惑:“国公爷埋伏在西戎的暗线想方设法寻到了贞懿公主,本想按娘娘您所言,将她与孩子带出来,送回木叶城,再观后续。然而贞懿公主自有想法。” “她道自己身兼和亲重任,不能如此苟且回国,从此隐姓埋名,她的孩子作为西戎人也不能这样在大齐生活,她要为孩子夺回属于他的一切,公主的美意她心领了。” “她只要我们的人帮她一个忙。” 第146章 归来(上) 沈氏看了眼顾清玥平静无波的面色,接着道:“不过,说实话,咱们的暗线想要在不惊动西戎高层的情形下,救贞懿公主一人脱困便很艰难,若再加上两个小孩子,委实不能保证,毕竟国公爷他已多年不在西北边境了,局势的变动,咱们也是鞭长莫及。” 顾清玥点头,顾清扬已经做得够多了,以金若兰之聪慧,也必定体会到了顾清扬的难处,作为母亲,她不愿扔下孩子独自回大齐,而且,她对呼延律有真情,他生死不明,她不愿弃他而去,也是在情理之中。 何况,顾清玥挑了挑眉,其实这也在她意料之中,金若兰不同于一般内宅女子,而且,以她的性子,并不甘心隐姓埋名过平淡的一生。 “所以呢?”她不会要杀了呼延图为夫报仇吧、但以顾清扬拿到的情报来看,目前呼延图对于西戎王城有着绝对的控制力,金若兰嫁入西戎不过三年有余,虽刻意经营,但毕竟时日尚短,加之她又是大齐人,还不具备在西戎与呼延图抗衡的实力。而且,西戎自己内乱是一回事,金若兰杀了呼延图就是政治层面的事情了,毕竟她有一个和亲公主的身份在,难免不联想到大齐干涉西戎内政,西北局势将会更加复杂。 “贞懿公主之沉着冷静,确实在女子中是极少见的。”沈氏喟叹中不乏激赏,“她只让我们帮她妥当照顾两个孩子,免除后顾之忧,自己去找了呼延丽珠,也就是呼延图的妹妹,她心中应是早就有了想法,只是没有可以信任的人托付孩子,才迟迟未有行动。” 原来呼延图虽是长子,身世却很坎坷。他的母亲是呼延家的奴仆,地位低微但美貌动人,被他的父亲在一次酒醉后强迫,才有了他,后来又生了个女儿,但呼延图的父亲喜新厌旧,不过宠了几年后就抛到了脑后,后来被大王子的正妻嫉恨折磨至死,只留下年幼的呼延图和妹妹相依为命,备受欺辱。呼延图能长大已是不易,根本没有机会发展自己的势力。 到呼延图十五岁时,发生了一件事情。西戎的大相纳林看上了呼延图的妹妹,长相肖母却同样美丽惊人的呼延丽珠,但纳林的年龄已足以做呼延丽珠的父亲,呼延丽珠本来并不愿意,纳林承诺如果呼延丽珠入府,会帮助她的兄长建立自己的势力,呼延丽珠为了自己的兄长,嫁进了纳林府。 呼延图抓住了妹妹以自身幸福换来的机会,在西戎的众多势力中艰难发展。然而,呼延丽珠在纳林府的日子却并不顺遂,纳林妻妾众多,后院斗争惨烈,呼延丽珠怀孕,流产,再怀孕,再流产.....直到金若兰和亲的那一年,才于百般艰难中生了一个儿子,爱若珍宝。 在金若兰和亲的第二年,呼延丽珠唯一的儿子被下了毒,西戎的医师们束手无策,在濒临绝望之际,是当时还留在西戎的太医,奉金若兰之命,出手救了他,因此,呼延丽珠对金若兰无比感激,发誓愿以命相报。当彼时的金若兰很受呼延律宠爱,凭自己的手段初初在西戎立住了脚跟,并没有施恩图报的心思,也没有要求呼延丽珠做什么。 听到这里,顾清玥打断了沈氏:“是以,她便借呼延丽珠接近了呼延图?” 沈氏蛾眉轻蹙,“详情咱们的人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贞懿公主进了纳相府后,没过几个月就入了宫,呼延图虽然残暴,但对这唯一帮助过自己的妹妹很是信任看重,很能听得进她的话,后来贞懿公主稳定了就遣人来把孩子接走了,又敲定了今后如何联络,别无他话。” 深谋远虑、懂得为自己留后路,能以各种方式达到自己的目的,顾清玥唇边露出一丝笑意,这倒的确是她认识的金若兰。是以,她叮嘱沈氏:“贞懿公主自有章程,既然如此,让咱们在西戎的暗卫不要轻举妄动,只关注她的安全就好,在需要的时候出手即可。” ****** 过了几日,在金若兰的周全下,呼延图便释放了大齐使节一行,交换了国书,大齐外交使团继续西行。临行之前,对西戎国内关于各种关于“美色误国”、“祸国妖妃”的言论,许行舟在大殿上,以熟练的西戎语做了有理有据、义正言辞的驳斥。从贞懿公主和亲开互市,促进两国商业开始,讲到贞懿公主在西戎如何抚老恤贫,也难为他是如何在短短时间内搜集到了这么多的资料,驳斥得一众西戎臣子哑口无言,这是大齐与西戎外交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顾清玥虽未亲眼见到,但凭暗卫寥寥几句描述,便可遥想许行舟如斯风采。 因陆澜不在京中,一众主子无心庆贺,元旦当日宫宴也取消了。新年前,一直没有消息的南境才传来了喜讯,康复后的陆澜与成王将计就计,借南境谣传陆澜重伤昏迷之时,攻破了昆明城,云南王及世子兵败自杀,一众家眷押解入京,历时将近一年的叛乱终于平定。前朝和后宫一扫之前的低迷氛围,加之新年的临近,而变得喜气洋洋,太后脸上露出了罕见的笑意,顾清玥久悬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虽面色如常处理宫务,但紫韵等心腹宫人还是能感受到她愉悦的心情。 此时的凤仪宫一片祥和,顾清玥和允衡头并头在看陆澜的家信,允衡先是欢呼:“这么说,父皇还有半月就进京了?”须臾又急急问:“现在已经是月中了,也不知父皇能不能赶在新年前回来?”顾清玥很是欣慰,陆澜不在身边,允衡仿佛一夕之间长大,他于课业上更加用心和努力,虽然仍不是多么拔尖,但进步显而易见;他开始关心南境的战事、西戎的局势,初步有了对朝政的兴趣,他担忧着他的父皇,亦对她这个母后更加体贴孝顺,在课业之余,总是来凤仪宫陪伴她,彩衣娱亲。顾清玥用老母亲慈爱的眼光打量着允衡,得子如此,夫复何求?又有朝思慕想的良人即将平安归来,在心境历经波折之后,只觉人生圆满不过如此,只愿在意的人都在身边,平安康健即可。 听到允衡问,她悠悠道:“赶上如何,赶不上如何?日子还长,有的是庆祝的时间呢。” 第147章 归来(中) 允衡的期盼未能成真,大军回朝的时候,新年已过。 本应是正月封笔的日子,却因了此次平叛胜利和天子即将归京,各衙门较往日更为忙碌,然而,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官员们对这份忙碌也是甘之如饴。 这日,大军进城,陆澜早遣了人告知约是午后才能回宫,要众人无需等待,但宫中两大巨头都望眼欲穿,是以众人早早用过午膳后,便以太后为首,顾清玥和德妃一左一右搀扶着她,后面跟着是允明和允衡,以及嘉怡,再往后便是太妃以及一众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嫔妃,站在内廷与外廷分界的乾清宫门口,翘首期盼圣驾归来。 天气也是应景的配合,虽仍是冬日,风却带着点子洋洋的暖意,日色虽淡薄,也是温柔地射了下来,太后已经自语了两三遍:“怎么还是没来?”小太监马不停蹄去前面打听,一会儿来报:“圣驾已过了长安街”,再报:“圣驾已进了神武门。”顾清玥笑着安慰太后:“母后莫急,不过盏茶的功夫便到了。”在众人的殷殷等待中,“得得”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须臾之间,就到了众人眼前。 陆澜与成王皆是一身戎装,铠甲映日色金光灼人,挟着自战场而来的威势与长途奔驰的风霜,摄住了众人的眸光。 两人翻身下马,跪拜行了大礼:“儿子、儿臣不孝,给母后请安。”一向从容淡定的太后面上现出激动之色,眼中含泪,颤声道:“免了,免了!快起来,让哀家看看!” 陆澜与成王含笑起身,太后虽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微颤的手抚过陆澜的脸,还是令陆澜动容,他温声安慰:“诸事皆已平定,母后无需担忧。”眸光转向成王:“此次多亏了三弟。”太后拍了拍成王的手,眸光慈爱,语气感慨万千:“阿泽一向是个兄友弟恭的好孩子!”陆澜和成王与太后及一众太妃见礼后,便是顾清玥率后宫嫔妃向陆澜请安了,朝思暮想、百般挂念的人近在眼前,她满心欢喜,笑意盈盈如仪行礼:“臣妾等恭迎陛下,祝贺陛下大胜而归。” 刚刚屈身,就被一双坚定有力的手扶起,顾清玥抬头,便撞进一双乌黑深邃的眼眸中,此刻,这双眼眸的主人正含笑看着她,缓缓道:“辛苦皇后,为朕操劳。”他的笑容如暖阳,让她心头一跳,两人执手凝眸,众目睽睽之下,顾清玥不觉含羞低头,抿嘴一笑,心中感慨古人惯来感情含蓄,自己也深受影响,若不是考虑彼时风俗,来个胜利之吻倒是更符合此情此景。 对陆澜而言,此次历经生死,终于归来,得见伊人笑靥如花,心中亦是激动万分,然而他毕竟是执政多年,喜怒不形于色的君王,只是扶着顾清玥手臂的双手微微用力,些微泄露了内心的波动。 一旁的成王见顾清玥今日着意盛装迎接,明艳不可方物,她虽保持着一国之后端庄尊贵的风范,然而眼角眉梢的低回婉转,无不诉说着绵绵思念与脉脉深情,自见了陆澜,眼中再也看不见他人,他眸色深深,唇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天子离京近一年,后宫空置,便是冬日,后宫嫔妃们炽热的目光已足以将陆澜融化。还是德妃劝道:“毕竟是在风口上,太后已有春秋,别着了风寒。”众人才簇拥着太后,回到了慈宁宫。 一番寒暄过后,陆澜与成王简短说了说战事,其实后宫女子,极少有对血腥的战争感兴趣的,不过是借此机会,多看看皇上罢了。坐了片刻,陆澜便起身道:“云南王虽已去,但相关人的处置以及降军的安置,还需与诸臣商议,晚上便是庆功宴,礼部也要先拿出个章程,朕还得看一下,儿子便先去了。” 太后点头:“哀家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也知这善后亦是繁杂,皇帝有事便自去吧,只是,”她含笑看向成王道:“老三还是先回府一趟,看看你媳妇儿和孩子,他们也甚是挂念你。” “这个自然。”陆澜一口答应了下来。 成王亦是含笑应了,却并不急着走:“儿臣还是先陪陪母后和母妃吧,这一去这么长时间,实在想得紧了。”他又恢复了以往的嬉皮笑脸,向来温柔的蜜太妃禁不住催道:“你在这里做什么?你媳妇儿为你操持了半年,各种担心,还不快回去!我们还少了人陪。”成王这才一笑,随着陆澜走了。 经过顾清玥的身旁,陆澜忽然停住脚步,叮嘱道:“晚上是和那群武将饮宴,朕也不知到什么时候,若是醉了,不定就宿在太极殿了,你莫等朕,最迟明日,朕定去看你。”他的声音虽低,但因两人靠得近,顾清玥听得很是清楚。 “皇兄与皇嫂果然伉俪情深。”成王啧啧,一时殿中众人的眼光都转了过来,顾清玥面上镇定自若,双颊却不受控制染上飞红,轻轻“嗯”了一声,又抬眸狠狠瞪了成王一眼,却在瞧见他意味深长又似乎含着一丝怜悯的笑意时,不由怔住了,待要仔细看去,成王却已转身随着陆澜走了出去,徒见两个修长而又相似的背影。 太后遂道:“真真是兄弟!若不是衣裳穿戴不同的,单单看背影,分辨不出来。”众人都是赞同,顾清玥刚刚升起的念头就被岔开了,转眼也就忘记了。 太后毕竟上了年纪,早上各种焦急,午膳自然用得食不知味,午后又在冷风里站了半日,大喜之后,此时才觉得困倦上来,脸上便露出疲惫之色,一众太妃也是如此,不过是陪着太后罢了。 顾清玥察言观色,知道太后今日是真累了,便起身告退,众妃也随着告退,他们并未听清方才陆澜与顾清玥说的话,但也知道今日,皇帝必然是要歇在凤仪宫了,虽是羡慕,但也没有别的想法,毕竟祖宗惯例,向来如此,又逞论帝后一向恩爱。 第148章 归来(下) 烛影摇红,夜色深沉。 在顾清玥第三次倚着床边的栏杆昏昏欲睡时,在凤仪宫的小厨房将备好的清粥小菜热了第二遍之后,紫韵终于忍不住了,她推醒了顾清玥:“娘娘还是先睡吧,奴婢想陛下应该不会来了。”她示意顾清玥听远远从太极殿传来的丝竹管弦的声音,虽然并不真切,但想也知夜宴正酣。 “屋里虽说燃了炭,可这正月里,天气仍是冷浸浸的,大喜的日子,着了凉可就不好了。”紫韵见顾清玥只穿着一件淡紫色的丝质寝衣,赤着一双雪白的足,套在睡鞋里,整个人亦发单薄,不由关切劝道。作为顾清玥的身边人,紫韵最清楚顾清玥这段日子受的煎熬,宫务不能懈怠,还要时刻关注着朝局的变动,面上谈笑风生,从容自若,夜里却无法成眠,整个人生生地瘦了下去,原本合身的寝衣这些日子也宽大了许多。 顾清玥任由紫韵扶着,起身坐到妆台旁,紫韵为她打散头发,卸下钗环,镜中的人缓缓梳着及腰长发,神情慵懒,眼波朦胧,低低道:“紫韵,我也不知为何,就是想等他......”她没有与紫韵说的是,他们还没有分离过这么长的时间,今日一见,她心中却有些许的陌生,两人之间,便如帝王与臣属,皇帝与他的皇后般,尊重客气,仿佛又回到最初,这令她心中升起隐隐的慌乱与害怕,唯有等待,唯有他的到来,才能抚平她此刻的心情。 患得患失。 紫韵待要回话,帘外有人声传了进来,似乎是太极殿里康连海手下的人,说了几句便去了,稍顷,素绫掀帘进来,禀道:“方才是太极殿的刘公公,说是皇上特意让他过来与娘娘说,宴席还得有一阵子才能结束,让娘娘别等了,今晚就不过来了,明日一早就来看望娘娘。” “奴婢就说,皇上心中还是念着娘娘的,已经饮了这许多杯酒,还惦记着娘娘是否就寝呢。”紫韵一向沉稳的面容微露喜色,在顾清玥耳边道。 顾清玥能理解陆澜,这耗时近一年的内战,如今堪堪平定,将士们劳苦功高,所谓庆功宴,自然是要尽兴的,陆澜不会拂了这些出生入死的将领们的面子。只是,虽然如此,她仍是难掩失望,只轻轻“嗯”了一声。 外间的自鸣钟发出低沉悦耳的当当声,紫韵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一下,惊道:”竟已是子时了!娘娘还是快些安寝吧,皇上初初回来,明天还不知有多少事情。” 顾清玥点了点头,道:“你们也早些歇息,不用陪我了,让小厨房也撤了火吧。”紫韵和素绫两人熟知顾清玥的习惯,就寝的时候并不喜欢有人在屋里陪着,因此两人安顿好了便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有一人的时候,顾清玥才慢慢躺下,轻吁了口气,看着窗外一钩弯月,闭上了眼睛,然而,约莫是刚才走了困意,躺下了的时候,反而清醒了许多,翻来覆去不能成眠...... ****** 紫韵轻轻带上屋门,走到外殿,才转身问素绫:“这一晚上,怎么没见着素锦,今儿不是她当值吗?” 素绫神情有片刻的犹豫,垂头思忖半晌才道:“她从慈宁宫回来后便道身子不爽,晚饭不曾吃就躺下了,央着我换了。”说完忍不住抬眸看紫韵的面色。 紫韵眼中闪过了然之色,面上仍然平静:“都是娘娘纵的你们,越发惫懒了。”她声音淡淡,素绫听了,却又怯怯低了头。紫韵负责的宫务之一便是教导刚入宫的宫女。顾清玥被赐婚后,她便被镇国公府从宫中请去教导太子妃礼仪,素锦与素绫毫不例外跟着受了培训,素日里对她既熟悉又敬畏,虽然她的声音里没有多少怒气,可是素绫知道她是不悦的。 “姑姑,我与她说说。”素绫嗫嚅。 紫韵叹了口气:“她那番心事,想也是无益,你们在一个屋子里,得空你劝劝她吧。”素绫听她的语声里难得地带了一丝怜悯,心头一松,知道紫韵大约是不追究了,忙应了一声:“我送送姑姑。” 紫韵摆手:“这才几步路,你也快歇着吧,明日且有得忙呢。” 目送紫韵离去不见了人影,素绫才轻盈一转身,却没有进殿,而是去了凤仪宫的小厨房。 “素绫姑娘。”负责厨房的葛姑姑也正在等着,都知道皇上若是进后宫,也必是凤仪宫,大宴上虽然菜品多,可是又要饮酒,有什么可吃的呢,保不齐皇上来了,就要再用一点清粥小菜,因此今夜,小厨房里的人丝毫不敢懈怠,此刻看到素绫进来,忙起身,巴巴问道:“可是说了,圣驾什么时候到?这青菜,炒早了就老了。” 素绫娟秀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她掏出一个荷包,塞到葛姑姑手里:“这寒夜里,辛苦姑姑和大伙了,留着打赏吧。”她指了指前头:“前面一时半刻还停不了了,娘娘已发了话,让大伙儿早些歇息,还望明日皇上来了,大家打起精神来。”众人欢喜接了赏赐,纷纷道:“这个自然”、“不用素锦姑娘说。”,素绫这才微微一笑,拿起一个食盒回了偏殿。 她和素锦是皇后身边唯二的心腹大宫女,虽说一个话多,一个话少,但毕竟是一同伴着顾清玥长大的,自然深厚。国公府规制,两个大丫鬟是一个房间,是以她俩便一直住在一起。进宫后虽然品级提了,凤仪宫也不缺屋子,但两人仍然愿在一个屋子里。 屋子里一片昏暗,没有点灯,素绫进了屋,好一阵子才适应了屋中的光线,自己找到烛火点了,才转身对着仍蒙着被子的素锦道:“都躺了一晚上了,还不起来吃点东西?” 床上的人这才翻了个身,揉了揉眼睛,问道:“什么时辰了?” “都子时了,这数九寒天的,大小姐你睡得舒舒服服的,我可一会儿还得回正殿当值呢?”素绫放下食盒,剔了剔灯花儿,她一向脾性好,说着揶揄的话也是温温柔柔的。 “好妹妹,今日多亏了你了,下次姐姐替你。”素锦说着挪下床去,趿着鞋走到桌边,打开食盒,不由惊呼了一声:“今日的菜色这么精致!” 第149章 心事(上) 一道水晶脍,虽是荤菜,却色彩淡雅,晶莹剔透,半分不腻;一道荷塘月色,以胡萝卜、木耳、莲藕、豌豆炒制,橙绿白黑相间,煞是好看;汤是荇菜羹,汤色清澄,荇菜鲜嫩碧绿,还有一碗绿畦香稻粳米饭,轻易便勾起了人的食欲。论材料不是多么珍贵,冬日里这么多蔬菜虽也是难得,但更难得的是这颜色的搭配养眼,一看便不是葛姑姑的风格。 “算你有口福!”素绫瞥了素锦一眼,“这个点儿,你想想是给谁备下的?这道水晶脍,”素绫指了指玛瑙盘子,“还是娘娘亲自下厨做的。” “皇上今晚没过来?”素锦想了想,又一声惊呼。 “你小声点,”素绫看了看四周,去捂素锦的嘴,“娘娘为此心情不好呢,等了半夜,刚刚才睡下。” “这种日子皇上竟然不来凤仪宫?”素锦百思不得其解。 “想到哪里去了?”素绫真真忍不住了,给了素锦一个白眼,“你仔细着听,前面的笙歌奏乐还响着呢,皇上今晚不会进后宫了。” “哦,我就说呢。”素锦替顾清玥松了口气,坐下拿起银箸挑了菜来吃,她正对着烛台,素绫清晰地看到她眼尾红通通的,眼睛也是肿着的。 “你这是怎么了?”素绫难以置信,素锦虽然比她年长了一点,可向来活泼开朗,认识她这么多年,还真没见她哭过几次。不过转念一想,今日是素锦陪着娘娘去的慈宁宫,自然是见到了那个人,素锦的心事,服侍顾清玥的几个人都心照不宣。 素绫不由叹了口气,果然是女大不中留吗。 素锦的神色瞬间暗淡了下来,默不作声,夹着盘中的菜。 “你惦记着人家,人家可惦记着你?”素绫终是忍不住道。 素锦手里的银箸抖了一下,又稳住了,夹了菜,放在碗里,就在素绫以为她不会说话的时候,素绫开口了:“我算什么呢?能远远看着王爷,就心满意足心甘情愿了。”虽是这样说着,声音里却满满的都是落寞。 “既如此,那你这样子做什么?再者,你这么等着,图什么呢,王爷他知道吗?”素绫又叹气,一切都是阴差阳错,若是当年娘娘不是许了这位,素锦还有一丝机会,可如今,素锦再怎么想着念着,都注定是没有结果的痴心妄想。 “太后提了一句王妃挂念着,他就回府了。”素锦语声凄然,今日从早上忙活到午后,都是为了圣驾回宫,只有她,是为了着看他一眼,阳光下,他戎装英姿,是和以前的清贵王爷大不相同的气势,仿佛一块磁铁,牢牢吸住了她的目光,再也挣脱不开,他却看也没看她一眼。他的眼神,从前都只隐晦地凝注在了一个人身上,如今,这份温柔,又给了别人,但仍然不是她。 素绫说得对,她不能这么傻傻等下去了,尤其是在今日,看到太后提起容姵时,成王转瞬间那温柔的眼波,她下定了决心,毕竟,韶华将过,她已经等不起了。 素锦咬了咬唇,放了银箸,握住了素绫的手:“好妹妹,求你帮我一个忙......” ****** 顾清玥是一到冬日,手冷脚也冷的体质,殿中虽有夹墙,屋里暖意融融的,脚下也笼着汤婆子,她也总是睡着睡着就觉得冷,以往陆澜在的时候还好一些,男子的体温高,夏天她嫌热,冬天靠着却很暖和舒服。如今,她自嘲地笑了笑,陆澜这一忙碌,估计半个月都不会进后宫了吧,事业型的男人呵!脑海中忽然冒出了柳永的一句词:“衾寒枕冷,夜迢迢、更无寐。”,好么,自己现在,倒真是像个深宫怨妇了,哦,不是像,妥妥的就是呢。 夜深了,再怎么辗转反侧,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但今夜不知是不是夹墙里燃了太多的炭,她竟睡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怀里也像抱着个火炉般炽热,她下意识地翻了个身,嘟哝了一句“热”,想离火炉远一点,身后的男人叹息了一声,长臂一伸,又把她捞进了怀里。 这么一折腾,顾清玥发现自己的身旁睡着个男子,她悚然一惊,整个人清醒了大半,又想到这个时辰,能在凤仪宫堂而皇之登堂入室的,除了陆澜,又有谁呢。 她的动静自然瞒不过陆澜,感受着怀中娇躯瞬间的柔软放松,他轻笑了一声:“醒了?”嗓音犹“”带着一丝慵懒和睡意,气息在她的耳畔,他应是沐浴了,皂角的清香中却仍带着甘醇的酒气。 她的耳朵被他的气息熏得发烫,便往他怀里躲了躲,又勾起了他低低的愉悦的笑声,她是身子紧贴着他的,感受到他胸膛的震动,觉得空气都热了起来。 顾清玥忽然有些委屈。 她转过身,把头埋进他怀里,抽了抽鼻子:“您不是说不来了吗?”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了一分娇嗔一分幽怨。她并不是不知轻重,只是想了多日,真个见了,这整整一天,两人不过说了两句话,有二十个字没? “想你。”男人搂紧了怀中的人儿。 只这两个字便让顾清玥的心绪奇迹般地得到了释怀,她的泪水夺眶而出,洇湿了他胸前的寝衣。他无奈地轻抚她纤瘦的背:“朕的皇后,真真是水做的人儿。” 也只是在他面前了,总是无端变得脆弱,顾清玥有些羞赧,不自觉地往外挪了挪,她一动,陆澜便起了反应:“既然睡不着,我们做点别的?”低醇的嗓音里带了一丝调笑,他来得太晚,本来不想扰了她,这么长的时间没见,她清瘦了很多,寝衣边露出的锁骨分明,她似乎有很多心事,连睡梦里,那秀长的眉都是蹙着的。但她自己都不想睡了,这不怪他。 “什么?”顾清玥的脑回路慢了一拍,她茫然抬起了脸,借着帐外幽暗柔和的灯光,他看到她白玉般的脸上泪痕未干,下巴尖尖,一双妩媚的杏眼水泠泠的,眼尾微微翘起,泛着一抹旖旎的粉红,粉嫩的唇微微张着,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让人不自觉的沦陷。 他起身,覆上身下玲珑有致的娇躯,欺上她的唇,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第150章 心事(中) 心情放松了,连着疲累,顾清玥睡了这几个月以来最安稳的一觉,睁开眼的时候天光大亮,帐子里都渡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 这是什么时辰了?顾清玥一惊坐起,做为一国之后,苦逼的她除了生病,是极少有睡懒觉的权利的。 云绫被子从她肩上滑了下来,她身上一凉,才发觉自己几乎没穿什么衣物,雪白的身子上有些暧昧的痕迹,想起昨夜的颠鸾倒凤,她脸上发热,忙把被子拉到胸前。 陆澜从后面扣住了顾清玥纤细的腰,把她拉回怀里,懒懒道:“今日无事,且陪朕躺一会儿罢。” “可是.......”顾清玥的顾虑很多:正月里本来事情就不少,允衡醒了肯定要过来,人多口杂宫人们瞧见也不好,可是,陆澜很辛苦,昨日回来也没有歇息,顾清玥心头一软,依言躺在陆澜的臂弯,抬眸仔仔细细看着这个令她刻骨思念的男人,手轻轻抚上了他的脸。 他也瘦了很多,脸部的线条更加棱角分明,原本光洁的下颔泛起了些微青色的胡茬,他的眉眼依然隽永深刻,鼻梁高挺,在原本的沉稳成熟之外,又多了一份杀伐决断的气势。 忽然想起一事,她低头看向他胸前,心口的左上方,果然有一道粉红的疤痕,再往下一点点,便对着他的心脏,她心中又疼又涩,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一只修长温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顾清玥吓了一跳,抬头看去,陆澜也于此时睁开了一双幽深的凤眼,正含着笑意凝视着她。 顾清玥被现场抓包,有些赧然:“皇上醒了?” 陆澜的声音中亦是温润的笑意:“昨夜闹到太晚,朕本来还想多睡一会儿的,只是它......太不安分。”他亲了亲她纤柔的手指,意有所指。 顾清玥的脸红了,她斜斜嗔了陆澜一眼,这一眼风情万种,令人酥了心神。再说,谁闹了?还不是他……顾清玥感叹古人才是花样繁多,本来以为自己阅尽千帆,谁知……不提也罢! “当时很痛吧?”顾清玥抚上那一处醒目的疤痕,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怜惜。 陆澜心不在焉地“唔”了一声:“战场上刀枪无眼,难免。”大手抚摸着怀里人儿细腻柔滑的肌肤,心猿意马。 “别,我累了。”顾清玥软软求道,她是真吃不消了。 “你这身体越发弱了,昨夜这才几回......”陆澜揶揄道,捏着她的腰。 顾清玥大急,捂住了他的嘴。 两人又闹了一回,才起身穿了衣服,各自洗漱完毕,因着今日无事,顾清玥也不想费心打扮了,穿了一件家常的蜜合色短袄,红色石榴绫裙,松松挽着发髻,耳垂上嵌两颗红宝,是很世俗喜庆的小妇人的装束,却正合她此时心中的欢喜。 陆澜晚上饮的酒多,菜却没有吃几口,肠胃不是很舒服,顾清玥想着这一点,再者,离午膳的时间也近了,便吩咐小厨房熬了清淡的米粥,只加了一点点虾蓉和青菜提鲜,上了几样小菜,两人用了一顿简单的早餐。 “舒服。”陆澜喟叹,“你这宫里的吃食,总感觉和别的地方不一样,朕在外头的时候也总是想着。”顾清玥低眉浅笑,前世有一句话来着,是什么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从这点上说,她初步做到了? 早膳后两人就去了书房,陆澜在罗汉床上翻着一本书,顾清玥便坐在书桌前处理宫务,两人虽各忙各的,却有一种无言的默契和温柔。 “庆功宴昨日办了,宫宴便放在上元节那日吧。”本来今年的新春宫宴就还没有举办,顾清玥一边闲闲看着账本,一边随口和陆澜商议,她算盘拨得慢,但擅长心算,看一笔没什么问题就挑个勾,一心二用并不受影响。 “你瞧着办便可。”陆澜回答得更随意,一副甩手掌柜的架势。 顾清玥抬头,无奈看了他一眼,事业型的男人就是这么不顾家,“年年新春宫宴都在宫里,左不过看看歌舞,也无甚新意。那日听几位老太妃说起,南山香雪海万顷梅花,正是怒放之时,而且香雪海又有地热温泉。”她笑吟吟看向陆澜,“臣妾想着,今年的上元宫宴,便设在香雪海吧。” 香雪海在京郊的南山行宫里,遍植梅花,“香雪海”此名出自一句名诗“路尽隐香处,翩然雪海间。”原先长乐宫的那片梅林便是移自此处。 “你原先不是不喜梅花?”陆澜皱眉,没有像顾清玥所想的那样一口应允。 她原先不喜是因为慧妃,看到梅花便想起陆澜对她的宠爱,且慧妃曾经借自己的小产诬陷过她,然而,斯人已香消玉殒,恩怨也已随过往时光而淡去,她对这薄命红颜惟余嗟叹和惋惜,自然更不会和好好的梅花过不去。 “虽说南山不远,可毕竟车马劳顿,太后和几位老太妃未必受得住。”陆澜眸光一闪,沉吟道,“况且,天气也冷,”他并不赞同,“原先在宫里,不过是惯例,换了地方,你又要费心使力。” 在宫事上,陆澜甚少会如此明确地反对,而且这人方才明明并不在意,他的态度令顾清玥感到意外。 她想了想,起身坐到陆澜身旁,拉着他的袖子,软软道:“皇上,皇上......”与其说是恳求,不如说是在撒娇,按她以往的经验,这样软语求一求,陆澜多会依着她,所谓以柔克钢。 陆澜的态度很坚决,却揽了她在怀里,手抚上她的面颊,温柔道:“不过是一场宴会而已,朕实是不忍你这么劳累。”他眼中闪过疼惜之色,“你瞧这一年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这样下去,咱们什么时候能再有一个孩子呀。” “朕可还盼着,你给朕添一个小公主呢。” 顾清玥嘟了嘟唇,她闷了一年,担惊受怕,就想着有他陪着散散心,所以,宫宴设在香雪海,一半是因为几位老太妃说起,一半却是她的私心。 “皇上,您都多长时间没陪我了?”她攀着陆澜的脖子,吐气如兰,“您都陪着别人赏过白雪红梅,就不能陪陪臣妾吗?” “而且,太医说了,我身子寒气重,正适合泡泡温泉,才宜受孕。”说到最后,娇柔婉转,已低不可闻。 “果真?”陆澜轻柔拂开她额上的一缕碎发,黑眸微敛,似有所心动。 顾清玥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不信,你问问郑院判。” “既如此,那就去吧。”陆澜在她的额头吻了吻,无奈道。 顾清玥大为欢喜,蜻蜓点水地啄了一下陆澜的唇,却被他趁虚而入,两人缠绵了一阵,起身时,顾清玥眼神迷离,娇喘吁吁,也因此,错过了陆澜眸中闪过的深思。 第151章 心事(下) 成王府中,一对夫妻也是久别重逢。 冬日的暖阳透过琉璃窗射进明亮的光线,洒满了屋里的每个角落,寒气积聚的雾悄然散去,青花缠枝卷云纹美人觚中插着一枝含苞待放的梅花,姿态蜿蜒美丽,深红色的花瓣被暖气熏得依次绽放,重重叠叠、错落有致地点缀在枯虬的枝干上,平添了几分诗情画意。 成王穿着家常的宝蓝色万字刻丝直襟长袍倚在窗前的罗汉床上,一双逆天的大长腿随意地支着,乌发用一根银丝带束起,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低头看着圈在怀里的允程,便是不言不动,也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倜傥风流。 允程一身白蓝相间的水波纹绸缎袄儿,正专心致志地摆着手里的积木,他长长的睫毛如小扇子般覆住了眼睑,小嘴里嘟嘟囔囔着大人听不懂的话,转过年来,他的咳疾渐渐轻了,但仍时不时地轻咳一二声,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虽然稍嫌苍白和瘦弱,但见过的人都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很秀气漂亮的孩子。 容姵一进屋便看见了这一幕,在暖暖的日光下,父子俩周身萦绕着温馨的氛围。心头泛起一丝遗憾,若这是自己的亲生孩子,亲近着他的父亲,她们一家三口,再没有旁人,夫妻和和美美,稚子天真可爱,该有多圆满。 然而,这个念头一出便被她自己压下了心底,她是成王府的主母,是这府里所有孩子的母亲,幼承闺训,当家主母首要的便是宽容大度,管束妾室,教养子女,这种拈酸吃醋的想法要不得,何况,成王已给了她身为正妻最大的体面和尊重。又何况,便是深受帝宠的皇后娘娘,皇上也没有为她空置了三宫六院,一年里也总是要翻翻牌子,去临幸那么一二回的,皇后娘娘尚且如此,她又凭什么能奢望一生一世一双人呢?可是,说服了自己之后。为什么,内心还是一片虚无的落寞呢。 她抬头,纵千般思绪,脸上的笑意一如既往般温婉,亲昵地揉了揉允程乌黑的发顶:“程儿,父王累了,我们去别处玩好不好?”成王不在意地摇了摇头:“无事,他很安静,也很乖巧。” 说了一些家常琐事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这时允程苦恼地皱了皱鼻子,举着手中一块积木,朝容姵说道:“西瓜切不开。” 成王拿过来仔细一看,轻笑了一声:“从哪里得来的玩具?倒是有些心思。”时下虽然也有给小孩子玩的木质玩具,但大多都是简单的方形条形,颜色也是木头本来的颜色。然而,这个西瓜做得极其精致。小小的木块打磨成迷你的滚圆,涂上了绿黑相间的漆,用小刀一切,西瓜分成了两块,里头是红色的瓤,黑色的种子,。 成王嗤的笑了一声,随手翻了翻允程的小木匣子,好吧,葡萄、苹果、橙子、草莓,常见的水果应有尽有,黄瓜、茄子、白菜常食的蔬菜,他认识不认识的,都很齐全,色彩鲜艳,棱角圆滑、造型逼真,栩栩如生。切开是一半一半的,两边粘以磁石,合上磁石相吸,又是一个完整的形状。所以,木匣子里还配了一把木质的小刀和一面光滑的小小案板。 “衡哥哥!”允程奶声奶气,一边说着,一边宝贝地把成王翻出的玩具排排整齐,看得出来,他很喜欢。 孩子是一个家庭的调味剂,允程天真的话语,懵懂的笑容很好地拉近了这一对本就相敬如宾、又因为半年的分开而过分客气的夫妻之间的距离感。容姵柔声解释:“前一阵子住在宫里,皇后娘娘找出来一箱二皇子小时的玩具,如今也不玩了,便均了均,一份给了允霁,一份给了程儿,咱们小,得的多些。” 容姵说到这里时,允程忽然想到什么,拽着容姵的袖子急切地唤道:“娘,娘......”他虽然已经三岁了,但依然不是很爱说完整的句子,尤其是着急的时候。容姵点了点他的鼻子:“知道了。”便转头吩咐锦书把箱子取来,向成王无奈道:“又要显摆他的宝贝了。” 成王难得有这样闲暇陪着孩子的时光,挑了挑眉,也是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父王看看。”这时锦书抱着一个小箱子进来了,这箱子方方正正,两边雕着小动物,小动物都雕得软萌可爱,富有童趣,更妙的是箱子底下装着五彩花纹的轮子,箱子前面牵出一条线,小孩子拉着线走的时候,五彩的车轮转动,连成一片绚丽的风景。 箱车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玩具,显见得都是允程素日喜欢的,所以他眼前一亮,献宝似地把箱子拖到了成王的面前,有刚刚进入大齐的万花筒,筒中景象千变万化,令人眼花缭乱,有成套的钓鱼玩具,木质的小鱼活灵活现,身上的鱼鳞都一片一片微微凸起,小鱼的嘴里也放了磁石,和鱼钩的磁石一碰,小鱼便被吊了上来。还有一套十二生肖的泥塑、陀螺、陶响球、竹蜻蜓等等。 “衡哥哥。”允程又指了那套钓鱼玩具道,成王便知道这又是允衡送的。 “听说有些玩具是娘娘画出图样,找工匠们一件一件做的,难为娘娘怎么想出来。”容姵纤指点了点。她没有想到成王会对这些小孩子的玩具感兴趣。 成王嘴角一勾,似笑非笑,自语道:“也是,除了她,还能有谁呢?”他早该想到的,不是么? 他握了她的手:“是有些趣味。”又歉意道:“这段日子委屈你们了。” 容姵浅浅一笑,摇头道:“妾身有何委屈呢?虽说宫里规矩大,可太后喜欢程儿,皇后娘娘和德妃娘娘处处照顾,妾身和衡儿住得很是舒适。”她微微低头,“妾身只是挂念王爷。” 一根修长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她仰起脸,对上成王那双流光溢彩的桃花眼,似蕴藏着无限情意,被这样的一双眼睛专注看着,即便夫妻多年,每当他这样看她,她仍总会不争气地沦陷在他的眼神中。容姵顿时心如鹿撞,面色绯红,启唇颤轻声唤到:“王爷......”。 锦书捂嘴一笑,早很有眼色地哄了允程去旁边的屋子。 第152章 屋中安静得落针可闻,梅花的幽香清而不浓,令人迷醉。 静谧旖旎的气氛被娇柔的女声打破:“王爷,王爷......”一声声如呖呖莺啼,婉转动人心。 “姚娘娘,您不能进去。”是成王贴身的小厮在阻拦。 容姵眼中闪过一抹慌乱,轻推了成王一下,她的脸色如饮了酒般酡红,气息也还不稳,手颤抖着去扣领间的扣子,成王不慌不忙地倚在迎枕上,含笑看着,似没听到外面美人声声呼唤。 容姵整理好了,含羞带怒地地看了成王一眼,深吸了口气才扬声道:“请姚侧妃进来。” 厚厚的暗花织锦帘子掀开,露出一张异常清丽的巴掌小脸,小巧窈窕的身子,姚侧妃手捏着帕子,袅袅婷婷,如弱柳扶风般走了进来。 她摇摇晃晃地请了安,方才落座,春葱似的手指端起莲鱼纹官窑茶杯,轻抿了口:“还是姐姐懂我的心,知道妹妹最喜欢刘安瓜片。” 容姵温和一笑:“外面这么冷,妹妹怎么过来了?” 姚侧妃脉脉含情的目光毫不遮掩地流连在成王身上:“王爷离家这么久,妾身很是想念。”她贝齿咬在红唇上,“想念”两个字说得又轻又软,眉眼间既有妇人的美艳,又不经意流露少女的娇俏,那种又纯又媚的风情,容姵直觉自己是个男子,都忍不住动心。 成王也是个正常的男人。他看着姚侧妃的眼神很温柔:“芷儿的心意,本王很感动。” “那王爷陪陪芷儿吧。”姚侧妃撅起丰润的红唇,似受到了鼓励。 “还有程儿,说起来,妾身也许久没见程儿了。”姚侧妃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神情期盼:“妾身已准备了新鲜的狍子肉,今日天寒,最适合烤着吃,王爷带着衡儿一起吧。” 容姵的眉心跳了跳,姚侧妃当着成王的面给她上眼药,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身后的大丫鬟绣棋脸上忿忿,一个个的,都觉得王妃性子好,当着面明目张胆地勾引王爷。 成王神情不变,笑意悠悠:“本王也想着芷儿呢,只是,王府有王府的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本王闲了,去看你可好?”确实,按成王定下的规矩,每月的初一至十五,都是王妃的日子,余下的,或是容姵实在不方便的时候,才是几个侧妃夫人的日子。 说完,又高声道:“来人,把本王给侧妃准备的礼物送去蘅芷堂。” “里面有一支紫鸯花玲珑簪,虽不是什么珍贵物什,但本王一看,就觉得很配芷儿戴。”便是说着拒绝的话,这个男人也让人怨恨不起来。想来,当年姚芷放弃了入国公府做正室的机会而甘心为侧,固然是因为觉得自己过不了世子妃那关,还有一个原因,是她真的为成王动心了吧。 果然,姚侧妃先是失落,听到后来又甜甜一笑,似娇花初绽,然而,她又敛了笑容,恳求道:“妾身不敢坏王爷的规矩,只是,程儿毕竟是妾身亲生,妾身实是想念得紧......不若,让程儿与妾身待一天,只一天,可好?”娇美的女子用这样卑微的语气恳求着,任是再硬的铁石心肠,也软了吧。 “程儿的母亲是王妃,如果本王没记错的话,程儿,自出生时,已记在了王妃名下。”便是说着最残忍的话,成王的声音也一如既往温柔悦耳。 姚侧妃清丽的小脸一刹那变得苍白。她踉跄着行礼告了退,来时精心描画的妆容掩饰不住神情的狼狈,红红的眼圈楚楚动人,却没打动眼前清贵的男子。 看着姚侧妃匆忙离去,容姵有点不忍心,却没再说什么,她对成王相知甚深,知道眼前的男子看着随意宽和,最好说话,但他定下的决定,无人能改。大齐并没有不允许妾室抚养子女的规定,然而成王府却有一道规矩:所有的子女,不论嫡庶,都必须养在正院,养在王妃膝下。 “宫中赐下的茜霞纱,便送到蘅芷堂吧,再加上两笔西洋布料。”容姵朝侍立在身边的绣棋道,绣棋看了看容姵的神色,欲言又止,终是行了礼去了。 “本王的王妃,从来都是这么周全。”成王似笑非笑,容姵有种错觉,他的语气不像是赞赏,倒更像带着丝嘲讽。 “王爷过会儿,还是去安慰安慰姚妹妹吧。”容姵想了想,劝道。 “哟!方才说错了,本王的王妃,不但处事周全,还这么大度。”成王玩味的一笑,懒洋洋地倚在迎枕上,看着容姵似笑非笑。 容姵的脸又发热了,屋子外面都是丫鬟婆子来来去去,她素来性子端方,害怕和成王调笑,会让人想到“白日宣淫”这个词。 她挽了挽耳边垂下的一缕头发,换了个话题:“听皇后娘娘说,今年的上元宫宴,又逢南境大捷,要大办呢。” “哦,左不过是那些花样。”成王连头都未抬起,手里拿着允程拉下的万花筒,眯起眼睛看着里头的图案。 ”娘娘也说年年都是那些,都絮烦了,那日在慈宁宫,几位老太妃说起香雪海梅花开得正好,娘娘便和德妃商议着,要把今年的上元宫宴改在香雪海的行宫里。” “香雪海?!”成王放下万花筒,敛了笑容,一抹忧思从他总是含笑的眼中飞快地掠过,转瞬又消失不见,容姵恰于此时抬头,她皱了皱眉。 “是呀,”容姵心中思忖着,面上却不动声色,“听太妃娘娘说,香雪海不但有梅林,还有地热温泉,说得妾身都想去见识见识了呢呢。” “皇上不会同意的。”成王随口说道。 “这是为何?”容姵挑眉不解,“这不过是一桩小事,娘娘深受宠爱,皇上又怎么会为了这一点小事拂了娘娘的心意呢?” “哦,那可就……有趣了。”成王恢复了慵懒的神情,倚回迎枕上,淡淡道,神色有些悠远。 容姵咬唇,他不明白成王话中的意思。成王也没有解释,只道有加急公务需要处理,颀长的身影潇洒地转过屏风,径直走了。 锦书抱着允程回来,惊讶道:“好好的,怎么王爷就走了?”她想了想,犹豫问:“不会.....是去看姚侧妃了么?” 容姵缓缓摇头,摁了摁眉心,掩下满心思虑。 第153章 琉璃易碎(上) 上元节又称“花灯节”,是一年中最热闹的节日,尤其是自前朝那位传奇皇后慧纯圣德皇后与孝穆帝出宫观灯伊始,因在自上而下的倡导,逐渐演变成一场全民性的狂欢。至齐太宗贞和元年下诏:“上元张灯,旧止三夜,节日期间京城张灯五天,各地三天,城门驰禁,通宵开放。”元宵灯节的规模更是达到了空前的盛大。 时人曾云:“一曲笙歌春如海,千门灯火夜似昼。”,又有“月色灯山满帝都,香车宝盖隘通衢。”、“年年乐事,华灯竞处,人月圆时。”等名诗佳词,不一而足,记录了当时灯火璀璨、游人如织、热闹非凡的景象。 按大齐例,宫中于正月十五举行上元宫宴,十六,帝后登城楼与民同乐。今年的上元宫宴,便如顾清玥所愿,在香雪海举办。自顾清玥病愈以来,这位大齐的皇后着手举办的宫宴不再遵循以往的模式,而是每次都有不同的新意,除却之前一年因为南境叛乱,宫中许久未举行大规模的宴会外,这也让人们对今年的上元宫宴充满了期待。 华灯初上,一辆辆低调却不失华丽的宫车辘辘驶过繁华的朱雀大街,训练有素的御林军守护在侧,都知道这必然是去赴上元宫宴的贵人,宫车粼粼远去,留下一路谈资,又被这俗世热闹而覆盖。 靠前的一驾马车上,一只小手轻轻撩开了丝绸织就的精美帘子:“母后,街市上人好多啊!”、“哇!素锦姐姐,你看,这么多花灯,各式各样,眼睛都看不过来了。” 听着允衡兴奋的声音,顾清玥无奈睁开双眼:“衡儿,不要这么大惊小怪,吵吵闹闹。”虽是责备的话语,语气却是轻柔的,无他,允衡一年也出不了几次宫,难免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允衡住了嘴,仍从掀起的一角中向外观望了半日,才转头向顾清玥问道:“母后,父皇今日为什么不与我们坐在一起呀?” “因为,你太吵了。”顾清玥眨了眨眼,有意逗他。“才不是呢。”允衡撅起了嘴,“父皇最喜欢衡儿了。”其实随着允衡的长大,陆澜对他的要求日益严格,但这孩子心里显然是明白“爱之深、责之切”的道理,陆澜的一番良苦用心并没有白费。 顾清玥很是欣慰,揽过他,细细与他商量:“你父皇尚有朝事在议,是以并不方便与我们坐在一处,衡儿陪陪母后好不好?” 她说到这里,一声瓷器滚落于地的声音传来,这声音有些突兀,母子俩闻声抬头,便看见素锦白了一张脸,咬住了唇,神色惶然原来是她正执壶倒茶,不提防碰落了茶盏。 “你脸色不太好。”顾清玥沉吟,听在素锦的耳中却成了另一番意思,她扑通跪下:“娘娘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她皱了皱眉,“这原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想问的是,你怎么了?”顾清玥尽量缓和了语气。其实她早就发现,素锦这几日不知怎么了,失去了以往的活泼精神气儿不说,还整日失魂落魄的,经常做着做着手中的事便停下来发呆,但问又问不出什么来,顾清玥看她实在是没有要吐露烦恼的意思,只得叮嘱她:“若是不舒服,不必勉强服侍,只管去歇着。” ****** 从宫门口到南山香雪海,平日半个时辰的路,今日走了近一个时辰,宫车抵达时,已是酉时中了。 紫韵已带着先到的宫人们布置好了宫室,因距离正式开宴还有一段时间,且今晚还要在行宫住一晚,顾清玥免了众人的请安,嫔妃们各自到事先安排好的宫室休息,到宫宴开始的时候出席就可以。 南山行宫占地规模极大,与宫城比起来,园林设计偏于柔美秀丽,是小桥流水的江南景致。既然号称香雪海,自然处处都是梅花,或于墙角凌寒独自开,或于溪边横斜一枝香,恰好前几日落的雪还未融化,在满园五彩缤纷的花灯映照下,更是美不胜收。 陆澜携着顾清玥的手,两人并未乘辇,只漫步而行,品评着优美的景致。顾清玥听陆澜如数家珍,不由感叹:“这么美的地方,皇上竟然还瞒着臣妾,也不想着早点带臣妾来瞧一瞧,若不是臣妾执意要在此举办上元宫宴,还真就错过了。” 陆澜怔了一怔,转头解释道:“其实朕登基后也未来过此处,不过是少年时有一段时间在此静养,所以比较熟悉罢了。” “再者,朕不想你太过操劳,你若是喜欢,朕以后常陪你来好不好?” 顾清玥只是随口抱怨,没有想到陆澜今日这样耐心,解释了一箩筐。她恰站在一树白梅花下轻嗅梅香,闻言便忍不住笑了。 正值天边明月初上,百花灯星星点点挂在枝上,流光溢彩,灯下的白梅花瓣玲珑剔透,顾清玥怕冷,严严实实笼着大红色凤羽纱连帽斗篷,只一张明丽的脸露在外面,此刻她的笑容在这冰雪世界里纯净甜美,令人见之忘俗。 顾清玥有点无奈地道:“皇上,我并没有在意的,你我之间,何需这么多解释呢?” 灯下看美人,美人更美。 陆澜的心头一热,他靠近了一步,是彼此能够感受到气息交融的距离。他握紧了顾清玥的手,低垂着眼睑看着她,凤眼潋滟而幽深,似含着无比深刻复杂的情绪。 被这样的一双眼睛深情而专注的凝视着,顾清玥有些赧然,她颊上飞红,长长的睫毛轻轻抖动,不好意思和他对视:“做什么这样看着我呀?” 陆澜蓦地冷静,想起横亘在心头的一事,本该早向她说个明白,却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也是他下意识地担忧着一旦说出口,她的反应,所以恨不能永远瞒着她。他深吸了口气,想掩饰什么似的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心中下了某个决定,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清玥,不管发生什么事,答应朕,永远在朕身边,好吗?” “我们一起,春看繁花,夏赏蕉荷,秋观红蓼,冬览雪月,好吗?” 陆澜的声音,低沉悦耳中有着隐隐的急切,顾清玥虽不知为何,但仍是不由自主,沉浸在陆澜的描述里,心中有轻柔的风拂过,整个人如在云端般陶陶然,眼前,花灯灼灼,雪夜苍茫,一切如同一场美梦,唯愿此生在这一梦境中,不要醒来。 第154章 琉璃易碎(下) 宫宴设在南山行宫规模最宏大的临华殿。临华殿北侧,便是占地广阔的梅林“香雪海”。晚上参加宫宴,沐浴汤泉,次日一早,便可尽情赏梅,想到这里,顾清玥笑了笑,很像是她穿越前公司搞的团建活动呢。 大殿上首最中间并排的龙案御座,向来是帝后的位置,左右分为两边,一边设三列,从御座下一直排到殿门口,老太妃们、后宫的嫔妃和朝中的官员,都是按品级分列于御座的两侧,和顾清玥原先在电视剧中看到的场景极为相似,只是身在其中,更能深刻感受到气氛之庄重肃穆。 宫宴的大致流程仍是和以往相同,韶乐响,众人跪拜于地,恭请帝后入座,三拜三起后,宴席开始,皇帝举杯,诸人同饮,方进热膳,此时助兴的歌乐舞蹈也开始了表演,如有擅才艺的闺秀,也会趁这个时候一展才华,气氛于此时才渐渐放松,众人的表情也不再是刚开始的严肃紧张,有人开始小生交谈,也有人起身离席更衣。 因了陆澜在园中的一番话,顾清玥愉快的心情持续到了晚上,她笑容轻快,时不时看向陆澜,却在不经意瞥见左侧顾清扬揶揄的目光后,才后知后觉的有些不好意思,不由狠狠瞪了顾清扬一眼,惹得顾清扬无辜地摸了摸鼻子。 新春佳节,陆澜的神情也较往日温和,举杯浅酌,似专注观赏着大殿正中的歌舞表演,酒饮微醺,花开半盏,在君臣和乐的气氛中,谁有没注意到,康连海的小徒弟黄浩小跑入殿,顾不上擦满头的汗,拉着康连海走到一旁低低说了几句话。 康连海的面色变了几遍,忍不住骂了声:“蠢材!”黄浩哭丧着脸作了个揖,摊了摊手,一脸无奈,康连海伸指戳了戳他的脑门,转身觑了觑皇帝的脸色,平日不动声色的天子因了皇后娘娘的一句话,唇边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估摸着皇帝的心情颇好,康连海咬了咬牙,他知道眼下的事情不能耽搁,一耽搁不知会酿成什么样的后果,想想那位也并不是温柔小意的性子,他近前一步,用只有他与皇帝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简短把事情说了 陆澜心下一沉,笑容凝结在唇边,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顾清玥,见允衡正站在顾清玥身旁带笑说着什么,小男孩剑眉星目,身姿挺拔,像一株笔直的小白杨,慈爱的母亲与孺慕的孩子,画面无比温馨和谐,他话到嘴边再也说不出口。 今天如允衡这般大的世家子弟也来了十几人,现在必要的程序已经走过,允衡知道偏殿也准备了娱乐活动,过来请示顾清玥他们可否在偏殿另开一席。允衡有自己的主意,顾清玥自然是赞同的,只是叮嘱了他几句便放他与允明二人去了。 转头却见陆澜脸色冷沉,顾清玥不由关切问道:“皇上,可是发生了什么事?”陆澜沉吟了片刻,缓缓道:“收到一封边境急报。朕,需要先去处理一下。” 这在顾清玥已是习以为常,她点了点头:“皇上放心去吧,此处有臣妾主持,皇上尽可放心。”陆澜的手在宽袍大袖的遮掩下握了握顾清玥的手:“朕一会儿便回来。” 陆澜匆匆离去,顾清玥才发现陆澜倚重的几位臣子并没有离席,她想,若是边境急报,会不会关于西戎?这万家灯火人团圆之时,却有人夫妻分离,生死两不知,有人于西行途中,风餐露宿,此刻,她唯有默默地祈愿:若兰,行舟,希望你们各自平安。 顾清玥起身更衣,帝后先后离席,席间的气氛更加轻松随意,顾清扬却皱了皱眉成王起身,走到顾清扬的座位前,碰了碰杯:“还未恭喜国公爷康复呢。”在满殿推杯换盏中,他与顾清扬的寒暄并不突兀。 顾清扬收回神思,诧然看了一眼成王,神医不是你推荐的?再说两人此前有过默契,尽量于公共场合保持距离,却不知为何成王今日忽然主动凑了上来。 成王一双桃花眼凝视着陆澜离去的方向,面上笑意依旧,眼中情绪莫测:“清扬兄,好戏就要上演了,本王,等你的选择。” 直到宫宴结束陆澜都没有回来。 ****** 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 前世轻易可以泡到的温泉,时隔多年,顾清玥在大齐却是第一次享受到,此刻她她惬意地伏在榻上,感叹着自己从前的不知珍惜,在紫韵轻柔有力的按摩下,一天的操劳被洗去,整个人只觉昏昏欲睡。 “皇上还没回来吗?”她慵懒地问,长发如瀑倾泻于地,露出了如玉般晶莹洁白的脖颈。 “刚才康公公过来传话,皇上今日有要事,便宿在前头的含元殿了。”紫韵轻声回道,不待顾清玥再问,她手下不停,接着说道:“二殿下今天玩得开心,已经睡下了。” 含元殿是南山行宫里处理政事的地方。 “素锦呢?她今日似是有些不舒服。”顾清玥又问。 “娘娘呀,您就别操这么多心了。”紫韵无奈,“奴婢看她脸色不好,早让她歇着去了。依我说,您今日早些休息吧。” “这从去年元旦到如今,哪有空闲的时间,既要不时去慈宁宫宽解太后,又要打理后宫诸事,关注着殿下和公主们的课业,还要担忧着皇上安危,这身体怎么能受得住呢?便是今日,若不是太后因未至,咱们也不能这么早回宫。”自从陆澜回来,太后仿佛放下了一桩心事,真正的开始颐养天年,早说了上元宫宴她是不会参加的。 “好在,皇上终于回来了,我也可以安心了。”顾清玥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覆住了眼睑,呢喃了一句。 顾清玥沉沉睡去后,紫韵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想着这几日陛下的不同寻常,眼中渐渐浮上了一层隐忧。 原本七窍玲珑、耳聪目明的娘娘,有没有发现呢? 第155章 一觉醒来,天气异常地暖,阳光温和而不炙热,斑驳地跳跃在枝干上,如一段舒缓自然的光影之舞。 枕畔冰冷,究竟是什么事情能让陆澜一夜未归?其实这也常见,但顾清玥不知为何,罕见的心神不宁。 孩子们上午照例是要读书的,顾清玥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独自食不知味地用完了早膳,才想起吩咐紫韵送两样点心给陆澜,提醒他记得用餐,陆澜是一忙就顾不上自己的人。 行宫挑选来服侍皇后娘娘的初雪是个清秀伶俐的丫头,她察言观色,隐约觉出顾清玥的怏怏不乐,便小心翼翼地提议:“今天天气很是暖和,娘娘不若出去走走?”顾清玥任素绫为她梳妆,垂着眼睛,兴趣缺缺:“昨晚已是看过了。” “娘娘有所不知,南山行宫题名“香雪海”不仅仅是因植了万株梅树,也是因为这里有几种梅花是极难得,别处寻不到的。” “哦?” “红梅里的别角晚水、雪海宫粉,白梅里的徽州檀香、小绿萼、白碧垂枝,还有洒金梅流溪香锦,虽然珍贵,但香雪海都有。”见顾清玥似乎有了兴致,初雪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娓娓道来。她声音清脆爽利,大珠小珠落玉盘,一时间连在旁服侍顾清玥梳妆的紫韵和素绫都听住了。 “你怎么知道梅花这么多品种啊?”素绫忍不住问她。 初雪似知道素绫有此一问,落落大方道:“奴婢的父亲就是伺弄这香雪海梅花的花匠,奴婢从小听父亲说什么红梅最好用壤土,利排水,绿萼梅最不怕严寒,无论多么冷都受得住。洒金梅素日里要少浇水。奴婢背也背下来了。” 她连比划带说,偏还流利无比,素绫便轻轻扭了扭她的嘴:“我不过问了一句,你就咭咭呱呱说得停不住。”又遗憾素锦今日没在跟前服侍,不然她俩可以搭对来一出“戏谑”,“戏谑”类似于顾清玥穿越前的相声,是两人以说笑话或滑稽问答引起观众发笑的曲艺形式。 “虽说书里有写,可毕竟没亲眼见过。”顾清玥确实是被勾起了好奇心,“不过,昨日这一路竟然没有分辨出什么不同。” 初雪听了,陪笑回道:“这些少见的品种因为要照顾得格外精细,是隔开种的,就在香雪海南边单独辟了个园子,叫逸园,这逸园外头最多两三株,夹杂在梅林里,叫人轻易认不出。”原来这几个品种寻了来,原先单单放在一处,是为了照看的时候方便开小灶,但等长成了却不好移,大多移出去的都枯萎了,只成活了两三棵。久而久之,花匠们害怕担责任,也不敢再移植了,就请示了上面,圈了个园中园,依旧把这几个品类的梅花养在了此处。 昨天倒没听陆澜说起过。 “娘娘不若出去散散心吧。”见顾清玥心有所动,紫韵忙劝道。一面说着,一面给顾清玥怀里塞了手炉,又找了厚实的披风披上。 “走吧,你紫韵姐姐今日极忙的,可见嫌咱们碍事了。”顾清玥站起,冲初雪盈盈一笑,眨了眨眼睛。 她一早上有事,难免柳眉长蹙,脸色忧郁,这轻启朱唇笑容绽放,却如云破日出,乌云散去,明丽无比,初雪不禁看呆了,小声喃喃道:“娘娘真好看呀,比明夫人还好看。”她的声音极低,旁人听不清,便是听清了,一个小丫头犯花痴说的话,顾清玥也不过是一笑而过。 “奴婢原是一片好心,却被娘娘曲解。”紫韵又好气又和好笑,恨恨道,又激起众人一片笑声。 “好紫韵,我知道今日好多需要收拾入库的,有劳你费心了,我且松散半日去。素绫,你帮衬着紫韵姑姑些。” “你陪着我去吧。”顾清玥纤指点了点初雪。 紫韵和素绫各有差事,顾清玥不忍心添乱,再者初雪一直呆在行宫,对此处地形更为熟悉,两人也觉得初雪跟着再合适不过,便都点头应了,紫韵又点了两个性子稳重的小宫女在后面远远跟着。紫韵服侍顾清玥换衣整理的功夫,素绫便简单和初雪说了说顾清玥的避讳:“娘娘性子最是宽和不过,但娘娘身子弱,极是怕冷,别忘了给娘娘手炉及时添炭,再就是,娘娘带出去的一应衣物记得收拾妥贴,万万不能漏下了。” 意外的机遇从天而降,初雪喜出望外,信誓旦旦:“姐姐的话我都记在了心里,万万不敢忘的。”南山行宫虽说风景优美,活少清净,可毕竟地处偏远,帝后一年也难得来一次。初雪是出身平平志气却高的姑娘,不甘心如自己爹娘一般,默默地在这里清扫整理一辈子,再配个同样的奴婢出身的男子,结婚生子。她憧憬外面的世界,繁华的京城,一心向上走,却苦于没什么机会。 数月前,行宫里住进了一位明夫人,一群人前呼后拥,极为尊贵的样子,她有心想凑上去露个脸儿,谁知那明姑娘身边服侍的严丝合缝,连个蚊子都飞不进去,且又戒备森严,也就明夫人逛园子的时候见过几回,看不出年龄,长得极美,脸上却像是罩了一层冰雪,没什么表情,明夫人喜欢梅花,平日里最喜在梅林中徘徊,那日她休息,在逸园陪走到逸园,对一株流溪香锦欣赏不已,破天荒的询问了一句,她仔仔细细说了后,也不过清清淡淡一笑而已,明夫人身后的嬷嬷已是上前扶着道:“夫人小心受了风寒。”不过,前几日明夫人那处突然人声喧哗,很是忙乱了一阵,听说是那明夫人离开了,这人不知什么身份,来得神秘,走得匆忙。 谁知天无绝人之路,今年的上元宫宴设在了香雪海!她拿出私房钱贿赂了管人事的大娘,分到了皇后下榻的地方,之后一切顺利得出奇,皇后娘娘性子一如外界传言的那样温和,身边的心腹也都是好说话讲道理的,她决心一定好好抓住这次机会,说不定皇后娘娘就点了自己跟着回京服侍呢,当下便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服侍着顾清玥出了宫门。 南山行宫占地面,顾清玥有意散心,一路穿过过抄手游廊,拱门,月门,花桥,转过过一处假山湖石,隐隐露出一带竹篱,上还覆着残雪,围着数百枝梅花,如云蒸霞蔚一般,掩映着数楹茅屋。顾清玥便觉自己体力不支,额上微有薄汗,暗叹现在果然养得娇贵了。 初雪指着那处道:“娘娘,这就是逸园了。” “很是有些野趣。”顾清玥也笑道。 绕过竹篱便是一条宽阔的路,对着逸园的正门,正门口竖有一石,上面题着“诵豳”二字,顾清玥忽然眸光一凝,停住了脚步。 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第156章 幻灭 那倚着大石,手执拂尘,在阳光下打盹的,不是康连海是谁呢? 顾清玥心中涌起巨大的疑惑,康连海一向跟着陆澜,片刻不离,若康连海在外面守着,那陆澜……一大早他没有空去陪她,却有心情独自赏梅? 主子折腾,康连海昨夜也未能入睡,这会子日光晴暖,晒得大石热乎乎的,他倚在上面,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然而,警醒是他的本能,他蓦地睁开眼睛,却撞见一双明净美丽的杏眼中,这双杏眼的主人用清清淡淡的声音问他:“康连海,你在这里做什么?” 康连海瞬间清醒,冷汗刷的流了下来,他强作镇定先行了个礼回道:“奴才无事,无事,走到这里,便晒晒太阳。” “皇上呢?”顾清玥瞥了一眼逸园里的梅花。 “皇上,皇上在议事。”他说得含糊 “哦。”顾清玥瞥了一眼伸出竹篱的一枝梅花,转头对初雪道:“走,咱们进去赏梅,你给本宫指指哪种是别角晚水。”说着便抬步要进去。 康连海忙快走几步上前:“容奴才前头带路。”顾清玥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盯着康连海,她的目光很平静淡定,康连海却不敢和他她的目光相碰,他垂下眼睛,心中暗暗叫苦,面上的笑容比黄莲更苦。 “娘娘恕罪。”康连海扑通跪了下来,单单皇上在也就罢了,偏偏是陪着那位...... 顾清玥的脚步不再迟疑,走过康连海的身旁:“谁给你的胆子,敢拦本宫呢。” 心砰砰地跳,胸中有一口气涌上喉头,又腥又甜,脑海中一片空白,一步一步如踩在云端,红梅白雪在眼前,却失了颜色,她深吸了一口气,冷风一吹,眼中顿时清明。 顾清玥自嘲地一笑,放缓了脚步,随手指着眼前一枝横斜疏瘦的红梅问道:“这是别角晚水吗?”记得曾从书上读过,别角晚水色如玫瑰,香味别具神韵,清香优雅,花形如碗,边缘常有凹陷,这枝红梅很是符合书上描述的特征。 初雪虽不认识康连海,可听他与顾清玥一番对话,也直觉有大事发生,本能地想要远远躲开,却也不敢违抗皇后娘娘的命令。此刻她脑子也有些发蒙,听到顾清玥询问,忙收敛精神回道:“娘娘慧眼,正是别角晚水。” 顾清玥拈了一偏深红花瓣自言自语:“晚水晚水,怎么开得这般早?” “约莫是行宫地热的缘故?”初雪觑着顾清玥的脸色。 鼻尖嗅到一股浓香,顾清玥点了点头,循着香气往林中走去,林中是曲曲折折的小径,清溪、小桥、竹边、松下,每一处都是赏梅佳处,融合成浑然天成的田园风光。那香气的尽头是一片绿萼梅花,姿态苍古清秀,花瓣晶莹如玉,花萼通体如碧,香味浓郁醇厚,从容雅致而又纯粹之至。 “娘娘,这便是白梅里的小绿萼和飞绿萼了。”初雪忙轻声解说,“逸园里...... 顾清玥抬手,止住了初雪的话,她自己也立住脚步,眼看着前方,微微一笑。 这一笑落入初雪的眼里,有几分释然,有几分凄凉,她心中一跳,顺着顾清玥的眼神,看到淡花疏影处,相依相拥的两个背影,一人身姿纤细,白衣几与雪色相近,一人高大颀长,玄色衣袍在淡薄日色下折射金色的龙纹。 时间静止,她的呼吸仿佛也停止...... ****** 时光倒流至昨夜。 陆澜匆匆离开临华殿,一路面色沉沉,步履急促。康连海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却连大气也不敢出。 在快走到含元殿的时候陆澜的脚步一停:”人现在在哪里?” “明......明夫人仍在雪香云蔚阁。”康连海忙不迭回道。 陆澜冷哼了一声:“差事当得越发好了。”便转身,朝含元殿西侧走去。 雪香云蔚阁在香雪海深处,被重重梅林包裹,夜色里看不清梅花,只疏疏挂着几盏灯笼,与临华殿的喧哗热闹相比,安静冷清得多,唯余暗香浮动。 陆澜没有欣赏的心思,越到门前,他的目光愈是冷凝,他沉思片刻,轻叩门扉。 门后转出一个青衣宫装的老嬷嬷,甫见陆澜便跪了下去:“老奴无能,夫人一日已是粒米未进,连一口水都没有喝,也拒绝太医的看诊,夫人情绪激烈,恐对腹中胎儿无意。” “嬷嬷,是皇上到了吗?”屋中一道清冷娇柔的声音,带着隐隐的急切,问道。 陆澜掀开门帘,大步迈了进去。华堂之上,一位美人围着雪白的狐氅,扶着侍女的手,强撑着立在明烛之下。她未施脂粉,脸色憔悴,唇色暗淡,唯独眸中闪着幽幽的火焰,纤纤玉手轻搭在微微凸起的腹部,赫然正是三年前已离京南下的贺明霜。 她并未行礼,只是微微勾了勾唇,露出一个微带讥诮的笑容:“皇上终于舍得过来了?” 命侍女服侍贺明霜坐下,陆澜才在罗汉床对面坐下,叹息一声:“你何苦如此?朕不是已为你找了妥善的地方安置吗?” “何苦如此?是呀,我何苦如此?”贺明霜重复了一声,直视着陆澜,“是谁陷我于如今的境地呢。皇上,两小无猜之情,南境救命之恩,无奈失身之痛,您就是这么对待您青梅竹马的表妹、腹中孩子的母亲吗?” 陆澜的眼中似有薄冰裂开,他垂首,看了看贺明霜微凸的腹部,神色温和了些许:“你既这么喜欢,住在这里也无妨,孩子可还好?让太医看看。” 贺明霜冷笑了一声,凄然道:“表哥,如今你关心的,唯有孩子么?我呢,在你心中算是什么?” 陆澜皱了皱眉,有些无奈:“朕若是不关心你,便不会令太医随行在侧,更不会调母后宫中深通医理的刘嬷嬷过来服侍你。” 贺明霜垂头,抚平衣上的褶皱,良久,下了决心般,隔几握住了陆澜的手:“表哥,外面再怎么好,终究不如宫里周全,何况,他是您的孩子,应当堂堂正正生在宫里,如允衡,如允明,有他应有的,是吧?“她目光殷切看向陆澜,执着等他的一个答案。 陆澜错开了她的眼光:“朕知道,只是时机未到,再等等。” “还要等多久?”贺明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尖利:“是为了顾清玥吧,你是恐她知道了,为此伤心吗?” 陆澜沉默地抽出了手,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如墨。 第157章 “表哥,您的三宫六院,她不是早就接受了吗?再多一个我,又有什么妨碍呢,表哥,您究竟在犹豫什么呢?”贺明霜怔了一怔,走到陆澜的身后,环抱着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身后,两行热泪从她的脸上滚落,洇湿了他后背的衣服,也灼烫了他的心。 良久,陆澜才叹道:“当时的情势,是朕对不住你,可,皇后,她并不知情” “那我呢?”贺明霜心中酸涩难言,十年爱恋,辗转半生,于灯火阑珊处默默守候,殊不知,那人的心,却早已远离。 “皇后,她是一个好人,她并不介意你的德妃,你的李昭容,你的婉婕妤,又怎么会在意多一个我呢?”贺明霜的声音轻柔,似魅惑,是说服。 她在意的,因为她与她不一样,她以赤诚之心相待,便要求同样的一心一意。她不在意六宫,是因为知道他的心中没有六宫,她的心意不需明说,却已昭然若揭。若是别人也就罢了,若她得知这一切,他不敢想…… “明霜,给朕一点时间。”陆澜喟叹,:“清玥她是一个很单纯的女子,朕记得,在宫里时,你们俩也是谈得来的,你也不忍心伤害她吧?待朕慢慢与她说,她很善良,也很明理,她会接受你的,好吗?” 等,等,究竟还要等多长时间?等到瓜熟蒂落吗?不,她纵然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肚子中的孩儿考虑,凭什么,明明都是他的骨血,他却不能光明正大地出现于人前。 她眸中闪现不甘之色,切切恳求:“表哥,我是不在意名分的,可是,他不能等啊!”她拉着他的手,放在了她的肚子上。 陆澜的手颤了一颤便收了回去:“不会等太久。”皇家血脉,不能流落在外,太后也不会同意,何况贺明霜亦是受他牵累,才陷于如此两难之地,他心中想着,默默筹谋着怎样才能令此事妥帖,才能最小程度地伤害她…… 他转身,扶着贺明霜在榻边坐下,温声商量:“让太医看看,好吗?”便扬声唤来太医。 杨太医自贺明霜回就被调了过来,在太医院那边备案的理由是回老家侍亲,此刻,被迫回老家侍亲的杨太医,在陆澜冷沉的目光中上前,战战兢兢为贺明霜枕了脉。 他是太医院多年的老人儿了,初初被遣至香雪海,见到身怀六甲的贺明霜,他吓了一跳,隐隐有了猜测,这孩子不会是圣上的吧,可看贺明霜一副打算在香雪海长住的架势,他又有些不确定,若是龙胎,又怎不接回宫中好生将养呢。 “夫人脉象较弱,恐因动荡奔波所致。”他心中嗟叹,对贺明霜他并不陌生,他曾在太后宫中见过少年时的贺明霜,明丽爽朗,与如今的她判若两人,老太医的心中也暗暗八卦:皇上这是旧情难忘么? 贺明霜如今身体很有些虚弱,有孕之人多思敏感,最近这些日子里她情绪大起大落,无心饮食,也影响力腹中胎儿的安康。 闻言陆澜沉吟半晌,柔声对贺明霜道:“明霜,孩子是你我盼望的,太后知道了也很是欢喜,别再孩子气了,遵太医医嘱,好好用餐,好好休息,朕会接你回宫的。” 贺明霜手抚过肚子,面色也渐渐温柔,这个孩子她期盼多年,在她的第一段与夫君相敬如宾的婚姻里,她曾经隐隐盼望过有一个孩子,能帮她稍稍排解长夜的寂寞,却一直未能如愿。而腹中的孩子,虽然来得意外,虽然她为此颇受了些哭,却是她与所爱之人孕育的结晶,在她心中便如稀世珍宝一般,她几番思量,终是点了点头:“表哥,我知你心中顾虑,我会安心等你,只是,临走前,你能陪我一起赏梅吗?” “你还记得那一年,你陪我在香雪海采梅烹茶酿酒吗?我学了京中闺秀的风雅,兴冲冲地过来找你,结果我采了几朵就没了耐心,被你数落了半天,最后,梅花茶、梅花酿都是你做好的......“那些回不去的少年时光啊! 陆澜面露踌躇,后宫嫔妃今晚宿于南山行宫,便是为了明朝赏梅。 “我们去逸园好不好?”贺明霜热切地握着陆澜的手,眼中的光芒也有些狂热,“那里是我们共同的回忆,而且,没有人知道逸园,不是吗?” 陆澜终是缓缓点了点头。 ****** 一阵冷风吹过,几朵梅花从枝头跌落,零乱成泥,眼中的那一双背影如一帧画,女子把头轻轻枕在男子肩上,看起来真是无比相配呢。 脑海中设想过很多情形,泪在眼睫边冷成霜,凝成冰,又化为唇边的淡淡一笑。 她高看了自己,也高看了他。一直以来,纵然没有拿到大女主的剧本,她自负也带着穿越女的光环,自信于自己的清醒知趣明得失知进退,是灵魂有趣的女子,才能吸引他,靠近他,爱他,而他也如她所愿,给了她独此一份的宠爱,让她在其中飘飘然。 然而,现实便是这般打脸,他终究也不过是这个时代,一个普通的男人,她,也不过是一个为情所困的平凡女子。 叹四载光阴太短,如今大梦初醒,唯余满地寒凉。 “娘娘.......”见她痴痴立于风中,眸光几度变幻,脸色却苍白接近透明,初雪低低唤了一声。 顾清玥回过神来:“回吧。” 他是君王,可以为所欲为,而且在这个时代,在他这身份,这也是理所应当,质问、哭泣、挽留,徒惹笑话,也不是她的风格。 一旦下定决心,她疾步离开,不再留恋,待到了逸园门口,看到一脸焦虑朝里张望的康连海,她顿了顿脚步,淡淡看了他一眼,便离开了。 康连海一头雾水,这是见到皇上和那位了吗?可若是见到了,逸园又怎会如此安静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陆澜如有所感,转头看去,梅林中空无一人。身旁,贺明霜嘴边浮现一抹浅浅的笑意。 第158章 夙愿 瑶光殿里,正是一团纷乱。 一身华服的姚芷抱着允程哭得梨花带雨,肝肠寸断;衣衫尽湿、披着男人大氅的素锦瑟瑟发抖,楚楚堪怜。坐在上首的容姵面色苍白,紧抿着唇,成王面色沉沉,眸光难辨。 顾清玥甫一踏进殿门口,就皱了皱眉,她刚回寝殿,诸般思绪还没理好,便听到允程落水的消息,匆匆赶来,不想竟在这里看到了素锦,还是这样一番情景。 然而此刻不是细论是非的时候。 众人如仪行礼,姚芷的哭声也暂时停了下来。 “免礼,先让郑院判看看程儿吧。“顾清玥抬了抬手,她在来的路上遇见了郑佑,两人先后进了瑶光殿。 郑佑诊过脉后,道允程虽落了水,但施救及时,并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众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顾清玥才对素锦轻斥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去换了衣服,让郑太医也看一下?” 郑佑对着顾清玥笑了一笑,他懂顾清玥的意思,她向来对身边的人极是照顾。成王的目光在她两人身上转了一转,面色更是沉了几分。 锦书看向素锦的目光有些复杂,但仍是上前道:“素锦姐姐,请随我来。” 姚芷含泪看了看上首的三人,忽然抱着允程朝顾清玥拜道:“求皇后娘娘为妾身做主。” 顾清玥叹了口气,既然允程无事,她真心不想掺和成王府的家事,然而情势如此,又牵扯到了素锦,她不得不来。 姚侧妃此举已是越矩了,但她难以对一个刚刚差点失去孩子的母亲苛责,柔声抚慰道:“侧妃先起来,此事你家王爷自有处置,我看程儿也累了,先让奶娘抱下去休息吧。” “娘娘,就是因为王妃派的这些奶娘和丫鬟,才差点害了我的程儿!”姚侧妃搂紧了允程,含恨看了一眼容姵,尖声喊道。 “究竟是怎么回事?”顾清玥轻声问容姵,来的路上,她听紫韵说了大概,原来成王回京后,允程又得了一次风寒,姚芷便磨着成王想自己养允程,被拒了后,又道不放心允程,希望允程的身边有自己人,如是,允程身边便有了两个奶娘,两人一个觉得自己是王妃所派,一个觉得自己是允程的亲生母亲的人,针尖对麦芒,各不相让,已经有一段时日了,今日允程落水,便是由此而起,两个奶娘为了一点小事起了矛盾,争吵起来,身边的人分为两派,竟没人看着允程,以致允程自己跑了出去,在小池塘边玩冰,不小心掉了下去。 容姵神色大异寻常,眸中含了泪,只看着允程,摇了摇头。成王叹了口气,拍了拍容姵的手。 “娘娘,妾身知您素日与王妃交好,向来不喜臣妾,可是程儿,他毕竟是皇家的血脉,也流着王爷的骨血啊,还请娘娘秉公决断。”姚芷抱着允程又磕下头去。 顾清玥朝成王看了一眼:管管你的女人吧。 “芷儿,别闹了。”成王清清淡淡的一声,却不容辩驳,随即便有人上前,半软半硬地将姚芷扶了下去。 看来王府中,成王也是一人独断,令出必行,只是不知为何,会酿成了今日局面,顾清玥心头念转,却懒得深思。 素锦换了锦书的衣服出来,顾清玥心中有很多疑问,但现在也不是问的时候,既然此间无事,郑佑也已开了药,她便起身打算离开。素锦犹豫地看了一眼成王,却见成王握着容姵的手,脸色暗淡了下来,垂头跟着顾清玥走了。 ****** 因下午回宫,凤仪宫一众随行宫人正忙着收拾,素锦随顾清玥回到内室,一言不发跪了下来。 “说吧。” 素锦先磕了头:“奴婢万死。” “你是救人,何罪之有?”顾清玥看着素锦的眼神清冷。 “奴婢对天发誓,小公子落水与奴婢无关,但奴婢不敢隐瞒娘娘,奴婢对王爷心悦已久,早在王爷离京前......”素锦苍白脸颊上飞起一抹红云,顿了顿又说了下去:“今日奴婢本是赴王爷之约,却正看见了小公子踩了一块碎冰,滑入了池塘里,当时周围没有什么人,奴婢情急之下,跳下池塘抱起了小公子,后来,王爷也赶到了。” 顾清玥注意到:当提到成王的时候,素锦语声缠绵,显见心中情意之深。 “还请娘娘成全。” 顾清玥沉默半晌:“成王,并非良配。” “你先休息吧,容本宫想想。”无论是成王此人,还是从两人的身份看,顾清玥都不能放心地将素锦托付给成王。 素锦霍地抬头,眼中蓄满了泪,跪行到顾清玥膝前,抱着她的腿,声音小小地道:“娘娘,求您了,奴婢是真的喜欢王爷,很喜欢很喜欢,”她小心地看着顾清玥:“您既然已经喜欢了皇上,就让奴婢来喜欢王爷,行吗?”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顾清玥抚额。人非草木,她能感觉到成王对她的隐隐情意,这可能基于他与原主的青梅竹马。顾清玥曾怀疑原主与成王之间曾经相爱过,可是无论是从哪里,都没有找到端倪。 从原主留下的批注字画里,她能感受到原主真的是一个兰心蕙质、内心美好的女子,也能感受到她对陆澜的深深情意,然而,她没有只言片语提到少年时,提到成王,是本就心中无痕,还是求而不得的放弃? 顾清玥猜测,即便共同度过一段少年时光,成王对原主的情意也只能用一厢情愿来解释,可是,素锦言之凿凿,作为原主进宫前的贴身丫鬟,对这一段感情非常笃定,又凭什么呢?但便是这样,她也并不认为,这种感情可以随意去替代。 顾清玥的犹豫落在素锦眼里,便成了不赞成,想到顾清玥此前的态度,素锦又恳求道:”娘娘,小姐,我知道王爷心中所爱唯您,我不敢奢求王爷的心,我只想代您照顾她,王爷,他太苦了。” 顾清玥简直要被素锦气笑,一边深爱缅怀,念念不忘,一边左拥右抱,娇妻美妾,恕她体会不到成王的苦。 果然恋爱中的人眼神都不太好。 “姑娘,如果一个人深爱另一个人,必不舍得让他为难,若成王有心,他自会开口。”顾清玥扶着素锦的肩膀,温声道。 “他会的,娘娘。只求娘娘看在我多年陪伴的份上,应了王爷,奴婢感激不尽!”素锦的眼中焕发光彩,显然对成王很是自信。 所谓情爱一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素锦已深陷其中,她又何必枉做恶人呢? 顾清玥无奈摇头,抬眸却见陆澜站在门边,看着她的眼光有些深沉,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听了多少。 第159章 “先退下吧。”顾清玥摁了摁眉心,只觉头痛无比。素锦也是一惊,擦了擦泪,不敢再说,向陆澜行了礼便离开了。 “皇上怎么来了?”顾清玥懒懒起身,她还没想好以什么心情面对陆澜。 “朕来接你回宫。”陆澜的手放在了她的肩头,顾清玥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陆澜的手落了空,眼眸闪过了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顾清玥抿唇,“臣妾这边已规整妥当,随时都可出发。” 此后两人一直沉默,到乘车时,顾清玥照例抓过允衡陪她,陆澜淡淡地扫了允衡一眼,允衡转了转眼珠,央求道:“母后,我想与大哥和子钰哥哥一起,听舅舅讲以前战场上的事情。”允衡是个小机灵鬼,顾清玥瞪了他一眼,无奈放他去了,允衡回头,调皮地冲顾清玥眨了眨眼睛。 顾清玥心中一暖又有些好笑,允衡也有了自己的小小心思,他感受到父亲与母亲之间无言的暗潮涌动,并想以自己的方式来转圜。她看到顾清扬担忧的目光,摇了摇头示意无事,便上了舆车,开始闭目养神,心情一天之内大起大落,愤怒、伤心、失落、怀疑、失望以及隐隐的不安,素锦的事又是一个意外,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令她身心俱疲。而且,今晚,还要在大齐的臣民面前表现帝后的恩爱与和睦....... 车厢里,陆澜再一次抬头,见一直闭眼假寐的顾清玥手支着头,从他的角度,能看见她微卷的睫毛和红润的唇,呼吸柔和,已睡了过去,她的脸色有些憔悴有些苍白,他看着她有些心疼,又想起方才听到她与素锦的一番话。 他不是不震惊的,从未想过,自己的妻子,与自己的弟弟,有过青梅竹马的情意,而后者,直到现在,还深深眷恋着已经成为自己的嫂嫂的女子。现在忆起她自幼时的每一次进宫,阿泽看到她,满脸的不以为然下其实是深深的欢喜,两人总是斗嘴又很快和好,当时的他,已经出宫建府,偶尔看到,也以为只是小儿女之间的玩耍。再往后,顾清玥嫁给了他…… 他的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那种新嫁娘的羞涩与隐藏其中的爱意做不得伪,她看着他的眼神是有光的,是欢喜的,或许,他不该怀疑自己的妻子...... ***** 十六夜的绚丽灯火仿佛还在眼前,喧闹与欢声笑语似犹在耳旁,凤仪宫中的帝后二人,却不再有在众人面前那眼角眉梢的温存笑意与一举一动的无言默契。 “朕中的毒药中有致幻的成分,把明霜当成了你,逼迫了明霜......”陆澜的声音艰涩,潜意识中他不想与顾清玥说起贺明霜,然而,许是有孕多思,香雪宫来报,贺明霜的情绪起伏剧烈,太后也对他不满,直言若他不想与皇后提便由她来提,想来皇后深明大义,必会妥当安置云云。 想到若她从母后口中得知,不若自己亲口告诉她。 顾清玥的反应比他料想平淡许多,没有流泪没有指责,她放下手中的画笔,平心静气地说:“皇上,您的意思是要纳明霜入宫吗?” 陆澜的沉默是一种变相的默认。 “皇上,报答一个人不是只有将她留在身边这一种做法,帮助她得到真正想要的,保护她一生无忧,这些,并非只有将她困于三尺宫墙中才可以实现。” 陆澜说得含糊,顾清玥却不得不多想,南下的贺明霜为何突然出现在了战火纷飞的南境,而贺明霜为何可以自由出入御帐,这些,陆澜提都没提。 心中有钝钝的痛,我对你的刻骨思念,对时局动荡的不安与担忧,为你的安危夜不能寐,现在看来,全是我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只是,无论是为了允衡也好,为了自己也好,因为是贺明霜,她不想轻易退却。 陆澜看向顾清玥的眼光更加愧疚:“明霜她,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如平地惊雷,顾清玥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她指甲慢慢蜷在手心,掌心有微微的痛感,应该是已经破了。 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让陆澜心中怜惜,他抱了她在怀里:“清玥,不要这样……,你这样,朕也很难受。” “朕以天子之尊向你发誓:朕和她,只有那一次……” “朕心中,最重是你。” 我可以相信你吗?陆澜。 顾清玥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理性告诉她,既然贺明霜进宫之势难挡,此刻隐忍宽容的接受,从而取得陆澜的怜惜,为自己和允衡争取更多的利益或者保障,才是一个合格的皇后或者母亲该做的。可是,感情上她只想放纵自己去怨恨、去痛哭,离开他。这个曾让她感觉到异世温暖、无比信赖与贪恋的怀抱,此刻忽然令她觉得陌生。 “她……何时进宫?”顾清玥伏在陆澜怀里,闷闷的问。 陆澜的声音里是淡淡的无奈:“太后不放心明霜腹中胎儿,希望她尽早进宫。” “皇上打算给她什么位份呢?” 陆澜又沉默了。 顾清玥数着陆澜的心跳,一、二、三……,到十,她抬头,直视着陆澜的眼睛,两人的姿势依旧亲密,心却仿佛隔了万水千山。 “明霜,她会以林将军义妹的身份入宫,此次平定南境,林将军立有大功。明霜她在南境,机缘巧合之下,曾经救过林将军。”陆澜寥寥几句,顾清玥已是听明白了。 她勾唇笑了笑,又是这样,又是所谓的制衡,不是不失望的,从心底涌起的厌倦,如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轻声道:“臣妾明白了,但,” 她看向陆澜,眼神明澈坚定,手按在自己的心口:“臣妾不能亲手将自己的夫君交给另一个女子,这是臣妾的坚持。” 陆澜垂头看她,有些欢喜有些动容:“朕知道,朕都知道,这些事交给德妃去做,你只要陪在朕身边,朕就心满意足了。” 他的吻落了下来,落在她的额间、唇上、游离到锁骨,格外温柔专注,顾清玥失神地看着窗前摇曳的幽幽烛火,这或许,是为自己的爱情,做的最后一份努力了。 第160章 耿耿星河欲曙天 自羲和四年起,陆澜取消了选秀,后宫未再进新人,贺明霜的入宫,意味着平静了数年的后宫格局一朝打破。 虽说是以林潮义妹的身份入宫,然而贺明霜的身份并不是什么秘密,而她与陆澜曾经过往甚密,京中世家亦有不少人知晓。一时之间纷纷侧目,这是有了新人,忘了旧人?哦,不对,新人比旧人认识还要久,那便是新欢与旧爱?貌似也不是那么贴切。而自成婚以来便一宫独大的皇后娘娘,会如何自处呢? 流言在后宅女子嫣红的嘴唇间,衍生多个版本,她们从与枕边人的耳鬓厮磨中,从名目繁多的各种宴会上,试图寻找最接近真相的说法,有人说帝后鹣鲽情深,纳妃而已,皇上又不是没有六宫,也有人说贺明霜才是帝王心中的白月光,当年因为赐婚棒打鸳鸯,如今有情人终成眷属。在漫天的传言中,凤仪宫和镇国公府都保持了缄默,贺明霜终是在众人瞩目中进了宫,册封贵妃,封号为明,入主飞霜殿。 册封一应流程礼部自有规制,宫中诸项事宜由德妃打点,不知是因心境还是天气的原因,自城楼观灯那夜起,顾清玥便感染了风寒,虽太医院精心诊治,却缠缠绵绵一直未好,也因了生病,她顺理成章没有出席贵妃的册封典礼。 尽管紫韵和素锦等人怕她伤心,严厉约束着凤仪宫诸人的口舌,她还是从宫人的窃窃私语中听到了册封典礼是多么盛大,仅次于帝后的大婚,而明贵妃的礼服是多么华美,帝王看向她的目光是多么深情。 是夜月华如练,清辉映雪,冷光彻骨。在万籁俱寂中,顾清玥翻了个身,自从得知陆澜在南境遇险后,她就添了难以入眠的毛病,这天白日里躺得多了,此刻夜已过半,人却越是清醒,思维便不受控制地朝着一个方向而去,陆澜是在做什么呢?他与贺明霜曾有过那么多共同经历的岁月,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久别重逢,南境患难,如今,又有了爱的延续..... 你不是说了只是给她一个名分吗?如今却彻夜陪她,虽说新人入宫,君王宠幸是惯例,可陆澜那夜的言语犹在耳边,还是隐隐给了她希翼。但此刻,六宫灯火已熄,陆澜自进了飞霜殿便没有出来。 她自嘲一笑,原以为自己随性洒脱,对陆澜的后宫并不在意,却不想终困于深宫困于此情,自己曾经的不在意,不过是深深笃定陆澜对她们的无意,即便是慧妃在她眼中也没有什么不同。然而,贺明霜不一样,贺明霜是让她有婚姻危机感的女人。 陆澜极少与她提起贺明霜,但不能否认,他对贺明霜是愧疚的,如若没有先帝的赐婚,两人如今便是另一番光景。他对她的信誓旦旦,从某种方面,也可说是说服自己的借口,而陆澜自己,或许都没有想过。 她叹了口气,长夜难眠,与其纠结于此,不如做点别的。 想必紫韵素锦等都已入睡,她不想扰了她们,这几日她们的担忧她看在眼里,凤仪宫的氛围也较往日低沉。她披衣起身,点燃了小夜灯,倚在床头,从枕旁取了一本书拿在手里。随手翻开,便是一句: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大抵人在失意时,一株草、一朵花、一个字都能思绪万千,此刻,一句早就烂熟于心的诗,便足以让人潸然泪下。她不想承认的是,她很难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爱人陪在另一个女子身边,嘘寒问暖,柔情蜜意,那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感觉,令她喘不上气来。这是她自来到这里以来,陆澜主动纳进宫的第一个女子,往后,或许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不能再往下想了,心痛如绞。忽然想起原主,一个对婚姻、对爱情怀着美好憧憬的少女,眼见着自己的夫君一个一个地迎娶新人,而自己作为太子妃,作为皇后,还得雍容大度地张罗安排,又是何种情形,她怔怔地想,大抵这颗心,便是痛着痛着,就麻木了罢。她手抱着膝盖,垂下了头,从见到陆澜与贺明霜在一起后,一滴泪都没流的她,终是在这寒凉的夜里,低低哽咽,复又咳嗽起来。 有人掀起帘子,是紫韵温柔的询问:“娘娘今日又睡不着了?”顾清玥胡乱擦了擦眼泪,抬头勉强笑道:“是呀,这咳疾竟是好不了了,咳着咳着就醒了。”紫韵的眼神掠过顾清玥脸上的泪痕,微红的眼眶,心中叹息,面上笑容不变:“也是,明日也该让郑院判来换个方子了,这夜里冷,奴婢去给娘娘端一碗茯苓霜吧。” “用不着,你自去睡吧,明日不是还要和德妃对收回库里的器皿?”顾清玥摇头,“我去书房坐坐。”她起身套上绣鞋,想着与其枯坐幽怨,不如在书房画幅画儿,她自幼时学画,便深迷于其中,很多时候,绘画是她排解苦闷的方式。 紫韵犹豫了片刻,觉得顾清玥排解排解也好,便上前扶着她:“娘娘前日临的那幅兰花图,再添上几笔便画完了,莫要又一画到天明,明早定是要头痛的。” “知道了,紫韵姐姐,你再絮叨,我才是要头痛了。”顾清玥拽着她的胳膊,无奈道。紫韵愣了一愣:“娘娘怎地又记起了在府里时的称呼。”目中却是一片温软。 书房里也是烧着夹墙,并不冷,但紫韵见顾清玥穿得单薄,又燃上了一盆银丝炭,打算坐在一旁边做针线边陪着她,被顾清玥硬劝了回去:“好紫韵,我画几笔便回去睡了。”她看了看桌上的自鸣钟,举手就差赌咒发誓了:“最迟寅初,我保证。”紫韵见她如此坚持,虽是担忧,但也不想硬拗着她,看着她将一碗茯苓霜用尽才行礼退下了。 顾清玥坐在案前,本来打算画完还有几笔的兰草,可写意兰草向来讲究一挥而就,一气呵成才最是自然,那日因故打断,如今她却是没有那样的心境了,可惜这幅画是废了。 要画些什么呢? 她执笔沉思,炭笔在上好的雪浪纸上无意识地游走,等她察觉到的时候,纸上已经有了一个朦胧的男子轮廓,线条简单犀利,剑眉修长,鼻梁高挺,眼神疏离,薄唇紧抿,便是寥寥数笔也掩不住与生俱来的尊贵气度。 怎么又是他?! 第161章 贵妃 果然次日顾清玥醒来便觉头重鼻塞,咳嗽更是剧烈,以至于咳出了一口血,额头还有些发热,紫韵眼中带着浓浓担忧与责备,毫不迟疑地遣人唤了太医,顾清玥心虚得很,只得安静听她的安排。 不过一炷香功夫,郑佑一袭青衫,提着药箱匆匆而至,彼时顾清玥刚刚用完早膳,见他因来得匆忙,鼻尖上冒着细细的汗珠,颇是意外:“不过是咳疾未好罢了,何必如此紧张?” 郑佑的脸色却极是郑重,他示意她伸手,紫韵刚覆上一张帕子,郑佑的手指便搭上去,沉吟了片刻,示意她换了另一只手,慢慢皱起了眉头。 良久,郑佑才抬头,看了看四周,欲言又止。紫韵忙让人退了下去,才问道:“娘娘可是病情重了?” “娘娘近日郁郁,这一口血咳出来倒是好了一些,只是,”他仍然敛着眉目,“娘娘这病长期缠绵未愈,是心病啊。若不设法开解,恐于寿命有碍。” 顾清玥心中苍凉,面上却笑得不以为意:“郑院判莫不是说笑呢,本宫不过是昨夜睡眠有些浅,又着了凉而已。” 郑佑定定地看着她,忽然笑了,他生得俊秀温雅,这一笑便如春风拂面,道:“也是,娘娘应是早已习惯了。” 顾清玥气结,郑佑又恢复了素日的温和仿佛刚才说出那一句刺心之话的人不是他一样,“微臣胡言乱语;还请娘娘恕罪。”他道歉。 这么些年两人已熟不拘礼,顾清玥瞪了她一眼,郑佑无奈叹了口气,他换了方子,又嘱咐了紫韵一番,才不疾不徐地施礼告退。 郑佑走后,顾清玥又觉困倦,吩咐紫韵道:“你自去永福宫吧,我睡一会儿,让人别进来打扰。”刚说到这里,便听宫人进来禀报,明贵妃来了,正在前殿等候。 今日并不是请安的正日子啊,顾清玥皱眉,“按例,妃嫔承宠次日一早,应拜见中宫。”紫韵低声为顾清玥解惑。 好像是有这样的规矩,她以手抚额,心情更是低落了,不想见不想见。 “娘娘还是见见吧,走个过场,怎么说,不看僧面看佛面,还有太后娘娘在......”紫韵虽见她一脸怏怏,但仍是劝道,顾清玥知道她的意思,一来,贺明霜是太后的至亲,不管她如何想贺明霜,与太后相比,她身份便是天然的劣势,不能拂了太后娘娘的脸面。再者,贺明霜现在是林潮的义妹,平复南境,林潮当居首功,眼下顾清扬退隐,忠武侯在西北毫无建树,林潮风头正劲,陆澜深为倚重,她也不能因为一己喜恶影响了朝局。 顾清玥叹了口气:“请明贵妃稍候吧。” ****** 贺明霜独自坐在前殿,宫人给她上了茶便悄无声息地退回原位,她并不顾忌,心情颇好地端起来抿了一口,不由笑了,却是一盏白水,顾清玥还是一如既往地谨慎周全。贴身的宫女白露想阻止已是来不及,见是白水才放下了心。 凤仪宫的前殿仍是布置得温馨典雅,不见多么华丽,却处处体现出女主人的别具一格,然而,和她记忆中仍有些微的不同,但具体哪里不同,她也说不上来。 时下流行屋中插时令的鲜花,或是燃放清雅的香薰,然而,凤仪宫前殿只摆了一盘各色新鲜瓜果,暖气熏得瓜果的甜香在空气中浮动,几上是两盆金橘,金黄的果子累累缀满枝头,酸酸的清香隐隐添了一丝活泼,令人神清气爽。 其实冬日插瓶最好是梅花,梅花枝干虬劲多姿,花瓣芳香馥郁,又自古以来被赋予了凌霜傲雪的品格。只是陆澜连着两个宠妃都酷爱梅花,虽说多是因陆澜移情,可顾清玥不免对这“不为凌寒易素心”的梅花有些敬而远之,紫韵等人深知她的心思,久而久之,凤仪宫冬日里便不见梅花了。 环顾四周,贺明霜心中有些怅然,她向来性子直爽,并不习惯贵女们寻常弯弯绕绕的说话方式,所以难免让人觉得尖刻,再加上她容貌绝美气质清冷慑人,也在无形中让旁人觉得疏远。 也正因如此,少女时期,陆澜是她唯一接近过的男子,也是她唯一喜欢过的人,这份喜欢,让她情愿放弃自己的心意。为成全他的志在天下,她不忍他为难而远嫁他乡,再归来,他心意已变,为成全他的心有所属,她放逐自己流浪在外,她曾想这样终老一生,然而南境相遇,阴差阳错,她真正成为了他的女人,还有了他的孩子。这一次,她不想也不能再离开。 顾清玥是和她不一样的女子,她的美貌不逊于她,但这种美是平和中正的,不具有攻击性,是江南春色,是温暖的人间四月天,尤其是她温煦一笑时,如明媚阳光照拂生命,人生的纯真、美好、深邃,都写在那双清澈的眼眸中,让人不知不觉被她吸引,连她也不例外。 然而,她能窥见在顾清玥温柔的外表下,对循轨蹈矩隐隐的不屑,亦能窥见她对陆澜热烈的独占的爱意,这和她致力于长期在外经营的形象截然相反,令她惊异的是,这样的顾清玥,是陆澜真心喜欢的。 她有些遗憾,在某一方面,她们是一样的人,冰封万里下是炽热的熔流,执着而坚定,愿为所爱倾尽所有,也要求同样独一无二的心意,不容他人分享。因此,随着她的进宫,彼此的立场悄然改变。 顾清玥出来的时候,贺明霜正一脸专注探究之色,纤纤十指拨弄着圆圆的橘子,白露一急,轻推了贺明霜一把,低低提醒到:“娘娘!” 贺明霜放下手,敛袖行礼:“嫔妾拜见娘娘。”顾清玥看了一眼她微凸的肚子,心中如被堵了一下,面上却含笑道了一句免礼,紫韵不待贺明霜跪下便稳稳扶住:“贵妇娘娘有孕在身,还请小心。” 贺明霜重又落座,她今日穿得极为庄重,深红色的正一品贵妃朝服,云鬓巍峨,发髻上插着金凤含珠簪,赤金缠东珠红宝耳坠熠熠闪光,那原本带着三分英气的长眉修得细长而弯,眼波流转,丹唇皓齿,较三年前平添了几分温婉。 两人叙过寒温,一时俱都沉默下来。 第162章 顾清玥琢磨着贺明霜眉梢眼角的那丝妩媚之气,陆澜的口味不会这么重吧?一个孕妇也下得去手,心里有些发酸,如喝了一坛陈年老醋。 她深吸了一口气,先打破了沉默:“这三年来你过得可好?” “我……嫔妾离京之后,先去了苏杭,又南下到了泉州、广州,后来又从广州到蜀地,结识了林兄,便随他到了南境。”说起往事,贺明霜神采飞扬,“钱塘灵秀,苏州温软,泉广繁华,倒是长了不少见识。” 顾清玥听得神往,她自穿来大齐后就居于深宫,只三年前随陆澜南巡,一路风光之美不敌她所受的惊吓,不禁感叹道:“不知什么时候本宫也能这样出去走走。”心里也知道是说说罢了,不说陆澜定然不放她离京,还有便是允衡还小,乾坤未定,她也不能放心离开。 想到这里,她有些失落,捂着嘴,轻轻咳了两声:“飞霜殿如缺少物什,找本宫或德妃都可,本宫近日风寒,怕传染了你。”言下已有逐客之意。 “娘娘,我很抱歉。”贺明霜忽然歉然道。 顾清玥沉默了半晌,才缓缓说:“没什么可抱歉的,不是你也会有别人。” “只是,”她拂了拂额边的鬓发,“既已见过大千世界,为何又甘愿回到深宫呢?”是问贺明霜,又是在问自己,心绪无端有些烦躁,这句话便不经思索地冲口而出。 “因已见过繁华万千,方知心之所系。”贺明霜想了想,苦笑道。 果然,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这世上一切恰到好处的不经意,都是蓄谋已久。呵呵,也就男人,才相信这是偶然。 “几个月了?”她看着贺明霜的肚子,终于忍不住问。 “已有三月了。”贺明霜脸上浮现一抹柔情,是即将成为母亲的喜悦的光辉。 顾清玥轻笑一声,颇觉讽刺,亦有几分心灰意冷。 ****** 贺明霜离去后,顾清玥连午饭都没吃就躺下了,困倦加上心累,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醒来已是黄昏时分,夕阳的光线透过轻罗纱帐射了进来,床柱上雕刻的龙凤仿佛要乘云踏雾而去。 全身软绵绵地没有力气,顾清玥又阖上了眼睛,是以她没看到在帐外负手凝视着她的陆澜。 陆澜心中挂念,今日上朝后,好不容易打发了那群老顽固,匆匆议完事就来了凤仪宫,先问了顾清玥的病情,紫韵不敢隐瞒,一五一十说了,听到今晨咳血发热,俊脸瞬间沉了下来:“为什么不禀报朕?” “皇上恕罪。”紫韵忙跪了下来,她并不辩解,莫说娘娘拦着,就说这敏感时刻,六宫看着,怎么她也不能去飞霜殿截了陛下。陆澜也想到了这一点,他以手抵拳,轻咳了一声:“她睡了?” “贵妃娘娘走后,娘娘便歇下了。” 陆澜沉吟了一会,抬步先进了寝宫,屋中帘幕低垂,寂然无声,朦胧的人影背对着人他侧躺在榻上,似是香梦正酣。 他想了想,转身去了书房,画架上画了一半的兰花图墨渍已干,主人却没了再画的心思,案上整齐摆着一叠雪浪纸,他不经意看去,心头一震,数十张雪浪纸画的都是同一人,男子轮廓分明,面容熟悉,赫然正是他,含笑的他,沉思的他,皱眉的他…… 纸上微微凹凸,似泪痕斑斑晕染而就,陆澜不由敛了笑意。 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 他不是不知顾清玥的心事,只是,若是寻常人家或许不难,身居高位反而处处掣肘,他做不到的事情,不愿对她轻易许诺。 ****** 顾清玥睡得昏昏沉沉,整个人如一块浮木般在水里沉浮,再醒来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 帘外一个熟悉而沉稳的声音问道:“怎的睡了这么长时间还不醒?” “娘娘下午又发了热,好在退了下去,有时候,睡眠也是一种休息的方式。”是郑佑一贯温和的声音解释道。 “皇上......”顾清玥轻唤道。 陆澜大步过来,掀开帘子,他的惊喜显而易见,昏黄的灯光下,眸中似有星辰闪烁:“你醒了?” “嗯,觉得轻快了好多。”顾清玥报以一笑。 郑佑重又诊了脉,亦道是风寒散了些许,已有好转的迹象,才告辞离去。 陆澜今日格外地耐心,他陪着顾清玥用了晚膳,又陪着她腻在书房看书,自回京后,陆澜鲜少有这么长的时间在后宫盘桓,顾清玥反而有些不习惯,不知为何,自得知贺明霜进宫那日起,她心中对陆澜的亲近便有了隐隐的抗拒,见夜色已深,已是就寝的时间了,她忍了又忍,才出言道:“皇上今日朝事不忙吗?” “朕只想陪着你。”陆澜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神怜惜而深情。 “臣妾还生着病,恐过了病气给皇上。”顾清玥意兴阑珊地倚在榻上,不知为何,对陆澜如今的深情她感动不起来,也许,当情感产生抗拒的时候,身体便也缺少了亲近的理由。 今晚的陆澜却很执着。 他也上了床,把她圈在了怀里,低低地在她耳畔笑道:“朕不怕。”他的声音暧昧而低沉,呼吸的气息吹拂在她的耳朵上,他满意地看着她白玉般的耳尖慢慢发了红,如染了云霞。 陆澜本就对顾清玥很是愧疚,下午看了她的画更是心疼,好几次想和她再解释一番贺明霜的进宫的不得已,然而,话到口边又咽了下去。他觉得,身为天子,后宫不可能只有一人,与其给顾清玥不切实际的希望,不如今后加倍对她好些,只除了这件事,别的事,都可着她的心意吧,而他以后,不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再纳妃了,毕竟,顾清玥这些日子的疏离和失落他看在眼里,看她伤心难过,他心中亦不好受。 “想要什么?朕给你找来还是,在宫里呆得闷了?天气暖了,朕带你出去走走。”男人的声音在她耳畔呢喃,大手在衣襟里摩挲着她细柔的腰肢。他思忖着,她喜欢绘画,亦喜欢收集各种风格的名画,前头广州进贡了几幅西洋画,赶明儿拿过来,她以前也会半开玩笑半抱怨地嫌他忙于朝事,今后他得多陪陪她。 他这一番心路顾清玥自然不知道,她不着痕迹地往外挪了挪,忍着肌肤的颤栗和身子的颤抖,陆澜是调情高手,他亦熟悉她的身体,他的手段她根本经受不住,但今晚,她真的不想接受这种变相的怜悯和补偿式的宠爱。 她想要的,他给得起吗? 第163章 分歧 顾清玥按住了陆澜在她身上作乱的手。 陆澜对后宫并不吝啬,这几年,凤仪宫就没断过赏赐,她没什么想要的,但陆澜的话让她灵机一动,出宫,倒是个好主意。 她从陆澜怀里坐正身子,端端正正看着他,问得认真:“臣妾想要什么?皇上真的能答应?” “但凡朕能做到。” “臣妾想去西山行宫住几日。” “不行!”刚才信誓旦旦什么都能答应她的男人勃然作色,拒绝得干脆。 顾清玥没想到陆澜如此疾言厉色,怔怔看着他,眼里渐渐浮上了一层雾气。 “朕最近没空,等过一阵子,朕陪你去,嗯?”陆澜惊觉方才自己的态度过于严厉,放软了语气,他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恐慌,好像她马上就要离开她。 “臣妾自己去不行吗?”顾清玥赌气道,翻身背对着陆澜躺下。 “不行,朕不放心。”男人从背后抱着她,温柔款款,语气却是斩钉截铁,不容质疑。 有酸酸的感觉冲入了鼻腔,顾清玥闭上了眼睛:“皇上,臣妾累了。”避开了陆澜亲密的抚触。两人都知道彼此之间出了问题,却都看破不说破,然而,这问题并不是一场情爱可以解决的。 顾清玥叹息,原以为自己已适应了这个时代默认的一些规则,可骨子里,二十多年的教育已渗入血液,现代人的观念作祟,让她无法忍受自己这段婚姻中出现的第三个人,而陆澜,明显对贺明霜余情未了,曾经的情意、愧疚、怜惜、感激以及对两人共同孕育的生命的欣喜,足以让陆澜的心慢慢偏移,而岁月尚且如此漫长,她心中一阵悲凉,面对陆澜的背离什么都不做,或是在争夺中变成自己憎恶的样子,都不是她想要的选择。 身后的陆澜亦是沉默了半晌,该怎样与顾清玥说起目前朝堂的局势,说起自己的筹谋,他抚着她的肩,声音中是淡淡的疲惫:“清玥,别再任性了。” “你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女,你是我陆澜的妻子,也是大齐的皇后。“ “作为顾清玥的夫君,我属于你一个人,但作为天子,朕,不能只是你一个人的夫君。能安抚人心的,最牢固的关系,莫过于血缘和姻亲,朕的无可奈何,你能明白吗?皇后......” 陆澜的话令顾清玥怒极反笑,他是在指责她吗?指责她没有做好一个皇后应当做的,指责她不顾大局不体谅他,指责她心胸狭窄不够宽容大度。五年光阴,原来她在他眼中,是这么不堪。 顾清玥从来没有如这一刻般清醒地意识到:两人的分歧自开始便存在,只不过情在浓时,很多问题被以爱为名掩盖,然而,命运总在不经意间露出苍凉的底色。数千年的时光变迁,观念更迭,于两人而言,是鸿沟,是天堑,难以逾越。 “臣妾不知皇上对臣妾有这么多的抱怨呢,”她霍然起身,直视着陆澜,嘴角漾起清冷的笑意,似嘲似讽,“皇上认为,一国之后的责任便是为皇上填充后宫么?朝局、政事、乃至边疆的和平、江山的巩固,都要依靠手无寸铁的后宅女子么?如此说来,臣妾倒是要为大齐男儿一哭了。” “自古以来,以后宫平衡朝局,确实是一个捷径,只是臣妾并不认同,而皇上也不认同,不然,您便不会自羲和四年取消选秀了。那么,明贵妃的进宫,到底是出于皇上您的私欲呢?还是所谓的口口声声为了朝局?” 心中淤积的话早就想一吐为快,这一刻,她忘了她与陆澜,并不是一对寻常的夫妻。 “你越矩了,皇后。”陆澜的语气凝了冰,面色亦是沉了下来。 ****** 那日两人爆发了从未有过的争吵,不欢而散。 除了顾清玥,凤仪宫诸人都惶恐不已,盖因陆澜虽然素日冷峻威严,但甚少发脾气,而陆澜那日来的时候分明心情极好,就连紫韵等近身服侍的宫人亦是云里雾里,只听得帝后似是争吵了几句,随后陆澜便带着一脸隐隐的怒气出了内殿,拂袖而去。 事后紫韵婉转问起,顾清玥只轻描淡写,道与陆澜发生了一点口角,皇上消了气就好了。她表现得若无其事,令紫韵的担忧有增无减。 陆澜接连半月没进凤仪宫,顾清玥并不关心他有没有去飞霜殿,亦禁了凤仪宫的人去打听,只安静过自己的日子。 那日事后冷静了下来,她也不由苦笑,从某一方面来说,自己也算是被陆澜的宠爱冲昏了头脑,忘记了两人天然不对等的位置,什么话都冲口而出。只是,说开也好,她实在不想挂着一层虚伪的面纱,忍受陆澜带着另一个女人的气息来到凤仪宫。 这样,也好。 这日春光晴好,杨柳吐绿,熏风送暖,容姵递了帖子进宫请安。 “你许久没来了,今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吗?”容姵憔悴了不少,如一朵娇花失去了水分,顾清玥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得以故作轻松掩饰自己的吃惊。 “家中琐事繁多,再者程儿又染了一场风寒,我实在是分身乏术,倒是劳娘娘记挂了。”容姵感激地笑了笑。 “今日前来,还有一件事情......”容姵看了看顾清玥的脸色,踌躇道:“受王爷之托,我来探探娘娘的口风,成王府,愿以夫人之位求娶素锦姑娘。” 容姵说得诚恳,顾清玥听了,静静凝视了她半晌,直到容姵有些狼狈地错开了顾清玥的目光。 容姵分明是忍着委屈的,然而纵然不愿,她依然以当家主母的身份,尽心尽力地操办纳妾之事,而顾清玥相信以容姵光风霁月的性子,也不会难为素锦。从这一点来说,顾清玥不能否认自己的皇后并没有多么称职,而她扪心自问,也的确做不到容姵这样。 “你是心甘情愿吗?”顾清玥轻声问,她理解不了,是什么样的深情可以令一个女人如此宽容,如此卑微。 “不过是我的分内之事,也没有什么情意不情愿。”容姵心中自然不是什么滋味,只垂着头道。 “素锦是我的贴身侍女,你也知道,本宫,不想让皇上多心。”顾清玥说得直白,皇后将贴身宫女嫁给了自己的小叔子,极容易让人想多。 容姵聪敏,瞬间明白了顾清玥的意思。 第164章 如此又过了几日,陆澜来了凤仪宫。 两人相对无言。 顾清玥想起紫韵这些日子的苦劝:“奴婢知道娘娘心中所想,可是在娘娘和皇上所处的位置,要想遂了娘娘的心愿,太难。奴婢不求娘娘体会皇上的难处,但求娘娘想想二殿下,便是为了二殿下,娘娘也不要整日给皇上甩脸子了。眼下皇上和娘娘情分极重,可再怎么重的情分,也受不了一日一日的冷脸啊!” “再者、明贵妃本就与皇上幼时情分极佳,现今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后面还有太后扶持,咱们便是什么都不做,也不能把皇上推过去吧。” 如今陆澜主动过来,也算是给了自己台阶了,还矫情什么呢?以陆澜的身份,今后宫中或许还会进来各类背景的女人,也会有孩子出生,无论她习不习惯都没有办法改变,像如今这样凡事都提前打声招呼,还愿意主动过来,也是难得了。 若是寻常的婚姻,夫君不忠,还有和离的可能,偏偏是嫁入皇家。 抬头瞥见紫韵满面焦灼,顾清玥深吸了口气,接过紫韵手中端着的茶盏,放到陆澜的案旁:“这是天池花茶,最宜春日饮用,皇上您尝尝。” 陆澜隐隐松了口气,配合地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香远益清,久久回甘,确是好茶。”又谆谆向她嘱咐:“虽是好茶,可毕竟性凉,你咳疾未好,少饮为佳。” 顾清玥温婉一笑,点了点头。 两人默契地揭过那一晚的争吵不提,可是,忽然之间,也仿佛没有别的话题可以聊,想起素锦之事,顾清玥便向陆澜道:“成王妃前几日入宫了,说是想为成王求娶素锦,臣妾想听听皇上的意见。” 陆澜不甚在意:“阿泽与我说过,你的丫头,还是要看你的意思。” “如此,臣妾征询一下素锦的意见。素锦陪着臣妾从国公府进宫,如若佳缘可成,臣妾少不得给她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 “朕也给她一份赏赐。”陆澜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随口说了一句。 说完此事,两人又是沉默。这次是陆澜问了允衡的近况,道几日没见他了,顾清玥忍了又忍,忍不住刺了陆澜一句:“皇上近日忙着纳妃,想来不知道允衡《大学》已是学完了。”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无趣,又请罪道:“臣妾失言,请皇上恕罪。” 陆澜摆了摆手:”你说得对,朕确实有一段日子没去崇文馆了。”言语中不由歉疚。 终究,还是生分了。 ****** 这日之后,仿佛是为了逃避两人彼此见面的尴尬,陆澜又是许久没有踏足凤仪宫,与此同时,陆澜每两日都要去飞霜殿探望有孕的明贵妃。飞霜殿日渐繁华喧嚣,与日渐冷清的凤仪宫形成鲜明的对比。 既然陆澜都不反对,顾清玥隔日便与素锦细细说了,素锦的脸色,从起初的惊喜,到听到夫人之位后明显的失落,她祈求地望着顾清玥,话还未出口便被闻讯而来贺喜的宫人打断。一向伶俐的翠袖捧着两只手直道恭喜恭喜,又赶着问以后见了面唤素锦姐姐还是孟夫人——素锦原姓孟的。又有不乏羡慕素锦飞上高枝的,毕竟成王的俊美与多情是整个京中都公认的。而素锦,还是成王托了王妃亲自开口向皇后求娶的,可见成王对她的看重。也有含酸的声音,不经意说起成王府中侧妃与侍妾的美貌,对素锦的前途表示了担忧。 一片嬉笑声中,素锦面上含羞,双眼却灼灼闪亮,似乎燃起了熊熊斗志。 所谓求仁得仁,素锦的欢喜如此溢于言表,迫不及待要投入成王府后宅中女人的战斗。作为旁观者,顾清玥苦笑,在大齐的女子中,容姵和素锦其实是最正常不过的,无论是为了夫君委屈自己,还是争夺者夫君的宠爱,时下看来都是理所当然,自己,才真真是异类吧。 王府的夫人不上玉牒,黄昏时分,一顶小轿从偏门抬入王府。素锦着一身桃红流花锦宫装,头上插着顾清玥赐下的金累丝嵌红宝双鸾点翠步摇,簪着应景的海棠珠花,薄施粉黛的脸上一派娇艳之色,由素绫扶着,婷婷向顾清玥拜别。 便是再怎么不赞同素锦的选择,可是素锦抬头后,眼中的盈盈珠泪还是令她心软。她知道,素锦惶然的,这种惶然,来源于对未知生活的不确定。顾清玥示意紫韵等人退下,才拍了拍素锦的手,对她道:“压箱底的是三千两银票你留着备用,还有让内务府打了两匣子金银锞子留着你赏人,你进府后人头毕竟不熟,有了银子也好办事。王妃性情端和,成王又亲自求娶你,你在王府的日子想必并不难,往后就好好过吧。” “小姐,奴婢还是害怕......”素锦靠在顾清玥膝边,轻声道,她用了在国公府时的称呼。这段日子顾清玥已渐渐疏远了她,然而,到临别的这一刻,她心中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一直从未离开的顾清玥。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的小姐,和她一起在厨房捣腾桂花糕的小姐,在成王身边语笑嫣然谈笑风生的小姐,独坐在新房中自己害怕还安慰她的小姐,深宫中暗自垂泪的小姐......回首间才惊觉流年暗中偷换,所有的人都不是旧时模样。 “往后,若是真的受了委屈,受了欺辱,我还是会为你张目。”顾清玥温言道。素锦陪了原主的青春岁月,也陪了她很多年,无论如何,她总是希望她过得好的。 “小姐,对不起。”素锦眼中的泪滚落颊边,吉时已到,外头已有低低的催促的声音,成王府派来迎亲的人已整整齐齐候在了前殿,离别的时刻终究还是到了。 顾清玥用帕子轻轻拭了素锦脸上的泪:“傻丫头,你没有对不住我,总归,你是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人,我替你高兴。”她心中酸楚,面上故作轻松:”走罢,往后,一定要好好的!” “对不起,小姐,对不起,对不起......“素锦哭得哽咽,被素绫扶着,仍是一步一回头,直到她的背影上了花轿,顾清玥才幽幽地叹了口气。 第165章 故人无恙 素锦出嫁之后,凤仪宫又归于平静,虽然时常不见男主人的身影,然而顾清玥觉得读读书,作作画,又有允衡陪着,这样的日子,竟也在平淡中生出几分真趣来。 许行舟的归来对顾清玥而言,是意外的惊喜。 彼时顾清玥正在教孩子们作画,她歪着头,专注打量了一下胖胖的允铎,神秘地笑了笑:“看好啦。”便拿起画笔在空白的画纸上一挥而就,色彩与光影交错,手中的画笔如飞,勾勒出允铎浓黑的眉,含笑的眼,微鼓的腮,撅起的唇,允铎逼真的形象便跃然纸上。 “啊!”周围一片轻轻的抽气声。 “这是素描,”顾清玥有意引入现代美术的技法,给孩子们更多探索的选择性。 “娘娘,您能给我画一幅吗?”嘉柔怯怯地问,羡慕地看向允铎的画像。 顾清玥含笑点头,眼睛看着嘉柔,手下不停,渐渐出现了一位梳着双丫髻、穿着齐胸如裙的小姑娘,她明眸流转,含羞微笑,清新美丽,如同吹过林稍的一缕晨风。 “是嘉柔呀!”允衡双手击掌,叫道,孩子们受他感染,也莫名其妙鼓起掌来。 嘉柔的眼中闪着喜悦的光,她道了谢,才如对待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捧起画纸,爱不释手的看了会,又小心翼翼地收起来。顾清玥啼笑皆非:人,都是对自己的样子感兴趣的。 门口有轻轻的掌声响起,众人惊讶看去,却见一位年轻男子手执一把折扇,缓缓走了进来。青衫落拓,面有风霜,但气质如一如既往的谦和冲淡。 清风浥浥,修竹潇潇,乘碧景而诣明月,抚青春而如行舟。 一愣之后,几个孩子便惊喜地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候:“先生,您回来了!””此行您都去过哪些地方,给我们讲讲吧。”“先生,西戎风光如何?柔然国是否有五色石?” 许行舟一指抵住唇边,轻嘘了一声,示意孩子们先安静上完课,孩子们才重又坐下,听顾清玥讲解。 顾清玥简单讲了一下素描的要点,才让孩子们交换着画对方。随着孩子们一个两个选定了自己的作画对象,画室归于安静,有人一边盯着面前的人思索,一边下笔,有人咬着嘴唇,涂涂改改,顾清玥从聚精会神的孩子们中间走过,间或指点一些不足的地方,偶尔抬头时,便见许行舟含笑的目光凝视着她。 直到孩子们下一节课开始,两人才有了对坐畅谈的时间。 “一年未见,先生风采更胜昔日。”顾清玥示意宫人上茶,才笑对许行舟道。 “幸不辱使命,只是风尘满面,何谈风采。”许行舟摇头,笑容温煦中带着隐隐的关切:“一年未见,娘娘可好?”尽管已无数次在心中描摹这张熟悉的容颜,浓浓思念却只能在这短短一句中浅淡道出。 “深宫女子,不过时日复一日罢了。” 许行舟不置可否,“娘娘已经做了很多事情,适才微臣在外面,已欣赏了娘娘的一些画作,娘娘画功愈加炉火纯青了。微臣还读了这一年来两位殿下的文章,大有进益,也可见娘娘的心血没有白费了。” 顾清玥淡淡一笑,过去的一年中,陆澜多在南境征战,或与贺明霜卿卿我我,两位皇子的课业多由她批改,自然对两人的进展知之甚详。 她转了话题,问起许行舟一路西行的经历,虽然许行舟常有信函过来,但毕竟篇幅有限,读之往往不能尽兴。许行舟口才极好,如今他娓娓道来,讲起大漠风光,西戎遇险,柔然见闻,跌宕起伏,扣人心弦,听的人仿佛身临其境。 顾清玥不禁拊掌道:“先生这一路经历,精彩绝伦,合该记下以飨后人。” 许行舟微笑:“确有此意。”两人相视一笑,有种默契尽在不言中。 须臾,许行舟面上浮现一丝忧虑:”说起来,回途如此顺利,还多赖贞懿公主助力。只是公主也有心无力,西北边境怕平静不了多久了。” 原来因去岁冬日寒冷,西戎罕见的低温,冻死人畜无数,加之因西戎内乱,大齐关闭了互市,西戎人无法以牛、马以及皮毛换取大齐的粮食和茶叶,亦有不少人因饥饿而死。在这种情况下,西戎打算撕毁双方签订的和平协定,打起了以流动作战在大齐边境烧杀抢掠的主意。金若兰自然极力劝阻,并提出可以出面向大齐借一部分粮食来度过危机。 然而,与大齐的边境会谈并不顺利,忠武侯将此事上报朝廷后便杳无音信。西戎国内主战派的呼声也越来越高,金若兰的劝阻惹恼了如今的西戎可汗,被软禁在寝宫中。因料到许行舟一行回大齐必要经过西戎,金若兰便派了亲信随从在西戎与柔然接壤一带提前等候,带领他们绕道到了大齐边境,避免了他们进入西戎再起纷争。 “从一路情形看,西戎对周边的小国已借此挑起了战争,然而所获不多,又有呼延鲁河在草原蠢蠢欲动,草原位于西戎北部,遭遇了更严酷的寒冬。”许行舟修长的手指在桌上点了几下:“双方已有议和之意,下一步可能一致将矛头对准大齐。” 他眼中忧虑之色更甚:“英国公世子已向忠武侯提议加强巡防,提前备战,然而,忠武侯似是对自己的部署非常自信,闻言并不以为意,世子多次提起都被一笑岔过,也是无奈。”英国公府向来掌管近卫军,并不愿插手边境军事调遣,恐被人冠以欲染指边境军权的罪名,因此英国公世子劝不过便只能无奈放弃。 “我竟不知此事!若兰的信中......”顾清玥惊觉自己近日困于感情中自恋自艾,竟闭目塞听到如此地步。然而,她说到一半便有所领悟,她与金若兰一直有信函往来,此事如此重大,金若兰又怎会不给她写信呢?唯一的解释就是信件被拦截了下来,至于是谁,答案已不言而喻。 陆澜是担心她因为私情影响朝政么?他对她不信任从何时开始?她咬唇,眼中一瞬间掠过的黯然没有逃过许行舟的眼睛。 第166章 太极殿外。 顾清玥接过紫韵手中的食盒,冲紫韵安抚地点了点头,紫韵微微躬身,目送顾清玥一步一步上了台阶。 顾清玥今日穿得乍看随意实则精致,一身烟罗紫宽松曳地长裙,臂上逶迤着略深一色的滚雪细纱披帛,鬓发松松挽起,长长的流苏从斜插的珠钗上颤颤垂下,虽不施粉黛素面朝天,却于不经意中摇曳无限风情,整个人美得如在烟里雾里。廊下的金吾卫纷纷低头不敢直视。 然而紫韵心中不解,为何顾清玥今日会如此主动来到太极殿。帝后已经冷战了几个月了,或许也说不上冷战,只是夫妻关系退回到多年前的相敬如宾,是以从外人的角度看,便是随着曾经与皇帝青梅竹马的贵妃进宫,皇后娘娘渐渐失宠。 几个月以来,凤仪宫的宫人从一开始的心惊胆战惴惴不安,到已慢慢接受了门前冷落鞍马稀的现状。何况,按大多数人的看法,男子喜新厌旧亦是长情,帝王恩宠本就并不长久,贵妃虽然来势汹汹,但毕竟肚子中的孩子还小,是男是女尚未可知,而皇后娘娘执掌六宫,膝下皇子已初初长成,地位仍然不可撼动,要那虚幻的宠爱有什么用呢。 紫韵却知道,娘娘付出的,不是借以邀获恩宠的手段,而是自己的一颗真心。自始至终她并没有去为镇国公府谋求什么,是以自贺明霜进宫以来,她表面一派宽和从容,可内心的失意、痛苦和困惑令她夜不能寐。她不信帝王是这样薄情的人,她亦不愿相信两人的感情如此短暂,是以面对现实本能地选择了逃避,同时她的自尊和骄傲不允许她自己放下身段去争取帝王的宠爱。也是因为如此,对于她的劝说,娘娘只是不置可否地一笑,她看出娘娘的无心,久而久之也不再劝了。 只是今日从崇文馆回来后,娘娘把自己关在屋中半日,再出来的时候已换了一身风流别致的装扮,满面春风地吩咐小厨房做了两样皇帝素日爱用的点心,主动来了太极殿。 娘娘一改原先的不冷不热,这原本是凤仪宫诸人求之不得的事情,这个时辰也是最合适不过,皇帝已用了午膳,正是小憩之后,可午后阳光温暖宁静,氤氲在那如烟如雾的背影上,却让紫韵莫名觉出了几分萧瑟和苍凉,心中忽地浮上了一层隐忧。 她有些惘然,这曾经恩爱的夫妻走到了如今,真的是因为贵妃吗?可是别说娘娘不信,连她自己也是不信的…… ****** “娘娘留步。”顾清玥专注想着自己心里的事,堪堪登上了台阶,却有一个人拦住了她,声音铿锵有力。 她抬头,银色盔甲下一张年轻英气的脸,正眼含关切地看着她。 “叶熙!”顾清玥原本的不悦转为惊喜,叶熙一直不肯成亲,两年前被英国公世子一脚踢到了大同历练,她竟不知他何时回京了。 “卑职二哥日前就任大同,卑职领任金吾卫副统领一职,因上任匆忙,还未向娘娘问安。”两年多未见,叶熙的眉宇间多了份坚毅, 他有些急迫地拦住顾清玥:“皇上正在……议事,还请娘娘先回宫,待卑职向皇上禀报后,皇上自会去看望娘娘。” 顾清玥讶异地看了看天色,她肤白如雪眼神澄澈,如水的目光仿佛洞察一切,叶熙忽然不敢与她对视,面上神色自若,微微偏头看向廊下丈许粗的蟠龙柱子。 “本宫……”顾清玥正要说话,被气喘吁吁赶过来的康连海打断,康连海也是欲哭无泪,他只是开了一会小差,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位主子竟然来了凤仪宫,最不巧的是,那位今日竟然也在…… 他习惯性地抹了抹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躬身陪笑道:“娘娘来得不巧,有几位大人刚刚进去,您看?” “哦,那就劳烦康公公将点心交给皇上了。”顾清玥将手中的食盒递给了康连海,今日来得确是不巧,顾清玥琢磨着,却在不经意间瞥见康连海如释重负的表情,电光火石之间,她心念急转,冷声喝道:“康连海,你是越发大胆了!” 康连海一个机灵便跪下了,“连本宫也敢糊弄!”顾清玥的声音很轻,如惊雷一般打在康连海耳边,他抬头,顾清玥已冷冷看了一眼叶熙,转身“吱呀”一声推开了门。 叶熙和康连海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苦笑了一声。 外殿静无人声,地上铺的御窑金砖一块块泛着乌金的光泽,于春末,无端地生出了一股凉意。织云履轻巧地穿过外殿,转过回廊,一直到了陆澜惯常歇息的暖阁才停下。 暖阁亦是静悄悄的,陆澜应是醒了吧,顾清玥的手叩在门上,不确定地想,多日不见,她心中竟然有一种迫不及待的急切,原来思念从来都是汹涌如潮,在某一刻便决堤而出。 却于此时,一道清冷却妩媚的笑声,猝不及防传入她耳中,这声音如此熟悉,纵然证实了她心中隐隐的猜测,她仍怔怔愣在了原地,再也挪不动脚步。 贺明霜的声音极有辨识度,带着初为人母的忐忑和喜悦:“表哥,我今日发现他在动了,你来摸摸。” “寻常都是四个多月时动的,他已算晚的了,看来是个不爱闹腾的孩子。”陆澜的声音缓慢而温和。 “听姨母说,表哥小时便是极沉稳的,我但愿他能随了表哥,也长成一般沉稳可靠的男子。”贺明霜低低叹了口气,语气里是无尽的满足:“他是咱们两人的孩子,我真是欢喜,表哥,你欢喜吗?” “朕,也很欢喜。” 过了片刻,陆澜又关怀道:“朕看你你近日瘦了,便是为了他,你也要多吃些。” 贺明霜又是轻轻一笑,声音越发低柔,仿佛能滴出水来:“今日胃口倒是好了,表哥陪着我用些罢。” “依你。” 原来他们两人私下相处是这番情景,原来是她一厢情愿地以为,他的温柔只给了她。 泪水不知不觉模糊了她的视线,脑中却是从未有过的清醒。 终于不再抱有幻想了。 第167章 争锋 康连海一路小跑跟在了后面,陪笑道:“娘娘,容奴才禀报皇上!” 顾清玥猛地闭眼,再睁开眼中已是清明一片,她深吸了口气,上前一步,重重的将手在门上叩了一下。 “是谁?”陆澜的声音冷淡威严,没有了方才的柔情蜜意。 康连海的冷汗刷地下来了,他扑通一声跪下了,高声道:“启禀陛下,皇后娘娘驾到!” 屋中立时陷入了沉默,良久,陆澜沉声道:“进来吧。” 当踏过门槛时,顾清玥的脸上已是如平日一样淡然端庄的表情。 她含着浅笑如仪行礼:“臣妾恭请陛下圣安。”如此前一样,不待膝盖弯下已被陆澜稳稳扶起:“皇后无需多礼。” 顾清玥顺着陆澜的力度起身:“多谢皇上。”映入眼帘的是窗台上天青色双耳瓶中一枝姿态优美的梅花,已是暮春使节仍在盛放的红梅,灼痛了她的双眼。 顾清玥如不经意看到贺明霜般,恰到好处地露出了讶异的神色:“贵妃也在这里?” “倒是臣妾方才听错了,竟听成了皇上正在议事,踌躇着不敢进呢。” 陆澜眉宇间掠过一线尴尬和恼怒,凉凉地瞥了眼康连海。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奴才有罪,是奴才没说清楚。”康连海主动背了锅,话说大佬打架,他也是躺枪了。 陆澜不耐地挥了挥手,康连海忙不迭退了出去,才庆幸地拍了拍心口。 “娘娘来得正巧,皇上正要传点心了,一起用些吧。”贺明霜一副太极殿女主人的态度。 顾清玥不意外,自贺明霜入宫那日起,两个女人之间曾有过的彼此欣赏和互为知己的心思便已荡然无存,而成了隐隐对立和抗争的姿态。 顾清玥眼波流转:“这么一说,臣妾倒想起来了。”她扬声唤道:“康连海!”刚刚松了一口气的康连海又小跑了进来,垂手道:“娘娘请吩咐。” 顾清玥以口型示意了“点心”二字,康连海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脸:“是奴才的疏忽,这就送进来。” 顾清玥才转头朝贺明霜盈盈一笑道:“皇上素日最喜凤仪宫小厨房做的樱桃酥酪和桃花糕。贵妃也尝尝吧。” 人前,陆澜是清冷威严的皇帝,无人敢窥探他的好恶。而两人情浓时,耳鬓厮磨,顾清玥才慢慢觉察到陆澜喜食偏甜之物,只不过他自己有意抑制住了这份喜好。顾清玥还曾在心中暗暗偷笑,高冷禁欲的陆澜也与小孩子一样,喜爱甜食呢。 往事如今泛起,不过在心头平添一层苦意。 顾清玥自嘲地笑了笑,打开了食盒,桃花糕一出锅就被放入食盒,此时盖子一打开,松软清甜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桃花糕,顾名思义,颜色如桃花瓣般粉嫩,糕的上面还有一朵几可仿真的桃花,如果靠近看,才能发现这桃花糕半呈透明,那朵桃花竟然是嵌在里头的,让人不禁感叹制造这种点心的人心思之灵巧。 樱桃酥酪也是应了时令,“蔗浆自透银杯冷,朱实相辉玉碗红。”说的便是自前朝流传至今的樱桃的一种吃法。选每日进的新鲜圆润的樱桃里个大味甜者,放入薄如蝉翼的玉碗中,淋上奶酪、蔗浆和些许坚果,乳酪雪白,樱桃殷红,十分动人。 “怪不得都说凤仪宫的吃食不同凡响,光看卖相便让人食指大动了。”贺明霜撇了撇嘴。 顾清玥不置一词,于饮食上她向来不崇尚奢华,极少用鱼翅熊掌之类珍稀难得之物,只是注重食材的新鲜,以及用平淡的食材做出千变万化的味道。因此,虽后宫都言皇后娘娘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但多年来却无人以此攻讦凤仪宫。 “多谢娘娘美意了,只是我有孕在身,太医说一餐一饭都务必小心。”贺明霜看着那半透明的玉碗中堆成小山状的樱桃酪,怏怏地叹了口气。 顾清玥看向陆澜盈盈一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扬声道:“唤侍膳太监上来。”皇帝饮食,向来先由侍膳太监先品尝,然后再验毒,无恙后皇帝才能入口,这也是历朝宫中惯例了。自顾清玥来此之后,她从未破坏这规矩,一来她极少往太极殿送吃食,二来即便陆澜在凤仪宫用膳,该有的环节她也一步不漏,毕竟在这种皇权社会里,天子的安危关乎国家的稳定,也关乎她自身的生存。然而今日,或许是从听到贺明霜声音的那一刻起,她胸中就憋着一口气,忽然便不想守这规矩了。当然,顾清玥是不会承认这种情绪叫嫉妒。 “不用了。”陆澜摇头,两个女人之间的暗流汹涌他不是没有感觉。 “既然这样,就请贵妃先回避一下,本宫有事与皇上说。”顾清玥冲贺明霜一笑。 贺明霜下意识地看向陆澜,顾清玥也噙着笑看向陆澜。如果陆澜敢阻挠,她长长的指甲握在了掌心,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脑海中已经意淫着千百种不着痕迹毒死陆澜扶持允衡上位的手段了。 陆澜轻咳一声:“贵妃你先回吧。” “奴才送贵妃娘娘回宫休息。”康连海永远懂得在陆澜需要的合适的时机冒出头来。“还不把辇轿抬到廊下!”他朝后面低喊了一声,又陪笑着弯下身来:“贵妃娘娘请。” 贺明霜的眼神在陆澜与顾清玥脸上流连,片刻后,不知想到神秘,她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笑意,“那皇上晚上来飞霜殿,陪我们母子一起用膳吧。”她纤纤素手抚着腹部,加重了“我们”两个字。说完,不待陆澜回答,搭着康连海的手臂,款款转身离开了。 暖阁中只有陆澜与顾清玥二人时,气氛反而静默了下来。 康连海的声音越来越远:“蠢货,轻点儿!颠着娘娘和小皇子你能负责?”“这边的石头翘了边儿,可别从这走,小心跌着了。”所谓上行下效,陆澜的态度,从来都是后宫诸人的风向所在。 这是母以子贵? 顾清玥懒得想了。她瞥了眼陆澜,竟然看到陆澜脸上掠过一丝笑意。她不能相信地再看向陆澜,他却仍然是平日沉稳端凝,八风不动的模样。嗯,刚才一定是自己眼睛花了。 第168章 她净了手,拈了一口桃花糕递到陆澜唇边,明丽的阳光透过楹窗洒在罗汉床上,她素白的手指映着阳光,与嫩粉晶莹的桃花糕一样,竟也是半透明的。 陆澜有一刻微微的失神。 他低头,就着顾清玥的手吃了桃花糕,眼角的余光瞥见顾清玥微翘的嘴角,阳光为她度上了一层暖暖的光圈,她深思的样子,端庄里带着一点点俏皮,是和他记忆中不一样的顾清玥。 顾清玥在心里默默组织着语言,寻思着一会儿怎样说服陆澜。 两人一人主动示好,一人顺水推舟,静默的气氛也让顾清玥多了一种错觉,仿佛这个人从未离开,仿佛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还是以前岁月静好的时候。 在数不清的长夜的辗转反侧中,她痛恨过他,然而每每在见到他时,一颗心便溃不成军,他的一点点俯就,一点点温柔,就让她几乎愿意放弃自己心中的原则。她也曾对自己说,就这样随波逐流吧,你没有金手指没有异能,不过是这个时代芸芸众生中的一员,所谓幸运者毕竟是少数,这里的女子大多是这样度过的。一个女子,在经历过新婚情浓和色衰爱驰后,主持中馈,服侍夫君,教养子女,管教小妾,活成世人眼中贤良的典范,成为家族牌位上的某某氏。 你也可以,而且,或许比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过得都好。 可是,多么悲凉的一生!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烂熟于耳的诗句,在她曾经所处的年代是轻易便可做到的事,在这里,便成了奢望。如果自始至终没有也就罢了,偏偏在寻寻觅觅中,她触到了他的真心,然而他却告诉她,他的真心,归根到底不过是帝王心思。这让她怎么甘心呢? 然而,这个话题两人之间已是无解,谁也无法说服谁,顾清玥不想再与陆澜争论了。她直接道:“皇上,臣妾今日来,是关于西戎和贞懿公主。” 她俯身拜下:“臣妾希望皇上答应贞懿公主的请求。” 陆澜并不意外在截断金若兰的信函后,顾清玥仍然能够得知此事,毕竟镇国公府在西北经营多年,根基已深,何况,就他所知,许行舟今日也在崇文馆。 不过,涉及政事,他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此事,尚在朝议。”他错开了顾清玥的目光,回到御案前翻阅着奏折,语气平平,没有一点起伏:“清玥,后宫不得干政。” 顾清玥被陆澜的双标气笑了,是谁曾经说过她可以在他面前谈论朝政来着,果真是时过境迁么?“朝事臣妾不敢妄议,只是贞懿公主和亲,系臣妾一力促成,此时西戎和大齐之战一触即发,她处境艰难,臣妾觉得自己亦有责任。” “何况,平息南境,大齐也内耗颇多,此刻与西戎再战,并不明智。”她不信她都能看出来的问题,陆澜看不到。但是陆澜的想法,顾清玥无从揣测,只能尽力说服。 陆澜沉吟了半晌,放下手中的笔,走到顾清玥身前,扶她起身:“不过是一个和亲公主而已,不是她,也会是别人。”他扣住她的肩,柔声抚慰她:“你无需歉疚,何况当日是她自愿求去。” 陆澜的态度令顾清玥不安,她摇头,拽住陆澜的袖子,急急道:“可是,皇上......”在接触到陆澜如幽潭般的眼神后,如一盆冷水浇到头顶,她蓦地明白了陆澜的意图。 “这一战是要打吗?......那若兰怎么办!”她颤声问道。 “天灾人祸,西戎内里已虚弱无比,这是将西戎驱逐出西北最好的时机。这一战若胜,我大齐西北便可自此平定。”陆澜的声音平静得近似冷酷。 “可是,战争苦的,难道不是边境百姓吗?” “忍一时之战乱,换百代之安定,不再颠沛流离。”陆澜不赞同地看着她,意味深长道:“何况,朕,相信顾家军的实力。” 顾清玥后退了一步,一时思绪纷乱如雪,先是想到了金若兰处境必然危险,又想到了镇国公府,因为要避嫌,打消陆澜对镇国公府的戒心,除了与金若兰的交往,顾清玥极少会去主动了解西北边境的情况。陆澜还是对顾清扬不放心吗?她咬了唇,决定先顾着一头,恳求道:“皇上能把贞懿公主召回国吗?” 陆澜不意顾清玥能有这样天真的想法,他愣了一愣,但见她泪光莹然,想起她素日心地纯善,为此事定然已经自责不已,他忍住要出口的话,温声道:“如果西戎主动送归,大齐是愿意接收的。” 陆澜一旦定下的事,从来都难以改变,顾清玥此前便已有所感受,今日更是前所未有的意识到了这一点。 “皇上,您不能......想想办法吗?”顾清玥再次低声求道。之前,若是她这样子示弱,陆澜多半会答应她求肯的事。只是,今日她失算了,涉及政事,陆澜便只是大齐的皇帝了。 陆澜叹了口气,携着顾清玥的手走到巨幅江山舆图前,才缓缓道:“朕说过很多遍,清玥,你是朕的妻子,也是大齐的皇后。陷于感情,不是一个皇后应有的样子。”不知何时开始,陆澜的语气中已有了深深的无奈,“看着这幅舆图,这是大齐的江山,是朕和你需要去守护,并传给千秋万代的基业。正如朕不能应你一生一世一双人一样,朕也不能因为贞懿就错过战机。况且这其中亦有复杂的政治考量,朕也无法一一说与你听。只是希望你能体谅朕,好吗?” 顾清玥终于忍不住泪落如雨,为金若兰,为自己。金若兰自己已身陷危机,可仍然心系大齐,设法保证了许行舟一行的安全,然而,她的家国先放弃了她。至于她自己,她懂得陆澜言下的失望之意,而她对陆澜,也不是不失望的。 她失魂落魄,摇摇欲坠的样子还是让陆澜不忍,想到顾清玥病了多日,又因为贺明霜进宫和自己闹了多日别扭,虽说是因为贞懿的事,但也是难得的主动了,她是至情至性之人,一时乱了方寸也是有的,毕竟是自己心爱之人,他不忍再苛责,于是他揽了她入怀,抚着她的头发,安慰道:“朕也说得重了,别哭了,嗯?” “这些战事,不是女子应该关心的,之前,你推行启蒙书籍,普及平民和女子教育,做得很好,朕从来都是支持你的,也会一直支持你,好好把这件事做好,嗯?” 顾清玥忽然有些绝望,她为什么会爱上陆澜?对她也是恩威并施,帝王心术的陆澜,还有,金若兰的事该怎么办! 第169章 顾清玥浑浑噩噩地任陆澜给她擦拭了眼泪,换了沾湿的外裳,恍恍惚惚中,陆澜似乎叹了口气,说会派人潜入西戎,把金若兰和她的子女带到安全的地方,她茫茫然点点头,心下知道自己该说些感激的话语,可是梗在喉头,反而一句话也说不出。直到被宫人服侍着,坐在清澈舒适的水中,被温暖的水流一激,才找回了自己的意识。 尽管来得少,她也仍然知道,这是太极殿后的温泉池,硕大的夜明珠嵌在四壁的墙上,水汽飘渺中,柔和的光线里,周围的人影都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如身在云里雾里。 服侍的宫女虽然不发一言,但训练有素的为她拭净了身子,梳妆更衣,又为她穿上画着蝶恋花纹样的轻薄内衣,这一身后妃侍寝的标准装扮,令顾清玥嘴角不由泛起一丝苦笑。她主动前来,他给予恩宠,帝后不睦的传言不攻自破,又是一段佳话呢。 陆澜早已洗漱,倚在床头看书,听见顾清玥的脚步,抬眼看去,眸中掠过一丝惊艳。 顾清玥有些无措,这样的陆澜令她越发陌生,仿佛回到了两人初见之时。 陆澜信手搁了书,起身携了她的手坐到榻上,拂了她额边的碎发,不待她反应,强势地吻了上来,语音轻柔魅惑:“清玥,专心点,看着朕,不要总想一些不相干的人和事……” 顾清玥仓皇看向他,他的双眼深如幽潭,笼罩经年不化的薄冰,然而每当她与他对视,她总是会被莫名地吸引,去探究薄冰之下,是否是炽热的真心,然而,想到方才见到的那一幕,想到宫中传言明贵妃进宫后常在太极殿彻夜相伴的轶事,顿觉眼前这浪漫绮梦,不过是阳光下的泡泡,风一吹便破。 心似孤云漂泊,无所归依,陆澜,如果某一日,家国天下,注定要放弃我,你会怎么选择呢? 我想,我已经知道你的答案了。 ****** 这一日之后,顾清玥回到凤仪宫便发了高热,迷迷糊糊烧了多日,人才清醒过来。 睁眼看到的是满面焦灼的紫韵,她不敢问帝后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自责那日她没有贴身服侍。 顾清玥苦笑一声,示意她无需自责,才问道:“我睡了几日?” “已有四五日了。”紫韵叹道,见顾清玥的眼神四顾,又淡淡收回了目光,心里一痛,忙起身道:“您的药应该快煎好了,我去看一下。” 待紫韵服侍顾清玥用完了药,顾清玥见她眼下青黑,知道她必是熬了夜,她又管着宫中诸事,必是心力交瘁,便赶了她去休息。 “你若不放心,让翠袖过来陪我说说话儿吧。”顾清玥见紫韵仍一脸担忧之色,安慰她道。 紫韵思忖片刻,为她掖了掖被角:“宫人已去请郑院判了,待他看过了再说。” 郑佑来得很快。 他诊了脉,神色未见轻松:“虽高热已退,内里却受损严重。” “依院判所言,本宫是否宜离宫静养?”顾清玥懒懒问道。 郑佑的目光闪了闪,似乎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 “多年前,院判曾言,镇国公对院判有知遇之恩,此生难以为保,也因此,这些年来,我在深宫中,仰仗院判良多,也可以说,我最信任的人便是院判了,”顾清玥眼中浮现了一丝笑意,示意紫韵屏退左右,才轻声问道:“只是如今,事易时移,若本宫不是皇后,不知院判此时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郑佑沉默了一瞬,他并不意外顾清玥会有这样的想法,她这样的女子向来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目光中掠过悲悯和了然,但仍是劝道:“其实,皇上并非薄情之人……” 顾清玥浅浅一笑。紫韵担心她难过,瞒了她很多事情,其实,这三日,她并不是全然了无知觉的。偶尔,她会短暂地清醒,看着帐顶上绣的层层叠叠的缠枝花纹样,听到了春风穿过楹窗,罗幔飘风的声音,也听到了细雨飘过回廊,滴落地面的声音,更是听到了廊下闲坐的宫人们的窃窃私语:“姐姐,不是都说皇上与娘娘伉俪情深吗?怎么娘娘病了三日了,皇上也只来了一次?” “嘘!皇上如今的心思,可都在飞霜殿那位的身上,听说最近贵妃胎相不稳,所以这几日,皇上都歇在了飞霜殿呢。” “啊?慧妃才去了几年,又来了贵妃,我们娘娘怎么这么命苦呀!” “慧妃可比不上这位呢,宫里都传慧妃就是比着这位找的呢,不然以她的模样、家世和才情,哪能独占皇上这么多年的宠爱呢?” “不会吧,那这眼下,是皇上心中的正主儿进宫了?那我们娘娘今后怎么办?” “咱们娘娘怕什么呢,有皇子,有地位,有家世,贵妃见了也得行礼。” 在桃花春色中初见动心,在烟雨迷离中怅然离心,一切,又都回到了原点。 她有些疲惫有些厌倦地道:“或许吧,只是这并不重要,我想离开了。” ****** 慈宁宫中,一对天底下最尊贵的母子隔着桌案,相对而坐,不见寻常母子的亲昵,彼此之间反而是难言的静默。 许久,太后才开口道:“听说今日林潮又上了表,请求回南境?”陆澜淡淡一笑:“朝中还有不少臣子为他谏言。他言称军中不能长期无将,朕已经没有再留下他的理由了。” “林潮不能回去,否则,无异于放虎归山。”太后蹙紧了眉,捏着手中的沉香佛珠,闭目道,:“明日,让他见见明霜吧。” “林潮是一个有野心的男人,朕不觉得,他会为了明霜放弃自己的野心。”陆澜轻嗤了一声。 “是吗?那么皇上你,不是为了皇后,将镇国公府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吗?”太后笑得浅淡,“哀家自己的儿子都是这样的男人,又难保别人不是呢?” “皇上,这大齐的军权一直在世家手中,已经成为皇室的威胁,哀家还请皇上早日下定决心吧。” 第170章 陆澜欠身道:“这是自然,儿子已自有打算,母后无需过多忧虑。” 太后点了点头,她已远离朝政多年,然而一个母亲的心,自己能看到的,总是忍不住要提醒,哪怕孩子已经比她这个母亲更加敏锐,已经不再需要她的提点。太后叹了口气:“成与不成,都让明霜试试吧。也是哀家年纪大了,看不得打打杀杀的,说起来,若林潮能交出军权,未尝不能走镇国公府如今的这条路子。” 陆澜只笑了笑,太后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镇国公府看似沉寂,实力仍然不容小觑。顾清扬并非等闲之辈,他比陆澜自己都更早明了他心中的打算。先帝一生醉心于风花雪月,挥霍着祖辈们历代的积累,到他即位时,大齐看似承平岁月花团锦簇,内里却是千疮百孔,军权把持在世家和将军手中,已是大齐的隐患之一。陆澜隐隐有预测,顾清扬的受伤都说不定是有意为之,借此契机他爽快地交出军权,却保留了镇国公府几代的暗中经营。 他心知肚明,正在犹豫着是否进一步削减时,敏慧如他的妻子,便察觉到了,这一察觉,后果便是不可挽回的失去,再后来,他终是在顾清玥的眼泪与惶恐中放了手,与顾清扬达成了无言的默契,不过是为了让她安心而已。 然而,林潮不是顾清扬,贺明霜也终归不是顾清玥。太后的心思,他不是不知道。 慈宁宫中终年萦绕着一股奇楠香的香气,袅袅的轻烟在空中变化万千姿态,不若檀香的浓郁,却另有一种日暮岁月的悠长,美人迟暮的无奈。时间仿佛被拉成一条细细的线,在光阴的河流中起起伏伏,连接着几乎让人忘怀的过去与不可预知的未来。 太后的面容仍然是白皙光洁的,乍看如四十许人,然而如果细细的端详,眉间、眼角与唇边已有了深深的纹路,这是内心的思虑与疲惫交织的结果。陆澜忽然发现,太后已不是他儿时记忆中的母亲的样子,或者说是,他已经忆不起太后青年时的样子了。似乎从他忆事起,母子二人便是这样相对端坐,一板一眼的说完正事,便再无话可说,说起来,成王与太后的关系,仿佛更像是亲生母子,说到镇国公,他想起顾清玥偶尔抱怨自己无趣,想来这无趣的性子,便是这样一点一滴养成的罢。 太后此生所愿,不过是儿子的江山巩固,而如今所念,唯姐姐的唯一骨血贺明霜。她曾想为明霜觅一桩好姻缘,弥补当年的亏欠,不想辗辗转转,贺明霜又嫁入了皇家,她并没有意料中的欣喜,儿子早已成长为不动声色、莫测高深的天子,即使母亲也不能轻易读懂他的心思。然而,她却知道,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情意,绝不会仅体现在后宫的传言里,昭显在丰厚的赏赐中,看似盛大实则喧嚣,看似回护实则冷淡,看似亲近实则疏远。 陆澜嘴角的笑意清冷,他并不想她在政事上涉入太多,太后也便趁机转了话题:“听说皇后想去西山静养,皇帝已经准了?” “郑佑道皇城天气渐热,清玥的症状在于阴虚内热,西山此时温和凉爽,于她病情大有裨益。再者,明霜胎相一直不稳,钦天监卜了一卦,是今年清玥与胎儿的运势相冲,如此说来,清玥出去避一避也好。”陆澜抿了口茶,压下胸中说不上缘由的一痛,淡淡道。 太后皱眉:“若是为了养病也就罢了,但哀家要说的是,明霜身子不愉,与皇后并无关系,这些无稽之谈,皇上原来不信,如今怎么又相信了呢?” “哦,难得母后这么认为。”陆澜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哀家虽然不喜皇后,但也不得不说,皇后作为国母与儿媳,都是毫无错处。况且,皇上你并不是可以改变心思的人,哀家不知你心中对明霜是什么想法,只盼你看在她为你生儿育女,又陪你这一场的份上,把你对皇后的情意均一点儿给她,让她在这后宫中不至于太孤寂。” 太后的声音中是深深的寂寥:“其实你与你父皇一样,都是爱重自己的妻子却不轻言表露,而情意又总会在细微处被察觉,所以,两代皇后,其实还是幸福的,而如你的母后我,却是最知道这深宫中孤单的滋味,长夜何其漫漫。哀家不希望,明霜也步哀家的后尘。” ****** 顾清扬离宫的时候,正是初夏。 彼时细雨潇潇,雾霭沉沉,远山近水如墨染,而这大齐的皇城在这青色的烟雨中,也是一幅如诗如画的景致。然而,毕竟是初夏的雨,细细嗅去,清清爽爽,夹杂着青草的气息和鲜花的方向,倒是冲淡了不少离别的伤感。 陆澜的眸色深深,对她道:“在外面散散心也好,朕会让允衡时时去看你。”顾清玥敛眉,微微一笑,你只说了允衡,却从未提到自己。 其实她早已有离开的想法,或许是自穿越而来就藏在心里的幽火,在贺明霜进宫的时候烧了起来,到如今终成心病。曾经不舍唯有允衡与他,如今进退维谷只是为了允衡。令她意外的是,允衡却较她想象中更为懂事孝顺:“既是对母后的病有好处,母后还是要依太医之言,去静养一段时间再回来。”顾清扬摩挲着他的脸:“母后只是舍不得你。” 允衡道:“衡儿已是长大了,可以照顾自己了,再说皇子所里,奶娘与嬷嬷都是妥贴的人,还有德母妃,她也一向很是照顾儿子。” “倒是母后,这一春越发瘦了下去,咳疾也未见好转,说不定换个地方,就好了呢。”他狡黠一笑,露出点儿时的顽皮:“儿臣每半个月休沐,便去看望母后,也松快松快。” 顾清玥假做不乐:“原来不是为了母后,是为了自己出去玩儿,母后可真是伤心了。” 允衡大急辩解:“母后就爱歪曲衡儿的好意!衡儿分明是为了母后。”却在瞥见顾清玥眼底的笑意时,也乐了起来。 想起允衡,她心中浮现一丝温柔,转头望了皇城一瞬,便毫不犹豫上了马车。 如有所感般,她掀开车窗的帘子,冲陆澜嫣然一笑:“皇上会去看我吗?” 陆澜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只道:“住一段时间,便回来吧。” 第171章 离宫 顾清玥几乎要被陆澜气笑,她刷地放下了帘子。 明明是这一场婚姻已经出现了显而易见的裂痕,彼此都知道,她的执意离开无异于自我放逐,他却如妻子远行放心不下的丈夫般谆谆叮嘱,说着要她早日归家的话语,粉饰太平。 这次离开,陪在顾清玥身边的是素绫与翠袖。因为归期未定,也因为实在放心不下允衡,顾清玥做了一些安排。她将紫韵留在宫中,一则照顾允衡,允衡的学业上有许行舟看顾,顾清玥并不太担心,但后宫的明枪暗箭不得不防;二则紫韵与素绫不同,素绫是镇国公府的旧人,明年也会从镇国公府出嫁,而紫韵幼时进宫,只是在顾清玥被册封太子妃时,由镇国公府延请进府,教导太子妃礼仪,由此结下了主仆情缘。留在宫中,对她而言是最好的去处。 顾清玥离宫后,紫韵将搬入允衡的居处,今后主要照顾允衡。她只对顾清玥道了一句:“请娘娘放心。”顾清玥便知紫韵已明了她的心思。 翠袖自愿随顾清玥出宫,出乎顾清玥的意外。原本,凤仪宫的宫人,除了出自镇国公府的素绫,别人她是一个也不想带走的。她临行前,一个个问过宫人的想法。如果愿意继续留在凤仪宫的便留下,愿意去其他地方的她会妥善安排。令顾清玥感动的是,即便知道她离开后,凤仪宫将逐渐沉寂,大部分宫人仍然选择留在凤仪宫。 翠袖是个很上进的宫女,她与素锦一般口舌伶俐,却较素锦更擅长察言观色,这也是顾清玥在素锦出宫后提拔她的原因之一。顾清玥并不想耽误她的前途,坦率告诉她自己或许会在西山长住一段时日,让翠袖再慎重考虑一番。翠袖的答复是:“与前途相比,奴婢仍然愿意在娘娘的身边。” 就这样吧,身边有故人,真好,这也让她感到,自己并没有那么失败。 约是在一个地方呆得久了,纵然满是离愁别绪,还有前途未卜的感觉萦绕心间,然而从官道转上小路,当细雨渐歇,鳞次栉比的屋舍从视线中退去,映入眼帘的是一望无际金黄的油菜花海,逶迤蜿蜒着直入云间,顾清玥仍然感到一丝雀跃,是久违的自由的气息。 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还是南巡之时,彼时她身边有心爱之人,笃定他对她的情意长久,有情饮水饱。江南三月,或晴光灿烂,或烟雨迷离,即便有着刀光剑影,亦谱写成了心头的诗,唇间的歌,流转成颊边的笑靥,眼角眉梢的欢喜。 眼前这美妙风景,只能自己独赏了。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用这句诗形容西山的春日,再恰当不过。京城已是夏至,西山的春意才姗姗来迟,在漫山遍野的油菜花田中随着彩蝶翩翩起舞。 此时翠袖惊呼:“真美啊!娘娘您看,那是水车!油菜花开得真好!”她睁大了一双杏眼,贪婪地看着窗外的田园风光,素绫抿嘴一笑,倒了杯茶放在顾清玥眼前,才道:“外面还有御林军呢,可收收你那样子。” 翠袖不以为意:“你们都是随着娘娘南巡过的,我可是没有出过宫,可不得好好看看。几时娘娘回了宫,再出来可就难了。” 身边的人倒是对她有着莫名的信心,顾清玥不禁含笑道:“无妨,这又不是在宫中,大的规矩不错便行了。”翠袖立即打蛇随棍上:“听到没?娘娘都发话了。”被素绫给了一个白眼。 顾清玥知道两人是在有意开解她,心中感激,也不想拂了她们的心意,笑了笑,也把满腹心事抛在了一边,专注看起眼前的风景。 ****** 太后曾在西山行宫住过多年,以太后的性子,顾清玥以为西山行宫必然是庄严肃穆,然而,掩映在青青翠竹与粉红山桃之间,白墙黑瓦的徽派建筑,令她收获意外的惊喜。后来,顾清玥才知道,太后祖籍徽州,不过这是后话了。 护卫顾清玥至行宫的亦是故人——御林军的副统领叶熙,行宫中自有宫人与护卫,叶熙至此便要回宫复命了。叶熙原本以为顾清玥失宠于陆澜,为她担了一路的心,然而此刻见她唇边笑意盎然,眼中璀然生光,便知她必是真心愉悦,到嘴边的话反而无须说了。 自此主仆三人便在西山行宫安顿了下来。 如果除却思念和对未来隐隐的不安,西山的日子无疑是惬意的。 枕着夕阳的余晖遥望天边浮云,点一盏清茶,带着闲适的心情摘下晨露下的桃花,酿一坛美酒,时光在不知不觉中滑至盛夏,漫山遍野俱是葱葱的绿意。 允衡来过两次,也是乐不思蜀,顾清玥只得哄他:“据说此间秋初风景最好,若你届时课业都是甲等,便让许先生代你与你父皇说,允你来陪母后多住几日,可好?”随即修书一封给许行舟,允衡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起初顾清玥拘于身份,只日日待在行宫里,某一日清早醒来,忽觉这样与宫中何异,反正皇后的名分未废,她对外以静养的名义居于这里,陆澜有新欢在怀,自她来过虽然奉养不缺,也不乏物质上的赏赐,却从未有过只言片语,想来如今也不甚在意她了,就这样居于两处,相敬如冰,倒也不坏。 顾清玥索性便经常女扮男装,带着同样扮成仆从的素绫与翠袖离宫游玩。负责此处行宫的任统领是个憨厚的青年武将,他直觉皇后这样的行为并不妥当,然而每次提出异议都被翠袖的伶牙俐齿反驳,毫无还击之力,只得退一步道:皇后娘娘的安危关系一众人等的身家性命,娘娘若非要出宫,便必须有护卫随从,否则恕他难以从命。顾清玥也不想难为老实人,一口应允下来,只是要求随侍的护卫身着便衣,不要兴师动众,这对任统领来说并不难做,是以两方便达成了愉快的协议。 就这样便到了夏末秋初,允衡迟迟未至,却有另一位不速之客上了山。 第172章 自嫁入成王府后,素锦随着容姵进过一两次宫,其实亲王府中的夫人并无进宫请安这项“荣幸”,不过素锦毕竟贴身服侍过顾清玥,容姵又于人情事故上很是过得去,带着素锦进宫,也是向顾清玥传递一层意思:即成王府并没有亏待素锦。 翠袖也从成王府进宫的侍女口中打听到:素锦在成王府颇得成王宠爱,如此顾清玥对素锦的未来放下了心,只是莫名地有些对不住容姵。容姵倒是不甚在意,笑言反正成王府早已侧妃美妾俱全,倒也不差素锦一个。 是以,这一日竟然见到素锦,主仆三人都颇感意外。 “素锦姐姐,你怎么过来了?”翠袖忍不住问,这也是顾清玥心中的疑惑。 中宫皇后忽然移居西山静养,京中对此众说纷纭,不可否认,这给允衡未来的路增加了变数。此时宫中局势未明,真正聪明的人都选择了观望,成王府自然也不例外,因此顾清玥自离宫后并未见过容姵与素锦。 别人也就罢了,翠袖很是气愤,曾与素绫私下道成王府又不是拘着素锦不让她出门,探望探望旧主又怎么了。顾清玥却觉这是人之常情,这个时代女子一旦嫁了人,很多事情便身不由己,成王有自己的考量,素锦总不能违背了他的意志。 素锦今日穿着一身芙蓉色天蚕冰丝如意裙,鬓边插着一枝玲珑点翠累丝珠钗,衬得容色娇艳,举止也较以前大方稳重了许多。 不料翠袖问出这句话后,素锦低头思忖了片刻,扑通跪了下来,哽咽道:“娘娘救我!” 主仆三人面面相觑,细细打量才注意道素锦眉目间的焦灼不安,顾清玥轻声道:“别急,先起来再说吧。” 素锦落了座,捧着手中温热的茶水,才渐渐镇静下来,向顾清玥说起了事情原委。 原来事情出在允程身上。 这么多年,成王府唯有允程一个孩子,自然是被当成了掌中珠心头肉,千娇万宠的长大。一众太医精心呵护,允程的身体虽然较小时好了许多,但与同龄孩子相比,仍是孱弱许多。且他的体质,很多食物不能入口,如花生、羊肉、桂圆等,都容易诱发他从胎里带来的咳喘。顾清玥猜测他应是俗话说的过敏体质,不过这些自有照顾他的奶娘和丫鬟时时注意,是以允程一路虽然磕磕绊绊,可也平安长大到了如今。 因为素锦曾在香雪海救过允程,是以素锦进府后,允程对素锦颇为亲近,常去素锦处玩耍。这对素锦来说自是求之不得,对这金尊玉贵的小世子有求必应,她本来就性子活泼,又着意笼络,便让允程对她的好感由原来的三分到了十分。 成王是打着与素锦两情相悦的名头,纳素锦进了王府,对她很是宠爱。有了王府男主人的宠爱,小世子的另眼相待,且素锦原又是皇后娘娘跟前的红人,容姵都对她另眼相待,因此,自进了府后,素锦十分得意,风头一时无二,竟是在容姵之下,隐隐超过了允程的生母姚侧妃。 这一日上午允程又来到素锦居住的锦心院,正好素锦吩咐厨房做了应景的荷花酥和藕粉红豆糕,热气腾腾地端了上来,允程见了便嚷着要吃。恰好允程的奶娘那日有些不适告了假,服侍允程过来的是他的大丫鬟静书。 静书原名锦书,是容姵的陪嫁丫头,她为人谨慎细心,允程养在容姵那里,除了奶娘之外,也是锦书负责他的起居。允程落水,身边一大批服侍的人被发落了,容姵便指了锦书做允程的大丫头,后来素锦进了府,容姵便将锦书的名字改成了静书。 盖因顾清玥与容姵妯娌之间相处颇好,容姵身边的丫头自然是交好素锦,锦书也不例外。然而随着素锦进府,立场便有些不同。虽然素锦救了允程,但容姵身边的丫头仍有些不忿,觉得是素锦与成王私会才机缘巧合。大家原本是一样的人,没想到素锦又成了主子,在静书等人看来,便是素锦勾引了成王,素锦又是不让人的,言语间难免有些摩擦。、 允程既说了要吃,素锦便吩咐静书给允程净手,静书早已烦了素锦理所当然的颐指气使,笑吟吟地道不忙,先从包里抽出银针要验一验,又要拿去让王府的大夫尝一尝有没有致喘之物。素锦便有些不悦,道往日允程奶娘在的时候哪有这么多规矩,且她于允程饮食也是放在心上,本来两道点心就是为了允程备下的,做得小巧精致,她派了心腹大丫头眼不错地盯着,允程不能吃的东西一点都没有加,静书这么说是在质疑她云云,如此两边便铿锵了起来,静书抱起允程就要回去。 素锦见静书不将自己放在眼里,也是怒上心头,冷笑一声道:“站住!静书姑娘如今越发有气势了,这派头竟然比主子还像主子了。”又柔声问允程还要不要吃,允程自是说要吃的,素锦便斜睨了静书一眼:“小世子非要吃呢。”静书便跪下了,道担不起这责任,素锦便又冷笑道,出了事由她负责。于是,允程便用了一块荷花酥和一块藕粉红豆糕,才道饱了,静书抱着允程离了锦心院。 谁知午睡起来,姚侧妃便冲了进来,不由分说先给了素锦一个耳光,哭闹着道她害了允程,说允程从素锦这儿回去后便没用午膳,睡着觉人便肿了起来,渐渐地便喘不上气,也正巧那日南安郡王府弄璋之喜,成王带着容姵前去赴宴,竟然都不在家。 静书等吓得不行,也顾不得了,派人去南安王府告诉成王,又拿着成王的名帖请了太医,太医来了面色一变,责备道允程不能吃花生海鲜等发物,怎么还这么不注意,静书便急急说了允程用的早膳,又哭道允程只在锦心院用了点心,她实在拦不住。太医查了早膳,道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便要取用的点心验一下,才好对症下药。 素锦也有些慌,但仍然笃定点心没什么问题,姚侧妃命丫鬟举着一盘剩下的点心走路,扬言要是允程出了问题素锦要拿命来陪。素锦忐忑不安地等着,又派人去问,最坏的结果便发生了。 太医验了后道点心里加了花生,磨成碎碎的粉添在点心里,且量还不少,诱发了允程的喘症,又因一来一去耽误了病情,允程自睡下后至今未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