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遇良辰》 第1章 报仇 大齐元平二十八年四月,皇帝病重,戍守北疆的宣威侯宋羡趁乱谋反,直奔京城而来。 朝廷命祁王和大将军季远前去平叛,两军就要决战在长江以北。 天亮之后雨稍停,逃难的百姓们开始向南逃难,唯有一人一骑逆着众人,逆着人群北上。 苏大奶奶谢良辰咬牙赶路。 她要去找季远,为阿弟报仇。 阿弟才十九岁年纪,生得温雅英逸,如玉般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容,一切美好才刚刚开始,却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他被季远害死,尸身被扒光衣服挂在城墙之上。 她得到消息之后心如刀绞,暗下决心不管用什么手段,她都要杀了季远。 谢良辰的眼眸重新变得清明。 她不会担心遇见叛军,因为她就是要向宋羡献计,借宋羡的手杀了季远。 阿弟别怕,姐姐来了。 姐姐定会为你报仇,夺回你的尸身,带你回家。 …… 宣威侯宋羡带着轻骑回到营地,战马疾驰,甲胄泛着寒光,一股凌厉的威势夹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将士纷纷让开行礼。 宋羡翻身下马,摘掉头鍪,他五官轮廓分明,深邃的眼眸微敛,却依旧遮挡不住其中的锋芒。 宋羡从十岁开始跟着父亲进出军营,十七岁就声名远扬,杀伐果断,治军甚严,吞了他父亲景国公手里的兵马之后,更是战无不胜,让人望而生畏。 走进大帐内,宋羡看向副将声音略微低沉:“季远那边可有消息?” 副将低声道:“季远大军就在三百里外。” 宋羡转身去看舆图。 副将接着道:“您还记得苏家商队吗?带队的叫何三,一直为我们运送药材。” 宋羡知晓,三年前北疆连绵大雨,只有苏家商队按时将药材送到了广信军,从此之后广信军不少采买的活计都交给了他们,这支商队从来都是按时将东西送到。 宋羡为此还曾将商队管事何三叫过来赏酒问话,对何三这些人宋羡有几分爱才之心。 副将道:“何三说,他家主子要将季远引出大营。” 迎战季远,宋羡有自己的安排,不过有人想要透露些消息,他听听也无妨。 宋羡看一眼副将,副将立即将何三带进军帐。 军帐中站着宋羡和亲信,一股威压扑面而来,但是何三却依旧面色如常,规规矩矩向宋羡行礼。 何三道:“一个月前,我家主人的舅弟被季远带去军营加害,只因为舅少爷发现了季远与外藩勾结的证据,除此之外,季远觊觎舅少爷手中的针盘。” 何三从怀中拿出一样物什和张舆图递给身边的副将:“季远陷害舅少爷是海盗,用了大刑,将舅少爷折磨致死,我家主人要为舅少爷报仇。 主人设下圈套要将季远引出军营伏击。” 宋羡目光依旧幽深,让人看不出心中所想,他拿起那张舆图。 舆图标注的十分细致,圈了一处村子,距离季远军营大约五十里处。 这些人好大的胆子,想要一己之力对付军中主将。 宋羡终于开口道:“季远身手不错,身边带着不少随从,即便将他引出来,你们又有什么法子对付他?” 何三从腰间解下一只竹筒,从竹筒中倒出一些粉末,然后打开了火折子,粉末被点燃,烧起一串灿烂的火花。 “火药。”宋羡声音低沉。 这些商贾竟然能弄到火药,宋羡身边的副将握住了刀柄,脸上多了几分戒备和杀机。 何三跪下来道:“这是主家舅弟从海上带回来的,火药不多,也只能用来算计季远。” 私藏火药已是重罪,不过在宋羡这个谋反的人面前,这罪名又算得上什么。 何三知晓宋羡的思量:“主人只求不择手段报仇雪恨。” 宋羡十岁就跟着父亲战场杀人,手上染血无数,生死早就不能让他动容,何三的主家说的也没错,他能杀了季远,以命换命,的确很值得。 宋羡当着何三的面吩咐道:“让斥候前去打探消息。” 他不会就这样相信何三的话,但他可以让人去看看情形,若是果真对他有利,那将是他攻打季远最好的时机。 …… 谢良辰骑马进了村子,她下马才向前走了几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传来,季远带着一队人马围了上来。 第2章 回家 马背上的季远望着谢良辰,谢良辰此时戴着幂篱遮掩了面容。 季远手指一动,手中的石块击飞了谢良辰头上的幂篱。 一张娇美的面孔暴露在季远面前,季远眼睛顿时一热。 美人肤白胜雪,仿佛娇柔的吹弹而破,一双眼眸潋滟似水,嘴唇紧紧地抿着,却像噙着抹微笑。 季远的目光更为火热,早就心痒难耐。 这处村子荒废已久,大多数房屋已经倒塌,只有一处院子看起来还能住人,季远将门踹开,刚将谢良辰拉扯进屋子,就开始迫不及待地撕扯她的衣衫。 谢良辰用尽力气挣扎,却哪里是季远的对手,季远抓住了谢良辰的襟口,用力一扯,衣衫被撕开。 同时,季远感觉到指尖传来刺痛,季远下意识地低头看过去,指腹上冒出了几颗血珠,如同是被针刺了般。 季远心中登时燃起了怒火,一巴掌就向谢良辰甩过去,他的手刚刚抬起来,谢良辰按动了手臂上的机括。 “嗖嗖嗖”几支箭射了过去,季远慌忙闪躲。 一波箭过后,再无动静。 季远看向角落里的谢良辰,表情变得更加狰狞,谢良辰脸上却没有半点的惧意。 季远刚抬起脚,立即地感觉到一丝异样,手指被刺伤的地方竟然变得麻木,已经开始沿着手掌向上扩散到全身。 看到季远的异样,谢良辰嘴角微微上扬。 “你这贱人。”季远明白过来,那针上淬了毒。 季远眼前开始发黑,想要冲出这村子,一路回到军营,军营中有杏林圣手,定能为他解毒。 季远顾不得谢良辰就要向外走去,却在这时,谢良辰忽然推着屋子里残破的木架向季远撞过来。 季远伸手想要抵挡,那毒药却让他提不起力气,木架子撞在他身上,逼着他踉跄着向后退去,直到退无可退。 谢良辰的笑容比刚刚更加深切,眼睛中神采璀璨。 谢良辰将手中的火折子丢向季远,声音清澈:“阿姐为你报仇。” 紧接着“轰”地一声响动,所有一切都被突然腾起的火光吞没。 谢良辰耳朵里满是嗡鸣声,脸颊上一片烧灼的感觉,身上无处不疼,灼热的气息冲入口鼻中。 火越烧越旺,谢良辰几乎喘不过气。 谢良辰将要闭上眼睛的瞬间,看到一条人影被人从角落里搀扶出来。 那是季远。 谢良辰眼睛一缩,正当她要抬起手中的袖箭时,季远身边的副将抽出了腰间的佩刀走向了她。 长刀将要刺向她时,她拨动了机括,一支袖箭径直向季远而去,她不在意那刀会落在她身上,她只在意季远会不会死。 袖箭没能射中季远,但季远的头却忽然掉了下来,紧接着鲜血喷涌而出。 耳边传来箭矢的声音,季远的几个副将纷纷中箭。 谢良辰抬起眼睛看去,瞧见了一个高大的身影,身穿将军甲胄,眼眸幽深望不见底。 谢良辰虽然没有见过宣威侯,但有这样的气势,她觉得这个人就是宋羡。 宋羡盯着眼前的女子,她长发散乱,脸上满是血污,只有一双眼睛中还有几分清明,眼角上的那抹狠厉尚没有褪去。 他赶过来时,看到那女子向季远扣动了手中的袖箭,没有半点的迟疑。 宋羡低头查看女子伤势,腹部被一截断木洞穿,后背一片血肉模糊,这样的伤活不下来。 谢良辰嗓子如同刀割般疼痛,如果不是宋羡她可能杀不了季远,她努力想要发出声音:“侯爷大恩大德来世做牛做马定当报答。” 回应她的是一个低沉的声音:“我会让人收敛你们姐弟尸身。” 谢良辰心中一热,她睁开眼睛望着远处,模模糊糊中她好像看到了阿弟的身影。 阿弟正在向她走过来。 都说临死之前会看到家人,如今她相信了,因为她的阿弟来接她了。 “阿弟。”谢良辰想要去拉阿弟的手。 不经意间,宋羡目光扫过那女子的领口,她衣襟微微敞开,半块羊脂白玉掉了出来。 宋羡目光一缩,那块玉并不名贵,上面朴素的花纹却让他很熟悉。他曾寻找这块玉十年之久,一直没有结果。 宋羡心中一阵慌跳,不禁伸手又去拉扯那女子,想要将那玉佩看清楚。 却在这时,女子忽然抬起了眼眸,嘴角含笑再次开口道:“阿弟,我们回家。” 宋羡感觉到手掌一软,被那女子紧紧地握住。 指尖攀附上他的那一刻,天空忽然一亮,一道闪电仿佛将天空劈开,宋羡眼前满是刺眼的白,而后一切都被卷入黑暗之中。 第3章 债主 谢良辰最后的意识停留在阿弟向她走过来那一刻。 她要带阿弟回家。 她的手竭力向前伸着,终于她拉住了阿弟的手,她紧紧地握着,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绝不会放开。 阿弟的手掌温热,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谢良辰放下心,意识慢慢地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到身边有人在说话。 “谢大小姐也是可怜,一直喊着阿弟,又说要回家。” “那是命不好,六岁就被人伢子拐走了,父母不知听谁说被卖去了海上,就坐船追过去,结果半途船沉了,落得尸骨无存。” “大爷是从哪里找到她的?” “在余姚的一个村子里,那户人家有些田地,日子还算殷实,当家的主母看着她喜欢,就买了留在身边当做女儿养着,今年那边发了水,紧接着就是疫症,别人都死了,就活了她一个。” “这命可真够硬的。” 谢良辰听着这声音,想起了自己的身世,六岁被拐走,父母为了寻她死在了海上,之后因为水患和疫症收养她的家人也死了,幸好与她有婚约的苏家大爷将她找到,送回了谢家,那年她十四岁。 这次的水患和疫症她也不是完全没有损伤,她为义父义母采药时从山上摔了下来,虽然侥幸未死,但头受了重创,从前的事全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被拐走的,不记得收养自己的人家是什么模样,这些年又是怎么生活的。 为什么她会梦见这些?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大爷真的还要娶她回去吗?谢家门庭本就不高,又被人伢子卖过,谁知道还是不是清白之身,就算没发生什么事,这名声也坏了啊!” “这些自然要老爷、太太定夺,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如何知晓?你若是在谢家胡言乱语闹出事端来,看太太如何罚你。” 两个人的交谈到此为止,谢良辰再次陷入黑暗中,事实上她嫁去了苏家,只不过是苏家大爷死了之后,她被抬去与牌位成了亲。 迷迷糊糊中,谢良辰再次梦见了伏击季远那一刻,杀了季远之后,她四处寻找阿弟,不知道为什么,阿弟这次离她很远,她怎么也抓不到。 “阿弟……” 身上的力气到了喉口,然后张嘴发出声音,声音脱口而出那一刻,谢良辰也睁开眼睛,所有的梦境一瞬间消散。 谢良辰急促地呼吸着,半晌才平静下来,周围一片静寂,桌案上的一盏灯烛,发出昏暗的光芒,在漆黑的夜里仅仅照亮了一隅之地。 这是怎么回事? 谢良辰正要再仔细看清楚,眼前一暗,一道人影笼罩下来,完全遮挡了她向周围探究的视线。 谢良辰没想到屋子里还有旁人,不禁心中一紧,身体下意识向后闪躲,只是挪动了半分,顿时感觉到一阵晕眩,好不容易才又稳住了心神,她抬眼戒备地看过去,那人的面孔在昏暗中看不太真切。 “季远死了,你活下来了。” 低沉的声音响起,谢良辰先是一怔,眼睛中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她知道季远死了,但是怎么也想不通她为何会活下来。 现在她又在哪里?是谁在与她说话? 谢良辰努力要想明白:“你是谁?” 男子又向前走了几步,好像故意要让谢良辰将他看清楚,他嘴唇微抿,神情冷漠,一双眼眸深不见底,整个人透着一股的危险,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谢良辰只觉得这男子看着陌生却又有些熟悉,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四目相对之时,门外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 谢良辰再次张开嘴,还没有说话,就瞧见那男子身形一动,灵巧地跨上了床,掀开被子藏匿了进去。 几乎在同时,谢良辰脖颈上多了一把匕首,紧紧地贴在她的皮肤上。 谢良辰下意识地想要反抗,手指还没有抬起来,手腕上一疼,手指忽然就不能动了,紧接着那人手肘横在了她胸口。 她因为恐惧身体感觉到的冷意和身边男子身上散发的滚热温度成强烈对比。 让她清楚地感觉到两个人武力相差悬殊,她再有举动,定会毫不留情地杀了她。 谢良辰算计过季远,季远身为武将,身上有种让人畏惧的凌厉,可是比起这个人却远远不如,这人身上那股血腥味儿和杀气,让人忍不住汗毛竖立,更别说他的果决和利落。 谢良辰整个人瞬间冷静下来,既然没有任何机会脱身,她不会再贸然动作。 有人推开了门,先是走到床边张望一眼,发现谢良辰仍旧没有醒来,她这才转身将桌案上的灯烛拿起来走了出去。 门外传来交谈的声音。 “你做什么?” “大小姐屋子里的灯没有灭。” “大小姐如何了?” “还是刚刚那般模样,没有醒过来。” 大小姐,这是在称呼她?谢良辰更想要弄清楚的是现在的处境,也只有这样她才能真正摆脱危险。 谢良辰再次打量着这个房间,目光掠过那些摆设,越看越觉得心惊,这房间她识得,这是谢家的屋子,她没有出嫁前就住在这里。 身边那人似是猜到了她的意图,并没有阻止她。 谢良辰继续寻找蛛丝马迹,墙上挂着的一支笛子,那是父亲留下的,她被谢家长辈做主嫁去苏家时,将那笛子一并带走了,可现在这里的一切分明就是她未出嫁前的模样。 再回想之前半梦半醒时听到的话。 谢良辰几乎不敢置信,呼吸也变得急促。 她先是伸手摸向自己的腹部,那里没有被贯穿的伤口,又将手放在脸上,手掌下皮肤光滑。她杀季远时留下的伤全都没有了。 就算她活下来,伤口也不会凭白消失,除非是发生了什么她理解不了的事。 谢良辰做这些的时候,那柄利刃没有从她脖颈上挪开,森森凉意逼迫着谢良辰振奋精神,恢复平日里的冷静。 她不敢确定现在是什么情形,但是她想起了身边的那个男人是谁,她为何会觉得他看起来有几分熟悉,因为他们才见过面。 他是宣威侯宋羡,她之前只匆匆见过宋羡一面,现在的宋羡又与之前有些不同,所以一时之间她没有想起来。 谢良辰转头向床内看去,男人早就掀开被子靠在一旁,一双眼眸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宋羡目光平静地看着谢良辰,任由她打量着他,等到她那目光从探究变成了惊诧和恐惧时,宋羡眼眸中露出一丝讥诮,她认出他来了,却想要遮掩。 宋羡冷冷地道:“想要装作不认识?” 谢良辰最后的试探在这句话之后烟消云散。 面前的是宣威侯没错,只不过他看起来年轻了许多,看起来最多只有二十岁。 在杀季远之前谢良辰根本没有见过宋羡,宋羡也应该不认识她,可是刚刚宋羡却提及了季远。 在说季远时,他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现在又说破她的意图。 从醒来开始,她所有的举动都被宋羡尽收眼底。 谢良辰没有说话,在没有法子让自己更进一步想明白之前,她什么也不会说。 宋羡声音低沉:“现在是大齐元平十六年八月。” 听到这话,谢良辰双耳一阵嗡鸣,心头跟着狂跳,眼眸中透出无法置信的神情。 她记得清清楚楚,杀季远时是大齐元平二十八年四月,如果宋羡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她现在是回到了十二年前,她刚刚十四岁。 十四岁,她才回到谢家,所以才会有人唤她大小姐,在她耳边说那样一番话。 想明白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欣喜,她十四岁,阿弟才七岁,他们都没有死。 可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宋羡也在这里? 谢良辰开口道:“您是宣威侯?这到底是怎么了?”她不了解宋羡,但宋羡给她的感觉不同,在聪明人面前撒谎不会得到她想要的结果。 如果她再试图遮掩,他会换个法子审问,还好她懂得看清形势,让他也少费力气。 宋羡看着谢良辰:“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一个将死之人,又能回到十二年前。” 谢良辰一脸茫然地摇头:“我只记得侯爷杀了季远,将我救起,然后我与侯爷说了一句话。侯爷大恩大德来世做牛做马定当报答。” 难道是因为这句话?来世,重活一世…… 宋羡接着道:“然后呢?” 谢良辰道:“我好像看到了我阿弟来接我,我想要拉住阿弟的手,让阿弟跟我回家。” “你确实拉了一个人,只不过不是你阿弟,”宋羡声音淡漠,眼眸更加幽深,“你拉住了我。” 谢良辰惊诧地看着宋羡,所以宋羡出现在这里与她有关? 谢良辰终于明白宋羡为何找上门,她回到十二年前是好事,她可以护着阿弟,改变自己和阿弟的命运。 对于宋羡却不然,前世宋羡起兵谋反,就快要得到他想要的天下,突然倒退十二年,那就意味着一切努力都白费了,全就要重新再来。 如果杀了她就能回到十二年后,宋羡一定毫不留情的下手。 可惜,这种事发生的太蹊跷,也许她死了会出现意想不到的结果。 宋羡将她与这件事联系起来,有利也有弊。 谢良辰思量间,宋羡将目光落在谢良辰脖颈上:“你脖子上戴的那半块玉佩呢?在哪里?” 她的玉佩?谢良辰下意识地摸向领口,为何宋羡会向她要那半块玉佩? 宋羡显然没有了耐心:“你拿出来,还是我动手去取?” 第4章 脱身 谢良辰自然不会让宋羡动手,她抬手顺着衣襟摸下去,慢慢地将玉佩取出。 宋羡不等她将玉佩从脖子上摘下来,手中匕首一动,割断了线绳,谢良辰只觉得手心一紧,玉佩脱手而出,落入了宋羡掌间。 那玉佩不是什么上等的玉料,雕刻的也并不精细,原本是两只白鹤,现在被一分为二,宋羡仔细的看着那玉佩的缺口。 谢良辰瞧过去,宋羡神情淡漠不辨喜怒。 宋羡道:“这玉佩从何而来?” 宋羡提及玉佩时,谢良辰就在思量要如何回答,宋羡在这样的时候问她要那半块玉佩,现在又问她这样的话,显然那玉佩对宋羡很是重要。 谢良辰不准备说谎:“我也不知晓。” 宋羡没有说话。 谢良辰伸手指了指头继续道:“我为义父义母采药从山上跌落,摔到了头,从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现在脖颈上的匕首已经不在了,谢良辰也就行动自如,她艰难地侧了侧身,拨开长发将左脑和耳后晾给宋羡瞧。 借着外面透过的月光,宋羡将目光落在谢良辰脑后的伤痕上,一条伤疤从左后脑开始一直蔓延到左耳后。 谢良辰确定宋羡看到了她的伤口又重新躺好,接着道:“前世时我曾问过谢家人这玉佩的来历,谢家人只知道我被人伢子带走之前,身上不曾有这样一块玉佩。我将它当做是义父义母赠与之物,所以才会一直贴身携带。” 听到“前世”这两个字,宋羡瞳仁微缩,她倒是说的十分顺口。 宋羡的目光再次落在谢良辰脸上,如今她是十三四岁的年纪,看起来尚有些稚嫩,但也能看出来面孔精致,一双眼睛亮若皎月。季远好色,能被她算计,其中一个原因必然是觊觎她的美貌。 少女脸上稚嫩的神情,让人觉得是那般的柔弱、无害。 宋羡脑海中闪现的却是她刺杀季远时的果决,利用火药、针盘,不惜以自身为饵,刺杀季远并且成功的女子,跟“柔顺”二字沾不上边。 他问什么她说什么,无非心中清楚,她的性命握在他手中。 宋羡接着道:“你可曾去过海上?” 谢良辰摇头:“我六岁前不曾出过远门,被人伢子拐走之后,父亲、母亲倒是听说我被卖去了海上,因此乘船追了过去,没想到半途中船沉了。” 宋羡微微皱眉,回想起七年前海上那一遭,当时他被困于船底的木牢之中,幸好被人所救,救他的那家人不曾露出真容,他只知道他们的女儿六七岁年纪,此次随父母出海行商,他一心再与那家人相遇,就要了半块玉佩做信物。 他脱身之后曾追查那一家人的下落,不成想他们留给他的名字是假的。 玉佩没错,眼前的女子却好似不是他找寻的人,却又不能确定无半点关系。 宋羡不禁心中轻笑,他是因为看到这块玉佩,才一时分神被拉扯住,现在玉佩拿到了,依旧没有得到他要的答案。 带兵起事之前,他想过可能会出现的结果,却万万不能料到,会突然回到十二年前。 想想往后十二年的经历,宋羡瞳仁微缩,就算重来一次,他也只会更快施展手脚,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母亲虽然早就离世,不过疼他的祖母还在,他还能绕膝承欢。 “如果侯爷想要知晓玉佩的来历,我会想方设法打听消息,说不得与我义父义母有关,”谢良辰道,“侯爷是我们姐弟的恩人,我定会尽心竭力报答侯爷。” 她的报答…… 宋羡脑海中浮现出天边的那道闪电,她的报答就是让他十二年的心血一瞬间化为乌有。 想到这里,宋羡就忍不住要杀了她。 宋羡神情更添了几分冰冷:“你知晓往后十二年会发生什么,杀了你我才能更安心。” 谢良辰一僵,声音微微发颤:“前世之事我不敢与旁人提及。我若是有心借此算计侯爷,侯爷会立即察觉。” 说完这话,谢良辰停顿片刻,目光变得格外恳切:“大齐没有谁比侯爷更厉害,我怎敢动别的心思。” 谢良辰停顿片刻接着道:“侯爷戍守北疆多年,为国为民,要不是皇上病重,也不会起兵前去京城救驾。” 谋反被她硬生生说成了救驾,这是宋羡听到的最“诚恳”的夸赞。 谢良辰道:“前世我会杀季远,是因为季远害死了我弟弟,这一世定会再遇到此贼,我和阿弟依旧会与他为敌。 想要对付季远,就要依靠侯爷,所以侯爷放心,我会是侯爷的‘自己人’。” 宋羡不说话,但是杀意仿佛消减一些。 谢良辰继续道:“请侯爷给我一次机会,若我有半点不轨的举动,侯爷即可立即杀我。” 谢良辰知道宋羡并不是什么心软之人,他之所以没有向她下手,应该是碍于那块玉佩,她这一番话不一定能说服宋羡,只希望那块玉佩能给宋羡足够的理由,暂时放过她。 谢良辰说完,屋子里一片静寂,半晌宋羡的声音才又响起:“记住你说的话。”他要看看她如何变成“自己人”。 那声音极端的冷漠,让人从骨子里感觉到寒意。 耳边衣袂翻动,宋羡下了床,紧接着窗子被拉开,人影彻底从屋子里消失不见。 虽然谢良辰知晓宋羡还会让人暗中盯着她,她还是松了一口气,毕竟那都是往后的事,只要给她机会,她就有法子让宋羡信她。 她伸出手用力将被宋羡拆卸的手腕复原,前世因为买卖草药,她一直学习药理,正骨对她来说并非难事。 躺在床上又重新整理了一下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她心头油然生出一股喜悦。 阿弟,外祖母,她回来了。 最难过的事并非经历多少伤痛,而是束手无策,现在她回来了,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她会守护好她的亲人。 不知过了多久,天渐渐亮了,丫鬟推开门走进屋子,想要服侍谢大小姐擦脸,却在抬起头的那一刻对上了谢大小姐清亮的眼眸。 水盆掉落在地,丫鬟大喊起来:“大小姐醒了。” 第5章 心塞 谢家如同油锅中溅入一滴水花,一下子喧腾起来。 宋羡此时离开了谢家的胡同,快步向外走去,微风吹到他脸上,是那么的真切。 没走多远就有人迎上前。 常安向宋羡恭敬地行礼:“大爷,人抓住了。” 常安说着让开身子让宋羡看到背后被绑缚的人。 镇州城外有一伙悍匪盘踞,那些人仗着对地势的熟悉,在山中已成气候,大爷带着他们抓了悍匪的两个小头目,一来要审出山中的情形,二来大爷怀疑他们与衙门中人有来往。 这一仗打得又快又利落,多数人当场被诛杀,剩下的人护着其中一个头目逃窜,眼看着受伤的头目逃入附近民宅,大爷和他们追了进去。 接下来就发生了让常安意想不到的事,那头目危急中丢出一颗石子,大爷竟然没有闪躲过去,硬生生被砸的晕了。 常安不敢置信地愣在那里,大爷跟着老爷战场杀敌,不知道受过多少伤,何时竟这般娇弱?好半天他才缓过神来上前去搀扶,大爷醒来之后更是古怪,盯着他看了半晌,低声问他,现在是哪一年。要不是屋子里传来说话的声音,他当时就要冒着被打的危险问大爷,是不是摔坏哪里? 常安低声道:“大爷,那屋子里有事吗?”大爷听了屋子里女人喊叫的声音,就吩咐他去抓贼匪,大爷自己则进屋子去查看。 如果他没有看错,应该是女子的闺房。 听到常安的话,宋羡转头又看了一眼谢家,他莫名晕厥倒地,醒来之后发现周围一切已然不同,正不知这是在梦中还是现实,谢家屋子里传来女子说话的声音,他听得真切,她说的是:阿弟,我们回家。 他这才进屋查看情形,果然看到了她。 宋羡吩咐道:“让人盯着这家,若是有异动立即向我禀告。”若非怀疑她与当年救他的人有关,他就直接将人带走,不过就算这样,机会只有一次,她真有不轨的举动,他就换个法子解决这桩事。 常安应声,难不成大爷怀疑那些贼匪与这处人家有关系?那贼匪对此地并不熟悉,应当是只是被追的走投无路才蹿入院子躲避,他们追逐时,那悍匪又逃去其他人家院中。 不过既然是大爷吩咐的,常安不敢怠慢,立即挥手将人招过来安排。 宋羡的目光又挪到常安带来的人身上,那是他的“振武军”,二十岁他才建私军两年,这些人将来都是他的亲信。 可现在不但人数少,一个个都像豆芽菜,哪有半点振武军的气势,胸口不由地一阵灼烧感,仿佛一簇火苗在其中燃烧,多年的操练,一口口的喂养,终于兵强马壮,现在都付诸东流。 就算宋羡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也免不了瞳仁一缩。 常安等人脸上本挂着喜气,见到这样的情形纷纷低下了头,大爷脸上的神色,好像很嫌弃。 “召集人手,去山中剿匪。”宋羡吩咐常安、常悦。 常安一怔:“还没审问山中的情形。” 宋羡道:“不必审了。”他都知晓,说不定这次突然动手还会有意外收获,刚好他胸口憋闷的那股火也要有个出口。 解决完这件事,他会让人仔细查查谢家,以及收养她的义父义母。 他还要赶回家中看祖母,就在这一年祖母的病情开始加重,他得提前为祖母寻个好郎中。 …… “大小姐醒过来了?” 下人将消息禀告到主屋。 正给谢茹岚画眉的谢二太太乔氏,不禁手一颤,谢茹岚脸上顿时多了条眉毛。 “母亲。”谢茹岚哀怨地喊了一声。 乔氏忙哄着道:“别急,再给你重画。” 眉毛能重画,谢良辰该怎么办? 谢茹岚一把拉住乔氏:“她醒过来了,可怎么办?苏家会不会就这样将大姐娶回去?” “不会,”乔氏安抚女儿,“苏大太太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你大伯、大伯母都不在了,良辰又被人伢子拐走了那么多年,如今苏家将人救回来也算是还了之前的情分,苏家大爷今年必定高中,有这样一个妻室不怕被人笑话?就算是良辰自己,也不敢嫁过去。” 谢茹岚仍旧担忧:“可她若是偏要嫁呢?” “苏家和谢家都不会答应,”乔氏伸手理了理谢茹岚的发鬓,“谢、苏两家联姻,要娶的也只会是你。” 谢茹岚脸颊上泛起了红晕,苏大太太应当也是这个意思,否则就不会送那么贵重的发簪给她,上面坠着的宝石有小手指甲那么大,谁会随便送一个晚辈这样的礼物? 谢茹岚看着自己镜中的模样:“母亲,我想好了,非苏家大爷不嫁,不管苏家大爷将来如何,能不能考中……” 不等谢茹岚说完,乔氏一把拉住女儿:“往后不准这样说,真的传出去了,可怎么得了。” 谢茹岚也知道自己失言,但是不在母亲面前表露心迹,就怕母亲不肯为她尽全力。 “娘,”谢茹岚一把抱住乔氏的腰,“女儿称心您也如意,将来嫁过去之后我定会照拂娘家。” 乔氏刚要说话,谢二老爷进了门:“走,与我一起去看良辰。” 谢二老爷、二太太乔氏,大哥谢子桓,二妹谢茹岚,二叔一家都站在了床前。 谢二老爷有些心不在焉,脑海中思量的都是他的生意。 前朝覆灭之后,陆续有人起兵称王,战乱持续了数十年,终于本朝太祖稳住了北方的局面,太祖过世后,当今圣上继位,圣上雄心万丈要一统天下,向北抵抗大辽,向西、南驱逐前朝余孽,镇国大将军宋启正重创大辽,立下功勋,朝廷吩咐宋将军驻守定州、义州。 大战之后,要恢复、重建北方府城,这是极好的机会,但是想要在北方走商队,就要有宋家在背后支持,这样才不会被那些宵小惦记,正好宋家在镇州建府,近水楼台先得月,他们在镇州这么多年,还能有些门路,如果能攀附上宋家,谢家说不得就在他手中兴旺了。 谢二老爷为此打点了好些日子,终于有些眉目,正要乘胜追击,找个机会向宋家送份礼物,就听下人禀告谢良辰醒了。他这才带上妻儿前来探看,毕竟苏家人尚在家中,不能让苏家以为他刻薄了长房唯一的血脉。 苏家老太爷可是一直念着大哥的好处,否则也不会让长孙四处寻找谢良辰,大哥只给他留下了苏家这个好处,他不能随便丢了。 谢二老爷回过神,看向谢良辰的目光满是关切:“良辰,我是你二叔,你可还记得?” 前世见到亲人,她心中不禁多了几分欢喜和感动,可是渐渐的她就看清了二叔一家的真面目,现在一切重来,再面对这些面孔,谢良辰多看一眼都觉得厌烦。 重活一世的时间太过宝贵,她不能浪费在这些人身上,要以最快的速度摆脱这一家人,临走前还要拿回属于父母和她的东西。 谢良辰怯生生地咬着嘴唇,轻轻摇了摇头。 乔氏见到这一幕,暗地里松了口气,想不起来是最好。 谢茹岚扑上前拉住谢良辰的手,一双大大的眼睛中含着泪花:“长姐你受苦了。” 谢良辰不去看谢茹岚,反而将目光落在站在不远处的两个管事妈妈身上,她们是苏大太太派来送她回谢家的人,后来苏怀清过世,也是她们前来接她去苏家成亲。 谢茹岚脑海中正在思量,如何才能让谢良辰在苏家人面前丢尽颜面,就听到谢良辰道:“我……隐约记得有人带着我在一片田地里玩耍……那人生的什么模样,我……想不起来了。” 谢茹岚眼前一亮:“你说的是陈家老太太,长姐,那是你的外祖母。”她的大伯娘出身庄户,陈家老太太是个十足的农妇,如果让苏家看到陈家老太太,定会更加嫌弃长姐。 “娘,”谢茹岚看向乔氏,“您将陈老太太接来吧,说不得长姐看到陈老太太,就什么都记起来了。” 乔氏知晓女儿心中所想,忙去看谢二老爷,要知道那位老太太……只要进了门,必定不会安生。 第6章 亲人 谢二老爷不愿意见陈老太太,那是个粗俗的农妇。 大哥就是看上了大嫂的美貌,这才不管不顾将人娶回来,如果那时候父母在世,定不会应允。 他都厌弃的姻亲,苏家更不愿沾上半点关系,苏家见到陈家人就会绝了娶良辰的念头。 谢二老爷收回思量:“既然如此,我就让人去接,亲家老太太住在村中,大约还不知晓良辰回来了。” 说完谢二老爷看向谢良辰:“你好好养病,晚些时候二叔再来看你。” 谢良辰应声,谢二老爷转身走出了屋子。 谢茹岚顾不得送父亲,而是拉起了谢良辰的手,亲亲热热地说起话来,苏家下人见到这样的情形,也都退了出去。 “长姐,”谢茹岚道,“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这些年你在外面有没有受委屈?你放心不管发生什么事,我父亲都会为你做主。” 谢良辰似是在仔细回想,半晌茫然地道:“记不得了。” 谢茹岚略微有些失望,如果谢良辰身上发生过有损名节的事,她就可以握在手中作为把柄。 谢茹岚道:“那长姐对你的外祖母知晓多少?” 谢良辰依旧摇头。 谢茹岚道:“陈老太太很疼长姐,长姐要好好孝顺陈老太太。”最好陈老太太能将长姐教的粗俗不堪。 谢良辰道:“我会好好弥补这些年的分离之苦。” 谢茹岚眨动着眼睛,听到这话心中说不出的欢喜。 打发走了谢茹岚,谢良辰闭上眼睛睡觉养足精神。 乔氏和苏家两位管事妈妈在院子里说话。 “这陈家是我大嫂的娘家,在镇州的陈家村住,陈老太爷早就过世了,陈老太太将一儿一女养大成人,女儿嫁来谢家,儿子虽说没有功名在身,却很是勤快,为家中置办了些良田。” 苏家管事吕妈妈仔细听着,谢二太太的意思是陈家大老爷只有一把子力气,忙碌了多年,只买了些土地, 乔氏接着道:“两年前陈家老爷随军打仗丢了性命,妻室伤心过度得了急症跟着撒手人寰,丢下了一个稚子,可怜陈老太太,年纪大了还要拉扯孙儿,听说因此卖了不少田地。” 谢二太太话里还有一层意思,要说命不好,陈家才是根源,陈老太太的女儿,儿子都死了。 吕妈妈暗地里点头,这也是她家太太不想要大爷娶谢良辰的原因,被拐走之后没了名声,外祖家又是这样的情形。这次来谢家,大太太叮嘱她见机行事,等她回去将亲眼所见的情形说给老太爷听,也好彻底绝了老太爷结亲的心思。 苏家不止是不想要谢良辰,不愿意与谢家有任何关系,眼下亲近谢二老爷,是利用谢家二房摆脱谢良辰,眼看着谢家二房如此卖力,吕妈妈觉得回去之后能向大太太交差了。 两个人正说着,就有人前来禀告:“陈老太太和陈家大爷来了。” 乔氏有些意外:“这么快?” 下人道:“我们还没到陈家村,就瞧见了陈老太太,陈老太太那边已经听到了消息,赶过来看大小姐。” “我那外孙女在哪里?” 陈老太太人还没进内院,声音就传了过来,庄户人家中气十足,一嗓子下去,仿佛能将房盖掀开。 片刻之后,一大一小的人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陈老太太穿着半旧的衣裙,步履如风,领着一个六七岁大的男孩,瞧见乔氏就径直而来。 见到乔氏,陈老太太毫不留情的开口:“我那外孙女回来多久了?你们怎么不知会一声?你这黑心肝的一家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一句话将乔氏说的面红耳赤:“老太太您别这样说……” 陈老太太有些意外:“咦,今日怎么不敢与我吵?” 乔氏攥起帕子,碍于苏家人,她只能忍下这口气:“老太太随我来。” 陈老太太向乔氏翻了个白眼,握紧孙儿的手就要跟着乔氏前行,刚走两步就被孙儿一把拉住。 陈老太太转头看向孙儿,陈子庚乌黑的眼睛带着一抹警惕:“祖母小心,黄大仙冲人笑,它是要偷鸡。” 去年黄大仙将家里唯一一只鸡偷走了,庚哥哭了好几天,眼下的谢家二房可不是与那黄皮子有些相像。 陈老太太摸了摸孙儿的头顶:“庚哥儿不怕,有祖母呢。” 陈子庚道:“孙儿不怕,祖母护住姐姐。” 陈老太太点头。 乔氏早就听到陈老太太祖孙两个嘀嘀咕咕,知道她们说不出什么好话,反而利用完了之后,下次陈家人别想这么容易踏入谢家大门。 谢良辰屋子的门被打开,谢良辰也刚好醒过来,睁开了眼睛。 一阵脚步声后,谢良辰目光落在陈老太太和陈子庚身上,平静的眼眸中顿起波澜,嘴角随即弯起露出一抹微笑。 祖母、阿弟,好久不见。 陈老太太刚好瞧见谢良辰的笑容,那浅浅的酒窝,明媚的眉眼,她一时失神,恍惚看到了自己的女儿。 陈老太太眼睛一红,忍不住埋怨:“都怪你爹娘,将你生的这么好做什么?能不吃亏?” 说着,陈老太太一双粗手放在谢良辰额头上:“好些没有?” 谢良辰点头:“外祖母,我都好了。” 当看到谢良辰藏在长眉中的一颗红痣时,陈老太太吞下涌上喉口的哽咽:“跟你母亲长得一模一样。” 说完这话,陈老太太又补充一句:“比你母亲看着有福气。” 谢良辰望着陈老太太,半晌才去看陈子庚。 陈老太太道:“你舅舅家的孩子,叫子庚,子庚快叫阿姐。” “阿姐。”陈子庚声音稚嫩清脆。 前世听到阿弟死讯,她多想那只是一场噩梦,现在终于梦醒了。 “阿弟。”谢良辰眼底已有泪光。 陈老太太摩挲着孙女柔嫩的手:“以后有外祖母和你阿弟在。” 听到陈老太太这话,乔氏看了看陈老太太洗的发白的袖口,陈子庚有些小的衣袍,心里冷笑,穷成这个模样,不过说说嘴,能做些什么? 谢良辰但凡有些思量都不会与陈家牵扯,乖顺地听老爷和她的话,将来他们还会为她寻个殷实人家做继室。 陈老太太说完话,就听到谢良辰道:“好,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陈老太太一愣:“你说什么?” 谢良辰目光清澈:“外祖母何时带我归家?” 这下屋子里所有人都怔住。 乔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苏家的两个管事妈妈都一脸诧异,谢茹岚先反应过来:“长姐,你要回陈家?” 谢良辰颔首。 谢茹岚一颗心顿时飞起来,差点压制不住露出惊喜的笑容,她一把拉住乔氏,恨不得母亲立即答应。 乔氏也回过神:“良辰,你在说什么胡话,你是谢家的女儿,你要去哪里?”她不能轻易应允,让外人知晓还以为他们故意撵走谢良辰。 “我不认识你,”谢良辰不去看乔氏而是瞧着陈老太太和陈子庚,“我只记得外祖母,我要跟外祖母回家。” 今生今世来之不易,她不愿意再与谢家人周旋,浪费宝贵的时间,她要干脆利落地解决。 谢茹岚摇了摇乔氏的手。 谢良辰离开谢家,就算不上是谢氏女,苏家还有什么道理娶她进门,乔氏也动了心:“你想好了?你是要去住几日,还是……” 谢良辰摇头:“我要一直与外祖母和阿弟在一起。” 陈老太太终于回过神,意识到外孙女的意思,这里本就是虎狼窝,留下没什么好处。 “你听到没有?”陈老太太扬声道,“辰姐儿要与我走,你不得拦着。” 谢良辰接着道:“还有母亲的嫁妆,父亲分到的家财,我要一起带走。” 第7章 热闹 谢良辰要从谢家拿走财物,是谁给她的胆子? 乔氏突然听到这话,一时没有忍住,不禁脱口而出:“我与你二叔待你如亲生,你这么敢说出这种乱家的话?” 谢茹岚心头的欢喜也去了大半,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 谢良辰不想与乔氏浪费口舌:“二婶不能做主,还是让人将二叔请回来吧!” “你……”乔氏攥紧帕子,谢良辰伤还没痊愈,整个人一副任人摆布的模样,怎么也让人想不到,心中在打这样的主意。 谢茹岚反应过来,快步走上前想去拉住谢良辰的手:“长姐,你是不是病糊涂了……啊……” 谢茹岚的话还没说话,手腕就被谢良辰擒住,谢良辰的两根手指仿佛能嵌入肉里,让她一条手臂仿佛都没了力气。 谢良辰通晓医理,熟知筋骨走向,就算不如宋羡那些习武之人,对付谢茹岚绰绰有余。 旁边的陈子庚看得眼睛发亮,只觉得阿姐是那么的厉害。 谢茹岚眼睛里满是泪花,她委屈地转身跑去乔氏身边:“母亲,长姐她把我的手……” 谢茹岚说着撸起袖子给乔氏看,然而手腕上却没有任何痕迹,谢茹岚愣住了,不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方才明明疼得厉害,现在这样的情形,就像是她在冤枉长姐。 乔氏怒气上涌,顾不得苏家人也在身边,声音尖厉地道:“你二叔与我如此待你,你怎么敢这样?” 有了母亲的撑腰,谢茹岚眼泪掉的更快。 陈老太太终于耐不住,瞪向谢茹岚:“大白天的在这号丧,给我看看哪里破了、烂了?”说着就要撸袖子上前。 谢茹岚急忙躲闪。 “还有你,”陈老太太指着乔氏,“装什么蒜,你哪里对辰丫头好了?这些年你们寻她不曾?将辰丫头救回来的可是苏家。” 陈老太太今日茶水喝的足,又因为少了一颗牙,口水不要钱似的喷到乔氏脸上,乔氏顿时觉得心里一阵恶心,她再也顾不得别的,一边闪躲,一边用帕子去擦脸,她就知道陈老太太来了,必然要搅和的鸡犬不宁。 陈老太太骂的不解气,只想要将鞋脱下来,用鞋底板子狠狠地将乔氏打一顿,那才真的痛快。 心中想着,她老人家就去摸鞋子,忽然想起自个儿脚上穿得是双新鞋,又有些舍不得,于是一把抓住了桌案的长颈瓶,大步向乔氏等人跑去。 “你别走,”陈老太太道,“我们好好说说。” 这哪里是好好说说的架势,乔氏惊吓之下拉扯着谢茹岚向屋外而去。 陈老太太长腿一伸就要追出去,就听到背后传来谢良辰的声音:“外祖母,孙女还有事要您做主。” 陈老太太这才停住脚步,转过身来:“辰丫头你别怕,有外祖母在这里,他们不敢欺负你。” 谢良辰笑着点头,前世外祖母生病过世之前,她才发现外祖母的好,这一世她眼睛亮了,看得更加清楚。 谢良辰又去看准备出门的苏家两个管事妈妈:“两位妈妈也请留下,我要说的事与苏家有关。” 陈老太太走回床边,陈子庚机灵地上前将房门关好。 屋子里只剩下子孙三人,还有苏家两个管事。 谢良辰支撑着坐起身,然后将目光落在吕妈妈身上:“我半梦半醒的时候,听到两位妈妈提及我与苏家的婚约。” 吕妈妈脸色一变,不由地看了一眼身边的白妈妈,都怪白妈妈多嘴,没想到被谢大小姐听到了。 吕妈妈急忙向谢良辰赔礼:“冒犯了大小姐,还请您见谅,这次回去我们定会向大太太领罚。” 谢良辰没有接吕妈妈的话,反而道:“两位妈妈说的没错,我也觉得这门亲事不合适。” 吕妈妈一怔。 谢良辰看向陈老太太道:“外祖母,孙女眼下想要做两件事,一是要离开谢家,二是要与苏家退婚。” 陈老太太放下手中的瓷瓶,不用说她也看清楚了,苏家不愿意这门亲事,所以苏家下人才敢私底下嚼舌根:“退婚就退婚,当年苏老太爷走商时被强人所伤,你父亲背了他五里路才找到了郎中医治,因此苏老太爷才与你父亲定下这门亲,现在物是人非,既然苏家现在没诚心,我们自然也不嫁,免得过去受委屈。” 谢良辰点头,前世她被迫抬去苏家守寡,苏大太太还将苏怀清的死怪在她身上,怨她命硬克夫,她常年被关在庵堂之中为苏家祈福。 直到苏家商队出了事,她才抓住机会走到人前。 苏老太爷对她的好,她将来会想方设法报答,苏怀清也是一样,她不会欠人恩情,至于其他人,谢良辰弯起嘴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希望苏家人不要来招惹她,否则她会让他们落得前世一样的结果。 就像现在苏大太太想要算计她,那她也顺水推舟,让苏大太太心想事成,不过代价是要促成她离开谢家。 谢良辰收回思量,继续问吕妈妈:“不知现在苏家有谁能做主?” 大太太日思夜想的事,没想到今日就要解决了,吕妈妈不敢怠慢:“这件事非同小可,苏家有长辈在附近,大小姐容我去问问。” 苏家有长辈在附近?谢良辰心中一笑,难道不是苏大太太吗?她被送回谢家之后,苏大太太不放心就前来打听消息,生怕与谢家人牵连太深,苏大太太一直没有露面而是躲在背后指点下人行事。 谢良辰道:“劳烦妈妈跑一趟,速去速回,我想早点了结,免得生什么变故。” 吕妈妈行了礼快步走出屋子。 谢茹岚正躲在旁边听消息,看到吕妈妈快步跑上前。 谢茹岚道:“妈妈,我长姐又说了些什么?” 吕妈妈想了想才道:“大小姐一定要回去陈家。” 说到这里吕妈妈长长地叹了口气:“听说陈家在村子里住,如此一来大小姐的身份……唉……两家还有婚约在,这事若是成了,我真不知要如何向我家太太交待。” 谢茹岚目光闪烁,听出了吕妈妈的话外弦音。 所以大姐只要回去了陈家,就不可能再嫁去苏家了,那么嫁去苏家的人不就成了她? 谢茹岚拉住吕妈妈的袖子:“如果大姐硬要如此呢?” 吕妈妈抿了抿嘴唇:“那恐怕就会有变……”说到这里吕妈妈慌忙看一眼谢茹岚,一副不小心说漏了嘴的神情。 “二小姐,奴婢也不知晓,”吕妈妈道,“苏家还有长辈在附近,奴婢要前去向长辈讨个主意。” “事情紧急,妈妈快去。”谢茹岚忙让开一条路,她也要去跟母亲说,让母亲就放长姐离开。 不过损失些财物,哪里比得上苏家这门亲事。 第8章 生意 陈老太太站在院子里,看到谢茹岚等人离开了,这才转身回到屋中。 “辰姐儿,”陈老太太看向谢良辰,“你告诉外祖母,是不是你二叔说了些什么?” 谢良辰的伤还没完全好,说多了话有些头晕,正要闭上眼睛缓一缓,就感觉到有人凑了过来。 陈子庚踮起脚取了引枕放在谢良辰身后。 陈子庚道:“阿姐,你的伤还没好,歇一歇。” 听着阿弟尚稚嫩的声音,谢良辰心中如暖流淌过。 陈子庚向门外看了看,眼睛中有一丝怒气和不平:“谢二老爷想要将自己女儿嫁去苏家吧?我看谢二太太对苏家管事妈妈很是在意,苏家管事妈妈出去的时候,还被谢二小姐拦下了。” 陈老太太向谢良辰证实:“是不是你阿弟说的这般?” 谢良辰点头:“孙女也这样猜的。” “这挨千刀的,”陈老太太骂道,“不知道去外面算计,偏将手伸到自己家里。” “苏家也不是好东西,”陈子庚道,“听说阿姐要退婚,一个个全都急着跑出去报信。” “还不是欺负辰丫头没父亲母亲为她做主。”说到这里,陈老太太眼睛红起来,但她努力地抬起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硬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 她可不能哭,她得给辰丫头做主呢。 “祖母,”陈子庚拉住陈老太太的手,“就听阿姐的,跟苏家退了亲,让阿姐跟我们回家,虽然现在咱家穷,等将来我一定考上功名,赚许多银钱……” 陈老太太伸出一根手指打在陈子庚头上:“莫要说大话,尿炕的娃,还提什么功名。” 陈子庚的脸涨得通红。 谢良辰听着外祖母和阿弟你一言我一语为她说话,嘴角忍不住弯起,这种被关切的感觉她已经许久没有体会过了。 陈老太太叹口气,看着谢良辰:“辰丫头,从前的事你真的不记得了?” 谢良辰道:“不记得了。” “那你可知我们在何处住?”陈老太太生怕外孙女跟她回去之后误了前程,谢家再差,好歹谢二老爷有个秀才的身份,手底下又有田地和铺子,她只有两间房子,几亩薄田。 “不管外祖母和阿弟在哪里住,那都是我的家,”谢良辰知晓外祖母的担忧,“外祖母不用担心,我虽然记不住从前的事,但清楚自己会读书认字,也许还会些别的,将来靠着这些,我们一家会过好日子。” 陈老太太被外孙女几句话感动的鼻子发酸,却还是嘴硬:“小娃娃们一个两个都爱说大话,能做些什么?累得还不是我这头老牛。” 陈老太太看似是在埋怨,一双眼睛却直在两个孩子身上打转,不一会儿就又红了眼眶。 “外祖母,”谢良辰道,“您还记得我母亲的陪嫁吗?” “记得,”陈老太太回答的干脆,“这他们赖不掉,当年你父亲、母亲过世后,我就将你母亲嫁妆单子送去了谢家族中,讲好了这嫁妆我们不取,等你回来用处,这几年艰难时,我也动过心思拿回来,唉,早知道今日的情形,还不如早点……” 谢良辰知道,外祖母是怕与谢家闹翻了,等她回来的时候谢家容不得她。 谢良辰道:“除了母亲的嫁妆,外祖母记得我父亲离开陈家时,还留下什么财物不曾?” 陈老太太思量:“那都不知晓了,我也没有问过,隐约记得你父亲曾买过一些山地,不知道要做什么用。” 还好外祖母记得这件事,谢良辰松了口气,她要的就是父亲留下的那些山地,要知道后来谢家靠着那些山地赚了不少银钱。 “祖母,”谢良辰道,“父亲留下多少银钱没有凭据,只怕二叔不肯给,那些山地一定要拿回来。” 她现在与外祖母说清楚目的,一会儿说起话来就有了章法。 陈老太太点头:“祖母知道了。”山地虽然薄,凭着他们一年到头种不出多少粮食,但有一些总是好的。 陈老太太道:“唉,当年我就说你父亲,好端端的买些良田不好?这几年到处兵荒马乱,正经的田地都种不完,谁还会去弄那些?” “依我看还是姑父厉害,”陈子庚用脆生生的声音道,“如果姑父置办了良田,谢二老爷岂肯给?正因为是一些山地,他们才可能会放手。” 陈子庚一板一眼地道:“朱夫子说过,人不能好高骛远,我们现在能拿回姑姑的嫁妆和那些山地就好了。朱夫子还说,宋将军打了胜仗,北方大定,往后兵乱就少了,朝廷不征兵,田地慢慢也就都能种起来。” 谢良辰笑着看陈子庚,她知道阿弟觉得吃了亏,想方设法安慰她和祖母。 那些山地的用处,谢良辰还不能与外祖母和阿弟细说,只是道:“阿弟说的对,父亲母亲留给我的财物就是那些山地。” 前世二叔一家将那些山地据为己有,将父亲当年花在山中的心血付诸东流,一直都是她的遗憾,这一世他们别想染指分毫。 祖孙三人做好打算,谢良辰接着道:“事不宜迟,祖母先去谢家族中取母亲的嫁妆单子,再将族中长辈请来,我是未出嫁的女儿,按律可以承继父亲一部分家财,我们也不多要,就拿自己应得的。” 陈老太太还没说话,陈子庚道:“我去请,我认识谢家族长谢二爷爷。” 陈子庚毕竟才七岁,谢良辰有些担忧。 陈老太太道:“谢家族长的宅子离这不远,庚哥儿常与我一起去谢家族中打听你的消息,今年更是如此,我去西市庚哥儿就独自去谢家族中,谢家族长也很喜欢他,就让他去。” 陈子庚整理一下衣袍,快步走了出去。 望着阿弟那小小的身影,谢良辰虽然知晓不会有事,心里还是不由自主的牵挂。 陈老太太也在端详自己的外孙女,不知为什么有辰丫头在身边,她感觉踏实了不少。 “外祖母,”谢良辰过神来,“您去外间找笔墨,我要写退婚书。” …… 谢二太太房中,谢茹岚看着母亲手中的鱼鳞册。 谢二太太一张张的看,哪个也舍不得给。 “母亲,”谢茹岚出主意,“您就找那些最差的田地给他们。” 谢二太太白了女儿一眼:“薄田也是银子,就你说的轻松,这样硬生生地拿走,我能不心疼?” 嘴上说着谢二太太还是将家财分了三六九等,最差的就是那些山地了。 饶是那些山地,谢二太太也不愿放手。 谢二太太正思量,就听管事妈妈来禀告:“太太,苏大太太来了。” “谁?”谢二太太生怕自己听错了。 “苏大太太,”谢茹岚听得真切,一把拉住母亲,“苏家大爷的母亲。” 谢二太太错愕,苏大太太竟然在镇州府。 谢二太太就要去迎,管事妈妈道:“苏大太太先去看大小姐了。” 谢茹岚紧张起来,急切地道:“母亲,咱们也快过去。”不知道苏大太太会与长姐说些什么。 苏大太太让谢家管事带路,去了谢良辰养病的院子,她本来不准备登门,却收到谢良辰想要退婚的消息。 苏大太太十分惊愕,在她看来谢良辰该是想方设法攥住怀清才对,嫁给怀清会是谢良辰这辈子最好的前程,没想到谢良辰会这样做。 所以不管谢良辰在打什么主意,她都要走这一趟。 下人上前撩开帘子,苏大太太径直走进内室,她的目光先落在一身粗布衣裳的陈老太太身上。 再怎么说陈老太太是长辈,苏大太太行了礼,然后就去看床上的谢良辰。 谢良辰虽然未施粉黛,但皮肤白皙如玉,眉眼中透着一股的娇美,还没有完全长开,就已经让人挪不开眼睛。 这样的人绝不能嫁来苏家,否则定会将清哥儿迷住。 苏大太太思量着坐在床前,还没开口说话,就听到谢良辰清亮的声音道:“我想与大太太做笔生意,让苏家就此摆脱这婚约,如此一来苏家大爷高中之时,就可觅得更好的姻亲,不知苏大太太愿意否?” 第9章 答应 苏大太太听完谢良辰的话,再次讶异,不禁再次审视谢良辰。 少女与苏大太太四目相对,她目光清明,嘴角微微上扬,脸上挂着一抹微笑,笑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明亮,看久了甚至瞧出些真诚。 苏大太太不禁暗忖,真是见了鬼了。 苏家手中有商队,苏大太太也管着几个铺子,现在看谢良辰的模样,宛如她面对的是个大商贾,拿出自己想要兜售的货物,笑脸相迎与人谈价。 苏大太太不动声色:“苏、谢两家交好才定了这门亲事,你怎么能拿来做算计?” 谢良辰就像没听到这话,自顾自地道:“如今我父母双亡,苏家若毁约,不免要被人诟病,苏家大爷是有大前程的人,怎么能有这样的瑕疵?但是退亲由我们提出那就不同了,无论对谁都好交待。” 不等苏大太太开口,谢良辰忽然收起笑容,表情变得异常冷淡:“否则日后我嫁去苏家,免不了要与大爷和大太太日日相对。” 这是在威胁她,苏大太太眉头一皱,竟被这话说的有几分惧怕,好像只要她不答应,这谢大小姐真的有法子嫁给怀清似的。 苏大太太对谢良辰更多了几分厌恶。 她早就想要将这婚约作罢,怎奈老太爷不肯松口,她也不敢自作主张,惹怒了老太爷,她在苏家的日子也不好过,若是谢良辰执意如此,老太爷就不会再怪罪她。 苏大太太冷声道:“你想要什么?” 谢良辰脸上重新浮现起笑容,再次变得亲切:“我要拿着我母亲的嫁妆,还有我父亲从前置办的田地离开谢家,做成这些事之后,所有恩情一笔勾销。” 谢良辰说完将手中的退婚书递给苏大太太看。 苏大太太惊诧地看着谢良辰来回变脸,好像刚刚的要挟只是她做的一场梦,根本不曾发生过。她长长舒一口气,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儿,又怨恨谢良辰的威胁,又欢喜这件事将要彻底解决。 苏大太太道:“你父亲置办了什么田地?” “山地,”谢良辰道,“我父亲买地时定有文书,只不过现在那文书不在我们手中。” 苏大太太知晓,那些文书必然握在谢二老爷手里,谢二老爷不肯拿出来,谢良辰也没有法子。 谢良辰接着道:“按理说即便拿不到这文书也不妨事,衙署还有一份留存,可这几年战事不断,官衙曾失火,不知是否还能在官衙寻找到?” 前世谢良辰曾去衙署,得到的结果就是衙署曾失火,山地的文书找不到了,不用想就是二叔打点过了。 谢良辰道:“听说苏家经常前来镇州,苏大太太定识得衙署的人,请大太太帮我将那份文书寻到,这样就算二叔手中的文书不肯拿出来,这些山地也能名正言顺归我所有。” 谢良辰知晓二叔一家的本性,就算这次不得已将山地给了她,也会假称文书不在了,不肯给她文书做凭证。假以时日这山地能赚到银子,二叔翻脸反悔,必然纠缠不清。 她要将这田地坐实了,不给二叔半点机会。 整件事被谢良辰算计的清清楚楚,苏大太太心中冷笑,还好婚事要作罢,否则娶这样的人回去,苏家也会被搅和的天翻地覆。 苏大太太掀开眼皮:“我可以去试试。”无非就是去衙门里打点一二,虽然谢良辰有可能拿到山地之后反悔,但也值得一试,毕竟这是解决婚约最简单的法子。 谢良辰颔首:“那就请大太太去安排吧,我二叔应该已经得了消息,很快就会回来,” 苏大太太自然不愿留在这屋子里,她仔细问了那山地的情形,低声吩咐管事妈妈去衙门打点,然后就带着人一路出了门。 陈老太太揉了揉眼睛,她就看到苏大太太气呼呼的来,气呼呼的走了,外孙女坐在床上笑得像个小狐狸。 谢良辰道:“外祖母,有人帮咱们做事,咱们只要等消息就好了。” 陈老太太也想笑,但她又怕笑得太早。 “好了,忙了半晌,你也该歇一歇。”陈老太太上前扶着谢良辰躺下。 谢良辰也确实有些疲惫:“那我睡一会儿。” 陈老太太将外孙女被子掖好:“睡吧,剩下的交给祖母来做。” 说话间,谢良辰已经闭上了眼睛,陷入酣睡中。 陈老太太看向外孙女,这么快就睡着了,她还想问问,接下来她该做什么呢。 …… 乔氏匆匆忙忙赶过来,却被苏家管事妈妈拦在院子里。 苏家管事妈妈道:“大太太在屋子里与大小姐说话,您稍等片刻。” 乔氏不禁皱起眉头,这是谢家,怎么她们还要听苏大太太的安排?虽然有怨气她也不敢发放,毕竟他们以后还要依靠苏家这个姻亲。 总算等到苏大太太走出屋子,乔氏迫不及待地上前:“大太太怎么样?良辰说了些什么?” 苏大太太眉头紧皱,显然在竭力克制着怒气:“辰姐儿听不得劝,非要跟着外租母回村子里。 我好话说尽,没有任何用处,二太太还要尽早做安排。” 见苏大太太如此厌弃谢良辰,乔氏不禁欢喜,她竭力克制着才没有表露出来:“这可怎么办好?去了陈家村那种地方,身边都是一些农户,将来……” 苏大太太冷声道:“我家怀清断不会迎娶一个农妇,她定要如此,这门亲事只能另换他人。” 苏大太太说着看了眼谢茹岚。 谢茹岚胸口一阵乱跳。 乔氏半晌才回过神:“二太太你消消气,我们去主屋里说话。” 乔氏话音刚落,就看到陈老太太也从屋子里出来。 陈老太太见到乔氏就问道:“二老爷还没回来?车备好了没有?今天晚了,明天一早我们就要走,所有物件儿都要给我们准备好,一件也不能少。” 陈老太太说完转身就迈步离开,根本就没有将众人放在眼里。 苏大太太终于忍不住冷哼出声。 乔氏正要再与苏大太太说话,就听管事来禀告:“大太太,陈家大爷将二老太爷找来了。” 谢二老太爷如今是谢家族长,陈家人将二老太爷寻来,定然也是为了这件事。 乔氏吩咐道:“快将二老太爷请去堂屋。”之前她还有些犹豫,听到苏大太太方才说的话,她恨不得立即将谢良辰送走。 谢良辰走了,才能迎来她茹岚的好日子。 思量完这些,乔氏又将家中管事叫来:“大嫂的嫁妆在哪里?想方设法凑齐全。” 第10章 母大虫 谢二老爷坐在酒楼中,看着满满一桌饭菜,就觉得心疼。 这是在吃银子。 帮谢二老爷牵线的董老爷道:“许管事一直在为宋二爷做事,只要许管事点头,以后谢二老爷定会前程无量。” 谢二老爷忙道谢。 董老爷接着道:“朝廷还没派节度使,如果没有差错的话,定然就是宋将军。宋将军有三个嫡子,将军最看重二爷。” 谢二老爷想起了什么:“宋家大爷很是了得,在北疆也有名望。” 说书先生随随便便就能将那位宋家大爷说上一段,前阵子收定州时,宋羡带兵最先破城。 本朝以人头算军功,宋羡的亲随腰间从来都是挂满了血淋淋的头颅。 “那是战时,朝廷需要用人抵御外敌,”董老爷抿了一口茶,“你再想想那些人与杀人不眨眼的辽人有何不同?就连宋家上下都怕他,还是二爷好,文武双全,治世还需这样的人。” 董老爷话音刚落,许管事的小厮进来传话:“我们家老爷有事不能来了。” 那小厮神情不太好,传完话就要走。 董老爷忙起身迎过去:“有没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 小厮摇头,许管事方才被大爷的人带走了,这种情形不要说这些商贾,就算是老爷亲自开口要人,大爷也不一定会听。 眼见今日的银子是白花了,谢二老爷一阵心疼,想要见宋家人怎么就这般难。 “好事多磨。”董老爷刚要安慰谢二老爷几句。 谢家的管事就找了过来:“老爷,大小姐要回陈家,二太太请您回去一趟。” 谢二老爷一路向家中赶去,路上管事将家中的情形大致说了。 “二太太被磨得没法子,将大太太的嫁妆找了出来。” 如果苏家肯将婚约换到茹岚身上,拿出那些嫁妆也还算值得,不过谢二老爷心中还是不痛快,今日他已然损失了太多银钱,大嫂那些嫁妆最好少给一些,至少该弥补他今日酒席的花销。 谢二老爷下了马径直走进院子,当看到谢家二老太爷亲切地与陈子庚说话时,谢二老爷不禁皱了皱眉头,族长怎么会来得如此快? 听到动静,谢家族长也看向谢二老爷。 谢家族长目光中颇有几分不悦,辰丫头想要与外祖母回家,乔氏也没有阻拦,如果没有谢二的同意,乔氏也不敢这样,看来二房早就想要将辰丫头撵出家门。 既然这样,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谢家族长将嫁妆单子递过去:“这些嫁妆乔氏让人去寻了,你也看看。” 谢二老爷心口一滞,没想到乔氏居然不等他回来,这么快就着手准备,看在族长眼中还当是他们迫不及待想要将谢良辰送出门。 事已至此,再解释也是没用,谢二老爷只好忍下来。 有了嫁妆单子,东西自然就不能少,谢二老爷想要浑水摸鱼的事也就做不成了。 眼看着又有一笔银钱要拿出来,谢二老爷想着与苏家的婚约,才稳住烦乱的心情。 谢家族长道:“陈老太太说你大哥还留下了一些财物,按照本朝户令,长房无子嗣承继,财物要分成四份,辰丫头得三份,剩余一份入官。” 谢二老爷下意识地道:“大哥、大嫂出门寻良辰时卖掉不少家财做了盘缠,着实没有更多……” “这天还没黑呢,就说上瞎话了,”陈老太太快步走进屋子,“霸占大哥、大嫂的财物,就不怕天打雷劈?” 谢二老爷没说完的话顿时被噎了回去。 陈老太太掐腰:“我那女婿出门前与我说的清清楚楚,他买了山地,文书就放在你这里。” 谢二老爷脸色一变,没想到陈老太太会知晓山地的事。 陈老太太伸出手:“谢族长,你看看,这亏不亏心都写在脸上了,还不是欺负辰丫头没人护着。” 谢家族长看着谢二老爷:“那些山地你知不知晓?” 谢二老爷强稳住心绪:“方才我没有提及这些山地,那是因为大哥没有将买地文书交给我,若不然我打发人去衙署问一问?”衙署文房的人与他有些交情,文房失过火,只要说山地文书不见了。 谢二老爷就要唤管事前来,就看到陈老太太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函,陈老太太翘着下巴,脸上满是得意的神情:“不辛苦谢二老爷了,我们已经去过衙署,衙署帮忙誊抄了一份文书,往后这山地就是辰丫头的,与别人没有半分关系,谁也别想再惦记。” 谢二老爷一惊再惊,怎么他出门的功夫,陈老太太做了那么多事?虽说那些山地不过是薄田,却也能得些银钱,谢二老爷胸口一闷,差点就喘不过气。 “既然这样,”谢家族长看向谢二老爷,“你就来做文书。” 谢二老爷走上前去,当看到文书上衙署的官印时,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 眼看着一切顺利,陈子庚快步去给谢良辰报信。 “阿姐。”陈子庚推开门。 谢良辰已经下了床,坐在八仙桌旁的锦杌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子庚脸上本来堆满了笑容,看到谢良辰额头上满是冷汗时,立即变了脸:“阿姐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谢良辰听到陈子庚的声音才回过神来,她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方才做了个噩梦,梦见被一只母大虫扑倒了。” “怪不得阿姐害怕,护崽子的母大虫最凶。”陈子庚小心翼翼地用帕子为谢良辰擦汗,阿姐这么厉害,能吓到阿姐的都不是凡物。 谢良辰暗自摇头,哪里是什么护崽子的母大虫,她是梦到了债主,宋羡一言不合,就一刀戳进了她的胸口,死亡的恐惧牢牢地将她笼罩住,到现在还没散去。 她是真怕宋羡,至少现在没有能力与他抗衡,将来有了本事,定会设法从他身边逃脱,让他再也寻不到。 这个梦也提醒了她,她要从谢家离开,需要事先知会债主,免得债主以为她要借机潜逃。 她可不想面对宋羡手中的利刃。 可是要怎么知会好呢?谢良辰看向门外,这里定然有宋羡安排的人手,明日她会与祖母、阿弟回到陈家村,今夜她就要设法向宋羡传消息。 希望宋羡的心情比之前好一些了。 第11章 又见债主 陈老太太亲眼看着谢家族长签下文书,又一遍遍检查了谢家二房找到的嫁妆,熬到二房的管事都回去歇着了,她这才回到谢良辰的屋子。 天已经黑了,陈老太太看看头顶的一轮明月,好像到现在才回过神来。 今日,她见到了辰丫头,还将女儿的嫁妆拿回来了,还有女婿留下的两片山地,明天一早她就带着辰丫头一起回陈家村。 陈老太太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厉害。 这些年,顶多就是打打嘴仗,这回让谢家二房将吃进去的东西吐了出来。 当然,这些都是辰丫头教她的,说到底还是辰丫头聪明。 陈老太太又不禁想起自己那苦命的女儿、女婿,忍不住掉了几滴眼泪,站在穿堂里准备将眼泪吹干净再进屋。 门口传来谢良辰的声音:“外祖母,穿堂风硬,我们进屋说话吧!” 谢良辰端着灯站在门口,她旁边的是个头小小的陈子庚,这姐弟俩好像当年她的一双儿女,让她心里一亮,日子好像也有盼头了。 “没事,”陈老太太刚强,“老婆子身子骨还壮实着呢!” 祖孙三个坐在屋子里,谢良辰倒了热茶给陈老太太。 陈老太太骂了一天的人,嗓子早就冒烟了,一杯茶下了肚,觉得不如自家的大碗痛快。 陈老太太想起什么,扭头去看陈子庚:“明天查看你姑姑的首饰时,你也咬一咬,从前你姑姑带来的簪子都是银的,她们找了差不多的放进去,不知是真是假。” 陈子庚认真地点头。 陈老太太道:“今天晚上谢二老爷一家肯定睡不着。” 陈子庚摇头:“明晚他们才会睡不着。” 说完话,三个人分头去休息,谢良辰躺在床上准备先睡一觉,等到晚一些再出去寻她的债主。 谢家二房还没有睡。 谢茹岚兴奋的睡不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苏怀清似的,三年前年关时,苏怀清拿着礼物前来,她躲在屏风后偷偷地看着。 那芝兰玉树般的身影,朝着她走过来,他每走一步都像是踏在她的心上,她说不出的紧张和激动,只想要走出去与他说句话。 后来她故意在院子里撞见苏怀清,她躬身行礼,他也回了礼数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他眼睛里没有她,她因此难过了好一阵,后来想通那是因为他有婚约在身,所以见女眷要格外小心。 如果那婚约是她的就好了,一切就都会不同。 谢茹岚深吸一口气,只要等明天苏家退了亲,她的愿望就会成真。 比起谢茹岚,谢二老爷的心情不佳,宴席出了差错不说,还要搭上大嫂的嫁妆和那两块山地,这些都不在他的打算之内。 乔氏见谢二老爷脸色不好,忙上前道:“老爷,您怎么了?” 谢二老爷皱眉:“今天的事,你应该等我回来再安排。” 乔氏也不生气笑着道,“苏大太太亲口说,如果谢良辰回去陈家,就要为苏家大爷另寻婚事,这么好的机会,我哪里能错过?我是怕谢良辰反悔,才会急着坐实。” 谢二老爷听到这话,面色好了一些。 乔氏笑道:“老爷自己算算,这些银钱换苏家这样的姻亲值不值?” 乔氏想到陈老太太和谢良辰得意洋洋的模样,到时候看到茹岚风光大嫁,陈老太太会恨不得一头撞死! “有了苏家帮忙,老爷也不用这样辛苦,就算宋家也得给苏家几分薄面。” 谢二老爷听到这些话,心中的郁结完全被解开,他嘱咐乔氏:“明天将良辰送走之后,你就与苏大太太商量茹岚的婚事。” “您就放心吧,”乔氏笑道,“妾身会办好。” 夜渐渐深了,谢家人终于都陆续进入了梦乡。 谢良辰起身穿好衣服,提起点燃的风灯推开屋门,走进院子里。 宋羡会在谢家安插人手盯着她,只要她院子里有动静,躲在暗中守着的人就能看到,谢良辰仰头看了看天,片刻之后,开始在院子里踱步。 被宋羡吩咐一直守在谢家的常悦,看到了一盏风灯在谢大小姐院子里亮起。 那盏风灯一会儿被点起,一会儿又熄灭。 常悦看了片刻,就发现了端倪,谢大小姐利用风灯在黑暗中写了个“宋”字。 常悦吩咐身边人:“去看看大爷回来了吗?禀告大爷一声,谢大小姐要见大爷。” 谢良辰在院子里转了三圈,写了三遍“宋”字,这才回到屋子里,重新躺在床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 谢良辰隐约听到有响动,她抬起头看去,瞧见了一个高大的身影隔着幔帐立在不远处。 谢良辰早有准备,心情还算平静。 “大爷要见你。” 谢良辰听到冷漠的声音传来,不用问这就是宋羡留下看着她的人。 从床上起身,谢良辰跟着那人向外走去。 …… 宋羡从山中回来没有进宋家大宅,而是去了他自己置办的小院子。 常安等人满身鲜血,却十分的兴奋,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们总觉得大爷今日异常的厉害,带得他们也比寻常时候勇猛了几分。 将那伙占山为王的悍匪尽数拿下。 常安道:“大爷,二爷的人在四处寻找许管事,还问到我们这里。” 宋羡声音冰冷:“继续审,不必理睬他。”许管事招认之后,自然会让他们见到人。 常安等人十分欢喜,只想要庆贺一番,奈何大爷没有这个意思,他们也只好作罢。 小厮将干净的衣袍送进屋子,走到常安身边低声道:“我怎么瞧着大爷心情不好?发生什么事了?” 常安摇头,他也弄不清楚,尤其刚刚常悦上前说了几句话,大爷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总觉得大爷眉宇间的多了几分阴沉。 常安只能嘱咐小厮:“没事别往面前凑。” 这种时候,谁也别去打扰,等大爷自己慢慢消了气也就好了。 常安话音刚落就瞧见常悦走进院子,常安正要迎过去,就瞧见常悦身后跟着一个女子。 常安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谢良辰走进院子里,就瞧见了站成两排的护卫,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在她被带到屋门口的时候,周围就变得更加静寂。 谢良辰大概猜到,宋羡心情应该依旧不好。 “大爷,人带来了。”常悦低声道。 过了一会儿,宋羡低沉的声音响起:“进来。” 谢良辰自己推开门走了进去。 今晚风大,桌案上的灯烛跟着晃了晃,谢良辰忙转身将门合上。 宋羡正在看手中的舆图,灯光照在宋羡脸上,他垂着眼睛,敛去那深邃而凌厉的目光,此时的他看起来,竟多添了几分柔和。 宋羡本就英俊,只不过后来大家提起他,就想起他的威严和狠辣。 谢良辰说不紧张那是假的,但她却不是怯懦之人,既然清楚自己该怎么做,就会一往直前。 宋羡没说话,谢良辰就安静地打量眼前的人,试图猜测宋羡心中所想。 宋羡身上穿的是一件干净的长袍,右臂上有一圈暗色污渍透了过来。 “大爷,”谢良辰道,“您受伤了?让我给您看看伤口。” 宋羡微抬起眼睛,目光落在谢良辰身上,他的目光冷淡中透着几分危险,他就像没有听到她方才的话,不置可否。 谢良辰却没有等在原地,而是快步向宋羡走去,没有犹豫,伸出手利落地去挽宋羡的袖子。 第12章 日常还债 谢良辰将宋羡的袖子一点点地向上卷,一直卷到了手肘,露出了他结实的小臂。 手臂上有一道刀伤,大概有四寸长,伤口虽然不深却还在渗血。 宋羡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又去看桌子上的舆图,清冷的眉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谢良辰也没有出声打扰宋羡,转身推开门,找到外面的护卫:“有没有药箱?” 门口的常安正在琢磨那位大小姐是怎么回事,他和常悦整日里跟在大爷左右,并没有发现大爷与什么女子有来往,怎么今天晚上突然就将人带了回来。 他都要忍不住问常悦,是不是他当值的时候睡着了,错过了些什么? “药箱?”常安片刻后回过神,“大爷受伤了?” 大爷心情不好,将他们全都撵了出来,自己换的衣裳。他正想找个借口进去看看时,这位谢大小姐就来了。 “不严重,”谢良辰道,“但是需要上药。” 常安向屋子里看了看,大爷没有说话,那就是默许了。 “我去拿。”常安说着亲自将药箱拿过来递给谢良辰。 谢良辰道了声谢,关上门,提着药箱走到宋羡身边。 药箱里的东西十分齐全,谢良辰用带子将衣袖束起,净了手,找出外伤药和布巾开始为宋羡处置伤口。 前世谢良辰在苏家买卖药材,学了药理,还在药铺里帮着师父为人看症,宋羡这样的小伤,对她来说不在话下。 谢良辰垂着头忙碌,她知道宋羡一定在看她,出于对她的不信任,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出他的眼睛,本来她就没准备耍花样,自然也不怕宋羡审视。 包好了伤口,谢良辰将宋羡袖子放下来,又贴心地捋平了褶皱,让衣衫看起来齐齐整整。 谢良辰觉得,自己这一波谄媚,可谓是仔细周到,像个狗腿子,谁叫宋羡认定她就是害他回到十二年前的罪魁祸首呢。 其实真相到底如何谁又知道,眼下谁拳头硬就只能听谁的。 “你对付季远时用了毒?”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如果这话是出自别人的口,谢良辰会有些惊讶,不过精明如宋羡,他没有亲眼看到,也能猜出大概。 谢良辰没有隐瞒:“是,不过我通药理本是为了救人,从未想过伤人。季远杀我阿弟,我为了报仇,只求与他玉石俱焚,便也顾不得那些了。” 宋羡道:“季远能上当,可见你的手段不错。” 谢良辰直言道:“原也是没什么本事,不过仗着季远好色。” 听到这里,宋羡眼睛一挑,向谢良辰脸上看去,少女长发乌黑如云,皮肤白若玉璧,黛眉红唇,长长的睫毛轻垂着,透出几分娇柔。 娇柔?就像她恭谨地向他回话,看似很听话,其实每个字都在反抗。 她那话的意思是,只要不好色,就不用担心中了她的圈套,这是在给他宽心,还是提醒他不要看上她的色相。 宋羡没有说话,谢良辰却感觉到他的不悦,太聪明的人通常都不好伺候,如果当年杀阿弟的人是宋羡,她就算想要搏命,都没有任何机会。 谢良辰接着道:“前世学药理是为了经商,因此学的不精,今生我会多注意,尽可能多学一些。” 宋羡淡淡地道:“为何?” 谢良辰道:“方便为自己看病,等我恢复记忆之后,也就知晓那玉佩的由来。” 宋羡语气随意:“你倒没有忘。” 被那种压迫感笼罩,表面上轻松,心里就是绷紧的弦,谢良辰道:“不敢忘,大爷对我有恩,前世最后一刻,是大爷助我复了仇。” 屋子里的气氛稍稍好一些了,宋羡端起面前的茶杯来喝。 谢良辰这才将此行最重要的事说了:“大爷,我明日就要离开谢家,前往城西的陈家村,以后就带着外祖母和阿弟生活。” 谢良辰将自己拿回嫁妆和山地的经过禀告给宋羡,宋羡这样的人,无心理会内宅这些小事,但她不能不说。将话说清楚,会少了揣测和怀疑。 宋羡看向谢良辰,一天功夫她就退婚、离开谢家,看来她对谢家和苏家怨怼颇深。 他又想到自己围剿那些贼匪,抓了与贼匪有来往的许管事,那些碍眼的东西,一刻也不想多留。 话说完了,谢良辰也没有什么需要禀告,躬身道:“大爷,那我就先回去了。” 宋羡没有阻拦,谢良辰拿起药箱走出了屋子。 打开门,又吹到了冷风,谢良辰心头的阴霾也散了些,转身轻轻地将门关上。 心头忽然冒出一句话:伴君如伴虎。 可不是吗?不管她愿不愿意,她都是在与十二年后将要问鼎帝位的人来往。 门没有完全关紧之前,常安顺着门缝看了看自家大爷,大爷似是在看文书和舆图,常安心中咋舌,越发弄不清楚这谢大小姐的身份,大爷处置公务都不避开谢大小姐,这是何等的信任? 这种事从前没有过啊! 谢良辰将药箱递给常安:“还有人需要看伤吗?”院子里这一群人,立在那里仿若雕塑般不说话,身上全都沾了血腥气。 常安向屋子里看了一眼:“不用了,一会儿郎中会来。” 谢良辰点头,第一次见面,他们自然更相信自己的医工,宋羡会让她动手,那是想要探查她的意图。 将要走出院子,一股浓烟忽然呛入嗓子,谢良辰一阵咳嗽,转头瞧见冒出烟火的灶房。 片刻之后,厨娘冲了出来,小声埋怨:“怎么打理的?柴禾都湿了,屋子里到处都是烟,让我何时能将饭做好?” 谢良辰询问常安:“我能过去帮忙吗?” 常安问了宋羡的意思,谢良辰才被带入厨房中。 “我给您打下手。” 厨娘开始还不在意,当看到谢良辰将面条拉的又细又长时,暗暗觉得这小丫头委实有几分本事。 面条滚入沸水,随着蒸腾的水气,面香四溢。 等到面条出了锅,谢良辰解下围裙,跟着常悦一起走出院子。 厨娘将面条和小菜送进主屋中。 厨娘向宋羡禀告:“小娘子帮忙做的,闻起来很香。” 不过那位小娘子毕竟是外人,厨娘又说:“面和菜都试过了,没问题。” 宋羡没有说话,厨娘躬身退了出去。 饭菜的香气渐渐传来,宋羡无心动那些,目光依旧落在公文上,突然回到十二年前,有些公务的细节他记得不是很清楚,现在都看一遍,不光是捋清思路,也是熟悉现在周围的一切。 “阿羡在哪里?” 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一个人推开门,大步走进屋子。 宋羡抬眼看去,却还没有将眼前人端详个仔细,那人耸了耸鼻子,将脸扭去了桌子上。 “家里来了新厨娘?怎么这么香。” 那人几步就跨到了桌子旁,然后抬起一双晶亮的眼睛:“阿羡你吃吗?” “不吃。”宋羡听到自己的声音。 那人笑着道:“放着太可惜,我替你吃了。” 几乎是话音刚落,屋子里传来吸面条的声音,或许是那声音太大,宋羡肚子里竟然“咕噜”一声。 他觉得饿了。 那人一边吃,一边模糊不清地道:“我刚才瞧见常悦带着一个女子离开,是哪家的闺秀?” 第13章 合谋 宋羡看着吃面的程彦昭。 宋家与程家是世交,他三岁时就认识了程三,之后他们一起去军营,程三随他一起征战,帮他调动粮草。 他起兵的时候,程三也是与他南下。 如今又见程三,宋羡不禁一瞬间恍惚,他几乎忘记了,程三从前就是这个模样,在他面前话极多,就算吃东西也堵不上嘴,几乎到了让人无法容忍的地步。 除了带兵征战的时候,程彦昭俨然就是个纨绔,烟花柳巷、酒楼赌坊常见他的身影。直到程三喜欢上孟大小姐,孟大小姐嫁了人又死于战乱,程三就再也没笑过。 发现宋羡在看他,程彦昭抬起头:“怎么了?我哪里不对?” 宋羡挪开视线。 程彦昭将嘴里的面咽下,迫不及待地喝了两口汤,然后接着道:“说真的,刚刚走的是什么人?” 宋羡不答,将目光落回公文上,再世为人见过程三两个面孔,他依旧无法理解程三为了孟大小姐会变化那么大,孟大小姐在程三心中超过了家人、朋友甚至同袍。 程彦昭不知眼前的宋羡已经不同了,他对那位女眷的身份好奇的不得了,宋羡这里除了来侍奉的婆子,还没见过其他女子。 所以方才在路上遇到的那女子的时候,程彦昭不禁一怔,十分惊讶常悦会护送个女子离开。 当程三回过神想要仔细瞧瞧的时候,错过了最好的时机,那女子敏锐地低下了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程三要打马上前,常悦却又将那女子挡住,告诉他:“是大爷唤来的人。” 程彦昭敏锐的察觉,这件事不简单,于是火急火燎地来问宋羡。 “什么时候认识的?”程彦昭继续道,“怎么还带来这里?这么晚了独自出来见你,她家里人不担忧吗?” 宋羡依旧没说话。 程彦昭觉得今日宋羡对他格外的容忍,难道夜会女郎心情好了? “凡事别憋在心里,说出来才痛快。”程彦昭劝说着,将面前的饭菜吃了精光,然后拿起空碗,神情意犹未尽。 “还有吗?”程彦昭开门询问外面的常安。 “没了,”厨娘回话,“程三爷想吃,奴婢能再做一碗?不过可能味道会不一样。” 果然这些是别人做的,而且那人八成已然不在院子里。 程彦昭心头念头一闪,重新关好门回到屋中,接着问宋羡:“那位大小姐的身份你不肯说,这厨娘是哪里请的可以告诉我吧?” 宋羡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程彦昭道:“我用十匹战马换,让她去我那里做一阵子饭如何?反正你又不在乎,厨娘做出的饭菜你也不吃。” 宋羡并不动心。 程彦昭道:“那二十匹?三十……三十总行了吧?再多我可弄不到了。” 发现宋羡表情依旧冷淡,程彦昭觉得愈发不寻常,一个爱战马如命的人,会经得起这样的诱惑? 听到这里,宋羡终于掀开眼皮:“你想要说什么?” 程彦昭道:“告诉我那位女眷是怎么回事,或者将厨娘借我几日,我拿战马来换,可行?” 宋羡重新见到程彦昭的喜悦,此时被磨得干净,淡淡地道:“不行。” 程彦昭的表情彻底僵住,他似是想通了什么:“新厨娘和那位大小姐……该不会是同一个人吧?” 宋羡表情依旧淡然,程彦昭却得到了答案,他不敢置信地盯着宋羡。 宋羡在那目光中又抬起头,视线中露出询问。 程彦昭抿了口茶压压惊:“阿羡,你这是有欢喜的人了?”这么多年宋羡身边没有任何动静,他都要认为宋羡有隐疾。 宋羡皱眉,面色不善,他不说那是因为重生之事,程彦昭显然是想歪了。 宋羡淡淡地道:“将你的精神都放在政务上,也就不至于让宋二在城中兴风作浪。” 问到这个地步,宋羡这都不解释,程彦昭更为好奇,反正人又跑不了,下次有机会他定要亲眼看看那位大小姐。 程彦昭收回思绪,宋二爷让人四处拉拢官员和商贾,意图很明显,北方刚大定,谁能治理好北方,在朝廷中都是大功一件。 是宋二想要抢功,还是宋启正偏心要扶持二子上位?又或者兼有之? 程彦昭想及这些,眉宇中就有些怒气:“与辽军打仗的时候,如何不让宋二做先锋?你才是嫡长子,高氏再受宠也是继室。节度使我们可以先不争,如果你父亲想要将几个镇的戍兵权交给宋二,那也别怪我们不客气。” 宋羡前世没容忍,今生自然更不会有半点的犹豫。 两个人正说这话,常安进来禀告:“许管事招认了,说他私底下与那些悍匪来往,是听了二爷的意思,想要拉拢那些人为二爷办事。” 宋羡抬起头看了看天,等到天亮他就带人回宋家,免得扰了祖母好梦。 …… 谢良辰重新躺到床上,虽然今晚也曾担惊受怕,但眼下将事情解决了,她也就安稳的进入梦乡。 外面的常悦听到屋子里匀称的呼吸声,略感意外,从大爷屋子里出来,这么快就能睡着,也是个厉害人。 常悦隐入黑暗中,继续守着谢家。 天刚亮,谢良辰就听到陈老太太的声音:“再拿些粟米粥来,怪不得我孙女的伤现在还不好,就吃这点东西岂能养身子?” 谢家管事瞧着那满满一桌吃食,不禁脸色有些难看,这些足够四五个人吃的了,陈老太太分明就是在找她们麻烦。 好在这是最后一顿。 谢良辰下了床,发现已经有人打好了水,于是梳洗一番走出内室。 陈子庚在剥鸡蛋,三个白生生的鸡蛋放在瓷碗中。 看到谢良辰,陈子庚站起身:“阿姐,吃饭了。” 谢良辰坐下,三个鸡蛋就推到了她面前。 陈子庚道:“阿姐,多吃些,身子才能快些好。” 桌子上这些饭菜对于陈老太太和陈子庚来说,那是极好的,祖孙两个平日里攒些鸡蛋、鸭蛋也都卖到市集上,陈子庚都快忘记鸡蛋是什么味道了。 陈子庚虽然也馋那些鸡蛋,但他更想留给阿姐和祖母,阿姐吃三个,祖母吃一个,还剩下六个,够再吃两日的。 陈子庚将白生生的鸡蛋从脑海中赶走,正要去咬大饼,就觉得眼睛一花,自己碗里多了个鸡蛋。 陈子庚抬起头对上谢良辰的目光。 谢良辰道:“阿弟不吃,我也不吃。” 陈子庚望着阿姐,鼻子一酸。 “好了,好了,”陈老太太道,“快吃吧,以后咱们有了田地,还怕没鸡蛋吃?” 谢良辰点头:“祖母说的是,不光有鸡蛋吃,将来我们再在镇州买处比这里更大的宅院。” 陈老太太替外孙女脸一红,青天白日的,外孙女又做梦了。 吃过了饭,谢家管事来道:“东西都搬上车了。” 这是催着他们离开。 谢良辰站起身:“苏大太太可来了?我与苏大太太说句话就走。”东西都握在手中,也到了该翻脸的时候。 园子里。 苏大太太正与乔氏说话。 管事上前禀告:“陈老太太、陈大爷和大小姐往这边来了,说是想与苏大太太说句话。” 乔氏看向苏大太太,他们都知道苏大太太一早登门,为的是苏大爷和茹岚的亲事,难不成谢良辰觉得苏家是舍不得她吗? “见见也好,”苏大太太道,“将话说清楚,免得再有什么牵连。” 乔氏听得心中一喜,谢茹岚胸口乱跳,苏大太太真是个果决的人,将来有这样的婆母,是她的福气。 谢茹岚心情正激荡时,就瞧见谢良辰一路走到了石桌旁,在苏大太太身边坐下。 苏大太太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笑容,谢良辰眉目舒展,嘴角微扬,清风吹拂过她发鬓,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苏大太太暗自赞叹,这样姿色,做了妾室,定然受宠,若能安分守己,也可富贵一生。 但不适合他们苏家。 谢良辰将退婚书递过去:“苏大太太帮我拿回了父亲的山地,我将退婚书给您,我们两家恩情就算了结,日后再无亏欠。” 苏大太太手一颤,没想到谢良辰会在谢家人面前直言不讳,但紧接着她稳住了情绪,她要的攥在手中,其余的人她也并不在乎。 乔氏的笑容却僵住,等等,谢良辰说了什么?苏大太太帮她拿回了山地?这是什么意思? 谢良辰知晓乔氏在想些什么,她偏头看乔氏:“衙署关于山地的文书,是苏大太太帮我拿到的,我承诺苏家,只要拿回母亲的嫁妆,父亲的财物,顺利离开谢家,就会向苏家退婚,从此再无瓜葛。” 乔氏的脑子“嗡”地一声,她们竟是合谋的?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苏大太太的笑脸。 第14章 动手 谢良辰说完站起身准备离开。 谢茹岚却先反应过来,拦住了谢良辰的去路:“长姐,你将话说清楚。” 谢茹岚不能让谢良辰就这样离开,至少要等到父亲前来。 乔氏也回过神,她不在意谢良辰,而是想要知晓苏大太太到底是什么心思。 眼看着苏大太太将退婚书收起来,乔氏就像被置于火上炙烤。 苏大太太坐在那里没有反驳谢良辰,也就是默认了? 乔氏想到这里,整个人瑟瑟发抖,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就看到谢二老爷大步走了过来。 乔氏如同有了依仗,万般委屈和愤怒通通涌上心头,盼着老爷给谢良辰一个教训。 谢二老爷看中与苏家的婚事,本就在外院等消息,却不料是这种结果,怪不得嫁妆、山地拿的那么顺利,原来是那贱人勾结外人算计他。 要不是碍于苏家人还在,谢二老爷一巴掌就要甩在谢良辰脸上。 谢二老爷瞪圆眼睛:“不知道在外面都学了些什么腌臜手段,竟然来对付家里人……” 谢二老爷话还没说完,眼前一花,陈老太太和陈子庚祖孙两个,不约而同地上前将谢良辰护在身后。 “黑心肝的都说别人心黑,”陈老太太道,“别以为我老婆子眼瞎,我女儿的嫁妆你们动用了多少,心里没数?你还是个秀才呢,就连老婆子都知晓,别人的东西饿死不能拿,你的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陈老太太说着看向陈子庚:“你也读书,可不能学这些。” “祖母放心,”陈子庚声音清亮带着几分奶气,“先生教我们学做人,不能做牲畜。” 这是骂他不是人,谢二老爷听到这些话,额头上青筋浮动,拳头攥得发抖。 谢良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外祖母头上满是银发,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阿弟个子还那么小,却偏偏张开手臂像只老母鸡一样想要将她拢在羽翼下。 谢良辰又是感动又是心疼,她向前走了两步,直对面容扭曲的谢二老爷。 谢良辰声音清亮:“二叔觉得我做错了什么?” 谢良辰没想要谢二老爷回答,而是接着道:“我拿回这些东西,可有违户令?” “我与苏家的亲事,是我父亲所定,可与二叔有关?” “二叔现在这样生气,该不会在心里早就将这些占为己有了吧?” 谢二老爷被说得嗓子发紧,竟然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 谢良辰道:“在世上行走,本来就是各凭本事,对二叔来说我们长房是负累,既然如此,二叔何必留恋长房的物件儿? 眼下我们与苏家了结的清清楚楚,二叔想要将妹妹嫁给苏家大爷,苏大太太就在这里,您大可以直接向苏大太太提及此事。 二叔是秀才,自诩强过我父亲,我父亲能拿下的婚约,想必二叔也不在话下。” 一口气说完这些,谢良辰向谢二老爷行礼:“我这里恭喜二老爷双喜临门。” 一喜甩脱谢家长房,一喜与苏家结亲。 这不正是谢二老爷想要的吗? 谢二老爷怒火冲头,终于忍无可忍,抬手一巴掌向谢良辰挥去。 陈老太太见状忙去拉扯外孙女,谁知却没能将人拽开。 陈老太太以为外孙女就要吃亏,正觉得难过。 意料之中的掌掴声却没有传来,变成了谢二老爷的惨呼。 谢二老爷只觉得手臂一疼,他定睛一看手腕和手掌上扎着四根长针,瞬间那几根针又被抽出,针眼处冒出几颗血珠。 疼的不止是这条手臂,还有他的腿。 就在刚刚,陈子庚扑过来,抱住他的腿狠狠地咬了一口。 谢二老爷一时应接不暇,回过神时,陈子庚早就灵活的避开了。 “爹爹。” “老爷。” 乔氏和谢茹岚同时喊出声。 “快来人啊!” 随着乔氏的喊声,谢家下人围了上来。 谢二老爷握住自己的手臂,被针扎之后,他的手就有种又疼又麻的感觉,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谢良辰,她怎么会这些? 谢良辰对谢二老爷对视,嘴唇开启吐出两个字:“别动。” 谢二老爷望着那双清亮的眼眸,下意识地觉得针上“有毒”。 就这样僵立了片刻,管事跑进来禀告:“族长来了。” 谢二老爷脸色更加难看。 陈老太太、陈子庚松了口气,有谢家族长在,谢二老爷就不敢任意妄为。 谢良辰轻轻抿了抿盈润的嘴唇:“二叔手臂有疾,我帮二叔针灸一下,只要休息片刻,二叔就会觉得舒坦许多。” 谢茹岚道:“你胡说,你分明是……”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一道凌厉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 谢茹岚下意识地住了嘴,不过她很快回过神,那道凌厉的目光竟然源自谢良辰。 谢良辰道:“我拿回我的东西理所应当,即便二叔仍旧心中不忿,那也不可以打我。 说完这话,谢良辰又笑道:“可以去衙门告我。” 谢二老爷想到谢良辰手中握着谢家族长和衙署的文书。告她?丢脸的只会是他。就像他现在去前院向谢家族长告状,最终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爹。”谢茹岚眼睁睁地看着谢良辰和陈家人一起出了院子,心中焦急却没有法子,只能拉住谢二老爷的衣袖。 一场大戏来得快去得更快。 与刚才的嘈杂相比,如今的安静更加让人不安。 谢二老爷看向一直坐在那里的苏大太太。 乔氏想起了什么,转身向苏大太太道:“大太太,让您笑话了,我们也没想到良辰会是这样。” 苏大太太颔首:“我也没想到。”看起来如此娇柔的人,不仅伶牙俐齿,而且会用针伤人,算计了她和谢家二房。 苏大太太心头不快,却也不能在谢家二房面前表露。 “各凭本事”这话说的没错,错在谢良辰太自大,以为拿到了山地就能翻身?苏大太太目光微沉,哪有那么简单。 她这个人恩怨分明,眼下为了退婚她可以忍耐,走出谢家大门,算计过她的人她不会放过,她难免要给谢良辰一个小教训。 苏大太太收回思绪,脸上仍旧是和蔼亲切的笑容:“事情已经了结,我也该走了。” 乔氏脸色又是一变,忙上前:“大太太别急着走,不如我们去屋里叙叙话。”说着她看向谢茹岚。 谢茹岚快走两步到了苏大太太身边,正要笑脸相迎,就对上苏大太太的目光。 苏大太太眼睛里带着打量,仿佛在估价一件物件儿:“你想要与我们结亲?” 谢二老爷喉咙一动,话都说到这里,也就不必再遮遮掩掩:“大太太,我们两家来往多年,我亲眼看着怀清长大,委实欢喜怀清,你看我家茹岚……” 苏大太太笑容未变,态度却十分果决:“谢二老爷说的没错,怀清是好,所以他日怀清取了功名,我必要寻高门之女与他相配,以免委屈了他。” 谢二老爷的脸色由白变红,由红变青。 苏大太太也不再逗留,带着人向外走去。 谢茹岚脚下发软,脑海中重复着苏大太太的话,苏大太太就这样回绝了她?谢茹岚想哭却难过的哭不出来。 “爹……” 谢茹岚想去拉扯谢二老爷,谢二老爷正被怒气和羞臊压得喘不过气,心头烦躁一甩袖子,让谢茹岚扑了个空。 谢茹岚脚下踉跄摔在了地上。 “这可怎么办啊?”乔氏也哀嚎起来,丢了地,没了苏家的亲事,他们可怎么办。 谢二老爷咬着牙,这件事不算完,他定要教训那贱人。 …… 谢良辰和陈老太太、陈子庚坐在雇来的骡车上。 三个人脸上一直都挂着笑容。 “祖母。” 陈老太太感觉到身边一软,外孙女靠了过来。 头放在她肩膀上,外孙女道:“祖母,我觉得有些东西我们不用带回家,比如那些首饰,本来就不是母亲带去谢家的那些,而是乔氏买来凑数的,大可以换成银钱,我们再用银钱买些需要的物件儿。” 陈老太太到现在还在感叹外孙女有本事,听到这话自然赞同:“你说的对,都听你的。” 谢良辰道:“买什么东西也听我的?” “听你的。”陈老太太不当回事,一个女孩子家家能花多少银钱不成? 谢良辰道:“不反悔?” 陈老太太老神在在:“不反悔,都由你用。” 这话不过说出三刻,陈老太太的肠子就悔青了。 第15章 没钱 陈老太太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虽然眼睛发绿光,却死死地攥住拳头,没有上前阻拦外孙女。 嘴上没说话,心中却开了会。 “到底是小孩子,什么都不懂。” “银钱能这样随便花了?” “眼睛都不眨,十几张纸就七十文,买那么好的纸做什么?” 陈老太太心在滴血。 “祖母,”陈子庚小声提醒陈老太太,“您再跺脚,鞋底就要烂了,到时候还要多花银钱。” 陈老太太的脚不敢动了,整个人如同石塑,可是当听到外孙女说:“颜料我也要买一些,还要买几支笔、墨。”砚台阿弟应该有,但是她要用好墨。 还要买。 陈老太太觉得自己都不能喘气了。 谢良辰听到背后一片安静,生怕外祖母将自己憋死,转过头笑道:“外祖母放心,我就买一点点。” 陈老太太刚松口气,就听伙计报账:“四百三十五文。” 陈老太太瞪圆了眼睛,头发都要竖起来,看着外孙女手中那一包东西,恨不得夺下来还给店里的伙计,那些银簪子才买了五贯银钱,现在就化了四百多文。 抢钱啊,不到三百文就可以换一石米,他们娘仨省着点能吃两个多月,而且现在谁舍得只吃米? 陈老太太终于忍不住:“辰丫头啊,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谢良辰道:“画画。” 瞅瞅,是画画。陈老太太心头一滞,那不当吃不当喝的,都是内宅小姐们做的事,陈老太太还想说些什么,就想到如果不是女儿、女婿走的早,外孙女也不会跟着她吃苦。 想画就画吧。 陈老太太这样想着,心里却在淌血,盘算着这些东西外孙女能用几日,总不能天天画吧? 这时候她的袖子被人拽住,陈老太太低头看,那是陈子庚。 祖孙两个天天在一起,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小孙儿这是怕她怪罪辰丫头。 陈老太太默默念叨,这小子,就他会疼人? 谢良辰不舍得外祖母和阿弟担忧,低声道:“祖母、阿弟,我不是胡乱画,画好了能赚到不少银钱。” 陈老太太指指店里挂着的画卷:“你要拿来卖?”说不定外孙女真的有这本事。 谢良辰摇头:“我的画不能挂在书画铺子里卖,我也没那么厉害。” 陈老太太眼中的火苗彻底熄灭,看来这银钱是打水漂了,四百多文,她得饿多少天才能赚回来? 有些事涉及到前世,谢良辰不能将话说的太明白:“外祖母,我的画不能在这里卖,将来却能值千金。” 可真敢说,陈老太太忙去看店里的伙计和掌柜,她外孙女吹牛吹大了,千万别被人笑话。 陈子庚眼睛晶亮地望着谢良辰手里的东西,仿佛已经看到了千两金子:“阿姐将东西拿好了。” 看着孙儿的模样,陈老太太不禁摇头,孙儿一直都很聪明,怎么现在就像傻了似的。 谢良辰在市集上走了一圈,眼下市价不算贵,十二年后许多东西翻了一倍不止,可惜东西虽便宜,但她手中没有银钱。 外祖母和阿弟身子过于消瘦,少不了要买些米粮,二石粮食五百八十文,这样一来卖簪子的钱就还剩下三贯多。 谢良辰道:“外祖母,我们去城里的造纸坊瞧瞧吧!” 眼下大多数东西便宜,但是纸却贵的很,因为现在北方造纸坊少,造纸的法子也很单一,不过现在北方没了战事,日后用纸只会越来越多。 谢良辰思量着,也许现在就能抓住赚钱的门路。 陈老太太不敢让外孙女再在外面逛荡,外孙女每走一步那都是要花钱的。 “祖母,”陈子庚道,“北城就有造纸坊,我们刚好从那边出城,不绕路。” 陈老太太看着外孙女和孙子期盼的目光,终究没有反对。 …… 镇州城内唯一的一个造纸作坊就在北城。 北疆连年战事,许多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也就只有衙署和家境殷实人家用得着纸张,所以造纸作坊虽不大,却能供应附近的县、府。 今日造纸作坊门大开,管事都站在后院的堂屋里,战战兢兢地看着主位上的宋羡。 这位宋大人天刚亮就带人闯进来,随从手中拎着一个血葫芦般的人,正是为宋家办事的许管事。 宋羡坐着喝茶,随从就在纸坊里抓人。 纸坊里大大小小的管事十二个,如今被绑了五人跪在宋羡脚下。 “大爷饶命,”跪着的管事磕头,“许管事让我们日后为二爷办事,可现在……我们还什么都没做啊!” 管事只听到宋羡冷漠的声音从头顶响起:“银钱收了吗?” 管事面如死灰。 收了,就等于投靠了宋二爷,宋二爷不会白白给他们好处,他们会在账面上做手脚,将纸张提价送去衙署。 宋羡不留半点情面:“每人二十棍,先游街再送去矿上做劳役。” 常安应了一声。 几个管事吓得差点晕厥过去,宋羡没有直接杀人,却也没什么两样。 造纸作坊是衙署官办,徇私者被这样处置,日后无论谁想要动歪心思,都要想想自己的命够不够硬,能不能过了宋羡这关。 宋羡站起身看着面前的造纸作坊,眼下与南方相比,北方多年战乱异常贫瘠,他心中盘算要让北方的造纸作坊包揽大齐所有的官纸。 院子里传来管事的惨叫声,常安上前低声道:“大爷,常悦来了。” 常悦不是应该盯着谢良辰吗? 宋羡抬起眼睛。 常安道:“那位谢大小姐也来了,不知来做些什么?” 宋羡垂着眼睛吩咐:“去看看。” 谢良辰从骡车上跳下来,正要上前寻作坊里的管事,就听到院子里有惨叫声。 祖孙三个不知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但那叫声让人汗毛竖立。 “走吧。”陈老太太拉扯外孙女。 既然到了,不去问问就好像白跑一趟,谢良辰戴着幂篱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就发现一个伙计迎了过来。 谢良辰忙走上前:“小哥儿,请问这里的管事在吗?我想问问管事收不收黄蜀葵和杨桃藤。” 伙计摇了摇头:“今日坊中有事不开门,你们快离开。” 谢良辰不死心:“劳烦您通禀一声,黄蜀葵和杨桃藤是药材,它们的汁液做滑水最好,明日我可以带些过来,你们一试便知。” 伙计不耐烦地摆手:“卖药去药铺,这里是纸坊。快走吧,莫要我喊人前来。” 果然没有那么容易,看来还要多跑几次。 谢良辰叹口气转身就要带着陈老太太和陈子庚离开,只听得背后传来一个声音道:“她们是来做什么的?” 伙计脱口道:“卖药。”他就没听说过药材做的滑水。 这是谢良辰又转过身,伙计身边站着一个三四十岁的男子,看起来像是管事。 谢良辰抓住机会:“卖造纸粘合用的滑水。” 李管事下意识地想要去找常安,宋大爷身边的人让他来问问情形,没想到竟然是个卖滑水的。 难不成他就这样回禀给宋家大爷? 第16章 她的小心思 李管事想到宋羡的行事作风,不敢轻易就回去复命,于是仔细问了两句。 “你从哪里得到的方子?”李管事还从未听说过。 谢良辰道:“祖上传下来的。不过北方战乱,一直没有用武之地,眼下宋将军赶走了辽人,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将来似我阿弟这般的读书人,少不了要用纸,我就想着或许现在纸坊能用得上,就来问一问。” 李管事脑子里一时恍惚,宋大爷也说了相似的话,纸坊日后可不像从前了,不能有半点懈怠。 谢良辰还可以再努力劝说一番,即便管事现在不答应,来的次数多了,管事兴许就给了她机会。 宋羡远远的就看到了谢良辰和李管事,两个人专心说话,再加上他刻意放轻了脚步,于是没有人发现他前来,他也将谢良辰的话听了清楚。 说谎时眼睛都不眨一下,态度恳切让人觉得那般可信。 宋羡虽然知晓造纸有新方子,但他不会注意这些细微末节,而且眼下他还有许多事要处置,如果谢良辰清楚,正好让她来做。 宋羡抬脚向前走去。 谢良辰看到了一道高大的人影,微微一怔,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宋羡,既然宋羡在这里,后院传来惨叫声好像也就不让人意外了。 李管事也忙躬身向宋羡行礼。 宋羡仿佛没有瞧见谢良辰,向李管事淡淡地道:“什么事?” 李管事道:“这位姑娘说药材能做滑水。” 谢良辰不等宋羡开口就解释:“这是新方子,做出的纸会更加紧实细密。” 谢良辰装作不认识宋羡,至少不能让人看出端倪,免得惹得债主不快。 宋羡将目光落在谢良辰身上:“你会?” 谢良辰恭顺地颔首:“会,不过需要筹备两日。” 宋羡又去看李管事:“两日够不够?” 宋羡的意思是,两日能不能准备好试用新方子。 李管事忙道:“够了,够了。” 谁敢在宋大爷面前说“不”。 宋羡没再说话,但意思大家都听了清楚。 “若有人献新方子,都可以一试,”翻身上马,就要离开,宋羡又想到了什么,幽深的眼眸再次扫向谢良辰,“如果做好,药材按市价。” 宋羡说的别人可能不清楚,谢良辰却明白。 十二年后,朝廷有了药局,药局上对药材都有了规定,任何药商不得乱价。 威风凛凛的宋大爷是怕她从中牟取暴利,谢良辰心里给了宋羡一个白眼。 然后表里不一地低下头向宋羡行礼,经商多年,她靠得就是信誉二字,更何况给债主办事,她不能承诺定会比市价低,但一定不会高。 “多谢您信我,我定会好好做。” 宋羡乜了一眼那谦恭的身影,一向对危险和威胁敏感的他,觉得从她那里仿佛伸过来一根小针,正偷偷摸摸向他身上扎。 她的小心思最好藏好了,最好不要让他握住把柄。 宋羡收回目光,带着人离开。 陈老太太站在一旁听得怔愣,怎么回事?纸坊好似要了外孙女说的那些东西? 想着这些,陈老太太看向那骑着高头大马离开的人,她也不傻,知晓那人必定是位贵人,而且看着很眼熟。 “祖母,”陈子庚低声道,“我就说姐姐厉害,您现在可信了?” 陈老太太依旧愣着,半晌才喃喃地道:“那是宋将军吧?” 陈老太太说的不是宋老将军而是宋小将军,她在村子里曾见过一面,身上那股血腥气没错,凶得很,一看就不好惹。 谢良辰摇头:“不知晓。” 李管事却印证了陈老太太的猜测:“那位是镇国大将军的嫡子,你们也是运气好,遇到宋大爷。” 李管事之前还猜测宋大爷和这位小姐是不是相识,直到听宋大爷说,有人献新方都可以尝试,这才明白宋大爷冲的是方子而不是人。 李管事又板起脸嘱咐谢良辰:“不过福祸相依,到底会是什么结果,还要看你的方子。” 伙计也在旁边咋舌,这得是多大的福分,能让宋大爷亲自答应试用她的方子。方子真的好用的话,这往后还不得有大富贵? 谢良辰再次道:“管事放心。” 祖孙三个再次坐上了骡车,走了一刻钟,陈老太太才恍然回过神:“辰丫头,你说的那些什么药真的好用?” 谢良辰颔首。 “那如果好用的话,我们就能采来卖给纸坊?” 谢良辰再次颔首。 陈老太太倒吸一口凉气,垂头去看自己磨旧了的鞋底,一阵心疼。没错,还知道疼,那就不是在做梦。 眼见骡车就要进村,陈老太太道:“辰丫头,你怎么会这些东西?” 谢良辰道:“我也不知晓,从前的事想不起来了,但却知道自己学过什么,好像有人教过我药材和药理。” 谢良辰说的很坦然,只要她不觉得自己在撒谎,就没人能拆穿她,除了宋羡。 陈老太太听到了关键:“你知道的不止是这两种药?” 谢良辰应声:“也许我知晓的远比我自己以为的多。” 陈老太太只觉得阳光下的外孙女在发光,没错就是金子那种光,富贵的光。 陈老太太脑子一懵,忍不住想要向外孙女身边凑凑,去闻闻到底有没有钱味儿。 骡子到了村口,村里的人立即上前来。 谢良辰看过去,大多都是妇孺,不管是孩子还是妇人穿着都很破旧,身体消瘦,脸色发黄。 这就是战乱的结果。 陈老太太压低声音道:“朝廷征兵,你舅舅这个里长带着大家出去了,结果没回来几个,全都将命丢外面了,回来的也是缺胳膊少腿,身上落了残疾,唉……差不多就是寡妇村了。 我们带回的米也给他们分些,米不多,大人吃不得,娃子们总能尝尝。” 骡子车停下,谢良辰和陈子庚先跳下来,转身去扶陈老太太。 村里的人看到骡子车上拉着的东西,脸上都是惊讶,几个孩子直勾勾地看着车上的米袋子,不停地吞着口水,有的干脆将大拇指伸进了嘴里。 看够了骡子车上的物件儿,大家才注意到谢良辰。 “大嫂,”田婆子上前道,“你这是干啥去了?” 陈老太太一把拉住谢良辰:“告诉你们,我的外孙女回来了,以后就跟我们一起住在陈家村了。” 陈老太太恨不得将外孙女的聪明和厉害告诉众人,不过她还没开口,就看到有人跑过来。 “陈二叔家的黑蛋不行了。” 半大的小子一边说一边抹泪,看到陈老太太和陈子庚,眼睛中冒出期望来,“子庚,奶奶,快想想法子吧!” 陈子庚脸色早就变了,眼睛中满是惊慌,他也不知如何是好,忽然想到身边的姐姐,脑子里都是姐姐无所不能的模样。 “阿姐,”陈子庚道,“我们去看看吧,黑蛋病了都是因为我……” 黑蛋这个名字,前世谢良辰就听说过。 黑蛋救了落水的阿弟,也因此被冷水呛得生了病,这一病人就没了。 这件事一直都是阿弟心中的疙瘩。 谢良辰懂得药材,却不怎么会诊脉,不过就算这样,她也要想法子去救人。 第17章 冤家路窄 陈老太太到了陈咏胜家,就利落地吩咐帮不上忙的人都往外面站。 人群散开,谢良辰跟着陈老太太一起进了屋。 土炕上躺着一个瘦弱的孩子,正是陈咏胜的儿子黑蛋。 黑蛋躺在土炕上,身上热的明明像一块火炭,手却冰凉。 陈老太太不懂医理,但是她年纪大见得多了,知道这样的情况恐怕是要不行。 她才出去一天,好好的孩子就成了这般模样,陈老太太心疼的想要埋怨几句,又怕黑蛋娘更难过。 “大娘,你说这可咋办?” “请郎中没有?”陈老太太道。 “咏胜天不亮就去请了,还没回来。” 大家都知道郎中有多难请,城中的病患都看不过来,谁会跑到城外的陈家村。 黑蛋娘眼泪扑簌簌地掉:“药也吃了,上次那卖药说,不管什么病症都能治,怎么这次就没用了呢?” 黑蛋娘现在方寸大乱,忙又怀里掏出个破布包,打开之后露出了里面的参片。 “还有这个,”这是黑蛋娘最后的法子,“昨日用了两片,还剩两片。” 这是陈咏胜几个人在山上挖来的,陈老太太做主让大家留了一些,万一村中有什么情形,还能吊命用。 黑蛋娘就要将参片塞进黑蛋嘴里,参片还没碰到黑蛋的嘴,她的手却被人拉住。 少女的声音响起:“发热时不能用参片。” 黑蛋娘这才注意到屋子里多了个生人。 黑蛋娘愣住:“这是好药,为何用不得?” 谢良辰将手中的柴胡递过去:“药材不分好坏,要对症才行,我看家中有柴胡,应该用这个。” 谢良辰进门之后,就看到院子里晾着采来的药材,眼下山中最常见的就是桔梗、防风、柴胡。 北柴胡本来就以散内热见长,她看过黑蛋的情形之后,就去院子里寻找,发现柴胡之后,她松了口气。 黑蛋娘不明白谢良辰的话是什么意思。 陈老太太为了稳妥,将谢良辰拉到旁边问了几句。 谢良辰点头:“人参不能吃,柴胡汤该是有效,不过也得看黑蛋的身体情形。” 能救黑蛋自然好,陈老太太也有些犹豫,万一不成呢? “外祖母,”谢良辰拉住陈老太太,“事关人命,孙女不敢乱说。” 从见到辰丫头之后,辰丫头没有一件事是做的不对的。 “听我外孙女的,”陈老太太下决定,“我外孙女懂的。” 陈老太太不是完全被说服的,在造纸坊她是亲眼所见,就连宋将军都信,能错的了? 如果不是陈老太太做主,黑蛋娘是如何也不肯答应,那么一个小姑娘还能知晓如何治病? 陈子庚帮着谢良辰将药煮了。 药水喂进了黑蛋嘴里。 陈子庚手中握着一块布巾,红着眼睛道:“姐姐说,还要用温水给黑蛋擦身,黑蛋一定会好起来的。” 屋子里忙碌着。 谢良辰蹲在院子里看各家各户送来的药材,这些药材都是村民从山中采来,各类药混杂在一起,寻常百姓都是如此,即便会采药,也是对药理一窍不通。 大多数人要么生病从未用过药,要么吃铃医卖的那些“包治百病”的药,前世黑蛋的死,不完全是因为病症,也是胡乱吃药的结果。 天黑下来,陈咏胜终于带着郎中进了村。 当看到村头有人等着他时,陈咏胜心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回来的太晚了,会不会黑蛋已经…… “黑蛋怎么样了?”陈咏胜问过去。 “在等着你们呢。” 陈咏胜松一口气,那就是还来得及,他二话不说,用手拉住了郎中:“快跟我走。” 谢良辰劝黑蛋娘用了柴胡,又为黑蛋施了针,黑蛋的热度还未褪去,但是手脚不再冰冷,这就是好转的迹象。 这时陈咏胜请来了郎中为黑蛋诊脉,谢良辰看着郎中从药箱中拿出了桂枝、白芍。 桂枝散寒解表,白芍敛阴止汗。 谢良辰知道这郎中有些本事,心里甚为高兴,她的努力没有白费,黑蛋有救了,眼下用不着她了,她也转身走出了屋子。 “阿姐。”陈子庚也跟了出来,伸手拉住了谢良辰。 陈子庚眼睛微红,里面满是喜悦:“郎中说好好养着会没事的。” 谢良辰颔首。 陈子庚接着道:“郎中还说,多亏没接着用参片。” 陈子庚说到这里,手更加用力了些:“我阿姐就是厉害。” 说话间,陈老太太也从屋子里出来,此时她身上的担忧也去了干净,她拉起了外孙女和孙子:“走,回家,咱们的东西还没归置。” 陈老太太和陈子庚拉着谢良辰在一处院子前停下。 映入眼帘的是两间茅草屋,谢良辰跟着祖母和阿弟走进屋,土炕上铺着草苇编的席子,靠炕里放着一张小桌,桌上摆着只笸箩,笸箩里是几块碎布和没有纳好的鞋底。 炕边还有只旧木柜,门口的墙面上挂着些用具,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物件儿。 陈老太太恐怕谢良辰失望,忙道:“东屋里还有些东西,平日里我与你阿弟也不用,明日我收拾出来给你,你若是觉得还不够用,我们不是还有银钱。” 陈老太太体味一下,外孙女买东西时的情形,咬牙道:“你想要什么再买来。” 谢良辰在炕上坐下,她看着陈老太太和陈子庚。 阿弟显得很紧张,一直握着自己的衣角,生怕她被吓跑似的,外祖母则是一副豁出去的神情。 谢良辰不禁笑出声,她的眼眸中有雾气:“这地方是不好住,不过只要我们努力,将来就会有更好的。” 只要他们在一起,就会变得更好。 陈子庚的心一下子被抛起来又落下,他恐怕阿姐不高兴转头就走了,在听到阿姐的话之后,他小小的身子扑进了谢良辰怀里。 陈老太太忍不住别过头抹眼泪,半晌才道:“饿了吧?我去煮饭。” 谢良辰忙起身:“我帮您。” 陈老太太挥手,就像在撵小鸡般拒绝谢良辰上前:“不用你,不够添乱的,煮坏了东西,还要搭钱。” 陈老太太话音刚落,就瞧见两条人影走了过来,正是陈咏胜和黑蛋娘高氏。 高氏隐约听到陈老太太说话,上前道:“我去煮饭。” 不等陈老太太拒绝,高氏一头扎进了灶火房。 陈咏胜满脸都是感激,他向陈老太太行礼:“多亏大娘照应,黑蛋这才没事。” 陈老太太露齿一笑:“那就好,辰丫头也没白费心思。” 陈咏胜知道都是谢大小姐帮忙,这带着高氏赶过来,他向屋子里看去,刚好瞧见谢良辰和陈子庚迎出来。 “二舅舅。” “二叔。” 谢良辰和陈子庚上前行礼。 “进门吧,”陈老太太知道陈咏胜有话要说,陈咏胜现在就是陈家村的里正,辰丫头来村子里,刚好知会陈咏胜。 “良辰以后就住在陈家村了?”陈咏胜问陈老太太,他记得老太太去谢家时,只说要去探探情况,没想到就这样利落地将人接了回来。 陈老太太点头:“以后还要你多照顾。” 陈咏胜在战场上丢了右臂,这才回了陈家村做了里正。 听到陈老太太这样说,陈咏胜忙低头:“大娘说的这是哪里的话,良辰能回陈家村是好事。” 等到陈咏胜和陈老太太说完了话,谢良辰才开口道:“我在二舅家中看到了采来的草药,村中人都采药来卖吗?要卖去何处?” 陈咏胜点头:“之前有战事,许多田地都荒了,大家都采些药材贴补家用,这药材我们采好,就会有人来收。 不过今年太平了,我想打听打听再将药材卖出去,听说‘百济堂’收药价格最高。” 听到“百济堂”,谢良辰心中明了,那是苏家的药材铺子。 第18章 在一起 苏大太太会出现在这里,除了担忧谢良辰和苏怀清的婚事之外,就是要在北方县府将苏家的药铺开起来。 前世时,苏家的药材买卖开始在镇州、定州等地进行的很顺利,但宋羡眼睛揉不得沙子,动手整饬北方,苏大太太那些奸商的手段自然也被拆穿,苏家在北方几乎走投无路。 谢良辰才在苏老太爷的信任下,开始慢慢接手了苏家在北方的药铺,她花了不少心思,才获得宋羡的信任,为宋羡送药材。 她对苏家很是了解,也清楚宋羡虽然凶名在外,但是为人心正,与季远那些人截然相反。 谢良辰看向陈咏胜:“柴胡、防风这些药材,百济堂买的话会给多少钱?” 陈咏胜被问的一怔:“药铺收药都是看东西一起估价,从来不会告诉我们什么药材卖多少银钱。” 他们除了知晓采到人参会卖高价之外,其余的全要凭药铺的人查看之后算账。 这一点也正是陈咏胜这个里正迟迟不肯卖草药的原因,人家说多少就是多少,一切都要听人摆布。 陈咏胜道:“不过也难怪这样,药材我们本就认不清,许多药长得都很相似。 经常采药的人,虽然粗识得几味药材,也有看错的时候,而且药材每年价钱都不同。” 他也不是一定要卖药,但现在也没有别的赚钱法子。 朝廷赈济粮不够,全村那么多人要吃饭,他总要带着陈家村的老老小小熬过这个冬天,到了明年他们就能多垦些荒地,不至于再有人被饿死。 “二舅舅,我认识药材。” 陈咏胜一直陷入自己的思量中,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半晌才抬起眼睛。 陈咏胜不确定地道:“良辰,你说什么?” 陈老太太不等外孙女说话,就笑出了豁牙:“辰丫头认识药材,还要……” 陈老太太略微一停顿,陈子庚立即接口:“采黄蜀葵和杨桃藤卖去造纸坊,宋家大爷亲口答应的。” 陈咏胜听着这话脸上露出惊诧的神情。 陈子庚生怕陈咏胜不够讶异:“宋家大爷,就是镇国大将军的长子,之前带兵路过我们这里的那位。” “宋……宋羡?” 陈咏胜怎么也想不到陈老太太祖孙三人见到了宋羡,而且还与宋羡说上了话。 陈咏胜看向陈老太太:“大娘,快与我仔细说说。” 陈老太太自然乐于说这些,她得让人知晓,外孙女的厉害之处。 陈咏胜听得真切,脑子里却一时回不过神。 那可是宋羡。 进过军营的人,谁能不知晓宋羡,陈咏胜光是听这个名字,身子不由地坐直了几分,好像宋羡能够瞧见他似的。 宋羡规矩大,治军严,手下的将士骁勇善战,几次战事下来,辽军看到宋羡的大旗都会望风而逃。 战场向来残酷,宋羡所到之处更是血雨腥风。 陈咏胜除了敬畏宋羡之外,更加钦佩他,如果他们在宋羡手下做斥候,不至于就他们几个残废活着回来。 见到陈咏胜的脸色,陈子庚不由地担忧:“二叔怕宋大爷吗?” 陈子庚深深地吸一口气,宋羡答应了是好事,但也不能出差错,良辰不知道宋羡的为人,看起来没有半点担忧。 陈咏胜沉吟片刻道:“要怎么做,你心中可有了打算?作为陈家村的里正我可以帮忙。”万一出差错,他可以出面担下宋羡的怒气,做成了自然就不必说。 谢良辰干脆地颔首:“我们一家采不了那么多药,需要村中人帮衬,等到与纸坊定了价格,我再按照采来的斤数结算给大家。” 谢良辰估算,至少黄蜀葵一斤五文,杨桃藤一斤三文,现在她不能与陈咏胜说,免得中间出差错。 陈咏胜看着谢良辰,谢良辰年纪尚小,说起这些话却十分熟络,莫名让人信任。 对他来说卖钱都是后话,眼下重要的是宋羡满意,不要怪罪,免得良辰惹祸上身。 谢良辰知晓陈咏胜的担忧,她没有再劝说。 说的再好,也不如动手做更有说服力。 谢良辰道:“二舅明日帮我寻七八个人,与我们一起上山。” 陈咏胜脑子里盘算这些事,一时不能完全捋清楚,耳边又传来谢良辰的声音:“村中的草药二舅也不急着卖,不如再看看,我看宋大爷心善,定会为百姓思量,日后应该有药铺标出名价收购药材。”等她有了本钱,她来收药。 谢良辰言之凿凿,生像是真的有药铺会这样做似的。 陈咏胜看向陈老太太,陈老太太眼睛中只有外孙女,早就将其他抛至九霄云外。 陈老太太思量,外孙女吹牛的本事越来越厉害了,明知道八成做不到,却就是让人听着心宽、舒坦。 高氏做好了饭,陈老太太让她拿回去一碗。 “不是给你们的,给黑蛋养身子。” 高氏眼睛发酸,这可是没有加杂粮、野菜的稻米饭,这种珍粮她从来没吃过,在厨房煮米闻到那香气,她差点要将自己的舌头吞了。 眼下陈老太太却说让她拿回去一碗。 高氏想要拒绝,却又不舍得。 陈老太太见状训斥高氏:“快拿回去,黑蛋多亏没随了你,否则等他拿定主意救庚哥儿时,庚哥儿早就被水冲的没影了。” 高氏连忙道谢。 陈老太太道:“黑蛋先救了庚哥儿。” 高氏垂眼道:“战乱时,您把家里的米粮都分给了村中人,没有您我们全死了。” 陈老太太最讨厌这样委委屈屈,磨磨唧唧,挥手赶人:“你们走吧,我们娘仨累了,吃过饭也要歇下。” 送走了陈咏胜和高氏,祖孙三人在小炕桌上吃饭。 谢良辰觉得这顿饭格外的好吃,直到躺在炕上睡觉时,谢良辰的嘴唇也是向上翘着的。 陈老太太睡在中间,一左一右是孙子和外孙女,她的眼睛又有些潮湿。 折腾了一整日,陈老太太和陈子庚很快睡着了,谢良辰轻手轻脚地起身,推开门出去查看,这是多少年来她养成的警惕之心。 他们顺利回到了陈家村,但对谢家二房和苏家都要有所防备,虽然外面有宋羡的人守着,她却不能完全依靠别人,等她腾出手脚要在院子里做些布置。 谢良辰思量着,就听到脚步声传来,转头一看陈子庚迷迷糊糊地向鸡圈走去。 谢良辰忙跟过去看情形。 只见陈子庚的身影在鸡窝前蹲下,他眼睛半闭着,嘴里反反复复地嘟囔两句话。 “别怕,别怕,我在这里守着,黄皮子不来。” “你们好好下蛋,攒够了蛋,我好送给谢二爷爷,让他帮忙打听阿姐的消息。” 谢良辰听得眼睛发酸,等了一会儿,她才能确定陈子庚不是梦游而是睡蒙了。 “阿弟,”谢良辰轻声喊着,“不用守着了,我们回屋子里睡吧!” 陈子庚终于转过头,茫然的目光落在谢良辰脸上,许久那双眼睛才有了些清明,意识到眼前的情形。 “阿姐,”陈子庚揉了揉眼睛,然后伸手搂住谢良辰,“你回来了。” “嗯。”谢良辰轻轻拍着陈子庚的后背。 “不是做梦?” “不是。” “阿姐。”陈子庚总算哭出声,“你总算回来了。” 谢良辰要将陈子庚背起来,陈子庚却怎么都不肯。 “就一次,”谢良辰道,“让阿姐背背你。” 陈子庚终于红着脸答应,轻轻地趴在了谢良辰后背上。 陈子庚将脸垂在谢良辰后颈上:“阿姐比我想的还要好,以后祖母、阿姐和我三个人一直在一起。” “好,”谢良辰干脆地答应,“我们永远在一起。” …… 镇州宋府。 宋老太太屋外跪着几个人,为首的是许管事的妻子焦氏。 焦氏额头上血肉模糊,她已经晕厥过去两次,醒来就是磕头:“求求老太太,看在我们都是宋家老家人的份儿上,饶我们夫妻一命。” 屋子里,镇国大将军夫人荣氏面色不虞,眼睛紧紧地盯着门口,因为宋羡随时都有可能出现。 她既期盼着将军看到宋羡的暴戾,又怕宋羡不管不顾伤到她两个儿子。 “老太太,大爷回来了。” 听到禀告声,宋老太太抬起了眼睛。 第19章 父子 一阵脚步声传来,宋羡出现在宋老太太院子里。 焦氏低着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官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腿一软瘫在地上。 宋羡天亮才带着许管事回城,去米铺、造纸作坊、各个衙署抓人,是因为料到焦氏等人会来求祖母帮忙。 现在他回到宋家,也是因为祖母该休息了,是时候将这些人清理干净。 “祖母。” 宋羡走进门,一双眼眸望着坐在软塌上的祖母,祖母精神矍铄,看到他嘴角上扬着,露出慈祥的笑容。 宋羡与宋老太太目光相对,心中微起波澜,他居然还有机会与祖母再相见。 突然回到这里,宋羡虽然接受了现状,却直到现在,焦躁的心情才完全得到安抚。 宋老太太也没料到孙儿会在她面前停下,她仔仔细细端详了宋羡一番才道:“有战事的时候风里来雨里去,整天不见人影,现在辽人跑了,怎么还找不到你人?瞧瞧,眼睛都熬红了。” 宋羡的眼睛不是熬红的,他是有一瞬间感伤,不过看在别人眼中却一片平静,只当他是太过辛苦。 宋老太太似是将家里的那些事都抛去了九霄云外,一心想与孙儿好好叙话。 宋羡在旁边坐下来,宋老太太立即问:“吃饭了吗?昨晚睡得可好?” 宋羡点头:“让祖母担忧了。” 宋羡的母亲生下宋羡之后就过世了,宋羡就养在了宋老太太身边,宋老太太本意是护着孙儿好好长大,没想到战事频发,宋羡早早就被丢进了军中,为此宋老太太常常埋怨儿子。 宋启正纳了继室荣夫人,又生下了宋裕、宋旻和宋玉阮,这两儿一女尽得宠爱。 每当看到荣夫人的几个孩子欢欢喜喜,宋老太太就更加心疼长孙。 宋老太太和宋羡旁若无人地说话,荣夫人不做声地陪着,直到瞧见管事向她点头。 荣夫人知道宋启正回来了。 那么好戏也该开锣。 荣夫人咳嗽一声,看向宋羡:“羡哥儿,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羡带着许管事在城中到处抓人,一定握住了不少的证据,裕哥儿在镇州笼络人心的事,怕是遮掩不住。 她要在宋羡告状之前,为裕哥儿扳回一局。 米粮铺子也好,造纸坊也罢,裕哥儿做的都是小事。 这些年宋羡兵强马壮,老爷心中对长子已有忌惮,宋羡这样自作主张地处置人,岂不是明着与老爷夺权? 只要老爷和宋羡父子离心,谁对谁错又有什么重要?还不是看老爷肯护着谁? 宋羡没有接话,看向旁边的管事妈妈:“将祖母扶去内室里歇着,一会儿我再去与祖母说话。” 宋老太太知晓孙儿的意思,颔首与管事妈妈离开。 宋羡端起茶来喝。 荣夫人声音放得更加轻软,听起来就像是在求宋羡:“你父亲刚接管了北疆,就算有什么事,要先与你父亲商议一下。” 宋羡看一眼常安,常安将手中的账目和供词摆放在桌子上。 宋羡神情冰冷:“大太太知晓许管事为宋裕做事吧?现在是想要为宋裕求情,大太太再开口说话之前,先看看那些东西。” 荣夫人自进门起,宋羡从来不称呼她为“母亲”。 荣夫人对此早就习以为常,可今天的宋羡对她却比往常更加冷漠。 宋羡眼睛微挑,目光凌厉不近人情:“许管事暗中勾结衙署和商贾,朝廷赈济款未到,衙署已经向米铺定好了粗粮。 粗粮的价格比祁州高出一半,这些营私获利之事,遍布整个镇州。 谁给他们的胆子?让他们这样做?” 宋羡低沉的声音,让荣夫人的心口多跳了几下。 宋羡接着道:“别忘了镇州城是怎么守住的,墙头血迹还未干,我们浴血奋战为的是大齐兴盛,百姓安稳,不是为那些不顾廉耻,禽兽不如的东西找个地方作威作福。 在我眼皮子底下知法犯法,我不吝送他一程。” 荣夫人看到宋羡幽深的眼眸,不禁打了个冷颤。 宋羡终于抬起眼睛:“宋裕可在家中?大太太将他唤来,我给他机会向我解释。” 荣夫人手脚冰凉,只盼着宋启正快点到。 宋羡显然没有耐心,看一眼常安,常安就要带着人去寻宋裕。 “趁着我二哥生病不能起身,就给他扣了这么个罪名。” 穿着宝蓝色长袍的宋旻冲进院子,他面色铁青,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宋羡:“就算许管事是二哥的人又怎么样? 你的手段谁不知晓?你审出口供谁又能相信?” 荣夫人不禁喊一声:“旻哥儿,不得这样与你兄长说话!” 宋旻讥诮地道:“他可当我们是兄弟?可叫过您一声母亲?他巴不得我们早些死了。 真想要将事情查清楚,就将许管事交出来,当着祖母、母亲的面问他话,看看到底是事实还是有人捏造罪证。” 听到宋三爷说起许管事,门外的焦氏支撑着爬起来,也连忙磕头求开恩。 宋羡道:“可以让你见许管事。” 宋旻绷起的面容刚刚缓和了些,就看到宋羡问常安:“人呢?” 常安躬身禀告:“城外乱葬岗。” 宋旻先是一怔,然后怒火油然从心头烧起:“你耍我。” 宋旻的脾气比宋裕暴躁,这样的情形下再也忍不住,就要上前去抓宋羡:“你从衙署带走的那些官员呢?你将他们如何处置了?” 北方没有大定之前,他与二哥就开始收揽这些人,现在全都被宋羡拿下,让他怎么能压住火气? 宋旻道:“你算是什么东西?宋家该你做主,还是镇州城该你做主?” 宋旻还没有碰到宋羡衣角,就看到宋羡手臂挥来,紧接着他肩膀一疼,整个人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几步。 宋旻堪堪稳住身形,再次发狠地上前,握拳去打宋羡的脸,宋羡却没有给宋旻撕打的机会,一脚踹在宋旻的肚子上。 “嘭”地一声宋旻跌飞在地上,他脸色煞白,身体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呕吐出声,被打的这么惨,宋旻眼睛血红,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他再次踉跄地爬起来,向宋羡而去。 “羡哥儿。” 宋羡还没动手,荣夫人扑上来:“求求你,那是你弟弟,不要下这样的狠手,有什么话好好说清楚。” 荣夫人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宋羡目光乜了眼门外,看到了两个身影,其中一个是宋启正。 宋羡并没有丝毫迟疑,避开宋旻挥来的手臂,拎住了宋旻的衣襟,宋旻的身子撞在了八仙桌上。 几乎在同时,荣夫人惊呼一声,就像是也被打了一拳,狼狈地跌倒在地。 “逆子。”宋启正厉喝着握住腰间的长剑,大步走进屋子。 “锵”地一声响,长剑出鞘,剑锋直奔宋羡而去。 第20章 乱家 外面的腥风血雨,仿佛一下子卷入了家宅中。 屋子里静谧无声,所有人都吓得怔住了。 唯有两个人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一个是宋启正,他的剑径直向前,没有半点迟疑。 一个是宋羡,他与宋启四目相对,整个人不躲不避。 剑锋刺入了宋羡的发髻,接着一挑,宋羡的发冠掉落在地。 宋启正怒气未消,宋羡自始至终,不起半点波澜。 比起反抗,更可怕的是能一眼看穿,知道不可能就这样取了他的性命,所以无需动手阻拦。 宋启正带兵这么多年,第一次发现一动不如一静的道理,明明是他手持利刃,却好像无端落了下风。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宋启正的神情中更多了威严,他声若洪钟地道:“不睦手足,忤逆母亲,若不是看在你战功赫赫,我现在就亲手斩杀了你。” 宋旻失望,父亲到底还是顾着宋羡的军功,碍于宋羡在朝廷的官职,在百姓中的威信,不能随意杀了他。 宋羡脸上神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宋启正眉头皱得更深了些:“怎么?现在连我这个父亲也不放在眼里了?” 宋启正的剑尚未归鞘,还散发这森森凉意,随时都要伤人饮血。 宋启正话音刚落,宋旻跪行到宋启正面前:“求父亲为二哥做主,二哥奉父亲之命处置衙署里的公务,因为操劳太重病倒在床,现在又被大哥扣上这样的罪名,这不止要断送二哥的前程,更是要二哥的性命啊。” 不等宋启正说话,宋旻接着道:“我们的战功虽然不及大哥,可也是尽心尽力,父亲被辽人围困死战的时候,是二哥冒着危险带兵去寻父亲,九死一生才将父亲救下。 二哥的孝心天地可证,若非因为这样,二哥也不会急着帮父亲梳理政务,大哥定是有什么误会,觉得二哥暗地里拉拢官员和商贾,想要掌控镇州。” 荣夫人坐在地上无措地掉眼泪。 她那委屈的模样,让宋启正不禁心疼,于是更加恼怒宋羡,每次只要宋羡回家,都要闹得上下不得安宁。 宋启正阴沉着脸:“我早就说过,乱家之人不得姑息。” “你说谁乱家?”宋老太太让人搀扶着从内室走出来。 看到宋启正手中的剑,宋老太太脸色更加难看:“谁又让你在我的屋子里动刀动剑?你父亲教的,还是我教的?” 宋启正一时语塞,将手中的剑丢给身边的亲信。 宋老太太脸上都是怒气:“是不是盼着我死?” 宋启正连忙躬身:“母亲息怒。” 宋老太太还要说话,手臂就被宋羡扶住:“祖母,您好生回去歇着。” 宋老太太用另一只手拉住了宋羡,一副无论如何都要护住孙儿的模样。 宋羡心一软:“祖母安心。” 安抚了宋老太太,宋羡再看向宋启正时,又恢复了凉薄的模样:“不睦兄弟、忤逆母亲的罪名,到底大不过一手遮天,辜负皇恩。” 宋启正脸色又是一变。 宋羡道:“镇国大将军刚刚驻守北疆,就开始贪图私利,是准备将节度使的官位拱手让人了?” 宋启正阴沉着脸:“你知道朝廷派人来了北疆,所以你敢这样肆无忌惮地抓人。” 皇上命殿前司指挥使李佑前来北疆犒赏将士,实则是要李佑探查北疆情形,李佑此行关系到节度使的人选。 宋羡淡淡地道:“我不过是在朝廷查之前,自己先将污秽处置干净。不想因为几个畜生,让将士们用性命换来的功劳,就此付诸东流。” 宋旻眼睛血红:“哪有什么污秽?你……” 宋羡盯着宋旻忽然笑了:“我说有,你说没有,许管事被我杀了,有些话也就说不清楚了。” 宋旻依仗的就是这个,要怪就怪宋羡有勇无谋,杀人杀的太早。 宋羡笑容更深了些:“我只查了镇州,定州还没来得及清理,你觉得冤屈,不如将定州留给李佑如何?” 宋羡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丢给宋旻,从前他查这些还花了些功夫,现在不需要了。 宋旻将纸张拿在手中展开,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他们留在定州的人宋羡竟然也知晓?宋旻顿时愣在那里,脸上一片火辣辣的疼,仿佛被宋羡狠狠地甩了一巴掌。 宋羡这是在威胁他,如果他们敢再轻举妄动,宋羡就会将证据交给朝廷,朝廷有了弹劾父亲的理由,节度使之位八成也会落空。 宋旻瞬间的惊慌失措,让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宋启正的脸色一变再变,他望着宋旻,神情中有几分失望,半晌才厉声道:“你跟我来。” 宋启正大步向前走,宋旻好不容易才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跟上宋启正的脚步。 荣夫人想到老爷那满是怒气的面孔,不由地手脚冰凉,忙带着人追过去。 “祖母,我扶您进屋吧!” 宋羡将宋老太太搀扶着躺回软榻上。 宋老太太长长地叹口气:“你父亲偏心。” 宋羡小时候听到这话,或许心中还有有些波澜,如今早已不在意。 “祖母不用担忧孙儿,”宋羡道,“您养好了身子,孙儿才能常伴左右。” 宋老太太连连点头:“我老了,若非精神不济,非要与你父亲说个清楚。” 宋羡看出宋老太太精神不佳:“您要按时吃药。” 宋老太太看向管事妈妈:“我身子不舒坦,从今日起,除了羡哥儿我谁都不见了,也免了荣氏的请安。” 管事妈妈应一声。 宋羡坐在锦杌上,一直陪着宋老太太说话,直到宋老太太睡着了,他这才回到自己的院子中。 宋羡走进书房,常安上前禀告:“老爷刚刚带人去了衙署,三爷在祠堂里跪着呢。” 宋羡点点头:“将案宗整理出来送去给李佑,还有他们在定州安插的官员名录,也一并上交。”谁说宋旻承认,他就不会上报朝廷? 宋启正做不成节度使。 节度使可以空置,直到他去接任。 宋羡看完了文书,这才梳洗休息。 忙了几日宋羡很快就睡着了,不过一如往常一样,他睡得并不踏实,他梦到囚禁自己的木箱落入海中,海水从缝隙中灌进来,最终将他完全淹没…… 却始终有一只小手拉扯着他,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开,陪着他一起向下坠去。 宋羡喘息着从噩梦中醒来,然后他将枕边的两块玉佩攥在手心里查看。 两块玉佩如今已经合成了一块,就像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样。 宋羡心中一动,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开始渐亮,宋羡一早就要出城巡营,不过在此之前,他想去趟陈家村。 第21章 重要的人 陈家村。 陈老太太不停地向灶房里张望。 一股股香气正从灶房里飘出来。 陈老太太的肚子“咕噜”作响,紧接着就是心疼,辰丫头弄得这么香要花多少银钱啊? 陈老太太本来想要眼不见为净,最终还是忍不住走进去瞧。 鸡蛋被煎成了金黄色,摞放在盘子里。 陈子庚站在旁边吞口水。 陈老太太反反复复地数了几遍,六个鸡蛋全都在这里了,一个都没剩下。 陈老太太心中埋怨外孙女,唉,真是不会过日子,下次绝对不能让她进灶房。 锅里依旧冒着香气,还剩下不少油,陈老太太就要去寻家什将油盛出来,没想到外孙女手下利落,将昨晚剩下的稻米饭都倒进锅中。 陈老太太看得两眼冒火,直拍大腿,再有钱也不能这样浪费。 稻米饭在锅中翻炒均匀,一颗颗米粒都变得更加晶莹剔透,最后扔一把葱碎,香气扑鼻而来。 稻米饭盛在碗中,上面放两个煎好的鸡蛋。 陈子庚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饭,第一次因为吃饭而局促,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将鸡蛋夹开就能吃了。”谢良辰边说边做,金黄的蛋液顿时流淌下来,盖在了稻米饭上。 谢良辰将沾着蛋黄的稻米饭送进了嘴里,眉宇跟着展开,露出很好吃的表情。 陈老太太和陈子庚都还愣着,谢良辰鼓着脸催促:“快吃,一起去采药的人就要来了。” 谢良辰的意思是不要耽搁采药。 听在陈老太太和陈子庚耳朵里,就是抢饭的人来了。 陈老太太还想留给孙儿和外孙女吃,旁边传来谢良辰的声音:“外祖母,你若是剩下,我就拿去送人。” 陈老太太听到这话,恨不得将脸埋在了饭碗里。 院子里传来祖孙三人吃饭的声音。 这也太香了,陈老太太边吃边在心中感叹,但她却不想让外孙女看出来,免得外孙女再祸祸她的鸡蛋、油和稻米饭。 吃完了饭,陈老太太和陈子庚的碗比洗过的更干净。 陈老太太不禁咂了咂嘴,回味无穷,不过她还是看着背起了竹筐的谢良辰:“辰丫头,以后可不能这样做了。” 谢良辰没说话。 陈老太太后悔自己将卖女儿嫁妆的银钱交给了外孙女。 正琢磨着,陈老太太发现一桩事,说话漏风更加严重了。 陈老太太舔了舔:“我的牙又掉了一颗。”刚刚吃得太香了,她居然就将牙吞了。 稻米饭什么味儿,牙什么味儿,她也没分出来。 陈老太太要哭,外孙女做的饭是好吃,就是太费牙。 直到陈咏胜带着村中几个人上门,陈老太太还没有从沮丧中回过神。 陈咏胜带着谢良辰认人。 “这是我大哥家的丫头玉儿。” 陈玉儿穿着粗布裙子,常年在外干活,脸晒的有些发黑,她站在那里淳朴又害羞。 陈玉儿向谢良辰笑着:“要采什么药,辰阿姐告诉我,我有些笨,但能做好。” 谢良辰给黑蛋治病时,陈玉儿去邻村寻铃医,没能寻到人,她只好失望地回到家中。 进门却看到黑蛋醒过来了,仔细一问才知道,谢家阿姐煮了药给黑蛋喝。 陈玉儿觉得谢家阿姐是有本事的人,所以听说阿姐要去采药,她忙跟了过来。 谢良辰点头:“我教你。” 陈玉儿忙道:“谢谢辰阿姐。” 谢良辰跟着陈咏胜又去见了几个婶子。 陈家村住的大多都是陈氏族人,前朝覆灭之后,战事不断,大家相扶逃难,最终来到镇州落脚。一同经历过生死,感情更为深厚,村中二十五户姓陈,剩下七户外姓与陈家也是姻亲,后来又搬进来十三户,大家相处融洽。 第一天采药,陈咏胜带来六个人,都是陈氏族人,这些妇人平日里与陈老太太交好,都称呼陈老太太“大娘”。 陈老太太将人扫了一遍,不错,都是能干活的。 一行人向山中走去。 谢良辰边走边说:“一会儿找到杨桃藤我告诉大家,记得小株的不能取,取两年生的最佳。” 采杨桃藤和黄蜀葵是因为用它们换银子比较快,顺利的话,能源源不断送去造纸坊。 手里有些银钱,吃饱穿暖,接下来才好做其他事。 谢良辰当然不会认为,帮了造纸坊,就能将与宋羡的债一笔勾销。 她得快点成长,免得时时刻刻担忧自己的安危。 谢良辰思量着向身后看去,想到宋羡,她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盯着她。 谢良辰快走几步,盯着就盯着吧,债主看到她努力干活,说不得会少些戾气,多些宽慰。 谢良辰当然不知道,宋羡就在陈家村。 常悦继续跟着谢良辰,常安去村中查看了一番,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谢良辰带着村民上山采药,她说的与做的倒是一致。 宋羡知道自己为何会来,因为眼下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唯有谢良辰是个变数。 他要去巡营,一日后才能回城,他不在的时候,不担心宋启正和李佑。 他将证据给了李佑,李佑就会抓住不放。打完了仗,皇帝就希望他们父子失和,这样才能避免宋家在北疆做大。 宋启正一样,宋裕和宋旻被握住了把柄,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尽量削弱皇帝对他的怒气。 他趁着这个时间,整饬他的部署,将信得过的人带在身边。 所以唯一需要他多加嘱咐的,也就只有谢良辰。 宋羡吩咐常安:“我离开的时候,多加派人手在这里守着,不能出半点差错。” 常安应声,再次明白谢大小姐对大爷的重要。 …… 谢良辰很快找到了杨桃藤。 陈咏胜道:“你说这是药材,而且能做纸?” 谢良辰颔首:“能。” 不是陈咏胜不信,而是他着实想不到这跟纸有什么关系。 “二舅舅,”谢良辰道,“我采到就要回去取汁液试试,您带着人再多采些,免得去造纸坊时不够用处。” 用这两样药材做成的滑水,谢良辰是见过的,不过亲手做还是第一次,在去造纸坊之前,她得多试一试,免得到时候失手。 “我陪着阿姐一起回去。”陈子庚背起了竹篓。 姐弟两个向山下走去。 眼看着两个人影渐走渐远,陈咏胜低头看了看筐中的杨桃藤,这真的能用吗? 太阳下山,陈咏胜和陈老太太才带着人一起回村。 陈老太太回到家中,正要问辰丫头那些草药能不能用,就看到陈子庚向她挥手:“祖母,小点声,阿姐在画画,千万别打扰阿姐,小心她画错了。” 陈老太太的心跳几乎都要停了,画错了的结果就是损失银钱。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想起一记惊雷,陈老太太不禁打了个哆嗦,恨不得弄些破布将天蒙上,免得再有响动。 几乎在同时,门被打开了,谢良辰露出笑脸:“外祖母、阿弟,草药没问题,后天一早我们就去造纸坊。” 第22章 希望 陈老太太、陈咏胜和陈子庚围着一只木盆,看着用杨桃藤泡的水。 陈老太太觉得这水除了黏糊糊的没有什么稀奇。 如果造纸作坊不要的话,不知能不能吃?若是卖不出去,大家用来做口粮,也没白费力气。 陈子庚没有陈老太太的忧愁,声音清脆地道:“阿姐说,这药的根可以卖给药铺,杆卖给造纸作坊。” 阿姐就是厉害,一个药材能卖两处,赚两笔银子。 陈老太太想要偷偷地说说孙儿,不要你阿姐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抬眼就看到院子里有孩子一人拽了一根杨桃藤在玩。 陈老太太急了眼:“别耍坏了,这杆和根都能卖哩。” 陈咏胜愈发觉得良辰之前说的“滑水”可能是真的,什么都不懂的话,就不会安排的这样明明白白。 “二舅舅,”谢良辰道,“我们进屋说话吧!” 陈咏胜被谢良辰让进了屋,两个人在土炕上坐下。 谢良辰直接开口:“我父亲之前买了些山地,就离陈家村不远,明日您能跟着我和阿弟过去看看吗?” 陈咏胜有些意外:“明日不是还要继续采药?” 谢良辰道:“大家都识得了药材,只要让外祖母跟着就好。” 陈咏胜听到这里点头:“我去问问你外祖母那山地的情形,明日一早就带你们过去。” 陈咏胜走出屋子,陈子庚立即上前来:“阿姐你是不是想去寻更好的药材?” 谢良辰看向陈子庚,她心里想什么阿弟都能猜到似的。 陈子庚道:“今天在山上,阿姐不就在到处找药材吗?不过阿姐什么都没采,定是没有找到满意的。 姑父的山地离村子更远些,荒种了好多年,阿姐说过深山出好药,所以阿姐想要去山地里找好药。” 谢良辰伸手摸了摸陈子庚的头顶:“我阿弟这么聪明,将来能中状元。” 陈子庚却不稀罕:“整日关在家中读书做文章有什么好?等我长大了,要去海那边看一看。” 谢良辰道:“阿弟能做到。”她也想去海上,都说父母葬身大海,可是没有找到他们的尸身,她心中始终怀着一线希望。 将来他们一家人登上大船,畅行于海上,就算她的债主也追不到他们,只不过这件事要缓缓计划。 “阿姐,”陈子庚低声道,“明日我们要寻什么药?” 谢良辰将桌子上的纸张拿起来,上面是她刚刚画好的画,只不过她画的并不是什么花鸟、山水,而是一株药材。 陈子庚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幅画:“它的叶子,花的颜色,这里是它结的果?这药叫什么?” 谢良辰道:“黄精。” 陈子庚道:“这药很贵吗?” 谢良辰颔首:“富贵人家才会买。”炮制后的黄精更贵重。 陈子庚脸上难掩喜色,他深吸口气又去端详画上的黄精:“阿姐画的太仔细了,无论是谁,一看就识得了。” 谢良辰道:“采药的人要识药,才会清楚卖的是什么,价钱又是多少。” 陈子庚忽然起身将门关好,生怕吹进屋的风将画损坏了:“阿姐,你要画多少?” “我知晓的都画,”谢良辰道,“现在不知晓的,将来知晓了也会画出来。” 陈子庚面颊激动的发红:“阿姐是做大事的人。” 陈老太太不知道外孙女和孙儿两个嘀嘀咕咕在说些什么,她就知道辰丫头给她和陈咏胜都安排了活计。 辰丫头这么会使唤人,定是个夫人命。 第二天一大早,陈咏胜带着姐弟俩离开了陈家村,陈老太太带着村中的媳妇们继续采药。 “都不要偷懒,将来卖了银钱,采的多分的就多,”陈老太太腰背挺直,双目炯炯有神,“我可都看着呢,谁骗我老太太,这辈子吃不上稻米饭。” …… 宋羡出城之后,宋家上下都松了口气。 荣夫人想趁着这个机会,为两个儿子说说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这次不是宋启正一人说了算。 李佑带着随从突然出现在镇州衙署,在衙署大堂上审了宋羡抓的那些人。 那些官员和商贾都被宋羡吓破了胆,痛痛快快地将徇私枉法之事交代了,牵扯到了许管事和宋裕。 虽然李佑给宋启正脸面,没有立即责罚宋裕,但是这件事免不了要禀告给皇上。 宋启正只好人前夸赞长子宋羡及时查明此事,果断动手整饬,这才没有为害镇州百姓。 宋启正吩咐管事:“将宋裕带去衙门领二十棍。” 听到这话,荣夫人脸色大变,伸手拉住宋启正的袖子:“老爷,裕哥儿身子还没好,您这样罚他,不是要了他的命吗?” 宋启正挥袖甩开荣夫人:“现在还想包庇他,是想要李佑亲自到家中抓人不成?”打了二十棍,就是让李佑知晓,他已经罚过了。 荣夫人掩面痛哭:“妾身知晓,不该为他们说话……要不是裕哥儿和旻哥儿小时候被辽人抓走,受尽了折磨,我也不会如此心疼他们。” 宋启正皱眉,当年辽人以两个幼子为质劝降他,他不为所动,依旧带兵攻击,两个孩子差点因此命丧辽人之手,从那以后他对两个孩子心存愧疚,这些年不免多有纵容。 宋启正站起身道:“他们再任意妄为,我必不姑息。” 宋启正离开了院子,荣夫人的哭声也渐渐止住。 “母亲,”宋旻从角落里走出来扶起了荣夫人,“您放心,我让人去衙署打点,尽量打得轻些。” 宋旻说到这里,脸上都是愤恨,他们在镇州笼络官员,就是想要让二哥戍守镇州,现在不可能了。 不过宋羡想要拿下镇州也没那么容易。 宋旻道:“儿子听说西北关隘不太平,您与父亲说说,应该让大哥带兵去守关。”宋羡这般凶名在外的武夫,着实不该留在这里。 毕竟除了打仗、杀人,宋羡别无所长。 荣夫人心中顿时透彻起来,对,既然宋羡坏事,就该将他支走。 即便过些年宋羡回来,裕哥儿和旻哥儿早就站稳了脚跟,还怕他不成? …… 李佑从镇州衙署回到住处时天色已晚。 坐在书房中,李佑看向管事:“先生还不肯见我?” 管事摇头:“先生说身上不舒坦,谁都不见。” 李佑叹了口气,这次除了查看北疆情形之外,他还要见那位先生,皇上在京中翘首以盼,他不能辜负皇恩。 虽然先生不肯见,他总算知晓先生落脚之处,那就缓缓再说,先办眼前之事。 宋羡在镇州施展手脚,做的事委实不少,他要多看看才能向皇上禀告。 李佑将下属收来的消息打开查看,宋羡在造纸作坊抓了几个管事之后,明日还要在作坊试用新的造纸方子。 第23章 激动 谢良辰要去造纸坊送药,天还没亮她就起身去准备。 陈老太太守着灶台,眼睛不停地向门口瞄着,这一会儿功夫,外孙女探头过来看了三次,生怕她克扣米粮、油水似的。 从前饿肚子的时候,陈老太太向饭食里掺过不少奇奇怪怪的东西,现在有了外孙女巡视,她一律不敢放了。 饭都做好了,陈子庚还没起身。 陈老太太去叫陈子庚,刚走进屋子,就看到陈子庚的被窝在动。 陈老太太道:“庚哥儿怎么还不起?” 陈子庚捂在被子里,声音有些发闷:“祖母先出去,我就起来了。” 陈老太太狐疑:“怎么了?哪里不舒坦?” “没有。”陈子庚急于否认,话还没说完,身上一凉,被子已经被陈老太太扯开。 陈老太太看到陈子庚身下湿了一片,眼睛笑皱在一起:“呦,这是尿炕了。” 谢良辰循着笑声进门,看到阿弟涨红的脸。 陈子庚垂着眼睛,负气不去看人。 昨天上山,除了挖黄精之外,阿姐还在林中捉蛤蟆。阿姐手脚利落,专挑那种大个的逮,左手一只,右手一只,都丢在身后的背篓里,他在旁边傻站着,就是不敢伸手。 陈子庚也没想到自己会怕那些东西,蛤蟆蹬着腿,争先恐后要逃跑的模样深深印在他脑海中。 到了晚上,他就梦见被一群蛤蟆追得满山跑,其中一只钻进了他裤子里,他用尽力气才将它抖了出来。 陈子庚好不容易平静了心情,将那些大蛤蟆赶出脑海,利落地换好了衣裤,去院子里梳洗。 谁知道一抬眼就看到蛤蟆们都被挂在了院子里的粗绳上,一只只头向上,迎风飘扬。 陈子庚的脸黑了。 “好东西,”谢良辰指了指蛤蟆,“晾之后取油,能卖大钱。” 陈老太太咂嘴,瞧瞧,外孙女眼睛里什么都能变成钱。 陈子庚第一次不想相信阿姐,否则以后他就要常常与这些蛤蟆在梦里相见。 祖孙三人吃过了饭,陈咏胜刚好带着陈咏义、陈玉儿等人进了门。 陈咏义瘸了一条腿,右手四根手指被刀砍掉,只剩下一根拇指,与陈咏胜一样也是从战场上死里逃生回来的人。 陈咏胜叫上陈咏义一起前去,是怕出什么差错,他们毕竟是男子,能挡在妇孺们前面。 众人将放满了药材的竹筐背起来,陈咏胜和陈咏义单手拎起了木桶,桶里放着谢良辰事先做的滑水。 “走吧!”谢良辰喊一声,大家一起向村外走去。 陈家村的村民站在村口,看着几个人离开,眼睛中满是期望。 战事结束之后,镇州城内比之前繁华了不少,谢良辰向四处张望着,等到从造纸坊回来后,她要去药铺里看看,收回目光的瞬间,她在胭脂铺子门口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谢良辰微微一笑,并没有理会,继续向前走去。 谢茹岚见状愤恨地道:“她故意不与我们说话。” 比起谢良辰的态度,乔氏更关心陈家村的人要将东西卖去哪里。 “二太太,”谢家管事来禀告,“他们去造纸坊了。” 乔氏惊讶:“让人去盯着。”造纸坊可是官办的,难不成是拿到了什么好差事?希望是她多想了。 一群村民而已,有什么本事为官家做事。 造纸坊的李管事早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只等着试用新的滑水方子。 这是宋大爷吩咐下来的,他可不敢怠慢,说不定什么时候宋羡就会带人过来查看。 看到谢良辰背着药材走进纸坊中,李管事忙迎上去:“都准备齐全了?” 谢良辰向李管事行礼,将事先做好的滑水拿给李管事:“这是我夜里开始做的,已经能用了,用了这种滑水,捞出的纸薄厚一致,湿纸还可以叠放在一起。 不过这方子我也是听家中人说的,到底如何,还要您试一试。” 谢良辰说完又看向新鲜的黄蜀葵和杨桃藤:“我再用新鲜的药材继续做滑水,您给我寻个安静的地方即可。” 李管事早就准备出一间屋子,让人带着谢良辰前去。 谢良辰用带子束起袖子,陈玉儿忙将新鲜的杨桃藤杆子递到谢良辰手中。 另一边,李管事吩咐人将药材做的滑水放入纸槽中,伙计用木棍搅拌,那些下沉的纸浆慢慢地浮起来。 “管事,这新滑水是不太一样。”在纸坊里多年的工头,一看就能知晓差别,见到这样的情形,他不禁有些激动。 工头推开一个伙计,亲手握住木棍搅动,等到他认为火候到了的时候,立即吩咐:“快,捞浆。” 李佑让管事带着走进造纸坊时,看到的就是几个汉子平稳、利落地将竹幂子从纸槽中捞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地盯在纸槽和竹幂子上,谁都没有发现屋子里多了人。 李佑虽然看不出那纸槽中有什么奇特之处,但是众人的目光和脚步声中都透出一抹的激荡。 等到纸槽中的浆水都被捞出。 衙署的人上前提点,李管事这才发现了李佑。 “这是殿前司指挥使李佑大人。” 李管事等人忙上前行礼。 李佑看着李管事:“你们在做什么?” 李管事还没有从惊诧中回过神,脑子里并不太清明,他下意识地道:“听宋大人的吩咐,试用新的滑水方子。” 李佑望着那些竹幂子:“可成了?” 李管事下意识地摇头:“还没做完,不过……应该不同。” 不但不同,而且很不同,大家都想看看做出的纸会是什么样子。 李佑道:“你们继续做,我去外面等着。”免得扰乱他们的精神。 李管事吩咐其他人继续盯着做纸,他则陪着李佑走出屋子。 出了门,李佑看向造纸坊院子中站着的陈家村村民。 这些百姓无一不是身形单薄,穿着破烂。 李佑想到这一路见到许多饥民的尸身,不禁心头一闷,从前朝覆灭开始到现在过去了几十年,战事不知何时才能停歇。 “是他们送来的药材?”李佑问道。 李管事回话:“就是他们,不过献新方的是个小姑娘。” “哦?”李佑有些意外。 李管事道:“那小姑娘带着人还在做滑水。” 李佑十分好奇:“带我过去瞧瞧。” …… 宋羡巡营回城,就看到常悦的人迎过来。 “大爷,谢大小姐去了造纸坊,李佑大人也在那里。” 第24章 债主满意 宋羡一路去造纸作坊,跟着宋羡一起出城的程彦昭也紧随其后。 程彦昭觉得奇怪,这谢大小姐是哪一个?造纸作坊又是怎么了? 一直被缠在战事上的宋羡,什么时候分心在这些上面了? 宋羡在造纸作坊前下马,大步走了进去。 造纸作坊内管事和工头带着人忙碌着。 见到宋羡前来,管事忙迎上前报喜:“捞纸很顺利,那姑娘说用这种药材做的滑水,湿纸可以堆放在一起,我们也在试是否可行。” 管事说完这些接着道:“李佑大人也在等着看。” 不远处的屋子里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宋羡循声看去,仔细听过去,能分辨出少女清澈的声音。 屋子里,李佑和谢良辰都坐在小杌子上。 谢良辰手中拿着杨桃藤的根,李佑手中的则是一截用来做滑水的杆。 谢良辰道:“本来我是不敢来献方的,我一个小民,说的话不一定有人相信。” 李佑听谢良辰讲了做滑水的法子,很喜欢听这个聪明又腼腆的小姑娘说话。 李佑道:“那是为何又让人改了主意?” 谢良辰笑道:“因为宋将军。”说着这话时,她眼睛微亮,脸上的神情又是钦佩又是敬重。 李佑惊讶:“你说的是……” “宋羡将军,”谢良辰说着去看陈老太太,“我外祖母和村子里的人都见过宋将军,辽人来犯的时候,是宋将军带兵护住了村子。 我们看到宋将军进了造纸坊,这才一起跟着前来,外祖母说宋将军待人亲和,愿意听我们说话。” 陈老太太脸上笑,心中却紧张,哎呦,外孙女骗起人来可比谁都厉害。 她们哪里看到宋将军进造纸坊了,分明是外孙女买完东西,直接溜达过来的。 在此之前,外孙女都不知道宋羡是谁。 李佑听说宋羡骁勇善战,也有人向皇上告密说,宋羡心狠手辣,为人刻薄,甚至为夺兵马暗中谋害其父。 这次来到镇州,见到那些被宋羡拿办的官员和商贾,李佑就觉得那些话可能不实,听陈家村的人这样一说,他心中对宋羡的看法就更为不同。 “我们来之前,宋将军仔细问过我,那方子从何而来,我是怎么知晓的?”谢良辰道,“我从小被人伢子拐走卖去了南方,后来被人买来收养,家人找到我时,我因为采药跌下山伤到了头,从前许多事都记不清了,只是隐约记得有人让我背方子,背药材和药理。 这些定然都是收养我的人教的。” 似这样的事,李佑听过许多,也看过许多,世道不稳,最可怜的就是百姓。 李佑道:“收养你的人呢?” 谢良辰抿了抿嘴唇:“时疫时,他们去施药治病,后来也被传上了,只有我活了下来。” 陈子庚伸手拉住谢良辰的手。 陈老太太用手背抹了抹眼睛。 李佑看着这祖孙三人,不禁叹了口气:“往后北疆安稳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谢良辰抬起眼睛:“宋将军也这样讲,将军还说如果这方子好用,就让我们送药材来纸坊,纸坊会给我们银钱,就算方子不行,他也会想法子让我们都吃饱饭,不会再有人饿死。” 李佑看着小姑娘那双清亮的眼眸,心底有种难言的愧疚。 大齐建朝十六年了,许多地方依旧战乱不断,与前朝相比远远不如,大齐的疆土是越来越大了,皇上的心思也都在征战天下上,百姓的处境不知何时才能有所改变。 “李大人。”一个略微低沉的声音传来。 李佑转头瞧见了站在门口的宋羡。 李佑还没说话,就瞧见谢家那小姑娘先一步到了宋羡面前。 “宋将军,我们的滑水做出来了,您来看看。” 陈子庚仔细看着阿姐,阿姐此时的神情,比见到那些大蛤蟆还要欢喜。 昨日他没帮上忙,今日他不能再这样傻站着。 宋将军虽然神情冰冷,但是与蛤蟆相比,还是容易接受些。 陈子庚想到这里,抿了抿嘴唇也跟了过去,他看到阿姐那无处安放的手,咬咬牙替阿姐捉住了宋羡的衣袍。 陈老太太见到外孙女和孙子这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外孙女绝不会白白夸人,莫非是这次的方子不好用? 想到这里,她哪里还能坐得住。 “宋将军,您可来了。” 陈老太太伸手护住了外孙女和孙子,万一有什么事,她推走俩小的,她来认错。 陈咏胜,陈玉儿等人见状也都纷纷上前,虽然陈咏胜不知道为何大娘一家会与宋将军如此熟络。 这样的场面别说李佑,就连程彦昭也没见过。 程彦昭想不通,宋羡什么时候这样和蔼可亲了? 宋羡被祖孙三人拉着去看了滑水,又看了看陈家村村民们采来的药材。 谢良辰尽量忽略宋羡看向她时,那两道低沉的目光,努力保持着微笑,终于她看到债主薄唇开启说了两个字:“不错。” 谢良辰不失时机地道:“我会努力做好,不枉费宋将军的信任。” 她的努力,宋羡看到也听到了。 宋羡走向李佑:“让大人见笑了。” 宋羡脸上的神情看起来似是柔和了一些。 李佑道:“这是大事。” 宋羡接着道:“纸还没做好,我陪着大人回衙门等着。” 李佑颔首,他也想问问宋羡,看宋羡心中对于整饬北疆是否有其他思量。 谢良辰等人躬身行礼,将宋羡和李佑送出了门。 转过头,陈咏胜立即道:“大娘,宋将军因为这方子还找过你们?” “唔,”陈老太太应了一声,瞥向外孙女,“你问辰丫头吧!” 可能是做梦找过吧!交情也是做梦时有的。 陈老太太趁着没人注意,伸手捂住胸口,心脏在她手心下,乱跳个不停。 她早晚要被辰丫头吓死。 谢良辰还没与陈咏胜说话,就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又走进来,紧接着谢良辰面前多了块帕子。 谢良辰抬起头对上了程彦昭。 程彦昭将帕子又向前送了送,面带亲切的笑容:“擦擦脸,我有几句话想问你。” 谢良辰为了遮掩容貌,出门前在自己脸上抹了些草灰和黄泥,虽然看起来又黑又脏,好处是不会引人注意。 擦掉这层脏污会如何,她比谁都清楚。 第25章 离她远点 容貌太过出挑,在外行走难免引来些不必要的麻烦。 谢良辰自然不会接下程彦昭的帕子。 “我……自己擦。”谢良辰抬起胳膊,用袖子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把,脸上的脏污半点没擦掉。 但却不妨碍她露出明媚的笑容,一双清亮的眼睛望着程彦昭:“您是纸坊的管事?” 程彦昭道:“我是宋将军身边的人。” 听到“宋将军”几个字,程彦昭发现眼前的小姑娘眼睛更亮了些。 谢良辰打起十二分精神:“宋将军有什么事要吩咐吗?” 程彦昭虽然依旧没有看清这小姑娘的真容,不过对比一下她的身形,他能确定这位谢大小姐就是那晚出入宋羡院子的“厨娘”。 因为那晚是常悦护着“厨娘”离开,今日常悦的人又出现在纸坊中。 宋羡安排常悦去办的事,应该就是这一桩。 在她如此质朴的目光下,程彦昭不好意思开口再问,多说一句都好像在为难这小姑娘。 找这么个小姑娘做事,程彦昭总觉得不是宋羡的作风,他还是去问问宋羡,这小姑娘看着怪可怜的。 程彦昭道:“你们辛苦了,只要将事情做好,衙门会有赏赐。” 谢良辰虽然想要那些赏赐,不过她更明白一个道理,除了“债主”的好意,谁的都不能收。 债主前两日说了,只准她市价卖药。 谢良辰忙摆手:“方子能用的话,我们也不要银钱,只希望能采药送来纸坊。” 程彦昭道:“以后纸坊只收你们送来的草药?” 谢良辰惊讶之后忙摇头:“哪里会这样……草药长在山中,谁都能采,我只是怕作坊只收药商的。大人放心,我们懂这药材,定会采最好的送来。” 陈子庚看准时机,热情地将手中的杨桃藤向程彦昭怀中塞,自己也挤进到了谢良辰和程彦昭中间,将两个人隔开。 陈子庚仰着小脸:“大人您看,这就是最好的药材。” 程彦昭手中被塞了药材,正不知道说些什么,就听纸坊管事道:“纸揭出来了。” 程彦昭转头看了一眼,刚好看到去而复返的常安。 常安道:“程二爷,我家大爷让您拿着纸去衙署。” 听到这话,不止是程彦昭,纸坊里其他人,连同陈老太太、陈咏胜在内都忙着出去查看。 “阿姐,”陈子庚趁乱低声道,“你是不是怕宋将军?” 谢良辰看阿弟:“为什么这样说?” 陈子庚道:“阿姐笑得那么开心,要么是真心喜欢,要么就是在赔小心,阿姐之前又不认识宋将军。” 所以只能是后者。 谢良辰伸手撸了撸陈子庚的耳朵,想要遮掩过去:“想得太多,个子会长不高。” “阿姐为什么怕宋将军?”陈子庚紧追不舍地问。 谢良辰道:“身边带着那么多人,腰间又是刀又是剑的,当然骇人。” “阿姐不用怕,”陈子庚拉住谢良辰的手,“宋将军打辽人,还用我们的方子,该是个好官。” 谢良辰点头,阿弟年纪那么小,就要这般操心,她有一点情绪波动,阿弟都能看出来,所以前世她即便掌握部分苏家的商队,阿弟也知晓她不欢喜,想要将她从苏家接出来。 宋羡是好人。 他帮她为阿弟报仇,这件事她会一直记得。 但宋羡更是只老虎,随时都能要了她的命。 趁着老虎被群狼环伺时,她多找机会帮帮忙,将摸老虎屁股这件事早些揭过,她会更加感激宋羡。 为宋羡立长生牌位,当列祖列宗一样,日夜祭拜都行。 谢良辰脑子一抽,眼前忽然闪过个情景,宋羡坐在主位上,她下跪祭拜:宋将军大恩难报,从今往后愿拜恩公为义父…… 谢良辰被自己的心思吓得汗毛竖立,糊弄宋羡哪有那么容易,翅膀没硬之前,她也只能勤勤恳恳还债。 …… 刚揭出来的湿纸被李佑小心翼翼地撑在手中查看。 纸张均匀细腻。 李佑满意地点头:“湿纸摞在一起不粘?” 纸坊李管事道:“不粘。” 李佑看向李管事:“可买下了这方子?” 李管事忙道:“那位谢大小姐已经将做滑水的法子教了我们,只希望日后纸坊能收他们采来的药材。” 李佑心头一动:“以后纸坊里用的药材,全都要他们来送?”商贾惯会用这样的手段,卖药方只是一笔银钱,源源不断地送药材才是长久的买卖。 李管事道:“不是。小的问过了,那些村民没有别的思量,只想采药卖到纸坊中,他们会这样说是怕我们只收药商的药材。” 李佑一怔,然后叹口气:“还是百姓敦厚,换做那些商贾,只怕早就想好如何获利。” 宋羡听到这里抬起眼睛:“既然献了方子,朝廷也不能不赏,不如送些米粮去陈家村。” 李佑眼前浮现出那些村民的模样,一个个骨瘦如柴,他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米粮。 李佑颔首:“本就是宋将军找到的造纸新方,这桩事也该交给宋将军去办。” 说完这些,李佑又将目光落于那张湿纸上:“让纸坊将纸快些烘干,我要让人送上京城呈给圣上。” 宋羡等到李佑将纸放下,这才道:“李大人刚到镇州,不如由我引路去周围看看。” 李佑欣然应承:“最好不过。” 宋羡知道李佑为何会来到北疆,就像他与宋启正说的那样,为的是节度使之位。 但宋启正以为朝廷迟迟不肯封他为节度使,是因为皇上忌惮宋家兵马,怕宋家势大不受朝廷管束。 其实仔细想一想,朝廷已经封了那么多节度使,为何单单忧虑宋家? 前世时,宋羡让人去京中探查消息,才知道有人密告宋家与辽私通,这次辽国能够退兵,也是与宋家暗中商议的结果,等宋启正拿了节度使之位,就能明目张胆地增兵,吞并西北的前朝余孽,占据整个北方。 宋家真正该解决的是背后算计之人,宋启正连这一点都想不到,他也不配再统领宋家大军。 宋羡与李佑骑马出城。 中途歇脚时,程彦昭凑上前道:“阿羡,你是在哪里寻到的人?很是不错。” 宋羡立即知晓程彦昭说的是谁。 程彦昭道:“她除了知晓这滑水方子,还懂得些什么?饭食做的那么好,可不像村中养大的。” 程彦昭话还没说完,只听宋羡淡淡地道:“就是个为我做事的人,你不要去探究,也离她远点。” 第26章 好感 程彦昭听到宋羡的话不禁一怔,不过很快就回过神。 宋羡让常悦跟着谢大小姐,那天晚上他好奇谢大小姐的身份,要用战马来换,宋羡都不肯答应。 程彦昭低声道:“你该不会是欢喜那家的小姐吧?” 话刚说到这里,就感觉到宋羡凌厉的目光。 程彦昭神情不变,依旧笑着道:“我就问一问,你恼什么?” 宋羡掸了掸衣袍,淡淡地道:“现在北疆情势复杂,到处都是安插的眼线。能找个做事的人不容易,不要节外生枝。” 程彦昭有些意外:“你还真动气了?” 宋羡眉宇间的冷意逐渐加重,程彦昭也不敢再玩笑:“到底怎么了?那两个东西除了暗中勾结官员,背地里又做了些什么?还是你父亲……” 程彦昭总觉得宋羡有些异样,心中憋着一股怒气似的,想来想去只能跟宋家有关。 五年前宋启正遭人刺杀,宋启正身边亲信立即闯入宋羡军帐,提审重伤的宋羡,宋羡打赢了辽人,却差点在自家军营中没了性命。 宋羡没死,但他身边的一个副将,却因想要救回宋羡,擅闯宋启正的中军大帐而被正法,从那以后宋羡做事更加滴水不漏,在人前从来不会表露情绪。 直到前几日……宋羡忽然带人除了那些悍匪,那与他们之前谋划的不同。 程彦昭笃定宋羡是遇到了什么大事。 宋羡道:“不是。”但如果宋裕、宋旻提前露出马脚,他倒可以早些将他们解决。 宋羡不再与程彦昭说话,转身走向李佑。 “大人,”宋羡道,“前面就有处村子,我带着大人去村中走走。” 李佑不知宋羡将他带到这里的用意,他不动声色,任由宋羡带着向前。 “大人与我都穿着官服,”宋羡道,“我们就不去知会里正了,直接进村吧!” 转眼之间一行人骑马进了村子。 现在已是卯时,外出谋生的村中人陆续归家,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大家正说着话,就看到不远处烟尘滚滚,一行人冲着村中而来。 有人开始大喊:“快……快藏起来。” 不知是谁先回过神,立即拉着自己的孩子向屋子里跑去。 瞬间的功夫整个村子乱成一团。 妇人的喊叫声,孩子的哭闹声此起彼伏,所有人脸上都是一副惊恐万分的模样。 直到那队轻骑到了跟前,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地上一片狼藉,众人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妇人捂住哭闹孩儿的嘴,躲在草垛中的半大小子浑身颤抖地向外张望,生怕会被人发现强行带走。 他年纪还小,到了战场上就是死路一条,他不想就这样去送死。 李佑没想到突然进村,会看到这样的情形。 半晌里正才匆匆赶来,不等里正说话,宋羡伸手阻止。 宋羡和李佑翻身下马,两个人走进村子中。 村中炊烟袅袅,锅中煮的东西却不知是什么,没有半点米粮的香气。 糠糟、野菜混在一起,无非为了果腹。 李佑转头去看,百姓远远地躲开,只有里正弓着身子站在旁边,脸上满是忧愁和恐惧。 宋羡拿起柴禾送入灶膛中,火光映着他的面容。 宋羡道:“我们在百姓心中与齐人、悍匪并没什么两样。这些年战事不断,朝廷要收取各种税赋,四处征兵,百姓苦不堪言。 就算我们拿下北疆又能如何?这就属于大齐吗?待到这土地上再无人烟,拿下这里又有何用?” 李佑心头一动,眼前浮现出刚刚入村时看到的那一幕。 说完这些,宋羡躬身向李佑行礼:“请大人将北疆情形禀告给皇上,眼下应当想法子善政养民。” 李佑看着宋羡,半晌伸出手拍了拍宋羡的肩膀,宋羡围剿悍匪,捉拿贪官,又在造纸坊中试用新方,至少在他看来算是表里如一,这样的人不该与辽人有勾结。 李佑思量,宋家通敌的密告不一定是真的,就算是真的,笼络官员获得私利的宋裕更可疑,毕竟招兵买马都需要银钱。 李佑收回思量:“走,我们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宋羡起身跟着李佑出了门,李佑是个为民着想的好官,他与京中派来的其他官员不同,他不喜欢去衙署看文书,更愿意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一切。 那他就让李佑仔细看看,将这些都禀告给京中的皇帝。 …… 谢良辰坐着骡车欢欢喜喜地回到陈家村。 陈老太太先是欢喜,之后又变成了心疼,她拉着外孙女的手,手指缝不大啊,花钱咋那么快呢? 赚的银钱不少,花的也多,偏外孙女还不知足,这不还惦记着花钱呢。 谢良辰道:“村子里的房屋也该修一修,下雨、刮风很危险了。” 陈子庚点头:“之前就有房子倒了,幸好没有伤人。” 谢良辰接着说:“阿弟将来就算不考状元,也要读书,所以我们还要拿银钱交束脩。” 陈子庚总去邻村偷听先生讲课,先生虽然知晓,但见他聪颖却不说破,但偷听的总是一知半解,若是能将先生请来…… 陈子庚脸上不由自主地浮起笑容,那他真是太欢喜了。 不过很快,陈子庚忧心道:“可那需要不少银钱。” 谢良辰拉着阿弟:“阿姐会想到法子。” 陈老太太听着这话,两条老腿在骡车上晃来晃去,心中别提多高兴了。 陈咏胜跟在车旁向前走着,看到村民背着的空竹筐,到现在他还没完全回过神来,刚刚良辰说,杨桃藤能卖到一斤十文,黄蜀葵则是一斤二十文。 陈咏胜抿了抿干燥的嘴唇,真的是这样的话,大家就真的不用挨饿了。 “咏胜啊,”陈老太太招手将陈咏胜喊过来,“我与辰丫头商量好了,朝廷赏赐的米粮陈家村的人都有份儿,至于怎么分就交给你这个里正了。” 陈咏胜又是一怔,他看了看陈老太太,目光又落在谢良辰脸上,半晌才道:“这怎么行?这是良辰拿出的方子,朝廷奖赏也应该都给良辰。” “我们要那么多粮食做什么?”陈老太太笑道,“一个人吃饱了不算,大家都吃饱了才是好日子,再说,我们一家人吃着让全村人看着?你可别害我,将来我们有了事,谁还肯上前帮忙? 我们这是雪中送炭,将来我们娘仨在陈家村能横着走,你说对不对?” 陈咏胜有许多话想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你看看大家都来接了。”陈老太太掂量着手中沉甸甸的钱袋子,恨不得现在都发到大家手中,到时候大家看她的眼神儿,还不跟看了财神爷似的? 今天她要做一次财神爷。 第27章 有主意 卖草药的银钱其实没有多少,一共加起来七百多文。 但对于陈家村的人来说却很多,毕竟采药只用了两天功夫。 陈老太太拿着钱袋子,眼底都是笑容:“早就跟你们说,我们家辰丫头有本事。 要不然这东西就算长在我们家门口,我们也不会采来去卖,就算知道能卖,那纸坊也得能收是不是?” “是。” “对,大娘说的都对。” 大家纷纷点头,陈玉儿的声音最大。 陈老太太摩挲着钱袋子:“辰丫头还说了,卖给纸坊的那些药材,都是大家采来的,也要将银钱分给大家。” 陈家村的人虽然知晓,陈老太太将他们叫来定然是为了分银钱,此时亲耳听到脸上又是欢喜又是害臊。 欢喜是因为有银钱拿,害臊自然是占了陈老太太祖孙三人的便宜。 陈老太太道:“依着我,我是不愿意分,但我们辰丫头说,大家在一起撑过了战乱和饥荒,都是互相帮忙,以后也是这样,所以这份情你们得记着辰丫头的。” 谢良辰知道外祖母很高兴,那偌大的钱袋子在她怀里都捂得滚热,也知道外祖母虽然平日里节俭,到了关键时刻还是想着村里的人,却不成想在分银钱时,对她会来这样一番夸赞。 谢良辰想要阻止外祖母,陈子庚却一把拉住了她:“阿姐,让祖母高兴高兴,别去拦着。” 祖母给大家分钱是高兴,但祖母更高兴的是,大家能心甘情愿地护着她们姐弟。 陈子庚低声道:“祖母常说,她年纪大了,我却还小,将来万一有事,还需要陈氏族里护着,现在姐姐回到了陈家村,祖母对姐姐也是这样的心思。” 谢良辰眼前一阵模糊,前世她没有陪伴在外祖母和阿弟身边,没有阿弟了解外祖母。 而且外祖母的担忧的事,前世也确实发生了。 她被送回谢家的第二年春天,北方瘟疫,蔓延到了镇州,陈家村死了不少人,外祖母也在那时候染了病,丢下阿弟走了。 她求二叔将阿弟接来谢家,阿叔自然不肯,阿弟年纪不大却很有骨气,也要留在陈家村。 想一想前世那些事,再看着如今的情形,谢良辰又是心疼又是庆幸。 银钱都发给了村里的人,等大家都走了,陈老太太掂了掂空空的钱袋子,一脸感慨地看着谢良辰和陈子庚姐弟。 陈老太太道:“下次不要拜财神爷了。” 老太太边说边往家里走,脊背没有刚刚挺得直了。 谢良辰拉着陈子庚跟在旁边听陈老太太念叨。 陈老太太道:“财神爷也不容易,天天有人堵到家门口要钱,得多心疼啊?” 谢良辰忍不住笑出了声。 陈子庚偷偷地将手里五文钱塞给陈老太太。 陈老太太见钱眼开,却还是还给了陈子庚:“谁给的?” 陈子庚道:“小玉姐。” “自己留着吧,”陈老太太道,“攒着将来娶媳妇用。” 陈子庚的脸顿时红了。 五文钱娶媳妇,谢良辰可怜阿弟,不知什么时候能攒够。 “攒不够就入赘去,”陈老太太道,“咱家的银子要给你姐姐将来做嫁妆。” “那您得多攒点,”谢良辰拉住陈老太太粗砺的手,“说不定我也得娶个郎君回来。” 陈老太太如遭五雷轰顶,半晌才哼着外孙女:“不嫌害臊,以后这种话不许再说了。”万一说多了被哪路神仙听去,大手一挥给准了,可怎么得了? 不过转念一想,陈老太太又觉得可能那也不错,如此一来就不用将辰丫头嫁出去了。 祖孙两个回家烧饭。 饭还没吃上就有村民前来送东西,做好的野菜麦粟饼子,杂粮熬的粥,甚至还有鸡蛋,林林总总摆了一桌子。 大家都将最好的东西拿过来。 陈老太太沉下脸来撵人:“别得了几文钱,就大手大脚的,我们不缺这个,拿回去给娃子吃。” 谢良辰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心中愈发地柔软,陈家村人心质朴,怪不得前世阿弟愿意留在这里。 这一世,大家都会安好。 吃过了饭,陈咏胜过来商议明日采药之事。 “造纸坊收药的消息都传了出去,不少人都会采药送去,周围的村民们不用说了,药商也会下手,”谢良辰道,“所以明日尽早上山,采好了交过来,我收拾好一并送去纸坊。” 陈咏胜颔首,他也是这样想,周围的村子跟他们这里都差不多,不怕大家采药去卖,都是想要赚些糊口钱,就怕药商来收,药商一插手,哪里还有他们的份儿。 谢良辰看出陈咏胜的担忧:“就算药商去卖药材,纸坊也不会不收我们的。” 陈咏胜不是胡乱想,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即便府衙答应的,后面也可能会反悔。 谢良辰道:“这次是宋将军应承的。” 想到宋羡,陈咏胜心中莫名踏实了几分。 谢良辰接着道:“但是我们送去的药材不能出差错,所以大家采药回来之后,我会带着人挑药。” 陈咏胜又是点头,明明他才是里正,现在却要依靠良辰。 谢良辰道:“今年卖给纸坊的药材不会很多,重要的是明年,只当我们现在是为明年做筹备。” 陈咏胜抬起眼睛:“明年?” 谢良辰颔首:“眼下镇州只有一家纸坊,一家纸坊能用多少药材?现在衙署有了新的造纸方子,造出的纸张更好更便宜。 便宜的纸谁不想要?自然可以卖去其他府、县,我猜衙署会在镇州兴建新的纸坊。 但是现在修建,也要明年才能开始造纸,所以明年镇州会需要大量的药材。” 陈咏胜听得入了迷,脑海中回荡着谢良辰的话,都忘记了回应。 屋子里的陈老太太听到要用更多药材,只觉得自己仿佛已经腰缠万贯,旁边的陈子庚一直望着阿姐,觉得阿姐的眼睛总是比别人看得更远。 谢良辰道:“我们自己采药的同时,我也想试着收药。” 陈咏胜听到这里吸了一口气:“那岂不是要跟那些药商争?” “对,”谢良辰点头,“就是要争。”而且非争不可,既然杨桃藤、黄蜀葵买卖时都有明价,其他药材也能如此。 谢良辰怕陈咏胜听得太多,一时半刻缓不过神来:“二舅舅也不用太焦心,我们只要一步步做就好,明日先带着大家去采药,往后做什么我们再商量。” 陈咏胜觉得不用商量了,因为良辰心中已经有了主意,辰丫头看着乖巧,骨子里与她父亲、母亲、舅舅一样,都是硬脾气,一旦做了决定就谁也拉不回来。 这天晚上陈咏胜在自家的土炕上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耳边始终回荡着谢良辰的那些话,好不容易睡着了,又想起陈子庚的父亲陈永敬对他的嘱托。 陈家村交给你了,大家都交给你了。 第二天,陈咏胜带着陈家村民去山上采药,谁知刚刚走到村口,就看见了一队人马向这边而来,为首的竟然是宋羡。 第28章 撑腰 宋羡带着朝廷赏赐的粮食进了陈家村。 他来过两次陈家村,第一次是辽人扰边时,他带兵守城路过这村子,当时正逢战乱,村子外修了防御工事,村民拿着木棍守在村子周围。 陈家村的里正上过战场,靠着对战事的熟悉,带着村民准备抵抗辽人。 第二次则是谢良辰回到陈家村的时候,宋羡暗中带人来查看。 没想到这么快,他就第三次来到这里。 陈咏胜昨日事先知会过村中人,所以大家看着一队车马前来,都没有太过惊慌,而是纷纷站在两旁,等待着里长的吩咐。 等到宋羡翻身下马,陈咏胜立即带着众人上前行礼。 陈咏胜刚刚欠身行礼,左臂就被人扶了一下,他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子。 陈咏胜抬起眼睛,面前站着的人,正是一身官服的宋羡。 目光落在宋羡脸上,陈咏胜有一丝恍然,赏赐粮食是桩小事,他怎么能料到,会惊动宋羡亲自前来。 宋羡吩咐常安道:“让人将米粮搬进村吧!” 陈咏胜就要带着村民一起下跪谢恩,却被宋羡开口打断。 宋羡道:“昨日在李佑大人面前已经谢恩,今日就免了。” 宋羡将目光挪到站在旁边的村民身上。 每个村民们身后都背着竹筐。 宋羡问向陈咏胜:“要去采药?” 陈咏胜应声:“今日多采一些回来,明日就能送去纸坊。”天没亮的时候,他已经让几个人先一步去找草药,这样就能节省时间,赶在别人之前多向纸坊里送些药材。 宋羡道:“那就去吧,不要在此耽搁。” 陈咏胜又是一怔。 宋羡转头看陈咏胜:“陈里正先留下,需要盘点好衙署送来的粮食数目。” 陈咏胜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形,上次衙门送来赈灾粮,全村人聚在一起跪拜了几次,今日就这样简单? 常安见状上前提点陈咏胜:“我们大爷素来不喜欢那些繁琐的规矩,送米粮来本是想要你们的日子好过些,如果因此耽搁村中人去采药,岂非本末倒置?”再说扣下那么多人陪着,除了场面好看点,也没有任何用处。 常安差点要说,我家大爷的性子到底如何,日久见人心,多见几次你们就知道了。 他总觉得大爷与这陈家村挺有缘分的,常悦都在这里住下了,将来来往的机会还会少吗? 常安与陈咏胜说话的功夫,宋羡瞧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提着裙子跑过来。 她穿着一身粗布裙衩,梳了两个鬏鬏,脸上抹了一层黑,远远地看去,与寻常的农女没有什么差别。 宋羡面色不变,她好像无论在哪里,都能立即适应周遭的一切,融入其中,让人很难发现异样。 再定睛看清楚,她奔跑过来,衣裙摇摆的模样,让宋羡想到了蛰伏在树上的那种大飞蛾,通身与树皮一个颜色,平常时静静地趴在树上,不仔细瞧根本发现不了,惯会装模作样。 谢良辰感觉头顶上一抹威压,抬起头看了看,正是她的债主。 债主面上不辨喜怒,但她能从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察觉到他的情绪。 宋羡不太高兴,为何?总不能是因为她吧?她可规规矩矩、老老实实,没有去招惹他半分。 难不成是嫌弃她们来晚了?她们正在拾掇院子,准备存放大家采来的药材,听到宋羡带着车马进村了,忙丢下手中的活计迎出来,一点没耽搁功夫。 虽然觉得自己没错,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谢良辰露出一贯的笑容,站定向宋羡行礼。 宋羡点点头,这次径直抬脚向前走去。 陈家村的人则分开行事,陈咏义带着大半个村子的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上山采药。 陈咏胜陪着宋羡去查看存放药材的院子。 陈子庚拉住谢良辰的手,恐怕她看到宋羡会害怕,压低声音嘀嘀咕咕道:“阿姐,你看宋将军是个好官吧?” 谢良辰知晓宋羡是好官,但面对她时未必能一直做个好人。 陈咏胜将宋羡迎进屋子,将日后的打算与宋羡说了。 陈老太太带着村中的妇人烧好了水,村中没有茶碗,大家就拿出大碗来招待官爷们喝水。 谢良辰在每个碗里放了野薄荷,热水一冲,碗里野薄荷舒展开,发出淡淡的清香。 宋羡将目光落在外面忙碌的谢良辰身上,眼看着谢良辰端了一碗水放在他面前。 谢良辰垂头道:“宋将军请喝水。” 她像是羞涩又惧怕,弯弯的睫毛垂着轻眨,不敢多看他一眼。 陈老太太挤过来替换了外孙女:“村子里也没有什么好东西,还请将军不要怪罪。这里面放着的是我外孙女采的野薄荷,野薄荷能消风散热,药性温和,平日里喝些自有好处,将军不嫌弃就尝一尝。” 陈老太太早就看出来了,宋将军不喝水,外面站着的将士也不会喝,这才上前多说几句。 陈老太太话音落下,宋羡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将碗端了起来,凑在了嘴边尝了一口,这水里有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虽然不如茶水好喝,却别有一番滋味儿。 陈老太太脸上露出笑容。 宋羡喝了水,院子里的将士们也就纷纷伸手。 常安也端了一碗来喝,放了这么几片叶子,这水喝起来格外解渴似的。 喝了水,宋羡也不再兜圈子:“除了做滑水的方子,你可还会别的?”陈家村里正说的那番话,应该也是她教的,既然如此,他不如对着她一个人说话。 谢良辰从陈老太太身后走出来:“将军,民女还识得其他药材,这山中还有不少种类的药材,若是能采来卖出去,大家就不用挨饿了。” 宋羡早就想到了谢良辰惦记的根本不是做滑水的两味药。 宋羡道:“你还想卖其他药?” 陈咏胜听到这话不禁有些紧张,生怕良辰会在宋将军面前说错话。 谢良辰颔首:“山中出的药,我都想拿来卖,只不过不想卖给药商。” 宋羡知晓为什么,却还是问道:“为何?” 谢良辰道:“药商给的银钱太少,他们欺负我们不识药,大家采药不易,我们只想卖个公道的价钱。” 谢良辰说到这里抿了抿嘴唇,期盼地看着宋羡:“我想先从收杨桃藤和黄蜀葵开始。”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宋羡和谢良辰身上。 宋羡半晌站起身:“给你十日,十日内纸坊不收药商的药材。” 谢良辰不敢置信地愣在那里,她怔怔地望着宋羡,半晌才回过神,眸子闪动出异样的光彩,欢喜的神情渐渐从她脸上散开。 如此欢喜地与他对视,仿佛他是从天而降的神仙。 宋羡看着她眼睛里自己的影子,没有看到什么感动和期望,就瞧见一只蛾子向他飞来。 别说她不知晓,他会答应。 装得可真像。 第29章 吃个饱 屋子里半晌没有声音。 陈老太太茫然地看着身边的陈子庚,如果这里没人,她就会说:孙儿啊,快跟祖母说说,宋将军那话是啥意思? 陈咏胜手紧紧地攥着,他真是被惊着了,宋将军的意思是,要留给他们十天的时间去去收药?他瞧着面前端坐在那里的宋羡,总觉得这事不是真的。 陈子庚从前有弄不清楚的事时,就憋在心里使劲思量,现在阿姐回来了,他下意识地就去看阿姐。 阿姐脸上满是笑容,没有半点害怕。 陈子庚放下心来,然后伸手扯了扯陈老太太的袖子,用眼神安慰:祖母,天没塌下来,应该就是好事。 祖孙俩无声地交流完之后,陈咏胜也回过神,忙起身向宋羡行礼:“谢谢宋将军。” 谢良辰跟着行礼,她也没想到宋羡会帮忙。 宋羡道:“谢大小姐献方在先,这些都是府衙应该做的,卖药并不容易,十天之后能不能行,还要看你们自己。” 宋羡说完这话接着道:“祁州还有一处纸坊。” 如果镇州的纸坊能做好,祁州也会用新方,到那时候就会要更多的药材。 陈咏胜不敢想太多,但他心中还是不免期盼了一瞬。 说完了话,宋羡站起身去院子里。 米粮卸完了,陈咏胜带着人前去查看。 宋羡看着院子里分放好的药材,他能看得出来陈家村的里正很是信任谢良辰,整个陈家村都在按谢良辰的吩咐做事。 她的确有本事。 十日的功夫,该够她折腾出些动静了。 宋羡正在思量,只听一个声音道:“这是什么?” 宋羡循声看去,程彦昭不知什么时候赶了过来,正背着手在瞧院子里晾着的东西。 谢良辰和陈子庚就站在程彦昭身边。 程彦昭与宋羡不同,他一向话多,随随便便就能与人攀谈起来。 “这是蛤蟆?”程彦昭不等谢良辰说话就又道,“晾着做什么?要吃?” 谢良辰点点头。 程彦昭咂舌,只觉得好奇,他虽然在外面风餐露宿,却没见过有人抓这东西来吃,他虽然什么都吃,可看着这些还是不免有些头皮发麻。 谢良辰十分淡然,这些可都是滋补的好药,等到晾晒好了,她会拿去给宋羡。 宋羡送了米粮又给她十天时间去收药,她送这些东西也算是聊表心意。 程彦昭目光从蛤蟆身上挪开:“你们采药也是不易,若是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就让人去衙门寻我。” 谢良辰应声。 程彦昭还想要再说几句,就看到宋羡走过来。 程彦昭意犹未尽,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宋羡有种要藏着这位谢大小姐的意思,两个人之间到底有什么不能向外人说的秘密? 宋羡向程彦昭道:“去前面看看车马准备好了没有。” 这是要打发他走,程彦昭又向院子里瞄了几眼这才带着人离开。 程彦昭这样一走,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谢良辰看向身边的陈子庚,阿弟在她身边寸步不离,她找不到机会与宋羡单独说话。 谢良辰压低声音吩咐陈子庚:“去寻二舅舅来。” 陈子庚以为阿姐是要二叔来陪宋将军,嘴上应了一声,转身向外走去。 身边没有了旁人。 谢良辰上前恭谨地道:“将军准备走了?” 宋羡想到谢良辰人前人后对他热络、恭顺的模样,好像她是真的愿意见到他似的。 宋羡不是个喜欢说话的人,但在这一刻终于无需再遮掩:“怎么?备饭了?”冷锅冷灶的,到底真心还是假意一看就清楚。 谢良辰怔愣了,宋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这次太匆忙,”谢良辰道,“等下次将军再来,我定会备好。” 宋羡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睨着谢良辰:“你会凫水吗?”那天梦见当年他落海时的情形,记起来一桩事,那个小小的身影曾凫水向他游过来。 提起凫水,谢良辰胸口一滞仿佛喘息不得,她没有任何迟疑地摇头:“应该是不会,我怕水,乘船都会坐立难安,所以从没想过凫水这样的事。” 宋羡先是沉默,而后接着道:“为何会怕?” “不知,”谢良辰道,“看到水就不舒坦。”前世阿弟要她去海上瞧瞧,她胆小一直没有应承。阿弟被季远害死之后,这就成了她心中的遗憾,所以今生她暗下决定,要克服心中恐惧,将来随着阿弟一起远行。 谢良辰道:“将军为何问我这些?” 宋羡目光微深:“当年救我的那家人,他们的女儿会凫水。” 原来如此。谢良辰道:“对不住宋将军,又没帮上忙。” 宋羡没有应声,转身向前走去:“没有人对什么东西天生就惧怕,要么听人说过什么与之有关的惊骇之事,要么是亲身经历过,仔细想想你是哪一种?” 谢良辰脑海中空空如也:“若是能想起来,我会去禀告宋将军。” 陈咏胜被陈子庚带着走过来,宋羡也说完了话,抬脚向外走去。 宋羡一骑人离开了陈家村,陈家村的人看着高高堆起的米粮,一时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过了好一阵子,终于有人坐下来抹眼泪,又有人将家中的老人搀扶出来查看。 村中年纪最大的婆婆赵氏眼睛早就看不清了,伸手摸了摸袋子里的稻米,侧着脸道:“这是今年的收成?好啊,能吃上稻米饭了。” 陈老太太上前道:“四婆婆,你昨日不是吃了稻米饭吗?我给你送的。” “哪有?”赵氏挥手,她嘴里没有了牙齿,说出的话也不清不楚,“我没吃……我好几年没吃到了……” 陈老太太又是心酸又是好笑:“吃完就不认,早知道昨日我就不喂你了。” “月芽儿,”赵氏喊陈老太太的小名,“今年收成真的好了吗?” 陈老太太大声道:“好了,大家都能吃上饭了。” “今晚给孩子们做稻米饭,我家三个小子天天喊饿,还有你家敬哥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让他们吃饱了。” 陈老太太鼻子一酸,眼泪就落下来,赵氏糊涂了,不记得现在的事,只记得从前…… 赵氏的三个儿子,和她的敬哥儿早就长大了,他们一起上了战场,将命留在了那里,再也回不来了。 再也不能吃家中做的稻米饭。 人群中有哽咽的声音传来,整个陈家村死的岂止是他们,家家户户的男丁都去了战场,回来的又有几人? 大家本意是想要赵氏欢喜欢喜,却突然被揭开了伤疤。 赵氏笑着道:“还愣着做什么?做饭……” “听到没有?”陈老太太擦干了眼泪吩咐道,“今日都做稻米饭,不准掺东西进去。” 陈老太太说着一脸豪气:“稻米饭吃个饱。” 谢良辰看向陈子庚:“让大家去灶房烧火,动作快点,一会儿外祖母就要后悔。” …… 宋家大宅。 宋裕趴在木榻上,郎中正在给他换药。 热辣辣的疼痛传来,宋裕深吸了一口气,紧接着一阵咳嗽。 荣夫人眼睛里都是泪水,她紧紧地攥住了帕子,裕哥儿伤成这样,就像是有人在她心窝捅了几刀。 等到郎中走了,荣夫人终于道:“不是说会手下留情吗?老爷怎么能这样心狠……” 荣夫人说着就想去找宋启正,好好问问宋启正,难道这不是他的骨血?她辛辛苦苦将孩子养到这么大,难不成就是要给他作践的? “母亲别去,”宋裕拉住了荣夫人的手,“父亲也是没有法子,不这样做,不能堵住李佑的嘴。” “是不能堵住李佑的嘴,还是不能让宋羡满意?”宋旻将手中的药碗放在桌上,“分明就是宋羡在害二哥。” 宋旻说到这里冷笑道:“说什么二哥私底下笼络官员,宋羡难道不是这样做的?只不过手段不同罢了,母亲、二哥还不知道,宋羡带着李佑在镇江四处走动,怂恿一群刁民为他谄媚李佑。” 荣夫人听到这里皱起眉头:“什么怂恿刁民谄媚李佑?你说清楚。” 第30章 较劲 宋旻脸上满是恼恨,不过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上前服侍宋裕喝药。 宋旻越不说荣夫人越是着急,却又不能催促宋旻,只好坐在一旁看着面前的两个儿子。 宋裕和宋旻的眉眼生得都像宋启正,眉毛浓黑,眼睛大而有神,十分的英气。 宋裕脸型随了她,多了几分儒雅,有种书卷的气息。 宋旻下颌略宽,脾气也爽朗而直率,笑起来格外的讨人喜欢。 两个儿子哪个都是她的心头肉,贴心又懂事。可现在他们,一个病恹恹地躺在床上,一个神情阴郁,满脸怒容。 两个人不说被禁足在家,也算是困在了府中。 都因为宋羡。 宋旻将空了的药碗放在桌子上,又给荣夫人倒了一杯热茶。 荣夫人尝了一口茶水,堪堪忍住了眼睛中的泪水,她还以为北疆安定之后,终于可以一家团聚,高高兴兴地在一起,哪知道迎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宋旻道:“宋羡早就知道朝廷会派上官前来,暗中打点好了,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群刁民,在李佑面前做戏,如今在李佑心里,宋羡是一心一意为国为民的好官,而二哥就成了压榨百姓的奸佞。” 宋旻将造纸作坊的事说了:“李佑将晒好的纸送去京中,定是在为宋羡说话了,李佑是皇上信赖的人,如此一来镇州驻兵权定会落在宋羡手上。” 荣夫人虽然早有预料,可是亲耳听宋旻说起来,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难受,老爷与她说过,有意让裕哥儿接手镇州,现在眼看着落入宋羡手中。 比起宋旻的暴跳如雷,宋裕显得温和许多,他打断宋旻:“不要再用这件事烦扰母亲,是我没有做好。” “二哥没做好什么?”宋旻道,“二哥为何要银子,难道父亲不知晓吗?这次与辽人战后,我们损失了多少兵马,想要养兵就得花银钱,朝廷明着拨给我们的银钱哪里够用处?不自己想法子,岂非被扼住喉舌? 宋羡不帮忙也就罢了,还要釜底抽薪,他到底是不是宋家人?” 宋裕皱眉,再次警告弟弟:“行了,如果你没事就先出去,我与母亲说说话。” “我不去,”宋旻道,“有些话不吐不快,现在就说清楚,这件事也只有母亲会知晓。” 荣夫人不知宋旻指的是什么,于是抬起头来与小儿子对视。 “母亲,”宋旻板着脸,“您与我们说实话,父亲表面上说将镇江给二哥,实际上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给大哥?” 荣夫人十分意外:“你这话从何而来?” 宋旻冷笑:“这种事又不是一次两次了,宋羡小时候请来的先生、武功师父都是最好的,那是父亲的嫡长子,父亲将所有心血都用在他身上,宋羡身边的常悦、常安还有几个家将都是父亲亲手挑给他的。 二哥和我身边也有人,但都不如他们办事妥当。 宋羡能够立下那么多战功,就没有父亲从旁帮扶?这话说出去您能相信吗?能打赢仗靠的可不只是主将一人的骁勇。” 宋旻说着端起茶来一饮而尽,他抹了抹嘴角的茶水:“我们也有建功立业的机会,但父亲不允许我们上前,还不是怕抢了宋羡的风头。” 荣夫人听到这里反驳:“不是……是母亲怕你们受伤,你们年纪毕竟还小,你们父亲整日在外让我牵肠挂肚,你们再去……万一有什么闪失,我要怎么活?” “母亲不要被父亲哄骗了,”宋旻道,“我们这样的人家,最重要的可不是锦衣玉食,而是军功,身上没有军功如何能服众?就像这次,宋羡能够在镇州为所欲为,我们就只能吃闷亏,无法与他交锋。 说到底,我们兄弟仰仗的是父亲的维护,而宋羡他有朝廷的官职,有自己的兵马,还能直接与朝廷上官来往。 财物不过就是过眼云烟,父亲将母亲关在宅子里偏安一隅,却暗中教会了宋羡如何立足朝堂,宋羡承继了父亲一身的本事,父亲表面上不说,早就将一切给了嫡长子。” 荣夫人听得手脚冰凉。 说话间,就有管事来禀告:“老爷让人给夫人送来粟米粥和一些小菜。” 宋启正一直在外面处置公务,能够送这些东西回来,心中还是惦念着他们母子。 转眼之间桌子上摆满了饭食。 荣夫人看一眼菜色就知道这些是给人补身用的,老爷嘴上不说,心中还是关切裕哥儿。 荣夫人心一软就想要以此劝说两个儿子。 宋旻却先一步开口:“父亲知道用这些就能稳住母亲和我们兄弟,我们也被父亲哄骗了这么多年。” 荣夫人想要宋旻闭嘴,这话传到老爷耳朵里,老爷定要责罚他。 “母亲别怕,”宋旻道,“就算父亲知晓了,也不过就是打我一顿,等到宋羡掌控了整个宋家,我和二哥还不知是什么下场。” 荣夫人打了个哆嗦。 宋旻接着道:“你看他天生薄情寡义的模样,人前从来不笑,也不给我们任何颜面,这样的人,即便我们跪在他脚底下,他也不会饶我们一命。 母亲别忘了,宋羡是怎么唆使人暗杀父亲的,连亲生父亲都能下手,更别提我们这些人。” 荣夫人被儿子说的,彻底没有了主意:“那要怎么办?” 宋旻看了一眼榻上的宋裕:“母亲要与父亲说,让父亲将身边的家将给二哥一些,我们将来能不能保命,要看的是手中有多少兵马。” 荣夫人明白了宋旻的意思,她是要想法子护着两个孩儿。 宋旻说完急着起身出去:“我还要去打听消息。” 荣夫人不放心:“不要胡来。” 宋旻淡笑:“总不能任人摆布,就算我什么都做不了,也得去查查宋羡到底想要图谋什么。” 荣夫人想要拉住宋旻,宋旻笑着道:“母亲好好照顾二哥。” 宋旻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来到一处茶馆中。 宋旻上了二楼,早就有人等在了那里。 “三爷。” 宋旻看过去,有个人早就等在那里,见到他之后,那人脸上都是激动的神情,忙上前来行礼。 宋旻脸上满是笑容,给人的感觉十分亲切,他撩开长袍先坐在了椅子上:“坐下说话,不必多礼。” 董老爷应了一声,战战兢兢地坐下来,等着宋旻说话。 “怎么样?都查明白了?”宋旻问道。 董老爷立即道:“问清楚了,在纸坊献药方的是谢绍山的侄女,这个谢绍山是元平十二年的秀才,在镇州有些买卖,他那侄女从小被人伢子拐走了,这不才找了回来。” 董老爷将谢家的事仔细禀告给宋旻,尤其是谢良辰的身世。 说完这些,董老爷接着道:“我找谢绍山问了,他们不认识宋家大爷,也不知道侄女哪里来的方子。” 宋旻看着董老爷:“他们说的是实话?” 董老爷不敢乱说:“前些日子谢绍山还求我,想要为二爷和三爷办事,许管事被抓的时候,谢绍山与我就在酒楼中等许管事。 也是那天谢绍山的侄女离开了谢家,跟着外祖母去了陈家村。” 宋旻转动着手中的茶杯,这事听起来更像是巧合,谢氏献方刚好帮了宋羡一把。 董老爷轻声道:“我提点了谢绍山,让他去陈家村打听消息。” 宋旻抬起眼睛:“事情办好了,自然有你的好处。” 董老爷起身急忙道谢:“能为三爷办事,是我们的福气。” 宋旻不再说话,董老爷躬身慢慢地退出了茶楼。 茶楼里没有了旁人,宋旻拿起茶碗凑在嘴边尝了尝,茶水没有他想的那么难喝,真的像董江说的那样,那谢氏不难对付。 只要让李佑知晓,根本没有什么“献方”都是宋羡事先安排好,用来哄骗上官的,那么一切就会峰回路转。 宋旻没有将谢氏和陈家村那些人放在眼里,就算谢氏是真的凑巧去“献方”,推波助澜的也是宋羡,没有宋羡,那些村民什么都做不了。 谢氏一个农女而已,让董江去办绰绰有余,而他会在这里盯着宋羡,最好能在宋羡吩咐陈家村人办事时抓个正着。 …… 陈家村。 陈老太太听着外孙女在耳边絮絮叨叨。 “以后鸡蛋不能拿出去卖了。” “家里要屯些好东西。” “你看这次宋将军来了,走的时候是不是找不出什么好东西送人家?” 谢良辰决定好好借用一下宋羡这面大旗,改一改外祖母的习惯。 陈老太太想反驳外孙女,又觉得外孙女的话有些道理。 陈老太太终于忍不住道:“那是宋将军,会稀罕我们送鸡蛋?” “怎么不稀罕?那是心意,”谢良辰道,“鸡蛋每天能收四个,我们吃三个,留一个,等到宋将军下次来的时候,煮几个给宋将军带着。” 陈老太太仔细算了算,外孙女这账不对,留鸡蛋是为了答谢宋将军,可是四个鸡蛋,却有三个进了他们的肚子,怎么看宋将军都是个配搭。 谢良辰手里麻利地干活,偶尔与外祖母说说话,看到外祖母那一脸不情愿的表情,偷偷地发笑。 “外祖母若是舍不得,咱们就将鸡蛋都吃了。” 陈老太太急忙道:“舍得舍得。”外孙女的肚子就是无底洞,多少鸡蛋都填不满。 院子里的药材越来越多,谢良辰看向陈咏胜:“二舅舅,该往城里送了,跑个三四趟,天也要黑了。” 陈咏胜颔首,吩咐人背着药材去纸坊。 谢良辰看向陈子庚:“阿弟跟着去要将药材数目记清楚,如果还有别家送药给纸坊,要与他们的分开来,总之纸坊的管事都看清楚之后,财货两清。” 陈子庚颔首。 等到陈咏胜的人出了村子,谢良辰才坐下来歇一歇,正准备喊陈老太太来喝水,抬起头就看到谢二老爷向这边走来。 第31章 卖了再打 谢良辰向谢二老爷身边一扫,谢二老爷还带来了两个管事。 那两个管事是谢二老爷十分倚重的人,眼下管事眼睛正在悄悄地打量着四周。 谢良辰心里已经有了数,这么兴师动众,二叔只怕不光是因她而来。 谢家二房一心想着谋利,用多少代价换取多少的利益,若是因为她带着陈家村的人买卖药材,谢二老爷大可以先来探探口风,如今有备而来,显然是对他们这边的情形了如指掌。 是有人对谢二老爷说了些什么。 “辰姐儿。”谢绍山看到了谢良辰,脸上浮起一抹亲和的笑容。 谢良辰没有迎过去,只是嘱咐陈玉儿等人不要理睬,继续挑拣药材。 谢绍山笑容一僵,目光从院子里众人身上掠过,没有瞧见陈老太太,他还是暗自松了口气。谢良辰不一定有多少思量,真正难缠的是陈老太太。 谢良辰要回财物,从谢家搬来陈家村八成都是陈老太太的主意。 所以他想方设法哄住谢良辰就能达到目的。 “我也是才听说你‘献方’的事,”谢绍山看了看院子里堆积起来的药材,眉眼舒展格外的欣喜,“听说朝廷还赏赐了米粮?” 谢良辰仍旧不理睬。 谢绍山有些感触:“若是你父亲、母亲知晓了,心中定然高兴。” 谢良辰抬起眼睛,不知道内情的人,还当他们叔侄情深,谢绍山好像忘记了她走出谢家大门时,他的表情多么狰狞可怖。 谢良辰神情淡然,谢绍山却将自己感动了,他眼眶微微泛红:“良辰,你不怪二叔吧?你离开谢家时,二叔阻拦也是因为担心你。” 谢良辰不接话,谢绍山接着道:“陈家村不比谢家,你可住得惯?眼下还好,到了冬天……”到时候冷风一吹,他不信谢良辰能受得了。 谢良辰终于淡淡地开口:“只要是自己家里,比什么都好。” 死丫头到现在还嘴硬。 谢绍山强压着怒火,态度依旧温和:“过些日子,我让人将房子修葺一下,再送些炭火过来,虽然你回了陈家,但我还是你二叔,家中有什么需要只管来寻我。 家中只有我与你父亲兄弟两个,你还是长房唯一骨血,如今你不在谢家,我每次想起来都觉得愧对你父亲。” 谢绍山眼看着谢良辰垂下了头,还以为谢良辰被自己戳中了心事,再怎么精明她也是个小姑娘而已,谁知道谢良辰只是嘱咐旁边的村民:“这些药材芯子坏了,用不得。” 这是在讽刺谁?谢绍山心知肚明。 “谢二老爷放心,我们都会自己置办好,”谢良辰抬起头,“穷不怕,就怕被人惦记。” 谢绍山喉咙又是一哽,差点就忍不住辱骂出口。 但是很快,他就想到董老爷说的话,将眼下的事做好了,将来才能攀上宋家。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就不再有了。 谢良辰将谢绍山晾在一边,伸手拿起了地上的杨桃藤忙碌起来,俨然是不愿意浪费半点的时间。 谢绍山捏紧了拳头,暗暗地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这么多药材都要送进城?” 谢绍山身边的管事上前道:“靠人背着送药,太费功夫了,若是用骡车来往就省事多了,运的多,送的药材也多,就能多赚些银钱。” 听到骡车,谢良辰抬起眼睛,目光中一丝希冀一闪而过。 谢绍山暗自欣喜,他终于看破了谢良辰的心思。 谢绍山道:“我们家里有几辆骡车,平日里用来运送货物,我让伙计将车赶来帮忙。” 谢良辰拒绝道:“不用了,我们会自己想法子。” 一副拒人于千里的模样。 谢绍山有些后悔,早知道谢良辰还能利用,当日她走的时候,他就不会发那么大的脾气。 谢绍山道:“良辰,你这是还怨恨二叔?” 谢良辰摇头:“这本来就是我们自己的事,用不着外人插手。” “我怎么是外人?”谢绍山故意扬声,“我是你的亲二叔。” 谢绍山不等谢良辰再说话,吩咐管事:“去,让人将车赶过来帮忙。” 管事应了一声忙去安排。 谢良辰对上谢绍山的目光,眼睛中满是防备:“我们给不起二叔银钱。” “不用给,”谢绍山道,“这是二叔该做的。” 谢良辰冷冷地道:“我也不会将这买卖交给二叔。” 谢绍山彻底沉下脸:“你这是什么话?不要说谢家还有铺子,就算没有,我也不会从你手里抢买卖。” 谢良辰仍旧不为所动:“谢二老爷发誓不是在算计我家财物。” 谢绍山的脸如同被人掌掴,一下子涨成猪肝色:“你就是这样跟二叔说话的?” 谢良辰早有预料似的一笑:“谢二老爷没做过吗?” 谢绍山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羞辱:“我本是一心关切你,你可知道与府衙做买卖没有那么容易?万一弄不好不但没有银钱,还会被责罚,我今日来帮衬你,是因为你是谢家人,若我惦记着你这些药材,那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谢良辰听着谢绍山凶狠的话,确定了自己的猜测,谢绍山是另有图谋。 那么是什么事能让他如此忍辱负重,甚至诅咒发誓。 “谢二老爷大可不必担忧,府衙没想着我们一下子就能做好,”谢良辰道,“宋将军给了十日时间。” 谢良辰眉眼扬起,露出几分得意的神情。 谢绍山终于打听到自己想要的消息,嘴角忍不住上扬。 果然是为了她的债主,那么是谁让谢绍山来的?谢良辰看着如吃了荤油般的谢绍山,只觉得他印堂发黑。 谢绍山好不容易才压制住心头的欢喜:“你认识宋羡?” 谢良辰道:“外祖母、子庚、村子里许多人都认识宋将军。” 说到宋羡,谢良辰的脊背仿佛挺得更直了些。 他就知道这件事不简单,如果是陈老太太先认识的宋羡,那么陈家村的人就可能与宋羡早有勾结,只不过是借着谢良辰的手去向纸坊“献方”。 谢绍山脑子里快速转着:“宋将军一向威严,你们更不能出半点差错,你献出的方子不会有差错?” “当然不会,”谢良辰未加任何思索,“别说纸坊试用过了,就算没有用过,我也知道错不了。” 谢绍山道:“为什么?” 谢良辰张开嘴就要说话,却又不知思量到什么,立即改口道:“因为我通晓药材。” 谢绍山惯会察言观色,他发现了其中端倪,正想要乘胜追击,就看到旁边的村民从竹筐中拿出一株草药道:“良辰,这是什么药材?我采的时候,三婶说这是药哩,让我拿着……” 谢良辰愣住,半晌才支支吾吾:“这……应当是药,先放在一旁。” 陈玉儿有些奇怪,这山上的药材,辰阿姐明明都知晓的,心中想着她瞥了一眼,脱口而出:“这不就是黄蜀葵,不过还没长好呢,大娘和二叔都说过,没长成的不能采。” 谢绍山发现谢良辰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然后遮掩着吩咐村民:“快点挑拣,一会儿二舅舅他们就回来了。” 谢绍山心中乐开了花,谢良辰果然不识得药材,杨桃藤和黄蜀葵都是要卖去纸坊的,连药都不认识,岂能知晓造纸的方子? 不过,他今日不宜继续打探消息,免得小贱人起疑。这两天他都会前来帮忙,慢慢地将一切探听清楚。 谢绍山思量到这里,就看到陈老太太带着几个妇人走了过来。 谢绍山正要说话,瞥见谢良辰提起裙子一路跑过去。 “外祖母,”谢良辰将陈老太太拉去旁边,“黄皮子来偷鸡了。” 陈老太太看向谢绍山,脑海中浮现出自己放在灶台旁的烧火棍。 “先别打它,”谢良辰道,“先卖了它,再打。” 陈老太太与外孙女咬耳朵:“能值钱?” 谢良辰点头:“能。” 陈老太太深吸一口气:“看在银钱的份儿上。” 谢绍山浮起笑容向陈老太太走去,谢良辰定是将方才露出马脚的事告诉了陈老太太,可是她们再怎么遮掩都没用了。 谢绍山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她们大祸临头时的模样。 …… 宋羡从衙署出来,径直回到自己的小院子里。 程彦昭走上前:“常安与你说了没有?宋旻让人找了谢绍山,谢大小姐的二叔。” 宋羡点头。 程彦昭道:“是不是要有所准备?” “不用,”宋羡淡淡地道,“她想要做成这笔买卖,也要有相应的本事,我已经给了她十天的时间。” 听到宋羡说这话,程彦昭忽然面色一变,惊诧地盯着宋羡看了半晌。 宋羡皱眉:“干什么?” “你怎么了?”程彦昭道,“听到这样的消息,你不是该担忧谢大小姐会不会跟着她二叔一起算计你吗?你们才认识多久?怎么……这样信任她?” 第32章 圈套 宋羡自然不是信任谢良辰,只不过他知晓她是个聪明人,眼下这样的情形,还不足以让她动别的心思。 程彦昭却是另一番思量,宋羡一向谨慎,身边为他办事的人哪个不是过五关斩六将。 程彦昭紧抓着不放:“你说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羡不想与程彦昭纠缠,站起身从博古架上取出一只匣子,将匣子打开里面是两块玉佩。 玉佩一分为二,上面雕刻的是两只仙鹤。 程彦昭将两块玉佩拿起来握在手心端详,确定就是一块,他不禁眼睛发直,半晌才反应过来:“你找到人了?” 当年宋羡被人救下的事,程彦昭知晓的清清楚楚,因为带兵救下宋羡的就是程彦昭的父亲。 不等宋羡说话,程彦昭转身就要走。 “做什么去?” 宋羡淡淡的声音传来,火急火燎的程彦昭止住脚步:“我回京城,昨天我才收到家书,母亲催我回去商议婚事。” 见宋羡没有阻拦的意思,程彦昭颇有深意地一笑:“原本以为你找不到人,我不着急,但眼下不同了,万一你为了报恩准备以身相许,我总不能落在你后面,我是程家唯一的子嗣,也有家业要承继。” 眼看着宋羡看向程彦昭,目光凛冽。 程彦昭知晓宋羡从没想过这样报恩,但他就是忍不住想要逗着宋羡说话,他不怕死地又凑上前:“就是那位谢大小姐?” 宋羡没有反驳。 程彦昭试探着道:“你准备如何还这救命之恩?莫不是想用‘十日’就相抵了?”虽说当年父亲收到消息,找到了宋羡,若没有那一家人的帮忙,宋羡八成已经葬身大海之中。 宋羡淡淡地道:“还不确定就是她。” 程彦昭更加惊讶:“不是有玉佩?” “她采药时摔下山,头上受了伤,记不得从前的事,”宋羡从程彦昭手中拿回玉佩重新放回匣子里,“她的父母也过世了。” 程彦昭终于明白了来龙去脉:“谢家其他人也不知道?”不用宋羡回答他就知晓答案,如果谢家有人知晓,宋羡也不会这样说。 “没见过你这样的,”程彦昭不禁叹息,“找个救命恩人还一波三折。” 说了半晌话,程彦昭也从刚刚的惊诧中回过神,重新坐回椅子上:“谢大小姐才十四五岁吧?可怜了,父母都不在了,跟着外祖母在陈家村,还要为生计奔忙。” 听着程彦昭惋惜的声音,宋羡不知为何就想起谢良辰对付季远时的狠厉。 她的身世仔细想起来的确可怜,但绝不是个可怜人。 程彦昭仔细思量:“算一算年纪对得上,玉佩也有,就算不是救你的那家人应该也会有些牵连。”就因为这样宋羡才会让常悦跟着谢大小姐吧,他心头的疑惑算是有了解释。 宋羡道:“我让人去查问谢家的事,总会弄清楚。”他让人去查她父母过世的时间,还有拐走她的人伢子,就算没人知晓当年内情,但也会发现蛛丝马迹。 程彦昭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给她一笔银钱,的确不如为她谋个生计,你也算是煞费苦心。” 宋羡并不去反驳程彦昭,给了他一个答案,也免得他整日在耳边说个不停。 程彦昭心满意足,不过他又觉得眼前还隔着迷雾:“她能斗得过谢二老爷?谢家二房背后恐怕还有别人。” 宋羡当然知晓,有人想要利用陈家村的人,重新掌控局势。 这个迫不及待要动手的人,就是宋裕和宋旻。 “没事就出去!”宋羡沉下脸赶人,目光也重新落在手中的文书上。 …… 陈家村。 谢绍山身上的衣袍早就被汗湿透了,即便是战乱的时候,他也没尝过这样的辛苦,为了取得信任,他帮忙挑药材,搬动药材,赶着骡车送去造纸坊,一切都是亲力亲为。 陈老太太和谢良辰始终冷眼相待。 他几次想要离开,可看到陈老太太和谢良辰窃窃私语的模样,他就咬牙留下了。 不弄清楚这其中的秘密,他不能走。 “谢二老爷想好了,我们一文钱都不会给。” 听着谢良辰的话,谢绍山几乎将牙咬碎了,虽然心中有怒气,嘴上却道:“之前是二叔对不住你,只希望能帮上忙,就算你给我银钱,我也不会要。” 有了骡车,就节省了力气。 陈老太太和谢良辰坐在骡车上来往陈家村和纸坊,陈老太太看着面前的骡子,又去瞧跟在车旁的谢二,心中不禁感叹,有大牲口出力就是好。 多亏她没拿烧火棍直接将谢二赶出去。 不过有好处就有坏处,陈老太太眼睛瞄着外孙女怀中的包袱,外孙女还有气力去市集上买一堆东西回来。 谢良辰挥动着手中的小鞭子:“外祖母,将来咱们家得置办好一点的车马,不会太颠簸。” “行。”陈老太太嘴里答应着,谁还不做个梦了,她还想坐轿子呢。 一天跑下来,从纸坊拿出了两贯银钱。 陈老太太盘腿坐着,将银钱都抱在怀里。 “外祖母,您将银钱放在旁边,”谢良辰道,“太沉,别压坏了您。” 陈老太太才不会放下,她做梦都想被银钱压得喘不过气,若是有一天能被钱压得散了架,那也是福气。 天将黑了,骡车才回到陈家村。 陈家村的人陆陆续续回到家中,陈咏胜来到陈老太太家中说话,看着桌子上的银钱,陈咏胜还没开口,旁边的谢良辰道:“二舅舅,有件事与您商量,今天赚来的银钱能不能先不分给大家。” 谢良辰没说这话之前,陈咏胜就想到了这一点,宋将军过来时说了会给他们十天时间去收药,收药自然要有本钱,良辰为的是给整个陈家村,既然是大家的事,就不能让良辰自己承担。 陈咏胜趁着采药的时候与大家早就商量好了,不但这些银钱不能要,而且他们还要尽所能帮忙。 陈咏胜从身边拿出一个包袱放在桌子上,包袱打开里面大家凑起来的铜钱。 陈咏胜脸上露出几分歉意:“年景不好,大家手里也只有这么多,全都拿出去收药用。”就怕是杯水车薪。 陈老太太看着那些铜钱,鼻子有些发酸:“这是做什么?快拿回去,别以为朝廷发了些米粮就够用处,真的吃起来,支撑不过半个月。” 陈咏胜却没有半点犹豫:“大娘,我是里正,这是我做的决定,本来卖药就是良辰的方子,我们哪里能只擎等着不出力?再说了,那些分给大家的米粮不是银钱?将纸坊的买卖拿下了,大家也会跟着受益。” 陈咏胜说完看向谢良辰:“良辰只管去做,有什么事还有我。” 眼下是需要银钱的时候,谢良辰也不推拒,痛痛快快地道:“二舅舅,那我们先收下,欠大家的银钱都要记好,日后卖了药材,定会还给大家。” 陈咏胜颔首。 谢良辰接着道:“宋将军说,北方还有不少的纸坊,只依靠我们,恐怕药材不够用处,所以明日开始我们要去周围村子收药,大家也要分开行事。 去别的村子收药的价钱,就要比我们卖去纸坊便宜一些,我们收药杨桃藤七文,黄蜀葵十四文。 看似比他们直接送去纸坊卖的少,其实省去他们不少功夫,他们就能采到更多的药材。 开始可能大家不会信任我们,所以需要二舅出面,二舅可以先去说服那些上过战场的伤兵。” 都是上过战场的人,有过相同的经历,更容易亲近。 谢良辰话说到这里向门外看去,门外看似静寂无声,她却知道谢绍山定然守在那里偷听。 谢良辰道:“这方子是谁给我们的,我们要时刻记得,不能坏了事,辜负了他。” 门外谢绍山听到这话,一颗心要跃出胸口。 ……………………………… 晚上七点还有一章 第33章 报信 谢绍山在陈家村守了一整天,就是想要探听一些消息,如今谢良辰终于提及这桩事,他心中自然满是欣喜。 还是谢良辰年纪小,最沉不住气,这些话最终还是从她嘴里说出来。 谢绍山屏住气息,几乎将耳朵贴在门板上。 屋子里先是静寂片刻,紧接着陈咏胜道:“我连夜去找人,一定将事情办妥当。” 陈老太太略显得有些紧张:“辰丫头,你别害怕,有我和你二舅舅呢。” 谢良辰声音有些发颤:“外祖母不知道,我真是担心,怕……弄不好,反而成了祸事,不知会牵连多少人。” 谢绍山脑海中浮现出宋羡的身影,宋羡是什么人他很清楚,谢良辰这是怕得罪了宋羡,牵连这个陈家村。 谢绍山心中冷笑,小蹄子今天还在他面前装模作样,其实早就发了慌,想要求富贵荣华哪里容易?很快他就会让她自食恶果。 不止是谢良辰,整个陈家村都没有好下场。 陈咏胜也宽慰谢良辰:“撑过这两日就好了,以后大家都会有好日子。” 谢良辰应了一声:“二舅舅去外面也要小心。” “放心吧,”陈咏胜道,“我寻的人办事都妥当,等卖了药材,我们一起去拜恩公。” 陈咏胜说的拜见恩公,恩公自然就是宋羡。谢绍山知道自己不能再听下去,里面说完了话,陈咏胜随时都会出来,他蹑手蹑脚地从门前离开。 果然片刻功夫,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陈老太太和谢良辰送陈咏胜出去。 又过了一会儿陈子庚带着几个孩子回到家里。 谢绍山恐怕陈老太太起疑心,故意又等了一会儿才走出柴房。 站在院子里,谢绍山向陈老太太道:“亲家老太太我先回去了,明天一早再过来帮忙。” 陈老太太开始没作声,半晌从灶房中伸出脖子:“子庚,是不是有狗在叫?撵远点,别让它来偷吃食。” 哪里有狗,分明就是在骂他。 谢绍山暗地里冷哼一声,转身向外走去。 骡子车都留在了陈家村,谢绍山带着掌柜和伙计徒步回到城中,顾不上回家换衣服,谢绍山就去了董家。 董老爷听说谢绍山来了,忙将谢绍山迎去堂屋里说话。 谢绍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才道:“是宋家大爷吩咐陈家村的人去做的。” 董老爷眼睛顿时一亮:“当真?” 谢绍山点头:“我听的清清楚楚,我那侄女根本不通药材,也不知晓造纸的方子,是别人教她这样说的。” 董老爷一脸激动,不敢打断谢绍山,让谢绍山继续说下去。 谢绍山道:“今天他们说漏了嘴,我侄女连黄蜀葵都认不出,又怎么能带着村民上山采药?” 说着谢绍山将听来的话原原本本地说给董老爷听。 “陈家村的里长还去了旁边的村子,请村子里的伤兵与他一起做事,”谢绍山道,“是不是真的你让人前去打听便知。”现在前去也刚好能拿到证据。 董老爷沉吟片刻,再次与谢绍山对视:“真的闹起来,你可愿意去与陈家村的人对质?” 谢绍山想到宋羡,不禁有些恐惧。 董老爷看出他的担忧:“你放心,三爷会为你做主,再说还有朝廷派来的李佑大人,只要你说实话,谁也不敢为难你。” 谢绍山额头上的汗再次涌出来,事到如今他也没有了退路:“我……不敢欺瞒朝廷,会如事禀告。” “好,”董老爷站起身,“我向二老爷贺喜了,将来论功行赏,二老爷就是头功。” 谢绍山忙还礼,说完话他正要告辞离开,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我看陈家村的里正是个有主意的,陈老太太也不好对付,倒是我那侄女胆子小,如果衙署要审问,不如从她下手。” 谢绍山一路上已经想清楚,献方的是谢良辰,谢良辰却不通药材,这就是最大的蹊跷。 董老爷不用谢绍山提醒,也知道关键所在。 谢绍山离开董家,董老爷也不敢耽搁忙去向宋旻禀告。 …… 陈家村。 谢良辰和陈子庚坐在炕上。 谢良辰笑着看阿弟:“怎么样?今日可算清楚了?” 陈子庚脸微微发红,开始他还算得清楚,后来多亏有陈咏义帮忙。 谢良辰打开包裹从里面拿出几本书和一把算筹。 谢良辰道:“阿弟要开始读书、学筹算。” 陈子庚见到书本,心中又惊又喜,想要伸手去拿,却发现手心里都是汗水,他忙在衣服上蹭了蹭这才将书接了过来。 谢良辰道:“我先教阿弟,等找了合适的先生,阿弟就与先生一起读书,将来我不会的,阿弟再来教我如何?” 陈子庚刚刚将书打开,闻言抬起头:“阿姐会这些?” 谢良辰没有回答陈子庚的话:“我也不知,要不然你考考我?” 陈老太太不知姐弟两个到底在摆弄些什么,就看到谢良辰一脸笑容,没有半点担忧似的。 辰丫头与她说了,谢绍山这次前来陈家村不怀好意,让他们一定要小心。听到这话,她和陈咏胜都不免警惕,可辰丫头嘱咐完他们,自己就似没事人似的,仿佛那些思量全都就饭吃了。 陈老太太琢磨着,也不知道辰丫头那脑袋瓜里都装了些什么。 到了晚上,陈老太太舍不得灯油,吩咐姐弟俩早早睡下。 生怕夜里下雨,谢良辰将晾着的蛤蟆和药材搬进了屋。 陈子庚想到那些蛤蟆不敢睡觉,就听到谢良辰道:“阿弟,我给你讲个掌故吧!有一群让人喜爱的小蛤蟆在树林里玩耍,眼见天越来越冷,小蛤蟆们要将肚子吃得鼓鼓的准备过冬……” 听到这里,陈子庚忽然道:“阿姐,你真觉得蛤蟆让人喜爱吗?” 谢良辰道:“是啊。” 陈子庚不想再听掌故了,原来阿姐觉得让人喜爱的东西要捕来吃掉。 “阿姐,你别喜爱我了。” 谢良辰听着身边传来陈老太太和陈子庚匀称的呼吸声,她小心翼翼的从炕上爬起来,拿好纸笔和油灯向旁边柴房里走去。 将油灯调亮,谢良辰开始动笔,她要多画些药材图,借着谢绍山这股东风,吹到李佑面前。 天快要亮了,谢良辰才爬回炕上休息,仿佛只过了片刻,就听到陈老太太的声音:“我今日定将那窝老鼠抓住打死,让它们天天来偷吃我的灯油。” 谢良辰翻了个身,继续睡,再睡一盏茶的功夫就好。 …… 宋家。 宋旻翘着腿喝了一口茶,看向站在面前的三个人。 “盯着谢大小姐,”宋旻道,“到时候将人带过来。” 第34章 上架感言 今天半夜就要上架了。 请大家打开自动订阅,支持教主的新书。 谢谢大家! 又是一个新故事,一个新旅程,希望能将故事写好。 上架不免也会忐忑,想到有大家的支持,踏实了不少,感谢大家的跟读,谢谢大家每一条留言,每一张月票、推荐票,给角色的比心。 感激的话不多说,我会继续努力! 感恩始终能为大家写故事,谢谢大家的陪伴!愿我们能一直相随。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35章 哭的惨 感谢大家订阅 陈咏胜从战场上归家时,与几个邻村的人结伴同行,他们也都是伤兵,在战场上没了用处,留了一条性命回家,既是不幸也是幸运。 大家同病相怜,莫名的就多了几分亲近,辽人攻打镇州时,也曾互相通过消息,有这样的交情在,说服他们更容易些。 听到陈咏胜说起收药的事,几个人没有多加思量就纷纷答应。 陈家村的人带着上山寻药,他们只管将药材背下山就能赚银钱,这本就是难遇的好事。 陈咏胜没忘记谢良辰交代的事,嘱咐他们道:“你们手里还有没有从山上采来的药材?最好先不要卖给药商,药商不肯告诉我们每味药材的价钱,我们就这样糊涂着卖,难免会吃亏。” 相熟的人不禁开口问:“那要卖给谁?” 陈咏胜交了实底,这次药材如果卖得好,他们还想收别的药,信得过他的话,就留一阵子,反正药材晒干了才能卖,也不差这几日。 陈咏胜就这样跟每个人都说一样的话,天亮之后带着众人上山采药。 一路回到陈家村的时候,陈咏胜发现有人跟在他背后,他是做过斥候的人,虽然不及陈永敬那么厉害,到底也比旁人耳目灵敏些,他半路故意停下脚步确认,发现是有眼线没错。 陈咏胜没有打草惊蛇,一路赶回陈老太太家中,将这些说给陈老太太听。 陈老太太心惊胆战,真的被辰丫头说中了。 陈咏胜道:“就像良辰说的那样,我们没偷没抢,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陈老太太点头,辰丫头说的有道理,可她的眼皮总跳是怎么回事? “良辰呢?”陈咏胜不禁看向院子,没有瞧见谢良辰的身影。 陈老太太指了指灶房:“一大早就在灶房里捣腾,不知道在做什么,又是蒸又是晒的,捣腾完就跟着骡子车去纸坊交药材去了。” 交药材的事辰丫头不准旁人做,说是不放心。 陈老太太说到这里拧眉道:“应该没事吧?有人跟着一起呢。” 辰丫头去城中她是不担心,反正还有村民跟着,大白日的能出什么事?可现在听陈咏胜这么一说,她有点坐立难安。 陈老太太正想着,就看到陈子庚、黑蛋带着几个孩子背着筐走过来,孩子们也跟着村中人帮忙一起采药。 将肩膀上的小竹筐卸下,陈子庚摸了摸胸口的纸包。 陈老太太眼睛尖,看到陈子庚道:“胸口放的是什么?” 陈子庚走上前压低声音:“阿姐给我的,让我妥善放好,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丢。” 陈子庚说完话,就看到骡子车回了村,他忙往前跑几步,想要去迎谢良辰,到了跟前他却发现谢良辰不在。 陈玉儿迎面跑过来,只见她满头大汗,脸上是干涸的泪痕,一开口声音都变了:“辰阿姐不见了。” 陈子庚先是愣住了,然后想到胸口放着的东西,阿姐说没事不要拿出来看,他以为阿姐是怕他弄丢了。 也许阿姐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不要拿出来看,出事了呢? …… 谢良辰每次去纸坊交完药都要去市集上走一圈,这回她刚刚跳下车,还没来得及看街上两边卖的物件儿,忽然嘴被人用软布捂住,然后整个人腾空而起,她再回过神时,已经被丢入了马车车厢中。 她想要喊叫,一把匕首横在她脖颈上。 谢良辰不敢说话了,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惊恐的眼泪从她眼角滑落,浑身瑟瑟发抖。 马车向前走了一段终于停下,紧接着车厢里的人吩咐她:“我家主子要问你几句话,你实话实说就会放你离开。” 谢良辰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最终没敢出声,被带着下车走进旁边的院子里。 胁迫她的人推开了一间屋门,示意她进去,谢良辰突然挣扎起来,身边的人挪开横在她脖颈上的匕首,拽住她的手腕将她甩了进去。 紧接着门被关上。 谢良辰扑上来,拼命地敲门。 站在角落里的宋旻听到了屋子里少女的哭喊声。 “你们是谁,放我出去。” 宋旻弯起嘴唇,看向身边的赵管事:“跟她说,只要她能将混在药材里的杨桃藤和黄蜀葵挑出来,就会放她离开。” 宋旻不是个莽撞的人,他不会轻易相信别人的话,虽然谢绍山言之凿凿,说谢大小姐根本不识得药材,但是他也要亲眼见到才作数。 终于敲门声停下了,少女终于认命地回到屋中,蹲下身在地上寻找药材。 宋旻走上前透过窗子向里面看去。 少女一边抹泪一边翻看,哭声中满是恐惧,过了半晌她找到了杨桃藤又跑到门口大喊:“我找到了,这个就是。” 门口通晓药材的人,透过缝隙看过去,然后压着嗓子道:“将里面的杨桃藤和黄蜀葵全都挑出来。” 少女流了一会儿眼泪,用袖子擦了擦鼻涕,转身又跑回药材堆里,可是这次没有那么容易了,她手中混杂了其他药材。 “不对。” 听到回答,本来已经停止哭声的少女,这一刻又大声哭喊起来,眼泪不要钱似的落下。 “求求你,放我出来,我找不到了,呜呜呜……” 管事在宋旻的示意下开口道:“用药材做滑水的方子谁给你的?” 谢良辰不肯说话。 屋门被打开,高大的身影走进去,再次将匕首横在谢良辰的脖颈上。 管事道:“你说实话,我就放你走。” 谢良辰颤声道:“没有谁告诉我,我自己知晓的。” 管事声音低沉了些:“真的吗?” 谢良辰道:“真的……我……” 匕首向前送了送。 谢良辰的哭声都戛然而止,她愈发的恐惧,终于再也撑不住:“有人告诉我的。” 宋旻开心地笑了,这下他可以禀告给李佑了,让李佑看看宋羡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 常悦手下的人将消息送给宋羡。 陆三道:“三爷将人绑走的。” 宋羡抬起眼睛:“人怎么样了?” 陆三抿了抿嘴唇:“被关在屋子里挑药材,挑不对不让出来,还逼问她药材滑水的方子从哪里来的,远远的就听到她哭,哭得还挺惨的。”只有常二哥那样的身手能靠近,这也是常二哥打探的消息。 “没事,”宋羡淡然地重新处置手中的公务,“让常悦盯着就行了。” 谢良辰这么卖力气的给人下套,可见根本就没吃亏,也没将宋旻放在眼里。 第36章 请神容易 宋羡不再说话,陆三也退了出去。 宋羡放下手中的毛笔,又去看舆图,北方的战事是平息了,但暗地里的争斗还在继续,皇帝会忌惮宋家,除了有人告密宋家与辽人有勾结之外,也是因为大齐政局不稳。 太医院早有传闻说皇帝有隐疾才子嗣不昌,淑妃好不容易诞下一子却先天孱弱,每日药石不断,最终还是在上个月夭折了。 身下没有皇子,将来皇位谁来承继? 皇帝有祁王、晋王两个兄弟,边疆还有手握重兵的节度使,随着时间渐长,皇帝就会愈发焦躁,猜疑也就愈重。 宋羡知晓大齐十二年都发生了什么,后宫始终再没有皇帝血脉出生,皇帝身体每况愈下,让皇后将侄儿养在膝下,祁王、晋王心生不满,趁机拉拢节度使作乱。 再加上前朝余孽和辽人扰边,整个大齐才又陷入战火之中。 眼下他重活十二年,自然要未雨绸缪,先动手解决北方的危急,再彻底铲除前朝的隐患。 想到这些,宋羡不免又想起谢良辰,谁也不愿意将做过的事再做一遍,更何况那是一场场的战事和谋划。 宋羡正要合上手中的舆图,就听到外面传来常悦的声音:“主子,我回来了。” 宋羡有些意外,常悦一直留在谢良辰身边才对。 “进来。” 听到宋羡的声音常悦推开门。 宋羡没有抬头:“你为何在这里?” 常悦躬身禀告:“谢大小姐被三爷带去宋家了。”既然人去了宋家,自然会有人盯着,他就抽身来向大爷回话。 宋羡虽有些惊讶,不过仔细一想一切都在情理之中,宋旻的手段一贯如此,与其自己出头,倒不如将证据交给宋启正。 宋羡没有急着回宋家,只是道:“她怎么样?” 常悦与常安是兄弟,但二人的性子不同,常悦平日话很少,只有宋羡问他时,他才会开口。 “谢大小姐有本事,”常悦道,“宋旻又要留着她作证据,该是无碍。” 不过说完常悦又觉得大爷不是问他这些,大爷自己就能想到,所以常悦又道:“谢大小姐……她钝刀子割肉,挺能折腾人的。”他亲眼所见,将谢二老爷折腾的死去活来,又去哄骗宋旻那些人。 宋羡挑起眉毛,换做旁人可能不知晓常悦在说些什么,可常家兄弟自小跟着他,他对他们十分了解。 常悦这是在夸她有些手段? 别的他不知晓,折腾人这三个字,没有谁能比他体会更深。 宋羡有些好奇,常悦跟在谢良辰身边这几日都瞧见了些什么?不过这种好奇心一闪而逝,他也就没有再问。 “去吧,”宋羡道,“吩咐留在宋家的人盯着,你去帮帮常安。” 宋家。 宋启正刚刚进门就看到管事神情有异。 宋启正问道:“出什么事了?” 管事想要遮掩,目光跟着闪躲。 宋启正皱眉:“说。”这两天李佑与他见过几面,却都是公事公办的模样,让他很是焦心,回到家再见到这样的情形,不免火气上涌。 管事这才道:“三爷在院子里发脾气,夫人赶过去劝说了。” “没有一个让人省心。”宋启正丢下一句话,没有迟疑就向宋旻住处而去。 一路走到院子外,宋启正就听到求饶的声音:“求求三爷,饶了我们这次吧,我们也是走投无路才会出此下策。” 紧接着宋旻道:“谁让你们停下了?给我接着打。” 宋启正几步进了院子,就瞧见一个人被按在地上,身上的长袍有鲜血浸出来。 众人发现了宋启正,荣夫人使劲拉扯了一下宋旻,这才来看向宋启正:“老爷,您怎么回来了?” 宋旻那满是戾气的神情也收敛了些,上前向宋启正行礼。 挥动棍子的宋家人也停下来,惨呼声随着戛然而止。 “这是怎么回事?”宋启正神情威严。 宋旻欲言又止,荣夫人抿了抿嘴唇埋怨地看了一眼儿子,没敢开口。 看着满院子的下人,宋启正想要骂人,还是堪堪忍住,大步向屋子里走去,一屁股坐在了主位上。 宋启正没有给宋旻喘息的机会:“你在做什么?” 宋旻咬了咬牙终于开口道:“下面的人不懂事,我给他长长教训。” 宋启正冷哼一声,他怎么会看不出这其中另有隐情。 “将人带过来回话。” 宋启正一声令下,身边的随从忙去提人。 片刻功夫,脸色苍白的董老爷被丢在地上。 “说。”宋启正强压着怒火,垂眼看着地上的人。 董老爷先是叩首,然后看了一眼宋旻这才道:“将军,小人们也是走投无路,这才去查了陈家村,若是就这样等着,大爷定会将我们赶尽杀绝。” 宋启正没料到听见的是这样一番说辞。 宋启正声音阴沉:“说清楚。” 董老爷浑身颤抖:“大爷吩咐纸坊不准收商贾送去的药材,这是想要将我们都清出镇州城啊。” 宋启正早就听说了这桩事:“因为村民献方,所以给了十日的功夫让他们卖药,这是不想你们与寻常民众争利。” 董老爷嘴唇干裂,忙着辩解:“我们开始也是这样思量,虽然大爷抓了许多人,但他们确然私底下手脚不干净,我们也不敢怨怼,直到谢家二老爷告诉我,那献方的人是他的侄女,他侄女根本不通药材,是被人吩咐去的纸坊。 我……我这才好奇地去查了。” “你不是去查了,”宋旻终于忍不住厉声道,“你是私自将那谢大小姐带走问话。” 董老爷垂下头,不敢去与宋旻对视,只能听着宋旻义愤填膺地责骂。 三爷会装作不知晓这桩事,将他们和证据交给宋将军,他乍听到三爷这个主意也吓了一跳,为了能让三爷置身事外,他不免要受皮肉之苦。 可三爷的脾性,他只有答应的份儿。 董老爷吞咽一口道:“若只是寻常民众卖药,我们怎么敢动手,就怕是有所安排,这才想弄清楚,我们在北方多年,总不能就这样付诸东流。” 宋启正的心仿佛被扎了一下,谁安排的人去献方?不让商贾插手是想要培植自己的人?现在连商贾都容不下,这是将整个北方都当成他自己的囊中之物。 “将他先拉出去。”宋旻吩咐一声,下人不敢怠慢忙上前拉扯董老爷。 屋子里就剩下宋启正、荣夫人和宋旻。 宋旻上前行礼:“父亲,都是儿子没约束好手下人,这才惹出麻烦。儿子打他也是要让他清楚,不管宋家有什么事,不是他们能插手的,再怎么说我们关上门是一家人。 尤其李佑大人来了镇州,我们自己若是乱了马脚,就是让旁人看了笑话。” 宋启正没有作声。 宋旻说到这里长长地喘了口气:“儿子发现时已经晚了,他们不但私底下审问了谢大小姐,还让谢大小姐亲手写了供词,就要交去衙门。 即便我将供词扣下了,可陈家村那边不知要怎么交待,恐怕他们发现谢大小姐不见了。” 宋启正听到这里眉头紧锁:“人在哪里?有没有事?” 宋旻摇头:“人受了些惊吓,没别的事。儿子见到谢大小姐之后,一时不知如何处置,就将人带回了宋家。” 宋启正没有料到,那献方的谢大小姐就在家中? 第37章 救我阿姐 谢良辰坐在锦杌上,身前站着一个管事妈妈。 管事妈妈笑着道:“夫人让我们送些饭食过来,您多少吃一些。” 管事妈妈声音中颇有几分谦恭,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不耐。眼前这位就是个农女,不知道是不是被吓破了胆,畏畏缩缩地坐在那里,无论跟她说些什么,都没有半点的反应。 要不是三爷交待过,管事妈妈绝不会三番两次的来劝说。 “我要回家。”谢良辰半晌终于开口。 又来了。 管事妈妈没忍住变了脸,无论她怎么说,最终谢大小姐就一句话:要回家。 谢大小姐的脑子有病,还是耳朵有问题?这可是镇国将军府,似谢大小姐这样的身份,平日里哪有资格进门做客,她倒好不知把握机会,要么哭个不停,要么就似个傻子般坐在那里。 “您先用饭,过一会儿就送您回家。” 谢良辰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管事妈妈一眼,目光掠过桌上的饭菜,似是动了心。 管事妈妈正要继续劝说。 谢良辰却又张开嘴,一成不变地道:“我要回家。” 管事妈妈彻底没有了主意,只好去向宋启正和荣夫人复命。 管事妈妈转身出去,谢良辰这才抬头打量周围,没想到她会被带到宋家。 前世宋羡与父亲、弟弟失和,外面都说宋羡心狠手辣,其中到底有什么内情,从前她不知晓,现在大约也有了眉目。 镇国大将军若是想要向她问话,不必那样遮遮掩掩,所以绑她的应该是宋羡的弟弟。 而现在她被问出“实情”后带来宋家,可见宋羡两个弟弟很受镇国大将军宠爱,即便用手段对付兄长,都可以不必多加隐瞒。 宋羡还真是强敌环伺。 如果她帮上了忙,宋羡也就不好意思紧追她还债。 谢良辰正想着,门再次被人打开,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门。 谢良辰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那人四十多岁的年纪,眉宇之间是久经沙场才有的迫人威势,他径直走到椅子旁坐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谢良辰。 谢良辰有了思量,这人应该就是镇国大将军宋启正。 管事想要提点谢良辰起身行礼,谢良辰却早就慌了马脚,弯着脊背缩在那里。 宋启正开口道:“你说的那些都是实话?” “是真的,”谢良辰神情慌乱,“我说的都是真的,放我回去吧,我要回家。” 宋启正问完屋子里沉静下来,仿佛他在思量这件事要如何处置。 没给宋启正太多时间,管事进来低声禀告:“老爷,陈家村的人去谢家闹事了,那谢二老爷可能会说出实情,这……” 管事看了一眼谢良辰,这件事遮掩不住了 宋启正皱眉,要么将谢大小姐送回谢家,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不过难免李佑会听到动静,宋羡也可能借着此事对付宋旻。 要么将谢大小姐交给衙门,宋羡就不免要受朝廷责罚。 宋启正有些犹豫。 “老爷,”荣夫人快步进了门,她声音略带嘶哑,“要怎么办才好?旻哥儿说……家中不能住,他要离开北方,已经去收拾行李了。” “胡闹,”宋启正终于道,“北方还没有他容身之地了不成?” 荣夫人手微微颤抖,顾不得身边有人:“老爷,羡哥儿知道了会不会……会不会让人将旻哥儿给……” 荣夫人惊恐地不敢继续说。 宋启正横了荣夫人一眼,站起身向外走去。 谢良辰看着宋启正夫妻的背影,一时为宋羡有些悲哀,宋启正的一颗心早就不在长子身上,眼睛中只有继妻的孩子。 她的父母虽然不在世了,幸好有外祖母和阿弟心疼她。 谢良辰看看饭菜,又看看桌子上摆着的糕点和茶水,荣夫人想要以此表露善意,她可是一点都没动。 足见她对债主忠心耿耿。 也不知道现在外祖母和阿弟怎么样了,她将药材画交给了阿弟,还留了字条让阿弟将画给李佑,带着村民一起去寻谢绍山,阿弟即便不知道内情,应该也会按她的吩咐去做。 …… 陈老太太带着一群妇人站在谢家的院子里。 “到底将良辰带到哪里去了?”陈老太太声音尖厉,“今天不交出良辰,我就将你们告去衙门。” 谢绍山脸色铁青,乔氏又是嫌弃又是惧怕,这些人面色不善,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母亲,”谢茹岚扯住乔氏的袖子,“快去报官吧!”让官府的人来抓这些刁民。 乔氏也是这样的思量,趁着陈家村的人不注意,她向身边的管事点点头。 管事悄悄地向外走去,旁边的陈子庚见状,不动声色地跟上。 谢茹岚不知为何,竟然有些欢喜,谢良辰真的不见了?会不会又被人伢子拐走了。 谢良辰坏了她的亲事,她胸口的怒气正愁无处发放,谢良辰就出事了,果然是老天有眼。 “你个杀千刀的,赶着骡子车来我们村中,我就怀疑你没安好心,果然辰丫头被你带走了。” “说什么你是亲二叔,不会害她,我呸,你若是有心肝,畜生都能变成人。” 谢绍山被骂的面色铁青:“她走丢了与我有什么关系?” “是不是你家的骡车?” “我们辰丫头是不是坐骡车走的?” “既然是这样,辰丫头不见了,不找你要找谁?谁知道你是不是让人暗中跟着,趁着我们不注意,就将辰丫头带走了。” 陈老太太骂人不歇气儿,谢绍山硬是插不上嘴。 陈老太太站累了,掐起了腰:“你为啥来我们陈家村?还不是想要辰丫头的方子,辰丫头没给你,你就来硬抢,你到底要不要脸?” 明明是没有的事,经陈老太太这样一说,好像就给他定了罪。谢绍山明明气得咬牙切齿,脸上却又浮现出一抹怪异的笑容:“谁会觊觎你们的方子,良辰根本就不懂什么药材,那天晚上你们在屋子里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 陈老太太仿佛没料到谢绍山会说出这样的话,登时愣在那里。 谢绍山似是从齿缝中挤出声音:“欺瞒朝廷命官,你们一个也逃不脱。” 陈老太太僵立片刻,忽然腰一挺,嘴噘起“呸”地一声啐了谢绍山一脸:“我信你个邪,如果朝廷不抓你这黑心肝的,反倒抓我,我就认你做祖宗。” …… 李佑坐在府衙中写文书,就有亲信来禀告:“陈家村的人闹事了。” 李佑一怔,为纸坊送药的就是陈家村的人。 亲信接着道:“听说是那位献方的谢大小姐不见了,陈家村的人就去了谢二老爷家要人,前来报官的谢家人还说,那位谢大小姐根本不懂药材,也不会什么造纸的方子,都是被人指使着去的造纸坊。” 李佑放下手中的笔,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沉默片刻,李佑站起身:“带路去谢家,我去看看情形。” 亲信应了一声,两个人径直向衙门外走去。 出了衙门,李佑正准备要上马,就听到衙差一声呼喝,紧接着他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跑过来,那孩子不由分说,张开手臂一把抱住了他。 陈子庚哽咽着道:“大人,您救救我阿姐,我阿姐出事了。” 第38章 动容 李佑身边的护卫紧跟着过来,伸手就要去拉扯陈子庚。 李佑忙伸手阻止,眼前这个孩子,他在造纸作坊见过,是陈家村的人。 陈子庚眼睛发红,手臂紧紧地收拢,生怕李佑转眼就会跑掉似的。 李佑低声道:“孩子,你阿姐怎么了?” 李佑低沉的声音中带了几分的亲和,让陈子庚含在眼睛中的泪水一下子涌出来,张开嘴却没发出声音,似是不知该如何说起。 “你先放开我,”李佑安抚道,“我们进屋慢慢说。” 陈子庚这才松开了手臂,不过他的手刚刚垂下来,立即就被李佑牵住。 穿着官服的李佑,拉着个粗布衣衫的孩子,一大一小走进了衙署门口的值房中。 值房里的文吏见到李佑大人来了,忙起身行礼,抬脚准备退出去。 李佑喊了一声:“你留下。”今日他听到了不少消息,加上眼前的陈子庚,心中大约有了一些猜测,接下来或许需要做文书。 李佑坐在椅子上,陈子庚忙松开手,向后退了两步,然后恭恭敬敬地跪下来行礼,然后挺直脊背,迫不及待的开口:“大人,我是陈家村人,我叫陈子庚,向造纸作坊献方的是我阿姐,今日我们向纸坊送药材回来的路上,我阿姐突然不见了。” 李佑听到这里,目光略微低沉,示意旁边的文吏将陈子庚扶起来说话。 陈子庚站起身继续道:“我们四处寻找,都不见阿姐的踪影,阿姐在镇州识得的人不多,最有可能带走阿姐的人,就是阿姐的二叔,谢家二老爷,因为我阿姐就是在谢二老爷的骡车上不见的。” 说到这里陈子庚用袖子擦掉眼角的泪水:“那谢二老爷是个黑心肝的,从前就曾强占我姑母的嫁妆、姑父的财物,这次听说了阿姐献方的事,就带着人赖在了陈家村。 我阿姐明知谢二老爷不怀好意,但碍于他是谢家长辈,也不能就硬将人赶走。 这一心软,就招来了祸事。” 李佑听陈子庚言之凿凿,不禁道:“你阿姐在谢二老爷骡车上不见的,所以你们怀疑谢二老爷?可还有别的证据?” 陈子庚点头:“我们去谢家要人,谢二老爷说漏了嘴,他去我们陈家村,是为了偷听祖母和阿姐说话,他还说我阿姐根本不识药材,是听了别人的吩咐才去的造纸坊,我们陈家村的人欺瞒朝廷,很快就要大祸临头。” 说到这里陈子庚攥紧了拳头:“如果我阿姐在这里,定然就能反驳谢二老爷,现在谢二老爷敢这样诬陷我们,是不是笃定我阿姐不会回来了?” 陈子庚眼睛被恐惧和慌乱笼罩,他再次跪下来“咚咚咚”地在地上磕头:“求求您李大人,您救救我阿姐吧,只要我阿姐活着,我们可以不卖药材,我们什么都不要了。” 李佑顾不得吩咐文吏,站起身上前扶起了陈子庚:“我会让衙差去寻你阿姐的下落。” 陈子庚单薄的身体不停地发抖,他泪眼模糊,眼前的一切已经看不清楚,这一刻他是真的害怕,他担忧阿姐真的会出事。 “大人,我父亲死在了战场上,陈家村许多伯伯、叔叔也都没能回来,灾荒的时候,村子里的孩子丢了不少,听说被带走吃掉了。 村子里哪家都死过人,还有一家人都没了的。 我阿姐是被人伢子拐走的,姑父、姑姑为了去寻她也死在了大海上。 好不容易战事没了,阿姐也找到了,朝廷还有赈灾粮,还赏赐了稻米,我……我昨晚还吃了稻米饭和鸡蛋。 阿姐说以后就太平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阿姐还说,等我们药材卖了银钱,还要修葺村中的房子,这样冬天的时候就不会冻死人。 我相信阿姐说的话,这两日我们赚了不少的银钱。” 陈子庚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十几文钱。 陈子庚的手粗砺,手指和手背上有不少伤口,都是采药时被划伤的。 这两只小手颤抖着将银钱捧起来送到李佑面前。 陈子庚道:“大人,早知道卖些药材会被人盯上,我……我们就不卖了。现在我不想要这些银钱了,我就想要回阿姐,您帮帮我们行不行?我们不要稻米了,不修葺房屋了,我们还过以前的日子……” 陈子庚泣不成声。 李佑心中一酸,伸手将小小的陈子庚拢在怀里。 陈子庚放声大哭,半晌他才道:“大人,活下来,怎么那么难。” 李佑眼睛中也有了泪水,他为官多年,不说喜怒不形于色,但不会轻易让情绪失控,陈子庚的几句话却戳中了他心里。 陈子庚年纪不大,不过七八岁,他也怀疑是不是有人背后指使这孩子前来,可听过陈子庚刚刚那番话,他那些疑惑去得干干净净。 他能听出来,陈子庚是真的在害怕,若是没有亲身经历,不是发自内心,绝不会如此动容。 李佑擦掉眼角的泪水,吩咐文吏:“将陈子庚说的都记下来。” 说完他用帕子去擦陈子庚脸上的泪水:“走,我们去找你阿姐。” 陈子庚点点头,跟着李佑就要向外走去。 这时府衙的人前来禀告:“李大人,谢家人来报官说陈家村的人上门寻衅滋事。” 李佑恢复了往日那肃穆的神情:“当日陈家村在纸坊献方是我亲眼所见,现在出了事,我也想去看一看,带上人,随我一起去谢家。” 谢绍山得到消息的时候,陈老太太还在污言碎语骂个不停。 管事一路跑过来道:“二老爷,衙门里来人了。” 谢绍山那铁青的脸上终于浮起笑容。 管事接着道:“来的是李佑大人。” 李佑代天子北行,他的分量可想而知。 谢绍山眼睛发亮,仿佛几十年积攒的好运气,一瞬间发放出来。他的选择果然是对的,不但攀上了宋家,还能面见李佑大人。若是李佑大人赏识他,说不得他还能取个仕途,毕竟现在他身上有秀才的功名。 谢绍山心头怒气一扫而光,忙带着管事前去迎接李佑。 陈老太太见状就要上前阻拦。 谢绍山露出凶狠的神情:“你要做什么?府衙的大人来了,你们再敢妄动,全都押入府衙大牢。” 第39章 先打再审 谢绍山一口恶气终于发放出来,不再去理会陈家村的人,急着去迎李佑。 走在最前面的人,一个是镇州知县,另一个人看官服品级就是京城来的李佑大人。 谢绍山向前行礼:“李大人、知县大人。” 李佑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与谢绍山多说话,抬脚就向谢家院子走去。 镇州知县经过谢绍山时,沉声道:“一会儿见到李佑大人,将你知晓的都与大人说清楚。” 谢绍山看到知晓暗示的目光,心中一喜,定然是宋家有了安排,要他在李佑大人面前放心大胆地去说。 谢绍山低声道:“大人放心。” 镇州知县颔首,镇国大将军的三个儿子不合他心中清楚,这次府衙抓走的官员就是与宋二爷来往密切的, 眼下他还没想好站在谁那边,端看哪边势头强硬再拿主意,说白了,还要看镇国大将军和朝廷的意思。 李佑走进院子,就瞧见了陈家村众人,他没有与陈家村的人说话,侧头看向谢绍山:“直接去堂屋吧!” 谢绍山心中又有了几分把握,李佑大人没有传陈家村的人说话,那就是不想要理会那些刁民。 几个人进了屋,谢绍山正让人送茶水来,李佑却径直开口:“现在是什么情形?” 谢绍山润了润嗓子准备回话,忽然瞧见李佑身边一个小小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陈子庚跟着混进了屋。 谢绍山想要将陈子庚撵出去,可是眼下李佑大人正等着他回话,他也不敢多耽搁。 谢绍山行礼道:“我那侄女忽然不知去向,陈家村的人闯进谢家向我要人,偏说是我带走了良辰,大人,晚生冤枉啊。” 李佑没有接话,反而道:“听说你知晓‘纸药’方子的内情?” 谢绍山心头突突乱跳,既然宋三爷都铺好了路,他哪有不走的道理,不过他还是装作为难的样子,沉吟着不知该不该说。 李佑声音淡然:“你只管说,一切自然有本官做主。” 谢绍山差点忍不住笑出来,他还是佯装深沉地道:“晚生不小心听说我那侄女根本不懂药材,那‘纸药’的方子是别人给陈家村的,我侄女不过就是照别人的吩咐做事。” 镇州知县听到这里,豁然开朗,知晓这件事的矛头所指,他宁愿让宋二爷、宋三爷掌权,不愿意镇州落在宋羡手中,因为宋羡眼睛中揉不得半点沙子。 镇州知县不动声色地顺水推舟:“是谁吩咐他们的?” 谢绍山吞咽一口,脸上露出惧色:“晚生……也不知,只听到陈家人言语中对那人多了恭敬,还说千万不能辜负了他,陈家人倒是提及宋羡将军给了她们十日时间。” 谢绍山正暗自夸赞自己表现的不错,就听到面前的李佑接着道:“你是不小心听说的,还是故意留在陈家村探听消息?” 谢绍山一怔,表情立即变得不自然起来。 李佑语气不变:“又是谁告诉你这桩事另有玄机?吩咐你前去陈家村?” 谢绍山雀跃的心情忽然急转直下,他下意识地去看旁边的知县,知县为了自保,正巧别过视线。 谢绍山试探着道:“我是无意听说的,没……没谁让我去。” 见到谢绍山这般模样,李佑冷笑一声:“还让我审你不成?” 谢绍山忙又道:“大人明鉴,晚生说的话句句属实。” 谢绍山以为这样就能遮掩过去?当他是傻子?李佑看向身边的亲随:“谢绍山欺瞒本官,将他叉出去重责二十。” 谢绍山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李佑,直到衙役架起他的胳膊,他才大声呼喊:“大人饶命……大人……晚生没有说谎……大人……” 李佑面冷如铁:“二十杖不说实话,就继续打,直到他肯招认为止。” 这次就连镇州知县的手都开始颤抖。 李佑没有去理睬知县,反而端起茶碗,看向旁边的陈子庚温声道:“过来喝点水。” 小小的孩子身体站得笔直,嘴唇紧紧地抿着,一直没有说话,却当听到李佑唤他时,眼泪再一次涌出来。 陈子庚向李佑行礼:“谢谢大人,我不渴,等找到阿姐我再喝。” 镇州知县忽然看不懂眼前到底是什么情形,这风到底再往哪里吹。 谢绍山惨呼的声音传来。 李佑端坐在谢家的堂屋里,也没有再去碰面前的茶碗,走进谢家时,他向院子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有的少了胳膊,有的脸上有疤,那些是伤兵,李佑少年时被皇上赏识带入军中,跟着皇上东征西讨,他不止熟悉出入军营的将士们,还熟悉躲避战乱的百姓。 陈家村的人目光坦然,他们的情绪都是一样,愤怒又忧虑,没有半点的闪躲,这谢绍山却不同,在他面前遮遮掩掩,言不由衷。 该审谁,再明白不过。 想要查谢大小姐为什么会失踪,谢绍山嘴里定能找到线索。 二十杖还没有打完,谢绍山的声音传来:“大人饶命,是……董江……告诉我的,也是他……让我去陈家村探听消息。” 李佑抬起眼皮道:“问清楚董江是谁,人又在何处?” 下一步就是拿办董江。 吩咐人去办事之后,李佑又道:“去看看宋羡在哪里?我要见他。” …… 宋家。 宋启正听说了李佑前去谢家的消息。 荣夫人坐在旁边等消息,这一会儿的功夫她已经将两只眼睛哭得红肿。 “老爷,”管事进来禀告,“大爷回来了。” 宋启正微微皱眉,荣夫人仿佛受了惊吓,整个人一凛,然后快步走到了宋启正身边,一副寻求保护的模样。 宋启正皱眉:“慌什么?” 话音刚落,就听到院子里的下人道:“大爷。” 紧接着帘子被掀开,宋羡大步走进了屋。 宋羡脸颊轮廓清晰,一双眼眸幽深摄人心魄,平日里很少流露出情绪,让他看起来更添冷峻。 宋旻经常说,宋羡就是天生的薄情相。 现在的宋羡脸上多了几分怒容,还没开口说话,就让整个屋子里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宋羡看向主位上的宋启正,简单行了个礼就开口道:“人在哪里?” 宋启正仿佛受到了挑衅,阴沉着脸:“什么人?” 宋羡再次开口:“谢大小姐在哪里?” 第40章 我的人 宋启正早就知晓长子的脾性,但这一刻仍旧脸色难看。 进门就径直要人,哪里将他放在眼里? 宋启正不说话,旁边的荣夫人轻声地陪着小心:“羡哥儿,你刚回来,有什么话好好与你父亲说,都是一家人,将事情弄清楚就好了。” 宋羡没有理会荣夫人,而是声音冷淡地向宋启正道:“将人交给我,只要她没事,我也不会牵连无辜。” 不会牵连无辜的意思,就是不会借机行事,但是与此有关的人绝不会放过。 宋启正脸色更加深沉,旁边的荣夫人也被吓到了,抿紧了嘴唇不敢开口。 父子两个就这样对视着,终于宋羡吩咐道:“去找人。” 三个字说完,等在外面的常安立即应声。 接下来要发生的事,谁都能想得道,宋羡会不管不顾地让亲随在宋家搜查,整个宋家都会被搅和的不得安生。 宋羡无心再与宋启正说话,转身向外走去。 宋启正额头青筋浮动:“给我站住,我看谁敢动手。” 宋羡停下来却没有转头,常安等人也没有半分犹豫,伸手推开了上前阻拦的管事。 宋羡的人大多都留在宋家门外,宋羡这样吩咐,那些人必定要闯进来,到时候父子俩的人手就会斗在一起。 宋启正豁然起身,一双眼睛要冒出火来,他厉声道:“逆子,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宋家,还由不得你放肆。” 宋羡听到这话终于转过身,整个人依旧如出鞘的利器,不敛半点锋芒,一双清冷的眸子对上宋启正那愠怒的目光:“如果这不是宋家,我就不会先开口向镇国大将军要人。” 宋家和外人对宋羡的区别就是,宋羡只会多说一句话。 宋启正再也按捺不住怒火,就要抬步走向宋羡,荣夫人娇小的身子忙挡在了父子之间,她抬起脸神情恳切:“老爷别动怒……娘的身子不好,不要让她担忧。” 宋启正心头的怒气未消减,反而如火上浇油,烧得愈发炽烈:“行为不端、乖戾跋扈,如何做宋家的嫡长子?但凡他心中还有旁人,就不会如此行事。” 宋羡眼眸幽深:“大将军将我当做嫡长子吗?” 不等宋启正说话,宋羡接着问道:“宋家为何要抓谢大小姐?” 宋启正冷冷地道:“你自己在背后做了些什么,你不清楚?” 宋羡目光如寒潭:“我是清楚,但是在抓她之前,可有人来问过我?是不知晓我在哪里?还是根本没打算问? 在你们心中,陈家村的人是在为我做事?即便就是你们想的这般,抓我的人,是否该先知会我?” 宋启正还没说话,就看到宋旻闯进来,宋旻面红耳赤地向宋羡道:“你抓人的时候可曾问过父亲和二哥?” 宋羡忽然侧头,宋旻吓了一跳,但他强忍着没有退步,宋羡淡淡地道:“你说那些贼匪和暗中谋私的衙署官吏?我能认下陈家村的人,大将军和宋裕敢认他们吗?” 宋旻面色铁青,贼匪和那些官吏都做了些什么,眼下证据确凿,二哥虽然因此被罚,罪名也是对何管事等人疏于约束,并没有承认这些人在为二哥办事。 宋羡依仗的无非是这些,可宋羡一定没想到,陈家村的农女早就认了罪。 宋旻道:“这是你说的,陈家村的人就是按你的吩咐行事,你勾结陈家村的人欺瞒上官,又该是什么罪名?若非碍于你是宋家人,这桩事父亲早就向李佑禀明。” 宋羡目光微深,嘴角微弯露出一抹冷笑,这一瞬间,宋旻只觉得浑身的汗毛竖立起来,终于忍不住退了一步。 院子里传来打斗、呼喊的声音,显然常安等人与宋家家将动了手。 宋启正终于压不住怒气,脸上神情威慑而凶狠:“让他们住手,否则从今往后你就不再是我宋启正的儿子,我也不会再为你遮掩,你手下那些人,本也是宋家家将,他们胆敢与主家动手,一律打死。” 荣夫人脸色倏然一变,上前拉扯宋启正:“老爷,你在说些什么?使不得啊!” 旁边的宋旻也似怔愣在那里,半晌才缓过神:“父亲……大哥……你们……” 只有宋羡依旧冷淡:“他们早与宋家无关,只是我的人。想要对付我,也只需直接做,无需牵连无辜之人。 但是否能做到,要看你们的本事。” 宋羡说完再也不理会众人,转身向外走去。 看着宋羡的背影,宋启正脑子里热血翻滚,他只想要转身取来佩剑,向宋羡而去。 这一刻宋羡不是他的儿子,而像是与他对阵的敌将。 谢良辰听到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紧接着屋门被人打开,她抬起眼睛看过去,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那人背着光,脸上的神情看不清楚,周身散发的气势却让她不用仔细去端详,就知道是谁。 宋羡来了。 宋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只是打量了片刻就道:“进去看看,将人带出来。” 话音刚落,两个婆子从宋羡身后走出,快步到了她面前。 “谢大小姐,”其中一个婆子道,“您有没有伤着?” 谢良辰仿佛早就被吓丢了魂,只是呆愣在那里不说话。 另一个上前宽慰道:“大爷来了,我们扶着您起来,送您回陈家村。” 听到陈家村几个字,谢良辰终于有了反应,迫不及待地向外跑去。 宋羡看着谢良辰惊慌失措的模样,若非早就认清了她的馅儿,还当眼前一切都是真的。 常安等人开出一条路,护着宋羡和谢良辰向前走。 众人刚到了前院,就又有宋家护卫迎上前。 常安、常悦带来的人不多,但几个人脸上没有怯意。 宋启正和宋旻的身影一出现,双方争斗又是一触即发。 谢良辰看了一眼宋启正和宋三爷,又瞧瞧身边的宋羡,一边父子情深,一边视若仇敌。 宋羡好似早就见惯了这样的情形,神情淡然,不起任何波澜。 宋启正就要说话,管事匆匆而来:“老爷,李佑大人到了。” 宋启正皱眉,他知道宋家这样的动静,会惊动李佑,却没想到李佑来得这么快。 宋启正看了一眼宋羡,果断地道:“将李大人请进门。” 谢良辰知晓,宋启正做这样的决定,就是准备将宋羡交出去,因为在宋家现在握有她的“供词”,宋羡若被李佑抓个正着,就无法推脱罪责。 “阿姐。” 片刻功夫,谢良辰听到一声喊叫,一个小小的身影如乳燕投林般向她扑过来。 第41章 做不到 院子里剑拔弩张,寻常人看到这样的场面难免心生畏惧。 但陈子庚瞧见了顾良辰之后,周围的危险就被他抛之脑后,他眼睛中只有他的阿姐。 望着陈子庚的身影,宋羡想起谢良辰刺杀季远的情形。 她满身鲜血,仍旧咬牙支撑,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季远,直到季远死在她面前。 临死之前,她还挥舞着手,唤着她阿弟。 宋羡忽然理解,为何她会不顾一切地向季远复仇,她那阿弟也是一心想着她。 宋羡从没觉得谢良辰做的不对,相反的他很欣赏她的勇气和性情。 只是后来,这件事竟然奇异地牵扯到了他。 宋羡胸口略有些憋闷,刚好在这时候他瞧见人群中伸出一只手,想要拦住陈子庚,他几步上前一脚踹了过去。 那人身体向后飞跌出去,重重地撞在地上,一口鲜血从他嘴中喷出,紧接着他眼睛一翻人事不知。 这一脚宋羡用了多大的力道可想而知,再也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宋启正和宋旻面色难看,宋羡却像什么都没做似的,方才眼睛中泛起的那一丝郁气也散开了,重新恢复了平静。 宋羡背后,谢良辰伸手接住了陈子庚,她当然没错过那被宋羡踹出去的人影,眨眼的功夫如此惊心动魄,她连宋羡怎么动脚的都没看清。 陈子庚仰起头,用一双红红的眼睛打量着谢良辰。 “阿姐,”陈子庚声音发颤,“你没事吧?” 谢良辰轻声在陈子庚耳边回应:“放心,阿姐没事。” 几个字说出来,陈子庚的眼泪也流淌而下。 谢良辰去擦陈子庚的泪水,阿弟的恐惧是真的,就算阿弟再聪明,他毕竟也还是个孩子,突然找不见她一定会惊慌失措。 陈子庚伸手拉住了谢良辰,冰凉的手指收拢,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再放开似的,他努力地挺直脊背,站立在谢良辰面前,想要为她遮风挡雨。 “阿姐不怕,”陈子庚道,“李大人来了。”他把李大人带过来了。 谢良辰鼻子一酸,轻轻地颔首。 姐弟两个相见的功夫,李佑也走进来,看到宋家乱成一片,李佑看向宋启正:“宋将军家中发生了什么事?” 说完他又看向谢良辰:“谢大小姐为何会在这里?” 宋启正收敛怒气,上前来请李佑:“我们去堂屋说话。” 李佑没有拒绝,但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随从道:“将谢大小姐一并请过来。” 宋旻眼睛中闪过一抹讥诮,现在李佑要带人,宋羡也只能站在一旁看着,不敢再上前阻拦。 请李佑坐下,宋启正面露尴尬:“让李大人见笑了。” 李佑没有接话,等到宋羡、宋旻和谢家姐弟都进了门,他才看着谢良辰:“谢大小姐可是被人强行带走的?” 少女眼睛中惊慌的神情未消,发髻散乱,脸上都是纵横的泪痕,她听到李佑问话,嘴唇张开,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身体不由自主地一颤,目光飞快地从宋启正和宋旻身上掠过,最终低下了头。 谢良辰道:“不是,没……没人抓我。” 李佑不动声色:“那你为何在这里?” 宋启正心中一沉,李佑没有问他,而是去问那谢大小姐,这是对他起了疑心? 谢良辰停顿片刻,依旧没有抬头:“是……是请我来做客,他们想要问我几句话,我……” 说到这里,少女忽然紧张起来:“我都说了。” 李佑听到这话,转过头去看宋启正:“是大将军将谢大小姐来府上做客?” 宋旻微微皱眉,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没吩咐过谢大小姐,要在李佑面前这样说。 她这般模样哪里像是来做客?李佑定会起疑。 想到这里宋旻觉得不该再等下去,他起身向李佑行礼:“大人,我这里有一纸文书要呈给大人过目。” 等李佑看了那谢大小姐的供词,就不会执着于是谁将谢大小姐请来这里,而是谁欺瞒了朝廷。 李佑转头去看宋旻,他不苟言笑,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拿过来。” 宋旻从管事手中接过文书,亲手递送到李佑面前。 李佑展开文书仔细查看,半晌他才挪开视线,重新问站在屋子里的谢良辰:“你不懂药材?也不知‘纸药’方子?有人暗中吩咐你去造纸坊?” 谢良辰僵立了半晌终于点头,旁边的陈子庚却焦急地道:“不对……不是这样……我阿姐懂药材,那方子就是她的。” 陈子庚用力地去拉扯谢良辰的手:“阿姐,你说实话,李大人会为你做主的,你说实话……” 李佑一掌拍在矮桌上:“好大的胆子,谁指使你欺瞒朝廷命官?” 屋子里除了宋羡之外,几双眼睛都落在谢良辰身上。 终于谢良辰转头向宋羡看去。 正襟危坐的宋羡刚好也抬起眼睛,四目相对,少女眼睫一颤又沾了泪水,她紧紧地抿着嘴唇,目光中满是抗拒和挣扎。 李佑仿佛并没有看出谢良辰的异样,加重了语气:“若依旧冥顽不灵,本官就去提审陈家村其余人。” 少女肩膀豁然垮下来。 宋羡见状终于皱起眉头,他直视李佑:“大人何必为难整个陈家村的民众?” 宋旻听到这里开口道:“怎么叫为难?欺瞒朝廷命官非同小可,有没有罪,要审过才能知晓,陈家村那么多人在,不会只有她一个人知晓内情。” 宋旻心中得意,他看向谢良辰:“你可想好了,再回李大人。”这农女向来胆小,他如此恐吓,她定会吓得将什么都说出来。 屋子里再次静寂。 不知过了多久,少女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只不过这次语气加重了几分:“欺瞒朝廷的人是我,要抓就抓我,不要再牵连旁人。” 谢良辰说到这里,看向宋旻,然后又挪到宋启正脸上,她目光中有恐惧有愤怒和不平:“无论如何我只能这样说,你们可以要我的命,但不能让我去害别人。” 宋旻的脸色微微一变,宋启正也感觉到了异样。 谢良辰复杂的目光渐渐变得坚定:“否则就算我保住了陈家村,大家也会怨我,我的舅舅、里正、村中的男女老少,都懂得知恩图报,辽人来犯时,村中人都不曾为苟活受辱,更不会陷害一心善待我们的人。 宋羡将军给我们十日时间收药,让我们能借此吃饱穿暖,我怎么能反口诬陷宋羡将军,就算杀了我,杀了整个陈家村那也做不到。” 谢良辰说完看向陈子庚:“阿弟,我让你贴身带着的东西在吗?” 陈子庚点点头,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拿出来。 谢良辰拿着布包走向李佑:“民女到底懂不懂药材,大人一看便知。” 第42章 惊雷 宋旻见到谢良辰将手里的东西递给李佑,他虽然不知那是什么,但心底油然生出不好的预感,他很想立即上前阻止。 可是眼下的情形,他也只能想想罢了。 布包里叠放着几张纸,李佑伸手将纸笺取出来,展开一看,上满画着一株花草。 花草旁娟秀的小字写着:杨桃藤,常见于山坡、林缘或灌木丛中,枝及叶柄密生棕色柔毛,老枝无毛…… 其茎榨出的汁液可做滑水,其根有清热、利尿、活血、消肿的效用。 这画上面的字迹与宋旻呈给他的供词上书写的相同,显然是出自从一个人之手,只不过画上更为规整、细致,那供词就显得慌乱、潦草,可见书写人当时的心情。 李佑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将心思重新放回那画中。当今圣上素来喜欢书画,他是天子近臣,也跟着见过不少古往今来的名作名迹,前些日子,皇上还赏赐给他前朝大家的山水,如今就供奉在他宅院的堂屋中。 可他只是个粗人,不大懂得鉴赏,几乎没有静下心主动拿来查看的时候,但眼下这幅画却让他挪不开目光。 李佑继续往下翻,下一张纸画的是:黄蜀葵,也一样在后面详细写了这黄蜀葵的模样,长在何处,有何药用。 还有柴胡、防风、黄精…… 宋启正一直在等李佑说话,却没想到李佑翻动着手中的纸张,始终沉默不语,他不禁抬头向李佑手中看去。 两个人相隔不远,宋启正大致能看清上面所写的字迹,然后他皱起眉头,抬眼看了一眼谢大小姐,然后将目光挪到宋旻脸上。 宋启正没有说话,但父子两个早有默契,宋旻几乎立即探知宋启正的心思。 这桩事出了差错。 宋旻想要补救,可他并不清楚问题在哪里?眼下他有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屋子里响起李佑的声音:“这些都是你画的?” 谢良辰应声:“回禀大人,这画和字都是出自民女之手。” 李佑道:“为何要让你阿弟随身携带?” 谢良辰没有思量,径直道:“如果没有被带来这里,我现在已经带着阿弟去了邻村,教大家识药草。 不止是杨桃藤和黄蜀葵,北方山中还有其他药材,从前大家采来的药都是胡乱卖给药商,遇到有良心的药商还好,能给一个公道价,遇到黑心人,只有吃亏的份儿。 如果大家识得药材,知晓自己采的都是什么药,该卖多少银钱也能心中有数。” 谢良辰说到这里顿了顿:“除此之外,还想让村子中的人懂得些药性,村中人生病请不起郎中,随便一剂药都要花几十文,大家平日里连肚子都填不饱,哪有银钱做这些? 有了病症,也是私下里胡乱用药,常常因此加重了病情,他们懂了这些,至少用药前会有些思量。 我原本只是画了药材并没有写字,因为村民不识字,可是后来想一想,战事过去了,日子会越来越好,似我阿弟这样的孩子,说不得将来也能读书、认字。 于是我就又写了图下的注解,如此一来就能更清晰地了解药材。” 李佑眉头皱起来,眼前浮现出谢大小姐说的景象,吃不饱、穿不暖、生病无人救治,这就是民众眼下的情形。 收回思绪,李佑再看向谢良辰时,目光更为温和,开口只说了一个字:“好。” 只有了解村中民众的人才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想出这样的法子。 李佑相信谢大小姐说的是真的,与她说的这些话相比,那供词看起来格外的可笑。 李佑继续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写那份供词?承认你不识得药材?” 谢良辰抿着嘴,半晌她终于抬头看向宋启正。 宋启正被那柔弱的少女一瞧,不禁眉头锁得更深了些,想要说些什么,却觉得有口难言。 谢良辰重新看向李佑道:“因为识不识得药材,不是民女说了算。” 谢良辰这话一出,一切都明白了。 宋旻先站起身:“李大人明鉴,那供词上所写都是她自己招认的,我们只是如实呈给大人。” 李佑脸上温和的神情一扫而光,眉眼中满是威严:“有无数种法子,能让一个人写出这样的供词,方才宋三爷不是就用了吗?” 宋旻一怔,下意识地去回想,刚刚他都说了些什么。 李佑接着道:“本官亲耳听见,宋三爷用陈家村的民众做要挟,逼迫谢大小姐招认。” 宋旻胸口一滞,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被李佑这样一提点,他就明白自己错在了哪里。 刚刚谢大小姐看向宋羡欲言又止,他眼见即将事成,心中一着急,忍不住用言语逼迫…… 没想到就成了把柄。 他想要利用这农女,却好事不成反受其害。 宋旻接着辩解:“大人,不是这样……” 宋旻的脑子快速地转着,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或许您看得东西是假的,是有人事先做了安排,这不是真的。” 宋旻话音刚落,宋羡淡淡地道:“那什么是真的?陈家村的人是在为我做事,谢大小姐去造纸坊也是听了我的吩咐,我故意在李大人面前做戏,是想让李大人在皇上面前为我请功。 这才是你们想让人相信的实情?” 谢良辰再次向李佑行礼:“李大人,我去造纸坊并没有受人指使,陈家村的人从前是见过宋羡将军,但仅仅是将军守城时,经过陈家村。 我献方之后,宋羡将军送来朝廷上次的米粮,我将方才与大人说的话,说给了宋羡将军听,因此宋羡将军答应给我们十日时间,让我们筹备药材,除此之外,我们与宋羡将军没有别的来往。 请大人莫要让宋羡将军背上冤屈。” 宋旻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汗水,宋启正目光阴沉地看向宋旻,想要从宋旻身上看到实情。 “大人,”谢良辰道,“我被人强掳来这里,又被关起来逼迫写了这供词,我不怕死,可怕陈家村的人也因此受累,大人……您能为我们做主吗?” 谢良辰说完屈膝跪下来,旁边的陈子庚也跟着上前几步跪在谢良辰身边。 “大人,”陈子庚声音稚嫩,“求您为我们做主。” 李佑快步上前亲手将谢良辰和陈子庚搀扶起来:“本官虽然不是镇州父母,但也是受朝廷、皇上众托来此……只要有本官在这里,没有人会再来逼迫你们。 若本官做不到,本官就带你们一起上京伸冤。” 宋启正头顶如同炸开一道惊雷,他再也坐不住,豁然站起身。 第43章 护着你 宋启正起身的瞬间,谢良辰面色一变,不禁向后退了两步。 陈子庚感觉到谢良辰的异样,下意识地喊道:“阿姐。” 宋启正还没说话,就像被这对姐弟挫了气势,平日里的威慑现在不仅没有,而且会引起李佑怀疑。 宋启正错过了开口说话的时机,就听到李佑接着问道:“除了画的这几味,其他的药材你可识得?” 谢良辰点头:“大人可以将民女带去药铺,让民女当众辨认药材。” 当众辨认药材,听到这几个字宋旻不禁咬紧了牙,他做的第一件事,也是让这农女认药,但结果是这农女辨别不清。 现在这农女自己说出来,如此的言之凿凿,分明是不怕李佑查实。 难不成之前在小院子里,这农女是在装模作样地耍他? 不可能,宋旻眼角扬起,目光中含着戾气,他一眼就能将那农女看穿,这谢氏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一直都被他牵着向前走,或许是董江为了对付宋羡没有与他说实话? “本官会带你去,”李佑道,“不弄个清清楚楚,总归会被人诟病,你要明白这个道理。” 谢良辰应声,前世她做药材生意多年,得苏老太爷和师父亲传,南北药材无一不通,就算海上的舶来品她也熟知药性,她能站在这里,靠得是她自己的本事,所以不会有半点的惊慌。 看在李佑眼里,也就更相信谢良辰没有说谎。 这种事若是撒谎一下子就会被拆穿。 既然如此,李佑就要解决另一桩事,李佑看向宋启正:“请问镇国大将军,是谁将谢大小姐掳来府上?” 宋启正看向宋旻:“将来龙去脉与李大人说清楚,不要有半点的隐瞒。” 宋旻脑海中乱成一团,到如今也没能捋个明白,只能硬着头皮回话:“是一个叫董江的商贾,谢大小姐就是他带来的,那供述的文书也是他给我的,我看到之后以为都是真的。 可现在……听了谢大小姐的话,我也有点弄不明白了,不如大人传董江前来。” 宋旻话音刚落,就听到外面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几个衙差将一个人拖进了屋。 宋旻转过头,发现地上的人正是董江。 董江与宋旻对视,眼神闪躲,脸上也浮现出惧意。 宋旻心一沉,仿佛有一座大山从天而降,将他牢牢地压住,动惮不得。 董江哆哆嗦嗦地开口:“李大人……都是宋三爷吩咐我去做的,先让谢绍山去陈家村打听消息,又捉了谢大小姐审问,留下文书做证据。 还鼓动谢绍山将这桩事告到衙门中,草民都是听命行事……” 宋旻瞪圆了眼睛,目光如利刃,这一刻恨不得将董江剥皮抽筋,不等董江说完,就按捺不住厉声道:“是谁让你这样说的?谁指使你害我?” 董江先被打了板子,又被李佑找到审讯了一番,一张脸早就面无血色,眼下被这样一吓更是魂飞魄散,整个人瘫在了地上。 “三爷饶命,”董江颤声,“饶命……” 宋启正怔愣在那里,万没想到董江会这样说,这与宋旻向他说的完全不同。 宋启正看了一眼沉着脸的宋旻,接着向董江道:“不是你将人送来的宋家?” 董江哪里还敢隐瞒:“不是,是三爷吩咐的。” 宋启正稳住翻腾的情绪:“那宋旻为何会责罚你?” 董江额头上冷汗涔涔:“是苦肉计,为了……为了让大将军相信,这样大将军就能出面责问大爷。” 宋启正问话时就有了猜测,亲耳听到了结果,仍旧不免胸口一震,如同被人狠狠地打了一拳。 宋旻不但骗了他,而且要利用他的手对付宋羡? 宋启正看向宋旻,目光中满是威严:“他说的可是事实?” “假的,”宋旻咬牙否认,“是有人借他来害我。” 听得这话,宋启正下意识地别开眼睛去看宋羡。 李佑做官多年,心思聪敏,眼睛一扫便有了数。宋启正信任宋旻远胜于宋羡,如今证据确凿,宋启正却依旧想要相信,这一切出自宋羡的谋划。 坐在那里的宋羡却始终面色不变,像是早就习以为常。 李佑不禁心中叹息,到底是什么事让宋启正和长子失和?父子两个一同戍守北疆,到底是什么原因落得如今的地步? 既然宋启正有了怀疑,李佑径直问董江:“是否有人指使你?” 董江不停地摇头:“四年前我就跟着二爷、三爷做事,我还与许管事相熟,谢绍山请我帮忙见许管事,想要攀上二爷、三爷……” 董江一股脑将如何认识谢绍山,如何向陈家下手经过又说了一遍。 听到这里,由不得人再怀疑。 宋启正一脸失望地看着宋旻,宋旻竟然会在他眼皮底下做出这样的事。 私掳民女,陷害兄长,还闹到了李佑面前,不但丢尽了镇国将军府的脸面,而且这件事涉及了陈家村民众,有了欺压百姓的罪名,朝廷可以不授他节度使之位。 宋启正气急攻心,几乎让他喘息不得,紧接着他又后悔,如果在李佑上门之前,他就将一切查明就不会落得这样的结果。他问过谢大小姐说的是真是假,显然她没有向他说实话。 谢大小姐是被吓得失了方寸?还是故意隐瞒? “来人,”李佑吩咐道,“将所有与这桩案子相关之人,全都带去衙门。” 李佑说的是所有人,自然包括宋旻。 宋启正之前为宋裕开脱,只打了几板子小惩大诫,眼下却不能再出手留下宋旻。 “父亲。”宋旻忍不住央求宋启正。 “住嘴,”宋启正道,“镇国将军府戍守北疆,一向为国为民,容不得欺压百姓之人。” 宋启正说完向李佑施礼:“李大人,这桩案子涉及宋家,我不好插手,但若有需要宋家的地方,大人只管让人前来吩咐。” “父亲……父亲……” 衙差上前捉拿宋旻,宋旻大喊:“董江冤枉我,父亲不能信外人一面之词。” 宋启正置若罔闻,任由宋旻被拉扯着带走。 李佑道:“我还要去衙门审案,就不叨扰大将军了。” 宋启正亲自送李佑,两个人客气中带着几分疏离。 李佑走了几步,向陈子庚招手:“找到了你阿姐,跟我去衙门喝杯茶。” 谢良辰自然也要跟着李佑一起前去。 走过宋羡时,她目光微闪,避过了旁人,映入宋羡眼中。 宋羡没有说话,但谢良辰能看出来债主心情不错。 宋羡也知道谢良辰定然满心欢喜,她这时候拿出药材图,何尝不是寻到了恰当时机为自己扬名? 一切尽在不言中,不必向外人道。 宋羡出了宋家的院子,程彦昭立即迎上前,脸上是颇有深意的笑容:“听说方才有女子护着你?出了你祖母之外,这还是第一次吧?” 程彦昭挤了挤眼睛:“怎么办?如何报答啊?” 第44章 有人欢喜 听到程彦昭的话,宋羡刚要皱眉。 程彦昭立即像说错了话似的,缩了缩脖子:“不对,我说错了。” 宋羡知道程彦昭不会有什么好话,懒得去理会。 程彦昭接着道:“不是第一次,是第二次了。” 如果那次在海上是谢良辰救了他,那么这次就是第二次。 宋羡本不欲有任何表情,还是忍不住乜了程彦昭一眼,程彦昭配合着打了个冷颤,眼睛中却没有半点惧意。 宋羡不留情面:“当年我就不该去程家养伤。” 程彦昭笑道:“嫌弃认识我?这么快就喜新厌旧?” 宋羡手指一动,一颗石子打过来,程彦昭急于躲闪,脚下不禁一个趔趄。 程彦昭小声埋怨:“手这么黑,吓我就罢了,千万莫要骇到人家姑娘。让人知晓你嘴毒、手黑……将来避之不及,你可不要后悔。” 程彦昭见好就收,不敢再多说下去,生怕宋羡真的翻脸:“宋旻这次没有那么容易从衙门里出来。 但比起这个,我更想知晓后面镇国大将军要如何待那母子。 从前那么信任,眼下总该有了疑心,说不得借着这次,能仔细查查当年刺杀镇国大将军的到底是谁。” 陷害宋羡谋刺宋启正,最后得利的是荣夫人和两个儿子,虽然宋羡早就对父子之情没有了期盼,但不碍着让一切真相大白。 前世宋羡查到荣夫人头上,还没来得及核实,荣夫人就自尽身亡了,这一世兴许在此之前,就能露出玄机。 两个人出了胡同翻身上马,一路向衙署而去。 陈家村的人早就守在了衙署门口。 陈老太太见到外孙女和孙子,上前一手拉住一个,上上下下地打量,发现两人都没有受伤,陈老太太才松了口气。 “外祖母,我没事,”谢良辰笑着搂住陈老太太,“李大人为我们做主了。” “这就好,”陈老太太埋怨道,“你这丫头就是心大,怎么还能笑得出来?看你这模样,不像是有人掳了你,倒像是请你吃了好的。” “外祖母,”谢良辰道,“等回家咱就吃好的,我来做,给您压压惊。” 陈老太太嘴上埋怨外孙女,暗地里心疼,紧紧地拉着谢良辰不放:“都让你吃出花样来了,还惦记着。” 谢良辰的手摸到了陈老太太的粗腰,不禁捏了捏:“外祖母,这是银钱?” 听说辰丫头出了事,陈老太太就将家里的银钱都绑在了腰上,万一需要也好打点打点,没想遇到李大人这样的好官,一文银钱都没花出去。 谢良辰哪里不知晓外祖母的心思,心中暖暖的却忍不住道:“既然拿来了,一会儿就去集市,我还有许多东西没买。” 陈老太太倏地一下将谢良辰的手按住,嘴上没说,眼睛里就闪动三个字:莫惦记。 “辰阿姐,”陈玉儿也上前,“你没事就好,可将我们急死了。” 陈咏胜、陈咏义和陈家村的人也都上前,将谢良辰围拢在了中间。 众人问个不停,陈子庚向大人解释。 很快陈家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药我们可以不卖,良辰没事就好。” “是啊,人没事就好。” 陈子庚道:“我们没错,衙门不会不让我们卖药,李大人都知晓我阿姐懂得许多。” 黑蛋带着几个小孩子,七嘴八舌地重复着陈子庚的话。 黑蛋道:“我的病还是辰阿姐治好的,阿姐很厉害哩。” 陈咏胜半晌才叹口气,一脸歉疚:“都是为了村子,良辰受苦了。” 李佑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眶里微微发热,吩咐身边人:“去药铺拿些药材过来,让郎中和伙计跟着。” 吩咐完这些,李佑向陈子庚招手。 陈子庚从人群中挤出,来到李佑身边。 李佑也不避嫌,牵住陈子庚的手:“一会儿让你阿姐过来认药,我看看她能识得多少。” 李佑大人来到镇州许久了,一直很少在外露面,总算有大的动静,竟然是接手陈家村的案子,亲自出面救出了谢良辰。 作为陈家村里正的陈咏胜总算知晓什么叫做因祸得福。 谢良辰动作不快不慢地挑选着药材,先将常用到的药材选出来,再去其中寻找一些不常用处的,至于那些名贵的药材,她自然不会选,如今她只是农女,有些事需要循序渐进。 饶是如此,谢良辰也足以让李佑惊讶,收养谢良辰之人通医理、药性,但以她的年纪,若非格外聪慧,也不能知晓这么多。 当面前的药材堆少了大半的时候,李佑点了点头,看向身边的知县:“谢大小姐说通晓药材,如今可算亲眼所见?” 知县忙颔首。 案子到这里,就有了结果。 李佑道:“将人犯下狱。” 知县吩咐衙差去办,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他可从未想过,有一天镇州府大牢会关宋三爷。 李佑从衙门大堂里走出,一眼就看到院子里的陈子庚。 半日的功夫,两个人就熟络了,陈子庚快步跑过来向李佑行礼:“多谢李大人为我们做主。” 李佑笑着伸手去摸陈子庚的头:“你们说赚了银钱要做什么?” 陈子庚道:“吃饱饭,修葺屋子……其实阿姐还说,以后大家也能吃得起药。” 李佑半晌才点头:“不容易,希望我们能做到。” 陈子庚很聪明,但也不知李佑“我们”这两个字真正的意思。 聚在衙门前的人陆续离开,李佑长舒一口气,大概是在皇上身边久了,许多话都憋在心中不敢说出口,这次来镇州,不知不觉中竟然舒展了心中的意气。 李佑大步向衙门外走去,刚要吩咐人去寻宋羡来,他想与宋羡仔细说说话,目光不经意间扫向周围,就在不远处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 先生。李佑差点脱口而出,就瞧见那人老翁压了压头上的斗笠,抬脚向前走去。 李佑不敢声张,吩咐亲信跟着老翁,自己则急着换下官服,准备悄悄去拜见恩师。 …… 谢绍山被押入大牢,乔氏如何还能坐得住,忙带着长子去谢氏族中求助,请族里出面打听打听消息。 谢家出了事,族长自然不能袖手旁观,这案子弄不好还会牵扯族人。 谢氏族长斟酌之后,准备出面将原委弄个清楚。 乔氏心中大喜,忙跟着族长一起前往衙署。 一行人刚到衙署门前,谢二老太爷出面向知县递了帖子,正在外面等消息,就看到宋羡带着人正欲骑马离开。 谢二老太爷等人忙躬身行礼,以为宋羡很快就会经过,没想到宋羡的那匹黑马在谢二老太爷面前停了下来。 然后清冷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你们是谢氏族人?” 第45章 训斥 谢二老太爷怔愣片刻忙看向宋羡,只见宋羡神情威严,面色不善。 “我是谢氏一族的族长。”谢二老太爷虽然心中忐忑,在族人面前却不能失态,他恭敬地向宋羡行礼,却不知道宋羡唤住他们会说些什么。 难不成是因为谢绍山的案子? 照理说,这案子交给了镇州县衙,宋羡这样的身份,不该关切他们才对。 谢二老太爷恍神间心中思量不少。 宋羡接着道:“你可尽到族长之职?” 谢二老太爷心中一沉。 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既然手中握有族权,就该能主持族中事务,纵容族人霸占田产、欺压孤女,本该是你族中统管之事,就是因为族长纵容,闹到如今的地步。” 字字如刀,让谢二老太爷浑身汗毛竖立,冷汗登时浸透了衣衫。 谢二老太爷还没说话,宋羡的声音更加低沉:“你今日是来做什么?上下打点要为谢绍山脱罪?” 谢二老太爷忙回道:“不敢。” 宋羡步步紧逼:“不敢,是来做什么?” 谢二老太爷的喉咙仿佛被人紧紧地捏住。 宋羡道:“若无衙门做主,你们是否就准备袖手旁观,任由谢绍山作为?” 谢二老太爷颤声道:“不……不会,我们只是来问问案情。” 宋羡眼角一扬带了几分笑意,只不过这笑容如同冬日冰雪,目光扫过去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宋羡道:“若有对族人有半点关切之心,也不会将人逼着离开族中,出了这么大的事,路人皆知晓,你现在才姗姗来迟。” 谢二老太爷忙道:“将军息怒……” 宋羡显然不想听谢二老太爷继续说下去:“身为族长不会公平主事,架子倒是不小,你着实不该来衙门打听消息,应该在家中等着,或许过几日衙署会摆宴请你前来做客。” 谢二老太爷登时涨红了脸,他不是没听到消息,只不过弄不清楚内情,恐怕行差踏错会被牵累,只等到有了确切结果才出面。 就像谢良辰要回陈家,若非陈家人做主,府衙出具了文书,他也不准备插手。还有一些原因,一来陈子庚那孩子,为了他阿姐一直上门送东西给他,他念在陈老太太祖孙对他还算恭敬,二来谢绍山仗着手里有几间铺子,对他言语中少了恭敬,他趁机敲打谢绍山。 但这些都是他心中的思量,宋羡怎么会知晓?这一句句话仿佛能看透他似的。 若说谢二老太爷此时被骂的羞愧,旁边的乔氏已是惊骇至极,她恨不得立即离开这里,再多留片刻,都会被押入大牢。 宋羡忽然不说话了,一双眼眸只是看着谢二老太爷,谢二老太爷只觉得浑身发软,战战兢兢地道:“谢绍山犯下这样的大错,我们谢氏一族定不会维护,回去之后我也会告诫其他族人。” 宋羡依旧不说话。 谢二老太爷喉咙动了动,再次躬身:“谢绍山这样的人,不配留在谢氏族中。” 宋羡终于再次开口:“谢家族长可以收了银钱,将谢绍山留在族中,只要谢氏族人日后恪守大齐律法,便都与我无关,也无需在我面前作态。” 谢二老太爷之前有这样的心思,现在全都去得干干净净,他根本不该跟着乔氏来府衙,也就不会被宋羡发现。 宋羡扯动缰绳,纵马从众人面前离开。 直到宋羡的身影消失不见,谢氏子弟才前来搀扶谢二老太爷。 谢二老太爷眼前发黑,差点晕厥在那里。 “走吧,”谢二老太爷半晌才声音沙哑,“回去。” 宋羡将军勃然大怒,定是因为谢绍山算计到了他头上,若是谢氏一族还维护谢绍山,也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谢二老太爷想到陈子庚送给他那些鸡蛋,他还得去一趟陈家村,盼着陈老太太能在宋羡将军面前帮他们美言几句。 程彦昭与宋羡一起远离了衙署,脸上才露出颇有深意的笑容,他不是没见过宋羡训人,但谢氏族长这样的身份,还不够让宋羡开口。 “怎么样?”程彦昭道,“若放心不下我们去陈家村……” 程彦昭话还没说完,就觉得一阵厉风奔着他嘴袭来,他堪堪闪躲过去,真的被打中,他两颗门牙就保不住了。 程彦昭捂住了嘴,眼睛中仍旧满是笑意。 宋羡总算耳根清净了,他会与谢家族长说那些话,不过是因为厌烦有人节外生枝。 这次的事,陈家村做的还算不错,他说过,难得找到一个能做事的人。 …… 陈家村。 谢良辰坐在炕上算账。 有了今天的事,明日去收药就会容易的多,但是杨桃藤和黄蜀葵这两味药,也有采摘的时间,过了九月药效就会大不如从前,宋羡急着大量要药材,也是在做这样的思量。 他们不是那些黑心药商,一买一卖能赚不少银钱,所以赚的这些银钱,也只够村中人屯些米粮。 纸坊的生意最多只能到十月,不能大家就此断了生计,所以她还得加快脚步,真正将药材的生意拉起来。 但是从卖两味药到做一个真正的药商,还有不少路要走。 陈老太太从外面回来,看着外孙女愣在那里,不知又在想些什么。 “辰丫头,”陈老太太道,“差不多了,快歇歇吧!” 谢良辰向灶房看去:“外祖母做好饭了?” 陈老太太道:“就要好了。” 谢良辰问道:“稻米饭?有鸡蛋?” “有。”陈老太太暗自叹息,现在没有鸡蛋辰丫头还不吃饭了,她咬咬牙学着辰丫头的样子,用了好多油做了鸡蛋。 陈老太太道:“下次还是你来做吧!”眼不见心不烦,反正辰丫头也只能折腾这些。 “行,”谢良辰思量道,“等过几天,我们再买些肉,做肉臊子饭。” 陈老太太瞪圆了眼睛,一颗心又倒了嗓子口,鸡蛋才没吃几天,怎么就又想到肉了。 陈老太太昧着良心:“吃肉不好。” 谢良辰仔细想了想,确实不好,她的黄精就快要蒸晒好了,用黄精炖鸡最好,给外祖母和阿弟都补补身子。 看着外孙女柔顺地点点头,陈老太太刚要松口气。 谢良辰嘴唇轻启:“该买只老母鸡。” 陈老太太脚下一踉跄差点摔个跟头,稳住身形立即回瞪外孙女。 祖孙两个四只眼睛刚刚黏在一起,陈子庚就进了门:“祖母,阿姐,谢家族中来人了。” 谢良辰微抬眼睛,谢家族人来做什么?她并不喜欢谢家族人,当年她被抬去苏家,谢家族中长辈没有一个人前来阻拦,所以这辈子她才果断离开了谢氏。 陈子庚机敏地道:“我方才一路跟过来,谢二老太爷问我与宋羡将军是否相熟,是不是宋羡将军与他说了些什么?” 第46章 父母 陈老太太和谢良辰、陈子庚将谢氏族人迎进院子。 谢二老太爷让人将带来的东西搬进来,陈老太太打眼去瞧,有米粮、鸡蛋、蔬果,甚至还有两只鸭子、两只母鸡。 这是干什么?陈老太太有些拿不准谢氏族人的意思,她这里值银钱的就是宝贝金疙瘩外孙女,难不成谢氏在打辰丫头的主意? 慌神儿间,陈老太太眼睛中多了警惕,整个人向谢良辰身边挪了挪。 谢二老太爷见状忙道:“我们听说了谢绍山的事,也是我的疏忽,这次登门是来向老太太赔礼。” 谢二老太爷本来腰硬背直,平日里很少卑躬屈膝,可这一瞬间他想到宋羡那冰冷的目光,腰登时弯了下去。 谢二老太爷向陈老太太行了个礼。 谢氏族人自然也不敢怠慢,纷纷也照样施为。 陈老太太对谢氏一族颇有些不满,当年她那女婿在世的时候,没少帮衬族人,女婿出事之后,谢氏族中又做过些什么? 人走了,也就没了情份,这个道理陈老太太懂,她也不是个钻牛角尖的人,不会满腹怨念,只能尽所能地向谢氏族中送些东西,想方设法为辰丫头留一条路。 现在辰丫头跟她回来了陈家村,从前那些糟心事她更不会去回想,却没料到谢氏族中还会走这一遭。 这么想是没错,但谢氏此举委实让陈老太太觉得心中敞亮了不少。 陈老太太摆摆手:“二老太爷不用这样客气。” 说完话陈老太太将谢二老太爷迎进屋中。 谢二老太爷刚一落座,就径直道:“谢绍山与外人合谋冤枉辰丫头,陷害宋羡将军,不管衙门会定什么罪名,我们谢氏不容这样的子弟,这次前来也是来知会您一声,若日后谢绍山一家再来算计辰丫头,您只管送信给我,谢氏族中会为辰丫头出面。” 这下不止陈老太太惊讶,谢良辰都有些意外,谢二老太爷是只老狐狸,表面上公正,面对利益也会装聋作哑。 当年她要被抬去苏家,阿弟也曾向谢二老太爷求助,谢二老太爷却没有为她出面,就是明证。 既然如此,谢二老太爷怎么会利落地将谢绍山逐出谢氏一族? 谢二老太爷接着道:“我去衙门打听消息,刚好遇到了宋羡将军,听了宋羡将军一番话,我才算醒悟,从前多有对不住的地方,陈老太太多多担待。” 谢良辰目光一闪,还真是宋羡。 谢二老太爷定是在宋羡那里受了挫,匆忙来到陈家村,是想要她们在宋羡那里替谢氏说几句好话。 陈老太太直言不讳:“谢绍山该有这下场。” 陈老太太数落谢绍山,谢良辰则在思量宋羡,宋羡是只老虎,也是只狐狸,聪明人可以走一步想三步,宋羡是走一步想十步,他亲自说这些话,自然有他的道理。 宋羡在查那半块玉佩的来历,她没有了记忆,若是能查当年发生在她全家和义父义母身上的事,或许就能推测到实情。 她本来也是想要找机会询问谢氏族人,眼下不就是最好的时机? “二老太爷,”谢良辰上前行礼道,“我有一桩事,想要二老太爷帮忙。” 谢二老太爷精神一震:“辰丫头只管说。” 谢良辰道:“当年我父母出海寻我之事,二老太爷可清楚来龙去脉?” 提及这桩事,谢二老太爷皱眉回想,半晌叹了口气:“你被人伢子拐走之后,你父亲就离开家中四处寻找,半年之后你父亲归家,说是查到了线索,于是急着变卖一些田产作为盘缠出海去。 哪知大船才走了两日就遇到大雨,船沉了,你父亲、母亲也就没了下落。” 谢二老太爷说的这些与谢良辰前世听到的一般无二,父母过世落海失踪时是六月,宋羡不知是哪一年被人搭救。 谢良辰正思量着。 谢二老太爷忽然又道:“原本有些话我不该说,毕竟事情没有查实……” 谢良辰抬起头对上谢二老太爷的眼睛。 谢二老太爷道:“你父母过世那年的九月,我家中的管事会登州老家时,仿佛见过你父亲。” 谢良辰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消息,整个人不禁一怔。 陈老太太和陈子庚也睁大了眼睛呆愣地看着谢二老太爷。 谢二老太爷挥挥手:“你们不要急,当年我仔细问了管事,他并没看清楚,所以我也就没说出去。” 谢良辰道:“二老太爷说的那管事可还在族中?” 谢二老太爷道:“赵管事两年前就过世了,他的儿子也没在谢氏族中谋事。” 陈老太太刚刚涌出的希望,一下子破灭了,喃喃地道:“他们还活着的话,早就送信回家,不会许多年都没有消息。” 谢二老太爷叹息道:“毕竟当时不见尸身,心中存一分念想也是好的。” 陈子庚怕谢良辰伤心,他拉住谢良辰道:“二爷爷说的对,等将来我们能走出镇州了,就去登州打听姑父、姑母的消息。” 谢二老太爷想的没错,这个消息让陈老太太祖孙三人对他热络不少。 眼见天要黑了,谢二老太爷带着族人一起离开。 谢良辰坐在院子里,反反复复琢磨谢二老太爷的话,那赵管事不会向主家乱说话,他说见到了父亲,那就是有几分把握。 谢良辰很想立即去登州寻人,不过她知晓事情没那么简单,那么容易寻到父母下落的话,前世早就有了线索。 还要先壮大自己,让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去寻人。 陈老太太看着外孙女托腮呆愣地坐在那里,她不禁心疼,给了希望又失望,情绪起起伏伏,能舒坦吗? 陈老太太就要上前劝说,再难过也得吃饭,保重身子最重要。 陈老太太道:“辰丫头在想什么?可以与外祖母说说,没什么难事,外祖母帮你拿主意。” 谢良辰转过头来,一双眼眸望着陈老太太,片刻后,她伸出手指向谢家族人拿来的母鸡:“外祖母,母鸡有了,不如我们今天晚上就炖来吃?多喂两日还要给它觅食,不划算。” 陈老太太刚要说:莫要惦记我的鸡。 谢良辰就又说起来:“我们就吃那只尖嘴猴腮的。” 陈老太太就要扑过去护鸡,但两只鸡看起来都“尖嘴猴腮”,也不知道外孙女看重的到底是哪一只。 “另一只我拿去送给宋将军,宋将军帮了我们大忙,我们是不是该有所表示?”谢良辰说着又去看头顶晒干的蛤蟆。 凑够了东西,她也该去拜访宋债主,送上一份心意了,让宋债主知晓,她这个人一向知恩图报。 谢良辰说完站起身,从灶房中拎出一柄刀,塞入陈老太太手中:“外祖母,快去杀鸡。” 第47章 好日子 大锅里炖煮着一只老母鸡,肉香随着蒸腾的热气飘散在整个村子里。 陈子庚和黑蛋蹲在灶膛旁烧火。 黑蛋不停地吸着气,恐怕浪费了这香气。 陈老太太看着手里的鸡毛,眼睛眨巴着只想掉泪,不过泪水还没酝酿出来,就开始不停地吞咽口水。 谢良辰挽着袖子,在灶边忙碌着,一张脸被热得通红。 “再炖一会儿就好了。” 谢良辰说着向外看去,十几个孩子的眼睛一同向她看过来,目光中满是期盼。 陈老太太叹口气,辰丫头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歪理,每次都能说动她,本来今天她是拿定主意不肯杀鸡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着了辰丫头的道。 “丫头,”陈老太太道,“你往锅里丢的黄精,真的比鸡还要贵?” 谢良辰颔首:“外祖母,这是十多年的野生黄精。” 陈老太太道:“你前些日子又蒸又晒的,就是这些东西?” 谢良辰笑道:“是,不过黄精还没制好,这次炖鸡就是要试试味道。” 陈老太太一脸怀疑,总觉得辰丫头在骗她。 刚刚她正护着两个老母鸡不想杀的时候,辰丫头跑去灶房煮上了黄精。 转过头,辰丫头小嘴叭叭地在她耳边说:“外祖母,我这黄精都下锅了,您不杀鸡,就浪费了黄精,黄精可比鸡值钱,您仔细想想该怎么办?还是杀鸡更划算。” 辰丫头这张嘴死人都能让她说活喽。陈老太太心中默默地抵抗着,不过当看到一群孩子一个个瘦弱单薄,眼冒绿光,陈老太太还是向老母鸡下手了。 鸡肉的香气越来越浓,陈老太太紧紧地闭着嘴不敢说话了,生怕口水会顺着豁牙淌出来。 再看看外面蹲着的孩子们。 陈老太太心想,吃了这碗鸡肉汤,以后村子里这些娃子们就更听辰丫头的话了。 不止是娃子们,那些来赶娃子回家的村民,都是一脸的羞臊和感激。 “娃子们不是赚了银钱嘛,”陈老太太安抚大家,“过些日子还要他们帮忙去采药、抓蛤蟆,再说了,这次辰丫头有事大家都去帮忙了,都没少出力,没有这事,哪里来的鸡?是不是这个理儿?” 村子里的人都知道,陈老太太说这话就是想让他们安心。 被撵回去的村民们,开始准备明天上山用的物什儿,暗下决定,天不亮就出发,也好多采点药材,不能总拖累陈老太太一家。 陈咏胜赶过来与谢良辰商议收药的事宜。 “药材收的越来越多,买卖的银钱也不少,也该商议好这银钱要如何分,”谢良辰道,“除了要压些做本钱,村子里还要留着一部分做公用,剩下的就按照大家采药、收药的数目发下去。” 陈咏胜应声:“你做账目时,留下自己的那部分,村子里的药材买卖都要指望你。” 谢良辰早有思量:“我们现在收药用的都是大家采药得来的银钱,就算有结余应该留在陈氏族中,等到我们药材生意顺利了,二舅舅不说,我也要从中取些银钱。” 陈咏胜听到这话不禁焦急:“这哪里行?本来没有你,就没有纸坊的生意。” 谢良辰摇头:“二舅舅听我的吧,就像祖母说的那样,光靠我们祖孙三人能做什么?大家都吃饱饭才好,现在只要将我们自己的规矩定好,日后还怕没有银钱赚?” 不等陈咏胜再反对,谢良辰接着道:“我们经手的银钱越来越多,村中不免也有药材囤积,还要早些安排人在村中巡视。” 陈咏胜道:“经过了这次的事,也算给我们提了醒,这件事着手办好。村中有不少十二三岁的男娃子,从明日起我找时间教他们学武,村中的男丁不多,将来还要靠他们。” 谢良辰见过这些少年,平日里吃不饱,个子还没长高,不过再一两年就能与大人差不多。 现在是靠人背药材,将来有了车马,还需要一支运送药材的队伍,从现在开始着手安排,将来一切就能水到渠成。 陈咏胜与谢良辰说完话,更觉得脑子里通透许多,十分清楚眼下该着手做些什么,现在他发现良辰不是个寻常的女孩子,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他惊讶。 “你舅舅将陈家村交给我,我没能做好,”陈咏胜笑着看谢良辰,“现在你回来了,你舅舅泉下有知,也该放心了。” 谢良辰摇头:“是二舅舅带着大家熬过战乱。”周围不少村子都荒弃了,陈家村还有这么多户人家留下来,经历了多少艰难可想而知。 两个人说着话,就听外面的陈老太太道:“快出来吧,鸡肉炖好了。” 这天晚上,陈家村的孩子们做梦的时候,还能闻到鸡肉的香气,那一碗鸡汤喝下肚,真是回味无穷。 “多赚些银子,让大家都喝上鸡汤。”不知道多少孩子心中默默念叨着。 陈子庚却有些睡不着了,因为日子太美好,也因为身边的祖母不停的吧唧嘴。 “子庚,”谢良辰隔着陈老太太喊阿弟,“要不然我给你讲个掌故?小蛤蟆的掌故还没讲完。” 陈子庚翻个身闷闷地道:“阿姐,我睡着了。” …… 镇州城北一处小院子里。 李佑正对着木榻再与榻上的老翁说话。 老翁背对着李佑躺着,仿佛已经睡着了,李佑将陈家村的事从头到尾与老翁说了。 话说完,老翁依旧没有转过身来。 李佑起身向老翁行礼:“先生,徒儿先告退了,明日再来探望。” 临走之前,李佑从怀中摸出谢大小姐画的药材,用镇尺压在了旁边的桌案上。 李佑大步走了出去,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容,虽然先生依旧没有理睬他,但先生也没撵走他。 总算是有了希望。 李佑离开之后,榻上的东篱先生睁开眼睛,他从榻上起身来到了桌案前,低头看着画上的杨桃藤。 这画有些意思,他忽然想见见那女娃娃。 …… 清晨。 陈家村已经忙碌起来。 谢良辰背上竹篓,带着村中人一路去城中的造纸坊。 经过了李佑大人亲自断案,就有更多民众愿意卖药给陈家村,送去纸坊的药材也就越来越多。 纸坊的药材堆积起来,眼看就要用不完,纸坊的李管事正在发愁,就瞧见了几辆马车到了纸坊外。 为首的衙差道:“奉宋将军之命,将药材送去祁州。” 李管事松了口气,原来宋将军早有安排。 眼看着药材上了马车,常悦走到谢良辰身后:“谢大小姐,我们大爷回来了,在院子里等您。” 第48章 靠近 谢良辰点点头,低声回常悦:“等我一会儿。” 常悦能猜得到谢大小姐要做什么,果然片刻功夫之后,谢大小姐从角落里摸出一只竹篓,竹篓里轻微地晃动,有一只鸡在里面扑腾。 常悦不爱说话,但忍不住腹诽,谢大小姐倒是一心一意想送礼给大爷,就是不知道大爷会不会喜欢? 谢良辰找到了陈子庚,吩咐一声:“我将这些东西给宋将军送去,一会儿就回来,这件事不易声张,若是有人寻我,你就应付过去。” 阿弟一向聪明,这件事交给他最好不过。 陈子庚点点头,阿姐昨日就与他和外祖母说过,要给宋将军送些东西聊表谢意。 谢良辰背着竹篓出了门,陈子庚目光落在竹篓中,轻轻地松了口气,阿姐将晾晒后的蛤蟆都带上了。 这下他与蛤蟆再也不用面面相觑,真是好事。 …… 宋羡的小院子里。 宋羡坐在椅子上看公文,程彦昭不停地向外张望。 谢大小姐不知什么时候会来。 “陈家村的人做的不错,”程彦昭有意与宋羡说话,“我看这几天送去纸坊的药材越来越多。” 不指望宋羡会说话,程彦昭接着道:“那村子现在热热闹闹的,收药的,送药的,老老小小都在做事。 谢大小姐干脆就留在纸坊里,这才过了几日啊?眼下他们做的这么好,药商想要插一脚都不容易。 陈家村收药的价格不低,一买一卖赚的真是辛苦钱,药商想要强于他们,几乎就是无利可图,而且镇州附近的村子多多少少都能因此获益,真是件好事,怪不得连李佑都愿意替他们说话。” 程彦昭颇有深意地望着宋羡:“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会如此?有了陈家村的事,李佑才又跟你详谈北方的局势,李佑连着向朝廷递送了两次密折,你猜折子里都写了些什么?” 宋羡一根眉毛都没有动。 说话间,就听外面传来常悦的声音:“谢大小姐来了。” 谢良辰走进屋,看到了握着毛笔在写公文的宋羡。 “宋羡将军。”谢良辰行礼,宋羡依旧神情淡然,眉目中满是疏离。 倒是程彦昭放下手里的公文笑着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 谢良辰道:“是宋羡将军帮忙,这次与纸坊的生意下来,陈家村就有银钱买米粮了,我们村子里的人都很感激宋羡将军。” 这是实话,如今的陈家村老少嘴里常念叨的几个名字,有宋羡有李佑。 宋羡终于抬起了眼睛:“这生意是你们自己拿下的。” 言下之意与他无关。 宋羡这样说,但谢良辰不能这般想,债主口是心非,谁知道在想些什么?而且宋羡确实帮到了陈家村,她不是没良心的人,更何况宋羡还责骂了谢氏族人,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也是为他们出了一口气。 谢良辰道:“上次宋羡将军来村子,村子里没有准备东西,这次我带了些过来聊表谢意。 将军,您用饭了吗?” 宋羡眉头微蹙,刚要说不用了,她这是多喜欢做饭,第一次来做面,这次又是如此。 宋羡声音还没发出来,旁边的程彦昭急着道:“这不才去了趟祁州,宋羡胃口不太好,路上就吃了些干粮,这么下去可不行。我还在想是让厨娘过来,还是去酒楼里买些饭菜。” 程彦昭刚刚吃了不少肉干,眼下想到那碗面,肚子立即就空了一半。 “不用买,”宋羡声音冷淡,“吃饱了。” 程彦昭眉毛扬起,揉了揉肚子,一脸的苦相。 谢良辰既然来送礼,就想好了会做好再走,她没有迟疑,干脆利落地道:“我用一下灶房。” 说着又向宋羡、程彦昭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程彦昭忙起身送谢良辰,等到人远离了屋子,程彦昭才看着宋羡道:“她真的记不得从前的事了?太可惜了。”如果现在能确定她就是宋羡的救命恩人,眼下岂非更有意思? 屋子里的程彦昭闭了嘴,宋羡能听到门外细微的动静,他回城时用过了干粮,肚子不饿,自然不会吃她做的饭食。 她以为这么做,可以让他忘记那件事? 宋羡脑海中忽然浮现起一幕情景,她见到宋启正面色大变,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两步。 这样一个举动,让宋启正僵立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只有他知道她是故意的。 宋羡再次提起笔书写,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程彦昭的声音道:“终于做好了。” 门再次被打开,一股香气扑面而来。 宋羡也抬起眼睛看去,只见谢良辰端着托盘进了屋,常安正在帮忙将饭菜摆在八仙桌上。 程彦昭看着碗中热腾腾的鸡肉汤,直咽口水。 “这是什么?” “黄精炖鸡,可以补中益气。” 程彦昭将手放在鸡蛋上:“这我就不问了,这是鸡蛋,不过你这种做法很稀奇。” 几只鸡蛋都从上面打开了,鸡蛋上面放着一层肉臊子。 程彦昭又催促:“阿羡,你吃吗?” 宋羡不说话,程彦昭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动嘴,他客气地看向谢良辰:“那我就不客气了。” 屋子里传来程彦昭喝汤、吃肉的声音。 谢良辰走出屋子,宋羡和程彦昭吃不了那么多,她不如将剩下的盛出来给常悦、常安他们。 宋羡终于将手里的东西放下,站起身向桌子走去,刚刚他还没什么感觉,不知为何现在却有些饿了。 宋羡的目光落在鸡汤上,鸡肉被炖的软烂,鸡汤中能看到药材和稻米。 将稻米放在汤里? 宋羡撩开袍子坐下,尝了一口鸡汤,味道确实不错,隐隐约约能尝出一点点药香,但味道不重,没有破坏鸡汤的香醇。 旁边的程彦昭停下了箸,惊奇地看着宋羡:“怎么样?味道不错吧?” 宋羡淡淡地道:“能吃。”他素来不在乎菜味儿和菜色,许多时候灶房里大动干戈,他只是觉得多添了许多麻烦。 程彦昭眼看着宋羡一口又一口地吃下去,心中嗤笑有些人就是口不对心。 不知不觉中,一碗汤就见了底。 程彦昭道:“这鸡蛋不知道怎么做的,我还是第一次吃。” 鸡蛋上面放了肉沫,而且鸡蛋中没有了蛋黄,而是一种滑溜溜,白嫩嫩的东西,到了嘴里就化开了。 正好谢良辰重新回到屋子里。 程彦昭举着鸡蛋皮发问:“谢大小姐,这鸡蛋里面放了些什么?” 谢良辰不假思索:“蛤蟆油。” “哦,”程彦昭下意识点了点头,不过很快他就回过神来,“你说的是什么油?” 蛤蟆?该不会是……程彦昭脑海里是挂在陈老太太院子里的那一串…… 谢良辰道:“蛤蟆,我带着村子里的人去山中抓来的,晒干后取出,用之前要泡发,在放入鸡蛋中一起蒸熟。 这是一味良药,我拿来给宋羡将军尝尝。” 宋羡的眉角豁然一动。 第49章 笑容 宋羡一向冷静,脸上看不出其他的神情,只不过他本不想说话,但现在却不得不开口。 程彦昭尚未回过神。 宋羡目光看向眼前的鸡汤:“这里面有什么东西?” 谢良辰道:“老母鸡,黄精,稻米和杂粮。” 宋羡再次确认:“没了?” 谢良辰果断且肯定:“没了。” 谢良辰说一样,宋羡都要回想一下,是否与自己刚吃的东西对得上。 桌子对面的程彦昭却依旧脸色难看,一张嘴紧紧地闭着。 宋羡第一次看到程彦昭这般模样,想到平日里他的聒噪,胸口莫名的有些畅快。 程彦昭的两条眉毛就要皱在一起,终于他长长地舒一口气道:“谢大小姐,那我这个呢?” 谢良辰道:“鸡蛋清、蛤蟆油、肉臊子。” 程彦昭眼前都是那一只只晒干的蛤蟆,他记得他还问过,这蛤蟆是要吃的?没想到这东西到了他嘴里。 “蛤蟆油是上好的药材。”宋羡淡淡的声音传来。 谢良辰也看出程彦昭的异样,存着几分安抚的意思,赞同了宋羡的话:“虽然是药材,但做好了味道也很不错。” 说到味道,程彦昭想到那丝滑的口感,胃里又是一阵翻搅。 宋羡接着道:“京中大药铺里才有的卖,你能吃到也是福气。”说着他伸手将剩下的三只鸡蛋推到程彦昭面前。 程彦昭脸色更加难看。 宋羡侧头看向谢良辰:“可以吃几个?” 谢良辰对宋羡的意思心领神会,暗中为程彦昭叹息,眼下她不是要配合债主,着实是债主惹不起,所以只能委屈程大人。 谢良辰道:“三个都吃了也没关系,尤其是常常在外征战的将士,多吃一些自有益处。” 宋羡看着程彦昭:“你一向胃口不错,前些日子还受了伤,刚好谢大小姐将药材送来,你不要辜负了陈家村民众的好意。” 程彦昭咬牙,他这两天不就话多一些吗?宋羡用得着这样落井下石? 明知宋羡故意恶心他,他还找不到别的话来反驳。 程彦昭咬牙道:“你吃。” 宋羡一脸淡然:“先要顾着你。” 宋羡没尝到那味道,自然怎么说都行,程彦昭明知落了下乘,只好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 忍了半晌,好不容易将喉口的不适压制下去,程彦昭站起身看向谢良辰:“谢大小姐,还有没有鸡汤?我再去盛点。” 喝点鸡汤再顺一顺或许就想不起来了。 程彦昭脚还没有动,就看到宋羡将碗递给了旁边的常安:“再给我盛一碗。” 不等常安挪动脚步,谢良辰将碗接过去:“我去吧。” 程彦昭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先谢良辰一步进灶房,还是将碗递给常安帮忙,这样迟疑间谢良辰去而复返。 一碗鸡汤摆在宋羡面前,谢良辰这才看向程彦昭:“对不住程大人,鸡汤没了。” 程彦昭整张脸豁然垮下来。 猝不及防瞧见程彦昭拉长脸的模样,宋羡终究没忍住,喉咙一震,笑出了声。 听到宋羡的笑声,谢良辰抬头看过去,只见宋羡的眼睛略微一弯,平日里那冷漠的神情顿时去的干干净净。 眉眼之间一片澄明、干净,上翘的嘴角上竟然含着一抹暖意,这一刻像极了个俊朗的少年郎。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宋羡这般模样。 不过就是开了个玩笑,她早就留出足够的鸡汤,谢良辰欲回到灶房再给程彦昭盛一碗,却被程彦昭拦下。 程彦昭道:“多谢谢大小姐,我自己去。” 趁着屋子里气氛不错。 谢良辰向宋羡道谢:“谢家族人也去了村子里。” 说到这里谢良辰略微停顿。 宋羡发现了异样,抬头与谢良辰四目相对:“怎么?” 谢良辰道:“谢氏族长与我说,我父母的噩耗传来之后,他的管事回登州老家时,可能见过我父亲。” 宋羡放下箸:“什么时候?” 谢良辰道:“我父母亲噩耗是元平九年六月传回来的,那管事回登州老家时是元平九年九月,那年我七岁,不过现在并不能确定那就是我父亲。” 如果那确实就是父亲,那么什么理由让父亲不回镇州谢家族中,也没有继续寻找他? 谢良辰也有许多疑问。 常悦早就将这桩事告诉了宋羡,谢良辰在陈家村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宋羡的眼睛。 既然谢良辰如实相告,宋羡今日心情也不错,径直道:“我是元平九年十月在海上被人救下。”那救他的女孩子一家相貌他没看清,但那伸进木箱子里的却是一只小手,如果谢良辰的父母还活着,或许当年救下他的真是他们一家? 宋羡道:“我会让人去登州打听消息。” 谢良辰应声:“谢谢宋将军。” 宋羡抬脚向书桌前走去,常安看着眼前又要见底的鸡汤,心中一阵欢喜,难得大爷能坐下来慢慢地吃顿饭,而且还吃了这么多。 那些硬饼子和肉干吃的太多,他有时候都咽不下去,在军营里也就罢了,现在大战结束,大爷也该让自己过的舒坦些。 尤其刚刚大爷还笑了,那是多少年都没有的事。常安现在希望谢大小姐能多来几次。 宋羡想起一件事,又去看谢良辰:“李佑与我提及北方的局势,说到了朝廷准备开设药局,我建议李佑,可以在北方先试一试。” 两个人不用将话说得太明白,就清楚彼此的意思。 前世朝廷开设了药局,药材的价格降低不少,但那是四五年之后的事,现在有宋羡推动,顺利的话,就会让一切早些到来。 事先知晓宋羡的意思,她就能放心去收药。 谢良辰再次谢宋羡。 宋羡道:“不用谢我,只要记住你是在为谁做事。” 谢良辰道:“大爷放心。” 宋羡垂下眼睛继续看公文,他以为谢良辰会退下去,却发现那抹纤细的身影始终站在那里,似是……在盯着他看。 沉默了片刻,宋羡忍不住抬起眼睛向谢良辰看去,意外的却没有与她四目相对,只因为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他脸上,而是盯着他身后。 宋羡转头,墙上挂着的一张弓,前些年他一直随身携带,但随着他臂力增长,那张弓对他来说太轻,所以便弃之不用。 “想要?”宋羡淡淡地道。 谢良辰确实想要拿下来看看。 宋羡伸手将弓取来,放在桌子上:“拿走吧,再让常安给你取些箭。” 谢良辰意外又欣喜,宋羡今日格外好说话,难不成是因为刚刚很高兴? 她送药材来是想要表示谢意,虽然过程与她想的不同,但好像达到了她想要的结果。 谢良辰的手握上了弓,就听到宋羡又道:“可会用?” 第50章 送给你 谢良辰在苏家时找武功师父练过骑射,她那时手中有商队,多学些东西总归有好处。 特别是杀季远之前,她特意将袖箭练的纯熟,但袖箭和弓箭又不同,总之她会的那些东西在外人眼中大约还算不错,在宋羡这里那就只能算是…… 谢良辰道:“会一点。” 说着她又瞄了几眼放在桌上的弓:“这弓我可能拉不开。”看那弓和弓弦就知道,不是她能用的。 宋羡道:“拿出去试试。” 宋羡说完话径直起身向院子里走去。 谢良辰很喜欢这张弓,伸手将弓拿起来打量,这弓虽然被放置了一段时间,但弓身的黑漆仍旧光亮。 这是黑漆弓。 谢良辰试着勾了勾弓弦,果然很难拉开。 院子里传来声响,谢良辰也不再耽搁,快步走了出去。 常安让人将箭靶放好,又将宋羡平日里用的弓递上前,宋羡却没有接。 谢良辰心领神会,快走几步,送上了手中的黑漆弓。 宋羡从箭筒里抽出箭,谢良辰正要定睛看过去,只觉得眼前一花,几乎是瞬间,一支箭刺入箭靶中。 似是理所应当的,宋羡转头看谢良辰:“会了吗?” 看都没看清楚,就问会了吗? 谢良辰还没说话,宋羡将箭递过去:“试试。” 大拇指扣弦,将箭尾卡在指窝处。 宋羡定睛看去,不知什么时候,她的拇指上多了一块类似于皮革的东西,这样做法是为了帮助开弓。 直到现在宋羡才意识到,这张弓有七十多斤,的确不是女子能拉开的。 带她过来开弓射箭,只是想要指点一二,现在看来像是在故意为难。 宋羡前世今生身边都是男子,加之谢良辰在他脑海中与普通的内宅女眷不同,就像这次对付谢绍山和宋家,他们各自完成自己该做的部分,没有谁帮谁,谁维护谁,算是旗鼓相当。 也就在这一瞬间,他才发现到底还是不一样。 她有她的长处,也有越不过去的短处,就像她想杀季远,正面无法将季远击杀,只能以自己为饵,鱼死网破。 宋羡思量间,谢良辰将箭射了出去,她没有足够的力气,不能拉满弓,所以那支箭还没够到箭靶就下落,但她事先有所意料,在引弓时就略微调整了方向,将箭尖瞄的略高一些。 箭虽然落下来,依旧刺入了箭靶,虽然离正中的靶心尚有距离,但谢良辰已然很满意。 “哎呦,你怎么能用这弓。”程彦昭又吃了一碗鸡汤,漱了几次口,才又神清气爽地踏步走来。 “这弓太重别说是你,有些男子也拉不开,刚好我这里有一张小弓,是给副将的弟弟准备的。”程彦昭示意随从去取来。 片刻功夫,一张新做的麻背弓就被拿了上来。 程彦昭得意洋洋的弯弓射箭,箭矢就落在宋羡那箭的旁边。 程彦昭一脸喜气:“阿羡的黑漆弓你就别要了,我这弓更适合谢大小姐。” 宋羡站在旁边,看着围在谢良辰身边的程彦昭,始终不发一言。 程二爷待人一向熟络,他无时无刻上扬的嘴角,都显得他异常的亲和,站在那里与宋羡大相径庭。 但凡有个人前来,都愿意先与程彦昭说话,而非去招惹宋羡。 谢良辰不同,债主在面前,她眼睛里容不得其他人。 谢良辰向程彦昭行礼:“多谢两位大人,这样贵重的弓,陈家村恐怕用不上。”是真的用不上,这样的弓贵重不说,配用的箭矢一支银三分,一条普通的弓弦银五分,更别提她手里这张黑漆弓的弓弦了,不小心弄坏了,她要怎么赔? 谢良辰接着道:“我们村中有粗劣的猎弓。” 宋羡看着谢良辰垂头的模样,不知在算计些什么,看似她将自己位置摆在陈家村,光看她对宋启正和李佑时不慌不忙的模样,就知晓她不会安于那一隅天地。 “的确不合适,”宋羡淡淡地道,“就算遇到危险,以你拉弓射箭的速度,没有任何用处。” 宋羡说完不等旁人反驳,径直吩咐常安:“给她拿一把弩来。” 谢良辰抬起眼睛。 宋羡道:“你会射箭,用弩必定不差。” 弩不必用太大的力气。 常安将一只小弩递给谢良辰。 宋羡道:“保命用。” 这三个字让谢良辰无法拒绝。 谢良辰上前要将黑漆弓还给宋羡。 宋羡却没有伸手来接,反而道:“你这次的事做的不错,这弓就给你阿弟吧,将来他用得上,再给你十支箭,若他想学就喊常悦去教,还有那只弩,你若不会也去问常悦。” 宋羡这样说,谢良辰不好不收了,但是等留到阿弟能用,不知要过多少年。虽然不能用,但阿弟见到这弓定然欢喜,不知道要怎么宝贝。 程彦昭望着宋羡离开的方向不为人知地一笑,然后将手中的弓丢给亲随。 “谢大小姐,”程彦昭上前道,“之前你煮的那碗面是真的好吃,这次又劳烦你煮鸡汤给我喝,我还是那句话,往后有需要我帮忙的时候,就让人前来知会。” 程彦昭说完微微一顿:“对了,谢大小姐再做饭食,能不能不要放那些东西?就算放了,只管给阿羡吃,不要给我,我这里就拜托谢大小姐了。” 程彦昭一揖拜下去,谢良辰忙躲闪开:“程大人不必如此,民女不敢。” 程彦昭还要说话,屋子里传来宋羡的声音:“走吧!” 谢良辰向程彦昭欠了欠身,背上自己的竹篓,跟着常悦走出院子。 眼看就要到造纸坊,常悦停下脚步道:“我就在附近,日后若有吩咐大小姐只管开口。” 谢良辰点点头,好像一顿饭的功夫,大家熟悉了不少,宋羡不像前世她认知的那么冷漠,程彦昭也不似传言那般荒唐。 至于背后那裹在布包里的黑漆弓和小弩,都是意外所得。 纸坊外,陈子庚已经等得着急,远远看到谢良辰,他立即小跑着迎上前。 “阿姐,”陈子庚拉住谢良辰的手,“怎么样?可顺利?” 谢良辰颔首。 陈子庚发现谢良辰身后多了一个布包:“阿姐买了物件儿?” “不是,”谢良辰压低声音,“是宋将军给你的。” 陈子庚惊讶地道:“什么?” 谢良辰笑道:“一张黑漆弓,还有十支羽箭。” 听到这话,陈子庚恨不得立即将布包打开查看。姐弟两个咬耳朵时,黑蛋带着人跑过来。 “辰阿姐,药材全都卸完了,咱们这就能回村里……”黑蛋的话说到这里,鼻子动了动,向谢良辰靠了靠,他的鼻子不会坏了吧?他怎么在辰阿姐身上闻到了炖鸡汤的香味儿。 “走,”谢良辰招呼陈家村众人,“一起回家。” 陈家村人一路向城外走去。 苏家运送药材的队伍也刚好入城。 马车里的苏大太太,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走在人群中的谢良辰和陈子庚,她的眼皮微微掀起,脸上似是挂着一抹笑容,笑容背后又似带着轻蔑的神情。 掌柜上前禀告:“大太太,纸坊的买卖咱们是伸不上手了,衙署都给了陈家村。” “知道了。”苏大太太嘴唇轻启。 听说谢良辰在镇州收药,苏大太太不禁有些惊讶,没想到谢良辰还有这样的本事,不过转念一想,不过是因为知晓造纸的方子,才能借此卖药罢了。 说到底都是些小把戏,衙署看在谢良辰“献方”的份儿上让她送药,可这种恩典不会一直持续下去,早晚还要药铺掌控。 “大太太,”外面的管事再次低声道,“大爷让人送信来了,说是知晓了退婚的事。” 第51章 有喜有忧 管事提及苏怀清,苏大太太微微蹙眉。 苏怀清是她的长子,可是从小在苏老太爷身边长大,性情颇像苏老太爷。 这次谢家的婚事,怀清就一味听从老太爷的安排,如果不是她来谢家走这一趟,到现在谢良辰还贴在怀清身上不放。 谢良辰写了退婚书之后,她也不敢隐瞒,让人将退婚书送去了老太爷手上,想着等到镇州的药铺开起来,她再回苏家,就算老太爷听说这桩事有她推波助澜,那时候气也消了大半,不会为一个外姓人为难她。 没想到老太爷的信没来,怀清的信倒来了。 “信呢?”苏大太太伸出手去。 管事躬身将信从窗口递进来。 苏大太太入目是苏怀清俊逸的字迹,每当看到儿子的字,就似看到了他那俊美的模样,苏大太太一阵欢喜,但是信中的内容却让她又眉头紧锁,满是怒意。 苏怀清是在指责苏大太太,不该用法子退掉与谢良辰的婚约。 苏怀清写着:“当年谢良辰父亲救祖父时倾尽所有,甚至差点搭上一条性命,这样的恩情,不是找到谢大小姐就能相抵的。 如今谢大小姐父母过世,剩下她一人,如何能背弃当年的约定? 等祖父身子稍好一些,儿子会去镇州,这件事祖父交给儿子处置,母亲切莫再去谢家。” 苏大太太将信函收起来,看向旁边的吕妈妈:“怀清说他要来镇州,亲自处置两家的婚约。他这是什么意思?谢良辰连文书都写了,他还来做什么?难不成求着谢良辰嫁入苏家? 话里话外都在挤兑我,埋怨我用手段逼迫了谢良辰,这桩事你也看在眼里,是我在逼她?分明是她自己开口要退婚。” 吕妈妈忙安慰苏大太太:“您说的是,等回去了奴婢向苏老太爷禀告。” 苏大太太冷笑:“你是我的人,老太爷岂会相信,苏家这一老、一小让我操碎了心,若不是他们,我哪至于受这般委屈。” 吕妈妈眼睛一转,压低声音:“大爷过来,也许也不是坏事。” 苏大太太皱眉:“什么意思?” 吕妈妈撩开帘子,目光瞥到陈家村人离开的方向:“谢大小姐自己要去做农女,您看看她如今的模样,跟那些民众有什么区别,大爷光风霁月般的人,怎么可能讨她为妻?” 苏大太太听得这话,心中安稳了些,不过想到谢良辰狡猾的模样:“谢良辰可不是一般的女子,我怕她在我面前百般算计,到了怀清面前装可怜,怀清最是心软,就这样被她迷住可怎么得了?” 这下吕妈妈也不知该怎么劝。 苏大太太一路忧心忡忡,脑海中浮现出谢良辰那张娇艳的面庞,红颜祸水,说的就是这样的东西,她这个过来人,怎么可能让怀清被骗,若是谢良辰敢再耍花样,就别怪她再动手。 马车在苏家暂住的院子门口停下,苏大太太正迈步向里面走,就听到背后传来声音:“姑母。” 苏大太太先是一怔,当看到侄女那张熟悉的笑脸时,才急着迎上前:“你们怎么来了。” 林二小姐扶着母亲沈氏下了马车。 林家是苏大太太的娘家,苏大太太的大哥奉命来祁州做知县,不日即将上任,林家接到消息,先让沈氏带着沈老太太和一双儿女去祁州安家。 见到嫂子和侄女,苏大太太自然欢喜。 几个人热络的说了会儿话。 沈氏道:“听说祁州的造纸作坊也在用新的滑水方子,眼下需要不少的药材,你可打听过了?能不能与纸坊说一说,接下这笔买卖?” 苏大太太面色一变。 沈氏这才发现了异样:“怎么了?” 苏大太太道:“朝廷将那生意给了献方之人。” “谁啊?”沈氏追问。 苏大太太道:“就是与怀清曾有过婚约的谢家女。” 苏大太太将谢良辰回到陈家村的事说了。 “一群民众在收药?”沈氏不敢相信,“他们怎么可能做好?” 陈家村的人不但做的很好,而且每日上交的药材都越来越多,如今镇州附近的村子都在帮他们一起采药。 苏大太太讥诮地道:“说到底是朝廷给些颜面。”镇国将军的几个儿子争斗,恰好让陈家村的人捡了便宜。 沈氏松一口气:“我还当来了什么大药商,只要别耽搁苏家的生意就好。” 苏大太太脸上不在意,却琢磨起最近的账目,苏家在镇州收上来的药材明显少了许多,听说有些村子的民众不愿意卖药给他们,她之所以从定州赶过来,就是要查查实情。 都说谢良辰当着李佑大人的面辨认药材,也不知是真是假,谢良辰除了买卖送去纸坊的两味药之外,还有没有别的打算? 苏大太太觉得自己一定是过于担忧,一个十四五岁的丫头,怎么可能威胁到苏家。 …… 陈家村里。 陈老太太和陈子庚都在看桌子上的黑漆弓和小弩。 陈子庚拿起一支羽箭,用手轻轻地捋着箭尾上的羽毛,手指还没碰上去就被陈老太太拦住。 “别动,”陈老太太道,“那可是雕毛,那种大鸟不好抓,一根羽毛卖的极贵,我在集市上见过。” 说完陈老太太咋舌:“这就是你用蛤蟆和老母鸡换来的?” 谢良辰颔首。 陈老太太赞赏:“宋羡将军也太好了,不但给我们送粮食,还帮我们争得了纸坊的生意,现在又让你带回这些。 你这哪里是去还人情,我怎么觉得咱们欠宋将军的越来越多了呐?” 陈子庚没忍住伸手将黑漆弓拿起来,用手指去勾那弓弦,他就小心翼翼不敢用力,居然一下子没能勾动。 陈子庚的眼睛顿时直了,陈二叔的猎弓他还用过,他能拉得动,这个怎么就不行了。 不等谢良辰回答陈老太太的话,陈子庚就道:“阿姐,你说宋将军打仗用的就是这把弓吗?” 谢良辰摇头:“应该不是,宋将军已经不用这弓了。”她瞧着宋羡用弓轻松的模样,八成会嫌弃这弓太轻。 陈子庚道:“用比这更好的?” 不知道是不是更好,谢良辰道:“肯定比这要更沉。” 陈子庚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中更多的是对宋羡的尊崇。 “阿姐,”陈子庚道,“将来我长大了,也想向宋将军那样战场杀敌,戍卫边疆。” 谢良辰一怔,前世阿弟可没有这样的思量,阿弟不管是考科举,还是出海,总之跟武将没有半点的关系。 谢良辰提醒陈子庚:“你不是还想坐大船吗?” 陈子庚目光变得复杂起来,小小的孩子现在开始思量,到底哪个才是将来他想要做的事。 陈子庚没有急于说话,难道就不能又坐大船出海,又做将军杀敌吗? “将这些东西仔细收起来,”陈老太太嘴里说着,“免得被人惦记上。” 谢良辰先一步拿走了小弩:“外祖母先不要收这个,我还要练练用弩箭。”宋羡给她这个,是让她用来防身的。 几个人正说这话,忽然听到外面有敲门声,紧接着是黑蛋的声音:“辰阿姐,你快出来,有个婆婆问你,这药材咱们收不收哩。” 第52章 来人 陈家村出名之后,时不时的就有村民上门卖药材。 “这药材能收吗?” “能给多少银钱?” 谢良辰常常听到的就是这两句。 给纸坊送的药材多起来,谢良辰手中也有了些银钱,于是与陈咏胜商量好,收一些北方常见的药。 例如柴胡、防风。 村民们也陆续学认了这些药。 村中年纪大的人,不如半大小子认得快,他们手脚麻利,经常在山中跑来跑去,遇到差不多的药材就来询问,这样三番两次下来,就摸了清楚。 就连黑蛋这些小孩子,有陈子庚在旁边指点,他们也学了七七八八。 只要不是赶在采药的时候,外村的人来陈家村卖药,一群人就围上去查看,大家七嘴八舌地一通说,外村的人听得发愣,只觉得陈家村随便抓个人来,都能讲得头头是道。 不过这次村民遇到了难题。 一个五十多岁上下的婆婆背着竹篓进了村,竹篓里的药大多都是他们不识得的。 静谧了半晌,终于陈玉儿道:“这个像草乌,昨天我看辰阿姐在画,与这个很像。” 婆婆听着仰起了脸,一副期盼的模样:“是药材?” “应该是药,”陈玉儿脸颊微红,恐怕自己认错了,让人失望,“您等一会儿,辰阿姐应该很快就来了,让辰阿姐看看就都知晓了。” 那婆婆点点头,应该是走了很远的路,她显得气喘吁吁,干脆坐在村头的石头上静候。 片刻功夫,就听到熙熙攘攘的声音,婆婆抬起头看到一身粗布衣裙的少女,被人簇拥着向她这边而来。 婆婆一双眼睛落在那少女的脸上,静静地打量着她。 谢良辰走到跟前,先向婆婆行了礼:“我去看看您带来的药材。” 婆婆应声。 谢良辰从竹筐中将药材拿出来仔细查看:“这是奶参,也叫猪婆奶。” 黑蛋听到这话脸顿时一红,上山的时候,辰阿姐曾告诉过他,可他没有记住。 黑蛋讪讪地道:“这长得不一样啊。” “这棵比较大,乍看起来不太像,”谢良辰将奶参折断,立即从里面冒出白色的汁液,“与我之前采给你们瞧的是不是一样?” 黑蛋和陈玉儿见状都颔首。 “慢慢来,”谢良辰笑着道,“见得多了,下次就识得了,若你们一学就会,我这个先生也就没什么用处了。” 孩子们又是一笑。 陈玉儿指了指谢良辰手里的另一味药:“我说这是草乌。” 谢良辰点头:“对,草乌。” 陈玉儿满脸欣喜,转头与村子里的女孩子们笑着说话。 借着收药的机会,谢良辰希望陈家村的人能多认些药材。 “你们收这药吗?”婆婆询问谢良辰。 谢良辰颔首实话实说:“山上奶参很多,价格不高,但是草乌还可以,若是您能信得过,我们收药一斤三十文。” 婆婆似是有些惊讶,不过她没有立即说卖还是不卖,反而望着谢良辰:“走了太远的路,去你家歇歇脚,讨口水喝。” 谢良辰让陈子庚搀扶起婆婆,黑蛋背上了竹篓,几个人一起回到家中。 陈老太太见外孙女、孙子带回了个婆子,顿时有些稀奇,二话不说拿出大碗来招待人喝水。 看着碗中的野薄荷,婆子微微怔愣:“这是什么?” “野薄荷,”陈老太太笑着道,“我外孙女教的,喝来可解渴,你尝尝。” 婆子端起了碗,抿了两口,然后点点头,随意地向院子里看去。 院子的笸箩里晒着谢良辰蒸、晒了几次的黄精。 谢良辰走进灶房为大锅加了把火,锅里还有黄精没有蒸好,走出来的时候,刚好瞧见那婆婆的手伸进笸箩,然后拿出了黄精放在鼻端闻了闻。 谢良辰面色不改,但心中略微起波澜。 她这黑黢黢的黄精,一般人不会拿起来查看。 谢良辰装作没有看见,抬步回到院子里。 “灶房里煮的是什么?”婆子好像不经意地问。 谢良辰没有隐瞒:“在蒸药材。” 陈老太太笑着道:“我这外孙女,就爱捣鼓这些,你瞧瞧这满院子里的药材,都是她弄的。” 婆子听这话,又去端详正在晒的黄精,谢良辰走过去就要将黄精收起来。 婆婆仿佛是随口道:“做好了?” 谢良辰摇头:“没有,火候不对,还要重新再做。” 听到这话,陈老太太就像被人在心上扎了好几针,外孙女说这药制好能卖不少银钱,她本来还抱着很大的希望,毕竟外孙女说过的话,许多都实现了。 可架不住外孙女这一次次的浪费,不算药材的银钱,这烧火的柴禾也用了不少。昨晚不小心就在灶膛边睡着了,差点烧了自己的头发和眉毛。 陈老太太一边抱怨着心疼柴禾,一边看着外孙女瘦了一圈的小脸,口气强硬:“这锅再蒸不好就不能再做了。” 白天带着大家采药、卖药,回家之后还要帮陈咏胜一起看账目,大家都休息了,辰丫头又开始在灶房里折腾。 就算天天吃稻米饭、鸡蛋,这身子骨也受不了。 谢良辰这样一瘦,院子里的两只鸭子都不敢与陈老太太对视,生怕落得两只母鸡一样的下场。 陈老太太正思量着,就听到院子里的婆子道:“有饭吗?一日没吃饭,脚软走不动了。” 陈老太太下意识地想说没有,看着那老婆子单薄的模样,不禁心里一软:“晚上还剩了些吃食,你等着。” 婆子吃了一碗杂粮饭,又喝了几碗水,却没有走,最终在陈老太太家中住下了。 “阿姐,”陈子庚凑到谢良辰耳边,“那婆婆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为何来我们家中。” 谢良辰也不知晓,但是当婆子看到制黄精的时候,眼睛中有几分惊讶,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显然那婆子知道那些黄精火候不够。 “我也不知,”谢良辰道,“看看再说。”她将药材画拿给李佑大人看,又在衙门里当众辨认药材是为了扬名。 二舅舅带着村民四处收药,镇州附近都开始知晓陈家村,她已经准备好了,会有人来陈家村打探虚实。 这婆婆是什么意图她还不清楚,只能静观其变。 趁着陈老太太和陈子庚不注意时,谢良辰出了院子,向房后走去。 片刻之后,常悦快步而来。 谢良辰向常悦行礼,常悦急忙躲避:“谢大小姐有什么事吩咐?” 谢良辰道:“我家中来了个婆婆,看起来很不一般,等她离开时,劳烦跟上去看看。” 常悦应声:“大小姐放心吧,我来安排。” 说完话,常悦的身影就又消失在谢良辰面前。 天渐渐黑了。 夜深人静时,陈老太太家中的灶房还亮着火光。 少女靠在灶台边闭着眼似是已经睡着了。 灶房的门被拉开,紧接着一个人影慢慢地走进去,她轻手轻脚地拿起了旁边的烧火棍。 第53章 她很好 人影向谢良辰越走越近,谢良辰却依旧一动不动。 终于那人停下来,她蹲下身,将旁边的柴禾填入了灶膛。 木柴燃烧的声音在静谧的屋子里响起,蒸腾的热气也比方才浓重了许多,落在少女的鼻尖上,化为了汗珠。 少女下意识地要抬手擦汗,手臂一动她也豁然惊醒,慌忙向大锅中看去。 只见大锅仍被水汽笼罩少女松了口气,目光一瞥就看到了不远处蹲在灶膛边的人影。 谢良辰吓了一跳忙站起身,看到是住在她家中的婆婆,这才松口气道:“婆婆,您怎么来了?” 婆子道:“看到你这火不旺,来填一把柴。” “谢谢您帮忙,您去歇着吧,”谢良辰看向旁边的沙漏,“我方才不小心睡着了,现在醒来自己看着就好。” 婆子问道:“你在弄外面晒的那些药材?” 谢良辰应声。 婆子站起身又看向谢良辰身边的木匣子,匣子分成十几个格子,格子里放着蒸晒后的黄精。 婆子有些好奇:“这是什么?” 谢良辰指着格子道:“这是蒸晒了一次的,这是两次的,这是三次的……这是第八次了。” 婆子又问:“为什么要这样做?” 谢良辰笑道:“您看药材的色泽是不是有了变化?随着蒸晒的次数增多,药材表面也就愈发的黑亮。 您识得这药吗?日后若是见到尽管采来,若是信得过我,就卖给陈家村。” 谢良辰说着去看锅里的黄精。 婆子盯着少女纤细的背影,半晌才道:“这是好药?” “好药,”谢良辰不加思量就说出来,“太阳之草名黄精,食之可以长生,说的就是这药,虽然这药没有如此神奇,但的确可以补诸虚、填精髓、安五脏、强筋骨。” 婆子听着这话,目光中闪过一丝光亮,就连眉眼都变得温和:“你这么小的年纪,怎么会知晓这些?是谁教你的?” 谢良辰干脆地摇头,将她被人伢子拐走又失忆的经过讲了一遍。 谢良辰停顿片刻说出自己的猜测:“该是有人教我的,最有可能的就是收养我的人。” 虽然前世是苏老太爷教她识药,可是在那之前她已经表现出对药材的天分,大部分药材只要被人说过一次,她都不会再忘记。 就好像脑子里本就有些模糊的影子,现实中稍加提点,就能想起。 这也就是为什么她会说,她识得药材大约与她的义父义母有关,虽然是托词,但也没有完全撒谎。 婆子目光微微深远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才道:“战乱了几十年,老祖宗留下的许多东西不少都遗失了,当年广阳王在世的时候,庇护百姓,保护从古到今留下的书卷,广阳王夫人擅长医术,收了不少医书。 可惜后来广阳王与当今圣上一起攻打前朝余孽时过世了,广阳王的属地也被前朝余孽的兵马攻破,到现在朝廷还没有完全收回来。” 婆子说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多了。 可能是因为深夜里,面对这样一个想要做好药的小姑娘,她一时感慨,才会不慎说出这些,希望小姑娘没有多想。 然而往往事与愿违。 谢良辰道:“您怎么知晓这些?” 婆子抿了抿嘴唇:“年纪大了,听到的多些,我本就是从西北逃难过来的,前朝余孽攻入西北之前,那可是广阳王的地方。” 婆子说完这些,看了一眼沙漏:“别忘了时间。” 说完婆子向门外走去:“累了,回去歇着了。” 刚向前走了几步,婆子的手臂忽然被搀扶住,谢良辰的声音传来:“婆婆,你会识药吗?若是知晓可否教教我?” 婆子摇头:“我一个村妇哪里懂得?” 这话一出,不料旁边的少女却笑了。 婆子抬头去看,不知为什么这少女的面貌让她看着十分舒服,尤其是莞尔一笑的模样,平添了几分亲近。 婆子道:“为何笑?” “我去收药时,遇到过药商,就被人这样说,一个村妇哪里懂得这些,为何村妇不能懂?”谢良辰眼睛晶亮,“将来许多人都会识得。” 婆子目光微起波澜,不过很快她就垂头遮掩过去。 谢良辰将婆子扶回屋子里躺下,自己又钻进了灶房。 整好了药材,谢良辰才爬回了炕上。 陈老太太早就睡着了,陈子庚却一直在等着阿姐。 “阿姐。” 陈子庚虽然没有去灶房里,但有些是逃不出他的眼睛:“那婆子与阿姐说什么了?” 姐弟两个隔着陈老太太咬耳朵。 听完阿姐说起刚刚的那些事,陈子庚压低声音:“阿姐觉得那婆子是好人吗?” 谢良辰先是点头后又摇头:“我瞧着应当没有坏心,但也不能贸然下结论,不管遇人还是遇事,阿弟以后都要记得,除了靠自己去判断之外,还要再加几分谨慎。” 陈子庚郑重地点头:“我记住了。” 姐弟两个又躺下,伴随着陈老太太的鼾声,两个人相继睡着了。 天刚亮,谢良辰就睁开了眼睛,陈子庚正在穿外袍,不等谢良辰说话,他就一溜烟地跑了出去,片刻后带回消息:“那婆婆走了。” …… 东篱先生的院子。 李佑刚练完拳脚,就发现先生从屋子里走出来,这几日先生都会在他来之前睡下,走后才起身,故意避着他不肯说话。 “先生。”李佑上前行礼。 东篱先生看了一眼李佑:“天天来我这里,衙署的事不多吗?” 李佑按捺着欣喜,眼圈略微有些发红:“若非皇命在身,我该时时来陪伴先生。” 东篱先生抬脚向前走去。 李佑见状忙上前为先生开门。 东篱先生站在门前向不远处眺望,仿佛是在等什么人,李佑也不敢怠慢,站在身边相陪。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人影向这边走来,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婆子。 见到婆子的身影,东篱先生一改儒雅、高深的模样,疾步去相迎。 婆子神情一直未变,仿佛对东篱先生的殷勤还多有嫌弃。 “怎么样?”东篱先生低声问道。 婆子脑海中浮现出陈家村的情形,还有那在灶房里忙碌的少女。 “那村子不错,人也不错,”婆子说着多加了一句,“那姑娘十分难得。” 东篱先生道:“你可想收她为徒?” 第54章 认同 东篱先生的问话,婆子一时没有回答。 整个陈家村其乐融融,尤其是那些孩子争先恐后上前来认药时,一个个脸上满是希冀,她虽然只在陈家村走了一圈,却看得清清楚楚。 走在村子中,她忽然就想起当年广阳王治下的西北,眼前也浮现出广阳王爷和王妃的影子,一时胸口酸涩。 顾大小姐也是个聪明人,她知晓带着村民收药必然会争过药商,所以才会在家中制黄精,但是顾大小姐准备将这制黄精卖去哪里呢? 她很想知道,顾大小姐究竟会带着陈家村走到哪一步。 许汀真收回思绪,转头去看东篱先生:“那村子没问题,你可以安心了。”说完她抬脚走向自己的住处,那是与东篱先生相邻的一处院子。 “要不然与我去屋里说说话,我也帮你思量一下……” 东篱先生话没说完,婆子伸手关上了两扇木门,东篱先生的笑脸登时被拍在了门后。 李佑看着先生吃闭门羹的模样,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先生也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李佑刚想要说话,东篱先生瞪圆了眼睛:“还不去衙署,留在这里做什么?” 堂堂朝廷大员,听得这话不敢怠慢,夹上尾巴一溜烟地走了。 看着李佑的背影,东篱先生脸上露出些许欣慰的神情,时隔多年,他这徒弟还没忘记要为民请命,可见他没有完全教错人。 他也知道李佑一直暗中寻他,他不愿再出面,是不想再为人效命,尤其是那高高在上的皇帝。 曾经他以为皇帝是难得一见的贤主,但他委实小觑了皇位、权利的力量,它可以让一个人失去本心。 …… 宋羡收到了常悦送来的消息,也让人顺藤摸瓜查下去,查到了那婆子的落脚之处。 不但如此,还顺便解开了宋羡的一个疑惑。 宋羡知道李佑来镇州见了一个老翁,却始终不知那老翁的身份。 李佑与那老翁一直在屋子里相处,宋羡派去的眼线并没有听到二人说话。 直到今日,那婆子回到住处,李佑和老翁迎出门。 李佑在那老翁面前毕恭毕敬,且亲切地唤老翁为“先生”。 能让李佑这样称呼的人不多,多日盘旋在宋羡心头的问题,忽然有了答案。他对李佑本就熟知,在对照老翁的年纪,难不成是李佑的老师,“过世”许久的东篱先生? 大齐没有建朝时,东篱先生就在当今皇上身边辅佐,李佑也拜在了他的门下,可是就在元平三年时,东篱先生因生病需要静养离开了京城,隔年传出这位先生的死讯,从此之后这位东篱先生再也没有出现过。 相隔的时间太长,就算宋羡是个重生之人,也猜不到李佑此行镇州,还要拜访东篱先生。 程彦昭也听过东篱先生的名字。 程彦昭道:“如果那真是李佑的先生,李佑来寻他是单单为了自己,还是奉了皇命? 如果是皇上的意思,皇上是准备将这位先生请回朝中,做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吗?”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那是宰执的位置。 宋羡垂目思量,前世时这位先生并没有出现在皇上身边,他也没听说过东篱先生还活着。 程彦昭猜不透宋羡心中所想,只能不断地问问题:“那位先生认识的人去陈家村,还见了谢大小姐,他们走这一遭为了什么?” 或许是这位东篱先生看重陈家村的做法,也就是说东篱先生可能认同宋羡。 宋羡抬起眼睛,他知晓程彦昭的意思,程彦昭希望东篱先生能够站在他这边,等到东篱先生做了宰执,自然对他颇有助益。 宋羡知道前世的事可以被改变,但这桩事现在还没到水到渠成之时,但这对他的确是个好机会。 程彦昭这时凑上前,压低声音:“或许第三次就要来了,你是真的找到了一个,能为你做事的人。” 宋羡细长的眼睛看过来,吓得程彦昭向后一缩。 宋羡淡淡地吩咐常安道:“谢大小姐送来的蛤蟆油还有吗?” 常安躬身道:“有。” 宋羡淡然道:“放一些在程二爷的汤里。” 程彦昭捂住了嘴急忙摆手,一副发誓绝不会再多嘴多舌的模样。 常安走出去,程彦昭恐怕厨娘在他饭食中动手脚急忙跟上前。 屋子里安静下来,宋羡踱步到窗边,或许他得去一趟陈家村,提点她几句。 “大爷,”常安进门禀告,“老太太让人来请您回府。” 宋旻被押入大牢之后,宋羡一直没有回镇国将军府,宋老太太想念孙儿,大早晨就让人去请宋羡回家陪她用饭。 镇国将军府上上下下都知道,老爷和大爷这次闹得有些厉害,两边的护卫动手受了伤,三爷还被下了大牢,老爷整日沉着脸早出晚归,夫人茶饭不思,整日里就躲在屋子里哭,二爷尚未养好伤却不得不从床上起身,前去劝说夫人。 老爷连同二爷一起数落,二爷辩驳时太过激动,让身后的伤口迸裂。 总之就是波折不断,府中人连走路都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什么大动静,生怕引火烧身。 宋羡踏入府中,周围侍奉的人更是屏气凝神小心应对。 宋羡进了宋老太太的院子,就看到正对着的堂屋里,宋裕站在老太太说话。宋裕抬头看到了宋羡,快步走出屋子。 “大哥,你回来了。”宋裕向宋羡行礼。 宋羡就似没有瞧见,脚步继续向前。 “大哥,”宋裕今日格外有耐心,“大哥能不能看在我们是至亲的份儿上帮帮宋旻?我怕他在大牢里久了,身子要受不住,母亲说如果旻哥儿能回来,我们就搬去定州,将这祖宅留给大哥用处。” “宋二爷找错人了,”宋羡淡淡地道,“这桩案子是李佑大人所审,不管是求罚还是求恩典,都不该找到我头上。” 宋裕吩咐小厮去给荣夫人送信,他拦在祖母院子里求宋羡,已经尽了全力,可惜宋羡不肯松口。 荣夫人得到消息忍不住又哭出声,旻哥儿在大牢里受苦,她这个母亲却束手无策,只能让人想法子向里面送些吃食。 荣夫人嘱咐小厮:“进了大牢与三爷说,我再想别的法子。” 宋羡进门向宋老太太行礼。 “起来,起来。”宋老太太笑着看孙儿,“我正要去园子里转转,既然你回来了,就同我一起。” 宋羡应声,忙上前搀扶宋老太太,宋老太太站起身,正要向前走去,忽然眉头一皱,整个人又跌回了椅子上。 宋羡面色登时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