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郎骑着马来》 第1章 女儿是个爬墙的贼(1) “爹……爹……你先别生气,你听我说,我真不是那块料。”一六岁的孩子绕着院子里的磨盘好几圈,来来回回得躲着对面的体型壮硕的男子。 一边躲一边哆嗦地伸着手拉开距离,嘴上还不停地给自己辩解。 “不是也得是!谁又天生就是哪块料了?你小子给我滚过来蹲马步!!!” 身为武将的沈父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怒吼,本来就大的眼睛瞪的如同铜铃一般,着实吓人得狠。 沈留祯跑得实在是累了,眼见今日又躲不过去,索性放弃了沟通,死皮赖脸地走到了一旁,往条凳上一趴,说: “那你打吧,我跑不动了……” 沈父见他这副样子,本来十分的气瞬间涨到了二十分,红着眼睛说:“他娘的真是邪了门了!!我今日非把你打残了不可!” 说着就抄起了旁边的一块手臂宽的木板,朝着凳子上的小人呼了上去。 而此时院墙的另一边。 刚刚搬来新家的谢元站在墙根下头,仰着脸听着对面如此惨烈地争端,好奇心不停地疯长。 高高的墙头上,伸出来了一支长满了绿叶的树枝。风一吹,就好像一只手一样,不停地向她招手,让她上去。 终于,她没忍住这样的诱惑,伸出了稚嫩的小手,寻找着墙上几不可见的砖缝和凸起,开始爬墙。 而这个时候,谢家的前院里,车马行李堆满了院子,忙忙碌碌地乱做了一团。 谢父站在一辆马车旁边,捧着一个精致的木匮,掀开了盖子看了看,见里头的书籍完好无损,舒心的叹了口气。 “七郎……阿元呢?!”一妇人站在屋檐下头,突然惊恐地问。 谢父听闻,扭过头看了眼自己的夫人,又转过头来小心地将木匮的盖子合上,心不在焉地说:“……没事,我怕她在前头捣乱,让她去后头玩了。” “咱们才刚进门,什么都没收拾,谁知道这里头有什么不妥帖的?她又好乱动,万一被磕了碰了可怎么办?!”谢夫人焦急地说。 忙碌的众人一听,瞬间动作都有些迟疑,院子里满是担忧的气氛。 谢父对着大家一招手,安抚众人说:“没事,你们接着忙,我去找。” 说罢就往偏院去,众人这才恢复了紧锣密鼓的节奏。 这偏院本来就是给家里仆从们住的地方,还堆放着些没人要的杂物。 即便如此,推门进去的一瞬间,一览无余的也能看到有没有人。 谢父正在纳闷这孩子又跑到哪里去了,转身离开的瞬间,觉得眼睛里错过了什么东西,于是又转过身细看。 这一看不要紧,那院墙后头的树上,好像有一块青色的布料甚是眼熟? 他连忙走得近了些,果不其然,那树枝上趴着的一个青色的团子,不是谢元又是谁? 只见她双脚缠在树枝上,小鞋底子朝上翻着,还一动一动的。谢父在下头只能看见她那圆滚滚的小屁股露在树叶外头。 谢父瞬间又急又气,眼见着脸都气红了,刚想将她骂下来,又怕突然开口惊了孩子,万一滚落下来可还得了。 这么一想,他更是着急了,不停地在下头走动。为了压制自己的怒气,还伸出了一根手指头,压住了自己额头暴起的青筋。 他这头急得不知所措。 隔壁院子里父亲打儿子的事业还在继续着。 “从未见过这么、惫懒的人!宁愿皮开肉绽也、不愿意动!”沈父一边骂,一边板子“啪啪”的打,说话都因为使劲而有节奏的断着句。 而趴在条凳上的沈留祯咬着牙,没见喊一声疼,可是逮着了间隙就开始还嘴: “凭什么你干什么,我就得学什么?世上的路千千万……我就不学武!!!” 最后一个“武”字,因为板子落下来“啪”的一声巨响,而嚎叫的特别高昂。 谢元趴在树枝上,像一只好奇的小猫一样,安静地看着底下这一幕,谁知不自觉地就唤起了自己屁股上挨板子的记忆,火辣辣地疼…… “嘶……哎呦,真疼。”谢元不禁念叨出口。 “谁在说话?”沈父听见动静止住了手,警觉地看着声音传过来的地方,仔细观察之下,才发现自己家的树上,不知何时趴了一个孩子…… 谢父一听,这孩子明显被人发现了,他紧张地仰头看,正好看见谢元蠕动着小屁股,一点一点的往回退。 她身下的树枝不堪重量,上下晃动着。此时还吹过来了一阵风,树叶被吹的哗啦啦地响,晃得更加厉害了些。 谢父看得心惊胆战,再也顾不得许多,尽量用温柔地语气出声说:“阿元,你抓紧了呆着别动。” 谢元听见声音身子晃了下,使劲扭着头往后看,用稚嫩的童声喊了一声:“爹……” 虽然一墙之隔对方看不见,但是谢父依旧举着双手揖着礼数,大着声音朝着邻居喊道: “对面的兄台,在下先行赔罪了,麻烦帮我看着孩子别让她掉下来,我这就去接她。” 沈父扔了手里的木板,走到了树下,茫然不解地看着那个粘在树枝上,随着风不停晃动的圆团子,怔怔地应了一声“哦。” 谢父听见了应声,又嘱咐了一句: “阿元,一定要听话呆着别动啊,等爹去接你。” 说罢就赶紧往回跑,路过前头大门的时候,屋檐下的谢夫人见他惊慌的模样,惊恐地问: “怎么了?阿元出事了?” 谢父一边跑一般安慰她说:“没事没事……她跑到别人家去了,我去接她回来。” 说罢就出了自家的院门,挨着墙根一路小跑。 直跑了一箭之地,才找到了邻居家的大门。 “娃,你几岁了?”沈父仰着脸,和蔼可亲的问树上的谢元。 “回伯伯,六岁了。”谢元紧紧地抱着树枝,头上的两只垂髻被树枝勾乱了,一边脸颊上还抹了三个脏指印,活像一个小泼皮,回话却异常的乖顺礼貌。 “哦……”沈父语气更加亲切了些,“你怎么上来的?” “爬墙上来的。” “墙后头有梯子?” “没梯子,我自己扒着墙缝上来的。”谢元看着沈父犹豫了一瞬,又说,“伯伯,一会儿我爹来了,你帮我求求情,别让他打我吧。” 第2章 女儿是个爬墙的贼(2) 沈父本来很震惊,有些怀疑这孩子是不是说谎话。 因为他有些不相信,一个小孩子怎么可能不靠梯子,光扒着墙缝就能爬上这么高的墙头呢。 可是听见她后头的话就忍不住笑了出声来。 正在这时谢父进了沈家的院子赶了过来,见谢元还好好的在树上没动,松了一口气。 一边小跑一边对着沈父揖手,说道:“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这孩子过于顽皮,一时间没看住就顺墙爬过来了。等我将她领回去,定会责罚严加看管,保证以后再不会出此等事情。” “没事没事……”沈父很是爽朗的挥了挥手,笑着说道,“先让娃娃下来。” 于是谢父就赶紧走到了树下头,朝着谢元伸出了手:“小心一点,跳下来。” 沈父也在一旁虚接着以防万一。 谢元很是利索的松了手跳下来了,也被她爹接住了。可是双脚刚落地,屁股上就狠狠挨了一记。 她捂着屁股,憋着嘴哼哼唧唧地刚要哭,就被谢父制止了: “不许哭,回去再跟你算总账!” 谢元绷着小嘴,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看着她爹再也没敢出声,那表情别提多委屈了。 谢父又郑重地对着沈父揖手,不好意思地说道:“……在下谢昀,刚刚带着家眷搬到隔壁院子,东西都还没收拾好……还不知道兄台怎么称呼?” “哦,我叫沈庆之,那是我儿子沈留祯。”沈父很是豪迈地往后一指。 此时谢父才想起来,一旁的条凳上还趴着一个挨打的孩子…… 而那个叫沈留祯的孩子就那么安静地趴在条凳上,歪着脑袋,用一双干净清亮的大眼睛看着他们,那优哉游哉地样子,好像只是趴在那里休息似的。 沈父一见他这个样子就气不打一出来,吼道:“还不过来叫人!趴在那儿挺尸呢!” 沈留祯听闻,懒洋洋地从凳子上爬了起来,捂着屁股龇牙咧嘴地就往这边挪。 谢父赶紧说:“不用了……这……”他说不下去,因为实在是有些尴尬。 这是什么样的初次见面? 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这时机专挑人家家里有是非,教训孩子的时候,谢元爬了过来,还在树上偷看,怎么显得他们家人这么讨人嫌呢? 说出去他谢家的家教何在?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谢父越想越气,瞧着站在旁边的小人简直恨的牙痒痒,拉过来谢元就朝着屁股又是一顿打,一边打一边骂道: “不打招呼翻墙而入便是贼!小小年纪不学好,我让你再翻!我让你再翻!” 谢元“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哭的响天动地。 要说刚刚挨得那一下,她有故意卖惨的嫌疑,这次则是实打实的疼哭了,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流。 沈父和沈留祯都被吓到了。 沈留祯眼见谢父一个斯斯文文的书生,发起火来那吓人的模样不比他爹沈庆之差多少,捂着屁股瘸着腿儿直接愣在了当地。 沈父连忙拉住谢父的手,劝道:“……别打了别打了,小孩子不就翻个墙爬个树,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我那儿子要是有你家小子一半的本事,我做梦都得笑出声来!” 谢父听见“小子”两个字的时候,手几不可见的哆嗦了一下,再也挥不下去了。 当初要长途跋涉的搬家,给谢元换了件耐脏没花的旧衣服,再加上孩子小,扎着孩童普遍都会扎的两个垂髻,是很难分辨出男娃女娃来…… 关键是,谁又能想到,会爬墙会上树、皮成这样会是个女娃呢? 谢父将谢元的手往手心里攥了攥,觉得谢家的脸都快被她丢光了…… 他实在是不好意思跟别人说,谢元是个女娃来着…… 于是只是尴尬地笑了笑,说: “我倒是喜欢老实安静的孩子,这孩子太调皮了养着着实费神……” 沈父望着谢元感慨地说:“你家这娃娃,一看就是个练武的材料……”随即他恶狠狠地望向了沈留祯,“不像我家这个,懒得吃屎!打死都不愿意多动,就喜欢看书,我他娘的一介武夫,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箩筐,我拿什么教他?!” 沈留祯是嘴上一点不愿意吃亏,一听他爹这个话,就说:“是教书先生教的,又不用你教。” “放你娘的狗臭屁!”沈父破口大骂,“你爹我是个武将,你只要学个一二成,日后也好在军中谋个职位,靠读书做官?那得是王谢这样的名门氏族才有的机会!你觉得你是姓王还是姓谢?!” 突然,院子里安静了。 沈父想到了什么,转过头来有些尴尬地问谢父:“兄台……好像,刚刚听说你姓谢,不会就是那个,累世公卿,出了十多个丞相的……那个谢吧?” 谢父更加的惭愧了,直觉自己的面皮在发烧。 他松了女儿的手,谦逊地躬身说道: “让兄台笑话了,在下确是谢氏族人,不过,只是谢氏族中的末流旁支,平白沾了祖宗的光,并无多少才学。” 沈父一听,两眼睛放光,抱拳冲着谢父说道:“哎呦你看,我有眼不识泰山,兄台太过谦虚了,谢氏一族门风严谨,人才辈出,世人无不仰望三分,真是失敬失敬。” 谢父听见“门风严谨”几个字,再看看自己那刚刚爬墙头偷看的女儿,顿时臊得有些站不住,轻轻地晃了晃袍袖,脸上尴尬地笑都快撑不住了。 就在他恨不得钻地洞的时刻,突然想到了解决之法,指着沈留祯说道: “……这孩子喜欢读书?正巧,咱们以后是邻居了,让他来我这儿,我这儿或许别的缺,就是不缺书,我来教他。” 沈父一听,眼睛更加亮了。他之所以逼着儿子学武,并不是看不起读书人。 而是一直以来,寒门子弟要想凭着读书做官,几乎没有出路。 可是,若是做了谢家的学生就不一样了! 那可比跟着自己在沙场上卖命挣军功强。 沈父连忙将在一旁愣怔的沈留祯拖了过来,按着他的脖子说:“……快过来磕头拜师,你要想读书,这可是最好的机会!” 第3章 别人家的孩子 沈留祯没有想到一直强力反对他读书的爹,会突然间就改变了主意,一时间有些缓不过神来。 但是他听出来这机会难得,于是很爽快地就跪在了地上,对着谢父拜了下去: “学生拜见老师。” 谢父心觉这也算是为了谢元的失礼做了些补偿,内心的愧疚也少了些,笑呵呵地将沈留祯扶了起来说:“快起来快起来。” 沈父乐得合不拢嘴,说道:“……哎呀,难得沈家祖坟冒青烟才能得着这机缘,哎?要不这样吧。”他突然指着谢元说道, “我来教这孩子武艺兵法如何?我现在在军中任校尉,家传的武学,沈家虽然比不得谢家名声大,但也算叫得上名,还望谢兄莫要嫌弃。” 谢父的脸又眼见的发红了起来,拉着谢元的手往自己身边拽了拽,尴尬地说: “她……不适合学武。” “怎么会呢?这么小的孩子,手脚这么灵活,那就是老天爷赏饭吃啊……”沈父顿了一顿,用怀疑的眼光看了谢父,爽快地说: “嗨!我没有那么小气,你要是真的觉得咱教不够格直说就行,我按你的要求给你儿子另寻个高明师傅也不是难事,关键是这孩子要是耽误了这天分,就太可惜了……” “不不不……沈兄误会了,谢某绝没有那个意思。”谢父连忙摇手否认,生怕这误会更大了。 “好!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定了,我教你儿子学武,你教我儿子学文,沈某舔着脸高攀了!”沈父爽快的拍板定音。 谢父直接傻了…… 现在要是跟他说,谢元其实是个女娃娃,他会信吗? 那一日,谢元和沈留祯各自站在自家父亲的身边,捂着同样挨打的屁股,恶狠狠地朝对方投过去了嫌弃了一瞥。 不为别的,因为他们正好都是对方父亲眼中那个所谓——“别人家的孩子。” 谢父领着谢元从沈家的大门出来,一路上看着自己的女儿唉声叹气的。 到了家门口的时候,他蹲下身来,将谢元的衣服拽平整,还将她头上跑出来的发丝给捋了捋,好让她看着规整了一些,问: “你娘要是问起来,你怎么跑到别人家去的,你怎么说?” 谢元抿了抿嘴,认真地说:“我钻狗洞过去的。” 谢父站了起来,冷笑了一声:“哼,钻狗洞……亏你还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可为什么到底还是做了?” 谢元委屈的耷拉着眉毛,努力地仰着头看着自己的爹,半是祈求半是辩解地说: “一时间没忍住……” “没忍住……翻墙而入,那是贼才会干的事情!让你自己领十板子的罚,你服不服?” 谢元摸了摸自己的屁股,可怜巴巴地说:“爹……刚刚不是已经打过了么?” 谢父拉着她往门里进,严厉地说:“一是行为不端如同做贼,二是无故以身犯险,惹父母担忧。只打一顿,你觉得合适吗?” 谢元蔫儿了似的垂下了头,认命地说:“服。” 谢夫人自从生了谢元之后,身体就一直带着病,这一次长途跋涉,风餐露宿一连几个月,虽然路上有不少仆人照顾着,依旧没有起到多少作用。 她的脸色比在家乡的时候更加的虚弱了。 谢夫人由小丫鬟陪着,站在靠近院门的这一边站着,心焦地一直往外头看,刚想要派个人去隔壁邻居那里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谢父就领着小谢元回来了。 “娘,我回来了。”谢元一进门就跑到了谢夫人身边报平安。谢夫人脸上的愁容一下子就散了,蹲下身来,拿着帕子擦拭着她脸上的脏污,温柔又带了些责怪的语气问: “去哪又弄的一脸的脏污,快去洗洗。” 谢元用小手拽着谢夫人的手帕,垂头丧气地鼓着腮帮子说:“……等我挨完了罚再去洗吧。” 谢父在一旁看透了她的小心思,怒道:“刚刚在门外才说甘愿认罚,现在又找你娘撒什么娇?过来!” 谢元撅了噘嘴,离了她娘跟前,转过身就往旁边的廊柱上一抱,说:“打吧……” 如此利落的动作,显然已经轻车熟路了,即便是换了地方…… 她人小,短手短脚抱在柱子上就跟贴上去的似的,脚下还不忘往上攀了攀,小靴子踩在了柱子底下的石基上,扒的紧紧的。 谢夫人连忙问:“……七郎,她又闯祸了?” “钻狗洞跑到别人家里去了,正好被人逮了个正着,不打以后还了得?”谢父说,同时伸出一只手来,朝着忙着搬东西的家仆喊了一声,“刑板子带了没有?给我找出来。” “带了……”一小厮连忙从马车底板下头抽出了一个半人高的板子,给谢父送了过去。 经过谢元身边的时候,见六岁的谢元正用一双丹凤眼凉凉地盯着他看,那小厮连忙陪着笑脸解释说: “不是故意带的,这板子正好可以用来压绳,才带的……” “啪!”谢父一板子下去,谢元那双颇有威视的眼睛瞬间哭成了水包,手脚将柱子抱的更紧了些,疼得大哭了起来…… 而谢家父女离开之后的另一边…… 沈父爬到了自家树上,往隔壁的院墙看了看,随后溜了下来说: “谢家那小娃娃真了不得……墙头上的树枝嫩的根本就经不住人,估计他是从墙头上跳过来的。小小年纪,胆子大,手脚还稳当……没人教过就这么厉害,等学了武艺可还了得……” 他说了半天没人理,转过头正好瞧见沈留祯捂着屁股正在后头挤眉弄眼地不服气,他更怒了: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人跟你同岁!老子看见你就来气!!” 沈留祯阴阳怪气地说:“恭喜爹收了一个天赋异禀的孩子做徒弟。可惜他不是您儿子。要不您再给我找个继母,再生两个看看,看看能不能生出他那样的……” “你他娘的我打死你!”沈父拾起地上的板子就要打他。 结果沈留祯像个滚刀肉似的站在原地动都不动,只管仰着脸看他。 沈父一下子没了折,将板子扔到了地上,单手叉腰说道: “你不愿意学武,我也不强求了。可有一样,谢家是名门望族,从不轻易在族外收学生,旁人想当谢家的学生,找关系托名帖都不一定能成功。今日要不是谢家娃娃失礼爬了墙过来,他爹脸上实在挂不住,你哪里有这等好事?以后一定要好好学知道吗?” 沈留祯脸上不服的劲儿收敛了些,认真地回道:“我知道了。” 正在此时,家里做饭的婆子过来唤他们吃饭。沈父气哄哄地往回走…… 走了一半还不甘心,转过头来瞪着眼睛对着沈留祯说: “……管好你那张嘴!若是对着谢家人还这么顶撞,回头我打断你的腿!” 沈留祯听闻低下了头,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跟在他爹的后头,再也没说话。 第4章 别人家的孩子(2) 忙碌了一天之后,谢家终于算是在新家安顿了下来。 晚上,谢夫人看着谢元入睡了以后,才回到自己的卧房里,和夫君谢昀两个躺在床上,说起了白天的事情。 “今日阿元跑到人家家里去,没有起争执吧?”谢夫人问。 “哎……没有,那家人姓沈,主人在南朝军中做校尉。初次见,感觉人还不错,我收了他儿子当学生,他非要收咱们阿元当徒弟,要教她习武。” 谢夫人惊讶地支起身子,问:“你没跟他说,咱们阿元是个女郎。” 谢昀苦着脸说: “咱们女儿那样……我哪好意思说呀,就那么犹豫了一会儿,沈校尉就以为我嫌弃他不够格。后来我一想,现在世道这么乱,让阿元学些武艺也不是坏事,万一哪天遭了难,她也能跑的掉……” “哎呦……”谢夫人躺了回去,埋怨他说,“好好的你为什么总说些晦气话。” 谢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忧心忡忡地说: “哎……夫人,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谢家因我叔公谢白正,辅佐了三位皇帝,荣耀了近五十年,族中亲朋故旧遍布北朝朝野,权势通天,如此极盛的情景,怎由的我不担心啊?” 谢夫人安抚他说: “知道了……你在家就说过了,可我们不是不远万里,渡江搬到南朝这边来了么?你还担心什么?” 谢昀又长叹了一口气说: “哎……南朝也不安稳啊,北边好歹还是一朝,皇位更迭一直都算平稳。南朝这边,皇族姓氏一直换,说不得哪天就会乱。若不是因为我叔公最近说话越来越不谨慎,我才不愿意跑到南边来呢。” 谢夫人累的打了个哈欠,说:“你就爱多想,都随你的意……可你不跟人家说阿元是个女郎,回头人家知道了,总要怪你。” 谢昀笑了一下,说:“没事……我怕真说了,他就不愿意教了。咱也不瞒着,他要是偶然知道了就知道了,不知道我也不提,那就算不得我骗他。” 谢夫人翻了身侧躺着,合着眼睛笑了笑,将要睡去前又说了一句: “都随你……” 第二天,沈家父子应邀,正式到谢家做客,沈父让沈留祯带了十条束脩,也就是腊肉,打算正式去行拜师礼。 到了谢家之后,见里面仆从众多,蔚然有序,布景陈设无不透露着讲究和心思。 他再想想自己那个粗糙凑合的家,虽然已经住了两年了,还没有人家住一天的来的像样,不免有些惭愧。 他从小家境贫寒,一路上靠着摸爬滚打,吃了许多苦才有的今日,虽然说途中也有族中在职的叔父举荐的帮助,但是一直以来也没有积攒多少钱财。 与谢家这种历经千年,累世公卿积攒下来的豪门氏族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虽然谢昀说,他们只是谢家的旁支末流,可眼见的也是普通人家比不上的气候。 好在谢父对他们很是热情,谢元一见面也十分乖巧的喊他师父,这才将沈父这些许的不自在给冲淡了过去。 两家父亲客套了一番之后,谢父上座,沈留祯双手奉上腊肉,在堂中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行了拜师礼。 谢父笑眯眯地受了,转而又拽着沈父坐在上座,让谢元也郑重的行了拜师礼。 礼罢之后,见谢元和沈留祯两个规规矩矩地站在一处。 他们年纪相同,身高也相仿,各有各的灵秀。 两家大人越看越高兴,莫名地就觉得关系亲近了不少。 谢父笑着对着谢元说道: “阿元,带留祯去后院见见你娘。我跟你师父说会儿话。” 他转而又对着沈留祯温和地说: “你师母听说我收了学生,跟我们阿元一般大,就一直惦念着想见见你。” 沈父一听,“嗯”了一声,眼睛大了一圈,说:“快去快去!记得唤人知道吗?” “知道了。”沈留祯应了一声。 “爹,师父,我们去了。”谢元用稚嫩的声音说,转身就招呼着沈留祯出了门。 沈父看着两个孩子离开的背影,叹了一口气,说道: “你们阿元教的真好,识大体懂礼貌。”他的语气前头还充满了艳羡,下一秒就怒不可遏起来,“不像我家那个,活脱脱一个犟驴滚刀肉,真气死我了。谢兄,以后他若是有什么不对的,尽管打,千万别手软。” 谢父状若头疼地摸了一下额头,说: “别提了,你是看着她面上好,里子里真不如你家留祯,整日里爬高上房,鸡嫌狗厌的。 我跟我家夫人眼下只有她这么一个孩子,被她弄的提心吊胆。合府里多少双眼睛都看不住她,光是膝盖上摔跤磕的疤,都摞了好几层了。” 沈父听闻却“哈哈”大笑了起来,说:“正是因为如此,习武才好啊!” 他又往前倾了倾身子,冲着谢父神神秘秘地说: “哎,要我说,咱们两家可能是天定的缘分。 我那个儿子也着实不像是我生的。我一介武夫,字并不认识几个。凡道理,那都是靠耳朵听过来的。 我想着,让孩子多少识得几个字,以后也用得上,就给他请了个习字的先生。 结果没想到,他是真喜欢。那字弯弯绕绕的我看着厌烦,他学着倒是快,刚学了几个字,就急吼吼地非要让我给他找书看……” 沈父无奈的双手一摊,说: “我上哪儿给他找书去?” 院子里,谢元走在前头引路,沈留祯跟在后头,好奇的四处打量,问: “你们家有很多书吗?有多少?” 谢元回头看了他一眼,一边走一边说:“搬家的时候,总共装了六十多辆车,几乎一半都是书籍,我也不知道有多少。” 沈留祯听闻,半张着嘴巴正在惊讶,他有些不相信,这世上真的会有那么多的书吗?都写了些什么…… 突然前头的谢元往旁边一跃,像个灵活的小鹿似的,蹬着廊柱跳了老高。伸手从柱子上头够了个什么东西下来。 他定睛一看,只见谢元手中多了一片枯树叶。 原来是柱子上头因为日久裂了一条小缝隙,恰好夹了一片枯叶进去,被谢元给够了下来。 被如此突然的变故惊在原地的沈留祯,默默地收起了自己的下巴,看着谢元玩着树叶继续前行背影,从心里头冒出一股子酸气,面露嫌弃地无声腹诽: 呵……这可不就是爹理想中的儿子么?跟个闲不住的猴子似的? 谢元一心在前头带路,自然不知道身后之人在想什么,很快就走远了。 沈留祯连忙跟了上去。 第5章 头一次交锋 到了谢夫人的住处,谢夫人仔细地打量了打量沈留祯的模样,头上扎着两个总角髻,一双眼睛圆溜溜的,眼珠黑白分明很是清亮,抿嘴一笑,嘴边就有两个小酒窝。 谢夫人看着喜欢,跟身后的丫鬟说:“这模样长得真好。”又问沈留祯: “你娘,一定是个美人吧。” 沈留祯回答说:“回师娘,我从生下来我娘就死了,所以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此话一出,谢夫人脸上的笑容慢慢的褪去了,看着这么小的孩子没了娘亲实在是心疼,于是语气更加温柔地问: “那平时都是谁带你啊。” “从前是奶娘带,后来我爹领了调令搬家,奶娘跟不过来,就另外找了婆子照顾我,搬一次家就换一个,现在是第……第八个了。”沈留祯垂着眼睛,掰着指头回忆着说,语气很是平常。 可是他越平常,表现的越是理所当然,谢夫人的心就揪得越紧。 她伸手将沈留祯拉到了跟前,慈爱的摸了摸沈留祯的脸颊,眼含泪花地说: “你爹是武将,到处打仗挣前程才会这般,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以后你要是有什么委屈,尽管来找你师父或者找我……” 话音刚落,就听见“咚”地一声响,大家一看,原来是谢元从圆杌子上摔下来了。杌子倒地,砸在地板上发出的一声闷响,她倒是好好的跳到了一边。 见她娘谢夫人用责怪的眼神看着她,她急忙敛首站好,一副做错了事情的样子。 丫鬟忍不住笑出了声,赶紧去将那杌子给扶了起来。 谢夫人看她故作乖顺的样子,也是忍俊不禁,拉着沈留祯说: “别管她,她就是闲不住,想让她多陪我坐一会儿都难,总是闹腾。” 谢元听闻,出声委屈地说: “娘,这回真不是因为我贪玩,实在是昨天才挨了板子,屁股疼坐不下。” 此话一出,屋子里的人都笑了,包括沈留祯。 一时间满屋子的欢声笑语。 谢夫人见沈留祯安安静静地站着,问什么答什么,也不燥。 再看看自己家的谢元身为一个女郎,却总是按也按不住的样子,对沈留祯感慨地说: “虽然说咱们头一次见,但是我着实喜欢你喜欢得紧,你师父肯定也是如此。我们一直想要一个跟你一样的儿子,老天爷却不给。” 谢夫人的表情很是忧伤。 沈留祯下意识地往后看了一眼,果然见谢元用那双丹凤眼冷冷地望着他,明显带着怨恨和抵触。 这情绪他实在是太熟悉了。 他突然顿悟,原来谢元跟自己一样,都是被自己家人嫌弃的孩子…… 原来他们是一样的……惨。 谢夫人估计是看见了谢元的表情,又对着沈留祯说:“如果阿元蛮横欺负你,你直接跟我们说,我跟你师父教训她,为你出头。” 沈留祯笑了笑没说话。 此时,他觉得自己跟谢元简直就是难兄难弟,谁也没比谁好到哪儿去。 就这么又说了一会儿闲话,沈父要走,前头来人唤沈留祯回去。 谢夫人很是不舍地看着他说:“孩子就留在这里玩就好了,何必急着让他回去呢?” 丫鬟回复道:“沈校尉说,谢家乔迁新禧,来拜访的人实在是多,家主和夫人定然忙碌。既然两家孩子互拜了师门,那就是自己人了,此时就不在这里添乱了。” 谢夫人一听,开怀笑着说:“这沈校尉还真是个直爽通透的趣人。” 她拉着沈留祯的手,慈爱地看着他说:“以后,随时过来玩,过来吃饭,若是碰到委屈了,也可以过来跟师娘说说心里话,啊。” “留祯知道了,谢谢师娘。”沈留祯甜甜地说,露出了两个酒窝。 “阿元,去送送留祯。”谢夫人嘱咐道。 “是。”谢元虽然心里头极为不舒服,但也乖乖地应了声,带着沈留祯出了门。 可是她刚带着沈留祯走出了房门没多远,站住了脚,凶相毕露地转过身,冒着一股子嫉妒的酸气,直直地瞪着沈留祯。 “干……干嘛?”沈留祯自觉不妙,有些结巴。 他下意识地就抬起一只胳膊,虚护在胸前。 果然,谢元二话不说,直接照着他的肩头推了一把,推的沈留祯一个趔踞,连退了好几步。 “我怎么看不出来你比我强在哪儿了?你强在哪儿了?”谢元怒气冲冲地问。 她一想起刚才她娘对他那么好,还说想要一个像他一样的儿子就生气! 这么想着,她尤自不解气,绷着嘴角恶狠狠地又推了他一把。 这一次直接将沈留祯推得靠在了廊柱子,他要不是抵住了柱子,估计早倒地上了。 跟着他们的丫鬟见状,站着不敢拦。 谢元闹腾的本事谁都知道,若是惹了她,到时候光是看见她的影子都能累死人,更别说防着她捣乱了。 可是又不能真的不管的。于是丫鬟犹豫了犹豫,站在一旁光动嘴,好生好气地劝她说:“阿元,回头让夫人知道又该生气了。” 可是谢元并不为所动,一点要住手的意思都没有,反而越推越卖力: “说,你觉得你强在哪儿了。” 沈留祯不由地在心里头念苦:怎么他命里头竟是遇见这种人?动不动就动手,有他爹一个还不够,这又来一个…… 正这么想着,他被谢元推的脚步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谢元愣住了,她不知道沈留祯怎么这么不经推,这就倒了? 她都准备打一架了。 沈留祯也愣住了,他在想以后怎么办。 此时谢家雕梁画栋的回廊底下,天光正好,地上有一半的阳光,照的地砖泾渭分明。 歪在地上的沈留祯,抬起头看着对面站着的谢元,两个六岁的孩子就这么对视了好一会儿。 突然……沈留祯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声。 “呜啊……呜啊啊……啊啊……”他大张着嘴,哭得撕心裂肺。连站在旁边的丫鬟都被吓得颠儿了一下。 谢夫人听见了这动静,急忙跑了出来,刚拐过廊角,就看见走廊上谢元站着,沈留祯倒在地上,瞬间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第6章 我不喜欢他 她急忙忙地走过去,弯腰将沈留祯扶了起来,对着谢元怒道: “谢元!娘是不是跟你说过,不能欺负人!昨天你爹打你打的还不够是吗?!!” 谢元此时才反应了过来,满脸的震惊,他伸手指着沈留祯的鼻子说: “娘!他是装的!昨天他爹打他打得那么狠,他都没哭。刚才我不过推了他一把,他就哭成这样了?!” 此时一边哭,一边不忘观察情况的沈留祯听闻,赶紧将自己的声音收的小了些,抽抽噎噎地对着谢夫人说:“没事……师娘……阿元推的我不疼,是我爹昨天打我打的太狠了,刚刚屁股往地上一墩,疼的厉害,我这才哭的,不怪他。” 说罢,他还故作坚强的擦了擦眼泪,委屈地瘪了瘪嘴。 天真的谢元松了一口气,甚至隐隐还有些内疚。 可是下一秒,谢夫人的巴掌就像雨点一样落了下来,狠狠地打在了谢元的屁股上,怒道: “我让你调皮,我让你手狂!好好的你推他做什么?!!生了一个你,你爹娘的命都要短一半了!” 谢元遮着屁股,疼的上蹿下跳吱哇乱叫,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掉。 这个时候……她就看见站在那儿的沈留祯偷偷地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脸,又很快收了起来…… 谢元这才明白:沈留祯,师父的儿子,是个表里不一的阴险小人!……!! …… …… 谢夫人亲自去送沈留祯回去。 挨了打的谢元不高兴,屁股又疼,于是原地趴在回廊的栏杆上,两条腿吊着,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不停地扒拉着回廊外头的一只蚂蚁,戳得地上都是洞,人为的给蚂蚁造成艰难险阻。 负责看着她的小丫鬟就侍立在一边,看着,气儿都不敢出大了,生怕惹得她记恨上。 哦,要是一会儿脱了身,还得去跟小六报个喜:估计一时间阿元不会记得他大老远的将家法板子带过来的“功劳”了。 就这么过了好大一会儿,谢夫人回来。见谢元小小的身影撅着屁股趴在栏杆上那么安静老实,她又有些不忍了。 “夫人来了。”丫鬟轻声给谢元报了个信儿。 谢元听闻,抬了脑袋往后看了一眼,见她娘谢夫人带着几个婆子丫鬟,就站在拐角处看着她。 于是她慢吞吞地从栏杆上翻了下来,下来的时候因为屁股疼,脚下还打了个绊儿,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等站稳了之后,就蔫头巴脑不情不愿的打了招呼:“娘……” 谢夫人看她这可爱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但是连忙收住了笑容,故作严厉地说:“打疼你了倒是老实了?!……跟我进屋来。” 谢元犹豫了一瞬,将手里的树枝扔了,迈开大步就走,结果屁股被裤子磨得生疼。 她咧着嘴将自己屁股上的裤子往外揪了揪,一路小跑着跟了过去。 进了屋,见谢夫人端坐在矮榻上,云鬓高耸,衣着端庄,像是居服图里出来的威严贵人。 谢元不由地觉得有些紧张,站定了,又小心翼翼地喊了声娘。 谢夫人严肃地问: “你为什么要推留祯?” 谢元侧了下脑袋,带着不满,掐着自己的一根手指,瘪着嘴说:“我不喜欢他。” “为什么?他哪里惹你了?”谢夫人捺着性子,心平气和地问。 谢元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委屈地说:“娘喜欢他,多过喜欢我。” 说着说着就带上了颤音,委屈地往下掉眼泪,“娘还说想要一个他那样的儿子……为什么不想要我这样的儿子?” 谢夫人见她这样,终是心软,刚刚还严肃的眉眼,立马温柔了起来,心疼地对谢元说: “傻孩子,你是娘十月怀胎,好不容易生下来的,娘怎么会喜欢别人比喜欢你多。” 她对着掉眼泪的谢元招了招手,说: “到娘跟前来。” 谢元听话的走了过去,委委屈屈地依偎在谢夫人的怀里。 谢夫人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又慈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温声细语地解释说: “阿元,你想一想,如果有一天,你没有了娘,会是什么感觉?” 谢元抬起头,懵懂地问: “为什么会没有娘?” “会呀……你看沈留祯不就没有了娘亲么?”谢夫人轻轻地抚摸着谢元的背,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 她见谢元低着头不说话,虽然好像不太懂,但是依旧露出了不开心的样子。 于是谢夫人又说:“……将心比心,你想一想沈留祯是不是也很难过,你有娘亲照顾,他却没有。论年纪,他还比你小几个月。咱们是不是得对他好一些?” 谢元抬头看了谢夫人一眼,不情不愿地点头“嗯”了一声。 谢夫人慈爱的笑了,十分欣慰地将谢元抱在了怀里,搂着她说:“我就知道,我们阿元虽然顽皮,可心肠最好了,是吧?” 谢元搂着谢夫人的脖子,突然认真地说道: “娘,我也可以给你当儿子,你别不高兴了。” 谢夫人听了之后,觉得暖心,又觉得哭笑不得。 她将她拉开,整理了一下她歪掉的衣服,说: “又说傻话了,你忘了娘跟你说过,你是个女郎,长大了会跟娘似的,你当不了儿子的。” 谢元明明是个六岁的娃娃,可她不服气的皱了眉头,一双丹凤眼再加上那一本正揪起来的眉毛,很有些大人才有的严肃和威势,认真地说: “那我可以长成爹的样子!” 谢夫人更是忍俊不禁,她拍了拍谢元小小的身板,说: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这是天生的,你长不成他那个样子的。” 谢元看着谢夫人笑话她的表情,没说话。但是不服气的在心里头暗暗发誓,她一定要长成爹的样子,证明给她看。 …… …… 第二天得了空,沈父就带着沈留祯上了谢府的门,正式商量两个孩子的课程问题。 沈留祯和谢元在下头站着,谢父和沈父两个在上头坐着。 谢元狠狠地瞪了一眼沈留祯,沈留祯便悄悄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这一切落到了谢父的眼睛里,他倍感惭愧,于是清了清喉咙,开口对着沈父说: “昨日谢元做得不对,内子已经已经教训过了,还望沈兄莫要挂在心上,这孩子顽皮,性子得教,以后多劳您费心,谢某绝不多做干涉。” 第7章 怎么又回来了? 沈父一摆手,十分爽朗地说: “哎呀……这事情不早过去了么。再说了,你这是读书人的眼光,我们习武之人,要的就是这样的,你瞧着她诸多缺点,在我这里全是优点,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尽管放心交给我便是,说不定以后还能当个统领千军万马的将军!哈哈哈哈……” 谢父看了谢元一眼,尴尬地脸色发红,小声地说: “倒不必如此厉害,只要遇到了危险,能有自保之力就行。” “这容易……这容易……哈哈哈……”沈父笑得高兴。 谢父看着谢元说道:“阿元,昨日是你不对。你跟留祯陪个不是,以后你们两个要好好的学习,不要再打架了,知道吗?” 谢元虽然不服气,但是想到娘的话,说要让着他一些,于是不情不愿地说: “昨日是我不对,不该推搡你。” 沈留祯微笑着刚张嘴,话还没吐出声来,沈父就怒着着眼睛说:“……这算什么需得道歉的事情?别管他!!推一把就哭,还不够给我丢人的!” 沈留祯表情突变,立马就闭了嘴,转了半个身子,目视前方,半点想说话的欲望都没有了。 谢父一见这两父子又要杠上,连忙说:“……这事情就算过去了啊,咱们说说这上课的事情。不知沈兄有何想法?” “哦,谢兄多担待,我公务在身,时间也不是我说的算的。好在习武重要的是自己勤加练习,要能吃苦。我想只要我在家,就多教谢元一点,其余时间都让他自己消化。平时谢兄派个人,在一旁多监督监督,别让他偷懒就行。” 谢父一听,指着沈留祯说道:“那正好,让这两个孩子互相监督。正好两个孩子都在一个课堂上上课,去你那儿的时候,两个人也一起。” “好,那正好。正好也让我家小子也跟着多少练一点。”沈父高兴地说,对这个计划很是满意。 沈留祯抬了眼皮子,看了看旁边的谢元,又看了看他爹,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咱们就从明天开始。”谢父说,“谢家的规矩,一般是卯时正刻就要到学堂,孩子们要早读,背诵。吃罢早饭之后,就是说文解字,细说文中含义。 到了下午,主要以练字抄书为主。这期间,沈兄什么时候有时间,我就让他们过去,习文课程往后顺延便可。” “甚好。这样的话,每日早起一个时辰,赶在孩子早读之前,先去跟着我去跑步练练腿脚。” 沈留祯听见这个话,眼皮子止不住的跳了跳,他转过来悄悄地看谢元的表情。 结果却在他的脸上看出了斗志昂扬的感觉,显然没有反对的意思。 哎……他不由地在心里叹气。 临走的时候,谢父问了问沈留祯都学了哪些东西,认得几个字。然后送给他一本论语,说: “这是我手抄的录本,上头还有我写的注解,你先拿回去看看,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找我。” 沈留祯拿着书本,看着上头那好看的字迹,鼻子间闻着专属于书本的特殊香气。他顿时忘记了刚才的不满和忧愁,喜笑颜开,笑得两个酒窝都成坑了: “谢谢老师。” 他大声道了谢,转身就跟着沈父出了门。 等他捧着书,喜滋滋地走到了谢家的大门口,才想起来刚刚为之忧愁痛苦的那件大事来。 于是他对着沈父说: “爹……我有两个字不认识,我去问问老师怎么读。” 说罢还不等沈父答应,他人就跑了回去。 沈留祯进门前看了看他爹没有跟着来,不由地松了一口气。 “留祯,怎么又回来了?什么事情?”谢父和蔼地问。 沈留祯看了一眼站在谢父身边的谢元,可怜巴巴地说:“老师,我只喜欢读书,不喜欢练武。您能不能跟我爹说说,让我别早起去跑步了,我想多留些时间出来读书。”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要是我直接跟我爹说的话,他肯定不同意不说,还会把我打一顿。” 谢父叹了一口气,耐心地说: “习文,也不是光读书的,君子有六艺,你可知道是哪六艺?” 沈留祯诚实地摇了摇头。 “君子六艺,乃是‘礼、乐、射、御、书、数’。这其中,‘射’和‘御’,就是拉弓射箭和骑马。你若是没有基本的锻炼,太过于羸弱,又怎么能拉得开硬弓呢?” 沈留祯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祈求般地问:“必须要学吗?” 谢父双手放在了膝上,郑重地说: “要做谢家的学生,就必须要学。”他停顿了一下,“况且时局动荡,世道艰难,偶有诸多人为惨事发生。若是能习武,关键时刻有个自保之力,何乐而不为?……阿元都要学了,你又有什么理由不学呢?” 沈留祯觉得谢父这最后一句话实在是毛病巨大,什么叫“阿元都要学了,他有什么理由不学?” 他看了站在一旁的谢元一眼,谢元回了他一个嫌弃厌恶的眼神,好像颇为不忿。 他默默地收回了目光。 可是除了这一句,其他的他还真的挑不出反驳的话来,于是无奈认了命,准备离开。 等他刚要跨出门槛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往后看了眼广袖博带,身材有些瘦弱的谢父,忍不住疑惑地问: “老师……您也会骑马射箭吗?看着不像啊。” 谢父听闻,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顺手捡起一旁的书本作为掩饰,说: “会是肯定会,只是会跟擅长还是有区别的,跟你爹比自然差的远些……所以你要好好学。” 沈留祯一听,像是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救命稻草,笑得两边的酒窝似装了蜜似的甜,应了声“是”之后,欢快的离开了。 “爹,沈留祯人品不好。”谢元用清脆稚嫩的声音跟谢父告状。 谢父眼见不高兴了,但是还是先耐着性子问:“为什么?” “他故意表现的很惨,让我娘打我。”谢元气愤地撅着嘴说,一双丹凤眼细长,眼角都快飞起来了。 谢父摔了书本冷笑了一声,怒道:“恶人先告状!你要是没有推他,那无论他说什么你娘也不会打你!……言人错时,先正自身!” 谢元低下了头,再也没了声。 第8章 我爹没说过这话 第二天,鸡都没叫,沈留祯就被他爹派人给祸祸了起来。 他痛苦的站在了院子里,在一片披星戴月的黑色天幕中,找到了他爹那伟岸的身影,迷迷糊糊地说: “爹,昨天我去问字儿,老师说骑马射箭我稍微会一点就行,不必精通,你去叫着谢元先去跑吧,我睡一会儿再去跑后半场。” “师父,我爹没说这话!我爹说了,让他好好学!”谢元稚嫩清脆的声音突然飘了出来,吓的沈留祯一个激灵。 他定睛一看,才在旁边的小树丛旁边发现了谢元的身影。 遭了……没想到谢元这么早就跑他们家来了,说谎正好被逮着个正着。 他连忙抬起了胳膊挡着自己的头脸,就往一边跑。 果然就见他爹的影子压了过来,然后一阵强风擦着耳朵而过,随即是一声暴怒: “我让你跟我耍花花肠子!!懒的吃屎!他娘的不够给我丢人的!!” “爹……我开玩笑的,你冷静冷静,我这就跟着去还不行么?”沈留祯一边躲,一边喊。 …… …… 沈父给他们定的锻炼路线,是绕谢家和沈家两家外墙一圈。 因为谢沈两家院子本来就是一体的,外墙自然一模一样,好认,也安全。 要说原因,这本来就是前朝时候一个封地王爷的别院,占地非常的大。 后来改朝换代,此地历经了好几次战乱,城中许多宅子都因为劫掠和焚烧毁的七七八八,留下像样的宅子就那么几个。 当今南朝的朝廷也是刚刚建立没有多久,并不稳当,所以也没有机会去建造新的给大家住。 于是就将这处别院做了一个简单的改造,降了等级分成了两半,弄成了两户宅院。 沈父是因为在新朝中任职校尉,是新受上头重用的武将,所以分了一半稍微小的住着。 而谢家因为门阀显赫,是天下有名的氏族。 虽然谢元家只是谢家的一个小分支,但南朝朝廷还是为了显示自己求贤若渴,将这一半宅院送与了他们。 所以当初六岁的谢元之所以能爬过的那堵墙跃到了沈家的院子里: 一来确实是因为她天赋异禀。 二来作为别院的内墙,并没有很高,所以才让她一个孩子给翻了过去。 院墙外头,沈留祯跑的脚都抬不起来。 他远远的坠着前头那两个人跑的时候,几乎将自己短短六年的前尘往事一股脑的回忆了个遍。 这不是因为他不专心,跑步的时候还有心思胡思乱想。 实在是因为前头两个人跑的太快。 他孤独一人,在后头拼命追逐的时候,喘不上来气儿,头脑发晕,魂儿跟飘了似的不受自己控制,不由自主的就想些有的没的。 终于他拖着步子挪到墙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心中不停地抱怨为何要受这等苦来? 从前也就咬咬牙,死皮赖脸地让他爹给打一顿就能逃过去的事情。 可如今是为了学文,就是再不愿意也得熬过去呀…… 要不然不能做谢家的学生。 谢元可是说了,谢家有三十多车的书,都是他没看过的,也不知道写了些什么…… 他抬头望着天,天色发着青,再往前几步,有一只灯笼从院墙上头顶着竹竿伸了出来,发着黄色的暖光。 那是谢家为了他们能看得见,特意命人早早的架起来给他们照亮用的。 这说明,他已经从沈家的院墙,跑到了谢家的院墙外头了。 哎……可真远……他爹就没有这份心,知道派几个人在院墙外头给照个亮,刚开始跑的时候,还得小心脚下,别给绊倒了。 他看了看前头已经快看不见的、那一大一小两个模糊的身影,心中涌起了一种被抛弃了的心酸感,终于咬了咬牙,继续追了上去。 当沈留祯喘气如牛,汗流浃背,好不容易摸着了自己家的院门的时候。 他像是是残了一样,将自己的一条腿费劲的抬进了高高的门槛。 就听见他爹洪亮的声音喝了声“好!” 他垂着眼睛看着脚下,以为这是他爹为了鼓励他终于完成了一次艰难的挑战而喝的好。 结果嘴角的笑刚刚挑起来……抬眼就看见他爹背对着大门,冲着院子里那个伸胳膊踢腿的谢元疯狂地拍手鼓掌: “好!不错,娃学得像模像样,就是这样!!哈哈哈哈……我就说你是个练武的材料。对,手再抬高一点……” 也是,他爹什么时候夸过他? 沈留祯耷拉着嘴角一屁股跌坐在了门槛儿上,抹了抹额上的汗。 此时他体会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凄凉感,愤恨看着这一对更像是父子的师徒。 更讨厌那个好像永远不知道疲倦的谢元。他也想上去推他一把,最好打他一顿,出一出心中的这口酸气。 沈留祯没来的时候,沈父就一直往门口看,见他一直没来,总怕他出什么事儿。等沈留祯真的过来了,他才转过了身,背对了大门。 此时他装作才瞧见他的样子,嘲讽他说: “你他娘属乌龟的?!谢元都跟我学了一套拳了你才跑回来,羞不羞?!” 沈留祯使劲抿了抿干皮的嘴。他太累了,鲜有的没有呛声回嘴,而是用一双眼睛默默地看着谢元。 可是看着看着,他内心那种酸气就开始转向了另外一个方向。因为…… 不得不承认,天赋这东西是真的存在的。 谢元打拳是真的很好看……不像他,动一动累得够呛不说,还跟残疾了一样,怎么做都不对,挨了他爹不少的打。 虽然谢元只学了一会儿,虽然他年纪小,手脚动起来的时候还透着软萌。 可是一招一式却像是一个大人似的有模有样,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行云流水的美感。 沈留祯歪着脑袋靠在了门框上,飘忽的脑袋里琢磨着自己此刻的心情——或许是因为他现在精疲力尽,胸闷气短、脑袋不太灵光。 他甚至觉得看着谢元打拳,是一种难得的享受和惬意。 好像就让他这么看一辈子,他也看得下去。 那时天光将亮,天地间带着一层雾蒙蒙的青色,所有的东西都看不甚清楚,敞开的大门吹着过堂风,将他身上粘腻的汗水也带走了不少。 得到休息的手脚若是有口能言,定然欢叫着“舒服”。 沈留祯觉得眼皮子沉重,渐渐地,连谢元练拳的身影也模糊了起来…… 第9章 怎么才能变成儿子? “留祯,我娘说,出了汗不能在风口上吹,容易着凉。” 沈留祯从梦中惊醒,一转头,就看见谢元的小靴子蹬在他旁边的门槛上,靴子筒翻了下来,他弯腰绑着里头的裤腿。 他一边用束带缠着裤脚,一边说:“快去洗澡吧,吃了饭早点来。” 说罢利落地将黑色的靴子筒往上一番,就跳过了门槛,飞快的跑走了。 沈留祯揉了揉眼睛,懵怔地看向了院子里,却正好看见他爹对着他失望的摇了摇头。 沈留祯不服气地瘪了瘪嘴,刚刚散走的酸气,又涨了回来。 …… …… 吃完了早饭,沈留祯拿着谢父给他的那本论语,软着自己的腿脚,慢吞吞地到了谢家的学堂。 学堂上并排摆了两张桌子,笔墨纸砚都准备好了放置在桌上,窗明几净,风气俨然。 沈留祯站在开了半扇的门口处停了下来,望着屋子里发呆。 他很喜欢这样的氛围,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纸页和墨水的味道,似乎就隐藏着他那种说不清道不明、却明确喜爱景仰的东西。 可是他喜欢的具体是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楚。 突然,谢元像是一阵风似的出现,推开了剩下的那半扇门,从他的身边擦肩而过跑了进去,然后装模作样的乖乖坐好,用一双丹凤眼斜觑着呆愣在门口的沈留祯好一会儿,终是提醒道: “站在门口干什么?丫鬟告诉我,我爹马上就来了。” 沈留祯这才反应了过来,连忙跑了进去,。 坐下之后,他见谢元精神抖擞,自己却跟掉了半条命似的,又想起来早上吃的那些酸气,于是阴阳怪气地说: “那么能跑,平时一定没时间读书吧?怪不得师娘说,她想要我这样的儿子呢。” 谢元听闻皱了眉头,使得那双颇具威势的双丹凤眼更加细长了些,像个大人似的。 她瞪着沈留祯那副若无其事的侧脸,火气噌噌地往上涨。 刚想说别以为她忘了前天的事情,谢父就进来了,连忙坐好。 他满意地看着两个小娃站起身,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地道了声“早”。 “有留祯在,这家学的学堂,也像个学堂的样子了。”谢父笑呵呵地说,“咱们今天先讲论语。论语是收集孔子极其弟子言行的圣贤之作,是儒家学派的经典,为人臣,为君子,为立身处事,不可不读……” 谢元突然站起来,说:“爹,论语我都学过了,我要学其他的!” 沈留祯顿时僵住了,刚刚还讥讽谢元读书不好,现在立时就遭打脸了? 哦,他忘了,在他被他爹强逼着学武,为了能读书而整日挨打的时候。 谢元守着谢家得天独厚地条件,再不好,也比他这个摸不着书本的强啊。 这回真是丢人丢大了,他郁闷地想。 只听谢父颇为严厉地说: “学是学过了,学会了么?到如今字都写不好,还讲其他,什么时候你能练好字,抄录一本自己的论语,我就教你其他的!” 沈留祯听闻,差点笑出声来。 “爹,你看他笑我!”谢元指着沈留祯愤怒地说。 沈留祯连忙止了笑,装作歉意的样子,眨了眨眼睛。 “笑你怎么了?” 谢元被梗的说不出话来。 她家里人怎么就没有一个站在她这边的?!谢元气愤地想。 再看看沈留祯,明显他就在憋笑,那种得逞的欠揍模样,真想按着他打一顿。 谢父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温和地说:“……为父对你要求不高,你好好练字,把字练好了就行了。” 说罢就转而就认真地问沈留祯,昨天看的怎么样,可有什么不懂的,然后就开始十分认真的给他纠正一些读音错误,还耐心地将字的书写比划都说了。 问完了之后,根据沈留祯的进度,领着念了两页,然后就让他们开始了早读的背诵。 谢元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些,心里头有些发酸。 她再不喜欢读书,也能看得出她爹教她的时候,跟教沈留祯的时候,是完全不一样的: 教沈留祯的时候,更认真,更细致,要求也更高。 若是平时,他爹跟她说,对她要求不高,只要字练好了就行。 那她估计得一蹦三尺高,觉得这是她爹对她的宽容和疼爱,早就跑出去玩了。 因为她实在是耐不住性子在屋子里久坐。 外头大好的天地,处处都有惊喜,比之对着这几个方块字反复较劲要有意思多了。 可是现如今有了沈留祯对比,她才隐约觉得,他爹对她的这种宽容,并不一定是好的。 谢氏是以诗书典籍传家的,家谱上出过好几位德高望重,青史留名的文臣,不甚出名的更是数不胜数。 他们都是谢家族谱上有自传的人,书写着谢氏传承千年的荣耀。 凡是谢家人,不论男女老幼,都会习字读书。 爹说过,书便是谢家的尊荣,是谢家存世的根本。 他对书看得极重,当初搬家的时候,路上下了雨,他宁可淋了贵重的家具,也要将书多盖几层防雨。 他自然是十分喜欢读书的,也喜欢读书好的孩子。 可是为什么,在读书这件事情上,对她要求就不高呢? 如果说是因为她调皮,那也说不过去,因为爹从来就没有在读书上逼过她。 可是沈留祯不喜欢练武,他爹不照样逼着他习武吗? 为了让他习武,打他打的那么狠。 肯定因为她不是儿子的缘故,谢元心想。 可是儿子又有什么了不起?总有一天,她会变成儿子的! …… …… “师父,我怎么才能变成儿子!” 此言一出,早起正在仰着头漱口的沈父,呛得一口就把簌口水给咽了下去。 他低下头,就着微弱的灯光,就看见六岁的谢元握着小拳头,仰着脑袋一副雄心壮志的模样。 他顿时哭笑不得,下意识地想问:难道你不是儿子吗? 可是转念一想,谢元问的肯定不是这个意思。 于是他思索了一番之后,问:“你是不是想问,怎么变成男子汉?” 谢元想了想,认真地回答说:“对!我想长成我爹那样子!” 沈父爽朗地笑着说:“你变成你爹那样干什么?你是我徒弟,变成我这样的,行不行?” 第10章 等我长大了,你们就知道了! 谢元按照她娘跟她讲过的男女差别,认真的想了想:长成师父这样的,应该都是儿子。 于是她爽快地回答说:“也行。” 沈父更高兴了,乐得哈哈大笑,说道:“那容易,只要你好好练武,肯吃苦,师父保证你以后一定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男子汉!” “好!!我听师父的,一定会用功的。”谢元用稚嫩的声音斩钉截铁地说。 过了一会儿,她想到了什么似的又问: “师父,那这样的话,留祯不好好学武,那他以后是不是就变成女郎了?” 沈父一听,真是又糟心又想笑,他一想起来这不争气的儿子来就生气。 正巧这时候,沈留祯磨磨唧唧地从房里出来了,他一指自己的儿子,怒道: “对,千万别跟他学知道吗?!跟他学以后就变成娘们了!” 说罢他还不解气,抬脚、伸手,掀了自己的鞋底就往沈留祯的身上糊了过去,骂道: “他娘的不够给老子丢人的!” 沈留祯轻车熟路的侧身躲开了,丝毫不为所动,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慢慢走了过来,过程中还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这种情况他早已经习惯了,滚刀肉似的脸皮厚,他爹说什么,他都不放在心上。 …… …… 谢元一心要做男子汉,于是今天早上跑起来更加的卖力了。 而沈父因为谢元早上的“童言无忌”,对沈留祯的火气也更大了一些。 尤其是看到他那一副跑不快,还要死不活想偷懒的样子时,就更生气了。 沈父带着谢元在前头跑,跑着跑着快看不见沈留祯的人了,就带着谢元往回跑,路过沈留祯的时候骂道: “他娘的你是不是我儿子?!” 沈留祯累的喘不过来气,连回嘴的机会都没有,谢元和他爹两个就又跑远了。 等他们第二次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沈父直接恨铁不成钢的上了手,一巴掌将他拍倒了在路上,沈留祯直接被拍飞了出去,整个人摔在地上,衣服磨破了,手臂都擦出了血来,洇湿了好大一片。 谢元在一旁吓了一跳。 沈留祯捂着自己的胳膊从地上爬起来,咬着牙不哭也不喊疼,却冲着沈父吼道: “你他娘的打死我吧!我再也不跑了!!!” 沈父也是一愣,他也是气急了没有掌握好力道,看着沈留祯流血的手臂半晌没有说话。 谢元见沈父没动,就提醒他说:“师父……留祯流血了。” 沈父虽然心虚,但是仍然嘴硬,说道:“没事,不就流点血!男娃娃流点血不是常事,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可是我娘说……”谢元的话还没说完。 “你少假惺惺的装好人!”沈留祯打断她,“你当我不知道你故意跑那么快难为我?!故意让我爹看我不顺眼?!!” 沈留祯一边“哗啦啦”地掉着眼泪,一边冲着谢元喊。 谢元正觉得冤枉,就听师父怒道: “你他娘的少在那儿矫情啊!自己没本事却埋怨人家谢元!他跟你同岁,你跟不上拖后腿!你还有理了?!” 沈父心里的那些内疚立时被气没了,对着沈留祯一顿骂。 沈留祯恨急了,一双本来就大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着他爹牙齿咬得咯吱响,然后转身捂着胳膊跑走了。 谢元回家之后,将早上的事情说给了谢夫人和谢父听。 当时他们都在一起吃早饭。 谢夫人叹了口气,埋怨道:“沈校尉下手也太重了些,这是沈夫人已经过了世,若是沈夫人还在,定会心疼孩子,狠狠地跟他闹一顿。” 谢父听闻,也跟着叹了口气说:“或许武学传家的人家,都是这么教孩子的吧?” 他说完抬眼瞄了一下谢元,说: “你莫要淘气惹你师父生气,毕竟是拜了师的。到时候他要是打你,你娘和我都不好求情的,你自己看着办。” 谢元还没觉得有什么,因为她在师父那里时常被夸奖,怎么会挨打呢? 可谢夫人一听,看着谢元顿时有些慌,生怕哪一天自己的孩子也落这么惨。 她跟谢父说: “七郎,要不你跟沈校尉提一提。以后莫要对留祯下手这么狠。他是一个武将,手重。万一以后失了手有个三长两短的可怎么办?” 谢父说:“哎~他自己就这么一个儿子,这事他不比咱们清楚?” 谢夫人仔细想了想,说: “……话虽如此。我心觉得,他身边没有女人提醒,他怕是对自己下手有多重没知觉。” “即便是是如此,我也不好去找他说这些话,咱们谢元跟他拜了师的,我去跟他说以后打孩子不要那么重?这不是明显干预人家师承规矩么?” 谢父说完又顿了顿,接了一句: “没事,我以后时常的在他面前多夸一夸留祯就行了。” 谢夫人担心地看了一眼谢元,往她碗里夹了块肉,操心地嘱咐说: “阿元,你在你师父那里,一定要小心知道吗?娘可见不得你流血。” 谢元不知道为何,就想起了他师父说的那句话——男娃娃流点血不是常有的事情,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她顿时生了气,心想,又是因为她娘一心要让她长成女郎,不想让她长成儿子,才会这样的。 于是她对着谢夫人高声说:“男娃娃流点血不是常有的事情,我才不怕呢!” 谢家夫妻两个一见她这么个反应都愣住了。 惊讶过后,谢父的脸色渐渐地难看了些,瞪着谢元说:“怎么现在越发的不知好歹了?你娘担心你,反倒得了你的白眼?” 谢元不服气的辩解:“娘不想让我长成儿子!非要我长成女郎的样子!我不乐意!” 此话一出,谢父正黑着脸呢,差点笑喷了出来。 谢夫人也哭笑不得,温柔地劝她说: “阿元啊,傻孩子,你天生就是女郎,长不成儿子的,娘不是跟你说过么?” “我不信,我跟沈留祯明明没什么区别,说不定他以后才会长成女郎呢!” “哈哈哈哈哈……”谢父乐得大笑,几要笑得背过气去。 过了一会儿,他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才对着一脸严肃不服气的谢元说: “孩子……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谢元努着一张嘴,瞪着眼睛想:可不是么,等我长大了,你们就知道了! 第11章 又一次交锋 沈留祯手肘上白布裹着伤,使得他一只胳膊比另外一只臃肿了许多。 但是即便如此,他依旧咬着腮帮子,悬着笔认真的练着字。 谢父见他眼眶红红的,又一副跟自己过不去似的倔强劲儿,终于看不下去了,说道: “留祯,受了伤就别写了,老师给你放个假,你回家歇歇,养好了再来。” 沈留祯小心翼翼地放下笔,抬眼看着谢父,乖巧地说: “老师,您就让我在这儿吧,我喜欢上课,上着课我就能忘了疼了,我不喜欢在家呆着……在家呆着光想哭。” 谢父叹了口气,看着他这样实在是心疼,忍不住连连念叨:“好孩子……好孩子……” 他顿了顿,说道:“要不这样吧,咱们不练字了,咱们讲书。” 说着就转身去找适合孩子们听的新鲜书本去了。 谢元举着笔,见他爹好像忘了旁边还有一个她似的,心里头又酸又气。 转过脸来瞪向了沈留祯,结果沈留祯也恨恨的给了她一个白眼? 谢元顿时气炸了,但是依旧小着声音冲着他喊: “你凭什么给我脸子看?要不是我娘说让我让着你,你以为你上次害我挨打的事情,能这么轻易算了?” 谢元怕她爹听见她说话,可是沈留祯却不。 他冲着谢元不屑地笑了一下,然后突然就变成了无辜可怜的模样,大声回道: “阿元,上次的事情,我解释给师娘听了,她不听我的依旧要打你,我有什么办法?” 谢父本来在书架子上找书本,就听见后头谢元在小声的嘀咕,只是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等沈留祯的声音出来时候,他立马就明白了过来,转过身冲着谢元怒道: “谢元,你又在欺负人?!又想挨板子了是吧?!” 谢元一双丹凤眼瞬间瞪成了圆的,指着沈留祯说: “好好的他甩我脸子,我还不能说他两句了?” “就是不给你好脸色能怎么样?他受了伤正疼着呢,还得笑给你看?天底下有你这么霸道的理儿吗?” “爹,我不是这个意思!”谢元委屈地直跺脚。 “那你什么意思?提上次的事情干什么?打你打错了?!!”谢父往前走了几步,低头看着课桌后头的谢元逼问道。 谢元憋着嘴不敢说话。 这个时候,沈留祯小声又失落地说:“阿元说,她不会放过我的……” 谢父一听,气就更大了,喝道:“把手给我伸出来!” 谢元看着她爹,磨着自己犬牙,慢吞吞地伸出了手。“啪”地一声,狠狠挨了一记手板,打得她泪花都出来了。 她捂着手,憋着嘴“哇”地一声哭了,说:“爹偏心……呜呜……” 谢父见她哭得这么伤心,又有些心疼。 可是一想着这孩子再纵容就没边儿了,于是忍着没动,也没什么表情,愣是就这么看着她哭了半晌,直到她哭够了。 连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沈留祯,看着这一幕时心里头都有些过意不去了。 谢父才故作严厉地说:“爹不偏心,爹讲的是道理。你要是再这么霸道,照样打你,听见没有?” 谢元只是憋着嘴,又看了一眼沈留祯,什么话也没说。 …… …… 第二天早上,沈父和谢元在院子里等了许久,都不见沈留祯出来。 沈父有些苦恼地摸了摸头,说道: “元儿,这可咋办?他估计倔脾气上来了,死活再也不跟咱们跑了。” 谢元立马自告奋勇地说:“师父放心,交给我,我最会叫人起床了。” 说罢人就飞快的跑了出去。 谢元对着沈留祯一肚子的气,又不能打他。现在逮着机会可以假公济私,她要多积极就有多积极。 一进门,就看见负责照顾沈留祯的婆子隔着床帐子,像个念经的和尚似的,轻声细语,反复地劝: “快起来了小郎君,一会儿将军又该生气打你了,何苦来载?……小郎君,快起吧……” 转过头看见谢元进来了,刚想说话。 谢元比着指头,让她噤声,小声地说:“师父让我喊他起床,你走吧。” 谁知婆子走到了她跟前,用很是平常的音量,又带了点嫌弃地语气说: “不用这么小声,叫他起床难着呢,声音再大也没用。” 说罢人就踏出门槛儿走了。 谢元愣住了,犹豫了一下,依旧轻手轻脚地走到了里头。 沈父在外头等着,不一会儿就听见屋子里头发出了沈留祯气急败坏地喊声: “谁他娘的泼我凉水?!!” 然后就见谢元像一个小狍子似的蹦跶了出来,用稚嫩的童声,兴奋地冲着屋子里头回道:“师父叫你起床跑步!” “跑个屁的跑,有本事打死我呀!”沈留祯伸着脖子朝外头喊,他一脸的水,连床榻上都是,起床气更大了! “那我去跟爹说,你不准备当谢家的学生了。”谢元在外头幸灾乐祸。 沈留祯慌了,连忙说: “你少挑拨离间!我受了伤了,你们还要我跑步,告诉老师去呀!!” 谢元一听,看着沈父说:“呀,师父,受了伤了好像是不能跑步。” 沈父揪着脸,生气地说:“就那点小擦伤,现在早就结了痂了,怎么不能跑?!!老子中了刀伤照样打仗,他娘的就是找着借口偷懒!” 谢元心想:反正泼了水心里头畅快多了,没有他拖后腿,她还跑的畅快些呢。 于是说道:“师父,允他两天假吧,我爹知道了也会让他养着的。” 沈父没办法,看了看沈留祯的屋子,挥了挥手,带着谢元跑了。 屋子里,坐在床榻上的沈留祯,闭着眼睛听着外头的动静。 觉得得逞了,心里头窃喜,就往床上倒了过去。 他本来想接着补个回笼觉,结果一挨枕头就被湿得坐了起来。 一下子那一点睡意全没了。 心里头对谢元那个恨啊…… 他暗自咬了咬牙,想着一定要找机会,把这个亏给找回来。 …… …… 几天之后,没有了沈留祯的“拖后腿”,好像谢元又学了些什么新的武术套路,练得那叫一个入迷。 正在练着字呢,都能挥着毛笔比划两下。结果一挥手,将毛笔上的墨水点子就撇飞了出去,正好砸在了沈留祯的课桌上,砸了一溜。 沈留祯刚刚认真地写了一个较为满意的字,正在欣赏。就被从天而降飞过来的墨点子给砸毁了…… 他忍着怒气,转过脸来对着谢元眯眯一笑…… 第12章 沈留祯又挨打了。 那日依旧是个晴天,天光正好,阳光从大开着的窗户外头照进来。 红漆木桌上的墨汁,像是一个圆滚滚的黑玛瑙一样反着光。 谢元看了看沈留祯衣服上的墨点子,还有他桌上那幅被墨点子毁了的字。 视线上抬,就看见沈留祯露出一对小酒窝对着她笑,那双像兔子一样的圆眼睛眯成了一个月牙的形状。 这么和善更让她愧疚…… 可是谢元赔罪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见沈留祯回过头,拿着毛笔在自己的手背上点了一下,然后就揉着眼睛叫了起来: “啊!墨汁进我眼睛里啦……” 声音那么的大,那么的惊慌…… 谢元愣住了,有那么一瞬间,她都有些怀疑,是不是刚刚她看到的那个栽赃的过程是她的臆想。 其实她是真的将墨汁甩到了沈留祯的眼睛里了? “谢元!又是你干的好事!”谢父一进门,脸都气红了。上来就要拿着板子打她。 谢元这才醒悟过来,连忙躲着说道: “爹!不关我的事情,我真的什么也没干!” 谢父拿着戒尺敲着桌子上那明显被甩出来的墨汁说道: “证据确凿还敢狡辩!谢元,你越来越不像话了!” 谢元几乎百口莫辩,说:“不是,爹,这桌子上是我不小心甩上去的,可是他眼睛里头的是他自己揉进去的!” “少废话!我早就跟你说过,坐要有坐像,站要有站像!练个字你都能甩的墨水到处都是,难道不该打吗?!” 谢元彻底没话说了…… 按照道理是该打,可是搁平常不过是挨一顿骂的事情。被沈留祯这么一弄,她爹生了气,非得打她一顿不可…… 她无可奈何地默默的伸出了手,挨了这顿手板子。 而此时,沈留祯松开了揉眼睛的手,黑着一只眼圈默不吭声地看着谢元挨打的手掌,又将目光收了回去,一副得了胜的模样。 谢元恨得直咬牙。因为太过于仇恨,连哭都忘了。 …… …… “师父,你让我跟留祯比武吧!”谢元握着拳头,仰着脸向沈父请求。 沈父看了眼在一旁躲在树阴底下的沈留祯一眼。 他今日难得有空,专门让两个孩子舍了练字的课程过来,指导他们打拳。 跟以往一样,谢元一遍就会,沈留祯一遍就废,然后就躲在一旁开始看书。 他们在太阳底下挥汗如雨,沈留祯在树阴底下悠闲自在,时不时的还翻着书页笑出声来。 真是越看越来气,沈父狠狠地翻了一个白眼,说: “跟他有什么可比的,那个懒货肯定打不过你。” 谢元听闻,急的直跺脚,握紧了小拳头说:“师父,你就让我找个比武的理由打他一顿吧!我实在是气不过!” 沈父笑出了声来,问:“怎么了?是不是你也看着他欠打?” “不是啊师父!那天在我家,我不小心把墨水甩出去了,沾到了留祯的身上,他不高兴就不高兴,直说就好了。结果他对着我笑,然后就往自己的眼睛上抹墨水,说是我甩到他眼睛里去的,让我爹狠狠打了我一顿!! 他诬陷我,我不服气!我一定要打他一顿!师父你让他跟我比武,要不然我爹知道了,又要打我……” 沈父插着腰听完,直接愣住了,他看了谢元一会儿,说: “你等着啊。” 说罢就转身就走。 在树底下的沈留祯顿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将书本往怀里一揣,就站了起来。 刚站起来,就见沈父拿着一个棍子跑了回来,冲着沈留祯就打了过去,骂道: “他娘的阴险小人!就不怕花花肠子挂脖子上绞死你个狗日的!你给我过来!看我不打死你!” 沈留祯抱着树乱窜,就这样背上都结结实实的挨了好几棍子,喊着: “我才是你儿子,怎么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你还污蔑元儿?你什么德行我不知道吗?!!他娘的小小年纪这么瘆人!我打死你!” 说着一个上步过去,一把拽住了沈留祯的胳膊,“啪啪”对着他的屁股打了好几棍子才松了手。 沈留祯全过程中咬着牙受了,基本上一声没坑。 沈父扔了棍子走到了目瞪口呆的谢元身边,说:“元儿,师父给你出气了,以后他要是还这样,你告诉我,我打他,保管你爹没话说!” 谢元看了看扶着树干佝偻着背,疼得龇牙咧嘴的沈留祯一眼,内心又开始内疚起来,仰着头望着沈父说: “师父……我只是挨了几下手板而已……” “没事,他啥本事没有,就是皮厚,没看他都不出声的吗!!”沈父喘着气说,心里头那个不是滋味啊。 他怎么生了这么个儿子?懒到吃屎,倔驴一样不说。刚刚听到谢元形容,他脖颈子后头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种行为,是一个六岁的孩子该有的样子吗?! 再看看谢元,讲道理,懂礼貌,善良,关键还是个武学天才!这才该是他沈庆之的儿子啊。 相比之下,沈留祯真是没有一样让他舒心的! 沈父越想越气,越想越气,指着沈留祯咬牙切齿地说:“你他娘的就是我老沈家的克星!” 沈留祯听了这话,一双圆眼睛里霎时间冷的像冰一样,但是又很快蓄满了泪水。 他紧紧地绷着嘴角,倔强地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今天不教了!”沈父一甩手走了。 谢元站在原地看着沈留祯,沈留祯也用愤恨的眼神看着她。 泪珠子终是滚了下来…… 那天谢元虽然报了仇,但是她并不觉得高兴,因为她自己知道,她爹再生气,也从来没有像师父下手那么狠,骂得那么难听过。 这么一比较,本来她是报仇的人,现在反而变成了作恶的人了。 这让她心里头满不是滋味。 她蔫头巴脑地回到家,跟谢夫人说了沈留祯挨打的事情。 谢夫人听完,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脑袋道: “阿元,你得多让着他些,他没有娘亲,他爹沈校尉在家的时候也少。跟你比,他的日子肯定难过很多。” “可是他总是想着法儿的坑害我!我生气,忍不了。” 此时谢夫人认真地说道: “纵是如此,你若是没有那么顽皮,他又哪里有坑害你的机会?是不是你推的他,是不是你甩的墨水?” 谢元努着嘴,虽然委屈,但也无话可说…… 谢夫人看她这个样子,觉得很闹心,于是说道: “去,将你爹找来,我有事情跟他商量。” 第13章 不就是可以互相告状么? 谢夫人将谢元给支了出去,跟谢父两个在屋子里相对而坐。 “怎么了?”谢父见她脸色很是忧愁,一边坐下一边问,不由地有些紧张。 谢夫人欲言又止的犹豫了一会儿,开口说: “我有些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关于什么的?”谢父用商量的语气问,甚是温柔,安抚了谢夫人焦躁的心。 她又理了理思路,说道: “是关于阿元和留祯两个孩子的。”她顿了顿,垂着眼睛思索着说, “阿元是咱们自己的孩子,养这么大,她的脾气咱们都知道,虽然顽皮,时常坐不住到处惹事。但是好在心肠不坏,教她的她都听得进去。要是做错了事情,也敢认,从来不说谎……” 她说完,抬眼观察了谢父的表情。 见谢父正一脸认真的听她说话,就是有些疑惑,他问: “嗯,是啊,怎么了?” “那你觉得,留祯这孩子的性子如何?”谢夫人问。 谢父先是笑了,说道:“留祯是个读书的料子,坐得住,记性也好,小小年纪,才思敏捷,时常有惊人之语。这个学生收的不亏。” “那品性又如何呢?”谢夫人立马问。 谢父有些惊讶,后来仔细想了想说道:“……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啊。” 谢夫人听闻,表情更忧愁了,说道:“七郎,刚刚谢元回来跟我说,留祯又挨了沈校尉的打了,打得还不轻。因为上次阿元甩了墨水的事情。” 谢父瞪大了眼睛,先是不可置信,然后就是生气,大了声音问: “阿元去跟沈兄告状了?……这是人家留祯的品性问题吗?这不是咱们阿元有问题吗?!受了罚不服气,背后告恶状!” “你听我说完……”谢夫人将谢元告诉她的事情经过,又跟谢父讲了一遍。 谢父听完默不作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谢夫人叹了口气说道:“其实……我也想得来留祯这孩子的性子为何会这样。 他早早就没了娘,沈校尉虽然一直带着他到处跑,但是不在家的时候居多。 家里头的主子,就他一个小娃娃。若是碰见了恶仆,就只有受欺辱的份儿。 那天我听他说,光是照顾他的婆子就换了七八个,当时心里头就不是滋味。” 谢夫人低头往谢父跟前凑了凑,心痛地说: “你想想,他今年也才六岁,刨去奶娘带他的头几年,那得发生多少事情,才能换人换的这么频繁呐?” 谢父认真听着,一副思考的模样。 谢夫人连连叹气,说道:“他爹沈校尉,教育孩子也是个蛮横的,一不合心意就知道打,他估计有了委屈,连个诉苦的地方都没有。” 她说着说着,竟感同身受的落下了泪来。 谢父伸手拽住了谢夫人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安抚她的情绪,感叹地说: “我只觉得他比咱们阿元听话省心,人又聪慧,从来没有细想过这些。还是夫人细致……” 谢夫人问他:“……你准备如何办?他的心思这么沉,若是不费些心思去教,以后他若是步入歧途,恐怕你都不知道是为什么…… 何况他还是个极聪慧的,日后说不定有大作为,这要是品性不好,那岂不是危害更大?” 谢父瞳孔一缩,说道:“夫人提醒的是。也怪我,他们一起争执,我只想着阿元需要约束,倒是忘了留祯的性子也需要教了。可是……” 谢父有些苦恼的用手指摸了摸额头,问:“可是该如何教呢?” 谢夫人听了他这疑问,忧愁地眉毛都耷拉下来了,轻轻地摇了一下他的手,念叨着: “我的好夫君,我若是知道,还问你做什么呢?” 空气安静了。 谢家夫妇两个大眼对小眼的看着对方,半天都没说话。 …… …… 谢家夫妇商量了半天,最后的决定只是……让沈留祯来家里吃饭。 他们嘱咐了谢元,只要沈父不在家,就让沈留祯来跟他们一起吃饭。 他若是不愿意来,就硬拽他来。 当然,沈留祯大约是不可能不愿意来的。他是个人精,什么好什么不好,心里头算的清楚着呢。 “留祯,身上的伤好些了吗?”饭桌上,谢夫人关心的问。 沈留祯抿着嘴笑,脸颊上两个酒窝明显,乖巧的说:“谢师娘的关心,我从小都习惯了,没事的。” 果然,谢夫人听了这个话,心里头又难受了,她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女儿谢元。 虽然谢家家教严格,可是谢元那股子活泼直接的劲儿,跟他们夫妻一直疼爱着她也脱不开关系。 相比较之下,沈留祯的这种刻意表现出来的乖巧,早熟的让人心疼。 谢夫人往他的饭碗里夹了个菜,说: “留祯,阿元顽皮,总是时不时的闯祸,你看着她点,见有什么不对的,拦着她些,拦不住的话,就直接跟我们说,我们也好管束她。免得她以后闯出更大的祸事出来……” 谢元正在扒饭,听了这个话,心里头就开始泛酸,用一双丹凤眼可怜巴巴的看着她娘,没说话。 可是谢夫人装作没看见,转而对她说:“你也是一样,知道什么叫互相监督吗?以后留祯要是有哪里做的不对的,你也要拦着,拦不住的,也得告诉大人。” 谢元听了这话,瞬间觉得顺耳多了,又高兴了起来。 沈留祯心想:这不就是鼓励互相告状么? 是不是因为前头因为谢元告状让他挨了打。师父师娘觉得不对,但是又不能原样打谢元一顿,所以找了这么个借口,让他不要记恨谢元? 可是他跟谢元的仇,又不是单单谁被打了一顿的事情。 就凭着他爹和老师的偏心,他们两个注定了是一生之敌,不可能不记恨的。 这一点,只有他跟谢元两个心里头最清楚。 刚想到这里,他看向了谢元,恰巧谢元也看向了他。然后两个人同时厌烦的移开了目光。 谢夫人此时又说:“这里头有一点,最是重要。让你们两个互相监督,是让你们拦着彼此,不要做错事情。不是让你们互相抓把柄,然后告状让大人打罚的。明白了吗?” 沈留祯没说话,他总觉得师娘在警告他,他有些心虚。 而谢元是真的不明白这里头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说,可以告状不是么? 所以两个孩子都没有说话,就这么呆呆的看着她。 谢夫人叹了口气,说:“没事,慢慢地你们就知道区别了,快吃吧。” 第14章 波浪形的心声 后来,他们确实是慢慢地才知道其中的区别的,只不过这过程,不是很美好…… 江南的夏天,会下很多的雨。 今天是从早上就一直下,淅淅沥沥的就没有停过。 谢元捧着腮帮子歪着脑袋看着窗外,心情有些烦躁。 已经两天了,晨练断了不说,一天到晚不是呆在学堂里,就是呆在卧房里,她觉得自己浑身不舒服,好像快被泡胖了一样难受。 而在她的旁边,沈留祯微微侧着头,举着笔,对照着书本,在一字又一字的录书,录着录着,他就觉得不对劲儿。 斜眼一看,就见谢元歪着脑袋,目光盯着他看,一副痴呆无神的模样。 他觉得不自在,可是谢元又没有怎么地他,也不好说什么。 于是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接着写。 可是,他刚刚将自己的心神掰回来,全部都集中在眼前的字上,谢元又开始抖脚了。 余光中,他的两只脚绊在一块儿,黑色的皂靴不停的抖动着,正好就在他书本旁边的眼界中…… 想不注意都难。 “老师……”沈留祯终于还是开了口,“阿元一直在抖脚,闹的我心烦。” 谢父正沉浸在自己的书本中,一听这话就将书本放了下来。 正好看见谢元支着半边脸,脸朝着沈留祯的方向,但是眼睛却瞅着他,僵直在那里,像是被点了穴道一样。 再向下看,桌子底下,她的双脚绊在一起……察觉到他的目光,又赶紧分开了放好。 此地无银三百两。 谢父走了过去,看了看她桌子上的课业,就写了一半再没动过,毛笔上的墨水都干了。 “阿元,伸手,错在哪儿了?”谢父用和蔼可亲的语气,问了个铁面无私的问题。 谢元可怜巴巴地伸出手,说:“……课堂上走神儿,没好好完成课业。” “啪啪!” 谢父用戒尺狠狠地连打了她两下。 然后又问:“伸脚,错在哪儿了?” 谢元捂着自己的手心,泪花闪烁,说:“脚就不用了吧……” “伸脚……”谢父拖长了音,加重了语气。谢元拗不过,终于还是将腿从桌子底下伸了出来。 “坐有坐相……哎呦!啊哈,疼!”谢元喊,她的小腿上“咣”的挨的这一下,比手板子可疼多了。 处罚完,谢父转过身看了看沈留祯的桌面,满意的点了点头,说: “嗯,不错。” 然后,他又指了指背后的谢元,说,“她要是再不老实,再告诉我。” “是,老师。”沈留祯乖巧的说,投给了谢元一个得意的笑,就接着写他的字去了。 谢元皱着眉瞪着他,可是他脸皮厚,没收到。 谢父却像是背后长眼睛了一样,一边走一边说:“谢元,你受罚的理由你自己可是承认了的,别回头找机会报复留祯,知道吗?” 谢元的心思被戳穿,嘴上说:“我知道了爹。” 但是心里却不服气的想:不就是互相监督么,找个合适的理由告状,她也会。 等着瞧。 …… …… 沈父专门找人定制了一批小孩子练习用的弓箭,在沈家的院子里头,置办了一个小小的靶场,用以教谢元和沈留祯射箭用。 今天的天气好,天上蓝天白云,时不时的还有风。 在谢元的视线中,天上的云彩就一直在慢慢地变化移动着。 她手里拉着弓弦看着天空,觉得甚是有意思。 而她的旁边,沈留祯站都站不住的样子,不停地看着身后,要是感觉沈父来了,他就拉着弓弦多撑一会儿。 要是感觉沈父离的远,一时半会儿不会出现,他就偷懒往地上一坐,将小弓抱在怀里,活像一个抱着烟枪晒太阳的老农。 在一个六七岁,头上还扎着总角发髻的孩子身上,能看到这种“稳如泰山”的气质,还真是少见。 谢元用余光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慢慢的松了弓弦,放下,休息了两息,然后又利落的拉开,平举,然后看着天上的云彩。 呦,刚刚还像是一坨便便,现在就像个大鸟了,她想。 不一会儿,沈父在前头处理完公务,跑过来一看。 嗯,谢元站的笔直,拉弓的姿势标准,手臂平稳,看着就舒心。 再看向沈留祯…… 也不知道是他的衣服不合体、太宽松了还是怎么回事。怎么他拉弓的样子看着这么别扭呢,总感觉缺了点什么…… 沈父看着如同百爪挠心似的难受。要不是谢父跟他说,这孩子在读书上天赋奇高。好歹有一样能成事的苗头。 他现在又想拉过来打他一顿。 算了,沈父叹了口气,心想:肯出力练就不错了,从前想都不敢想。 当初为了让他蹲个马步,天天追着打都不管用呢不是? 可是此时,谢元那清脆稚嫩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师父,你走了之后,留祯总共坐下了八次,拉弓不曾维持过两息,总共也才拉了十二回。” 听了她这个话,沈留祯顿时就愣住了,然后就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来遮住自己的头脸。 可是等了半天也没见他爹的巴掌下来。 等他露了一点眼睛看的时候,就见他爹收了手,叹了口气说:“要不是你老师和师娘说,上回我打你吓着元儿了,你看我不一巴掌呼死你!” 沈父一双本来就大的眼睛,瞪的跟辟邪的画像似的,指着他的鼻子说: “你也不觉得羞,跟谢元比差那么远,也不知道勤奋一点往上赶?还天天想着偷懒呢? 补四十次拉弓,我看着,什么练完,你什么时候去谢家上文课!” 沈留祯整个脸都白了一个色,揪着脸说:“爹……他……他一个人的片面之词怎么能信呢?” 沈父呵呵了两声,瞪着他的表情,明显就是不信,威胁他说: “要不然再给你加十个?” “我练……我练……”沈留祯只能妥协。 真是要了他的半条命了,这比打他一顿都让人难受。 再看向谢元,那个家伙正在英姿飒爽的拉弓,平举,专心致志地练习,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行……真行~ 沈留祯费劲扒拉的拉着弓弦,颤抖着胳膊,因为太费力,连心声都成波浪的了。 第15章 谁稀罕你喜欢 沈留祯心里头很明白,一方面,老师和师娘对谢元这个独子确实很溺爱。 这个溺爱体现在他们只在乎谢元受不受伤,只要他不受伤,不管是习文还是习武,都随便他的喜好,马马虎虎也无所谓。 但是另一方面,谢家又极重人品和门风。所以老师对谢元要求最严格的地方,就是她的行为举止和品德。 谢元的人品没有问题,至少跟他比,简直就是一个耿直又天真的小白兔。 可是对于一个好动躁动的孩子来说,在行为举止上找谢元的毛病不要太简单了。 因为对于谢元来说,挨打,只能最多管用五天。 这一天,沈校尉带着两个孩子去集市上挑选两只较为温顺的小马驹,准备教他们骑马。 一大早,天还没怎么亮,沈校尉就带着几个亲兵和两个孩子出门,坚持步行往集市上赶。 沈谢两家的那个宅子,前头说过,是前朝一个封地王爷修的别苑,自然不可能在城中的闹市区,那是要多偏有多偏。 从家里往集市上步行,大人都要累腿,别说两个六岁的孩子那双小短腿了。 可是沈父就是这么打算的。 大人们走,让谢元和沈留祯两个小跑跟着,美其名曰就当补了早上的晨练。 这对谢元来说,真的不算什么。她体力一向就好,又得了可以出门去集市的机会,要多兴奋有多兴奋,跑起来都能催着大人赶快走。 沈留祯就不一样了,他本来性子就懒惰,若是能省力的非不让省,只会增加他的逆反心理,磨磨唧唧地故意在后头拖着走不动。 大人们又不可能真的抛下他不管,一路上嘴皮子磨破了让他快一点,都不为所动。 硬是在后头耷拉着两只肩膀,跟没吃饭似的。 “沈留祯!你他娘的再给我磨磨唧唧!我真动手打你了!在大街上上你不觉得丢人,我还觉得丢人呢!”沈父处在暴跳如雷的边缘,要不是被人拦着,估计鞋底子早就过去了。 “你打呗,打我一顿赶紧雇一辆马车,咱们早到了早回去。”沈留祯痞里痞气地说。 “你想的美!我就知道你憋不出好屁来!今天就是走到天黑,你也得给我走过去!” “那就走吧……”沈留祯无所谓地说,因为他知道他爹和谢元那两个的急脾气,能忍得了这么慢才怪。 迟早,会随了他的愿望,让他坐马车的。 谢元跑到了他的跟前,拽起他的手就往前跑:“你快一点吧!” 可是刚跑了两步,谢元就像是被咬了似的赶紧松开了手。 因为她想到了一个可能:沈留祯会顺势倒在地上,擦破点皮,然后回家跟她爹告状…… 即便不告状,她把人给拽倒了,也显得她太过于霸道,街上人来人往,他再故意嚎两嗓子…… 她可没有那么厚脸皮。 谢元警惕地看着他,沈留祯也看着她。 两个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其心中所想。 沈留祯突然一笑,露出了两个深深的酒窝,一副无害的模样。 他背起一只手,装做大人的模样晃了晃另一只手的手指头,说:“这叫什么?孺子可教?” 谢元真是受不了他这个得意的样子,咬着牙眯着丹凤眼,按着自己腰上的那柄小剑,说: “你信不信,我迟早会打你一顿?” 沈留祯懒懒地说:“你不敢,回头你爹娘会生气,还会打你的。” 然后就他按照他那个既定的乌龟速度,开始走路。 于是…… 马车上,沈父黑着一张脸,望着前方的虚空处默然不语。 谢元则咬着嘴唇,恨恨地看向了沈留祯。 而沈留祯则舒服的靠在车厢的壁面上,伸着两条腿。突然有了精神和兴致似的,时不时的掀开马车的窗帘子往外头看,跟刚才那要死不活的样子完全判若两人。 “就是么,能坐马车,傻子才走路。”沈留祯得意地说。 他爹沈校尉冷哼了一声:“总有你不能坐车的时候,碰到啥时候有敌兵犯境,你就拖到后头,让人砍死你算了!” “哎,谁说的,到时候我就跑的动了。”沈留祯说着还挑衅似的做了鬼脸。 沈父气的举起巴掌就要呼他,见谢元看着他,拼命又忍下了,对谢元说: “元儿啊,你看看他那个样子是不是特欠揍!”沈父咬牙切齿,“这能怪我打他么?你爹看见他这个德行难道不生气?” 谢元郁闷地说:“他在我爹跟前可会装乖了,从来不会这样。” “哦~看人下菜碟……他娘的我更生气了。”沈父咒骂了一句,转而对谢元诉苦,“你看你师父我是这样的人吗?你说他跟谁学的这德行!” “不是,师父最好了,我喜欢师父这样的人。不喜欢沈留祯。”谢元甜甜的笑着说。 沈留祯翻了个白眼:“谁稀罕你喜欢?” …… …… 马市上马匹很多,但是想要找到好的,并不容易。沈父带着他们在栅栏外头一阵看,连连摇头。 对谢元说:“先凑合着骑吧,等你们学会了,我从军营里给你们挑两匹好的出来。” “好……”谢元一双眼睛泛着亮光,一边答应了,一边不停地在小马群里头搜寻。 突然指着一匹黑色的小马说:“师父,我要那个,那个头上有白点的那个。” 沈留祯一听,也连忙顺着她指的方向去看。 他虽然不喜欢练武,但是不耽误他喜欢马啊,他也想拥有一匹好马。 那样以后去哪儿就不用走路了。 沈父让马贩子将那匹小马牵了出来,看了看牙口,又浑身都看了看,说道: “除了有点瘦,却也没其他大毛病,养一养估计能够个中品。” 马贩子一听,说道:“呦,这位郎君,军营里的吧,眼光太高了,给孩子们骑的,这马就是上品!” 沈父笑了笑,对谢元说:“孩子眼光不错,这马归你了。” “谢师父!”谢元伸手摸了摸小马额上的那块四角星的白,“就属这匹马好看了。” “对,挑马挑好看的没错,至少说明长得匀称,体格好,健康。” 他瞄了一眼沈留祯,目光颇为嫌弃,好像他就是那个不甚好看,不甚健康的马似的。 “你赶紧挑,挑好了咱们赶紧回去,因为你耽搁的时间够多的了!”他不耐烦地说。 沈留祯心里头发酸:给谢元挑的时候,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行。轮到给他挑的时候就随便了? 他没说话,鼓着腮帮子,眼睛里含着泪光,在马场里逡巡,但是却什么也看不见。 斜眼一看谢元正高兴的摸着小马的鼻子,于是指着那匹马说: “我要这个!” 沈父怒气值已然快满了,瞪着眼睛说:“你他娘的怎么这么讨厌呢!你挑你自己的!抢别人的干什么!” 第16章 瓜田李下 “这里头最好的就是他那匹,其余的再也挑不出来了。谢家又不是没有马场,回头在自己家里挑一个,他的那个给我才更合适。”沈留祯一本正经的说。 谢元愣住了,看着他那一双泪汪汪的眼睛,有些惊讶。 “谢家要是有这么大的,你老师会不给你吗?还用你老子我带你们出来买?!我看你就是两天没挨揍皮痒痒了!”沈父着急地抬手又想打他。 谢元突然出声,仰着脸说:“师父,我让给他就是了,我再挑一个。”说罢就将手里栓马的缰绳递到了沈留祯手里。 沈父见谢元这样,更是觉得自己这个儿子丢人,恨得直咬牙。 而沈留祯呢,他是没想到谢元也有这一手,于是没有接,只是用怨恨地眼神盯着谢元看。 谢元一下子就懂了,就如同那天,谢元提醒沈父他胳膊摔流血的时候,沈留祯也是这副表情,并以为她是在做戏。 “你这么看我干什么?我真心让给你的!”谢元强调,见沈留祯不接缰绳,直接松了手。 转而专心围着栅栏,又去看马了。 沈父用手指了指他,嘟囔了一句:“你这一肚子花花肠子,真不招人待见!我怎么就生了一个你这样的?!!” 沈父嫌弃的表情,更是伤了沈留祯的心。他倔强地瞧着沈父,没说话。 沈父也不再搭理他,赶紧跟着谢元去挑马了。 最后,谢元说服了沈父,让她挑了一匹稍微大一点的马,因为小的确实挑不出来了。 她本来手脚就灵活,天赋极佳,沈父也相信她的能力,于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基本上没有不答应的。 就连她要骑着马回家的要求,都答应了…… 于是沈留祯坐在马车里,看着谢元骑在马上,他爹沈校尉给他牵着马一路走回去的场景,心里头别提多恨了。 就这么一路无话回了家,沈父去安置马匹,谢元和沈留祯一前一后的进了谢家的大门。 谢元正在高兴地跟她爹讲自己头一次骑马多高兴呢。 沈留祯在她的背后,对着谢父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极为郑重地说道:“老师,有一事学生觉得不妥,所以要跟老师禀报。” 谢父正被谢元拽着手晃,闹腾的不行,但是脸上也是带着宠爱的笑的,于是看着沈留祯说:“什么事情这么严肃?说来听听。” “谢元在路上,偷人家树上的桑椹。”沈留祯平静地说。 此话一出,谢元和谢父一同石化了。 谢元惊讶,谢父不可置信,但是都看着沈留祯呆在了那里。 “你放屁,我什么时候偷人家的桑椹了?!”谢元最先反应过来,甩了谢父的手,指着沈留祯说。 “阿元,好好说话,怎么能口出秽语?!”谢父低头看着谢元,皱了眉头。 沈留祯不为所动,一本正经地说:“老师,我说的是实话,回来的时候,我坐马车跟在后头,亲眼看见谢元骑在马上摘的。” 谢元张了张嘴刚想反驳,好像突然记起了什么似的,焦急地解释说: “爹,我当时坐在马上从那下头过,一时间没忍住伸手拽了一下树叶而已,这怎么能叫偷呢!” 谢父的表情更加难看了,低着头问她:“阿元,爹记得教过你,曹植的《君子行》里就有一句诗曰: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你难道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谢元心知不妙,委委屈屈地说:“知道,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不能平白做些事情遭人怀疑……可是爹,我只是一时没忍住。” “你不觉得你一时间没忍住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么?当初爬墙的时候也是这个理由。留祯怎么就没有这些事情呢?” 谢元扭过头来,看了一眼沈留祯,见他一副乖顺的正人君子模样,不由地翻了个白眼,嘟囔着说: “爹,没人觉得我偷了桑椹,除了沈留祯。” 谢父蹲下身来,一脸的严肃,按着她的肩膀说:“这是树的主人没看见,若是看见了呢,他岂会这么容易就放过你? 到时候你说你没偷,只是够了个树叶。那你为什么要摘别人家树的树叶,毁坏人家的树?……人家若是将你堵在路上争论,到时候不只是丢你自己的脸,也丢谢家的脸,败了谢家的名声。你只是因为一时没忍住,亏不亏?” 谢元抿了抿嘴,终是愧疚地说:“我知道错了爹,以后出门一定会注意的。” 谢父站了起来,严厉地说:“既是错,就要罚,三十板子,服不服?” 谢元抬着眼睛,撅着的小嘴艰难的吐出了一个字:“夫……服。” 谢元被带走挨板子去了,可沈留祯并不觉得高兴。 他刚刚一直在一旁看着,看着他老师对谢元那种循循善诱,又温柔又讲理的教育方式。 老师蹲下身与谢元平视,按着他的肩膀跟他说话的样子,留在他脑海里久久不去。 于是幻想中,他爹沈校尉也会这么对他。 他爹蹲在他的跟前跟他好好说: 身为一个武将家中,没有那么多的书籍,也没办法弄到那么多的书籍供你读书。 说,沈家有武学渊源,我又在朝中任职,有人脉,又有机会举荐。 若是你能安心习武,将来很容易就能平步青云,也省得像我当年那么难,从一个小卒子做起,多少次死里逃生挣得了军功,才入了族中远房亲戚的眼,提携了我一把。 说…… 许多事情他都能好好说的,可是他偏偏好拿拳头说话。 是,这些道理他都懂,可是他爹沈校尉从来没有给过他交流的机会。 他是知道他爹怎么想的,可是他爹却从来没在乎过他是怎么想的。 他爹沈校尉从不知道,他第一次摸到书本和笔墨的亲切感。 不知道当他认得字,并可以从书中读出意思时候的那种成就感和喜悦。 更不知道,那些方方正正的方块字,对他好像有一种天生的吸引力一样,每每看到都会让他觉得异常的满足和幸福。 他有信心,只要给他机会,他定然能靠着从文,闯出一条自己的路来,不必受长辈的荫蔽也能成功。 可是这些感觉他没有机会跟他爹细细地说,他只能说出个喜欢读书,然后硬扛着挨打,拒绝习武…… 沈留祯这么想着,落寞地在谢家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第17章 打个赌吧 从讲道理的角度,谢元可以认了罚挨了打,可是并不代表她可以容忍沈留祯告她的状。 例行抱柱挨了板子之后,谢元揪着自己的裤子,一路又是瘸又是跳的跑到了沈家。 一进门,正好碰见沈父跟家里头的丫鬟婆子们训话查账。 沈留祯垂着手站在一边,神游天外。 谢元看见沈留祯那副人畜无害的可怜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翻了个白眼直接喊道: “师父,我冤枉,您要为我做主!” 沈父一听,笑着合了手中的账本子,直接扔给了在一旁发呆的沈留祯。 账本砸在了沈留祯的身上,他才醒了过来,一边弯腰去捡,一边警惕地看向了气势汹汹地谢元。 “你们先出去。” 丫鬟婆子听了沈父的令,都退了出去,这里头还夹杂着准备蒙混过关的沈留祯。 谢元见状,一指已经溜到了门边的沈留祯说道: “师父,我今天刚一进门,留祯就跟我爹告状,说我偷人家的桑椹!” 沈父愣住了,半晌破口大骂道:“放屁!他现在都敢诬陷了!沈留祯你给我滚过来!” 沈留祯慢慢地转过身,正义凛然地说:“我没有诬陷,这事情老师将道理讲的很清楚,她自己也认了罚,不信你去问老师。” 沈父气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说道:“什么道理?我怎么没看见他偷人家桑椹,你做梦看见了!” 沈留祯瞪着他爹,懒得说话。 谢元解释说:“就是我骑在马上的时候,够了人家树叶子的那一下。他就说我偷东西,我爹说,连树叶子也不能够,出门要谨言慎行,所以才挨得打。师父,我生气,留祯就是个阴险小人!他就是夸大其词,想让我爹打我一顿!” 沈父一听气急了,瞪圆了一双牛眼,抓起旁边的一个小板凳就要砸沈留祯。 谁知沈留祯出奇的有骨气,也不知道是跟谁怄气,也不躲,只管仰着脸狠狠地瞪着他爹。 沈父顾忌了一下轻重,没下手,反问道:“你瞪着一双眼睛看什么?不服气?” “我为什么要服气?老师打人还能说出来理由来,你打人纯粹是因为自己不爽快,我为什么要服气!” 沈父直觉自己做父亲的权威被小瞧了,于是扔了手中的凳子,说道: “我告诉你为什么!做人最基本的东西,仁义礼智信!你跟谢元是兄弟,你只要讲一丝儿的义气,都不能告这个状!更别说添油加醋的唯恐天下不乱!像你这种人,扔在战场上都没人愿意救你!” “谁要上战场了?!我也不稀罕谁救我!”沈留祯梗着脖子说。 沈父咬了咬牙,终于没有忍住,一巴掌呼了过去,狠狠打了他一顿。 于是,谢元和沈留祯的这一仗,勉强算个平手。 他们两个的交锋,一直算个平手,甚至很多时候,沈留祯都被打的更惨一些。 所以一直维持着这种微妙的平衡,可是这种平衡,很快就被打破了。 …… …… 沈父因为在军中任职,经常不在家,甚至有时候会直接宿在军营里一连半个月。 离的近的时候,沈父会偶尔回来检查一下谢元的习武进展,顺便指点一二。 远的话就没办法了,时常见不到人。 好在习武靠的是自律,谢元在这一方面从来没有让沈父失望过。 可沈留祯不一样。 每每这个时候,都是沈留祯最高兴的时候。 惯会偷懒的他就会故意的偷工减料,跟谢元一起出门,然后半路上跑到哪个树底下睡一觉,就跟谢父说已经跑过了。 谢父自然不会在这方面对他过多的苛责,因为这是他爹沈校尉负责管教的范围。 于是谢元总是攒着,等师父回来的时候,告他一状,沈留祯总也免不了一场挨打。 可是这一回,沈父要带兵打仗,一连出门好几个月。 临走前跟谢元说,让谢元负责监督沈留祯,不要让他太过于惫懒松懈。 可没有了沈父的棍棒,沈留祯又怎么会听谢元的呢? 于是他一边偷着懒,一边又在谢父这边不停地告谢元的状。 什么“阿元又上房顶了……” “前厅的花瓶就是阿元给碰倒的…… “阿元又撅断了一支狼毫笔……” 等等等等…… 以至于谢元整日里都处于被一双眼睛监视和不停地受训斥中艰难度日。 场面一下失衡了,只有谢元挨打煎熬的份儿,沈留祯彻底舒服了…… 谢元不甘心,师父没有回来,没有人帮她出气,于是她将脑筋动在了自己给自己报仇上…… 这一天,沈留祯又靠着一棵老树下睡觉。 谢元没有向往常一样,自顾自地跑两三个来回,而是找到他,狠狠地在他的鞋底上踢了一脚。 跟着沈留祯的仆从,也靠在树的另一边点着头打瞌睡,听见了声音连忙站了起来,见谢元一脸的怒气,连忙跑到一边去了,同时脸上露出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沈留祯揉了揉眼睛,就看见谢元用那双颇具威视的丹凤眼居高临下的盯着他看。 他将自己被踢了的脚往回一收,目光躲闪,打了个哈欠问: “你这么快就跑完了?” 谢元冷着脸说: “沈留祯咱们打个赌,咱们正儿八经的打一架,若是你赢了,我以后再也不会管你,等师父回来之后,我还会替你隐瞒说好话。但是如果你输了,以后就必须听我的!” 沈留祯有些被谢元的气势给吓到了,背后靠着树爬了起来,说: “你不能打我啊,老师和师娘知道了,他们会生气的,到时候你也要挨打。” 谢元皱着眉头说:“都说了是打赌,愿赌服输商量好的,他们凭什么打我?” “我不愿意跟你赌……”沈留祯怂怂地说。 “哼,你不愿意?那我就打你打的更狠一点,将我爹要罚我的那一份也事先要回来!” 沈留祯傻眼了,看着谢元呆愣了一会儿,商量着说:“阿元,不能急眼啊。这样吧,我答应跟你打,不论输赢,咱们谁也不跟大人告状,怎么样?” 彼时,天真的沈留祯还抱有幻想,以为自己跟谢元同岁,个头也差不多,说不定拼尽全力能赢呢? 第18章 挨了耳光 至少他也不能吃很多亏吧? 商量好了的比武,总比让他气急了,按着他拼命的死捶一顿要好一些。 可事实证明,任何的阴谋算计在实力面前,都会鼻青脸肿,落个一败涂地…… 沈留祯满脸浮肿,一身狼狈的站在谢父跟前的时候,谢元只是身上沾了些灰。 谢父黑着脸,表情冷的像是怒目的关公: “谢元,为父从前是不是跟你说过,顽皮可以,恃强凌弱随意打人就是不行!” 谢元也是一身正气,理直气壮地说:“我们是在比武,不是我打人,不信你问他。” 谢父看向了沈留祯。 沈留祯可怜巴巴地抬起自己的黑眼圈,看着谢父眨了眨眼睛,什么也没说就低下了头。 谢元看他这个反应,直接怒了,一把拽过他的衣领,吼道:“你他娘的说话不算话,卑鄙无耻!” “啪!”地一声,谢父直接甩了她一个巴掌。 谢元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爹。 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挨过耳光,从来没有。原来挨耳光的感觉这么屈辱,这么难过!还是因为沈留祯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谢父气得直哆嗦,说道:“你是谢家人,还是一个女郎,你听听你刚刚说的什么话?!” 谢元含着眼泪,捂着脸怒吼着说:“谁是女郎,我才不是女郎呢!我以后要变成师父那样!他说什么我就说什么!他娘的……” “啪!”又是一个耳光。 沈留祯在一旁看着这个架势,吓地哆嗦了一下,看着谢元紧张了起来…… 好像……这阴谋诡计玩过了。 他并不喜欢看到这样的场景,一点也不。 “老……老……老师……”沈留祯怯懦着,结结巴巴地想求情。 谢父突然指着他厉声说道: “你也给我记住!你是谢家的学生!这种粗俗之语,你爹说得,你和谢元说不得!以后但凡让我听到,就是一个耳光!” 沈留祯仰着脸,眼神剧烈地晃动着。他突然觉得,老师平时和蔼,但是不知道为何,生起气来,比他爹还要吓人…… “是……学生记住了。”沈留祯小声地说。 而谢元,捂着脸看着地面,啪嗒啪嗒的掉眼泪,却没出声,这不像他…… 往常但凡挨罚,他都哭的很大声,叫得很大声,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沈留祯不禁就很后悔,很害怕,于是赶紧解释说: “老师……我确实跟阿元商量好了比武来着,刚刚是因为我输的不服气,故意没吱声,老师,阿元说得是真的。” 谢父不理他,只看着谢元说:“让他答应跟你比武,你当我不知道你想的什么?他是个傻子么,能答应你把他打成这样?! 你这一番行径叫什么?恃强凌弱地打人不说,还让人迫于你的霸道违心改口! 谢元,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了!” 谢元依旧在哭不说话,谢父喘了两口气,恢复了往常商量的语气,问: “让你领五十板子,服不服?” “不服!”谢元吼着说,内心全是憋屈,“他打不过我怪我吗!你就是偏心!让他给你当儿子去吧!” “还嘴硬,来人,把她给我按住!”谢父气急了,挥着衣袖说。 谢家的三四个仆从犹犹豫豫地去抓她胳膊,结果被谢元灵活的躲开了。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谢元一段助跑,两三步就扒着墙头跳出去了…… 沈留祯肿着脸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虽然脸很疼,身上也很疼。 虽然他很后悔,但是看着谢元的小小的身影在一群大人里头像条鱼似的乱窜,看着他消失在墙头上…… 还是不由地在心中感叹了一句:他娘的这身手是真好看…… 谢夫人听见动静从屋子里头出来,看着这场景就明白了二三,焦急地问:“ 阿元跑了?跑哪儿去了?” 谢父气的扔了手里的戒尺,望着墙头无奈地说:“真是没白学……都别追了,省的一会儿再跑出家门去。让她自己好好想想。” 谢元翻了墙头之后,一路躲闪着跑到了与沈家相邻的院子里头,抬头看了看墙头上那冒出来的树枝,身手敏捷的两三步上了墙翻了过去。 一来她此时心生叛逆,因着谢父不让她翻墙,故意要一股脑翻了个够。 二来从前在沈留祯那儿吃了亏,都是找师父替她出头。如今师父不在,她躲也没处去,也就只能到师父家里的练武场里呆一呆。 这么一呆就到了吃午饭的时候。 谢府里,沈留祯和谢父还有谢夫人都坐在一起,旁边还空置着谢元的位置。 仆从们在一旁忙碌着上菜,谢夫人就看着桌子上的菜品发呆。 过了一会儿,她看了看鼻青脸肿的沈留祯,内心愧疚,但是又实在是担心谢元,犹豫着对谢父说: “七郎……要不,让阿元回来吃饭吧。” 谢父冷着脸,说道:“饿着她,做错了事情还这么轻易饶了她,以后还得了?” 谢夫人叹了口气,眼睛里带着泪花,忧愁地说:“阿元这孩子,是不是被我们教坏了?早知道就不该让她习武来着……” 谢父也是一脸的忧虑。 当时考虑的是,习武一方面可以让她自保,另一方面也能消耗她的精力,省得她闲不住,总是爬上爬下的还要担心她受伤。 可是现在看呢…… 自保的能力眼见蹭蹭地长,可是这性子却越发的蛮横了。 从前她做错了事情,只要将道理讲清楚,她就会主动认罚。 现在倒好……直接翻墙就跑了…… 想到此处,谢父叹了口气,有些气馁地说:“谁知她为何会变成这样,这孩子我管不了了,以后还得靠她师父管。” 沈留祯看了看旁边空着的位置,再看了看谢父和谢母的表情,内心泛起了一阵心虚和愧疚。 他是十分明白谢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 这一段时间,他爹不在,他逮住机会时时刻刻地找谢元的茬,将他逼得太狠了…… 他想到此处,挠了挠因为疼痛过劲之后发痒的脸颊,说:“老师,师母……这件事情,我也有错,我去找他认个错,他就好了。” 说罢就从位置上站了起来,不顾他们的劝说,回自己家去找谢元了。 第19章 冰释前嫌 沈留祯一到练武场,就看见谢元双手持着一把重剑,一下一下的砍着练习用的木桩。 人腰粗的硬木桩,已经被她砍过了一半,是已然不知道砍了多久的。 刚开始她挥剑的节奏还正常,后来越砍越快,越砍越快,像是发了狠似的,木屑“哗啦啦”地往下掉。 沈留祯刚想走过去跟他打个招呼,就见她一个漂亮的旋身,那重剑在她周身划了圈,“啪”地一声砸在了木桩的豁口处。 木桩彻底断了,一截木茬子飞了过来,直戳在离他不远的地面上。 沈留祯瞬间就腿软了…… 在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为何会腿软的时候。 “阿……阿元……老师喊你回家吃饭。”他远远地朝着谢元喊。 谢元早就看见他了,所以刚才才砍得那么起劲。 她拖着比她腰都高的重剑走了过来,剑尖磨在土地上,划出了清晰的沟壑。 沈留祯突然觉得今早挨打的地方又疼的厉害了,不由自主地就往后退了两步,怯生生地看着他。 谢元站定了,一双丹凤眼恶狠狠地盯着沈留祯,吼道: “你少用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看着我,你这一套在我这儿不管用,你还是演给我爹看去吧!” 沈留祯又吓地往后退了两步,眼睛盯着她手里的剑,生怕谢元一气之下,挥剑把他杀了,结结巴巴地说: “阿……阿元,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告你的状了,也不会变着法儿的坑害你……你冷静冷静。” “你觉得我是傻子吗?会相信你的鬼话?”谢元怒道。 沈留祯看着谢元沉默了一会儿,小声地说:“我说的是真的。我跟你说一说我的道理。” 他看了看谢元的脸色,见他愿意听。不由地在心里头感叹:谢元虽然跟他爹一样,是个能动手的主儿,可是有一点是极好的,就是他愿意跟你讲道理。 “你看……我要是再惹你,你肯定不会再顾忌老师和师母的约束了,定然会像今天这样,把我打一顿,对吧?”沈留祯小心翼翼地问。 谢元皱了皱眉,一双丹凤眼眼角上挑,看着威势极足,握了握手中的重剑说道:“对,我受够你了,说什么我都不会再忍!” “我知道,你看看你把我打的,”他指了指自己受伤的脸,说,“我要是再对你使坏,对我有什么好处?” 谢元瞪着他,反问:“难道你以前跟我作对就有好处了?不照样被师父打?你又什么时候把挨打当回事了?你不怕疼,别人还怕疼呢!” 沈留祯歪了下头,有些丧气地说:“你从哪看出来我不怕疼了?我也是个肉做的,凭什么不怕疼?” 谢元不相信,“切”了一声将头扭过了一边。 沈留祯晃了晃身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不懂,我扛着我爹的挨打,是因为他总想让我习武。我但凡让他觉得打我管用,那我以后肯定会一直挨打下去,永无宁日,所以我才硬扛着着不吭声的,其实我也疼。要是能不挨打,谁会想着挨打啊?” 沈留祯说得诚恳,一脸的祈求相信的样子。 谢元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终是松了手将剑扔在地上,说:“跟我爹说,我不饿!” 说罢就转身往墙边一坐,然后…… 一阵“咕噜噜”的鸣音就适时地从她的肚子里传了出来,异常的响亮。 谢元脸色一下子红了,恨恨地咬了咬唇,委屈的眼睛里的泪花都快出来了,她抬起手捂着自己的脸,胳膊肘支在膝盖上,再也不动了。 沈留祯见她捂在脸上的手有些颤抖,估计是一直在这儿砍木桩,砍了一上午累的…… 那能不饿吗? 他慢吞吞地磨了过去,学着谢元的样子也在墙根处坐了下来,靠着他小心翼翼地说: “阿元,我说真的……我以后再也不会告你的状了。” 他顿了顿,赶紧挥着手补充说:“不是因为你打了我一顿啊,绝对不是!你知道我的,我被我爹打成那样都没有屈服过。”这话说出来有些欲盖弥彰…… 他缓了语气说:“……我是突然想明白了,咱们互相告状,那是两败俱伤,谁也没有好……就好比这次,你打了我一顿,你爹定然也要打你一顿,何必呢?” “你少来!”谢元放下手,扭过头怒道: “是我愿意告你的状吗?有好几次是你爹看你不顺眼打的你,跟我有什么关系?回头你就使劲地找我的茬,我爹一打我你就在旁边偷着乐你当我不知道!” 沈留祯被谢元的眼睛瞧的心虚,支支吾吾地说:“那……那我爹为什么看我不顺眼,还不是因为你太卖力了衬得我不好?” “是我太卖力还是你太弱?!你自己偷懒不愿意出力还怪我?!!!”谢元气的眼眶都红了,“你怎么不偷懒少背些书,少写些字!少讨我爹的欢心?!” 她的话像是连珠炮一样,凌厉又快速,只是最后肚子又不争气的叫唤了一阵。 “咕噜噜……” 沈留祯不自觉地往他的肚子那看了一眼,谢元就赶紧捂着肚子,气哼哼地望着前头不说话。 “这事儿是我错了……我向你道歉。以后,我再也不告你的状了,你也别向我爹告状,这样咱俩都能少挨些打。其实你想一想,我爹喜欢你,你爹喜欢我,咱们两个其实很公平啊,没必要弄得这么僵。” 谢元红着眼睛看着前方依旧不说话。 “回去吃饭吧,老师和师母都很担心你。” “我不去!回去领五十板子我不服,我宁愿饿死!”谢元恨恨地说。 “我去认错,替你求情,这样老师不就不打你了?……你看看我的脸,被你打成这样,就当我先表个诚意,以后咱们两个冰释前嫌怎么样?” 谢元的肚子又适时地叫了一声。 她实在是太饿了,从早上就没吃饭,又拿着木桩子出气砍了一上午…… …… 沈留祯终是带着谢元……走正门回到了谢府。 两个人一同站在了谢父的面前。 沈留祯仰着脸,睁着一双无辜的圆眼睛,可怜巴巴地说: “老师,这件事情是我不对在先,我先偷懒被抓了个现行,还不服监督,他想打我也在情理之中。况且说好了比武,结果我还因为私心背信弃义没承认,学生该当受罚来着,可是挨了阿元一顿打,要么……就……就这么抵了吧。” 第20章 谢家又添女郎了? 谢元则是白了他一眼,表情很是不屑,很是爽快地说:“爹,我承认,我就是为了泄愤故意打的他,可是我留了手,并没有很重,五十板子我不服,我只认十板子。” 谢父看着两个半人高的孩子突然这么友好的站在一起,一时间心情有些欣慰又有些说不出来的复杂。 他喟叹了一声,说: “好,十板子就十板子,就当你们和好,还有主动承认错误的奖励。” 谢元一听,面无表情地走到了一旁,依旧往廊柱上一抱,说:“打吧。” 谢元认罚的态度很果决,动作很潇洒,可是挨打的动静却一点也不小。 沈留祯黑着眼圈,看着谢元抱着柱子,又是叫又是喊疼的凄厉模样,一阵无语…… …… …… 两个月后,沈父终于打了胜仗回来了。 现在正值秋季,他路过一片柿子林的时候,见那些柿子红的稀罕,就买了许多回来。 这还没进自己的家门,骑着马路过谢家的时候,就招呼了谢家的门房,扔给了他一袋子柿子,让送进去给谢元吃。 门房打开一看,那柿子新鲜个头又大,还红艳艳的喜人。于是喜滋滋地抗在了肩上就往里头送,临走还说了一句:“多谢校尉大人,我家女郎最爱吃柿子了。” 沈父下意识地“嗯”了一声,可是忍不住奇怪:让送给谢元吃的,他提女郎干什么?谁家的女郎? 他也没有多想,回到了家刚刚洗了手脸,谢元就像是一个小鹰似的欢快的飞了进来,高兴地喊:“师父,你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沈父看见她就高兴,问:“元儿,沈留祯那个混球有没有欺负你?师父替你揍他!” 谢元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说:“师父,不用你揍他了,我把他揍了一顿,然后我们和好了。” 这时候沈留祯才磨磨唧唧地跨了门槛进来,不服气地说:“你怎么说得跟我被你打怕了似的?我是那种会服软的人么?” 沈父也觉得奇怪,有些嫌弃地看着沈留祯,问:“那你小子又憋什么花花肠子呢?” 沈留祯不屑地说:“我只是觉得我们两个相安无事,对彼此都有好处罢了,这有什么好稀奇的。” 沈父瞪着他,沈留祯也斜着眼睛,一副不服气的模样瞪着他爹,沉默了许久。 谢元看了看他们两个,突然蹦出一句:“师父,他跟我一起跑来的,要不然不能来的这么快。” 此话一出,沈留祯明显石化了,脸上那种不服气的表情都垮得快要撑不住。 是,他这个做儿子的许久不见亲爹了,跑得快点怎么了?能不直接说出来吗? 沈父一听,那嫌弃的表情也眼见的化了,打量了沈留祯上下一眼,翻了个白眼之后,终于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来,说: “你看看你那一副倔驴的样子,也不知道图的什么……” 他笑完了之后,突然问谢元:“元儿啊,这回我走了快一年,你娘又给你添妹妹了?” 谢元这时候才想起手里还拿着也一个柿子,她啃了一口说:“没有啊。” “那刚刚你家门房说,我们女郎最爱吃柿子了,说的是谁啊?” “可能说的是我娘吧,反正不是我。”谢元一双丹凤眼坦然如常,理所当然的说着,又咬了一口柿子。 沈父一听,又忍不住笑了,摸着她的头说:“傻孩子,肯定说的不是你啊!” 突然,他的手顿住了,看着谢元惊讶地“咦”了一声。 谢元抬着眼睛,一边啃柿子一边好奇的看着他,等他说话。 “元儿,你又长高不少啊……哈哈哈……” 说罢,他又看向了自己的儿子,招了招手让他过来。让沈留祯跟谢元站在了一处,一比较…… 沈留祯还低了半个头。 沈父气得咬牙,“啪”的一声一巴掌就拍在了沈留祯的屁股上,怒道:“他娘的这一年你都干什么了长这么慢?偷了多少懒?!” 沈留祯冷嗤了一声,捂着屁股说:“爹,你至于么,连个头都要我跟谢元比?” 沈父又看了看谢元,又看了看沈留祯,气得除了骂娘,再也说不出其他的来。 这是头一次沈父知道谢家有一个女郎,可是他实在是没有往谢元的身上想。 因为谢元实在是他的得意徒弟,在他的意识里,谢元根本就没有一丁点是女娃娃的可能,他自然不会往这方面想。 沈留祯倒是经常呆在谢家,不管是从老师和师娘的口中,还是从谢家家仆的口中,都会偶尔听见他们说谢元是个女郎的事情。 只不过他从来没有在意过。 对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来说,能一起玩就行,是男是女并没有什么重要的。 …… …… 没过多久,沈校尉因为上次的军功,就升了将军,来下旨的人离开了沈家之后,就跟沈父两个一起直接就往隔壁谢家来了。 当时两个孩子正在上课。谢父不得不停了课堂去接待贵客。 于是沈留祯和谢元两个一下子没有了管束的人,就跑到了沈家的练武场上自娱自乐。 沈留祯窝在墙根下头的阴凉处读书,谢元就拿着弓箭,在日头底下一箭又一箭的练习射箭。 “嗖……嗖……”羽箭离弦的声音不绝于耳。 沈留祯不由地就抬起头来,拖着一边的腮帮子看着谢元。 谢元身材匀称,好像天生就该练武一样,即便站在那里搭弓射箭,腰背挺直的姿势也是说不出的好看,更别提他拉弓射箭时,那一套捏箭、抬手搭弦、拉弓瞄准、松手放箭的动作。 一套下来行云流水速度还快,再配上她那稳定的频率带出来的声响,着实养眼养神。 不知不觉中,沈留祯就看了许久。 他刚想让自己的眼睛拔出来让在书上。就见谢元突然抬高了手臂,将弓箭瞄向了天空,准心追着一只从天空划过的老鹰。 沈留祯心里咯噔了一下子,刚抬手喊道:“别射啊……” 就见谢元的身子追着老鹰转了半个圈,手指一松,那根羽箭就“嗖”地一声飞了出去。 谢元和沈留祯两个不由地长大了嘴巴,仰脸一同看着飞上天的那支羽箭,在湛蓝的天空上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然后在离老鹰还有很远一段距离的时候,掉了个头,急转直下…… “遭了……距离不够!”谢元嘟囔了一声。 “阿元,要是扎到人,那可是闯祸闯大了啊……”沈留祯一脸生无可恋地说。 然后两个人又一同眼睁睁地看着那支箭掉在了隔壁谢家的院子里。 “……谁射的箭!谁啊?!!!”谢家园丁老刘头的呐喊声震耳欲聋的传了过来。 谢元看了一眼沈留祯,将手里的弓一放,拔腿就跑,冲着那墙头两三步就飞了上去,消失在墙头上…… 沈留祯下意识地也想跟着去,结果跑到跟前扒了两下墙始终扒不上,于是只好放弃了,绕道大门跑去了谢家。 第21章 谁是敌人 谢元一路翻着墙跳进了谢府的菜园子里头,一进去就看见那支羽箭翘着尾巴插在了一颗白菜上。 而白菜的旁边,是被吓得脸色惨白的谢府园丁老刘头。 谢元冲过去将那羽箭一拔,上头还带着拽掉了白菜叶子,她也管不了那么许多,往身后的箭筒里一插,问: “刘园丁,你没事吧……”谢元虽然面上镇定,可是眼神已经心虚到不行。 老刘头瘫坐在地上,想哭又哭不出来,揪着一张脸指着她问:“女郎……我何时得罪了你了,你要这么捉弄我一个老头子?” 谢元强笑了一下,说:“你将我想坏了,我没有要故意捉弄你,这都是意外……你别跟我爹说啊……” “意外?……你还不如说是捉弄我呢?!感情差一点我的命就没了?”老刘头委屈地拍着腿,叫嚷着说。 “我给你陪个不是,别跟我爹说,我给你送好酒来。”说罢谢元就赶紧跑了。 当然这次是走门的。 快跑到前院了,才碰见沈留祯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一见谢元过来,就停下来喘着气儿问:“怎么样?没伤到人吧。” 谢元说:“没有,插在白菜上了。”说罢还转身给沈留祯看。 沈留祯赶紧伸手将她箭上带着的菜叶子给摘了下来,说:“你傻啊,还把这罪证往我家带,我家有白菜吗?” “师父存着的好酒给我一坛子,我给刘园丁送去。”谢元着急地说,“省的他再跟我爹告状。” “行,我给你拿。”说完两个人刚要走,就碰见了谢父还有沈父,送贵客出来。 两个孩子站在当地看着他们,没敢动。 沈留祯看了看地上的菜叶子,趁他们不注意,伸出一只脚勾了过来,踩在脚底下。 谢父眼睛瞟见他们,见他们两个这副心虚地样子,忍不住问:“你们站在这儿干什么?” 谢元不知道如何回答,沈留祯刚要开口。朝廷来的贵客便问: “这两个娃娃是?” “哦,这个是我儿子和谢家的小郎君,两个孩子在一块读书习武。”沈父爽快地说。 贵客“哦”了一声,惊喜地说:“这两个孩子看着就不错,又有谢家和沈家的教授,以后一定是文武双全,前途无量啊。” 谢父面色尴尬,只管面带谦虚微笑着。 “借您的吉言。”沈父却高兴地拱着手说,笑声爽朗。 那贵客对着谢父劝说道:“谢家家主,你既然已然从北边过来自立门户,就该为家族以后的前途做打算,你要是在朝廷领了职位,以后自己家儿子评品级推荐的时候,你不也能说得上话么?” 谢父礼数周全的拱了拱手,说:“您说的是,可就是怕在下才疏学浅,难当大任,到时候再辜负了陛下和各位的信任。” “哎……谦虚了不是。”朝廷的贵客指了指宅子后头,说道:“就凭你带过来的那些藏书和典籍,就凭你姓谢,就没有人敢说你难当大任,放心接着吧。” “这……容谢某在思量思量,七日之后,必定给您一个答复。” 朝廷来的贵客面色上有些不耐烦,但是看着谢父低着的头,拱着的手,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还了个礼说: “那就静候佳音了。” …… …… 贵客被送走了。沈父跟着谢父回来,一边走一边劝他:“不过就是一个郡守而已,给你你就接着,何至于这么小心!” “哎……时局不稳,实在是不想掺和在朝堂里头。” “郡守又不是什么高官,即便是朝堂更替,也乱不到一个郡守的头上,你且放宽心先接着,若是硬推,朝廷的面子往哪搁?这才是真正的不利。”沈父苦口婆心地劝他。 “哎……我省得。”谢父无奈地说。 抬头一看,谢元和沈留祯还站在门口处,于是沈父一声招呼道:“来来,还跟着我回去练习弓箭去。” 两个孩子只得跟着去了。 结果就是园丁老刘头直接向谢父告了状。 “谢元,园丁老刘头说,今日他好好的在地里头干着活儿,突然就从天上掉下来了一支羽箭,差点扎他头顶上,是不是你干的?!!”谢父质问。 沈留祯连忙说:“老师,是我干的,我练弓箭没准头,射偏了……” “说谎!沈家的练武场跟菜园子隔着三道墙,除非你往天上射,否则能从那儿偏到那儿去么?”谢父冷着脸说。 沈留祯仰脸看着他,紧张地咽了下口水,说道:“老师……是……是我看见天上有一只老鹰飞过,一时间没忍住……” 谢父冷笑了一声,说:“一时间没忍住,这话放在谢元身上合适的紧。”然后便把目光放在了谢元的身上,盯着她的脸看。 谢元在心里头咒骂了一声:沈留祯这个家伙,即便是帮忙都能帮出一股子陷害的味儿。要不是他们两个已经许久都没有互相告状了。她现在一定会认为沈留祯又在耍心眼子害她…… “爹……是我干的,我以后真的再也不敢了,主要是没想到那弓箭力道不够,射不着。” “蠢货!”谢父罕见地骂了脏话,唾骂横飞,吓得谢元和沈留祯齐齐哆嗦了一下。 “弓箭乃是杀人利器!使用之时自该万分小心!这话你师父有没有跟你说过!既是说过还不当一回事,差点酿成了杀人之祸!你以为这是什么小事么?!” “爹……我真的知道错了,也后怕来着,以后真的再也不敢了。”谢元低着头愧疚地说。 谢父气得不行,指着谢元说道:“你什么时候能改了你这“一时忍不住”的毛病,我就谢天谢地了!老天爷就算是照顾你爹娘了!” 沈留祯瞥了一眼谢元,有些想笑。可是这笑还没有浮上来呢,就听见谢父说道: “一个行为不端!一个说谎包庇,各打五十大板,服不服?!” “服……” “服……”沈留祯蔫头巴脑地说。 于是两个挨了打的难兄难弟,一同趴在了谢府回廊的栏杆上,隔着一根柱子,脑袋对着脑袋。 谢元擦了擦脸上的泪说:“别跟我爹说谎,做错了事情认了罚就是,何必再多一个人挨打。” “没事,老师下手轻多了,对我来说小意思。”沈留祯痞里痞气地说,但是却疼得龇牙咧嘴,转而看着谢元问,“真有那么疼吗,每回挨打你都叫那么惨?” “你懂什么?叫的惨一点,我爹下手的时候才会轻一些,谁像你憋着不吭气,人还以为没打疼呢!” 沈留祯学着谢元的语气,说:“你懂什么?男子汉大丈夫,重要的是威武不能屈的气节。挨打就挨打,怎么能让敌人畅快?!” “谁是敌人?”谢元用一双丹凤眼斜瞟着他质问。 沈留祯心虚的慌了眼神,嬉皮笑脸地说:“……我爹,我说我爹呢……” “说师父也不行。” “好好好……”沈留祯只能陪着笑脸应和。 第22章 坏人 那一年他们八岁,两个人将将从彼此看不顺眼的对头上,变成了一起挨板子的兄弟。 秋天的落叶随着风打卷,落在了谢元的眼前头,她伸手一抓,将黄色的枫叶夹在了指尖。 抬手的动作牵的屁股疼,她不由地哼唧了一声,然后挪了挪让自己趴的舒服了点。 柱子对面,沈留祯的脑袋都没动,像是睡着了一样,连枫叶掉在他头上他都不知道。 谢元在心里头腹诽,沈留祯很多时候都像是一个乌龟,能不动就不动,可是使起阴谋诡计来,倒是灵光的很。 谢元玩着树叶,问道:“留祯,头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为什么宁可挨打都不跑的?懒成这样,简直难以想象……” 沈留祯还是没有动,只是声音含含糊糊地瞟了过来:“我不是跟你说过么,只要忍过了打,我就不用练武也不会挨打。我要是妥协一次,就会天天练武天天挨打……那当然是忍过去划算啊……” “至于么?习武有这么可怕吗?总比挨打好吧……”谢元双手垫着下巴,望着他头发嘟囔。 “我懒,不想动,只想一劳永逸……” 谢元又问:“那你怎么那么坏呢?跟谁学的那么阴险?” 一直趴着的沈留祯身子明显僵了,他沉默了好大一会儿,然后龇牙咧嘴地叉着腿坐在了栏杆上,抱着隔着他们两个的柱子,对着谢元委屈地说: “阿元……我小时候可惨了。” 谢元一双丹凤眼竭力的往上瞧,眉毛下头都瞧出了眼窝来。她见沈留祯表情夸张的揪着一张脸,惊讶地张开了嘴巴。 沈留祯见她这副模样比平时那一副颇为有威势的小大人模样要显的憨傻些,更加地起劲了: “我三岁的时候,我爹不在家,照顾我的婆子就将她自己的孩子领了过来,让她儿子睡我的床榻,用我的东西,还吃我的饭。 什么好东西都给她儿子了,然后还骗我说,我的床榻有风,容易着凉。说我的衣服太大我不能穿,她给我换个合适的,然后就让我穿粗布的,她儿子穿绸缎的。饭里头的鸡腿也夹给她儿子,说鸡腿不好吃,让我多吃青菜能长个儿。 她以为我不记得事情,我爹回来我也不会告状,就使劲欺负我……” 谢元头一次听沈留祯这么说,又见他揪着脸,脸颊上的酒窝都被委屈出了坑儿来,更是震惊了。 就听沈留祯接着说:“等我爹回来,我告状我爹还不信我,说我年纪小能记得什么,瞎说。他相信那个婆子是个大人,又听她说话诚恳又温柔,所以不相信我。 我后来自然就跟她学了。 她偷了我娘的镜子,却说是我给弄丢了。我再也不跟我爹直接告状说,是婆婆偷了镜子,而是装作不懂地说:婆婆很喜欢那个镜子,天天拿着它梳头。 这样我爹才会想,是不是她给偷走了,而不是怀疑我说的是假话…… 阿元,你说我惨不惨?”沈留祯可怜巴巴地抱着柱子说。 谢元仰着脸仰得太累了,就翻身站了起来,看着他说:“是挺惨的……” “嗯……你觉得我是个坏人么?”沈留祯仰着脸问谢元,眼神期待地看着她。 谢元看着他那双圆圆的眼睛说:“挺惨的一个坏人……” 沈留祯无语地耷拉了嘴角,说:“那你是好人了?你是好人的话谢家的人怎么都说看见你就头疼?” 谢元抬了眼睛想了想,说道:“我真没干什么,顶多就是缠着他们从早到晚,他们嫌弃我闹腾。后来我跟着师父习武之后,就没工夫搭理他们了。” “那你可不是一般的闹腾……”在一旁清扫院子的奴婢突然开口说。 谢元和沈留祯转过脸去,就见她拿着笤帚站在那儿,撇着嘴说: “当初奴婢可是吃尽了苦头了,我刚扫好一片地,你就把树叶都撒开,我扫好了,你再撒开。你是主人家,我们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的,只能不停地扫。你撒着树叶玩也不觉得累,那天可是快累死我了……” 沈留祯听得高兴,问:“她为什么这么做啊?” “那沈家小郎君可得问她,我怎么知道……”扫地的奴婢喃喃了一句,就接着扫地去了。 “我只是觉得好玩而已……就玩了那么一回!”谢元为自己辩解,冲着那个奴婢的背影喊了声。 沈留祯开心的哈哈大笑,说:“我还听说,负责给你们家打水的人,有一次不知怎么就得罪了你,结果你往人家已经挑满的水缸里头扔石头,害得人不得不把水都换了,就你这样的,你还好意思说我不是好人吗?” 谢元不为所动,冷笑了一声说:“即便我不是什么好人,也不影响你不是个好人。” “那你以后没资格说我坏呀……” “坏人。”谢元固执地补充了一句,丹凤眼里满是不屑,转身、一瘸一拐地跑了。 …… …… 又一年春天的时候,一窝燕子在谢家回廊的下头筑了窝。谢元每天都会绕很远的路,跑过去看一会儿,若是没事了,更是呆在哪儿不动,倒是比那母燕子都尽心。 沈留祯看不下去了,问她:“你是不是想掏鸟窝?” 谢元一双眉头皱了起来,将眼睛从按燕子窝上移开,瞪着沈留祯生气地说:“我掏什么鸟窝?人家燕子和几个孩子好好的呆在一处,我弄下来干什么?是不是你想掏?” 沈留祯皱着眉头说:“你不想掏天天的往这儿跑看什么啊,早课都要晚了。” 天光熹微,两个孩子站在青色的天光里,仰着头看着屋檐下头的小燕子张着大嘴叽叽喳喳地叫唤。 沈留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万一被野猫吃了怎么办,我得帮忙多看着些啊。”谢元操心地说。 沈留祯的哈欠打的跟小燕子一样大,嘴巴还没闭上,就见旁边的谢元突然飞了出去。 他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只见谢元手里捧了个毛都没长齐的丑八怪落在了地上。 “你还说你不是想掏,这是什么?!”沈留祯激动地说。 “这是从上头掉下来我接着的!”谢元不高兴地说,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给捏死了…… 第23章 被保护的小白兔 谢元双手捧着那只小鸟,小心翼翼地托在胸前,她身姿笔挺地仰着脸看着房顶,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思索着怎么爬上去将这小燕子给放回鸟巢里。 天光泛着青色,她的侧脸在沈留祯的眼睛并不清晰,可是却莫名觉得她这样很是吸引人,忍不住就想靠近一些。 沈留祯挨在她的身旁,看了看她手里的小燕子,见她的手腕处缠着的袖带开了,伸手体贴地帮她把那袖口缠好,说: “咱们找个梯子,送上去不就好了。” 谢元看着屋檐的位置说:“不用那么麻烦,看我的。” 说着就踩着栏杆,单手抱着柱子往上跳了一下,像是一个小鹿似的直接扒到了回廊上雕花窗上,然后一个翻身,用脚尖一勾吊在上面,腰背使劲就将身子撑了起来,正好可以够见对面的燕子窝。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将小燕子放了进去。 沈留祯在下头看着她这一系列动作,傻了眼。明明他爹教的那些东西他都知道,也没见有教过这么个招式。她是怎么使出来的? 他正张着嘴惊讶着呢,头上一阵凉风,谢元翻身跳了下来,“啪”的一声,一片琉璃瓦片被她的脚勾到,掉落了下来,掉在地上碎片飞溅,沈留祯赶紧抻着袖子挡着头。 幸而他穿的衣服袍袖大能挡得住,不像是谢元那样窄袖利落的。要不然这一下得刮花他的脸…… “啊……完了,这瓦当掉一块少一块,让爹知道又该打我了。”谢元懊悔地说。 沈留祯赶紧将碎片一片又一片的捡起来,又堆在了回廊底下的缝隙里,用土掩藏起来,说: “又没人看见,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是你弄的?快走吧,迟了又该挨打了!” 两个人跑走了,可是谢府洒扫的人又怎么会不报告这件事情,于是还没等吃中饭呢,谢父就知道了,并且直接想到了谢元的头上。 “谢元,那燕子窝上头的水槽瓦当是不是你弄掉的?” 当时谢府一家人还有沈留祯都在一处吃饭,谢父抬着眼睛看着谢元,神情平淡地问。 谢元犹豫着没敢吭声,谢夫人担心地看着她,温柔地说: “阿元,娘不是跟你说过,不要上房顶么?再厉害的人也有失手的时候,若是摔下来怎么办?” 沈留祯替谢元解围,说:“老师、师娘,说不定是野猫想吃雏燕子,把瓦当踩坏了,不能出了什么事都找阿元啊。” 谢父一声冷笑,垂着眼睛夹着饭菜,说:“那那野猫也太通人性了,还知道把碎瓦片归置到一处,刨个坑埋了呢。” 沈留祯僵住了,表情尴尬,他本来是想拖延被人发现的时间,这么一弄,反而成罪证了…… 谢元只好承认:“是我……” 谢父瞪了她一眼,面部表情很是文雅的说了一句:“抱你的柱子去吧……” “是……爹……” 抱柱,是谢元的专属挨打方式,已然成了她受罚的代名词。 …… …… 好像但凡沈留祯替谢元开脱,就没有成功的时候。不仅如此,有谢元在,他犯了错,谢元还有可能替他背锅。 “谢元,又是你!正堂的花瓶换了多少个了!!败家子你给我滚过来!” 沈留祯一旁看见已然气疯了的谢父,拿着一把戒尺满院子追着谢元跑的身影,不由地心生惧意。 他艰难地吞咽了下口水,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来,怯懦地冲着谢父说: “那个……老……老师……其实那花瓶是我不小心碰倒的。” 谢父充耳不闻,喘着气插着腰,黑金色油光发亮的戒尺在他手里闪着寒光,指着谢元说: “你给我过来!” “爹……这回真不是我!”谢元一边躲,一边冤屈地喊。 “老师……等我爹回来,让他赔……赔给你……”沈留祯站在一旁执着地伸着手解释说,虽然很胆怯。 因为这回这事情,真是他做的……而且那花瓶是件古物,价值不菲。 他这回是闯了大祸了。 但是谢父却像是没听到似的,语重心长地冲谢元说:“……谢元,做错了事情要认知道么?你给我过来!” “真的不是我!”谢元怒吼。 “你给我过来!” …… 沈父经常不在家,所以沈留祯大部分时间都在谢家呆着,与谢元一起学习,一起吃饭,一起挨打挨骂。 要说在六岁之前,沈留祯是一个孤独的幼童,被迫扛着大人的身份与家里的家仆耍心眼子。 可自从谢元爬墙出现在他们家的树上以后,他就慢慢变成了一个时常被宠爱被保护的孩子。 最重要的是,他有了谢元这么一个同龄玩伴,再也不觉得自己独木难支,孤独、倔强、凄冷。 他六岁之前的记忆总是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由来的恨意,而六岁之后的记忆,就变成了跌宕起伏的琴音,即便再乱,也是好听的。 就这么两人长到了九岁。 沈校尉变成了沈将军,谢父也成了当地的一郡之守。两个人越来越忙的时候,教导谢元和沈留祯的时候就少了。 于是两个孩子有了机会时常的溜出去玩。 九岁时谢元比沈留祯依旧高出了大半个头,再配上她那一身英姿勃发的装扮,相比之下,一直以儒生打扮的沈留祯,就像是一个需要被她保护的弱质小白兔。 这一天,他们在跑出来在街上闲逛,谢元脚步快,在人群中穿梭了几下就不见了。 等沈留祯意识到已经找不着她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正好被几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围在了胡同里。 “把钱交出来,要不然我们就把你卖了。”领头的少年五官深邃,满脸脏污恶狠狠地说。 沈留祯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身光鲜的新衣服。再看看对方的破衣烂衫,这是师娘给他做的。 谢元因为太过于调皮,什么好衣服都穿不了几遭,所以师娘有贵重的布料,就给他做了衣服穿。 今天估计就是这身新衣服惹来的祸。 “我身上没带钱啊怎么办?我的钱都在我那书童手里呢,你们帮我找着他,钱就都是你们的。”沈留祯无所谓地说。 第24章 奔跑 对方不说话,也不动。沈留祯不由地咽了咽口水。 正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了谢元的呼喊声:“留祯!沈留祯!你在哪儿呢?!” 而且随着她的呼喊声越来越近,沈留祯的脑海里都能看见谢元像是一尾灵活的鱼似的,在拥挤的人群中快速穿梭的身影。 “我在这儿呢阿元!!”沈留祯喊得很大声,嗓子都快喊破了。 领头的少年冷笑了一声说:“你叫他来有什么用,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赶紧地把钱交出来!没钱就扒衣服!” 谢元跑的时候脚步很轻,根本不会像是寻常人那样踩的脚底板啪啪的响,顶多也就是脚掌着地的沙沙声。 那领头少年的声音还未落,就见一道人影带着风窜进了胡同里头,直接站在了沈留祯的旁边。 谢元的手压在腰间佩着的小剑上,一双丹凤眼带着天然的威势,问:“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少年打眼一瞧,见来的这个小孩虽然看着就身手矫健,但是毕竟也是一个比他们低了一个头的小毛孩,所以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带着人上前了一步,低着头威胁到:“干什么?打劫!两人的钱都交出来!还有这把剑!”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够谢元的佩剑。 谢元“铮”地一声就把佩剑抽了出来,顺势一划,那少年的手臂便被划了一个好大的口子。 少年捂着伤连忙退后了两步,警惕地看着她。 谢元抬手持剑,丹凤眼凛凛生威,反手甩了一个利落的剑花,接着就是一个游龙探海,跨步定在了那里。 她天赋本来就高,随随便便地武出来的架势就能唬人,更别说她认认真真地练了三年之后,一招一式尽显力道,嗖嗖带着风声。 领头的少年被吓着了,他从未想过一个小孩子会有这样的本事,愣了一瞬,捂着胳膊就带着人跑开了。 谢元见他们人都跑了,利落地将小剑入了鞘。刚站稳,沈留祯就一把抱着了她的腰,整个人软在地上,可怜兮兮地哭喊:“……阿元!幸亏你来了,他们说要把我卖了,还要扒我衣服!” 谢元见他那夸张的表情,还有那一对因为裂开了嘴而出现的酒窝,不耐烦地扭了下腰甩开他的胳膊,说: “哎呀~又在这儿装可怜!你起来!” 沈留祯站了起来,抹了抹自己的眼泪说:“你看看,我真的害怕!” “害怕什么?有我保护你呢,不用怕!”谢元很是豪气地说。 沈留祯很是高兴,又靠近了她,拉着她的手腕说:“好兄弟,全靠你了。别离我太远啊!” “那你倒是快点啊!赶不上听《三国志》了!”谢元说完就跑,沈留祯死死的抓着她的手腕不松手,被拖着跑,生怕她再一转眼跑没影了。 两个孩子风风火火的登上了二楼的大厅。 正中的台子上一人一桌一本书,正在讲《诸葛亮传》:“……亮躬耕陇亩,好为《梁父吟》。身高八尺,每自比于管仲、乐毅,时人莫之许也……” 谢元坐在桌子旁边,松了一口气,说道:“还好还好,没有太晚。” 沈留祯一双眼睛转了转,四处看了看这里头满满当当的人,说:“……这有什么好听的,你家里头有全套的书不看,非要跑这里听人说?” 谢元坐的板正,眼睛都不移开,说:“字儿看着费劲,听人说多好。你别说话,好好听……” 沈留祯不再说话,也跟着认真地听了起来。他也喜欢三国志,虽然已经看过全文了,但是因为写的太好文采斐然,里头的故事还生动有趣,再听几遍也不会觉得腻烦。 酒楼里头的小二跑过来给他们上了一壶酒水和两盘小菜。热情地招呼说: “我还以为两位小郎君今日不来了呢。” 沈留祯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铜板往桌上一放,谢元则在目不转睛地间隙道了句多谢,就算是打招呼。 小二知道他们是远郊别院住着的人家的孩子,身份尊贵不好得罪,于是面色恭敬地笑着收了钱,就让开了。 又过了一会儿,楼下隐隐传来了骚乱声和马蹄声,沈留祯往下头一瞧,正好看见他爹带着亲兵骑着马从下头过去了。 他连忙缩回了头,跑回到了谢元身边说:“快快快,我爹回来了,肯定要找咱们两个。” 谢元一听,连忙就往下头跑,沈留祯追都追不上:“你等等我呀!” “你快点!师父骑马很快的!”谢元的声音耳见的飘远了。 他们两个骑马来的,但是为了在人多的地上能跑快一点,就把马栓在了街市口。此时又要奔回去骑马,着实慌乱的够呛。 沈留祯一边在后头拼命地追着谢元,一边在心里头想,以后再也不跑出来了,太累人了! 谢元跑着跑着,就想起来刚刚来时沈留祯被人堵着要钱的事情,于是连忙返回去拽着他跑。 终于,两个人骑上了马就快马加鞭的往回赶。 谢元的爹在忙郡守的公务坐衙门,他们两个此时说好了在沈留祯家里头练射箭。但是为了出来玩,又跟沈家的人说要在谢家读书,所以是这么两头骗着出来的。 要是让家里头大人发现他们两个胆子这么大的跑出来,肯定要挨双份的打。 骑着马奔驰的沈留祯,一张嘴就灌了一口的风,但他还是努力跟超前一个马头的谢元说道: “我爹一般回来都会先去你家里头看看,咱们应该还有机会!” 这时候他们正好从树林里头拐了出来,远远的隔着一条河,就看见沈父在谢家门口停下进门去了,他的亲兵正牵着马往沈家的大门去。 “哎呀……你快点,我爹不在,他不可能呆久的,咱们来不及了!”谢元说。 说着两个人就又加紧跑快了些。 等他们终于快到了谢家门口的时候,沈父刚刚进了自己家门。 “完了……”沈留祯傻眼的说。 此时谢元却迅捷地下了马,像个小豹子似冲着谢家大门就奔了过去,一边跑一边说:“先别管马了!咱们从我家翻过去还有机会!” 沈留祯眼睛一亮,连忙跟着往里头跑。 谢元本来平时就经常像风一样四处跑,谢家的仆从们见她这样早就见怪不怪,结果沈留祯也跟在她屁股后头,跑的跟鬼追似的……看见的人不由地纷纷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第25章 翻墙 谢元跑到了直线离沈家最近的地方,就开始加速奔跑、脚蹬墙壁、手扒墙头,躬身跃上翻身跳下,一气呵成,身形矫健利落。 她这边倒是利落的消失在了墙头上,沈留祯却没有那个本事,他努力学着她的样子来回跑着扒拉了两下,始终差了好大一截,不由地低声喊道: “阿元!还有我呢!我怎么办?” 此时,谢元的身影已经站在了第二道墙头上,说道:“你跑快点,我先去。” 说罢人就不见了。 “谢元,你大爷的!”沈留祯气急败坏地咒骂了一声,只好老老实实的顺着路狂奔,可是好不容易跑到了那棵树底下,就听见对面有谢元和沈父的对话: “留祯呢,怎么只有你一个在这里?” 沈留祯喘着气靠在墙壁上,竖着耳朵听着。 “他去上茅厕了师父。” “哦……”沈父看了看谢元头上的汗珠,问,“最近是不是偷懒了?练习射箭至于累成这样吗?” 谢元抹了头上的汗珠,说:“没有师父,我刚刚无聊耍了两套剑法,使过劲了。” 沈父笑了笑,转身走了,估计是去看看沈留祯是不是又藏在哪里偷懒了。 他爹的声音刚消失不就,谢元就从头顶的墙头上探出了半个身子来,。 她两手撑在墙头上,低头看着靠着墙上、仰着脸喘气的沈留祯,见他一双大眼睛映着树影间的光亮,似乎带上了些绿色,像是夏季波光荡漾的湖水一样好看。 “你跑的也太慢了吧……”说罢谢元就翻身跨坐在墙头上,伸出了一只脚。 “这还……慢?我……这辈子……都没有跑这么快过。”沈留祯喘着气说,然后看着谢元朝着他伸着的脚尖,小皂靴子翘着尖头,却绷着脚背,固执的可爱。 他不由地笑出了酒窝,看着墙上头的谢元问:“你伸脚干什么?” “拉你上来啊,你不会连我的脚都够不着吧?快一点,师父一会儿找不着你就回来了!” 沈留祯听闻,喘匀了两口气,往后退了一段,助跑着回来,一脚蹬在墙头上,一只手去够到了谢元的脚腕。另一只手还在尽力的扑腾呢,就被谢元一把抓住他的爪子给拽到了墙头上来。 他还没坐稳呢,谢元就拉着他的手往墙的这一边一搡,将他搡了下去,说:“赶快下去呀!” 沈留祯以为自己被推下去了,惊恐地叫了一声,结果悠悠地荡在了半空中,鼻子擦在墙壁上,磨破了一层皮…… “松手!默默唧唧的!”谢元不满地说,轻皱着眉头,那双本来就带有威势的丹凤眼冷峻的吓人。 沈留祯赶紧松了自己抓着她手腕的手,一屁股落在了地上。 谢元紧随着就跳了下来,两个人刚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沈父就回来了。 谢元和沈留祯强装镇定地看着他,他也一脸狐疑地看着他们两个。 沈留祯满头的汗,绑着的垂髻都松了,鬓发凌乱,屁股上还沾着枯草叶子和尘土…… 谢元能练功练的一身汗,他能相信。可是沈留祯一个宁可挨打都不愿意动的懒货,除非他迫不得已,怎么可能让自己累成这样? 可是看着两个孩子那一副紧张地模样,他也只是看了两眼,装作不知道的样子,放过了他们一马…… 难得那么努力一回,也不好打击他们的积极性。 只不过…… 回头他就跟谢父说了,说怀疑两个孩子自己跑出去玩,叮嘱一定要派人看好他们,最近南北边境蠢蠢欲动,恐怕又有战事,大人出门恐怕都不安全,更别说两个九岁大的孩子了。 这一日,谢父将要去衙门前面,沈留祯和谢元领了两个领了课业出来,沈留祯是背诵《三国志》的魏书,有不懂的每日晚上都可以来问。 而谢元则是被要求将《诗经》用小篆重新誊抄一遍。 《诗经》辞藻华丽,生僻字繁多,小篆写着还难,谢元拿着《诗经》出来的时候,嘴巴撅的老高。 沈留祯见她走在前头气鼓鼓的如同带着风,追上去说道:“你知足吧,老师最近在整理修缮简牍,他没有命你拿着刀笔刻一车,就算很不错了。” 谢元本来郁闷着,听了这话连忙一把捂住了沈留祯的嘴巴,拿着书的手箍着他的后颈子,就快步往一旁走,径直走过了一座拱桥,才松开了他,埋怨道: “我看你就是又想坑我,你可真会想……再让我爹听见了!” 沈留祯紧走了几步,挨着她的胳膊笑着说:“你想多了,我真是安慰你,没有那个意思。” “我信你才有鬼。”谢元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再扭过头来看了看沈留祯的,说: “咱们两个换换多好,我爹就爱让我抄写这无聊的东西。” 沈留祯拱火一般,说:“老师那是想让你成为一代书法大家,成为第二个书圣王羲之,各种字体都让你学个遍,你好好的努力,千万别让老师失望啊……” 谢元郁闷地吐了口气,半晌才咬着牙说:“抄吧,早早抄完了咱们再出去玩。” 沈留祯脚下拐了两步,离她远了些,说:“我不去……”上次都快累趴了,说什么他也不去了。 他见谢元不劝他也不说话,又说:“你也别想去,我会告状的。” 谢元气得拿眼睛瞄他,要不是爹娘不让她随意打人,估计早就一拳戳过去了…… 沈留祯怎么这么讨厌呢,她想。 “我念给你听不行吗?不都一样?”沈留祯又靠近了哄她。 “哪儿一样,说书人说的好听,你念跟背书一样的,能一样吗?”谢元嫌弃他。 “我学着说书人的语气念给你听不行吗?” “魏书都听过了,没意思!” 说着两人一路走到了学堂里,丫鬟替他们把学堂的门给关上了。 此时她还不知道,再要想逃出去,到处都是眼线,再也没有那么容易了。 而沈父再一次从军营里回来,却带来了北边一个大消息,这件事改变了谢家的许多事情,改变了她的一生。 第26章 崩溃的猝不及防 谢沈两家的外头,是人工挖掘出来的一条小河,是从城中一条主要河流上分流过来的水。 河流的再对岸,就是一片绿草青青的河堤,草地和树木都是养了许多年的,早已经成了景色,春天的时候尤其的养眼。 按照道理说,现如今的朝廷没有王爷吗?没有权贵看上这处既别致,又幽静的别苑吗?为何偏要分成了两半,降了级别给两个人家住? 因为这里离边境太近了,前朝的时候,这里还是内陆,造个别苑时常的来这里渡个假的都很安逸。 可是现在边境南移,这个别苑就在边境上的一个郡里头,说不定什么时候有战事,这里就会遭殃。哪个权贵也不愿意冒这个险啊。 沈家在这里安家,是因为沈父效力的军队就在不远的边境线上屯兵驻守。 而谢家也在这里安家,是因为他们从北边迁徙而来,长途跋涉的过了两个国家的边境线,这是最近的地方。 所以沈家和谢家两家能做了邻居,不仅仅是巧合,也有必然在里头。 这一日,天气晴朗,春风和沐。 谢元在河边的草地上打拳练剑,一套拳打完了,就拾起剑来舞一通。 而沈留祯则靠在一旁的树干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在无声的背自己的功课。偶尔眼睛会从手中的书移开,看着谢元舞剑的身影,一副艳羡享受的模样。 只见谢元突然冲着旁边一个歪脖子树跑了过去,三步踩完了树干,在空中一个跃身旋转,长剑一挥,只听得一声“噌”的剑气破空的铮然声,对面的那棵大树的树叶被劈掉了一地,簌簌地往下掉。 谢元空中矫健的身姿身轻如燕,像是一只猫一样无声的落了下来,将剑往旁边的草地里一插。 “咔嚓”一声,一根树枝断了,从树上掉了下来,正好做了谢元走过来的背影。 沈留祯嘴角忍不住噙了笑,就听旁边跟着他们的一个小丫鬟嘀嘀咕咕地说: “好好的树,非要上去砍了它……” 谢元像是力竭了一般躺在了沈留祯的旁边,喘着气,也嘟囔着说: “你们要是放我出去玩,我就不砍树了。” 小丫鬟彻底不吭声了,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似的,在一旁收拾点心盒子。 沈留祯扭过头看向了谢元。 见她双手朝上,枕着自己的头看着天上的白云发呆,于是小声地恭维她说: “兄弟,刚才那招帅气啊,看得我都想习武了。” 沈留祯日常这么说。 谢元白了他一眼,依旧看着天上慢慢飘动的白云,说:“别说啊,该动一动,我正愁没人跟我对练呢。” 沈留祯翻了一页书,说:“那还是算了吧,我也只是想一想,何必要在自己不擅长的事情浪费时间。” “你总是有理的。”谢元吐槽他。 春天的天气不冷不热,清风徐徐,树叶时不时的晃动着发出沙沙的声音。 谢元垂了下眼睛,用靴子踢了一下旁边沈留祯的脚,小声地说: “你想个办法,咱们出去玩吧!” 沈留祯又翻了一页书,极为夸张地叹了一口气,大声说:“你没看这么多人看着呢么,往哪儿去啊。” 此话一出,那几个负责牵马的小厮,端茶倒水的丫鬟,瞬间都带上了警惕地眼神看向了树底下的他们。 刚刚那个多嘴的丫鬟还出声说:“阿元,你安生些吧,这几日夫人的身体不好,别又惹她担心,回头你们要是私自跑了,我们这一群人还要挨打。” 谢元仰了下脸看了看他们,又瞪了一眼沈留祯,一双丹凤眼变得细长:“你又是故意的吧?是不是想要挨打?” 沈留祯下意识地抬了下自己的胳膊…… 没办法,对于一个经常挨打的人来说,防御姿势已经成为本能了。 他见谢元只是说说,没有真打算动,稍微放下了心。可是她那双天然带着威势的丹凤眼这么看着他也着实吓人,于是支支吾吾地说: “师娘身体不好,你不担心吗?还要惦记着出去玩。” 这句话又被沈留祯那暗搓搓的心思戳中了谢元的软肋。 果然谢元脸上的怒气没了,转而又望着天空,眼神闪烁了一会儿,带着伤心又无可奈何地语气说:“我娘……她时常身体不好,我都习惯了……” 正在此时,一阵马蹄踏地的声音震动声传来,谢元和沈留祯两个起身往背后看了过去。 果然是沈父带着人回来了,只是身上还穿着全套的盔甲。 谢元站起来对着沈父兴奋地挥了挥手:“师父!师父!” 可是这一次沈父只是在疾驰的马背上转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也挥了两下手,就走了。 谢元有些疑惑,沈留祯此时才从树底下懒洋洋地站了起来,走到了谢元的身边,与她一同看着沈父急匆匆地进了谢家的门,说: “看样子好像是有什么急事……”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不像是什么好事情。” “咱们回去看看。”说罢谢元就跑了到了他们两个的小马身边,跳上了自己的马,夺过了小厮手里的缰绳,拍马而去。 沈留祯看着谢元骑着马儿疾驰的背影,愁眉苦脸地说:“……哎呦,不嫌累吗?整日里跟一阵风似的乱窜。” 他嘴上是这么说的,但是依旧跑到了自己的马匹跟前上了马。 小丫鬟冲着他的背影问: “小郎君,你们还回来吗?这里收拾不收拾?” “收了吧。”沈留祯说,追着谢元的马后头就跑远了。 谢元一进大厅的门,就见他爹谢昀一脸颓唐的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另一边,她师父沈将军,同样也是一脸的愁容。 “谢兄……节哀吧。”师父垂着眼睛说。 “我知道……我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惨烈。”她爹谢昀神思恍惚,喃喃了一句,抬眼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谢元,就那么愣愣地看着她,脸上是她看不懂的神情。 谢父慈爱的对着谢元招了招手。 这一幕让谢元觉得莫名的忐忑和沉重,她一步步地向着自己的爹爹走了过去,乖顺地依偎在他的身旁,仰着脸看着他。 谢昀伸出一只手来,摸着她头顶的发心,又摸了摸她的脸,像是在看着她,又像是在想着什么心事,然后突然,两滴泪从他的眼眶滑落。 他的表情痛极,泪如雨下,崩溃的是那么地猝不及防,那么地彻底…… 以至于谢元愣愣地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爹悲痛的表情,整个人都懵了…… 第27章 满院子的人怕什么 那时候谢元还小,感受不到什么具体的悲伤。 她只知道,从前在北边的那些的亲戚,那个庞大的家族,因为太爷爷言语得罪了皇帝,被诛了九族,死了很多很多的人,连与谢家联姻的其他氏族都遭到了血洗。 这对北方的那些氏族门阀来说,堪称一场浩劫。 要不是他们家迁了出来,渡过了国境线,肯定现在也死了。 也不是她心冷坚硬。实在是在北边的时候,他爹谢昀没有官职又是旁支,时常受族长那一支的冷遇和白眼。 谢家最显贵的那个太爷爷谢白正,在北朝做了几代帝皇的丞相,当仁不让是谢家的中流砥柱,所以时常觉得他们这些旁支都是沾了他的光讨饭的…… 实际上她爹时常去拜会,并不是相求提携,而是喜欢谢家族学的藏书阁,自己家里头没有的,都会去亲自录一些手抄本放在自己家里而已。 谈不上多亲厚,又有什么好悲伤的呢? 后来才渐渐地明白,她爹为之痛哭的并不是某一个人,或者某些人,而是谢家整个家族。 谢氏几百年传承的根基和荣耀毁于一旦,只剩下了他这么一个流水浮萍,不知道何时就要消散在历史长河中的谢家…… “帝王一怒,真狠啊……”谢父咬牙切齿,泪流满面。 两日后,谢家在谢父的主持下进行了一次祠堂大祭,谢氏族人的新牌位密密麻麻的一片,供桌都摆不下。 谢父只好另外刻了一个大的祭碑,放在了一旁,算是谢氏族人共同的牌位,好让这次浩劫的全族老少,在阴间都能吃上香火,不至于成了无人祭祀的孤魂野鬼。 供桌上牌位林立,可是供桌下头跪着祭祀的人,只有他们一家三口是着全孝的。 如此鲜明的对比刺痛了谢父的心,他看了看在一旁跪着的谢元,又看了看旁边以学生的身份来这里祭拜的沈留祯,忍不住就叹了一口心酸。 在一旁一直掉眼泪的谢夫人,自是将谢父所有的神情都看在了眼里。 他们两个心意相通,又在一起生活了这么些年,谢父心中此时在想什么,她如何能不知道。 谢家人丁凋零……快没了。 因为她,至今连个男丁都没有。 想到此处,本来就因为谢家如此惊天浩劫而伤心的她,愧疚地哭得更狠了些。 新丧之人,须得守灵七日,不能让香火断了。 晚上谢元她爹担心谢夫人身体,就留着谢元在祠堂里看着。 而沈留祯则在一旁陪着她。 祠堂里头燃香和火盆已经烧了好几天,白色的烟雾笼罩着。让夜晚昏黄的灯更加的朦胧了一些。 几个小厮丫鬟守在祠堂的柱子旁上,正在打瞌睡。有一个不知道是谁,还起了呼噜声。 不过好在有这呼噜声,才让这寂静的夜晚不至于那么安静,也不太显得这满案几的牌位过于吓人。 谢元将纸钱一个个的填在火盆里,沈留祯又忍不住往她的跟前凑了凑,两个人跪着的衣摆叠到了一起,胳膊肘挨着胳膊肘,都能感觉到彼此身上的温度。 谢元扭过头看了看他,见他侧脸圆润的脸颊有些苍白,于是问: “你害怕?……害怕就回去吧。” 沈留祯问她:“你不怕吗?” 谢元无所谓地又将一叠纸钱扔进了火盆里,说:“这有什么好怕的……满院子都是人。” 满院子都是人?……是啊,谢家这么多亡魂,估计后头的院子都站不下…… 沈留祯扭过头看向了身后空荡荡的院落,不知为何,隔着缭绕的白色烟雾,总觉得有多人人影站在那里,吓得立马哆嗦起来。 他赶紧抓住谢元的胳膊,结结巴巴地说:“你吓唬我干什么……满院子哪里有人?” 谢元一愣,说:“……你乱想什么呢,我说的是谢府上上下下活人这么多,你怕什么?……你就是乱七八糟的志怪书籍看得太多了,整日里胡思乱想的。” 谢元嫌弃地白了他一眼。 听了这话,沈留祯抓着谢元胳膊的手明显松了下来,叹了一口气,说: “你说的对,以前我也不知道害怕来着,就是最近看那些古怪故事看多了……以后不看了。” 谢父安置完夫人,从卧房里出来的时候,正好就看见这两个孩子依偎在一处守灵的样子。 刚刚谢夫人因为没有为他传宗接代,一直自责地哭泣,拉着他说了自己好些不是,连让他纳妾的话都说了,好不容易才劝着歇下了。 现在看见谢元和沈留祯在一处,守在谢家的祠堂中,突然就萌生了一个想法。 沈留祯是个好苗子,若是他能给自己做女婿,也不至于让谢家几百年的风华,和那些书籍断了传承。 他这么想着,就连忙转了回去跟夫人商量去了。 如果能将这桩亲事做成,跟夫人说明谢家并不算断了传承,也许她就不会这么自责了。安了心,病也能好得快一些。 夫妻两个时日还长,只要她还好好的,儿子总会有的。 …… …… 谢府的祭祀一过,谢父就将沈父请到了家里来,握着自己的手,默不吭声的坐了许久。 沈父一直等了他半天都等不来到底要干嘛,大老粗的粗犷劲儿就上来了,急道: “谢兄,你叫我来说是有要事相商,你倒是说话呀!” 谢父纠结地扯了扯脸皮,他还没有过怎么说清楚谢元是个女娃这一关。 本来预计的是顶多蹭人家学些武艺自保,等什么时候沈父知道了,他就以以为他知道糊弄过去就行了。 结果呢,这伙计一年到头在家呆着的日子屈指可数,一回来就抽空教孩子习武。 谢元也是,在武艺这方面上的天赋颇高,沈父每回见了他都忍不住夸奖她,还说两家真是生错了孩子,谢元要是他儿子多好。 对,他以前还提过要认谢元当干儿子呢,被他装糊涂给哄弄过去了…… 这一下子跟他提,两家要攀亲家的事情……从哪儿开口啊…… 谢父嘴唇动了动,为难得什么也没说出来,又去摆弄手去了。 “哎……是不是想让我给你捎个信儿,要去朝中做官?”沈父猜了半天只能猜到这个。 谢家的大树倒了,要守住基业怎么能只在这边境小郡做个郡守呢? 第28章 婚约 “不不不……”谢父连忙否认。 他不想去朝中做官,最好一辈子远离中枢才好。 谢家就只剩下他们这一支了,再也经不起伴君如伴虎,动不动就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危险。 他连忙出口说:“若是兄台不嫌弃,我想与兄台做儿女亲家,你看可好?” 沈父先是一愣,接着就哈哈哈大笑起来,说道: “好啊,怎么不好?谢家门第高贵,有资格做亲家的都是其他那几个世家大族,我沈家,扔水泊里都不起花的姓氏,实在是高攀了。哎……就是不知道我那儿媳妇,什么时候能出世啊……” 沈父一脸揶揄地看着谢父笑,笑得很开心。 谢父脸色尴尬地说:“……不用等了,早就出生了。” 沈父一脸的懵,看着他的脸色揣测了一会儿,偷偷凑近了问: “是谢氏从北边侥幸逃过来的女娃娃?……还有人逃出来这是好事啊。你为难什么?南北不同朝,北边的圣旨在南边没用,你难不成还怕陛下杀了她?我跟你说陛下巴不得北边的那些清贵氏族都跑到南边来呢。” “不是,是谢元……”谢父艰难地说出了口。 沈父一愣,问:“谢元不小心把那女娃娃打残了?” 谢父无奈地看着沈父那天真的模样,焦急地直叹气,着重地强调:“是谢元!” 沈父看着他的表情安静了一会儿,就当谢父以为他已经懂了的时候。 就听沈父又来了一句:“……你老是断什么气儿啊,就不能一次性说完?……谢元不小心把人家女娃弄毁容了?” “哎呀!不是!……谢元是个女娃娃!他是我女儿,不是儿子!” 空气安静了…… 过了许久,沈父才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谢父说: “谢兄,你这是想女儿想疯了?开什么玩笑,我徒弟我教了他四年了,我能不知道他是男娃女娃吗?” 谢父从座位上起来,对着沈父恭恭敬敬地作揖,赔不是道: “沈兄,是我对不起你,当初头一次见,我就应该说出来,可是阿元实在是太过于顽皮,我脸上无光,放不下面子就没有能说出口来。 后来又想着,她那么皮,有个自保的本事也是好的……我本以为拜了师之后,你很快就能知道阿元是女郎了……谁知道,你一直没发现得了呢……” 谢父皱着眉头,无奈地一摊手。 沈父瞪着一双圆溜溜地眼睛,半张着嘴巴愣了一会儿,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一些曾经被他忽略了的记忆: “师父,怎么才能长成男人?” “我家女郎最爱吃柿子了。” …… 他脑子转了转,突然高兴不已地说道: “你早说谢元是女娃呀……这是好事!她要是能给我当儿媳妇,不就是我沈家的人了?那不就跟我自己的儿子一样……” 说到这里,他兴奋的脸突然就急转直下,表情扭曲地哭了起来,说:“谢元怎么能是女娃呢……老天爷这是怎么生的?大好一个将军苗子,就这么没了……呜呜……” 他一个五大三粗的武将,是真的哭了,一张脸皱的跟吃了酸枣子似的,恨恨地指了指谢父的鼻子,哆嗦着嘴唇再也说不出话来,只好起身离去了。 可是他还没走出院子,就又跑了回来,朝着谢父一伸手,说: “写婚约!他娘的我徒弟不能便宜了别家小子!” …… …… 沈父拿着两家写好的婚约回到了自己家,到了后院的练武场,就看见谢元站在箭靶前头,九岁的孩子已经到了人的胸口,有了长身玉立的模样。 她站在那里,拉弦的手搭在脸侧,弦上捏着三支羽箭,硬弓横执,一松手指,“嗖”地三支箭飞射而出,正中远处的三个靶心。 沈父更是惋惜不已,若是看他的表情,整个人都要苦出病来了。 这么好的苗子,怎么她就成了个女娃了呢! 谢元拿着弓,专心致志的看着靶子,伸手从背后的箭筒抽箭矢,没摸到,于是就扭过身子去补充箭筒,一回头正好看见沈父在门厅处站着,惊喜地叫了一声: “师父!” 沈留祯听见了动静,也从一旁的树底下站了起来,心虚地没敢往跟前走。 本来说好了来这里练箭,可是他新得了一本书,不看完做什么都没有心思,于是就在一旁偷懒了。 可是这回他爹好像情绪不佳,连怪罪他的心思都没有,看了看跟前的谢元,又和颜悦色地冲着他招了招手。 沈留祯只好乖乖地走了过去。 到了跟前,他爹许久都没说话,好像有千言万语似的,于是沈留祯问: “爹,是有什么坏消息吗?你怎么好像哭了?” 沈父叹了口气,说道:“是喜事,我跟你老师商议,给你们两个定了婚约,婚约书都已经写好了。” 谢元有些茫然,看了沈留祯一眼,转而问:“什么是婚约啊师父?” 沈父语拙,支支吾吾地说:“就是你们两个以后一辈子就在一起了!就跟你爹跟你娘一样。” 沈留祯无所谓地叹了一声,说:“嗨,不用写什么约定我们也要一辈子在一起啊,是不是呀好兄弟?” 说着就楼上了谢元的肩膀,谢元此时比他高一些,嫌弃地将他的手扒拉了下来,但是却点了点头,说: “对。” 沈父看着他们两个这个样,忍不住脸皮子抽了抽。嘱咐沈留祯说: “谢元是个女郎你知道吗?你以后要多照顾她,别天天不成个样子!” “我知道啊,女郎怎么了?”沈留祯无所谓地说。 “你知道?!那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呢?”沈父顿时瞪大了眼睛。 沈留祯一摊手,说:“是不是女郎有什么区别,阿元还是阿元啊。” “哼,无知!”沈父气愤地念他,也不知道是从哪里的气,“男女差别大着呢,等你们长大了就知道了!” 这个时候谢元却急了,说:“师父!我以后也要长成男人的,我不是女郎!” 沈父看着这两个一阵无语,指着谢元说:“无知小童,懂个屁!” 说罢转身就走了。 第29章 再好也不姓谢。 到了晚上,沈父辗转反侧如何都睡不着,一会儿想着谢父真能藏,肚子里头的弯弯绕估计都能包粽子,一会儿又恨自己眼拙,这么久了人家也没有专门瞒着他,他就硬是没发现。 可是转而又想,还不是因为谢元太过于优秀,让人怎么也不愿意相信她是个女娃娃吗? 所以他才将那么多可疑的全忽略掉了。 哎……谢元怎么是个女娃啊,他要是个男娃娃多好啊,老天爷真是暴殄天物! ……可是谢元是个女娃娃又挺好的,以前怎么也想不到谢元能当他的儿媳妇呀。 想着想着,他又开始恨自己的儿子不争气,索性跑到了儿子的床边,一巴掌把他拍了起来: “懒货!让你习武你不愿意,人家谢元门第比你高,拳脚比你好,以后你就只有挨打的份儿了!” 沈留祯睡得不知道多香甜,半夜被他爹叫起来,本来该是起床气爆棚的,但是被他爹这莫名其妙的担心都给震没了。 他揉了揉眼睛,看着他爹那一双黑眼圈,无语地问:“爹,你不是吧,大半夜的不睡觉,担心我被阿元打?……明明是你打我比较多,阿元品性那么好,才不会随便打人呢!” “呸!我是怕你挨打吗?我是恨你不争气!”沈父也觉得自己有些神经,端着为父的架子数落了一顿,转身走了。 沈留祯看着大开的门,外头月亮雪亮。他坐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气得胃疼,闭着眼睛发了一会儿呆,又倒头睡下了。 …… …… 在两个九岁孩子的记忆里,所谓婚约,不过就是听大人提过一嘴的事情。 他们还小,不知道这婚约对于一个人的重要性,依旧还是一起上课,一起打闹拌嘴,偶尔还会互相联合起来逃个课。 他们是一如既往地天真的活着,谢元醉心于武艺,沈留祯沉迷于谢家书库里的书籍,整日里都抱着个书本移不开眼睛。 可是饶是他们这么没心没肺,也能感觉到家里的气氛,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这一日,沈父依旧在军营里头没回来。沈留祯就照例到谢家来吃饭。 谢夫人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子的菜没胃口,唯独一直盯着对面两个孩子看。 谢父知道她最近心思繁重,于是体贴地往她的碗里夹了根菜,温柔地提醒她说: “夫人,快吃啊,愣着干什么?” 谢夫人没有动,眼神朦胧地看着沈留祯说道:“……留祯是好的,可是再好,他也不姓谢。” 沈留祯和谢元不明所以,都抬着眼睛看着她。 此时谢父叹了口气,劝慰道:“夫人……姓什么有什么重要,关键是谢家传承下来的那些典籍,那些知识,断不了传承就成。再说了,一个女婿半个儿,咱们两家挨着,留祯就是咱们一个儿子。” 谢父说着,怕自己的话不够说服力似的,转而对着沈留祯笑着问: “留祯,愿不愿意给师娘当儿子?” 沈留祯虽然不知道谢夫人在忧愁些什么,但是依旧乖巧地回答说: “我早就将师娘当做我的亲娘了……我从小就没了娘,师娘就是我的亲娘,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的孝敬师娘的。” “你看……”谢父转过脸来看着谢夫人。 可是谢夫人泪眼模糊,看着沈留祯和谢元,看着看着就哭出了声来,哭得泣不成声。 她觉得自己在孩子面前如此失态实属失了长辈的礼仪,于是连忙起身往后头去了。 谢父着急,招呼两个孩子好好吃饭,就赶过去看她去了。 谢元放下了筷子,往前走了几步,躲在了柱子后头,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 只听她娘断断续续地说: “阿元若是个儿子,我也不必内疚至此……你不在意谢家有没有后,那是因为原因不在你身上……我若是死了,见了谢家的那些祖宗怎么说?……怎么说,都是我不贤不德的害了谢家门庭冷落绝了后,这么大的罪责我担不起……你别说了,我心意已决……你若是不纳妾,我就上吊自尽给后来人腾地方!” “夫人!”谢父一直小声温和的声音突然惊惧地拔高,然后就听见了她娘谢夫人委屈至极的哭声…… 谢元站在柱子前,一头雾水,根本就弄不懂她爹娘一直以来都和和气气的、恩爱非常……为什么会吵成这样? 只是因为家里没有一个儿子吗? …… …… 后来几日,府里一直愁云惨淡,谢父连给他们上课的时候,都总是走神,动不动就唉声叹气,说不了两句,就让他们两个自己看着办,人就出去了。 谢夫人的身体也是每况愈下,卧房里头总是弥漫着一股子药渣的味道,连底下的仆从丫鬟,都经常聚在一起小声的叽叽喳喳,透着一股子大事将临的阴沉气氛。 见谢元从旁边过,就会岔开话题,取笑她说: “阿元,你那个小夫君呢,怎么没跟你一起?” “谁说他是我夫君?明明是我夫人!我才是他的夫君!”谢元竖着眉头,冷凝着一张脸从旁而过,不满地说。 “哈哈哈哈哈……”那几个捂着嘴的捂嘴,飞眼神的飞眼神,都在笑话她。 谢元跑到了沈家,跟沈留祯诉苦说: “我娘病了,我爹每日里焦头烂额的,家里头那些丫鬟小厮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沈留祯正坐在树下看书,听了这话,将一根红线夹在了书本中间,合上书站了起来,说: “你教训他们啊!” “得了吧,哪次我动手得了好的?我若是动手,我爹定然以为我是在欺辱下人。”谢元垂着眼睛,用手扣着树上的树皮,委屈地说。 沈留祯一笑,脸颊旁露出了两个天真可爱的小酒窝,说:“我帮你啊,保管能治的了他们,还让人挑不出理来。” 于是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沈留祯都随身带着一个画册本子,背带里装着砚台和毛笔,动不动就选个地方一坐,开始画画。 说是谢父给布置的课业,最近和谢元两个每天都要画上十多幅,晚上再交给家主看。 那画儿画得么,实在不怎么样。刚开始人们还说沈留祯纯属是应付差事,画的那叫一个儿戏,直到后来谢府的下人们发现,那画中人和物一看就知道是谁,在哪儿,在干什么的时候,就渐渐地琢磨出味儿了…… 第30章 画画 “沈家小郎君……你这,画的什么呀?”围在他身旁看着的婆子脸色有些不自然的问。 沈留祯天真无邪地一仰脸,笑着说:“画的是婆婆啊,你看这儿,脖子后头有颗瘊子。”他指了指画儿上小人脖子后头点的那一个小黑点说。 婆子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后头,顿时心虚不已。于是陪着笑脸说: “小郎君,人家都是画些什么花儿啊,鸟儿的,再不成画个鱼,你这画出来也不好看,家主看见了肯定不会满意的。” “哎呀没事,这两天老师太忙了,也没空查看我的作业,我就先就这么交着。”说着,沈留祯提着笔,撅着屁股又往那画中的地上多添了好几个树叶,速度快的那叫一个娴熟。 画中一片狼藉,满地的树叶扫了一半,笤帚被扔在地上,而笤帚的主人则在坐在回廊下侧着身跟另外一个人闲聊,正好露出了那脖子上的黑瘊子来。 “呵呵呵……你来了多久了我们都不知道,这画的?……呵呵,要不这样吧郎君,我给你摆个扫地的姿势,你给我重新画一张好的,这幅画画的不好,你看这儿乱的……”婆子指着画上的树叶说,“我给你扫干净了,你不是能少画几笔吗?” 沈留祯扬起头来,故作惊讶地说:“呀,婆婆你不早说!你要是早早的把地扫好了,我不就能少画些树叶子了吗?” 那婆子只管心虚地笑,说:“再画一张……再画一个不是也一样么?” “你当我傻吗?”沈留祯白了她一眼,将画纸拎起来小心翼翼地吹干了自己大作,说,“我好不容易画完了,谁要再画一遍?” 说罢,就收拾了自己的摊子,转身走了。 很快,谢府的下人都知道,沈留祯和谢元两个孩子在到处画画,美其名曰采风,实际上就是偷偷地窝在各个角落里监视人。 你若是偷懒了,或者哪里做的不妥,他就给你画下来,虽然画的很是拙劣,可是啥都不落下,该有的啥都有,尤其是人物特征,抓得极准。 …… “我真是气死了,那日我也就刚刚闲坐了一会儿,他就把我画下来了,我脸长不是么,他还专门画个冬瓜脸!生怕旁人看不出来那是我!”一个小丫鬟气愤地说。 “我看哪,他就是故意的!故意到处找咱们的把柄。”另一个妇人说。 “我觉得也是,你们想一想,那画儿可是要交给家主看的,家主现在是无心惩治咱们,可保不准以后算账啊。那不是明晃晃地证据么?” “他这么做图什么啊。” “哎呦,还是怎么滴,帮家主监视咱们呗。” 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儿那个妇人说:“哎……要不然,托打扫书房的丫鬟,将那画给偷出来,小娃娃的画纸,就说打扫的时候以为是不要了的给扔了,家主也不能说什么。” “呸,你出的馊主意,偷主家东西,那得是多大的罪,被发现了肯定要被发卖出去,打扫书房的那几个都是有脸面的,她们怎么可能帮咱们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冬瓜脸的小丫鬟说。 “哎对……这事情做不得。”另一个人应和着说。 “这是谢府,又不是沈家,他一个沈家的郎君,这么热心干什么?真是多管闲事!”妇人抱怨,“等我找着机会,我一定要说他。” “你也不能说他多管闲事啊,人家只是做个作业画个画儿罢了,你难道还能拦着不让画?” 三个人皆忧愁地叹了口气,又是一阵沉默…… “沈家那个小郎君,真不是个省油的灯,我听说,沈将军经常不在家,那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全是他看着。你别看他平时乖乖的,见了哪个都是婆婆姐姐的叫着,跟什么都不懂似的。 实际上沈家厨房里一个月用多少盐他都知道。等沈将军一回来,对起账本来就跟长了天眼似的。那不就是他告诉他爹的么?”丫鬟说。 “对对对……上回沈将军送了几副崭新的狐裘,是我去接的,就听送狐裘的那个婆子说,一到对账的时候,他们就害怕。 因为平时沈将军不在家。沈家小郎君从不说他们半句不是,即便做错了他也不吭声,就等着沈将军回来之后算总账。 沈将军那是行伍出身的人,什么他都喜欢按照军中的那一套规矩来,丝毫不讲情面,打起人来太狠了,说卖也就卖了。 以前照顾沈家小郎君的几个奶娘,都是前一天还听他嘴甜的叫婆婆,感情亲厚的跟永远都舍不得分开似的。后一天就被回来的沈将军细数了不合矩之处,打个半死给扔了出去。那小郎君就在一旁冷眼看着,可是说变脸就变脸,吓人着呢。”另一个人说。 冬瓜脸的小丫鬟叹了一口气,总结说:“……那个沈家小郎君,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看着乖巧可爱,实际上心思鬼着呢,不像咱们阿元,虽然顽皮些,有时候太过于闹腾,可是却没有什么坏心思。” 妇人听闻,不以为然地白了她一眼,说道:“快别提了,谢元也被他给教坏了。这两天她也画画啊,虽然画的比沈家小郎君还不如。,可她主要就是到各处监工去的,凭她那身手,上天入地的,哪天趴在房顶上画你,你都不知道……” 说到此处,众人下意识地就四周的房顶上望去。结果……真的就看见房顶上露出了半个头来,不是谢元又是谁?! 谢元见他们在看她,抬眼瞄了一眼,理都不理,隐隐掀了一下白色的画纸,在蓝天白云与房顶交际的背影里尤其的明显。 三个人都是一惊,心虚地一个哆嗦。 年岁稍长的那名妇人鼓起勇气上前一步,担心地说:“阿元,你什么时候上去的?太危险了快下来!回头要是被家主和夫人知道,又要罚你了!” 那语气跟没事儿人似的,好像刚刚在背后说他们坏话的不是她。 谢元将画纸折了之后塞进了衣襟里,就站在了房顶上,然后像只猫一样,轻踩着瓦片往下走了几步,就直接跳了下来。 她在三个人心虚的表情中站稳,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腰背挺得笔直,一双丹凤眼睨着她们说: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沈家的那些个婆子要是安分守己,尽职尽责的,就不可能怕对账,怕沈留祯。” 说罢就走了…… 第31章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谢府花园的葡萄架下,谢元和沈留祯一起趴在条凳上,互相交流欣赏着彼此的画作。 沈留祯跪坐在条凳旁,而谢元则弯着腰,用胳膊肘子撑着趴在条凳上。 而他们面前,摊开了一叠不伦不类的墨画。 沈留祯指着自己的一幅画,问:“你能看出来这个是谁吗?” “知道,西边小菜园的刘伯。”谢元一双丹凤眼低垂,指着纸上人的胡子说:“刘伯胡子长得稀疏,你这不是用细线画了三根么?” “对!咱们心有灵犀一点通啊,不愧是我的好兄弟。”沈留祯得意地说着,一伸手“啪”地拍在谢元的肩膀上。 结果他脸上的得意还没褪下呢,脸上就挨了谢元一个巴掌。 “啪!” 沈留祯傻眼了,捂着脸愤懑地问:“你打我干什么?!” 谢元静静地伸出了秀气修长的手掌给他看,说:“有蚊子。” 果然,在她的手心有一个已经被拍成糊糊的蚊子尸体,躺在了他的血泊中。 沈留祯尴尬地挠了挠自己有些发痒发麻的脸颊,一双圆眼睛发红,委屈地说:“打蚊子就打蚊子,你就不能轻一点,使那么大的劲儿,打得我脸火辣辣地疼。” “哦,对不住,下回我轻一点。”谢元毫无愧疚地说。 沈留祯给了她一个白眼,然后又鬼兮兮地笑着说道:“哎……咱们以后就用画画做一个密语怎么样,旁人都看不懂的,只有咱们两个能看懂的。” 谢元没有那个心情,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眼睛看着白纸上的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留祯看了看她的表情,说:“……现在事情不是解决了吗?以后咱们时常去逛一逛,他们再也不敢不把咱们两个小孩子当回事了,这也算是给老师和师娘分忧了不是么?” “嗯……”谢元又嗯了一声,百无聊赖地看着面前乱七八糟的画,情绪明显不高,心事重重。 沈留祯脸上被蚊子咬的疙瘩肿了起来,越发的痒,他勾着手指挠了挠,小心翼翼地问: “阿元,你是不是也听他们说了,老师要纳妾的事情?” 谢元好似心中就是在想这个,立马就张口说: “这不可能……谢家从来没有纳妾的规矩,我从小就听人说了。谢家是传承几百年的世家大族,最看重门第和血统,娶的正妻大多也都是其他几家同样门阀显赫的氏族姑娘,好比我娘就是王家的旁支。 一来怕纳妾薄待正妻,对不起故交情义,二来,妾室身份低贱,生出来的孩子血统不正,有辱门庭。” 沈留祯不置可否,说道:“……可是是师娘一直催着老师纳妾啊,说一定不能让谢家断了后。我觉得老师大约会答应的。” 谢元一听这个话,立马就站直了身体,怒道:“我不是后吗?难道我不姓谢?我不是他们的孩子?!” 沈留祯仰着脸,纠结地望着居高临下的谢元。 他是觉得谢元哪里都好,他很喜欢谢元的身手、长相、秉性,总之他是看不出来谢元比旁个低在哪里。 可是人人都说,她是个女郎,女郎算不得后,也算不得传家人,得是儿郎才可以。 要是细问谢元比他到底差在哪里了吧,谁都说不出来,总是讳莫如深的说一句: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这句话还真是大人们懒于解释的万能借口。 “阿元……可是他们都说,你是个女郎……”沈留祯最终苦着脸说。 “谁说的?我还没长大,谁知道我长大后是什么样子,我就不长胸!”谢元气鼓鼓地说。 沈留祯无话可说。正在这个时候,谢父派人来唤沈留祯。沈留祯从地上爬了起来赶紧跟着去了,只留谢元一个人站在葡萄架下,身姿挺拔、倔强,却透着凄凉。 自从祠堂大忌以后,爹明显更喜欢沈留祯了,动不动就唤他去,时常在一处探讨书籍史册,反而将她撂在一边。 如果她非要往跟前凑,她爹就会扔出来抄写作业打发她,或者反问她,你又不喜欢听,硬凑在这里做什么。 她是不喜欢听,可是她受不了她爹对沈留祯的偏心,和对她的轻视…… 呵……女郎?…… 谢元抽出了随身配着的小剑,单手一个迅捷的剑花,带着“嗖”的风声,就将一根手腕粗的葡萄藤给砍断了。 她甚至可以听到园丁看到断口时,那惊恐气愤的叫喊声。可是她不在乎……至少挨他爹一顿打,也总比忘了她这个人强。 ……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师父变了。 以前只要谢元表现得好,他都会很高兴,甚至不停地夸她,摸她的头。有什么动作不对的,他也会高要求地教她。 可是后来就不会了…… 谢元精神抖擞地将一套剑法舞了出来,站定了之后,看到的就是师父那一张忧愁又懈怠的脸。 “嗯……不错。”他敷衍地说。 谢元有些不知所措,双手抱拳提着剑,剑尖朝下,恭恭敬敬地问:“师父……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 沈父叹了口气,说道:“好,都挺好的。”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了?……最近也不教我排兵布阵和兵法了。”谢元抬着眼睛,少有的出现了可怜兮兮地表情。 沈父看着心疼,揉了揉她的发顶,又叹了口气说:“没有,就是因为太好了,所以师父心里才不好受……以后都不学那些了,学那些也没有用。” 沈父眼睛中落寞至极,甚是感伤。 谢元心中的不甘翻涌,气愤地问:“为什么?你怎么也跟我爹一样了?对我要求那么低?为什么我学就没有用?” 沈父躲开她的眼神,无奈地说:“元啊……你是女郎,以后学的再好也当不成将军上不了战场,那你学那么多有什么用呢?你爹说了,能自保就行。那以你的天赋,随便练练就足够了。” “凭什么师父?……那我以后干什么?”谢元皱着眉头问,满脸的不解。 第32章 怎么跟我没关系? “你以后会跟你娘一样,守在后宅里,相夫教子。”沈父丧气地说。 “我要是偏不呢?我要是偏偏要做一个男儿郎,上阵杀敌呢?!”谢元用孩童清脆的声音质问道。 谢元倔强不服输的眼光,刺痛了沈父的心。沈父终于看着她说:“那你要吃很多很多的苦,且为世俗所不容。你能成吗?” 谢元突然就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落,仰着脸说道: “师父……我不怕吃苦,我只怕旁人视为我废物。我不是废物,我什么都能做得来。” 说着,她抬起手来将自己脸上的泪擦掉,眼神中满是祈求。 祈求旁人看重她,不要无视她…… …… …… 谢元站在她娘谢夫人的身边,看着地上那个平时多嘴多舌的丫鬟跪伏在地,感激涕零: “谢谢夫人老爷抬爱,奴婢知道夫人心里头的苦。以后若是有幸,肚子里头能有谢家的一儿半女,自然依旧都是夫人的孩子,唤夫人为亲娘,奴婢一辈子都是夫人的奴婢,不管时候,都会尽心伺候夫人。” 说着还郑重地朝着谢夫人磕了好几个头,间隙间扬起的脸上泪痕模糊,额头通红一片。 可是一点不觉得惨,谢元都能从她这一副“惨”状里感觉到庆幸,是那种一辈子终于熬出头的庆幸。 谢夫人憔悴着一张脸,脸色发白,没有上妆的唇色更显得苍白无气血。 她的坐姿依然华贵,犹如居服图中的贵人,可是却显得脆弱失魂,微微起唇说: “去吧。”语气平淡,声音低落,便再也没有旁的话。 那丫鬟怯生生地抬眼看了看谢夫人,听话地转身去了。 人去了,屋子里头再也没有了旁人,坐着的谢夫人轻轻地歪了头,靠在了站在她旁边的谢元肩膀上。 谢元本来依偎在她的身边,现在却像是娘依靠着她一样,这让谢元心里头涌起了一种异样的情绪。 一边为娘亲这般的脆弱而心惊感伤,一边又觉得自己长大了,须得更加可靠一些,于是努力站稳了身子,问: “娘,你怎么了?” 谢夫人直起了身子,看着她说:“娘没事。” 可是嘴上说着没事,眼泪却如崩溃了的河水一样往外流。无声,却哭得那么急。 “娘……”谢元惊慌地唤了她一声,手足无措地去擦谢夫人脸上的泪水。 谢夫人哭着扯出了个笑容来,伸手摸着她的脸,说:“……我们阿元,多好啊。长得身姿挺拔,志气秉性皆不输男儿……” 她说着说着,脸上的笑再也挤不出来,痛哭着说:“……可老天爷为什么偏偏让你是个女郎呢?” …… …… 谢元不懂,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悲,也不觉得比其他人差在哪里,可是娘因为她不是男儿郎而伤心,这让她很难过。 很不甘心……这些大人脑子里头到底是嵌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非要看不起她,因为她多出这许多事端来。 一路疯跑的谢元,终于在谢家的书库里找到了他爹谢昀。 当时她爹正站在书架前,用布套装套一件修好的竹简,而沈留祯则在一旁的桌案上,提着笔一笔一划地誊抄古籍。 古籍是为绢帛所制,早已经脆碎发黄,是平常他爹宝贝万分,一直不敢让她碰的东西。 “阿元……你怎么跑来了?”谢父瞧了她一眼,很是平常的问。 谢元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丹凤眼逡巡了一眼对着她嬉笑的沈留祯,就面无表情地收了回来,问: “爹……为什么要纳妾,你纳妾,娘不开心。” 谢父一听,正准备放下竹简的手一顿,僵在那里许久,才附又轻放了下去,说: “爹要是不纳妾,你娘也不开心,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谢父转了身,又看了她一眼,一边走向沈留祯旁边的桌案,一边无奈地叹了口气说: “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情,这些都跟你没关系。” 谢元气鼓鼓地看着他爹一撩儒衫的袍袖坐了下来。冷冷地说:“……怎么跟我没有关系?爹,我也是谢家的人,我也能为谢家传宗接代。” 谢父抬了眼皮子瞅了她一眼,心想:这个傻丫头真是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怎么跟她解释了多少遍,她都听不懂呢? “那怎么能一样,你以后是要嫁人的。而谢家的儿子是要娶妻的,娶了妻,生出来的孩子才姓谢。你懂了么?”谢父耐心地跟她解释。 谢元皱起了眉头,浓密漆黑的眉毛打了结,气愤地说:“……那我以后也可以娶妻,生出来的孩子也能姓谢!” 谢父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放下了茶盏呼撸了两下衣襟,苦笑不迭地看着他家的傻闺女,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他扭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女婿沈留祯,心中涌起了一瞬间的愧疚,最后只能冲着谢元一挥手,不耐烦地说:“赶紧走!我跟你说不清楚。” 谢元站了一会儿想,他爹说不出个二三五来,他讲不出道理来,就说明她是对的,只不过他爹不愿意接受罢了,这才走了。 “阿元……”沈留祯唤她。 谢元站在拱桥之上,侧了半个身子冷漠地看着他。 沈留祯被谢元这样无情的表情吓到了,他小心翼翼地快步走了过来,到跟前看着她的眼神,问:“阿元……你生我的气了?为什么?” 谢元只是用一双丹凤眼不善的盯着他,不说话。 沈留祯有些慌,又说:“……你跟老师生气不能连累到我头上啊,我又没惹你。” 半晌谢元移开了目光,转身就走,说:“你以后离我远一点,看见你这种做作小人就生气!” 沈留祯被呛地脚下一个踉跄……他承认他这个人挺多时候是挺做作的,可是最近他并没有害到谢元啊。哪里来的大冤枉? “我没干什么呀最近……” “你天天装乖做巧地讨我爹欢心,现在我爹连板子都顾不上打我了,说两句话就觉得我烦,难道不是因为你吗?!” 沈留祯顿时愣在了当地,呆呆地看着谢元扬长而去…… 第33章 ** 后来,北边的战事吃紧,沈父许久都没有回来过。 沈留祯一直被谢父留着学文习典,每日功课安排的特别紧,除了吃饭睡觉其余根本就没有空闲的时候。 好像谢父突然间就恨不得沈留祯能一下子将谢府书库里所有的书籍都装进脑子里一样。 他对沈留祯期望这么深,对谢元却完全放养了起来。即便有时候她闯了祸,谢父也用自己很忙为由,将她这桩案子交给谢夫人处理。 谢元从来没有感觉到如此孤独过…… 每天一个人在沈家的练武场上,像是跟所有人较劲一样,挥剑上千次,弓箭靶子都被她射穿了好几个,直到累得自己躺下再也不想起来为止。 她躺在地上,看着天上那些飘走的白云,心里面突然冒出一句话来:无人在意她努不努力,甚至无人在意她在干什么…… 因着这句话,凄凉一下子占据了她的心,于是再也没有继续练下去的动力,将佩剑挂在了身上,出了沈家的大门,一个人骑着马,往城中去了。 …… …… 一个小丫鬟站在家学课堂的门口,见里头的谢父和沈留祯很认真地在讨论一些事情。 她全然听不懂,却没有胆量去打搅,于是就这么低着头站着,希望一会儿等谢父注意到她了才好开口说话。 沈留祯侧脸朝着门口,余光早就注意到了,但是因为要认真听老师讲课,又分心不得,所以故意给忽略了。 可是不知道为何,突然间他就想起了谢元来,怕那丫鬟是因为谢元才来的。越是这么想,心里头越觉得有可能,哪里还能集中的了注意力听老师在讲什么…… 谢元本来就生了他的气,处处躲着他。再加上这几天课业太紧,感觉已经好久都没有看见她人了…… 谢父看出来他的心不在焉,叹了口气问:“留祯,是不是太累了?” 沈留祯摇了摇头,伸手一指外头,这个时候谢父才转过身看见了那个不知道在门前立了多久的小丫鬟。 “什么事情?”谢父问。 “回家主……刚刚女郎骑着马离开了,奴婢们叫也叫不住……” 谢父一听就生气了,竖着眉头将书本摔在了桌上,说:“说了这两天外头乱,不让出去!街上到处都是从前头退下来的伤兵,秩序混乱。她什么时候能让人省心?!” 沈留祯听了之后,小心地说:“老师……我知道谢元去哪了,要不我带上我家的几个亲兵,将她找回来吧,顺便我也想去透透气。” 他这话说得语气绵软,带着祈求的味道。 谢父的怒气瞬间就消了,看着沈留祯叹了口气说: “是我太着急,把你一个小孩子逼的太紧了……”他疲累地抬了抬眼皮子,“你去吧,快去快回,顺便我也休息一下。” 沈留祯抿着嘴笑了,脸颊上的两个小酒窝又露了出来,说不出的乖巧。 他从课桌后头站了起来,一摆袍袖规规矩矩地对着谢父行了个礼,儒生的仪态礼仪无可挑剔,恭敬地说:“谢谢老师,学生去了。” 这才出了学堂的门。 …… …… 谢元一个人骑着马在街市上百无聊赖的乱逛。平时本来就拥挤的街道,因为涌进了很多伤兵,还有城外头进来避难的民众,变得更加混乱不堪了起来。 街上霎一时间多了这么多生面孔,新来的不自在,旧的也不自在,更何况那逃难的和城中有家的人一看就不一样。 所以他们彼此对上视线的时候,都透着嫌弃,到处都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气氛。 谢元出生之前,南北两边刚刚划定了疆界,很是互不干涉的和平了几年。 即便是他们搬家,也只是在路上见过许多穷人,却从来没有经历过什么战乱场面。 她好奇地看着路边那些包裹着伤口,行动缓慢的伤兵…… 那些伤兵也用好奇地眼光看着她,猜测这么一个骑在马上的半大孩子,到底是什么来历。 他们的表情疲累,满身的脏污,抬眼看着她的眼神绝对称不上友善。 正在此时,从旁边传出来了一阵呼喝和打骂声: “他娘的北夷小杂种!就你也配活着!打死你!我他娘的打死你……” 谢元寻着声音望过去,就看见三个伤兵正在殴打一个少年,少年蜷缩在地上抱着头,被那些人一脚一脚的踢着,一声不吭。 “你们干什么?!!”谢元出声质问。 她的声音稚嫩,任谁一听就是个孩子,谁会将一个孩子放在眼里,于是又补了几脚之后,才抬头看向了声音来处。 然后就看见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脊背笔直的坐在马上,一只手按在剑柄上,另一只手牵着缰绳,一双丹凤眼不怒自威,活脱脱一个大人模样…… 甚至,还带着些军中的味道。 可他明明是个孩子啊……几个人强忍住了心中这种怪异的感觉,冲着她喊: “谁家的小毛孩也敢多管闲事,给爷们滚!” 谢元听了这话,不但没有滚,还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拴在了旁边的茶棚柱子上,走到了离他们不远处,问: “为什么打他?” 此时,被打的少年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远远地靠在了墙边上……谢元毕竟是一个半大的孩子,顶多也就到人家的胸口,被这三个兵一档,他根本看不见说话的是谁,只是觉得……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那三个伤兵见他这么不识趣,一时间都有些无语。 但是见她这一身的装扮还有马匹,他们心知他的家世肯定不是他们能打得的,于是冷笑了一声解释说: “你看不出来吗?那个小崽子是北夷人的血统,他娘的北夷杀了我们多少人,老子打他出气不行吗?!……小子,你不懂咱们不怪你,现在爷们教你了,能滚了吧?” 谢元听闻,侧了侧脸,从三个人站着的缝隙中往后头瞧去,正好看见了那个少年的脸,而那个少年也恰好看着她…… 谢元愣了一下,这人她认识——就是上次带着人要打劫沈留祯的那个小混混…… “他不是什么北夷人,我认得他,你们没来的时候,他就生活在这儿了,怎么可能是北夷人呢?”谢元说。 谢家人的优良传统,就是讲道理…… 第34章 不客气 “你一个小屁孩你懂什么?看看他的脸!那长相明显不是咱们中原人,是北夷血统,杀了他都不亏!” 一个伤兵指着他的身后的地上,气愤地吼叫,熟不知那少年已经起来靠在了墙壁上,要不是个死胡同,估计那个少年也早跑了。 “我爹是中原人。”那个挨打都没有出声过的少年突然开了口,声音有气无力,却透着不服输的倔强,“我爹,原来也是当兵的,跟你们一样。” 那三个伤兵齐齐地扭过头去看着他,愣住了。 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惨败,死了许多的同袍好友,以至于心中的怒火无处发泄,路上看见了这个少年就不顺眼,将他揪到了胡同里头殴打泄愤。 可是少年这样说,又让他们瞬间想到了那些死在战场上的战友来,同情心起,就对刚刚的那场任意的欺凌和殴打感到愧疚…… 可这也只是一瞬,有几个会轻易承认自己犯了错? “杂种!”一个胳膊上缠着伤的士兵骂了一句。 “他娘的一个北夷婊子生出来的东西,你也配说爹?!”另一个人也跟着恶狠狠地说。 “我娘才不是婊子!我爹娘是正经拜过天地的夫妻!”有气无力的少年突然发了狠,不甘地吼叫着。 如此语气激怒了伤兵们,正当他们骂骂咧咧地准备转过身再打他一顿的时候,谢元突然开口,语气迷茫又天真,问: “婊子是什么意思?” 她这么诚恳地发问,又是一个半大的孩子,一时间那三个伤兵都有些无所是从。 又是一阵沉默。 “他娘的,这小子连婊子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活在什么地方?不会是个傻子吧?”一个人说。 不知道为何,谢元这种干净的天真,带给了他们荒诞感,但是也让他们想起了自己远在家乡的孩子。 于是心里的那股子狂躁莫名其妙地就消失了,打人的心再也提不起来。 中间那个矮点的伤兵说:“算了,没劲,咱们走!” 说罢就带着人从谢元身边经过,结伴离开了。 谢元和对面靠在墙上的少年相对而视。 少年看着对面那个明显跟自己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人,很自然地带上了敌意,即便他刚刚才帮他解了困…… “你还好吗?”谢元关心地问。 少年怒道:“你少假惺惺,跑我这儿来行侠仗义。你当我不记得,上一次就是你划了我一剑?” 谢元一双丹凤眼眯了眯,细长了些,带着天生的威势,说道:“一码归一码,我阻止你打劫,不耽误我阻止别人无缘无故地打你。” 那少年直直地看着她,就是不说话。 谢元见再也没有什么滞留的必要,转身就要走。 结果刚转身踏出胡同,就见沈留祯带着人往这边过来了。 一看那个样子,就是来找她的。 谢元立马脚尖一转,往后看了看,想找个地方藏起来,可是两边都是民居,她又不能跳进人家家里。若是被人当做贼抓起来,那可要真丢人丢大了。 于是她直接跑到了少年的后头站定,拉着少年比她高上很多的身体,躲了起来。 “你干什么?”少年正准备走,不耐烦地问。 “嘘……有人找我,你帮我藏一会儿。”谢元猫在他的背后说。 沈留祯骑在马上,带着人慢悠悠地从胡同口过,侧过了脸看着胡同里头,一直等他整个经过了,才将眼光移开。 正是上次他们打劫的那个文弱的怂包,少年想。 就是刚刚经过时,那种似乎一切都了然于胸的眼神,让他觉得极为不舒服。 “人已经过去了。”少年感受着身后那双拽着自己衣服的手,突然意识到他其实跟那些一直跟在自己屁股后头讨生活的流浪儿一般大,于是心情从刚刚的敌视,又转到了保护欲上,连语气都温柔了许多。 谢元小心翼翼地伸出头来,只露着眼睛观察着胡同口,生怕沈留祯杀一个回马枪。 “你这么怕他干什么?你不是很厉害吗?”少年又问。 谢元从他的背后走了出来,肃着脸说:“我不是怕,我是烦他。” 她走到了胡同口边儿上,向外张望,见真的没人了,才去解拴在茶棚边儿上的马。 还没解开,她就顿住了。因为她突然想到,这马刚刚就拴在外头,沈留祯恐怕早就看到了吧…… 可是人呢? 谢元又四处看了看,全然没有他的影子……他还带了许多人来的。 难道不是来找她的,而是爹给派了什么其他的差事? 什么差事? 谢元心事重重地上了马,而少年站在了马匹的下头,仰着脸看她,突然冒出了一句话: “我叫关义飞。” 谢元牵着缰绳,踩在马镫上直了下腰,不明所以,但还是说了句:“我叫谢元。” “你有钱吗?给我点。”少年直直地看着谢元的眼睛,坦然至极地说,衬得他那张脸皮,比城墙都厚。 谢元垂着的丹凤眼露出了怒气来:“我刚救了你就打劫?问你爹娘要去!” “我爹娘早就死了……”关义飞面无表情地说,凌乱的头发,带血的伤口,眼神中是绝望到麻木的平静,“你有钱吗?给我点。” 他依旧固执地又说了一遍,语气没有丝毫的波动。 谢元愣了一瞬,突然就从他这样的厚脸皮中读出了绝望和悲伤来。于是将自己离家时装着的钱袋子掏了出来,原封不动地都给了他。 那都是年节时,爹娘和师父给她的压岁钱攒下的。因为怕她出来乱跑,大部分都被娘给收了起来,就给她留了这么一点意思。 ……这下全没了。 谢元看着已经被她送出去的小鱼钱袋,绣着青色鱼鳞的布袋子被关义飞撑开了鱼嘴,露出了里头的银角子,她有些后悔地舔了下嘴唇。 关义飞抬头看她,问:“这都给我了?我可没钱还你。” 谢元犹豫着刚要说话,少年像是看出了她的心中所想,连忙将鱼嘴的绳子拉紧,迅速地揣进了自己怀里,说: “那谢谢你了。” “啊……”谢元勉强笑了一下,只能说,“……不客气。” 第35章 我不乐意 关义飞冲着谢元笑了笑,就捂着自己的肚子,一瘸一拐地走了。 谢元没了钱,买不了东西也听不了书,她跑出来的目的一下子就没了。 一时间骑着马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上,不知道下一步去干什么。 看了一圈,眼睛又落在了那个少年的背影上。他一个人穿梭在人群之中,因为伤痛佝偻着背,小心翼翼地躲着行人。 谢元突然就想起曾经见过的一只被咬伤了腿的猫来。 它一只脚离地,站在房檐上看了她一会儿,眼神中是痛苦煎熬的神色,但是依旧转了方向,倔强地走了…… 倔强?是倔强吗?谢元想不起用什么样的词语来形容这种感觉,或许是孤独,或许是坚强…… 想到此处,谢元甩了一下手里的缰绳,远远地跟了上去。 他要到了那些钱,会去干什么呢? 关义飞拿着钱走了没多远,就不停地买东西,先是去布店裁了几块布。 很快就出来了,然后在这边摊位上买了二十个饼子,在那个摊位上又买了十多个肉包子,全用他买的新布给包了起来,整整弄了两个大包背在了身上。 谢元都有些怀疑,他是不是怕自己反悔将钱给要回来,所以才这么着急地将钱都花出去。 只见关义飞在一处卖草鞋的摊位处停了下来,转过头看见了跟在他身后的谢元,愣了一下便不做反应,专心致志开始挑草鞋。 他要了几个大小不一的,给了钱。那卖草鞋的老农便将那些鞋都串成了串儿,替他挂在了肩膀上。 后来,他就这么背着两个大包的食物,中间还挂了一串黄色的草鞋,晃晃悠悠地走了老远,再也没有停下来过。 一直出了北城门,城外是一片狼藉的景象。草席子和木板搭成的窝棚不分彼此的连在一起看不清面目。 许多逃荒的人表情麻木的或坐或躺的处在其中,眼睛随着她移动,像是在好奇,又像是没有灵魂的本能。 有一个人上半身在棚子里头,只留下半身露在外头,赤着的脚泛着一种毫无血色的白,也不知是死是活。 谢元赶紧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去寻找关义飞的身影。只见他拐进了凌乱的窝棚里头,消失不见了。 谢元连忙踢了下马肚子跟了过去。 拐过了弯儿,入眼的便是一座“房子”,其实称不上上是房子,但是跟这一片简易的窝棚群比起来,用的木板更多,搭造的更用心,甚至更可爱一点…… 几个少年就坐在门口,一见关义飞回来了,就连忙惊喜地迎了上去:“老大……你回来了,带的什么?……吃的?” 关义飞比了个“嘘”的手势,跟他们一起把东西带了进去。 透过那个黑乎乎的门,能看见里头有许多小小的身影在晃动,分食那些东西。 其中有好几个她都觉得眼熟,后来想了想,才想起来,是当初关义飞打劫沈留祯的时候,带着的那些小混混。 谢元突然了悟,他们只是没有家,没有吃的一群孩子。 她要比他们幸运很多,从小锦衣玉食,顶多也就挨一挨亲爹的打和责骂,什么时候真正的挨过饿呢? 好在那些钱,能够他们吃一顿饱饭。 十岁的谢元突然感到了一种无能为力的悲伤,在那儿立了一会儿之后,就调转了马头,就准备离开这里。 她刚侧了个身,就听“咚”地一声巨响,关义飞他们的小屋子突然剧烈地抖了一下,灰尘簌簌地往下掉,吓得里面那些孩子都连忙惊叫着跑了出来。 “他娘的小杂种!吃独食?!”一个满脸横肉,头发稀疏的只能在头顶留个可笑的小揪揪的秃头男人,带着五个大人从屋子的后头拐了出来。 他一边骂,一边又冲着那个岌岌可危的小屋子踹了一脚——“咚”的一声巨响,本来就打着补丁的“墙”,被他踹了个洞,直接戳穿了过去。 可是当他往回收脚的时候,被那破裂的半块木板卡住了,一时间拽不出来,趔踞了一下,差点摔倒。 跟着他的那些大人混混赶紧扶着他帮忙,这才拽了出来…… 真是又凶狠,又滑稽…… “大哥我不敢……有好心人施舍了我一些面饼,我想大哥肯定看不上这些吃的,就没给您送去……”关义飞挡在那些比自己小的孩子身前,战战兢兢地说。 谢元皱了皱眉头,押在剑柄上的手更紧了。 而这个时候,那些人也发现了孤身一人,骑在骏马上的谢元,一双双眼睛打量着她,闪着兴奋的光,好似看见了白送上门来的金子。 “……那叫……叫什么元的,看够新鲜了就快走吧!”关义飞焦急地大声催促她。 正好站在他身边的一个大混混,一听这个,猛地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又骂骂咧咧地从旁边一个五六岁孩子的手里,一把抢过了面饼,咬了一口吃了起来。 关义飞捂着肚子半天才站了起来,却不敢还手,只能紧张地看着其他人围住了谢元…… 谢元牵紧了缰绳没动,将佩剑抽了出来,剑锋指着那些人,怒目而视。 “呦……小子架势挺足啊,是你送他们的面饼?”满脸横肉的秃头男人,面带讥笑地问。 “对。”谢元冷静地应了一声。 “那我们也没饭吃啊……你把你这马,还有这剑,还有你这一身行头也都送给我们呗。”秃头男人吊儿郎当地说。 谢元执剑的手依旧很稳,没有一丝的颤抖,冷笑了一声说:“我不乐意!” 秃头男人歪着嘴不屑地笑了,跟其他人使了个眼色,就要合力将她从马上拽下来。 关义飞见谢元那一副不知道害怕的模样,干着急。他好歹也是救过他,又给过他们银子的人,总不能就这么看着他死在难民营里吧。 “大哥……她家世不一般,要是伤了他恐怕不会有好的。”关义飞在后头说,因为疼痛发不开力,嘶嘶地喘着气,声音低微。 秃头男人不屑地往后看了他一眼,说道:“哼,管他是谁,只身一人跑到了难民营里头,被乱民打死……到时候法不责众,难不成衙门还能将所有难民都杀了不成?” 话音刚落,秃头男人还没将头扭过来,就觉得耳边一阵凉风,紧接着耳朵上一凉,又一热。好像什么东西从眼前飞了出去,“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砸在干燥的土壤上,荡起了一层灰尘…… 他伸手去摸,才发现耳朵已经不见了,全是血…… 第36章 怎么会闹成这样? 出手的谢元坐回了鞍具上,手腕一转,锋利的长剑一滴血都没见,依旧干净如新。 所有人都惊了,谢元出手的招式又干净又利落,他们根本就来不及反应! 秃头男人看着那坐在马背上谢元,一个半大孩子,面沉如水,一双丹凤眼俯视着他们,明显不把他当回事! 他在难民营作恶作霸惯了,如何能忍自己在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手里掉了耳朵又受了辱,当即恨得发狂,咬牙切齿,全身的肉都在颤抖,狰狞地喊道: “他娘的站着干什么!都给我上,拖下来乱棍打死!!!” 此话一出,那些个人鼓起了勇气,几个手里没有棍子的,也都从旁边捡起石头,掀起了木板子,就要朝着谢元的身上砸过去。 谢元从小长到大,从来没怕过什么。 他看着这些欺凌弱小,又目无法纪的张狂之人,只觉得可恶至极!一心想要教训他们。 当即便扯了缰绳,猛地踢了马肚子,手挥长剑,朝着前头挡着的人冲撞了过去…… 她跟师父学的,本来就是在千军万马中砍杀的本事,如此一动,气势逼人,直接将那些欺软怕硬的乌合之众给吓得散开了。 有两个来不及跑的,身上也挨了剑,捂着伤处吱哇乱叫,鬼哭狼嚎。 如此惨烈的声音,引得难民营中的其他人,渐渐地聚了过来…… 秃头见自己这几个人奈何不了她,眼珠子转了转,就开始扯着喉咙说:“杀人了,城里头的贵人跑到难民营来杀人取乐来啦!!!大家快来看啊!” 本来就因为苦难而绝望的人群,因为这样的煽动,眼神渐渐疯狂了起来,像是一匹匹饥饿的野狼,望着谢元的眼睛冒着阴森森的绿光…… 谢元调转过了马头,正好站在了关义飞他们的小屋子跟前,皱着眉头,不解地看着众人。 “阿元……你们在干什么?”沈留祯的声音从聚集的难民后头传了过来。 谢元定睛一看,只见骑在马上的沈留祯远远地露出了个头,又很快缩了回去。 本来同仇敌忾模样的人群有了骚动,都往他的方向看了过去。 然后就见人群渐渐地分开,沈留祯仰着脸笑出了两个酒窝,一边走一边对着经过的人说道: “各位爷爷婆婆、伯伯婶婶、麻烦让一让,让我过去。” 他一个半大的孩子,穿着儒生的衣袍,本来显得谦逊懂礼数,更别提他惯会装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小酒窝更是讨喜。那些人不自觉地就给他让开了路,让他站在了前头来。 沈留祯一到前头看见了那几个恶霸混混和谢元对峙的模样,愣了一下,天真地问: “阿元……老师遣你来给人送吃的,怎么会闹成这样?” 谢元皱了皱眉头,虽然看不惯沈留祯这副作假的模样,但是她也知道他这是在替她解围,于是拿着长剑指着那个掉了耳朵的秃头恶霸说: “他抢小孩子的吃食,还打人!” 谢元皱着眉头,骑在马上的气势凌人,若不是她这般解释,还真像个作威作福的贵族子弟。 沈留祯一听,用小孩的语气说:“哎呀,争什么,后头还有呢。” 他转过身面对围观的人群,尽量用清脆的童声大声喊: “各位叔叔婶婶,哥哥姐姐,一会儿我们家里头还会送很多汤饼过来,咱们先去城门口排队吧,排好队就能直接领吃的了。” 众人一听,立马朝着城门口处跑了开去。沈留祯早就在城门口留下了几个沈家的亲兵,到了那儿,自然有人引导。 纷乱的难民营很快就安静了下来,只留下了那个秃头男人带着的五六个人来愣在那里,不服气不愿意走,又不敢吭声。 因为人群散去之后,他们才看见五六个身着轻甲的大人牵着马走了过来,人人配着军刀,立在了那个穿着儒生衣袍的孩子身后站着,明显是听令于他的。 秃头男人思量了下形势,终于捂着耳朵撒开腿想跑,谁知经过谢元身边的时候,直接被她横马持剑的拦在了当地。 “李大哥,劳烦你们将这几个抓起来,送衙门。”沈留祯扭过头,朝着身后的亲兵嘱咐了一句。 “没问题。”应答的亲兵语气轻松,直接抽出了雪亮的刀,加速朝着那几个人围了过去,像是猫抓耗子似的一扑一个准,很快就全抓起来了。 秃头男人突然对着押着自己的人大喊道:“……你们不能抓我,我上头有人,我兄弟是此处守军校尉,咱们都是自己人啊。” 沈留祯走到了他的跟前,装作天真懵懂地样子,惊讶地说:“是吗?……反正我一个也不认识,回头你进去好好交代,或许管用呢。” 管用个屁……他爹就是此处守军的几个将军之一,拉哪个管用? 更何况进的是郡守家的衙门,他们如此行径,又袭击谢元,谢父绝对不会通融的,少不了一个去服苦役的下场。 沈家的亲兵便将这几个人串成了一根绳子上的蚂蚱,骑着马拉着绳头牵走了。 此间就剩下了沈家的两个亲兵,沈留祯,谢元,还有关义飞带着的那些孩子。 沈留祯看着骑在马上,正在将佩剑收回剑鞘的谢元,又瞥了一眼旁边的关义飞他们,才对着谢元嫌弃地说: “阿元……越是年纪轻没见识,更应该多读些书,这样你就能知道难民营里头的饥民有多可怕。 你可知史上许多暴乱那都是从难民开始的?也就是你胆子大的没边儿,敢一个人骑着马盛气凌人的往这里头闯,就不怕他们一怒之下分食了你?” 谢元心想:她要是骑着马连从几个饥肠辘辘的难民堆里都闯不出去,也太废物了。 可她最近看他尤其的不顺眼,不想跟他解释,于是没有搭理这个茬,而是从马上跳了下来,牵着缰绳冷冷地问: “门口真的有汤饼吗?” “当然有,我已经安排人带着粮食来城门口支大锅了。”沈留祯理所当然地说。 谢元心想:是啊,沈留祯可比她有钱多了。 师父经常不在家,总不会将金银都带在身上去打仗。所以沈留祯自己就是管着钱粮的一家之主,他要多少钱买东西,也没有人能管得了他。 不像她,还得跟父母讨要零花钱。 这也是她虽然每次都嫌弃沈留祯拖后腿,但是出来玩却总想带着他的原因——因为他有钱…… 第37章 我们会想出好办法的 沈留祯又看向了关义飞,问:“你们不去排队吗?” 关义飞捂着疼痛的肚子,带着少年仅存的尊严,别扭地说:“刚刚谢元给了钱,已经买了很多了,够吃了。” 他说罢就转过了身,嘱咐着几个比他稍微小一点的孩子:“你们吃些东西,去找些树枝和草回来,咱们先把房子的洞堵上。” “好……”几个人应了声就走开了。 关义飞顺势就坐在了前头的空地上,像是一个受了伤需要喘息的流浪狗,煎熬着,期望时间可以一点点带走他的伤痛。 那几个年纪最小的孩子,还察觉不到这么多。 他们沉浸在有东西吃的幸福里,本能地挨着自己最信任的大哥哥身边坐了下来,聚成了一小堆,手里拿着包子或者饼子,小口小口地吃着,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一样,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谢元和沈留祯看着这一幕,都不禁沉默了下来。 他们虽然同样是孩子,同样生活在一个郡里,可是生活境遇却天差地别,这样的日子,是他们从未想到过的…… 沈留祯走了过去,一撩衣摆,也在旁边的空地上坐了下来,看了看围在他身边的那些幼童,说: “我带你去治治伤吧。” 关义飞捂着肋骨,抽着气儿说:“贱命一条,用不着治,熬一熬就好了。你们要是真好心,不如将这笔钱留着,回头换成吃的送过来。” 他着实脸皮厚,可是又让人生不出真实的厌恶来。 谢元松了缰绳,也同样挨着沈留祯坐了下来。看着远处的天空不说话。 这里的天空与家里的天空并不不同,湛湛蓝天,白云悠悠,只是地上的人活得不一样。 就这么他们沉默地坐了好久,远处传来了一阵骚乱和打闹声,听声音,像因为排队闹出的纠纷。衙门里的衙役也来了,叫嚷着,咒骂着维持着秩序。 谢元想起了刚刚心中的疑问,问沈留祯:“你刚刚过来时看见我了么,在前街的胡同里?” 沈留祯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我又不是傻子,你的马就拴在外头,还有那个人……”他用下巴戳了下关义飞的方向,“他一个人站在胡同里,瞪着犟驴一样的眼睛盯着我看,明显背后藏着人啊。” “那你怎么直接走了,是不是领了我爹的差事?……是我爹让你来这里布汤饼的?” “我是来找你回去的。老师估计并不知道这里突然间多了这么多难民。”沈留祯说。 “你找我的?那你装作没看见一样就过去了……你觉得我会相信你的话吗?”谢元皱着眉头问。 “怎么了?我好久都没出来玩了,埋头苦读一天到晚,就不兴我先逛个几圈再找你回去,你当我能跟你一样,每天这么自由?” 这句话直戳在了谢元的痛处上,谁他娘的稀罕这种自由? 尤其是沈留祯说这话时,一副贱兮兮的欠揍模样,气得谢元直接握紧了拳头,照着他的头脸就要打过去。 沈留祯赶紧抬起胳膊挡脸,又开始卖乖说:“阿元阿元你冷静一下,我哪说错话了?” “哪说错了?我看你就是心知肚明故意的!”谢元举着拳头咬牙切齿,“你要是真的觉得我这自由这么好,你起早贪黑的干什么?把你那一套耍赖抗揍的本事拿出来别去啊!” 沈留祯的眼睛从袖子后头露出了出来,小心翼翼地窥视着谢元的表情,眼睛中闪烁着无辜的光亮,可怜兮兮地唤了一声: “阿元……” 便再也没有别的话了。 谢元看着他那双兔子似的大眼睛,拳头挥不下去,只能咬着牙放了下来,开始看着天空生闷气。 沈留祯心有余悸地放下胳膊,突然想到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纸包,一点一点的打开,乖巧地伸到了谢元的眼前。 谢元不想搭理他,奈何举在她眼前的东西太近,香甜味儿又飘了上来,她垂着眼睛一看,原来是晒得黑黄的干柿子角…… 谢元下意识地抿了下唇,气哼哼地将自己的眼睛拔了上来,装作没看见。 沈留祯举着手说:“这个季节……能找到这个可不容易,是路边一个老伯家里没粮食了,才拿出来换的。” 谢元僵持了没有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诱惑,给了沈留祯面子,伸手拿了一个放在嘴里咀嚼。 沈留祯见状,得逞地笑了,脸颊上两个小酒窝深深,甜的要死。 谢元嫌弃地白了他一眼,伸手夺过了纸包,又往嘴里塞了两个,就递给了旁边的小孩子。 沈留祯见他宝贝一样揣着的东西,就这么被谢元随便送了人,脸上的表情立马就自然不起来了,凑到了她的耳边小声说: “你知道那是我用多少粮食换的吗?现在粮食越来越贵……你留着自己吃多好,再想吃可没有了。” 谢元头也没回,看见那些孩子一个个的分着传,不由地心酸,说:“再有我也不要,不过就是些零嘴,等秋天到了多的是。你有那么多粮食给他们吃多好。” 沈留祯凑在她的耳边说:“……人家卖柿子的老伯也没饭吃。” 他吐出的气儿吹得她耳朵眼儿痒痒,于是嫌弃地抬手掏了掏,问关义飞: “平时你们靠什么吃饭?” “都是些无父无母的孤儿,还能靠什么?乞讨,偷盗,实在是没吃的了,就去打劫。”他理所当然地说着这些话,没有一丝的羞愧。突然想起了什么,抬眼问: “抓走的人,还会回来吗?” “不会。”沈留祯伸了脑袋,看着他说。 关义飞的表情很是怀疑,但是见沈留祯一脸的认真,终是说:“每次我们乞讨回来的钱,一大部分都要上交,作为交换,他们保护我们住在这里,避免屋子被其他人夺了去。他被抓走了我很高兴,可是你们能帮我们守住这么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吗?以前这里人少,现在难民这么多。我们只是几个孩子……打不过那么多大人。” 谢元和沈留祯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荒诞来:就这么一个破地方还需要抢夺和保全,更让人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 “我们会想出好办法来的。”沈留祯伸着脖子,绕过了中间的谢元,看着关义飞认真地说。 第38章 谢谢你 因着谢元在胡同里救了一个人,又因着她跟着过来差点被难民营里头的恶霸给杀了。 于是这才引出了沈留祯解围,因为解围,又引出了要想办法安置难民这么一回事。 一直不是坐在衙门里,就是忙着在书房里指导沈留祯的谢父终于知道了城外的难民多到了何种地步。 他听了沈留祯的讲述,放下手中的书本叹了口气,说道: “只要一天不打仗,这种事情就不会少,就靠自己家里那点资财和粮食,是救不过来的。别管了,还是管好咱们自己吧,若是弄不好,咱们连命都保不了,还不如他们呢。” 沈留祯和谢元对视了一眼,知道他指的是谢家被诛了九族的事情,这件事情对谢父的打击太大,以至于他本来就没有多少的仕途心,更加的消极。 沈留祯说道:“老师,子曰:见义不为,无勇也。见到他们遭了难,若是视而不见,不管不问,岂不是有背君子的德行。更可况,老师身为一郡之郡守,安置一方百姓,本也是职责所在。” 谢家的家风,便是不论年纪长幼,做事情得讲道理。平时谢父也鼓励沈留祯申论自己的看法,并不以不尊师长论。 所以当沈留祯说出这明显责备谢父失职的话时,他并没有生气,而是又重重的叹了口气,跟沈留祯解释: “哎……我也是从你们这么大的时候过来的,你们此时的心情我如何不懂。人见了动物受难还要有同情心呢,何况是人? 莫要怪我铁石心肠,实在是这种事情见过的太多,这么多年过去了,曾经热血所做皆是徒劳。到了现在依旧到处都是人间惨剧。恕我无能,只能护着你们,护着家人,旁人实在是没有能力能管的了。” 他见沈留祯和谢元两个低着头,明显很是失望,于是又劝了一句,说: “我刚刚不是派了人去,又添了些米布过粥了么?这好事也做过了,不必过于自责。” 谢元想起了那一堆无父无母,团在一起挣扎求存的小孩子,于是说道: “爹……即便其他人不管,能不能将那几个孩子收在家里养着。也不是白养,派他们做些差事抵口粮。” 谢父皱了皱眉头,说: “家里头养着的人还不够多么?这世上苦命的孩子何其多,都叫到家里来养着?即便是王侯公卿,也经不住如此善心挥霍,更何况,咱们家只是一偏僻乡郡的普通氏族。” 谢元听闻失落至极,难受的低着头不说话。 沈留祯看了她一眼,又转而仰着头看着谢父,双手一揖,恳切地说: “老师,可是我已经答应了要替他们想办法,怎么能言而无信?不若这样,我们不用家里头的银钱和粮食去挥霍,我们想办法筹钱去办,您只要派郡守府的衙役们辅助我们就成。” 谢父将手中的书卷看着他,眼神中闪着不明的光亮,过了一会儿语重心长地说:“留祯,做这些真的是徒劳的,老师是过来人。” 沈留祯抬着手臂认真地说: “老师,孟子曰:彼一时,此一时也,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老师曾经努力过,或许徒劳,不代表学生这一代人努力依旧是徒劳。老师教我许多,殷殷厚望,定然希望我以后能够学以致用的,经世救国。学生也希望如此,如今正是一个锻炼的好机会……” 沈留祯顿了顿,往地上一跪,拱着手说道:“老师,这正是一个锻炼的好机会,请您给我和谢元一个做事的机会罢。” 谢父隐隐有些动容,虽然心中明白,如今世道纷乱,国亦不常,所谓经世救国,救的哪个国都说不准…… 可是他看着两个少年朝气蓬勃的希望,一双眼睛熠熠生辉,似乎也将他沉寂多年的愿景给挑了起来……于是再也不忍泼他们冷水。 说道:“好……若是有困难,随时来找我。” …… …… 谢元跟着沈留祯出了书房,突然说了一句:“谢谢。” 沈留祯有些惊异,看着她问:“你谢我做什么?帮那些难民是我想帮,又不是被你求着帮的。” 谢元有些尴尬地说:“不是谢这个,是谢你跟我爹说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把我撇出去。” 沈留祯看着她低落的神情,心里头有些难过,劝解道: “阿元,我觉得你最近想的太多了。老师明明与往常一样依旧十分宠爱你,只不过是因为你不好习文,又赶不上进度,所以他才单挑了我出来教,并没有别的意思。” 谢元听闻,一边走一边说:“我并没有多想,你不是我,自然不知道我的滋味。” 沈留祯见她脚步加快,连忙小跑了两步追了上去。 他两只手揣着袖子里,宽大的袍袖跑起来一甩一甩的,与旁边一身劲装打扮的谢元相比,更像一个小姑娘。 沈留祯见她脸色难看,便再也不在这上头与她争论,说道: “咱们得想一想,如何才能筹到钱,将那些难民安置好。不过有一点老师说的对,光靠救济是不行的。” 谢元听了这话,果然黑着的脸色就亮了,不再纠结刚才的情绪,说道: “我还以为你早有法子了呢,刚才在屋子里头说的那么慷慨激昂,感情是在画大饼?” 沈留祯说道:“哎呀,既然想要做成事情,就得有走一步看一步的魄力。你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谢元认真想了想,说:“那里头过于乱,都是因为没有人维护秩序,有的也如哪个秃头恶霸似的,靠欺凌弱小,食血而肥。我有办法训练一支队伍,维护正常的秩序……”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住的地方太差了。任谁住在那样的地方都看不到希望。没有希望就会滋生邪恶。得想办法让他们至少能住上正常的房子。” 沈留祯撇着嘴笑了笑:“你可真敢想……造房子,那得多少钱?” 谢元不满地白了他一眼,说道:“你问我有什么想法,可没问我想法可不可行。” “对对对……怕了你了。”沈留祯笑着说,还凑过去用胳膊肘子怼了她一下。 谢元嫌他这动不动就往人跟前靠的毛病,迈开步子走远了些。 第39章 我是被逼的 “哎……找钱啊,这是个技术活儿。”两人一路走了一会儿,沈留祯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就叫谢元跟自己一同往郡守衙门走去。 郡守衙门的牢房并没有多少犯人,相反,除了那两三个着实罪刑难书的,放出去恐怕会继续祸害一方的人。 其余人都被郡守大人用了刑罚,又叮嘱保人看管给放了出去。 沈留祯心里头明白,除了因为老师为人宽厚之外,主要的还是谢家在此地根基不稳,虽然名声响亮,受人尊敬,但是依旧怕得罪了一些本地人,弄的怨声载道。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两个半大的孩子跑到了牢房里提审犯人,好像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一个是郡守大人的儿子,一个是郡守大人的学生。牢房的老头没有半点犹豫的就将他们带到了牢房里头。 沈留祯隔着牢房的栅栏往里头看,谢元则是好奇的四处打量,看见了旁边的刑具房,就已经兴冲冲地跑过去了。 沈留祯扭过头看了眼不远处看什么都好奇的谢元,见她时不时地还问问跟着她的衙役,那些东西都是干什么用的,聊得不亦乐乎。 再扭过脸来时,脸上不自觉地就带上了笑容。 牢房里头的秃头恶霸被他这笑容整懵了,傻傻地看着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沈留祯在他愕然的眼光中,表情并没有变,而是很平常地问:“你知道我是谁么?” 一个十岁孩子的声音,还带着孩童的清脆。 显得很儿戏。 秃头恶霸不情不愿地说:“知道,你是谢家的儿子,他是沈将军的儿子。” 他,指的是谢元。 沈留祯的表情终于有一丝的裂缝……怎么总是有人认错他们呢?明明他长得跟他爹很像好么,都是一对大眼睛。 哦,对,他们大多也没见过他爹长什么样,光是看打扮气质的话,谢元那个家伙确实更符合一个武将儿子的特征…… 可是此时不应该计较这些,当即沈留祯便将这些念头刨开了去。 也不做解释,反正他们两个不分彼此,身份互换也没什么大区别。而是问: “我听那里的人说,住在难民营的人,人人都要给你交份子钱。你搜刮下来的钱,都交给谁了?” 秃头恶霸不说话,根本就没有将沈留祯放在眼里,而这个时候,谢元突然拿着一个手夹走了过来,兴奋地对着沈留祯说: “哎……听说十指连心,夹手指可疼了。咱们拿他试试吧。” 沈留祯还没说话,那个恶霸有些慌了,对着外头的牢头喊道: “老哥,怎么能放孩子随便进来玩呢,你也不怕回头郡守大人怪罪你。” 牢头不屑地瞅了他一眼,说道:“哼,就是郡守大人派他们来的,你当你是谁,就是给我们郎君玩死了又怎么样?” 谢元一听,眼睛都亮了,瞧着牢头大爷伸出手掌,牢头也十分配合,微微弯腰,笑眯眯地跟她击了一掌。 起身时又换上了不屑的模样瞧着牢门里头,那变脸速度属实快,好恶分明,一点也不掩饰。 秃头恶霸见谢元抖着手里的夹子,一双丹凤眼精亮,心知在难民营时将这个小娃得罪狠了,他肯定会加倍报复回来。 于是将挽救自己一条小命的机会,放在了沈留祯身上。心想:至少这个娃娃看着和善至极,看着像是个心软的。 “……别啊,我,先前那都是误会,我那是跟沈家郎君闹着玩的,我赔罪,我向两位赔罪。” 谢元听他认错了人也愣了一下,但是很快就说: “还是试试吧……我都没见过刑讯犯人是什么样,好奇得狠,就让他们将审讯房里头的家伙式都使一遍给我看看就行。” 沈留祯这个时候笑着说:“也行,要不就先使完了我再问。”说罢,他又天真的问牢头,“大爷,使完了会死吗?” 牢头笑眯眯地对着他说:“放心,咱们都是有分寸的,既然小郎君们要看,咱们就都使一遍,保准使完了还能给他留一口气。” 沈留祯看着牢头,欣赏的笑出了两个酒窝。不愧是个见惯了各型各色人的人精,事前没有商量过,但是跟他们这两个孩子配合的像是商量好的似的。 沈留祯又将酒窝露给了牢房里的恶霸,乖声说: “那就开门吧。” 秃头恶霸吓到了,连忙说道:“我说,我说,问什么我都说,别给我上刑。” 不怪他怂……他也不是傻的。 两个孩子要给他上刑,比郡守大人本人来给他上刑要恐怖多了。 为何?孩子脑子里头有什么,就知道好玩,不像大人会考量许多。 大人考虑的多,知道敬畏,知道同情,多半不愿意闹出人命来。 可孩子不知道天高地厚,又讲不通道理。要是不怂,说不定他今日就要不明不白的死在两个孩子“贪玩”的性子里。 沈留祯和谢元默认了,都用一双好奇的眼睛看着他,等他说下文。 秃头恶霸紧张地咽了下口水,说道: “是先头营张郭张校尉让我这么干的,难民营人那么多,我去正好可以管理管理秩序,顺便收些好处,我自己留着三分,给他七分就行了。” 谢元冷哼了一声,说:“这么看你还是在做好事了?” 秃头恶霸顺坡下驴地说道: “是啊,你们误会我了,我也就是长相长得凶了一点,那天正好脾气也不好,这事儿办的糙了些,是我的错,我给两位小爷陪个不是。” 谢元一声冷哼,信他的话才有鬼,当初要把她拉下来打死的人好像不是他一样。 可是这个时候就听沈留祯笑着说道: “我说呢,我看你也不像是那么坏的。张校尉我认识,他来我们家送过礼,听说老家是邺城的,家里头很有钱,他怎么还看上你这点油水了?要我说,就该将那些钱都给你,反正事情是你在做,收些工钱也是理所应该。” 秃头恶霸愣了一下,随即不知不觉地就顺着说: “嗨……可不算少了,他规定了每天要交多少。我要是交不够,他就要将我送给官府治罪,小郎君,我可不容易,要不然脾气差呢,这都是被他给逼的呀。” 第40章 龙生龙 凤生凤 “我不信,那难民营里头,都是住在窝棚里缺衣少食的人,要是有钱交,也不会住窝棚了。”沈留祯说。 “哎……这您就有所不知了。他们是因为战乱才离了家逃过来的,再怎么匆忙,家里头值钱的东西也得带上傍身啊。因为人太多,上头有令不让入城,就只能窝在了城门外头。那这要吃要穿的,不得进城去买么。他们没有本城的户籍进不去。那不得靠我们么?”秃头恶霸狡猾地笑了,露出了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谢元翻了翻白眼,因为他这小人得志的样子只想吐。 而沈留祯则一副恍然受教的样子,说道:“哦……原来如此。”他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兴奋地往前凑了凑,“那,肯定有很多稀奇的东西了?有没有什么稀罕的?譬如说什么古玩字画之类的?” 谢元扭过脸来皱着眉看着沈留祯欲要同流合污的样子,满脸的嫌弃。 “呦,小郎君您可真会开玩笑,字画那东西,都是有名望的氏族……就像您家这样的,才会有的东西。普通人连字都不识,你给他他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况且古玩我也不认识,反正有人给我,我就都给了张校尉了。” 沈留祯失落地叹了口气,说:“哎,可惜……我也想看看。” “您去张校尉那儿看看,好东西都在他那儿呢。” 谢元见沈留祯一脸可惜不说话了,而秃头恶霸双手抓在栅栏上,伸着脸看着沈留祯一副讨好的模样。 她一抬胳膊将手里的刑具手夹敲在了栅栏上。刚要说话:“你……” “啪”地一声响,手夹子上的木棍断了,碎碴子乱飞,要不是有线连着,好几根断掉的没飞出去,估计站在她周围的这几个都得被误伤。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更别提里头的秃头恶霸了,早就松了手吓得一蹦,一双眼睛惊恐地看着谢元。 谢元呆呆地看了看手里的残骸,然后仰着脸不好意思地塞给了旁边目瞪口呆的牢头,尴尬地笑着说: “呵呵……这棍子看着黑漆漆的,也太不结实了……” “郎君……这是黑竹做的,最是坚韧。”牢头表情复杂地抖了抖手里的东西,连着线的断棍儿噼里啪啦地一阵乱响,在空旷的牢房里带着回音。 谢元更是尴尬,她本来就想吓唬一下来着。但是因为实在看这个恶霸不顺眼,不知不觉间手上就使大了劲儿…… 沈留祯在一旁清了清喉咙,身子微微后仰,举着袖子防备似的看着她说: “阿元……你知道你平时挥着练习的重剑有多重么,下次打人的时候,悠着点儿……” 谢元脊背笔直,抿了抿嘴没搭话,直接冲着牢房里头喊道: “你带着人要杀我的事情怎么算?!!” “哎呀……不是说了么那都是误会,沈家小郎君,我等就是那地里头的毛毛虫,不值一提没别的本事就会撂狠话。不像您是大侠,您就饶了我这一回罢。您看……”他委屈地指了指脑袋,说,“您看我这耳朵不都被你砍掉了一只么?怎么还不解气。” 谢元生气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狠厉的人,平时就善良。 因着她的顽皮,谢家对她的言行更是管控的严格,生怕她走了歪路。所谓知书达理都已经刻在了血液里。 当初要不是这些人太过份,作恶多端的过了她的底线,她也不至于一上来就砍了人的耳朵。 沈留祯瞄了她一眼,就知道她心中所想,于是连忙对着恶霸说道: “她好哄着呢,手里头缺钱。你家里头还有多少钱?赔给她便是,这事情便算是了了。” 谢元脸上的情绪变换,挑了下眉头,望着沈留祯说:“我是缺钱……用你说?是不是想挨揍?” 沈留祯听闻,抬起宽大的袖子挡着脸,不说话了,很是害怕的模样。 秃头恶霸一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武将家的儿子就是粗野,估计平时就横行惯了,连谢家的儿子——他的朋友都不能幸免于难…… 他一个不相干的小喽喽要是落在他手里,还有什么好? 于是秃头恶霸哭丧着脸对谢元说: “小郎君,您发个话,这事情真能过去吗?我只要给了钱,就能放我出去,前头不计较了?” 谢元的丹凤眼垂了一下,说道:“那得看你有多少,少了我可不乐意。” “我有的都给您……只求您饶了我。” “多少?”谢元不耐烦地问。 “我……我有二百两。”恶霸像是割了肉一样疼,扭曲着脸说。 谢元沉吟了一会儿,又看了眼沈留祯,见沈留祯也是一副等着她说话的样子。 于是对着秃头恶霸说: “行,不过我还有个条件,以后你听我使唤,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 这下这恶霸就高兴了,本来揪着的脸瞬间就舒展了开来,对着谢元说道: “能跟着您是我的福分啊。小的巴不得呢,小的巴不得。” 他说完,见谢元仰着下巴,一双丹凤眼带着威势盯着他看不苟言笑,心里又忐忑了起来,于是转而对着沈留祯说: “谢家小郎君,您是读书人,说话算数,重信誉。你可得给我做个证。我将这二百两银子拿出来,你们就放了我,既往不咎。” 沈留祯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点了点头,诚恳地说:“这是自然。……可是有一点你弄错了。” “什……什么?”秃头恶霸结结巴巴地问。 沈留祯伸着下巴一指谢元,说:“她才姓谢,我姓沈。” 秃头恶霸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这两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傻眼了…… …… …… 谢元和沈留祯带着秃头恶霸去取钱。 他在地上跑,沈留祯和谢元骑在高头大马上,周围还跟了一队郡守府的衙役,还有沈家的一队亲兵。 这些人都是吃官家饭的,训练有素气势逼人,他一个混子伙在里头,只觉得自己比其他人矮上了一截,但是又比街上那些平头百姓高上许多。 当下,他心里头对能攀上谢家和沈家这两条大腿庆幸不已,连将要损失了那二百两银子都不在乎了。 他手上带着镣铐,挨在了沈留祯的马旁边,一边跑一边狗腿的搭讪,说道: “郎君,可真是奇怪了,人都说龙生龙、凤生凤,你们两个怎么生的颠倒了,莫不是逗小的玩呢?” 第41章 不要给我打你的由头 沈留祯垂了眼皮子笑了笑,刚要说话,旁边谢元的声音就冷冷地飘了过来: “谁稀罕逗着你玩?” 秃头恶霸连忙又对着谢元狗腿起来:“是是是……郎君说的是。” 谢元皱了皱眉头,问道:“你叫什么?” “小的姓周,没名儿,只在江湖上有个诨名叫秃鹰,请谢郎君给赐个名儿……要不跟着您姓谢也行。”秃头恶霸舔着脸露着黄牙笑得谄媚。 谢元瞧着他眯了眯眼睛,努着嘴满心的不悦。心想:就你这种欺软怕硬的混子恶霸还舔着脸想姓谢?他娘的不知道天高地厚,没脸没皮,真恶心! 可这些话当然是在心里头说的,“他娘的”也是在心里头骂的。 不说谢元从小为人处世方面受的教育熏陶,单是想想现在要用他这个人,也不能将关系闹得太僵。 但是心里头终是不高兴,于是她略带嘲讽地说: “秃鹰?秃子就秃子,还秃鹰?” 秃头恶霸脸上没见半点不悦,只是转了转眼睛的功夫,就连忙高兴地说道: “是是是,以后小的就叫秃子、就叫秃子。” 沈留祯在旁边笑出声来,一双水汪汪的圆眼睛看着谢元的侧脸闪着愉悦和欢喜的光亮,说: “阿元,你这样可不好,要是叫老师知道你给人起外号,又得挨一顿打。” 谢元扭过头直直地看着他说: “我爹若是知道了,那必然是你告的状。我最近可是瞧你不顺眼,你可不要给我打你的由头。” 说罢就扭过了头去。 她这话是真心的,要不是为了那些难民和关义飞他们,她都不想瞧见他。 上一次有这种心情,还是七岁那年,师父不在家,沈留祯不停地告状那一次。 那一次她可是狠狠地揍了他一顿,让他脸上的淤青直过了半个月才好。 沈留祯不说话了,还垂下眼睛跟地上小跑着的秃头恶霸——不,现在叫秃子了。 跟秃子递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自此,谢元的淫威形象,在周秃子心里更加的饱满了。 等着这一队人马到了周秃子的家。谢元和沈留祯骑在马上在外头等着,派了几个人进去跟周秃子取钱。 可是刚进去没多久,就听见周秃子的一声惨号。 谢元以为里头有了凶险,下意识地踢了马肚子就往前去,紧接着就听见里头传来了周秃子喋喋不休地咒骂声: “我的钱……臭婊子偷走了我的钱!我的钱呢!哎呀我的钱!” 谢元拉停了缰绳立在了那里,无语了。 婊子这个词她听过,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意思,终归就是一个骂女人的词。 这个时候沈留祯也骑着马溜达到了她的身边。 两个人骑在马上开始交头接耳。 谢元说:“……连二百两都没有,一会儿他出来怎么弄?关回去之前先打一顿出出气!” 沈留祯说:“没事,反正也不指望他这二百两,得想办法将张校尉搜刮的东西弄过来,那才是指望得上的大头,再用那些东西换钱。他是证人,用处大着呢。” 周秃子一出来,就看见这两个半大的孩子靠在一起说悄悄话,尤其是那个谢元的表情,皱着眉头,一双丹凤眼变得细长,看着就吓人…… 他没了银子,不会被他一怒之下打死了吧,想到这里,周秃子当即跑过去往地上一跪,哭喊道: “郎君……我那个贱妾知道我被抓,卷了家财就跑了啊!还将我埋在地里的银子也给挖走了,他娘的我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知道的。呜呜呜,郎君一定要替我做主,将那个忘恩负义的婊子抓回来,砍了她!” 他低着头,头上那秃得的只剩一点的发髻一抖一抖的,还掉了一只耳朵。 怎么看怎么可怜。 沈留祯听闻,给了进去的亲兵一个疑问的眼神,那亲兵立马心领神会,说道: “确实如此,屋子里已经被翻乱了,墙根处有一个被刨开的大坑,还有一个空了的罐子。” “啊呀……”沈留祯装模作样的看向了谢元,揪着脸求情说,“他也挺惨的,要不……就这么算了吧。” 谢元冷哼了一声,说:“我不乐意。”她虽不会演戏,可是她是真不乐意。 听闻又是这句话,周秃子都有心理阴影了,他吓得止了哭声,抬起头看着谢元——他不乐意就砍耳朵,他不乐意就要将郡守府牢房的刑具都用一遍,他不乐意……还要干嘛? 沈留祯这个时候像是解围似的想了想说: “这样吧,咱们去张校尉家里玩吧,我一直很好奇,到底他那儿都搜刮了些什么好东西……哎,周秃子,你还记得自己都给了他什么吗?” 周秃子一听,看沈留祯就像是看救星一样,眼睛一亮,说道: “我记得,经我手的东西我当然记得了。” “那他在城中的家在哪儿,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两位小郎君,我带你们去,我这就带你们去。” 说着就着急的往一个方向给他们引路。 沈留祯和谢元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露出了一模一样的得逞笑容来,像是两只小狐狸,肩并肩的骑着马跟在了后头…… …… …… 边境的守军辛苦,大部分将领并不会像沈父一样,穷苦出身,身边就只带着一个宝贝儿子。 军队开拔到哪里,他的家就随着安在哪里。 大部分人都会如同张郭张校尉一样,大家族出身,家里有根基,有家产。出来领兵,只是租个小院子临时住一住。 很多时候,还会养着一房小妾。不管家里头有没有正妻。一旦军队开拔离了地方,小妾和这临时住的院子,说扔也就扔了,就图个方便省心。 张郭在城中的这座院子,就养了一个小妾,是本地小门小户的女子,没有什么见识,胜在长得模样好。 她家里头要攀附个军中的靠山,才将她送给了张郭。 当她看到两个十岁左右的孩子领着两队人马气势汹汹地站在她家门口时候,着实惊的六神无主,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守门的家丁替主人问: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先锋营张郭张校尉的家,休得造次!” 第42章 空手套白狼 “伯伯,您别惊慌,我们是城郊别苑的。你们家主人张郭张校尉还去过我家送过礼呢。”沈留祯垂着袖子仰着脸一笑,露出两个小酒窝,甜甜地说。 守门的家丁一听,京郊别苑,送过礼? 那不是沈将军和谢郡守家的住处吗?既是主人家的上司,又是两个半大的孩子,按理说不该害怕才是…… 家丁的眼睛又移到了他们身后站着的那许多人马身上,依旧很是忐忑。 沈留祯顺着他的眼光往后看,恍然说道: “哦,最近城中太乱,家里大人不放心。他们是跟出来保护我们的,伯伯,我叫沈留祯,她叫谢元,我们听说张郭张校尉家有许多稀奇玩意儿,所以想到主人家里头玩一会儿,可以吗?” 家丁的眼神飘忽,摇摆不定地挤出一个勉强地笑脸来。 谢元轻轻揪了一下眉头,转过头对着身后人说:“快将腰牌亮给老人家看一看,人家当咱们是入门的强盗了。” 她本来一双丹凤眼长得就有威势,又常常跟着沈父练功,受其影响颇深,行走做派和说话语气都带着军中明显的强硬风格。 话音一落,衙役和沈家的亲兵就像是得了军令一样,同时取下腰上的腰牌,上前一步,往前一伸,怼到了家丁的眼前头。 老家丁被这气势震住了,慌了神儿,再也没有空想其他,只是唯恐自己怠慢了这两位小祖宗,回头再受主人的责骂,于是连忙说道: “哪里敢,哪里敢呢……” 回过头时,给了那六神无主的女主人一个眼神。张郭那怯懦乖巧的小妾,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姑娘,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对着两个孩子露出了一个过于热情的微笑,将他们迎进了门来。 谢元进了院子,眼睛就开始四处打量。 沈留祯则仰着脸对着小妾露出了他那招牌似的小酒窝,甜甜地说: “姐姐长得真好看。” 谢元一听沈留祯这个语气,就知道他心怀不轨,又开始了他那天真无害的表演。 每一次见他作假,她都不自觉地很抵触,连基本的礼貌也不愿意讲,就想跟他作反。 为什么?因为被他坑的实在是太多了。 于是就只冷着脸四处打量,连个眼神也不愿意给这两个说话的人。 果然,小妾明显放松了下来,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笑着说道:“哪有……哪有……” “姐姐,我听他说……”沈留祯像是刚想起来似的,转过头来冲着伙在后头人群里的周秃子招了招手,“你过来!” 周秃子立马笑脸赶了上来,生怕比沈留祯他们这两个孩子高了,一直半蹲着弯着腰,恨不得自己这身块头直接缩成孩子。 “姐姐认得他吧。”沈留祯指着周秃子问。 小妾点了点头,说:“夫君在家的时候,见他来过两次。” “嗯,就是他跟我说,张校尉家里有许多稀罕东西,我们就想来瞧一瞧。姐姐,那些东西都放在哪里了?” 小妾想着就是小孩子好奇心重,让他们看看也无妨,于是就领着他们到了一间类似书房的屋子里头,让两个孩子看,说: “夫君打仗得了东西,都放在这里头了,还有些好的,他派人送到邺城老家了。两位小郎君都是大家族里头的人,该是看不上这些东西才是,你听那没见过世面的,跟你们瞎说。” 谢元和沈留祯站在门口,看向里头的时候,确实是有些失望的,尤其是听到她说,有些好东西都已经送到了邺城老家去了。 于是两个人带着失落的情绪进了屋,看着这里头杂乱无章地陈设着一些东西,有些武器装备,也有些花瓶摆设还有些书籍。 沈留祯看了看,转过身可怜巴巴地问周秃子:“哪个是你送来的宝贝,倒是指给我开开眼呢。” 周秃子下意识地看了眼在一旁盯着他看的谢元,心中一凛:他几次三番的想要投诚,怎么次次都不顺呢? 于是连忙到屋子里头自处的找,然后指着一个青铜小剑说道:“这个,这个是我送来的。” 谢元和沈留祯连忙围了过去,凑在一起看那把剑。 “你看的出来它哪好吗?”沈留祯小声地问。 “锻造的倒是很精良,是用了心的。”谢元用手指擦了下剑身,保养很好的青铜剑,还闪着温润的光,“就是现在没有人用这青铜材料做武器了,太脆。” 沈留祯恍然了一声,说:“对,我记得秦以前大多都用青铜做武器,至少说明这是个古物,古物总是值些钱的。” 沈留祯又说:“总之周秃子送来的东西,咱们都弄走。” 可是怎么弄呢?前线正在打仗,他爹也不可能在这个关头去处置张郭的敛财行为。可若是等他回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谢元和沈留祯看着这把剑,一同陷入了沉思之中。 张郭的小妾正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个小孩背影,等他们看够了就出来,结果就见那身穿劲装,长着一双丹凤眼,有些凶的孩子扭过头来,对着小妾礼貌地说: “姐姐,这剑能不能借我玩两天,回头让张校尉自己去我家取?” 小妾看着两个孩子期待的眼神,愣了一会儿支支吾吾地说: “行……行吧。” 谢元笑了,将剑双手捧着递给了旁边的衙役。 于是一发不可收拾…… 只要那周秃子指出来的东西,他们都十分好奇,用各种理由要走。比如: “姐姐,我看着这个花瓶挺好看的我喜欢,他说是一两银子收的然后送给了张校尉,我没多少钱,要不姐姐也一两银子卖给我吧?”沈留祯睁着一双无辜可怜的圆眼睛说。 “呀!这个被我不小心磕坏了,幸好他说不值钱,姐姐,我赔给你,你说多少钱合适?”谢元直爽厚脸皮地说。 小妾刚开始还照顾这两个身份尊贵的小祖宗的心情,处处顺着他们,而且他们两个又一口一个姐姐的叫着,她也不好意思直接说不。 可是她又不是傻子,终于在三四回之后,醒悟过来这两个货是来家里空手套白狼,打劫来的。 第43章 生日宴 张郭的小妾何时见过这样“文雅”的打劫场面?顿时紧张地手足无措,想要开口直接斥责他们两个为什么小小年纪却跟恶霸一样来人家里打劫。 可又怕得罪他们不敢直说,毕竟张校尉在这两个孩子的爹面前,排不上号…… 但是她双眼含泪费劲心机地提醒他们这么做不妥吧,两个人却齐齐的装傻: “姐姐怕什么,等张校尉回来,让他上门去要便是了,我们又不是不还了。” 直急得张郭的小妾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待送走这两个人时,哪里还觉得他们是个孩子,简直就是横行霸道的两个混世魔王。 …… …… 沈留祯和谢元带着人,从张家出来之后。总共二十来个衙役和亲兵,就有一半人手里抱着东西,大摇大摆的招摇过市。 路上的行人纷纷侧目。 周秃子在地上跟着马跑,满脸堆笑,说道:“二位郎君,我可以回去了吧?” 沈留祯回过头笑着说: “回去干嘛?你家里头都成那样了,到我那儿去,我管饭。” 说完,他又想到了什么似的,转过头去询问谢元的意见:“行不行啊?他现在听你的。” 谢元的丹凤眼瞄了一眼周秃子,不喜的神色依旧不见缓和,看的周秃子心头一凛,就听她说: “今日也算立了功,虽然补不了过,管一顿饭自是应该,更何况是你管饭,花的又不是我家的钱。” 沈留祯不由地笑出声来,一双眼睛满是喜悦,说:“看你抠搜的。” 谢元沉默了,她突然又想起了那日将钱袋子给了关义飞时的场景,还有他一瘸一拐背着那些干粮和草鞋的背影,还有城外那些住在窝棚里的人和孩子们,顿时心里头就堵了一下。 她皱了皱眉头,有些烦躁地说:“快点吧。”就踢了下马肚子蹿了出去。 沈留祯跟她在一处那么久,自然知道她说的“快点吧”,不只是“快点回家”那么简单,而是在催促快一点筹钱,快一点让那些难民不要那么惨。 他脸上的笑容熄了,连忙跟了上去。 …… …… 两天后,一向低调的谢家突然给谢元大办生日宴,不止城里,一个郡里有名有脸的人都发了帖子。 众人都不甚明白这是个什么意思。一般给儿女大肆操办,都是为了结亲那回事,将远近算得上门当户对的都请过来,广撒网,就是为了从中给自己的孩子找一个合适的人选结亲家。 众人对谢家的这场生日宴不由都这么猜测着。 虽然说请帖上写的是女郎生日宴。可是谢家的孩子到底是女儿还是儿子,众说纷纭。 有的说谢家只有一个女儿。有的说,谢家只有一个儿子。可是奇怪的是哪一方都说得信誓旦旦,坚信自己是对的。 谢家又一直秉持着清贵的门风,在社交上一直低调,又没有大肆宣扬过自己家到底是儿子还是女儿,还是说有一儿一女来着,众人都不知道。 这一番请帖发了出来,有些一直想要将孩子送进谢家学堂,请谢昀当老师的人,突然有了门路,便提着重礼带着孩子上门。 还有一些人,虽然知道谢家这样的世家,结亲极为看重门第,不可能将女儿嫁给寻常人家,或者让儿子娶个没有家世的。 但是因为谢元这一次反常的广邀宾客,倒是给了他们一些希望……或许呢? 如果能攀上谢家这样的世家,不论是声名还是入朝为官的前途,都要多一些。 于是各个来的时候生怕自己带的礼掉了份量,挖空里心思要周到别致些。 谢元扒着门房的廊柱,看着家里的管家和另外一个人仆人一同坐在桌子前拿着笔匆匆地记录礼品单子,因为人太多,两个人一起写,都有些忙不过来。 已经登记在册的礼物会被婢女挨个拿到旁边的屋子里头堆放起来。 谢元的眼睛随着那些礼物盒子和包裹移动,像是一个看着肉骨头的小狗,眼睛里闪着光亮。 “金留山羊脂白玉碗一对儿……” 一直书写的管家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仰着脸对着留在这里负责交接礼物的那些宾客随从笑着道了个歉,又接着埋头奋笔急书。 谢元看着着急,刚要闪身出去帮忙。就被身后一个婢女拽住了: “阿元,夫人到处找你呢,快跟我来。” 谢元留恋的又看了一眼那些礼物,手松了柱子,转身跟着去了。 …… 后院里,谢夫人举着一件小女孩的上衣,颜色鲜嫩娇艳,满意地点了点头。 自从谢父纳了妾,她心里头一块重石去了,又压上了另一块,虽然不再像前一段时间那样,日日自责。 但是依旧会流泪,每日里愁容满面,再难得有个笑的模样。 当她摸着这身新衣服时,难得脸上的愁容散了些,对着旁边伺候的丫鬟感慨地说: “阿元转眼就大了,竟是已经十一了,时间过的真快。” 丫鬟张了张嘴,正在为难接着什么话比较好。谢元便已经掀开了帘子进屋来了。 谢夫人一看她那胸膛微微起伏喘息的样子就笑了,拉着她的手到跟前来,说: “你是不是又疯跑了?到了进门前才装个稳重的样子给我看?不是跟你说了么,行走坐卧要有个风度,总是疯跑,不体面。” 谢元抿了下嘴唇,认真地说:“娘……丫鬟说你找了我许久了,我怕你等急了才跑了两步,放心,没有外人看见。” 谢夫人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忍着笑说:“不管有没有人,都得稳重一些,你不是小孩子子了知道吗?这一点你得跟留祯多学学。” 谢元一听:跟沈留祯学?沈留祯懒得多走两步就埋怨,有什么好学的?不就是会处处装乖,讨大人的欢心吗?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家里都喜欢乖巧听话的,反倒是师父见她活泼好动喜欢得紧…… 她真是跟沈留祯生错了家,该是互相换了当儿子才是…… 她不由的心里头发酸,但是又怕惹她娘不高兴,于是撇了撇嘴没说话。 谢夫人扭过脸来,将那身鲜亮的衣裙举了起来,欣喜地对谢元说: “去换上让娘看看。” 谢元眼睛瞟了眼那身裙子,顿时就生了气,大声说道:“娘!你为什么非盼着我长成女儿?我说过了我不要穿裙子!” 第44章 下流 本来面带微笑的谢夫人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愣怔了许久,才无奈地说: “阿元,娘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就是女儿,这是天生的。以前是因为你太过于顽皮,又是个孩子,才让你穿的男装,现在你已经大了,十岁了,该是穿女装,好好学学做女儿的样儿了。” 谢元听了这话直想哭,泪花在丹凤眼里打转,皱着眉头说: “我就不明白,为什么你们一边嫌弃我是个女儿,一方面又非要让我当女儿?天生的?明明我跟沈留祯比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也没长胸,凭什么他一定是男的,我就必须是女的?万一是他长大了长成了女人的样子呢?” 谢夫人气得直抹胸口,怒道:“你们天生长的就不一样知道吗?!你这孩子怎么脑子这么轴?旁的哪个女郎会像你这般糊涂?” “到底哪里不一样?!将沈留祯叫过来,你指给我看!”谢元挥舞着手指怒喊,满是不甘。 谢夫人挥手就给了谢元一个响亮的耳光,“啪”的一声脆响,随之而来的是脱口而出的一句: “下流!” 谢元懵了,失望地看着她娘,迷茫不解、委屈,忍了许多的眼泪终于就滚落了下来。 谢夫人看着谢元的眼神,顿时慌了。 她后悔了…… 她的阿元只是一个不知道男女有何区别的天真孩子,她脑子哪里有什么下流东西?明明是她这个大人脑子里不干净,才会联想到下流上头去…… “阿……阿元,娘错了,娘不该打你……”谢夫人朝着谢元虚虚地伸出了手,慌张地说。 谢元咬着牙,一抹眼泪,转身跑了出去。 …… …… 谢家给女郎办的生日宴,可是从头到尾都没看见谢家女郎长什么样,是美是丑,全程都是谢昀这个大人跟谢夫人两个,一个在前院,一个在后院招待客人们。 宴席上,大家旁敲侧击地说了半天,才从谢父的嘴里敲出来了一句话,说谢家的女郎已经许配给自己的唯一的学生了。 众人一听,有心之人莫不是失望,有那沉不住气的,已经在小声嘀咕:谢家给自己女儿办个生日宴,这么大的排场,莫不是故意遛着他们玩? 谢父见时机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才满面愁容地将此次生日宴的目的说了出来: “其实此次叫各位来,确实另有目的。诸位都知道,最近战事不顺,北边又丢了几个城池,许多逃难的人都聚集在了临江城的外头,越来越多,若是处理不好,恐怕现在城中的秩序都难以维持。” 有人高声接话道: “多就多呗,咱们大门一关,还能碍着咱们过日子么?更碍不着谢家的这般高墙大院了。”他本来就是奔着投机取巧来着,结果什么都没捞着。眼皮子轻浅,顿时就看谢父就没有之前那番顺眼了。 谢父抬眼认了认人,没有说话。 便又有圆滑的人出来说: “哎……话不能这么说,谢家主还担着一郡之首的职责呢,他担心的这些,不是也在替咱们大家伙儿担心么?” “对对对,郡守大人,那日听闻你和沈将军家都往城门外施粥饼,后头我们家也跟着去了,虽然能力不足,杯水车薪,但多少也是一点心意。” “是,我家也去捐了些米。”又有人说。 谢父举了手中的酒杯,对着众人说道: “谢谢各位的鼎力相助,我知道各家都不容易,所以今日叫各位来,并不是硬要各位捐粮捐款,而是得了几件东西,各位谁家要是有余力,最好是出粮,或者是出些木材,好给城外的那些难民,临时建造像样的住所,也好稳定人心,而后徐徐图之,将这些难民都疏散安置好。” 众人听了之后,在坐席上互相看了看,小声的商议嘀咕。 谢父逡巡了一眼,拍了拍手。旁边早就准备多时的谢家仆从就捧着东西出来了,正是前几日,谢元和沈留祯他们从张郭那里用各种借口搜刮来的东西。 这也就是张郭的小妾没资格出现在这里,她要是在这里,看见自己家的东西被搬到了谢元的生日宴上来拍卖,还不知道会是个什么表情…… 沈留祯躲在了院门边上,看着老师在众人面前一件件的讲解那些东西的来历,价值,引经据典,娓娓道来。 实在是将一个读书人的口才和感染力都发挥到了极致,直将所有人的心神都吸引了去,时不时的还能引得人们宾客们哄堂大笑。 他就知道,他和谢元拿回来的这些东西,终于算是物尽其用,能派上用场了。 哎……谢元呢?今日这场面,她怎么可能不来凑热闹呢? 沈留祯用一双兔子似的大眼睛在宾客间找了一圈,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的房顶上屋檐下,凡是能藏人的地方都找过了,就是没有谢元的身影…… 他心中纳闷,于是到谢家的后院拉了几个丫鬟打听,才知道谢元挨了师母的巴掌,跑掉了,不知道躲在了哪里。 她能躲在哪里,不外乎还是那几个老地方。 于是穿过了谢家的大门,跑到了自己家的练武场里头四处找了一圈,没有人。于是又跑去了兵器房,最终在铺着地图的桌子底下找到了她。 她手里抓着剑靠着桌子腿屈膝坐着,桌子上铺了一层青色的桌布,垂下来的桌布挡住了她半个身子,只能看见她按在地面的手,还有屁股和小靴子。 沈留祯不自觉地脸上就带上了笑,弯腰掀开桌布说: “你倒是会……躲……”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因为他看见谢元在哭。 已经不知道哭了多久了,眼泪糊了满脸,她的额头上还有因为练功练出来的汗水,鬓发都湿了,跟眼泪伙在了一起。 沈留祯见她这个样子只觉得心酸慌乱,问: “阿元,你怎么了?” “你走,我不想看见你!”谢元抬了胳膊擦了下脸,一把将他撩着的桌布又拽了下来。 可是因为她劲儿太大,又带着气,结果将整个桌布都拽掉了,巨大的桌布带着地图都顺着桌边滑落了下来,正好蒙在了沈留祯的身上。 沈留祯连忙手忙脚乱地往外撕扯,想从里头出来。结果压着地图的镇纸一并被他拽了下来,正好砸在了他的头顶上,“咚”地一声闷响。 “啊!” 整个人都裹在桌布和地图里头的沈留祯,手从布里头顶出了个尖儿摸着脑袋,惊叫了一声…… 第45章 没什么,就觉得很有意思 谢元看着这一幕,被沈留祯笨手笨脚的模样给逗笑了,伸手帮他将桌布都拽了下来。 沈留祯满头的炸毛,谢元满脸的眼泪,两人相对而视,都各自尴尬了一瞬。 他们刚刚都挺狼狈的,这一把算是平了吧。 于是同时移开了目光。 沈留祯挨着谢元坐在一起,小心翼翼地问:“阿元,为什么这么伤心?还一个人躲在这里哭。” 谢元本来忘了的眼泪又汹涌了出来,她扭曲着脸忍住了,说:“我娘非要让我当女儿,我不乐意,她就打我,还说我下流。” 沈留祯跟谢元在一处那么久,自然知道这对于她来说是个大问题,想了一圈不知道如何安慰,干脆拍着她的肩膀说: “好兄弟!我支持你!不管旁人怎么说,我一直觉得你比我强太多,更有资格当个顶天立地的男儿郎,我永远都支持你!” 谢元看着沈留祯,心里面的感动不是一点半点。在所有人都不支持她,怀疑她的时候,突然有一个人这么说,是多么难得的一件事情,可是…… “你说真的?还是在这儿哄我?”谢元用丹凤眼的眼角瞄着他,怀疑地问。 沈留祯惯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要不是最后着了他的道儿,你就总觉得他跟自己是亲近的。 这一问,着实让沈留祯觉得冤枉,他苦笑着说:“阿元,天地良心,我什么时候在你跟前……” 他眼睛珠子转了转,回想了一下自己跟谢元交手的那些过往,终于找了个合适的词:“……做过假?” 谢元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却不屑地冷哼了一声,问:“做得假少么?” “……我那是作假给旁人看,我对你一直很坦诚啊对不对?我连作假都是当着你的面儿做的。”沈留祯颇为得意的说,好像这件事情多么值得炫耀的一样。 谢元看着他这般邀功的模样,咧了下嘴,一时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就是堵的慌。 沈留祯见她不吭气了,就默认自己这番忠心表赢了。 于是用胳膊肘戳了戳她,说道:“哎……你知道么,我刚去看了,咱们从张郭那里弄回来的东西,靠着老师的口才,估计能换不少东西来,还有一个人愿意帮忙出些手下的工匠,帮着建造房屋。” 谢元眼睛亮了,刚刚那些颓靡的心情已经一扫而光,连忙从桌子底下绕了个边儿爬了出来,就要自己去看看。 结果又想起来什么,转身将落在地上的地图和桌布抱了起来,跟磨磨蹭蹭的沈留祯说: “搭把手。” 那地图是晋代绘制的行军疆域图,涵盖了如今的南北两域,又经过补充和修订,是如今最大也最全的版本,所以布幅很大,都能给谢元当床单使。 像是这样的地图,也就只有在前线作战的将军手里才有。沈父为了教谢元,特意着了军中制图的画师,用了一年的时间临摹了一份放在了家里。 而且还专门定做了一个适合放它的桌子,就是为了给谢元学习用的。 以前他不知道谢元是女郎的时候,经常带着她趴在地图上,挨个地形的看,讲解。还会拿着一些实战的例子,比划着地图跟她推演。 后来,知道了她是女郎,教她的热情就散了很多。 谢元将桌布的一角塞到了沈留祯手里。沈留祯拽着绕过桌子,两个人抻平了,一起往桌子上放。 桌布吹风鼓起来,挡住了两个人的视线,又落下,露出对面的人。 不知为何,沈留祯觉得这样的合作很有意思,不由地朝着谢元笑了笑。可是谢元根本没理他,径直拿着地图,又塞给了他两角。 两个人站在巨大的桌子对面,遥遥相对,巨大的疆域图因为他们的抻拽,鼓起了一个风包,挡住了彼此,又落了下来。 铺好了…… 谢元伸手将地图抹平,又将掉在地上的镇纸拿了起来,隔着桌子扔给了沈留祯。 沈留祯悬悬抱在了手里。 谢元将手里的这个镇纸往桌上一推,抬眼正好瞧见了对面沈留祯抱着镇纸对着她傻笑。 谢元不明所以地问:“你笑什么?” 沈留祯歪了一下脑袋,一手握着镇纸,一手撩着自己宽大的儒生袖子,一边放,一边说: “不知道为何,我觉得咱们现在这样,很有意思。” 谢元见他两颊的酒窝深深,眼睛里头闪着愉悦的光,更是摸不着头脑。 哼,谢元不由地在心里头腹诽,他一向心思深,鬼知道他肚子里头都是些什么花花肠子。 …… …… 后来,谢家明着对各位宾客说明了此次的礼物都会用作安置难民上,随后就将东西打包送到了京城,用怀安郡所有名门望族的名义,做了募捐,换来了朝廷拨了一次粮草…… 虽然前方军队作战,本来也就没有多少粮草可拨,给的那一点,勉勉强强只够个意思。 可是有总归没有强。 谢父将所有募集来的东西清单,还有调用的手令都递给了沈留祯,说: “只盼着这战乱早日能平,若不然……” 他犹豫了一瞬,抬眼看了看两个孩子,见他们望着他手里的东西,眼睛灼灼有光,那是希望的光亮。 最终还是没有将那些泼冷水的老话说出口来,只是将东西往沈留祯手里一塞,又拍了拍他幼小的肩膀,说: “去吧,好好干。” …… …… 周秃子自从“改过自新”投了诚,就没有回过自己家,生生被绑在了沈家,好似一个家仆似的。 这让他非常的不满。 他之所以小心翼翼地巴结这些权贵,是给自己在外头横行霸道做靠山的,可不是窝在权贵的身边,鞍马提凳当个奴仆的。 况且沈家的那些亲兵,还有那个谢元……他娘的太过于勤快了,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操练跑步,这还是谢元不待见他,他才躲过了这跟着跑的命。 可是沈留祯也是一早就提着灯笼去谢家读书。 那可是太草了…… 主人都起床了,做奴仆的哪个还有懒床的命,即便他也没什么要紧事情干,也要早早的被人叫起床,站在外头熹微的天光中打哈欠、熬着…… 他娘的,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正这么想着呢,就见沈留祯带着许多人,朝着他走了过来。 第46章 防着他点。 沈留祯对着他笑着说:“周秃子,从今日起有大事情做了,不上课了出去玩,咱们走吧。” 说罢就从他的面前路过往门外走。 周秃子愣了神,问:“什么大事啊小郎君?我能回家吗?”话音还未落,就被一个路过的亲兵抓着后领子给拖走了。 出了门,就见谢元早就骑着马在外头等着,乌泱泱地带了许多人,还拉了一些锤子铁锹之类的工具。 谢元精神头很足,英姿飒爽,侧着身子对着沈家的大门,一见了沈留祯就说: “我就知道你又得懒床,你要是再磨蹭,我可又要去你榻上泼凉水了。” 沈留祯叹了口气,结果还没叹完就打了个哈欠,他懒洋洋……不,颇有君子风度的上了马,说: “我已经预感到你要来泼冷水了,所以这不就起来了么?……走吧。” 周秃子得不到他们要做什么去的答案,正在来回的看,就与谢元冷凝厌恶的目光碰到了一起。 周秃子下意识地一凛,心里头已经骂了起来:这小孩怎么这么记仇?他娘的陪着笑脸多少天了,脸上的皮都快给笑掉了,就不见给个好脸色…… “清闲了许多天,今日正是用着你的时候,就看你听不听使唤。”谢元骑在马上睨着他说。 “听听听、谢郎君叫干什么咱就干什么,绝对没有怨言。” “那就好。”谢元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转身拉了缰绳,带队走在了前头。 城门外…… 周秃子拿着个铁锹,挥汗如雨地挖地基。他的身后,是那几个刚刚被放出来的小弟……还有其他之前没有进去过的小弟…… 一上午了,日头渐渐地越来越烈,他将铁锹插在了脚下的土地里头,扭过头来跟身后那些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压抑的不满来。 可是又不敢发作。 难民营里头的人,大人小孩都被发动了起来,先是将那些简陋的窝棚给拆了,又开始按照工匠的吩咐,挖地基。 他们这些人,就被谢元那个小屁孩一伸手指,分配在了最不好挖的乱石摊子上。 当然,他自己也在干,手脚快的,根本就不像是一个十多岁的孩子。 这个时候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谢元并不是一个不懂事的霸道魔王。 若真是那种蛮横的小霸王,谁会跑来这种地方干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他其实就是厌憎他这个人,时时都想弄死他罢了。 想到此处,周秃子下意识地就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可是左耳已经被谢元砍掉了,现在出了汗,已经定了的血痂的伤口,又隐隐的洇透出粉红色的血迹来,一摸就是一手。 他低着头,快速地瞄了眼前头的正在捡石头的谢元,闪过一丝怨毒,就将铁锹拾了起来,下铲、挖土。 沈留祯从前头过来时,正好将这一幕收入眼底,他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走到了谢元身边,递给她了一块白巾子说: “擦擦汗,都歇歇吧,过了晌午再说。” 说着还对着抬头起来的周秃子和善的笑了笑。 谢元干的昏头转向,一闭眼睛感觉满眼都是石头。 她站在挖好的地基沟壑里,头也没抬,伸手接过了白巾,说: “赶紧的吧,磨磨唧唧的什么时候才能干完。” 说着又要弯下腰去搬。 沈留祯蹲在岸上,一把揪住了她肩膀上的衣服,想阻止她,却差点被谢元转身的动作给拽下去。 还是谢元连忙托住了才没掉下来。她将沈留祯给托了回去,皱着眉头问: “你不好好当你的监工,捣什么乱啊?” 沈留祯看了看周围的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你总是这么拼命,可是你拼得动,也得看看旁的拼不拼得动啊,难民营里头的人都食不饱腹,你让他们歇一歇。” 谢元这才抬头看了看周围,一转身又看见了周秃子那一张幽怨的脸,嫌弃地瞪了回去之后,就拽着沈留祯的手跳了上去,算是同意休息了。 这下沈留祯才出了声,笑着朝着众人说道: “各位叔叔伯伯,歇一歇吧,喝点水休息休息,一会儿吃午饭。” 众人这才停了下来,各自找地方歇息去了。 沈留祯挨在谢元的身边走,碰了碰她的肩膀,小声说: “你防着点周秃子,你砍了他一只耳朵,他心里肯定记着这个仇呢。” 谢元听完,拿着白巾子擦了下脖子上的汗水,冷笑了一声说: “哼……他要是起什么坏心思更好呢,我看他不顺眼,正愁没理由跟他计较!” 沈留祯见她毫不放在心上,无语了。但转念想她知道便也罢了,总不会不小心着了道儿,于是就将这个事情抛在了脑后。 两人一同到了关义飞带着的那些孩子堆儿里头。他们自己的原先的那个小房子也拆了,是他们亲手拆的。 但是一堆人依旧守在了原先的空地上,看着身后那块地方,似乎有些舍不得。 关义飞见他们过来,也没有起来,就坐在那里看着他们。 谢元又像那天一样,往他们的身边一坐,问道: “马上就有新房子住了,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关义飞没有表情,看着谢元半晌才冒出一句,说:“我觉得这不像是真的,心里头不踏实。” 沈留祯也在谢元身边坐了下来,听了这个话,差点一屁股蹲那儿,不由地笑出了声,反问道:“这要不是真的,什么是真的?” 关义飞看着天边想了想,说:“吃了上顿没下顿,担惊受怕没人管,才是真的。” ……一阵沉默。 谢元突然出声问:“我那天听你说,你爹是南朝的军人,你娘是……北夷人吧?他们……” 关义飞突然就笑了,但是笑得有些勉强。他的五官明显要比中原人深邃一些,眼睛中隐隐有泪花闪动,一副故作坚强的样子,问: “你们今年多大?” “十岁……”谢元说。 “嗯,我十岁的时候爹娘没了的……时间过的可真慢,我感觉自己过的比前十年要都长了好几个了,结果还没长成大人。”吴义飞感慨地说。 “他们是……是怎么去世的?战乱?”谢元问。 “不……这个故事有些长,我怕贵人们不爱听。” 又是一阵沉默。 谢元心想估计是他不愿意说这些伤心事就没有吭声。 这个时候沈留祯突然故作轻松地说: “我娘在我一出生时,就难产死了,连个画像也没有,我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儿。” 第47章 幸运还是不幸? 关义飞和谢元都看向了他,可是沈留祯只是抱着袖子看着天,脸上没有半点悲伤的表情……谢元和关义飞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沈留祯感觉到了身边人的沉默,转过头来看着他们,瞬间知道了他们心中所想,于是很坦然地说: “看着我做什么?……因为没有见过,一点可供回忆的都没有,我拿什么难过?” 关义飞听闻,有些动容,也像他一样望着天,似乎在回忆着什么,过了一会儿说: “照你这么说,我一时都分不清自己幸运还是不幸了。” 他顿了顿,说:“……我是个杂种。” 谢元和沈留祯神色都有些不自然,谢元有些犹豫地说:“……这不是那天那些人骂你的话吗?你为什么要这么说自己?” “……是骂人的话,可也是事实。我娘是北夷人,她的父母是当初随着晋朝的政策南迁的胡人。听她说,中原富庶,那个时候从北边迁徙过来的胡人,大多都是给汉人做奴仆。于是胡人在汉人的眼睛里天生便下贱。 汉人与胡人通婚,虽然令法没有说不许,但是几乎没有可能。胡人女子最好的待遇,不过就是给汉人男子当个舞姬,当个妾罢了。” 他说着说着,脸上就浮现出了自豪的笑来,回忆着说: “可是我爹和我娘,是真心的互相爱重。听我娘说,我爹是个心肠极好的人,他并不会因为旁人是胡人而区别对待,他对谁都一样的客气。 有一日,我娘跟我外祖父拉了一车黑炭,走在路上的时候,车翻了,掉了一半。当时街上的行人来往,不知道是嫌弃炭脏,还是嫌弃胡人低贱,没有一个帮忙的。只有我爹,从旁边过时,随手就将翻了一半的车子扶了正,还帮着将散落的炭给拾了起来。 他拾完就走了,可是我娘却记住了他,只要一有空,就会站在那天的街边等着,指望着看还能不能再碰见他。 后来,让她等了一年,才终于又碰见他从那天街上过。我娘说,她当时激动的都傻了,心跳的都喘不过来气来,就这么站在那里,傻傻地死盯着我爹看。将我爹看的莫名其妙的。 于是我爹就迎面走了过来,笑着问她,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我娘等了许久,自然在心里头无数次的想过,要是再见了,说些什么好。千想万想的,左右不过说一句,谢谢你那天帮我们抬了车,拾了炭,你人真好之类的。 可是她当时激动地傻了,生怕他走了,下一次再也见不到。 不知怎么的,就脱口而出说,郎君,我等了你一年了。 ……我爹当时就愣住了。” 谢元和沈留祯听着,都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谢元笑着说: “你娘还跟你讲这些?真好。我爹娘就从不跟我说他们之间的事情,不过或许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吧,他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的亲,成亲之前都没有见过面,不如你爹娘这般……嗯……” 她的眼珠子朝一边转,就是想不起什么好的形容词来说。 沈留祯笑着接过了话,说:“……这般温馨。” “对对对……谢元连忙附和着说,还转过头来对着沈留祯给了一个颇为喜爱的笑来。 沈留祯突然间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阿元时常嫌弃他多一些,这还是头一次因着他有什么优点而高看他呢。 他在这里暗自高兴,谢元的心神和目光却早就回到了关义飞的身上,问: “后来呢?” 关义飞苦笑,说:“后来自然就是成亲了,我爹那时候无父无母,好在不用顾忌孝道,只是背着世人的眼光,坚决跟我娘成了亲,明媒正娶,入了户籍。 其实,我爹活着的时候,他们也不曾跟我说他们之间的事情,只是后来,我爹死了,她时常想着他,所以才总是跟我说起这些的……” 说道这里关义飞的脸上露出了怀念的笑容,眼睛中隐隐有泪光闪烁: “她跟我说起他的时候,总是面带微笑,一遍又一遍的讲我爹的好,讲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跟我讲她等了那一年间是何种心情。跟我讲,我爹朝着她走过来时,是多么的俊朗……” 眼泪将要夺眶而出的时候,关义飞吸了一下鼻子,将眼睛里的眼泪都给咽了回去。然后低下头,掩饰着脸上的悲伤,随手拿起一块石子,在地上乱画了起来,一边画一边说: “哎,可惜了,好人没有好报。后来,好像是一个胡人将领造了汉人的反,四处开始打仗、杀人。胡人杀汉人,汉人杀胡人,视同水火两不相容。 我爹娘一个是汉人,一个是胡人。平时就受着胡汉两边的白眼。等打起仗来的时候,就没有活路了。 胡人攻进城的时候,在我娘面前活活用马拖死了我爹。汉人打回来的时候,又泄愤杀了我娘……当时我还小,涂了脸,不怎么能看得出是哪一边儿的人,侥幸趁乱逃了。” 谢元紧皱着眉头,突然觉得眼皮子有些刺痛…… 虽然关义飞用那么平淡的话将结局说了出来,却让人难以接受。 明明前一刻还那么温馨美好,为何会这样? 沈留祯也震惊了……这一段历史他在史书上看到过,那是极其惨烈的一段历史。可是史书上的字,再形容的惨烈,他也觉得遥远,并没有什么切实的感觉。 甚至看过了不曾引起他任何的波澜就抛到了脑后。 可如今听了关义飞的话才意识到…… 所谓“死伤何止百万”……死的那些,都是一些有故事,有家人,活生生的人啊…… 尤其是关义飞的父母都是一些良善的普通人,却罔死在了胡汉两族积压已久的仇恨中…… 不应该如此的。 关义飞见扭过脸来,见他们那一副痛苦,震惊到难以置信地模样,突然笑了,说道: “你们两个是好的,没有针对我的长相欺负我,你们跟我爹一样,是个心肠好的汉人。这样的人并不多。” 他顿了顿,又说: “其实有时候我也会怨恨他们。要是他们都是汉人或者都是胡人就好了,我也不用背着杂种的身份,处处受人白眼,导致胡人汉人都不待见我。那样的话,说不定他们还能活着呢……” 沈留祯心知,那时候两方来回征战,死伤的百姓何其多,是哪一方的人都不会好过…… 他想到此处,抬眼望向了北方……头一次对打仗有了一些不一样的感觉——一些很厌恶的感觉。 第48章 你才是我夫人 北边是胡人建的国。 当初胡人造反,也并不是铁板一块,也是经过了几番的内讧厮杀,领土吞并,皇权更迭才有了如今的北夷人建立的国家,国号为魏。 魏也是汉人的曾经某一个朝代的国号,给了北夷人用了去,汉人自是不服。更何况这其中还有深仇大恨。 所以南边这个以汉人统治的国家之民,从来不曾正儿八经的称呼魏国为魏国,而是称呼为北夷。 谢家未曾迁到南边来时,谢家的家主谢白正,便是在北夷的朝廷里头做宰相。 也不怪乎魏国是能吞了北方那些胡人政权的最终霸主,他们能用一个汉人做宰相,并且言听计从,重用了三朝,胸襟和抱负可见一般。 可惜,不同族,便是不同族,这里头的矛盾岂是说没就没的。 谢白正被重用了一辈子,怎么也想不到,最后会死在替北夷编史书这件差事上。 听老师谢昀说,谢家有此大祸,也不全是因为那本史书里头,不给北夷人留面子的原因。 更多的是平时谢白正自恃过高,太过于看中血统。 他不止一次的在人前宣扬,谢家还有王家这几个传承百年的汉人氏族都为“贵种”。 他们的血统是“贵种”。那身为皇室的北夷鲜卑又是什么种呢? 皇权之所以是皇权,再如何重用,又岂能让臣子骑到自己头上。 不过就是积压过久,一时间爆发,直接来了个彻底清算罢了。一下子将那些在北边世代居住,传承了几百年的汉人氏族连根拔起,清缴了个干净…… 想到此处,沈留祯不由地叹了口气,说: “希望有一天,不管是胡人还是汉人,都能和平共处,再也不要互相厮杀了吧。” 关义飞嗤笑了一声,觉得沈留祯太过于天真,说: “怎么可能呢?不同族,便不可能同心。” “怎么不可能呢?你爹和你娘可以在一起成为夫妻,我们和你现在也好好的坐在一起。既然这些都可能了,为何两族之人不能好好的在一起?” 关义飞有一瞬间的动容,因为他的父母,因为这两个十岁的孩子的善良……可是,这些动容也只是一瞬,他又更明显地嘲笑沈留祯说: “你还真是天真,你们是贵人,生活优越经历得少……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善良的,相反,恶才是大多数人本来模样。” 谢元此时却说道: “止战不需要所有人都变的良善,用绝对的武力碾压便能做到。当年周天子治下各诸侯国语言、文字、风俗皆不同,并不比如今胡人和汉人的差异小,最后还不是被秦国用武力推平了。” 沈留祯转过来看她,说:“武力推平简单,如何维持这统一,却是最难的。你可不要忘了,秦二世而亡,维持统一江山的是汉制天下,汉朝施行的可是仁政。才有了如今的汉族……” 谢元冷笑,看着沈留祯说:“那还不是秦朝先推平了各国,统一文字度量衡,才有了汉朝施行仁政的机会?没有秦朝的武统,你凭着仁政止戈给我看看……真是笑话了。” “你们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关义飞终于在他们两个争论之间插上了嘴。 沈留祯和谢元都有些惊讶地看向了他…… 好像头一次意识到,这些事情还有人不知道的。 沈留祯看着关义飞茫然的眼睛,笑着说:“没什么,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想要干什么?” 关义飞抱着膝盖,倔强的脸上又出现了一丝将要裂开的悲伤,他歪了歪头忍住了,说: “我希望,以后能像我爹和我娘一样,碰见一个喜欢的姑娘,娶妻生子,安安稳稳,不缺吃不缺穿的过一辈子。” 又是一阵沉默…… 他心知自己这些想法对于自己来说,过于难,但是对于沈留祯他们来说,又太过于简单。 可是,这真的便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和窘迫,他反过来若无其事地问谢元和沈留祯: “你们呢?” 谁知沈留祯突然笑了,笑得很开心,指着谢元说: “那我没什么想头了,我以后要跟她过一辈子。她还动不动的想打我,我还打不过她。” 关义飞有些转不过弯儿来,睁大了眼睛迷茫地问:“什么意思?” “我们两家大人给我们定的娃娃亲。她以后就是我夫人。”沈留祯微笑着说,刻意忽略了旁边谢元散发出来的不满。 “你以后是我夫人,是我娶你。”谢元咬着牙说,一双丹凤眼瞄着沈留祯的侧脸,一副恨不得掐死他的样子。 关义飞彻底傻了,他看了看谢元,又看了看沈留祯,问: “你们两个不是男儿郎吗?” “是!” “是。” 谢元和沈留祯同时出声,只是谢元的声音更大,压过了沈留祯的声音。 关义飞看着他们,一直将倔强挂在脸上的他,头一次因为自己的无知感到手足无措起来,结结巴巴又有些怀疑地问:“男儿……两个男人也可以……可以成亲的吗?” “能,怎么不能。不就是在一起过一辈子么,那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沈留祯很是理所应当地说。 其实,他真是这么想的…… 他和谢元两个,恰好都是家里的独生。又被大人们刻意回避着男女之事,生怕说多了会教坏他们。 所以,他们两个都只是知道夫妻要睡在一起,至于为什么要睡在一起…… 他们曾经讨论过,觉得估计是为了显示两个人是夫妻,更加的亲近,所以才一定要睡在一起。 所以,在沈留祯的心里,谢元是个女郎,只不过就是一个叫法。她愿意当男儿郎,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你才是我夫人,听见没有?!”谢元又激动地纠正他。 沈留祯很是配合地说: “好好好,我是你夫人……这有什么要紧的,要计较这个。” 而在一旁的关义飞,早已经张大了嘴,震惊得一塌糊涂了。 从此,他就以为,原来是他孤陋寡闻,男人和男人本来就可以结为夫妻的……尤其是像谢元和沈留祯这样家世的人,更是常有的事…… 第49章 比什么? 难民营的人都有了活儿干,一日三餐又有了着落,自然要比从前有秩序多了。 连带着城中那许多流浪的闲杂人等,也都被吸引了过来。 就是为了能蹭顿饭吃。 一时间城中的治安也比往常好上了许多。城里的人高兴,城外的人也满意。 倒是让沈留祯和谢元觉得这件事情没有白干。只是…… 沈留祯站在马车的车辕上,身后是一车胳膊粗的原木,用绳子捆的老高,拉车的马儿累的根本就不愿意动,打着响鼻呆呆地站在原地,跟假的一样。 他右手拿着一本记录各种材料数量的账册,另一只手遮着眼睛看着难民营里头那几个已经起来一半的房子。像是不死心似的,抬着手指又数了一遍,皱起了眉头。 他想了想,又凭着自己站在高处的这点优势,找了找谢元的身影,就从车辕上跳了下来。 谢元正在往一处房屋处搬木头,放下的时候就见沈留祯又找了过来。 她弯腰拍了拍身上的土,随即腰背挺得笔直,侧着脸站在原地等着他过来,脸上露出了不耐烦地神情,说: “你怎么一天这么多事儿,你要是觉得无聊,就帮着搬搬东西。自己偷懒就算了,还总是拖累别人,你总是找我做什么?……” 她话音刚落,沈留祯就翻了个白眼,直接从她的身边擦肩而过,骄傲地说: “谁说我是来找你的……自作多情。” 谢元一下子被堵的一口气上不来,正觉得窘迫呢。沈留祯又连忙退了两步跑了回来,满脸带笑地拉着她的胳膊,说: “我就是找你的……阿元,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说,你过来。” 谢元看着他那差点把自己绊倒的狗腿样子,又气又无语,挥着拳头就想打他。 奈何早已习惯了他变脸的速度,最后还是咬牙忍住了,顺着沈留祯被拽到了一旁,离人群远了些。 “快说,什么事情。”谢元皱着眉头催他。 沈留祯将手里的账册摊了开来,伸手指了两个地方: “你看这儿……还有这儿。跟实际对不上数量。” 谢元算了算,确实差了老远,说:“为什么少了?……难道这里头又出了个周秃子,从中抽东西中饱私囊?” 周秃子和他的手下,这几日被谢元使唤的够呛,此时正在就着护城河拉水回来,和泥呢。 他一天忙地脚不沾地,要是还有本事从中牟利,就奇了怪了。 沈留祯说道:“不是,材料的进和出,我都看得紧着呢,东西是少在了难民营里头,我估摸着,是有些人贪心不足,偷偷地多拿了藏起来了。” 谢元转过身看了看身后的那些正在建造房屋,还有搬东西的人,有些不解地说: “都是给他们自己盖屋子用的,藏起来做什么呢?” “贪婪的人,哪里管自己用不用的着,都是能贪便贪的。所以,你那个巡逻队得提前组织起来了,先把丢的那些材料给找出来。咱们东西本来就不够,满打满算的匀出来的数,少了最后就有人住不上……不患贫患不均,到时候再闹起来。” 沈留祯挨在她的身旁,两人的胳膊挨着胳膊,凑在她的耳边小声地说。 “我知道……”谢元转了下身子,看了看身后,说,“八岁到十二岁的人你都点出来交给我,该是够用了。” 沈留祯嘴唇动了动,终是说:“用小孩儿镇不住那些大人……你都用小孩儿怎么能行呢?” “有我在为何镇不住?”谢元很寻常地说,神情自信地理所当然。好像从未意识到她只是一个十岁多的小孩,“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盖房子,年纪大的人都是劳力,不出力当监工不是拖后腿吗?” 沈留祯下意识觉得谢元在暗指他,脸皮子有些紧…… 可是谢元并没有看他的表情,又补充说:“多长几双眼睛足够了,只要发现了报过来,我再带着衙役去搬。你就好好想想怎么惩处那些贪东西的人吧。” 沈留祯一想也是,点了点头,见谢元转身就要走,又拉住了她,担心地说: “这可是得罪人的事情,你好歹小心一点。” 谢元不屑地白了他一眼,说:“就你怂包,怕得罪人还怎么御下?”说罢就接着回去搬东西去了。 沈留祯呆在原地,看着谢元潇洒离去的背影,稚嫩的脸上露出了不符合年纪的苦笑来: 他是不会御下,他对待家里那些恶仆,都是巧言令色委屈求全,忍着等他爹回来了一次性处理个干净。 谁让他一直都是个没有威严的小孩,身体还不甚好。 你当谁都跟你似的,跟个猴子似的闹腾?沈留祯在心里吐槽了她一番,转身去找花名册去了。 …… …… 三十六个八岁到十二岁的孩子都聚在了离难民营不远的空地上,旁边还有些跟着来看热闹的,年岁更小的孩子,乱哄哄的。 其中还有几个还是关义飞带着的熟面孔。 就是……有几个长得人高马大的,说他们十二岁是不是太假了些? 谢元走到了那群人中最显眼的,最高的一个人身前,隔着三步远,手压在配剑上,微微仰了下巴,怀疑地问: “你十二岁吗?” 谢元跟人家比,只到人脖子……她在同龄人中本来就算高的了。那人这么高才十二就有些离谱。 那男孩一听,瞬间瞪大了眼睛,用变声期的公鸭嗓子吼道: “我就是十二岁,你不信看名册啊!又不是我现编的!……我叫王山魁!长得高以后才能当将军,你懂个屁小屁孩一个!” 没错,孩子之间有着颇为严苛的年纪歧视,差一岁都会被人嘲笑年纪小。 王山魁这般被冤枉,本来就年少没有城府,瞬间就将自己的心里话给吐出来了。 谁愿意听一个比自己小的孩子指挥? 谢元何尝不是?她脸色冷了些。 若是她师父说她是小屁孩懂个屁,她服气。可是这个货只是比她大点年岁,又没有什么本事的样子,凭什么歧视她年纪小?! 谢元冷笑了一声,对着他说: “你也想当将军?巧了我也想,要不咱们比试比试,看看到底是谁小屁孩不懂事?” “你说比什么!”王山魁往前了一步,用身高优势欺着谢元,清瘦的身材,微仰着下巴,一副不服来战的模样。 谢元笑了,丝毫不怵,也没有后退,而是抬着头看着他说: “你来定……事先说好,我可是习武之人,几个寻常大人都不是我的对手。” 第50章 好! 王山魁看了看谢元的身条,咧嘴一笑,高抬着胳膊说:“比扳手腕,敢不敢,输了别说我欺负你年纪小,哭鼻子!” 沈留祯本来在不远处看热闹,听到这话不禁捂着嘴偷笑,见有人看过来,又赶紧敛了神色,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笑话了,谢元一个从小爬墙上房,又从六岁开始耍大刀、舞重剑、拉硬弓的人,手上的劲儿越练越大。 若说跟沈府的那些亲兵们比扳手腕,她自然是比不过,毕竟是个孩子,小胳膊还没人家手腕粗。但是跟差不多的孩子比,估计没有几个能比的过她的。 别看对方比谢元高出一个头来,不是个儿。 沈留祯想到此处,揣着袖子摇了摇头,风凉地说:“啧啧……真是无知者无畏啊。” 这一边,谢元和王山魁走到了一旁堆着石头的乱石头堆里,找了一块算是平整的。 谢元直接将手肘轻轻地支在了石头面儿上,弯着腰,双腿微躬,一副脚下稳如泰山的架势,丹凤眼往上一抬:“来呀。” 她的声音很平淡,眼神也很平常,但是就是让王三魁感受到了被小瞧的感觉。 他心里头那个气啊,立马也将手肘磕了上去…… 谢元刚要握上对方的手掌开始呢,就见他在哪儿拼表情。谢元一愣,皱着眉头说: “我的手还没挨着你的手呢,你使个什么劲儿?” 王魁山一阵龇牙咧嘴,终于捂着自己的胳膊肘儿跳了起来,一边跳一边揉,说: “哎呀不行,磕着麻筋儿了!磕着麻筋儿了!” 围观的孩子们一阵哄堂大笑,引得另一边正在劳碌的大人们都好奇的看了过来。 谢元直起了身子,无语地看着他,等了一会儿问: “……还比吗?” “比啊,怎么不比,来!”他就又走了回来,这回没有上回那么莽了,知道小心翼翼地把手肘放在了石头上。 谢元弯腰,放手,握住对方的手掌,丹凤眼一抬:“你说开始。” 她话音还没完全落下,王山魁狡猾地小眼睛一晃:“开始!” 同时就咬着牙立马使劲儿。 可是开始喊得有多快,他败得就有多快,几乎瞬间,就被谢元“邦”一下反压了过去,按在石面儿上死死的。 周围安静了一瞬…… 谁也没有想到会是这般的“容易”,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王山魁自己更是不信,他看着谢元表情平淡的松开了手,惊慌地说: “这一把不算,再来!” 谢元腰背挺得笔直,捏了捏自己的手腕,不屑地说:“战场上哪里有不算这一回说?就你这样,还当想当将军呢?” 王山魁清瘦的脸胀的通红,他实在是没弄明白自己怎么输了的。 因为不甘心,所以不相信。为了挽回自己的颜面,嘴硬说: “那是因为我刚刚磕着麻筋儿了,没发挥好!” 谢元看了看周围那些同样也是一脸懵的孩子们,说: “那行吧,你随意再选一个你擅长的,你说,要比什么?” 王山魁仔细想了想,终于想了一个自己比较有信心的,说:“比跑步,谁跑的快谁赢。” 在外围看热闹的沈留祯一听,不禁又抚了额头。王山魁估计是觉得自己高那么多,腿长沾光,熟不知这才是真正的跳谢元优点上了。 “行啊,规矩你来定,我随意。”谢元笑着说。 半晌过后,众人让出了一片空地,谢元和王山魁站在起跑线上,看着远处地上插着的一根木棍。 规矩是谁先将那根木棍拔起来,谁就是胜利者。 谢元看了看旁边志在必得的人,又比自己高许多,不想轻敌,于是喊道:“留祯!” 沈留祯听见了召唤,连忙从远处走了过来,还以为有什么事情呢,结果谢元只是解下了腰间的佩剑递给了他。 沈留祯一愣,随即笑着双手接过了剑,带着翩翩的书生仪态,却故意狗腿地说了一句: “谢郎君威武,祝谢郎君旗开得胜。” 果不其然,得了谢元一个厌恶嫌弃的白眼。 谢元微微躬身,将黏在膝盖上的裤腿往上提了提,目视前方做好了准备。 这回不是王山魁喊开始了。一个四岁的小童上前一步,用奶音喊了一句: “开始!” 两个人便飞快地冲了出去。 沈留祯抱着谢元的剑,看着那两个人飞奔的身影,微微有些意外。 这王山魁也不知道是平时就这么厉害,还是因为太过于想赢,将自己的潜能给激发了出来,跑的着实不错。 即便是谢元也只是比他多了五步左右,再就很难拉开距离了。 而终点的那一头。 谢元奔跑的同时调匀了呼吸,眼角的余光瞥向身后的对手时,也略微有些惊讶。 她虽然算不上尽了全力,但是也确实算不得轻松。 而王山魁已经跑的表情扭曲了,尤其是当他看到谢元那个喘息如常,脸不红心不跳的表情时,更是心中愤懑不甘,越发的拼了老命,咬着牙也要追过她。 可是无论怎么追,他多使了多少劲儿,加快了多少,都总是与谢元错开了些距离,就是超不到前头去。 眼见着终点那根插着的木棍原来越近,他都快放弃了。 突然,在终点看热闹的一个三岁小孩突然跑了进来,挡在了谢元的前头,笑嘻嘻地跳着脚,抬着小胳膊小手的冲着他们招手…… 那小童只觉得好玩,谢元却心头一惊,眼见着自己将要撞上去,连忙一个脚蹬地,身子后撤,靴子剐蹭在地上掀起了一阵黄土灰尘。 只是这么一个减速的功夫,王魁山已经飞奔过去超过了她,眼看着就要伸手将那根象征着胜利的木棍从地上拔起来! 王山魁朝前伸着手,已经忍不住得意地大笑了起来。 正在此时,众人只见谢元一个跳跃,像是一个弹起的兔子似的,从那孩童的头上飞身而过,落地一个利落的翻身。紧接着单手撑地,两条腿就像是一把旋开的剪刀似的朝着那根木棍刮了过去! 王山魁只觉得眼前一阵凉风刺眼,再睁眼时,唾手可得的木棍便被谢元的皂靴给踢飞了出去,“嗖”地一下在他眼前消失不见! 围观的人早已经被谢元这一套表现给镇住了。 他们都是打架只会乱拳挥的人,何曾见过这么流畅好看又有章法的身手?顿时都激动地鼓起掌来纷纷叫好: “哇!” “好!” “好!” 第51章 又过生辰? 王山魁还保持着失落的姿势愣在那里,惊掉的下巴耷拉着,看着旁边翻身而起的谢元半天没动。 等了好一会儿才在那些孩子们的欢呼声中说:“你……你……这不算,说好了谁拿到了算谁赢,你踢走了,你耍赖!” 谢元有些无语…… 这时候沈留祯恰好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笑,抱着谢元的佩剑问周围的人: “你们觉得是谁赢了?” “是谢哥哥!”小娃娃们激动地说。 “当然是谢郎君赢了。”大一点的孩子们也说。 王山魁脸色羞地发红,他也看见了谢元的身手了,心知如果不是因为那个突然跑进来的小娃娃,自己也绝没有一丁点赢得可能……就是输给一个比自己小的人,脸上有些挂不住。 谢元见他不再多言,于是就直接进入正题: “好了,先列队。高的在前头,矮的在后头,从左到右,九人一列。” 众人一脸的懵,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都呆呆的看着谢元。 谢元单手押着佩剑,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声:“王山魁,你站这儿!” 她这一声命令,坚定又利落,有了刚才成功的立威,所有孩子都不自觉地一凛。王山魁立马就按照谢元所指的地方跑了过去,虽然表情上还是有些别扭。 沈留祯站在一旁,看着谢元教他们怎么排队,又按照队列分了任务和巡逻的区域。 从时间安排到路线,还有怎么换班。再到要看哪些问题,发现了问题谁负责上报,去哪里上报,都安排的细致明白。 而且她很耐心,一遍没教会,问第二遍也会耐心地教,实在碰见那过于笨的就给他换个职责,配合团队不拖后腿就行,也不多啰嗦,实属于知人善任的典范。 沈留祯看着谢元的背影不由地有些感慨: 这些做事的道理他都明白,但是他没有谢元这么有实干的经验,若是换做自己,恐怕会有不少想不到、不周全的地方。 可见自己那个亲爹真的很看重谢元,教得极为细致,自己当兵的经验没有少跟她分享。 也是……他们有共同的爱好,一个愿意讲,一个两眼放光愿意听…… 就跟他跟老师一样,他也极愿意听老师讲课,不吃不喝都行。 哎……幸亏他们两家做了邻居。 他转身要走,突然发现自己还抱着谢元的佩剑,于是走到了她的身边,双手奉上,故作恭敬地说: “谢郎君,您的剑。” 可是谢元一心教那些孩子们规矩,连瞟都没有瞟他一眼,直接伸手接过来算是了事。 沈留祯灰溜溜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顿觉得无趣,摇了摇头,继续去做他的监工去了。 …… …… 巡逻队组成以后,很是揪出了一两个个藏东西在自己家地盘藏得凶的。 主人先是挨了谢元下令的一顿示众挨打,又按照沈留祯的惩罚,多服三个月的徭役。 一开始有些人还不死心,觉得一帮小孩子能糊弄过去,有红着脸生气恐吓的,还有甜言蜜语拿好话哄骗的。 可是孩子们哪里有那么多的心眼,能帮人藏着秘密的? 于是伴随着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场面: 好比谁家又给哪一队的队长塞吃的了,本来没有谁也没发现他们家有什么问题。 结果这话被同队里的年纪小的告到了谢元那里,谢元骑着马带着衙役们去那家一搜…… 就多出来两块木板…… 那家的夫妇两个已经却已经心虚到浑身打颤,低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谢元骑在马上看着他们有些无语,问: “既然知道不对,为什么要做?” 男人抬头看了眼骑在马上的半大孩子,好似天生便带着威严,他连忙低头,带着哭音说:“……我见别人都多拿了,我要是不拿又觉得自己蠢,于是就……就拿了两块。” 谢元眯了眯眼睛,似乎有些不解他们这么做的逻辑:既然知道不对,不是应该坚守自己的原则么?怎么见旁人做坏事,自己不做,就会觉得自己蠢呢? 她踩了下马镫,调整了下坐姿,说: “既然是知错的,念在只有两块,多罚两天徭役,就不打了。” 跪着的夫妻一听,松了口气,连忙对着谢元感恩戴德的一顿磕头。 谢元牵着缰绳调转了马头,对着围观看热闹的人说: “我说过很多次了,东西都是大家伙儿好不容易才凑出来的,百般计算了刚刚够,你们多贪两块就有人房顶上缺两块板子。若是缺的多了,为了保持公平,少不得重新计算,让所有人房顶上都缺两块。莫要因为贪心害了大家伙儿所有人。” 她拉着马转了一圈,一双丹凤眼目光灼灼: “从今日起,主动交出来的既往不咎,要是不交,又被我搜了出来,按照最严厉的规矩双倍惩处!” 说罢就牵着缰绳,带着衙役们走了,在新建的各个宅基地里到处将自己的意思告诉了那些巡逻的小队长,让小队长们去通知自己区域里的人。 就这么着……难民营的房子起来了。 谢元、沈留祯一起,跟关义飞,还有他带着的那些流浪儿站在一处,看着他们新起来的房子,许久都没有说话。 谢元笑着问关义飞: “怎么样?我们答应你的事情办到了吧。这下所有人都有地方住,不会再有人跟你抢了。” 关义飞望着面前的房子,身边有几个年纪小的牵着他的手,他双眼闪着泪花,被高兴的小孩子拽的一歪一歪的,但是眼睛依旧没有移开,半晌说: “我都没敢想这是真的……跟做梦一样。” 他扭过头来,对着谢元说: “阿元,真要谢谢你,要不是要了你一包银钱,恐怕也没人会想起来管我们。” 谢元一听这个,脸上的笑容就小了,说: “你不说这个事情我都忘了。以后长大了挣了钱记得还我,我娘给我点钱不容易,全给你了!” “嗯……”关义飞不是很有信心,他长这么大,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都想不出自己会有钱的可能。 沈留祯揣着袖子,抿着唇笑,露出了两个浅浅的酒窝,表情很是欣慰。 他像是只从关义飞的这一声“嗯”字里,就知道了他的所思所想一样,看着面前的房子出声说: “没事,我跟老师已经商量好了,给你们找了能养家糊口的活儿……很多,总有能适合你的,放心吧。” 他说完,又转过脸来对着谢元说:“阿元,今日是你的生辰,高不高兴?” 关义飞有些懵了……谢元的生日不是早就过了么? 第52章 在下献丑了 谢元按着腰间的佩剑,腰背笔直。她脑海中闪现出她娘让她穿女装学规矩的场景,仰了下巴,丹凤眼眯了眯,说: “高兴,这个生辰过的是最高兴的一个生辰。” “你的生辰不是早过了么?”关义飞终于问出了口。 沈留祯笑着说:“不是……为了筹钱阿元请求老师拿着生日宴为由,召集人捐款。所以提前过的。” 他说完又转向了关义飞,“我的生辰也快到了,我比她小几个月。” 关义飞有些感动,又有些内疚,这两个孩子毕竟比他小这么多。而且一直以来,他都是流浪儿们的大哥哥,家长。 于是低头看了看扒着他的小孩子们,说:“过生辰怎么能不热闹热闹呢?……去将大家伙儿都叫过来,有人要过生日了。” 他的话音刚落,那些围着的小孩子就欢快的跳了起来,兴奋地跑去传话去了。 谢元和沈留祯看着那些孩子们异样的兴奋都有些诧异。谢元问: “他们为什么那么高兴?” “你们家里头过生日都是怎么过的?”关义飞笑着反问道。 谢元和沈留祯对视了一眼。 沈留祯说:“我爹是个武将,常年不在家。”他顿了顿,脸色露出了些许遗憾的神色,又补充了一句,“……况且我生辰日子不怎么好,几乎没有过过,这几年都是老师和师母帮我过的。” 关义飞这时候才想起来,沈留祯曾经说过,她娘就是生他时难产死的,生辰便是娘亲的忌日……确实不能说好。 谢元叹了口气说:“我家过生辰也没有什么,往常就是专挑那一天,我娘给我做一身女郎的衣裳,再专门做些我爱吃的。吃完饭,再领我爹一顿正经的规训。说什么又长大了一岁,以后要注意言行举止,不要给谢家丢人……” 关义飞听到“一身女郎的衣裳”的时候已经懵了,问: “世家大族过生辰这么奇怪的吗?给儿子做女郎的衣裳是什么讲究?” 谢元皱了皱眉头,她本来就因为这个事情不高兴,不知道说什么好。 沈留祯也无从解答,正在为难,关义飞突然恍然大悟般地说: “我知道了……我听说有些贵人家里为了孩子能养活,会专门想法子骗老天爷,给孩子取个贱名儿什么的。你爹娘估计是想让你扮女郎来蒙混,对不对?” 谢元惊讶地看着关义飞兴奋的表情,有一瞬间也迷茫了,她看向沈留祯有些结巴地问: “是……是因为这个吗?” 沈留祯揣着袖子很是认真地想了想,说:“这个理由……也说的通。” 正在此时,所有孩子都跑了回来,围着关义飞兴奋地凑成了一堆,问:“关大哥,今日是谁过生日?我没有准备。” “不用准备,把以前你们拿手的演出来就行,谢郎君又没有看过,随便什么都行。”关义飞说。 “噢~噢噢~那也好。”小孩子们开始欢呼。 “原来是谢哥哥过生日……谢哥哥,你最喜欢吃什么我给你做。”一个头发乱糟糟五岁孩童,咬着手指,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元,表情很是认真。 沈留祯觉得这场面隐隐有些失控,他下意识地往谢元身边靠了靠,笑着接嘴说: “她最喜欢吃柿子。” 谢元则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小孩,问:“你这么小就会做饭吗?” 五岁孩童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似乎有些脸红,什么话还没说就跑开了。 关义飞笑着说道:“寻丫不会做饭。她说的是别的……你要是喜欢吃柿子,这时节还真的弄不来,也只能她出马了。” 说着就朝着那些围着的孩子挥了挥手,大声说:“老规矩老规矩……围成个圈儿,把自己有的好东西都拿出来。” 孩子们一听,欢呼着就地坐了下来,连关义飞都坐下了,只留谢元和沈留祯两个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 “来,你们两个既然生辰那么近,就一起吧。寿星先来,给大家伙儿表演个节目。”关义飞坐在地上,对着谢元和沈留祯招了招手。 谢元懵了……表演节目?她只看过别人演,自己何曾演过,还是在自己生辰的这天演给别人看? “我不会呀。”谢元说。 沈留祯也有些懵,但是他一向习惯做个“好人”,为了不使场面尴尬,拉着谢元的胳膊走到了场中,笑着说:“我也什么都不会,这可怎么办呢。” “瞎说,你们再怎么也比我们会的多,随便什么展示个什么就行……快一点别磨磨唧唧的,大家伙都等着看呢。”关义飞仰着头,深邃的眉眼皱了起来,笑着催促她。 通常都是她说旁人墨迹,这还是头一次旁人说她墨迹的,于是直接上前一步,将手中的佩剑拔了出来,“唰”地挽了个剑花,说: “那就舞个剑吧。” 随即一个旋身从沈留祯的身边冲了出去,又一个起跃在空中如同展翅的雄鹰似的定了身形,落地之后紧接着就是一片剑光幻影,身若游龙,翩若惊鸿。 沈留祯站在场地之中,周围是围坐着的孩子,热闹的鼓掌声和叫好声不绝于耳,他却觉得安静,眼中好像只有谢元颀长的身影在腾跃。一招一式都像是放慢了一样,在他的世界里变成了纸上那最是桀骜又潇洒的书法,折人心神。 他喜欢看她习武的场面,是除了看书之外最喜欢的事情。 “哎……该你了沈郎君。”关义飞高声说。 沈留祯从幻境中醒了过来,这才发现谢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舞完了,获得了一阵热烈的掌声,正将佩剑入鞘,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他脸上那不自觉地笑意又深了些,酒窝明显,但是却并不比刚才的笑容更真,朝着众人说: “我可怎么办,我拿的出手的……我琴抚的还不错。” 众人都瞪大了眼睛…… 谢元利落地说:“现下又没有琴,你换一个吧,给我们讲个你看过的故事。” 说罢就直接走到了一旁,伙着那些孩子坐在了一起,同他们一样,仰着脸期待地看着他。 “好好好……讲故事好讲故事好。”孩子们见他在犹豫,又热烈地鼓起了掌来。 沈留祯又往中间走了两步,一边走一边思索,到了中间之后,一抬胳膊一拱手,对着众人标标准准地行了个儒生的礼节,宽大的袖子在他身前合上,说:“那我就讲一个吧,在下献丑了……” 小孩子们哪里见过这种做派的,都新奇地哄笑了起来,有地还高兴地喊: “快献快献……” 谢元被这对话逗乐了,坐在人群里,弯着丹凤眼“哈哈哈”地笑个不停。 第53章 这不是故事 沈留祯也被这氛围感染,揣着袖子,一边笑一边说: “汉元帝时,南郡有一位貌比西施的姑娘……”他刚停顿了口气,就被孩子们的提问给打断: “哥哥,汉元帝时是什么时?离现在远吗?” “貌比西施是什么意思?” “南郡我知道,我外祖家就是南郡的!离这里好远,要走八九天才能到呢!” 他们七嘴八舌地乱做一团,沈留祯却被问愣住了,似乎没有想到会有人这么问…… 谢元见他这个样子更是开心,坐在那里托着腮帮子笑个不停。 沈留祯瞄了她一眼,清了清喉咙说: “距今三四百年前吧,有一位特别特别漂亮的姑娘……” “哇~三四百年是多少?”又有一个孩童天真的声音冒了出来。 沈留祯喉咙一哽…… “都别打岔了,听沈郎君讲故事,有什么问题记在心里,等讲完了再问。”关义飞也看不下去这混乱的场面,连忙出声阻止。 孩子们这次听了他的话,都仰着脸,用一双双干净的眼睛望着他。 沈留祯这才敢再次开口: “很久很久以前,南郡有一位特别特别漂亮的姑娘,名叫王昭君。远近……很多人都知道她,赶上了皇帝要选……选娘娘,她因着美貌,被郡里推举进宫。于是便坐着官船,千里迢迢的到了京城……” 沈留祯讲了坊间经过后人编写过的王昭君的故事,说王昭君因为没有贿赂画师,被画师故意画了丑,所以在深宫三年都没有见过皇帝,一直都是掖庭的宫女,等到后来匈奴王进京求联姻的时候,自愿请去,被汉元帝赐给了匈奴单于的故事。 期间他尽量避开了小孩子有可能不知道的词汇,全是用最浅显直白的话去讲。 讲道结尾时,说: “……因为王昭君的大义,匈奴这个胡人建立的王国与汉朝友好和睦,两方百姓安享了五十多年的太平日子,人们时常的赞美她的美貌和德行,到晋朝时,为了避讳司马昭的名讳,多称她为明妃。” 听完之后,那些刚开始激动问问题的孩子们都出奇的沉默,用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就是不说话,也不鼓掌。 沈留祯有些尴尬,心想:不至于讲的这么差吧?没听懂? 再想想刚刚谢元表演完的那个场面……他的自尊心有些受损。 于是勉强扯了个笑脸出来,问:“怎么了?” 沉默的人群中,一个十二三的孩子突然出声问:“真的会有不打仗的时候吗?……我以为人活着就是要一直打仗的。” 沈留祯无法形容自己那一刻内心的震动。他看着那么多望着他的眼睛,他们眼神干净,天真,带着对天平日子的向往。顿时觉得心酸的泪水上涌,在眼眶里头打转…… 他忍了下来,认真地回答说: “有啊,史书记载,三四百年前,汉朝强盛,领土广袤,天下子民都能安享太平,就连当时远在塞外的胡人王国也都放弃了兵戈,主动求和联姻,是最好的盛世……” “要是现在也有一个明妃就好了。”一个孩子说。 关义飞此时突然冷笑了一声,脸上带着倔强,嘲讽地说: “都是故事而已,哪能当真呢?我就不信胡人和汉人能太平相处,两边早就杀红了眼了,说不打仗就不打仗么?谁能咽得下这口气?” “他说的是真事,不是故事。”此时谢元从地上爬了起来,站在了沈留祯的身边,对着所有人说: “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仓颉造字,人们便开始记载发生过的事情,记载所用的工具从龟背到竹简,再到绢帛纸张,我家有很多,都是传了多少辈保存下来的。依据上头所写,我们脚下这块土地上,一直以来分分合合,有盛世也有乱世,只是我们命不好,恰巧生在乱世罢了。” 可虽然同处乱世,她和他们的处境,根本就不能相提并论。 她顿了顿,像是因为这个残酷的现实而不忍似的,安慰他们说:“以后就会好的……” “真的吗?!”孩子们眼睛亮的像是星星一样,看着谢元高兴地问。 很显然,谢元在这些孩子们的跟前要比他沈留祯有威望多了。 谢元的那些话,他们肯定没有完全听懂,但是并不妨碍他们用崇拜的眼光看着她,问一句真的吗。 沈留祯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没吭声。 正好此时前头那个问谢元喜欢吃什么她给做的小童回来了。她一边小心翼翼地捧着双手,一边用清脆的童音大声喊: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让开,快让开……” 坐成一个圈儿的孩子纷纷看向了她,果真侧着身子给她让了条路出来。 “寻丫,是什么?” “你给谢哥哥弄的什么呀?”孩子们问,都纷纷地看向了她的手。 谢元也满是好奇。就见寻丫腼腆地笑着,捧着手举到了谢元跟前,缓缓地摊开小小的手掌,露出了一个插着草叶的泥球来。 黄色的泥球被团的很圆,很光滑,只隐隐有些幼童的手指印子和纹路,上头插着的草叶分了两片叶子出来,翠绿坚挺,活像是一个果实上的果蒂。 谢元睁大了眼睛,问:“……这是……柿子吗?” “嗯……”寻丫腼腆又乖巧地嗯了一声,弯着一双亮晶晶地眼睛,又往她的眼前伸了伸,“祝谢哥哥生辰快乐,快吃吧。” 沈留祯在旁边看着,本想提醒他们说,祭祀死人都不用泥捏的,怎么拿这个给活人吃呢?但是转念便忍住了。 此时关义飞笑呵呵地开了口解释说: “你就闭着眼睛想象一下这个是真柿子,隔空假装咬一口就行。我们平时过生日若是没有真东西,就拿假的糊弄自己玩,就图个开心罢了。” “哈哈哈……哈哈……寻丫不管捏什么果子都是一个圆球,我看这个不像是柿子……” 旁边的孩子开始七嘴八舌的调侃起来。 “我觉得像是苹果……” “我觉得像山楂……哈哈哈……” “谢哥哥拿着它估计吃不出柿子的味道来……” 他们虽然高兴地笑着争辩着,谢元却心酸的想哭。她抿了抿唇,从寻丫的小手中将那团黄泥球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闭上了眼睛,放在嘴前,仔细想象着柿子的味道,可是鼻子间明明都是泥土的腥味,又怎么想象得出来呢? 谢元鼻子一酸,嘴唇动了动,睁开眼睛笑着说:“呀……果真是柿子的味道,谢谢寻丫!” 孩子们顿时欢呼起来,乱糟糟地叫嚷着问,下一个该谁上来表演节目了…… 谢元双手捧着“柿子”,像是捧着最珍贵的礼物。沈留祯趁着热闹挨着她的身边坐下,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悲伤和不忍来…… 突然一声断断续续,忽高忽低的叫喊声从远处传了过来: “……来了……快……啊……” 众人连忙站起来往远处望去,只见一个南朝士兵骑着马朝这里狂奔而来,不停地挥舞着胳膊嘶吼着,而他的身后,是漫天荡起的黄土烟尘…… 第54章 北夷人来了 “先锋营校尉张郭带着人投敌了!!……北夷人来了快跑啊!” 马背上的骑兵飞驰电掣般地从他们眼前经过,直冲进了不远处的城门。 而另一边远处卷起了的黄土烟尘中,北夷人的战马骑兵,已经呼啸而来。 “快进城!快进城!”有人在呼喊。 听到骚乱的人很快便从房子里跑了出来,惊叫着哭喊着,一窝蜂的往城门处涌了过去。 沈留祯和谢元被跟着的两三个亲兵拉扯着往城门内跑,她手上的“柿子”摔在了地上,很快就被后来人踩得稀烂,只留那翠绿的草叶倔强地向上伸展着。 小孩子在大人们拼命前冲的浪潮中根本站都站不稳,很快就有人被踩踏在了脚下,发出了凄惨地悲鸣声。 “寻丫,二流!大家别跑散了,都抓紧我!快抓紧我!”关义飞在人群中绝望地大喊。 谢元想要回头将身后跌倒的寻丫拽起来,可是刚刚伸出手,寻丫趴在地上的身影就已经看不见了,任凭她使了多大的力气往外挣,都无济于事。 “寻丫!”谢元惊恐地大喊,声音却淹没在了因为恐慌而哭嚎惊叫的人声鼎沸之中,显得那般的微弱不可闻。 “阿元!刘大哥!阿元还在后头,阿元还在后头!”沈留祯被沈家的亲兵挟在怀里,冲在前头,看着身后离自己越远的谢元,眼见她淹没在了一片人流中,不由地扑腾着大喊。 刘亲兵往后看了一眼,说道:“……还有两个人在后头照看她呢,我先把你送进去,回头再去找她。” 说罢依旧携着沈留祯一心往城门口处挤。 此时哪里还有什么尊卑,什么身份。人人都奔着逃命而去,好像只要挤进了前头那个城门洞穴内,就能生,留在外头就是个死。 因此哪里还管身边的人是谁,又挤着谁踩踏了谁? 不都是一条命吗? 站在城门上头的守城将领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魏国骑兵,再看看底下像是蚂蚁一般黑压压的人头,越来越密集地往里头涌,因为太过拥挤,渐渐变成了凝滞不动的一团。 他咬了咬牙,狠下心一挥手,大喊了一声:“关城门!”粗粝地嘶吼声在城墙上传了出去。 立马就有两队士兵去拽城门两侧的锁链,如胳膊一般粗的锁链被他们靠在腰侧,像是拔河一样同时往后倾倒。 吊桥上的锁链咬着齿轮转动。木质的桥面带着拥挤的人流艰难上翻,发出了痛苦的“咯吱”声。 人群更加的恐慌了,绝望呼喊地声音像是海浪一样拍向了城墙,涌上了城门上空,更加用力的超前涌着,希望能扒住吊桥做最后的幸运者。 可是却造成了更多的人落入了护城河中,频死挣扎,激起了一片白色的水花,像是沸腾了的热水。 下令的守城将领低头看着这一幕,头盔下的脸因为愧疚而扭曲,牙齿咬地咯咯响。 可若是不关城门,整个城都要完了! “都回去!若不然就放箭了!”他朝着下头的人喊,接着扭过头来对着拉铁索的士兵说,“多来些人,快点拉!” 城门下头,携着沈留祯的刘亲兵看着三步之外的吊桥离了地,越来越快的往上翻,上头的人都像是下锅的饺子一样被掀到了水里。 他仰着头恶狠狠地咒骂了一声: “我草你祖宗!”就连忙携着沈留祯往后退,另谋出路。 他没有心思痛恨城墙上的人冷血,也没有功夫自哀。因为身为一个打过仗的人,他知道,若是自己在上头,也会做出同样的决断。 现下,最主要的是想办法保住将军的独子,还有谢家的女郎! 身后的来的是北夷人的骑兵,速度何其的快,眼见着就要到了弓箭的射程范围之内。 他连忙高声呼喊着:“快回去躲起来!回去躲起来!” 城门早已经关上了,众人无望,只能又纷纷跑回了旁边那一片新建好的房子里头。 若是以前的窝棚,他们躲也没处躲,现下的房子虽然简单,可是好歹有墙有门,将自己关在里头,多少能躲过一两个士兵的大刀不是么? 关义飞要照顾那些孩子,几个人抱团才抵住了人流的推搡,所以并没有跑多远。谢元因为担心他们,也没有走的很远,。此时便一起回到了关义飞他们的房子里藏了起来。 携着沈留祯的刘亲兵活在人群里,快速地往关义飞那里靠拢。 即便是他脚程快,也迎上了一波北夷人冲过来的弓箭雨,还没有来得及躲起来的人被弓箭射中,纷纷倒地。 刘亲兵胳膊上挨了一箭,强忍着跑到了关义飞他们的房子门口。谢元本来就一直看着呢,差点冲出去,此时一见他们躲过了箭雨的攻击跑了回来,连忙开了门将人让了进来。 沈留祯被刘亲兵放了下来,靠在门上开始给自己包扎伤口。谢元看向了沈留祯,见他吓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谢元见状,连忙上去一把抱住了他,说:“留祯,别怕,有我们在呢!” 沈留祯被谢元温暖的身体拥住,飘忽的意识才回过了神,喃喃地说: “箭矢朝着我的脸就扎过来了……好多死人,都死得好惨啊……” “关大哥!寻丫不见了!”这个时候有孩子叫了出来。 昏暗的房间里关义飞连忙四处查人,唤名字,过了一会儿之后。 “小山也没在。” “还有二流……二流也没回来……关大哥,他们不会是死了吧?”又有一个孩子说,顿时就大声嚎哭了起来。然后就引得其他孩子们都跟着悲哭了起来。 尤其是幼童,齐声哭泣,响亮的生怕旁人听不见似的。 刘亲兵将刚刚将折断了箭杆子的伤口包住,就看见了这么一幕,怒喝道: “哭什么哭!敌人就在外头,想被杀吗?!” 孩子们吓得一凛,停了声音。 谢元听见了寻丫没有回来,心里一痛,立马松了沈留祯往门缝外头瞧去,他们的房子在角落深处,正好可以看见前头骑兵过境的场面。 路上倒了许多人,有些人身上插着箭矢,还有些是刚刚被踩踏而死的。 寻丫本来是跟着她的,谢元心中愧疚悔恨的想死。要是自己刚刚能死死地拽住她就好了…… 明明早些时候她还腼腆的对着她笑,双手捧着捏好的“柿子”递给她。忽而转眼间小小的身影便趴在地上,淹没在了人群之中。 前一刻活生生的人,下一刻便可能已经死了……谢元因为这样的反差而难以接受,心痛如绞。 她扒着门缝,咬着牙瞪着眼睛看着外头那些可能是寻丫的小小尸体,固执地想要看清楚那些尸体的脸,迫切地希望她下一刻就能好好的出现在门前…… 第55章 突然的袭击 “许是走散了,不怕啊……”关义飞声音哆嗦,安慰着所有人,也安慰着他自己。 外头北夷人大批的人马在靠近,马蹄踩踏着地面的“咄咄”之声还有铠甲兵器的摩擦声越来越密集,像是地府招人魂魄的锣鼓,戳得人心慌。 屋子里头的孩子们都紧紧地挨在关义飞身边,惊恐地望着一门之隔的外头,默不作声,只有彼此的呼吸声越发的清晰。 “咳咳……”突然从角落里传来了一声粗厉的咳嗽声,让所有人一惊。 谢元转过头一看,只见黑黢黢地角落里起来一个人影,慢慢地走了过来,躬身哈腰的一脸谄笑,脑袋上少了一只耳朵,再配上头上那稀少的头发掐出来的那一点点发髻,尤其的滑稽可憎。 她哪有心思理他,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就继续扒着门缝看着外头。 “你怎么在这里?”沈留祯压低了声音,很是惊讶地问,“刚才都没注意你也在。” 周秃子一边往门边走,粗厉的声音跟打哈欠似的一边说: “我不是听了谢郎君的差使,去帮着难民营的人拉水了么,正忙活着的,就听说北夷人来了,吓得就往会跑,跑到这儿一看城门关了,就只能来这里躲一躲,刚进门没多久呢你们就来了……感情郎君没看见我?” 沈留祯下意识地脸上带着笑,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灼灼有光,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嘴上说: “真没注意,你没事就好……回去躲……” 沈留祯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周秃子突然一个跨步,朝着谢元的背影就扑了过去,一个胳膊肘横压在她的后背上,“咚”地一声闷响,将她死死的按在门上动弹不得。 另一只手则拿着藏在袖子里的匕首直接戳在了谢元的腰眼上。 屋子里狭小,根本就施展不开,饶是三个亲兵都在,也只是一伸手的功夫,谢元就已经被周秃子抵在刀尖上了。 “别动!再动我一刀捅了她!”周秃子得了惩,立马凶相毕露,满是横肉的脸上肌肉得意的扭动着,就差放声大笑了。 “别别别……你想要做什么,都答应你。”刘亲兵伸着手立马说,眼睛一直看着他手上的刀,时刻准备谈不成硬救。 沈留祯看着周秃子的刀尖深深地刺在谢元的腰上,使了那么大的劲儿,衣服都陷进去了一个坑,又气又怕,浑身发抖,就是说不出话来。 “哈哈哈哈……”周秃子大笑,说。“我要做什么,当然是拿着她当投名状,送给北夷人立功。你们没听见吗?张郭张校尉投降了,那我只要将这两个孩子交出去,给北夷人当人质,等临江城破了,那我就不只在城外是一霸王,城里头也能任我横着走……哈哈哈……” 他还看了沈留祯一眼,说:“……沈家小郎君,可是对不住了,你也得跟着我出去。你是沈将军的儿子,作用可大着呢,到时候往阵前一摆,我就不信你爹不投降。” 沈留祯垂着手,宽大的儒生袖子因为他的发抖而明显的震动着,只听他乖顺地说: “你别伤她,我就跟你出去。” 谢元被压在门上之后,一直都没吭声,只是双手按在身侧,一副无可奈何地样子,其实早就气极了,一双丹凤眼眼尾瞄着身后,咬着腮帮子暗自准备着,只等着有了机会就杀了他! 对,杀了他!谢元从来没有这么的恨过一个人。 一方面是因为寻丫,因为自己无能为力,只能眼见着不幸发生的不甘和愤怒,另一方面,这个周秃子刚刚说出来的话,着实的恶毒可恶! 要是不杀了他何以泄愤?汹涌地杀意充斥着她的胸腔,头都要炸了。 周秃子听见沈留祯这么说,得意地笑了,又看了看身边围着他的那三个亲兵,说道: “你们可听到了,你们的小郎君自愿跟我出去,身为人家的一条狗,得听话才是么?” 刘亲兵皱了眉,拳头攥得咯吱响,没有吭声。 周秃子得意地笑了,转过头来看向谢元的时候,又有些忌惮。 他是在谢元手里掉了一只耳朵的,自然清楚她的厉害。于是刚刚扑过来的时候,生怕自己瞄脖子瞄不准,被谢元躲开,于是挑了最稳妥的法子,将刀尖抵在了她的腰上。 可是如今将人按在门上制住是制住了,松了她往门外走又是个问题,只觉得刀尖儿抵在她的腰上不够稳妥。 可是要是现在移到脖子上吧……身边还有三个沈家的亲兵看着呢,说不得他稍微一松,自己立时就没了命…… 于是他咬了咬牙,拿着刀的手又往里使了使劲儿,疼得谢元低哼了一声,说: “你老实点,要不然我这刀子直接就进去了!” 站在一旁的沈留祯明显哆嗦了一下。 谢元咬了咬牙还是没说话,一双眼睛恨得发红,只是将按在门上的手掌慢慢举了起来,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 周秃子这才稍微放了心,慢慢松了横压着她的胳膊,改为伸手去揪她的衣领子。 谢元慢慢地离了门,垂着眼睛看着自己和门的距离,计算着将够自己转身的时候,不顾腰上的刀尖儿,猛地一个转身,手指弯曲,冲着周秃子的喉管就戳了过去! 周秃子只觉得手上的刀一滑,刺向了虚空处,紧接着谢元的指关节像是一个钳子样就由下往上击了过来! 速度如此之快,他只来得及闭上眼睛!喉咙一痛,像是一只铁锤砸在了他的脖子上,空气顿时断了,心脏猛地一缩。 周秃子眼前发黑,喉管像是裂开了似的又干又疼,他捂着脖子不由自主地往后踉跄了一步,脑海中才冒出了一句话:我完了…… 早就等待时机的沈家亲兵拔刀出鞘,一刀插入了他的心脏,又利落的拔了出来。 周秃子躺在地上,鲜血汩汩流出,不甘地瞪着眼睛,浑身抽搐。 屋子里的孩子们见此场景,不由地惊叫出声。 “里头的人都出来投降!不投降者视为敌寇,杀无赦!” 刘亲兵顺着门缝向外看,只见外头的北夷骑兵远远地骑在马上,眼睛一直盯着他们这个地方,十分警惕。 他转过头来说:“他们骑兵人数少,怕有埋伏不敢进来搜……咱们还能再躲一会儿……你没事吧?” 他见谢元摸了摸自己的腰,抬起的手掌上沾了血,不由地语气一沉,担心地问。 “我看看……”沈留祯哆嗦着说,连忙去看谢元的伤口。 第56章 害怕么? 谢元恨地咬牙,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地上的死尸,脸色苍白。 “还好……还好,只是割了条口子。”沈留祯语气都发了颤,“阿元,你胆子也太大了,万一扎进去怎么办,会死人的!” 说着就要撕了自己里衣的布料给谢元包扎,可是他撕了半天都撕不动,还是旁边的亲兵上了手帮他撕开的。 “笑话了,我要是能栽在这么个货色手里,我都对不起自己每天受的那些苦!” 谢元嘴硬,但是眼睛里头的些许惊慌的神色还是出卖了她,毕竟是一个十多岁的孩子,说一点都不害怕是假的。 外头突然一声急迫地呼喊声,声音高的就像是一只将要被放血的猪: “我投降我投降!……这里头有本郡郡守谢昀的儿子和沈庆之将军的儿子!” 谢元连忙扒着门缝往外头看,只见一个穿着蓝灰色的男人背对着他们跪在北夷人骑兵的近旁,指着身后大声呼喊着,扭过头的瞬间,谢元看清楚了,是周秃子手下之一。 谢元在心里头骂了句娘,转过来恨恨地说:“早知道这些人就该全杀了!” 这般狠厉的话从她一个孩子嘴里说出来,着实让所有人都震了一下,瞬间安静。 “谢哥哥……”凝滞的气氛中,围在关义飞身边的一个女童胆怯地叫了她一声。昏暗的光线下,谢元以为看见了寻丫那双明亮又腼腆的眼睛。 可惜并不是,寻丫…… 谢元的眉目伤感起来,狠厉消失不见,抿了抿嘴唇。 外头出去投降的人越来越多,紧接着有更多的人都主动作证,说谢元和沈留祯伙着一群流浪儿在一起。 而那些人,从前也多得是对着谢元和沈留祯感恩戴德的,如今却也是这般卑劣的模样。 刚刚还因为被出卖而愤恨的谢元,此时眼睛望着外头,脸上全是失望。 沈留祯给谢元缠腰上的伤,听到外头的动静也停顿了一瞬,但很快便释然了,小心翼翼地给布条打了个节,说: “大家都是普通人,面临生死危机时,能有几个不自私?人之常情罢了。” 这话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我们怎么办?”关义飞捂着身边的孩子们,紧张地问。 三个沈家的亲兵互相看了一眼,也是面面相觑,愁眉不展。 沈留祯此时说:“义飞,你带着他们先出去吧。老师曾经说过,北夷鲜卑虽是胡人,但是一直在学习汉人施行仁政,想必不会无故杀俘,更何况还是一群一无所有的难民,杀了也没有收益,他们应该不会做这种浪费箭矢的赔本买卖。” 关义飞沉默了一会儿,他无法分辨沈留祯的判断正不正确,他只知道,他的爹娘就是死在两方的战争中的,还是分了胜负的战争之后。 战争中人命犹如草芥,死了也就死了,平常的跟喘气一样,就像刚刚倒在外头的那些人。 他不想出去冒这个险,他觉得这个四四方方的小屋子,是最后一层保护壳,有总比没有好。 于是半晌问了一句:“那你们呢?” 沈留祯似乎看出了他犹豫的原因,认真地说: “你们跟我们在一起不安全……我和谢元会被当做破城的人质,这个地方恐怕早就被外头那些人供出来了,他们迟早要过来搜。你们先出去,我们也会换地方躲藏,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看看有没有转机。如果北夷人问起你我们的下落,你就照实说,反正他们也只能进来搜。” 关义飞这才反应过来啊。是啊,迟早要搜过来的。刚刚北夷人都说了,不出去就要被杀…… 他又站着犹豫了一会儿,外头出去的人越来越多了,黑压压的跪了一片,求饶和祈怜的声音此起彼伏,人声鼎沸。 “出去吧,沈留祯说的是对的。”谢元下了定论。 关义飞终于不再犹豫,带着那些孩子,贴着墙壁,绕过了地上周秃子的尸体,打开门一个挨着一个出去了。 一个小童路过门口的时候,仰着脸含着眼泪问谢元:“谢哥哥,我害怕,你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谢元抿了抿唇,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压在腰间佩剑上的手松了,摸了摸他的脑袋说:“我在后头保护你们,先去吧。” 关义飞他们战战兢兢地伙在了出去的难民中往前,很快就看不见背影了。 谢元、沈留祯和三个亲兵,也赶紧出了门,往更深处去,换了个空房子躲了起来。 门关上以后。沈留祯因为太过害怕,而且体力不好,靠在墙壁上直喘气。 刘亲兵胳膊上中了一箭,流了那么多的血,都没有他喘的厉害。 谢元有些无语,说:“还记不记得师父说过,你偷懒不练跑步,若是打起仗来跑都跑不脱。你当时说的什么?” 沈留祯又喘了两口,说:“我说我到时候就跑得动了……”他擦了擦头上的汗,“其实我主要是害怕,不是累的。” 谢元以自身经验之谈,讥讽他说:“你若是平时多练一练,长点本事,现在也不至于害怕成这样。” 谢元扒在门缝上看着外头,用丹凤眼白了他一眼。 害怕么? 害怕…… 尤其是沈留祯想象力丰富,一想到自己可能被置于两军阵前,然后被他爹大义灭亲,一挥手就被弓箭雨射成筛子的场景,他就胆寒。 真是胆寒,寒冷的寒。 沈留祯看了眼谢元,见她依旧是一副精力旺盛,干劲十足的模样,于是出声问: “你不害怕吗?……咱们两个才十一岁,不对,今日是你的生辰,我还没到十一岁。一会儿要是被他们抓到了,你很有可能先死,我得被带到我爹跟前再死……” 谢元的丹凤眼因为门缝的光照得发白,她皱了皱眉头,本来就有威势的眉眼立马凌厉了起来,斜眼瞪着他。尤显稚嫩的声音压低了,说: “你知不知道你这叫大敌当前扰乱军心,要是在军中是要被砍头的?” 沈留祯心下一凛,只觉得谢元现在的模样十分可怕……当然他也心虚,随即可怜巴巴地说: “阿元……我,我这不是害怕么,随意开个玩笑给自己壮壮胆。” “哼。”谢元嫌弃地白了他一眼。 第57章 哪里有青山? 沈留祯直了直身子站稳了,思虑了一会儿说: “我爹他们在前线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景……张郭投降,北夷人长驱直入过了边境直奔这里而来。而且他们还很从容,不慌不忙地,看样子是在等后头的步兵呢。” 他说着皱了皱眉,压住了心里那份对他爹的担心,说:“若不是被缠住了,就是被全歼了。若是这般,转机在哪里?” 谢元抬头看了看在另外趴在窗户旁边,观察外头的刘亲兵,说: “刘大哥,我记得临江城守城的士兵有两千,依靠着城墙的优势,应该能挡一天吧?” “哪里还有两千,前段时间前线吃紧,都能调过去的都调过去了,现在城里头顶多有六百伤兵和一百守城士兵、两百多个衙役。也就是他们没有开始攻城,一会儿一攻城准露馅儿。” 谢元和沈留祯听闻,深深地对视了一眼,沉默了…… …… …… 而在城中,坐在衙门中的谢昀听了从前线跑回来士兵的汇报,脸色惨白。 张郭突然投敌,前线本来就岌岌可危局势瞬间崩盘,现在连沈庆之他们都凶多吉少。 而因为前一段时间前线紧张,已经将整个郡中能调走的士兵全调上了前线……附近几座城已经没有援兵可用。 如今能等什么?等着一场惨烈的赴死吗? 已经感觉到末日将临的谢昀,痛极之余,不由地破口大骂: “南朝朝廷实数没有自知之明!一群酒囊饭袋般吃出来的胖子,偏要觉得自己是个力能扛鼎的大力士!!” 他怒极,红了眼眶,仰着脸苍茫无助地喊道:“老天爷这是要亡我谢氏一族啊!” 大堂中的衙役们听了无不悲怆。 其中不乏是谢昀这几年培养起来的心腹,其中一人说道: “郡守,趁着他们大军还没到,城门口兵力空虚,我们带着人拼杀出去,护送你从西城门逃走吧,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谢昀看着他,双眼含泪,颓然地说:“谢谢你的好意,可是……哪里还有青山?” 那衙役一愣,想了想说道:“郡守是舍不得家眷?……可是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若是郡守能逃脱生天,谢氏一族,便不会亡。” 谢昀更加凄惨的笑了,眼睛中的泪光闪烁,说:“你们不懂,谢氏一族荣耀,所依靠的青山,不是这点血脉。而是那些老掉牙的典籍书册。若是没了它们,姓谢又如何?什么也不是……” 衙役们都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但是一想便通了。 所谓世家大族,不就是因为比旁个学识渊博,才能在历朝历代中都有族人任职做官,受人尊敬吗? 只是时间长了,人们只记得他们姓氏尊贵,却渐渐忘了他们因为什么而尊贵。 此时外头急急忙忙地跑来了个衙役,禀报说: “郡守,您家的小郎君和沈家的好像都被堵在了难民营里头,北夷人正在找他们呢!” “什么?!”谢昀猛地站了起来,心胆俱裂。 …… …… 谢元和沈留祯两个使劲窝在墙角处缩着手脚,沈留祯狠狠地扒着谢元的胳膊,惊恐地看着屋顶上头簌簌往下掉的茅草和灰尘。 而沈家的三个亲兵,都一人一个墙角蹲好了,如临大敌一般地看着房顶。 “咚咣!”一声巨响,地面震了震,头顶上的一块瓦片竟然掉了下来。 沈留祯带着哭音说:“……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咱们可能会被投石机砸死这么惨啊。” 谢元也看着房顶,一向坚毅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恐,沈留祯掐得她胳膊上的肉生疼,不知怎么的,谢元福至心灵,语气温和地宽慰他说: “你得往好处想,咱们没有死在攻城弩上已经很不错了,我听师父说,一弩箭能把一个人射碎了。” “咚咣!”又是一声巨石砸地的声音。好像离他们这里又近了一些…… 沈留祯低着头往谢元的肩膀上凑,恨不得自己瞎眼目盲看不见才好,口中却说: “他娘的你这是安慰人的吗?” “你这话要是被我爹听见,又得挨一记耳光……”谢元木然地说,她的思绪在乱飞,好像因为不知何时便要降临的死亡而恐慌,不受自己的控制。 沈留祯吓得直咧嘴,酒窝都出来了,带着哭音说: “阿元……我回想了一下我这一世短短十年的过往,感觉记恨我的人肯定不少,而且大部分都比我老很多。说不定进了地府还要碰到他们。到时候你可得保护我呀。我要是没有你,还不被他们给撕碎了?” 头顶上的瓦片又掉下来的三块,摔在地上就碎了。 谢元却因为他这个话笑了出来,在房屋垮塌的声音中说: “敢情你也知道你干的那些事儿有多遭人恨呐?放心,咱们可是定了婚约的人,兄弟我铁定保护你。” 另外三个角窝着的沈家亲兵,看着对面两个十岁的孩子在危难之中还能谈笑风生,不由地心生敬佩,然后……一言难尽,表情复杂。 该说他们傻呢,还是该说他们精呢?一会儿婚约一会儿又什么兄弟,有这么论的吗? “咚咣……”伴随着木板瓦石破碎的声音,地面又是一阵震颤。 沈留祯带着小颤音说: “……他们这么闲的吗?就为了找咱们两个,拿着投石机,放着城墙头不砸,专门砸难民营的房子?……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砸碎了这些砖头,回头当投石机的弹丸,不就能多用一会儿么,要我我也这么干。”谢元轻飘飘地说。 沈留祯震惊地看了她一眼,说:“你他娘的真会想,真是一点不浪费资源啊。” “别带脏字儿了,小心我爹的嘴巴子。” 谢元对她爹打她的那两个连环嘴巴子已经有阴影了,每次一听到“他娘的”这三个字,就会出幻觉,直感觉他爹的嘴巴子呼啸而来,然后脸上隐隐作痛。 所以她自那以后再也不说这三个字了。说,也只在心里说。 沈留祯是没挨过打,她想。不对,沈留祯能像滚刀肉一样的倔,估计挨了打也无济于事。 而此时,谢元的爹谢昀站在城墙上头往下看,妄想在那些黑压压的小号人头里头,能找到他们两个的影子,心急如焚。 第58章 差一点就死了 “他们人呢?我怎么看不见?”谢父着急地问。 旁边的衙役脸色犹豫,说:“郡守……看外头的情景,属下推测,他们应该还躲在难民房里头没有出来。” “什么?!”谢昀清瘦的脸因为惊恐瞪大了眼睛。再看向底下那已经被投石机砸成废墟的难民房,顿时天塌下来一般,眼前一黑,差点不稳。 谢昀脸上流下了眼泪,哭着说:“这两个傻孩子,你们就是拖再久,这场仗也注定败了呀!” 说着他神情一变,抬手抹干净了脸上的泪水,表情坚毅地说:“下令,投降!事到如今,只能压上身家性命,赌一把了。” …… …… 当谢昀谢郡守带着地方上的乡绅豪杰,双手捧着投降书,出城门、下跪、高举过顶的时候,他看了眼已经被砸的没有一处好房子的难民营,心痛如绞,已经不对两个孩子的生还抱有多少希望了。 多年前为了逃避灭族危险,才千里迢迢脱离北朝魏国的谢昀,如今有一种被老天爷摆布的宿命感。 自己寄予厚望,有朝一日能重振谢家的沈留祯没了,唯一的女儿也没了。如今又落在了灭了谢氏一族的北朝魏国手里…… 难道真是因为他们姓谢的前头穷极荣耀,用尽了运势,所以如今老天爷必要他谢家灭个干净,一点回转的希望都不给留吗? 谢昀低着头,看着对面来接降书之人的靴子,脸上平静至极。 没有了希望,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而正在此时,谢元和沈留祯抱在一起,被埋在了废墟之中。 一颗巨大的石块砸断了房梁,就落在他们的脚边,倒塌的木板瓦片狼藉,烟尘弥漫,不能视物。 突然,谢元被呛的咳嗽了好几声,问道:“你们都没事吧……” “我的腿好像被砸断了,动不了。”一个角落里的亲兵痛苦地说。 刘亲兵一听,说:“兄弟,我们马上就去帮你。你等一会儿,投石机好像停了。阿元,你们呢,留祯怎么样?” 沈留祯用宽大的袖子捂着口鼻,闷闷地说:“我没事……我们被卡在这儿了。” 烟尘落了之后,他们才看见,被断裂的房梁木头戳在地上,正好撑出了一块安全区域,将他们困在里头。 幸亏当时建房子用的砖和房梁木都算结实,要不然当时石头就冲着他们两个方向去的,此时恐怕早就被砸成肉泥了…… 谢元看了看身前的木头,抬手就要推。刘亲兵连忙说: “别动危险,等着我们从外头清理!等着……” 刘亲兵那两个角落没有塌下来,他们很快就从里头出来,两个人合力,将木头碎砖都挪开,谢元和沈留祯才爬了出来。 然后就马不停蹄地转去帮另一个亲兵去了。 谢元和沈留祯躲了出去,好奇为什么投石机停了,城上城下出息的安静。 已经被砸成破烂的新房子倒塌无数,本来就平坦的视野,又可以看见老远去。 城门下方,两军对垒之处,她爹跪在地上,手承投降书的模样就这么闯入了她的视野里。 ……投降了吗? 谢元无法形容此时的心情……失望?还是虚无? 沈留祯站在她的旁边,看着眼前这一幕也愣在了当地。 刚刚他们生死一线,那些坚持,那些担惊受怕,是不是显得有些可笑?早知如此,何不从一开始就投降?若是这样的话…… 沈留祯眼睛亮了一瞬,说: “……或许这也是缓兵之计。咱们要不要出去?其他人也就算了,姓谢的跟北夷人的朝廷有灭门旧怨,我爹又跟他们在前线打仗……咱们两个估计都没有好。” 谢元看了看周围这片废墟,他们能看见阵前,阵前的人自然也能看得见他们。 于是说: “不出去能怎么样?你能逃得走吗?” 此时正好刘亲兵他们驾着另外一个腿手上的亲兵出来……也跟他们一样,看着远处的场景目瞪口呆。 “先治伤吧。”谢元恹恹地说,前头那些散在地上的死尸映入了她的眼睛,她想起了生死不知的寻丫,眯了眯眼睛。 他们一行人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出来了,走到了前头来。 关义飞他们一直看着巨大的投石机往里头砸的时候,已经心如死灰,此时见他们出来了,顿时高兴地叫了起来: “谢哥哥!” “沈郎君!” 被旁边北夷人的士兵眼神刺了过来,他们才住了口,又战战兢兢地窝在了一处。 接降书的将领很年轻,他侧着身子站在那里,看着从废墟里头灰头土脸的出来的几个人,嘲讽地笑了一声说: “还挺命大?这么砸都没事?所谓鼠辈苟活,是不是这个意思?” 谢昀一直惊喜地看着两个孩子安然无恙的出来,奈何此时他是一个投降的人,没有对方的允许哪里敢随意动,就一直强忍着上前的冲动看着。 此时听见对面那个没文化的北夷人口出狂言,脸皮子轻微地掀了下,就平复下去了。 可生生受了这么一个鄙视的谢元如何能忍得住?更何况她心里头这些人害了寻丫,害死了这么许多人,还毁了他们辛辛苦苦建起来的房子! 她越想越气,咬着牙当场就要发作! 突然感觉自己的右胳膊猛地往下一坠,扭过头来一看,就见沈留祯像是吓软了站不起来似的,双手拽着她的手,坐在了地上,抽抽噎噎地哭着说: “老师……吓死我了,我跟阿元差点就被砸死了。呜呜呜……你怎么才来救我们呀……” 要不是沈留祯把握着这个时机,要不是自己的要拔刀的手被他死死地攥在了手里,谢元甚至分不清他此时是不是在演戏。 或许……一半真一半假吧。 谢元想起了刚才躲在墙角里头,头顶上灰尘簌簌往下掉,石头落地的声音不断想起的场景……此时逃出生天,心里头压抑的恐惧和绝望又一股脑的翻了上来。 ……心中的怒气被委屈和后怕所取代,特别想哭…… 尤其是现在,他们还投降了…… 第59章 软禁 “哼,你们要是早出来何以用得着遭这个罪?真当我们会拿你们两个小孩子怎么样?笑话,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谁稀罕用这种小把戏?”那名年轻的北夷将军骄傲的说,极尽嘲讽之能,好像生怕他们不生气一样。 谢元在心中冷笑。是,她也承认,绝对的实力面前,不需要耍阴谋诡计。 可那也得是真的绝对大的实力差距才行。 如果城中拒不投降,攻城之战,本来就是攻的一方吃亏,损耗巨大。到那时,我就不信你们宁可拼着死伤,也不用我们两个孩子做文章。 谁他娘的信啊,在这儿事后诸葛亮说风凉话! 谢元一双丹凤死死地盯着他,在心中咒骂。 “那你们不早说……早说不会伤害我们,那我们不就早出来了?”沈留祯委委屈屈地犟了一句嘴,就连忙拉扯着谢元躲在了谢父的身后,挡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惊恐的大眼睛,装作很害怕的样子。 又演!谢元觉得沈留祯这样让她觉得很屈辱,不由地在心里头吐槽!他娘的跟他演这么多有什么用?平白显得自己蠢! 这个时候,谢昀赶紧将瞪着眼睛的谢元给拽了一把,谦逊地说: “他们还是两个孩子,请石余将军不要怪罪。” “哼……”石余恒伽不屑地冷哼了一声,问:“哪个是沈庆之的儿子?” 他下巴戳向了谢元,说:“这个吧……” 沈留祯听闻,抓着谢父衣服的手,真的抖了一下。 谢元终于忍不住出了声,阴阳怪气地嘲道:“将军刚刚可是说了,贵军实力超群,不屑于用这些下作手段,问谁是沈庆之的儿子做什么?跟你有关系吗?!” “你闭嘴!”谢父连忙出声制止,转而对着石余恒嘉解释说,“她是……”这一瞬间,谢昀突然犹豫了,抓着沈留祯的手紧张至极…… 万一呢,万一他们要将沈留祯带走怎么办? 石余恒嘉没有注意到谢父的犹豫,只是被怼地愣了一下,有些被揭穿的尴尬。 他瞄着这个身穿武人劲装短衣的孩子,半天没说话,然后意味不明地冷哼了一声,转过身,冲着大军喊了一声: “进城驻扎!” 城门早已经洞开……北夷人——魏国的大军开拔,列队进了城。 石余恒嘉看向了低着眉眼的谢父,说道: “谢郡守,你是谢家人,不知道你听说了没有,皇上杀了谢白正之后,一直在后悔,为了他还专门制定了死刑复核审议的律法,就怕自己下一次一怒之下杀了人,没有人拦着。更何况这一次,你是助我功城的有功之臣,总不会亏待了你……” 他顿了顿,又看向了他身边的谢元和沈留祯,说: “带着两个孩子回家去吧,没事别出门。” 说罢,就转身,骑上了卫兵给他牵着的战马,随着魏国大军进城去了。 谢元看着地上躺倒的那些难民的尸体……漫过了慌乱人群,看向了关义飞他们。 暂时逃脱死亡的难民们,有的看着已经完全变成废墟的新房子,嚎啕大哭。 有的蹲伏在亲人的尸体旁,沉默不语……但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便是绝望…… 难民之中,只见关义飞带着那剩下的几个孩子,哭着朝着一个方向跑了过去。 而那个方向的地上,有一个趴着的小童尸体,脑袋上的头发乱糟糟的,一只稚嫩的小手扭曲着摆在了后脑勺上…… 谢元眼睛眯了眯,眼泪瞬间模糊了双眼,夺眶而出——她好恨啊…… “快走吧,谢家主。”一个负责软禁他们的北夷人队长催促着,往前一站,挡住了谢元的视线。 “哦,好。”谢昀只得一边拉着一个孩子的手,带着他们上了马,往家里去。 …… …… 别苑在城郊,远离城区,所以围城的时候,这里的人还是有逃跑的机会的。 当时谢家和沈家都得了信儿。 谢家的家仆女婢,都是从小养到大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且还有当家主母在,即便是听闻有了围城的噩耗,心知他们逃也逃不到哪里去,所以一院子的人,都以将死的悲壮呆在了家里。 可是沈家就不一样了。沈家只有两个主子,沈庆之和沈留祯。 围城的噩耗一样来,随之而来就是沈庆之已然战死的猜测,要不然他不可能放任自己的儿子不管,让敌军攻到了家门口。 私兵……也是一群有武力的男人,大多都是刘亲兵招募来的普通人,没有上过战场,不像他,跟沈将军有着出生入死的情义。 所以一听到消息,还没有多久,就纷纷卷了东西要逃命去。 私兵们乱了,家里那些仆役们觉得这家子死绝了,更是肆无忌惮的跟着搬东西跑路。 为了争夺银两,还互殴死了几个人。 少有的两个有良心的,跑去了大门紧闭的谢家去报信。谢夫人下令带着人来管制的时候,院子里头已经一片狼藉,几乎不剩什么了,而且还有伏在地上的死尸,场面惨烈,好像真的被兵匪闯进了家门一样。 谢夫人气得发抖,说: “这算是什么事?敌人还没看见影子,一个家的倒先互相残杀起来!何其愚蠢、何其荒唐!” “夫人……怎么办?要不要将要紧的东西搬过去?”旁边的婆子问。 谢夫人带着怨气说:“搬什么,命都快没了,东西有什么要紧?” 东西是没有什么要紧……可是谢家的那些书,却最是要紧。 她与谢昀年少夫妻到现在,如何不懂? 要死,也得跟那几车的典籍死在一块! 她这么想着,转身就走,可是突然又停了下来,说: “将沈家的那些箭矢兵器都拿过去!万一要是活不了了,拼死几个,咱们也不亏!搬完以后,找个铁锁,将沈家的大门锁住!” “是,夫人……”底下的家仆应诺。 …… …… 谢昀带着两个孩子,还有沈家那三个亲兵一回来,别苑就被几步一岗给包围了。 谢夫人一见到他们就哭出了声来,说: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谢昀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碍于孩子们都在,不好过多表示,只是言语安慰了安慰。 谢夫人见他依旧愁容不展,便问:“怎么?这事情没完?……不是已经放你们回来了吗?” 第60章 站着死,跪着生 谢父看了看院子里这一大家子,叹了口气,说:“事已至此,只能听天由命了。” “爹,为什么要投降?”谢元站得远远的,表情坚硬,“谢家是被北朝的魏国朝廷下令灭了族的,咱们姓谢,他们能容得下咱们么?况且师父在前线,咱们投降了,他怎么办?他再也回不来了!” “那你待如何?要我眼睁睁的看着你们死吗?看着谢家彻底在战火里成了一把灰?” “司马迁一个阉人都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爹你跟我们讲课的时候也时常将气节挂在嘴边,说什么士可杀不可辱,可结果呢,仗还没有开打就投降了!您的气节呢?谢家人的骄傲呢?!”谢元心中不停地闪过寻丫淹没在人群里的画面,还有那个扒在地上的小小的尸体,扭曲的手。恨意汹涌,越说声音越大。 “阿元……老师这么做定然是缓兵之……”沈留祯被谢元这么凶的气势吓到了,她虽然顽皮,但是对着父母一向孝顺,什么时候是这般模样过,于是下意识地就想劝他。 可是他话音还没落,就被谢元愤怒地打断了,瞪着他: “你少来装乖!屁的缓兵之计,城池都让出去了,本来朝廷的实力不够处于下风,等师父回来了怎么办?让他攻城夺吗?还是说也等着北夷人主动投降?!” 谢元最后一句话极尽反讽,谢父本来就合着羞愧和愤怒,此时又听了谢元的讥讽,一下子怒了,气得脸色通红,直接指着她说道: “谢元!你不要不识好歹,要不是你们非要安置那些难民,又落在了他们手中,我也不至于要这么快投降!!我为了谁?!” “你为了我?!你问过我的意见吗?你就这么为了我……爹,你知道当我看见你跪在那里递降书的时候,心里头是什么滋味?!”谢元说着就哽咽了,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她强忍了回去,怒吼道: “我不服!我宁可直接站着死了!我也不想给敌人下跪!” 谢父看着她,红了眼眶,气得浑身发抖,他哆哆嗦嗦地伸出一只手来,像是痛极了的样子,说: “……你才活了多少年,见过多少敌人,你就敢说这种大话?!!北边五胡十族争斗不断,南边汉人朝代更替频繁,皇族姓氏变得比天气还快!今日是敌人,明日就是你头上的一国之主!……如此算来,满天下人都是你的敌人!你不愿意跪?那你尽管去死吧,死的还毫无意义,连一片鸿毛都比不上!” 谢昀无奈地说着这些,言辞激烈,期望自己这个倔强的女儿能懂一点,被她看不起倒是其次,可是所谓“过刚易折”,她这么一个脾气,又生在如今这纵观历史都找不到的乱局之中,如何能长命? 谢元听了之后,皱着眉头抿着嘴唇不说话了,虽然表情依旧不服气,但是她在思索…… 能思索,就是好的。 谢父软了语气,满脸的痛苦,语重心长地跟她说: “阿元……人生在世,有许多事情是人力不可违拗的,有时候糊涂一些才能活得下去,你明白吗?爹让你失望了,爹没有力挽狂澜,拯救苍生的本事……爹唯一希望的,就是希望家里人都能好好的,谢家能够延续下去,其他的,爹管不了,你明白吗?” 满院子的人都看着他们父女两个吵架争辩,安静至极。 谢元突然无奈地出了声,痛苦地揪着脸说: “爹……就怕这屈辱受了,依旧还是个死……那得死的多冤啊,若是那样,我即便下了地府,也咽不下心中这口气……” 一时间院子里又充满了末日将临的悲伤气氛。 此时谢夫人走到了她的身前来,满目心酸的摸了女儿的脑袋,脸上强扯出了一个坚毅的微笑,劝慰她说道: “我们阿元是个有骨气的,挺好。你放心,若是真到了死到临头的时候,如何还不拼杀他们两个人,给咱们这冤枉命解解气?……到时候娘陪着你。” 谢夫人慈爱的看着自己十一岁的女儿,泪光盈盈。 她不忍她这么小的年纪,便要死了。心中想着,若是到时候,能拼死为孩子挣得一线生机该多好。 “来……跟娘去洗一洗,换身衣裳,即便是做个鬼,也得做个体面的鬼,你说是不是?”说着就牵着谢元走了。 谢元和沈留祯,还有那三个亲兵,都从废墟里头爬出来,满身的尘土,基本都看不出本来面目了。 谢父目送她们母女两个拐过回廊走向了后院,回过头看向了满身尘土,快看不出面目的沈留祯,目光闪动了一下,有些忐忑地问: “留祯……你也怪我吗?” 沈留祯想了想,往前走了两步,抬头看着谢父,认真地说: “不怪。老师,你刚才说的话,学生都听懂了……我只是有些害怕,又担心我爹,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谢昀听闻,抬手轻轻拍了拍他幼小的肩膀,叹了口气说: “孩子,不要怪老师……你爹,只能希望他没事……适逢乱世,各自珍重。现如今,咱们自己的命能不能保住,还不知道呢。你也去先去洗洗吧。” “是,老师。”沈留祯低下头,抿了抿唇,跟着谢家的仆人到后院洗漱去了。 …… …… 谢家软禁的第三天上,北夷人的统帅都带着大批的人马上了门。 谢昀看着他身后那许多的士兵,心中忐忑如鼓,随即跪下叩拜道: “草民见过陛下。” 石余佛狸挑了挑眉,说:“你虽是谢家人,可朕记得,你是谢氏旁支,一直不受谢司徒重视,咱们该没有见过面才是。” 谢昀俯首,恭敬地说道: “回陛下,草民是从陛下所配龙吞宝剑认出来的,曾听族长跨过陛下形貌,又听闻陛下骁勇善战,时常出征,龙吞宝剑更是从不离身,所以,草民猜的。” 石余佛狸正是北魏皇帝,眉目深邃,有明显的胡人特征,但是形容伟貌,器宇不凡。常年征战,一身的杀伐之气,威势逼人。 他突然叹了口气,说:“是啊,你是谢家人,谢司徒就善于以小见大,识微知著……你能猜的到,也不稀奇。” 第61章 说谎还是不说谎 谢昀将头又低的厉害了些,没有说话。 石余佛狸又看了他两眼,见他身后那一家子大大小小,都跟着跪在地上战战兢兢,于是说道: “都起来吧。” 谢元和沈留祯都跟在谢夫人的身旁,从地上爬起来之后,都微微低着头看着眼前的地面。 谢家人无不如此,尤其是谢元,谢夫人害怕她好动的性子又有什么闪失,于是紧紧地攥着她的手,将她拉在身边。 石余佛狸见他们都是这一副待宰羔羊悲壮模样,十分坦诚地说: “不必害怕,也不必想太多,朕若是想杀你们,早就动手了,根本没有必要亲自来一趟。” 谢昀听了这话并没有敢松了这口气,依旧恭敬地说:“谢陛下,只是陛下乃是九五之尊,草民等自是该战战兢兢,恭敬侍奉,这是本分。” 伴君如伴虎,他现在说不杀,下一刻改了主意要杀你,也只是一个令的事情,谁还能奈他何吗? “嗯……”石余佛狸面无表情,随意地嗯了一声,听不出赞同,也听不出不赞同,好像就是敷衍了一下,表示自己听见了。 他看向了谢夫人跟前的那两个孩子,问:“他们都是你的孩子?” 谢昀嘴唇动了动,一个“是”字就要脱口而出。在那一瞬间,他闪过了许多念头: 沈庆之生死未知,若是还在对抗,也一定十分艰难,若是北夷人拿着他的儿子做筹码呢?不论是威胁还是劝降,对孩子来说都太危险了。 要是谎称沈留祯就是自己的儿子呢?刚刚石余佛狸已经说了,不打算杀他们。即便是亦有不保,但是以现在的情景,做谢家的儿子,总要比做沈家的儿子强啊。 况且隔壁沈家那些家仆都跑得跑死的死,能留下来的,都是忠心的,必然会帮着隐瞒。 谢昀想到此处,内心如同擂鼓,心跳之声震耳欲聋。 可是在“是”字将要出声之时,他又忍住了。 不……纸包不住火,这城里认识两个孩子的人何其多,这个谎不能撒,若是被揭穿,便是欺君之罪。 石余佛狸性情暴戾,传言他自己都一直直言自己行事冲动,尤其是在处置人的问题上,时时后悔。 杀人时毫不留情,牵连甚广。时时后悔又有什么用,也不曾见他改过,可人的命只有一条啊。 谢昀压住了这一刻想要撒谎的冲动和心慌,老老实实地说: “算是吧,一个是我的女儿,另一个是我的女婿,女婿放在我身边,亲自教导,视如已出。好在此子天资聪慧,以后或许可以担起谢家传承的重任。” “女儿?”石余佛狸扫视着谢元和沈留祯,似乎有些奇怪,“哪个是女儿?” 他说着将眼光着重放在了气质偏弱、长了一双大眼睛和小酒窝的沈留祯身上,显然已经默认了他有可能是那个女儿。 可是这时,谢昀微微转了下身子,将手掌往旁边伸了一下,指着谢夫人右侧的谢元说: “这是我女儿……从小顽劣,至今还糊涂着呢,让陛下见笑了。” 此话一出,石余佛狸的眼光骤然又转了回来,落在了脊背挺直,神情桀骜的谢元身上,皱了皱眉头: “他是你女儿?……莫不是谢家主以为我要拿武将的儿子做文章,所以故意说谎欺瞒朕吧?” “我不是女儿!可我也不是什么武将的儿子!我姓谢。”谢元连忙说,她不愿意当女儿,谁要当她当女郎,她跟谁急! 而谢父一听,连忙行了大礼,跪在地上,说:“草民绝不敢欺瞒陛下,草民说的是实话。” 石余佛狸看着谢昀的脑袋,表情不是很好。 谢氏一个以史书典籍传家的氏族,有个女儿,还是这么一副从小习武的男儿郎模样,这个谢昀莫不是昏了头,把他当傻子?! 谢昀低着头,身体有些微微发抖,生怕头上的人大手一挥,就下令把他们全家都屠了,于是连忙说: “陛下可派女子来查验,她确实是个女郎啊,只是她秉性生的像个男儿,草民又只有她这么一个孩子,所以平素惯着了些,才会养成这副样子,请陛下明鉴!” 说着将头又低得了些,双手按着地面,额头几乎压在了双手上。 谢元在背后,看着他爹的模样,皱着眉头,不服气的咬着嘴唇,稚嫩的脸颊鼓出了两个圆。 查验什么?查验她有没有胸?她没胸,她不是女郎,这么明显还用得着查验吗? 石余佛狸看着谢元这副倔强不满地样子,更加不信她是个女郎了,脸色上的戾气越发的重,看着跪着的谢父心想:他是不是觉得他不会真的派人查验,所以想硬着头皮蒙混过关? 哼,若是真的这般明目张胆地欺君,姓谢又如何,杀了一族之人了,也不差多杀一家子。 他神色不悦地转过了头,对着身侧一个面白无须,侍从模样的人低声说了两句什么,那人就领命小跑着去了,不一会儿,带来了一个身穿红色衫裙的女子,那衫子轻薄,腰掐的极细,走起路来两个宽大的袖子随风摆,弱柳扶风似的。 到了跟前对着石余佛狸盈盈下拜,一双深邃水亮的大眼睛满是风情和勾引的意味,丝毫不掩饰。 女子发色发黄,皮肤雪白,是个胡姬。 谢夫人一看见她,就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对着身旁的婆子悄声说,一会儿你跟着去,看着些,莫要让她跟阿元说些不三不四的东西。 “是。” 果然,那女子领了命,就朝着谢元他们走了过来,到了跟前的时候,上下打量了一番谢元的形貌,就捂着嘴笑了起来。 笑得谢元很不爽,好像她是个十分滑稽的人似的。 “你笑什么?!”谢元仰着脸质问,一双丹凤眼带着天然的威势,浓密的眉毛斜飞,气势有些吓人。 那胡姬下意识地察言观色,不敢笑了,对着她说:“……奴奉命来替郎君查验,指个地儿吧?” 解了谢夫人指派的刘婆子赶紧拉着谢元的手,勉强挤了个礼貌的微笑,说: “随我来吧。” 第62章 为什么长不出来? 三个人一起到了后殿,谢元不用人说,就开始自顾自的解自己的上衣。 刘婆子在一旁看得直皱眉头,但是又不好说什么。 可那胡姬女子见她这模样,又笑了。眉眼娇俏地说: “小郎君,不用都脱光了呀,只脱了裤子给我看看就行。” 谢元拿着外衣的手顿住了,一时间有些不明所以,问:“为什么要脱裤子,不是看胸吗?” 胡姬看着谢元那认真地表情,愣了一瞬,笑得更加厉害了些,花枝乱颤地说: “小郎君可真逗,男女不同之处不只是一处~” 说着就伸手要去亲手解谢元的裤子,媚眼如丝,眼神下瞟。 旁边的王婆子见她那一副发浪的模样,恨得直咬牙,一把推开了她的手,但是又不敢明着顶撞,只是平着脸说: “姑娘领了命令看看就看看,说这些做什么?” 说着就代替她去解谢元的裤子。 谢元已经傻了,呆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红衣胡姬,没有动。 刘婆子手脚麻利的解开,胡姬瞟着眼睛看了一眼,惊讶就摆在了脸上,转而是明显的失望,拧着声音叹了口气,说: “哎呀~还真是女郎。倒是可惜了……若是个男儿郎,生的这般俊朗,以后还不知道要勾走多少女儿的魂儿呢。……女郎生成这般,却过于凌厉了,不会讨男人喜欢的。” 刘婆子替呆愣的谢元穿好裤子,不满地说:“说这些干什么?姑娘既然看过了快去复命吧。” 谢元恍惚了过来,突然出声问: “男人下头有东西?我还没长大,说不定以后能长出来呢?女人的胸不就是长大了才长出来的吗?” 那胡姬噗嗤一笑,意有所指地说:“……男人下头的东西是娘胎里带出来的,长不出来,倒是能长大……呵呵呵呵……” “姑娘!”刘婆子终于忍不住了,气的脸色发绀,指责她道:“我们女郎是什么身份,岂容得你在这里说这些腌臜话污她耳朵!” 胡姬收了笑,表情有些埋怨,但也是娇嗔的,飞着眉眼拧了个“无趣……”两字,就先出门复命去了。 谢元晕晕沉沉地跟着刘婆子出来,整个人跟做梦一样,脑海中不停回想着刚刚胡姬说的那些话: “男人下头的东西是娘胎里带的……” 她又想起了当初生日宴时,挨了娘的一巴掌,她也曾说过,男女天生不一样…… 天生便是不一样的……她少个东西……即便是长大了也长不出来。 她是个女郎,这辈子都不可能成为男儿郎了…… ……即便是多年以后,谢元都记得当时那种万念俱灰的感觉。 好像天突然塌了,阴沉沉地压在她的头顶上,压在她的身上,让她喘不过气来,看不见生的乐趣…… 昏昏沉沉之间,她感觉自己的手被温暖柔软的手掌包裹,抬起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走回了娘的身边。 她看着娘亲那张慈爱又温柔的脸,不甘心地问:“娘……男人下头的把儿我真的长不出来吗?为什么女人的胸可以长,男人的把儿就不可以长?” 谢夫人温顺的脸色立马就变了,扭过头看了身边的刘婆子一眼,怒斥道: “我不是让你看着点不让那个胡姬乱说话吗!” 刘婆子脸色内疚至极,提醒谢夫人道: “夫人,她好歹是对面派了差事的,我怕得罪了她,就没敢把话说硬,是我的错……” 谢夫人紧紧地攥着谢元的手,不再说话,一脸怒气地看着对面那个妩媚浪荡的胡姬扭捏的背影,一副恨不得打死她的样子。 这边红衣胡姬走到了石余佛狸面前,又是娇柔妩媚的一蹲身,起来复命说道: “奴看了,还真是个女郎呢……说起来笑死了。汉人养孩子还真是迂腐,那女郎都这么大了,还不知道男女区别在下头呢,我多解释了两句,他们家的婆子就跟被咬了似的急眼呢……呵呵……” 石余佛狸一脸的诧异,他旁边跟着的常侍,就是前头那个领命去找胡姬的那个,不耐烦地冷着脸说道: “行了知道了那么多话,快走吧。” 红衣胡姬也不恼,笑嘻嘻地又屈膝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石余佛狸又打量了谢元两眼,又看了看沈留祯,说:“你们家这倒是真的稀奇……起来吧。” 一直跪着的谢昀站了起来,一摆袍袖,双手揖礼道:“谢陛下。” 石余佛狸消了疑虑,这才又想起来自己此次来的目的。说道: “以后你还是此郡的郡守,你家里女儿不能入朝为官,女婿既然担着家族重任,想必培养的极为尽心,就入宫给朕的孙子乌雷当个陪读侍中吧,他们年岁正好相仿。” 谢父心中一凛,连忙恭敬地说道: “陛下,孩子年岁还小,当不起如此重任。” “小什么?朕常年在外征战,朕的皇太子十二岁时便监国总理朝政,赋税粮草都靠他料理,事事妥帖。而今朕只是让你女婿做个陪读,有那么难吗?” 谢昀低着脑袋,暗自咬了咬牙,用颇为惋惜地语气说: “草民听闻,乌雷是皇太子长子的名讳,给他做陪读,又岂能是无才无德的平庸之辈,不若,等草民再教几年……” “是陪读,又不是太傅,宫里头有太傅,有书库,亏不了你的苗子。”石余佛狸说这话时,语气已经沉了下来,隐隐在发怒的边缘。 谢昀低着头,眉头紧紧地皱着又松开,认命一般的将腰弯的更深了些,说: “草民……微臣谢陛下隆恩。” 石余佛狸从未提到过沈留祯的父亲沈庆之如何,却执意让他入宫给皇太子的长子做陪读,这让谢昀很揪心: 是他忘了,还是他不在乎……还是说,这世上已然没有了沈庆之这个人,所以无所谓了? 此时又听石余佛狸说:“对了……朕三日后启程回宫,到时候送他去行营,朕就直接带走了,也省得谢郡守劳心。切记,莫要误了时辰。” 说罢就带着队列,声势浩大的走了。 “恭送陛下……” 谢昀直起了腰,看了看身边一脸惊慌的沈留祯,摸着他的脑袋,担忧、愁苦,却说不出话来…… 第63章 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谢家生死危机暂时没了,可是没有一个人是轻松的。 谢昀因为没有护着沈留祯,将他留下来而自责担忧。沈留祯则因为自己要只身前往魏国皇宫的命运而忐忑不安。 谢夫人因为谢元听了一耳朵那些下三滥的话而着急,拉着谢元说了一通胡姬的坏话,什么身份下贱,品德低下,被人瞧不起。即便从她那听了什么,也不能往心里头去,那种女子,见了都要脏了人的眼睛。 似乎极力的想要将谢元今日的记忆给抹去了似的。 谢元面无表情的听着,小小年纪,竟然出现了心如死灰,魂不守舍的模样。 她怎么能忘记了今天的事情呢?忘记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目标,一直以来的志气,都是一个笑话,一个泡影么? “阿元,娘跟你说的话,你听见了没有?”谢夫人看不懂她在想什么,于是更加的担心,只觉得自己好好的孩子,被一个胡姬的言语给毁了,于是终于忍不住出声催促她。 谢元并没有完全恍过神来,只是恹恹地看了她一眼,应了声: “听见了娘。” 谢夫人观察着她的表情,一阵沉默。又追问: “你听见什么了?” “胡姬是个坏女子,她的话是下流话,不能听。”谢元垂着眼睛乖乖的回答。 谢夫人舒了口气,这才放了心。 又转而说起其他的来了: “阿元,你也不小了,以后是要嫁人的。虽然说你跟留祯从小长到大的,感情好。可是孩子是孩子时,等长大了成亲又不一样了,哪个男子不喜欢娶一个温柔体贴的娘子。你这个脾气和行事该改一改了,毕竟,成亲是一个女子一辈子最大的大事,你过的好不好,全指望在夫妻是否和睦上……” 谢元皱了皱眉头,眼前又出现了那个红衣胡姬惋惜又意味深长的笑,她说: “女郎生成这般,过于凌厉了,不会讨男人喜欢的……” 生成她这样是不好的,娘也说生成她这样是不好的。 那什么是好的?温柔体贴? 那红衣胡姬明明比谁都温柔,说话时总是带着笑,连生气都不像是生气,带着娇嗔的模样,眉目流转的时候,总是揣测着人的表情,好像随时都准备讨好一样。 就这样一个温柔体贴的女子,可娘又反复的强调,她品性低劣,是最让人看不起的。 谢元皱了皱眉头,心中又对女子这个身份感到了更深的厌恶。 做一个女子这么难,有什么好? 她想当一个男人,当男人就不会有人说她生的不好。 ……可是她当不了,她天生就少一样东西。 想到此处,谢元感到了深深的绝望,打不起精神来。 “……明日起,就开始穿襦裙知道吗?穿了裙子,跑跳都不方便,也能压一压你好动的性子,时间长了,就适应了。”谢夫人还在说,扭过头来见谢元低着眉眼无精打采地“嗯”了一声。 她一向活泼好动,精力旺盛,什么时候这般模样过。 于是谢夫人心里头又有些心疼,摸了摸她的脑袋,内疚地说: “我的阿元被吓到了,是不是?” 谢元垂着眼睛坐在她的身旁,不言语。 …… …… 十一岁的谢元,印象里头一次乖乖地换了女装,扔掉了她的佩剑,整个人像是丢了魂儿一样呆滞,让她吃饭她吃饭,让她做什么她做什么。 可是哪有那么多的事情给她做的,所以她大部分时间,都坐在了回廊下头,看着天空,看着房檐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留祯明日就要走了,他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老师没有办法,只能嘱咐他要有君臣意识,时时刻刻要警惕,要恭敬,不能刺了上头人的心,丢了自己的性命。 其他的,老师也无能为力。 沈留祯心里头非常害怕,晚上做梦一直梦见自己各种死法……死在两军阵前,死在乱军的马蹄下头,死在射过来的羽箭上,死在魏国皇帝的剑下,或者死那个跟他年岁相仿的,还未见面的皇孙手里。 他很害怕,自然而然的就想到了谢元。可是谢元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阿元,你怎么突然愿意做女郎了?”沈留祯见她靠在栏杆上,穿着一身颜色鲜嫩的衣裙,有一种别样清冷的美丽,于是好奇地问。 可是她没有搭理他。 沈留祯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了房檐上那个已经空了的燕子窝,又想到了从前谢元带着他,天都没亮,就来这里看叽叽喳喳的雏燕子。 还记得她当时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掉下来的雏鸟,记得她帅气的翻上房顶的场景,再看她现在这般安静,心里头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于是挨着她身边坐了下来,问:“你怎么了?是因为担心我么?” 谢元听闻,终于扭过头来看了沈留祯一眼,十分冷淡地说: “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沈留祯急得挑了下眉头,说:“我要走了呀。以后一个人孤身在外,都不知道能活多久,我爹还跟他们打仗呢。” 谢元冷淡的语气中,带着嫉妒和不甘,说: “你从前不是说,想要读很多的书,然后当一个名留千古的名士吗?如今送上门来的机会,有什么好害怕的。……可笑我连做官的机会都没有,为什么要担心你?” 不知道为什么,谢元这句话一出来,沈留祯心中的恐惧莫名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从脑海里浮现了出了一句话: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 他既然是在完成自己志向的路上,有些危险,有些难处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沈留祯瞬间高兴了,转过头来看向了依旧闷闷不乐的谢元,想了想说道: “你想要做官也能做啊。我觉得你当将军一定可以。” 谢元脸色惨白,眼神黯淡无光,还有很重的自我厌弃,咬着牙说: “我是个女郎,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你不是说了你要立志要当个男儿郎证明给所有人看的么?以前别人说你是女郎,也没见你妥协过,如今这是怎么了?”沈留祯很是迷茫。 谢元扭过头来看了沈留祯一眼,眼睛又落在了他的下半身上,问: “你下头长把儿了吗?” 第64章 怎么还写信? “把儿?”沈留祯愣了一瞬,想了想之后恍然地说,“哦……有啊,你没有吗?”沈留祯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震惊地问:“你没有你怎么撒尿的?” 谢元听闻,将脸扭了过来,继续看着头上的燕子窝,委屈地憋了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水光盈盈,说: “这不公平,凭什么你这样的人都有,我没有?老天爷太偏心了……” 沈留祯恍惚了一瞬,随即说道: “不管有没有,你不一直是你么?从前别人一直说你是女郎,你不还是比我厉害么?” 沈留祯眼神上下瞄了她一眼,表情有些复杂,问:“你换了襦裙,就突然打不过我了?” 谢元听了这话怒了,扭过头来的瞬间,暗淡无光的眼神闪过一丝倔强和不服输。 沈留祯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呢,就见谢元咬着牙,拽着他的胳膊突然就给他翻了个侧摔。 一阵天翻地转,疼地沈留祯在地上捂着胳膊龇牙咧嘴地打滚。 谢元虽然穿着裙子,但是依旧腰背笔直,带着桀骜,叉着腿四平八稳,撸了撸袖子,怒道: “你做梦吧!我要是连你这么个懒货我都打不过,我就不活了。” 沈留祯捂着胳膊,躺在地上抬着脖子看她。 从他这个视角看,谢元的彩裙拖拽在地上,腰身纤细,又好看又豪气冲天的,他忍不住高兴地笑了出来,直接松了胳膊,赖皮地歪在地上,一双眼睛笑意盈盈地说: “这不你还是你么?该有的武艺一点不少啊,不耽误你做将军。” 谢元的丹凤眼垂了眸子,看着地上的沈留祯,怒气和不服都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感动,还有温暖,她朝着沈留祯伸出了手。 沈留祯看了看她修长好看的手形,笑着抬手抓住,然后就被谢元一把从地上拽了起来。 谢元一边帮他拍掉身上的尘土,一边内疚地说道: “好兄弟,所有人都说我不行,说我不能做将军,只有你一直支持我,觉得我可以。我刚刚不该摔你,是我心里头有气,冲着你撒了。” 沈留祯听她这么说,心里头甜的跟蜜似的,脸上的小酒窝深深,抖了抖自己的袖子,很是洒脱地说道: “没事,从来你打我我就没觉得生气过,要是挨谁的打可以选,我爹和你,我定然选你。” 谢元一听,有些无语地笑了,眼睛中的又恢复了明亮的神色,郁郁之感一扫而空。 此时,沈留祯还不知道他说的这些话,对于谢元来说,有多大的影响。 他只是高兴加庆幸,阿元终于心情变好了,自己的安慰没有白费。 …… …… 傍晚的时候,谢元依旧穿着裙子跟父母,还有沈留祯坐在一起吃饭。 明日沈留祯就要走了,谢夫人和谢昀的脸色都不怎么高兴地起来,谢夫人说: “这么小的孩子,咱们得多几派个可靠又机灵的跟着他才是。” 谢父说:“谁又有他机灵,放心,我已经安置好了,就让刘亲兵跟着去。刘亲兵跟他爹是过命的交情。留祯就缺个有武力的人,万一路上有个凶险,也能挣得一二分生的机会……其他的,那是皇宫,就是派再多的人又有什么用,皇帝一声令下,生死都不是自己的。” 谢夫人叹了口气,点头称是。谢元眼珠子晃动了一下,说道:“娘……明日我们都去送留祯吗?” “对啊,怎么了?”谢夫人问。 “没什么,我就是问问。”谢元垂下了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谢夫人笑了笑,说道:“娘知道你舍不得他走,放心,等再过几年,就让他回来跟你办婚事,以后你们就能一辈子在一起了,以后还能见的。” 谢元脸上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说:“我记得留祯的好,即便是不成亲,也不耽误我们在一起。” 沈留祯听了露出了两个小酒窝,高兴地称了声“是”。 谢夫人瞪了她一眼:“又说呆话,不成亲在一块那成什么体统。” 谢元无所谓,她看了看爹娘,又看了看沈留祯,说道: “留祯,咱们估计许久都不会见了,希望以后,咱们两个都能做成自己想做的事情,得偿所愿。” 谢父听她说得这么一本正经,笑着问: “你们都想做什么,说来我听听。” 沈留祯还没说话,谢元说:“他想当个千古留名的名士。”她突然顿了顿,表情有些倔强,也有些委屈,声音小了些说,“我的愿望比较简单,只想当个男儿郎……” 谢父本来想生气,但是突然间好像被谢元的悲伤语气所感染,不由地有些心疼,叹了口气说: “傻孩子,是他的愿望容易,你的愿望……” 谢父抬眼看她,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爹也希望你是儿子,可是女郎就是女郎,怎么可能变成男人呢?……爹知道你个性好强,可是很多事情是强求不来的。” 谢元抿了抿唇,底下了头扒着碗里的东西,不再说话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谢家人就替沈留祯收拾行装,因为石余佛狸说过,不要让沈留祯迟到。 他们也战战兢兢,生怕一不小心,又触犯了皇帝那根不满地神经,再连累了全家人。 而谢元,却醒的比他们谁都早,而且她今天又换了男装回来,配了剑。谢夫人想到要送沈留祯去行营,对此倒也没有说什么。 谢元趁着谢家人都在围着沈留祯转的时候,她偷偷地又跑回了自己的房间,拿出笔墨来,规规矩矩地写了一封信。 从前要她写些文章,她总是抓耳挠腮地写上半天,都憋不出来。 可是如今这封信的内容,是她整整想了一晚上的,在肚子里不知道反复了多少遍,情真意切,都会背下来了。 她写好之后,利落地将信纸吹干,规规整整地叠好塞进了怀里,然后快速地收拾了两套衣服包好,将自己的零花钱找了出来带上,就急匆匆地出了门。 谢家乱糟糟的,大家看着她背着一个小包袱出来,都只以为是给沈留祯准备的东西,谁也没有觉得奇怪。 行营路途遥远,送沈留祯走的时候,谢元背着包袱,跟沈留祯挨在一起,看了看前头的爹娘一眼,从怀里掏出了那封写好的信递给他。 沈留祯笑着说:“怎么还写了一封信?什么话不能现在说?难道是学诸葛亮给我塞锦囊?” 第65章 出逃 谢元握紧了缰绳,没有看他,小声地说:“替我劝劝我爹娘,留祯,谢谢你。” “……劝什么?”沈留祯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脸上带着笑,脸颊上是浅浅的酒窝。刚刚捏着信纸要拆开,余光中就看见谢元的身影闪了出去。 再抬头时,谢元肩上背着一个包裹,骑着马已经离了队伍跑出去好远了,只能看见一个决绝的背影。 “阿元……你去哪儿!”沈留祯有些懵,连忙拉住了缰绳大声喊她。 这个时候还没有人知道谢元的这一举动意味着什么。 谢家夫妻两个,看见谢元跑了出去的时候,也没有往别的地方想,下意识地就觉得谢元这不安分惹事的脾气又犯了。 谢父还冲着她远离的背影喊道:“……阿元!这个时候了你乱跑什么?!快回来!” 可是谢元骑在马上飞奔,丝毫没有回应,连头都没有回过。 这个时候沈留祯终于意识到了不妙,赶紧拆开了信,只见上头写了几句话: “爹、娘,孩儿不孝。钗环衣裙虽好,但是犹如千金镣铐,压得我喘不过气。思前想后,宁愿站着死,不想跪着生。若是有机会给爹娘报平安的,阿元。” 沈留祯懵了,连忙将信塞给了谢父,就骑着马追了过去: “阿元!你一个人去哪儿啊!快回来!” 谢家夫妇两个看了谢元留下的那封信,这才明白谢元这次不是闹什么小事,是要离家出走了,顿时惊慌失措。 谢夫人只是仓皇地唤了她两声名字,便急晕了过去。谢父一边扶着她,一边还要嘱咐底下人去追…… 谢父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谢元的胆子太大了……虽然她从小便调皮不安分、到处闯祸,可是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她会到离家出走的份儿上。 外头到处在打仗,民不聊生,她一个人跑了,还有好吗? …… …… “阿元……阿元……”沈留祯骑着马跑回了城里,但是街上人来人往,房屋林立,哪里还有谢元的影子?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唤着她的名字,心中回想着她临走时说的那些话,说谢谢他? 谢谢他什么?他什么时候鼓励她离家出走了吗?难道她不知道一个流浪儿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关义飞和寻丫他们的经历难道还不够惨,不够让她有顾虑? “阿元……”沈留祯茫然地站在街口上,难过地哭了出来,泪水糊了他的眼睛,更看不清楚街景,更找不到谢元的影子了。 刘亲兵停在他的身边,看着谢家的其他人从身边跑过去,毫无目的的搜寻着。 他也跟着焦急,可是又有什么办法,于是说: “郎君,咱们还得去行营,迟了可能要连累整个谢家,还是快走吧,找人的事情,谢家人会拼尽全力找的。说不定等咱们到了行营,谢元就已经找到了。” 沈留祯的眼泪从眼眶中滚落了下来,说: “她就是等着这一会儿呢,等着送我出城,家里人顾着我,就顾不上她……” 他不甘心地在人群里又找了许久……远处,更远处,些微像谢元一点的,都能引得他激动地心跳,可是细看两眼就发现不是她,希望掉进了深渊里,空荡荡的。 …… …… 沈留祯他们从西城门前过,她接着骑着马奔进了城,为了躲避谢家人的搜寻,还将硬是将马牵进了一家客栈里,等着他们从面前跑过去了,才又在客栈迎客小二怪异的眼光中,将马又牵了出来,上马直奔北城门而去。 她觉得自己心中有一团火,生怕自己多停留一瞬,心中的胆怯就会占了上风,犹豫不决,然后自我安慰,最后乖乖地回到家,跟自己说外头那么危险,忍忍算了吧。 她不想这样,于是任由那一团火烧着她的理智,催促着她的脚步,没一瞬间都在积极的逃离这座城池,逃离自己那可见的命运。 马匹飞速离开北城门的那一刻,她还依旧觉得自己的心上栓了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是自己衣食无忧的家,能遮风挡雨的安逸。 可是当她纵着马从城外难民营路过的时候,看见他们曾经辛辛苦苦建造的新房又变成了一片废墟,变成了与之前不曾相差多少的窝棚,还有惨死的寻丫。 她心上的那根绳子突然就“啪”的一声断了。 义无反顾地朝着北方而去。 而在此时,沈留祯被谢父催促着去了行营,分别之时因为谢元不见了的恐慌,各自无措,顾不上话别说什么,就分开了。 他们要去找谢元,而他自己,因为不能亲自去找,也不能留下来听消息,更加的难安,以至于当石余佛狸的中常侍走过来接他时候,他还再抽抽噎噎地抹眼泪。 那太监面露嫌弃地看着他,说:“呦,这是怎么了?跟个没断奶的猫似的?” 沈留祯听见了他的话,从自己的担忧难过的世界里脱了出来,一抬头就连忙将自己的眼泪给抹干净了,恭恭敬敬地说: “常侍大人……”话音刚说到了一半,行营里头的士兵操着整齐的步子列阵就从里头出来了,脚步声和金戈声将他后头的话淹没了去。 石余佛狸身边的这个常侍,叫名宗爱,早年间,曾经在一场混战之中,找到了奄奄一息的石余佛狸并将他背出了战场,救了当时年轻的皇帝一命,所以几乎可以算是石余佛狸最信任的人。 他没有听见沈留祯后头说了什么,他也不在乎,只是看见他这很是恭敬的模样,里头没了刚才那么多的厌恶,朝着他翻了白眼,就说了句“跟我来吧。” 沈留祯打起精神,规规矩矩地跟在宗爱的后头,上了早就停在一旁的龙辇。 沈留祯上去之后,没有抬头,直接在门口的位行了个跪拜大礼,说: “参见陛下。” “嗯,还行……按时来了。”石余佛狸靠在宽敞的车驾上,今日身上的甲卸了,穿着绵软的常服,比那日见时,少了些戾气,多了些和蔼,但是魁梧的身材和上位者的气场,依旧压的沈留祯觉得自己侵占了他的地方,忍不住的就想往后退。 膝盖擦着木板,退了两步,本来就卡在马车边缘的他,差点仰翻了下去。 第66章 问询 他笨拙地晃了晃身子,连忙双手扒着马车的门框才止住了。 如此失态,他抬眼瞄了一下石余佛狸的反应,就立马低头下头又拜了一下,说: “陛下……草民失仪,请陛下恕罪。” 石余佛狸手里拿着个奏帖,像是冷哼又像是嗤笑的出了一声气儿,瞟着他说: “听说你是沈庆之的儿子……这般孱弱?” 沈留祯头伏在地上,用孩子尤显稚嫩的声音说: “草民确实是沈庆之的儿子,不知道为什么,从小便不怎么相合,草民喜欢读书……” 沈留祯说道这里的时候,试探着转换了一下语气:“我爹他非要我练武,我实在是没有那个天分,所以挨了许多打,我爹他也一直看不上我。” 石余佛狸的眼神飘了一下,因为沈留祯的话,一时间想起了自己那个与自己相差甚远,性格几乎相反的皇太子。 前几年他小,自己常年在外征战,由他坐镇朝廷,在穆王的指导之下总理朝政。一文一武的相得益彰,正好合适,可是最近这几年,自己在外打仗的时候少了,回到朝廷里头,父子两个不管是相处,还是议事,都透着格格不入。 这让他多少有些不舒服。 石余佛狸将自己的思绪收了回来,看着伏着头的十一岁的孩子,似乎看到了当初刚刚总理朝政的石余天真,自己的长子,一时间有些不满,又语重心长地说: “哪个当父亲的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文武双全,再如何,身体也不能太过孱弱,身为一个儿郎,哪有不习武的道理?” 沈留祯听了这话,一时间有些惊讶,不知道如何往下接话了,脑子转了一圈,才说: “陛下说的是,是草民不争气,让我爹失望了。” 石余佛狸算是满意了,又补充一句说道:“……你以后做乌雷的侍中,不仅要催促他学文,学那些经史子集,也要催促他多习武,明白吗?” “草民明白。”沈留祯很是乖顺地回答。 石余佛狸又看了他一眼,觉得他似乎有超于同龄孩子的沉稳,突然问: “我强逼着你进京,给乌雷当伴读,你可有什么怨言?” 这个问题沈留祯不知道已经预想过多少次了,心中的答案也琢磨了许多次,说: “草民没有怨言,读书就是为了从仕,如今情况虽然有些超出了预想,但是依旧离自己初衷相差不远,能给皇太子长子做伴读,是草民的福气。” 他的回答四平八稳,倒有些像是哪个油滑的官油子教过似的。石余佛狸皱了皱眉又问: “难道与你爹沈庆之两阵为敌,你都没有怨言吗?” 石余佛狸的脾气暴戾,虽然很可能一怒之下说砍就砍了你的头颅,但是这样的人还有一个优点,就是他不悦了,他就立马会表现出来,不像有些帝王心思深沉,好言好语,想要猜测他的心思只能凭日积月累的相处和了解才能准。 石余佛狸明显不是这样的人,所以给了沈留祯这个一贯好揣测讨好人的人,一个改正的机会。 于是他想了想,转了方向说: “……草民听闻如今乱世朝廷林立,互相之间征战频繁,招降敌方将领,换阵营都是常有之事。又听说多得是族亲兄弟之间,分别效忠敌对的两个朝廷的,刚开始草民也很恐慌,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儿,后来是老师给我讲了许多旧例,我就是想着这些旧例,才将脑子转了过来的。” 他用一双谨慎又有些恐惧的眼神看了石余佛狸一眼,附低下了头,问:“陛下……草民是不是想错了?” 石余佛狸听闻,也觉得自己这么逼迫一个孩子有些无聊,说到底,他不过是将自己和皇太子的矛盾投射到了沈留祯父子身上罢了,用一个父亲责怪儿子的心,去责问沈留祯。 他将手里的奏章又抓了两个,百无聊赖地说:“行了,今日这闲话就到这儿吧,你还有要说的吗?” 沈留祯心下松了一口气,刚刚想直接从这里逃走,但是却僵住了,犹豫了两瞬,终于还是问: “陛下……我爹……他如今如何了?” 石余佛狸抬起了目光,只见对面这个十一岁的孩子,从上车到刚才,一直深深埋首压着头不敢看他,此时却十分迫切地望着他的眼睛,一双大眼睛里清亮的光闪动,既期待又担忧,隐隐有些泪光。 石余佛狸突然被他这份对父亲的孺慕之情所触动,下意识地垂了眼睛说: “放心吧,他暂时还死不了。” …… …… 谢夫人满脸的泪痕,被婆子搀扶着守在门口,两眼中透着不同寻常的光亮,像是在透支自己的生命在期盼些什么一样。 突然,远远地见一队搜寻的人马回来了,常年的规矩和教养没有挡住她的焦急,远远地就问: “怎么样了?可有行踪?”她似乎在没有看见谢元跟着来的一瞬间失望,又强打起精神让自己重燃希望似的,问了这个问题。 谢父从马匹上下来,因为赶路,也因为心绪,身体的发抖就一直没有平静下来,他拿着马鞭子的手在不停地抖,随即愤怒的一把甩了出去,儒生宽大的袖子翻了个儿,跌坐在地上狠狠地叹了口气,说: “她往北边去了!估计是找她师父去了!我已经派了人一路去寻!”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 谢夫人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像是被惊了魂,半晌才痛哭出声,朝着远处撕心裂肺地喊道: “阿元……我的傻女儿!你怎么那么大的胆子啊!……啊?!” 谢元一路向北,越向北,景色越是荒芜,这种荒芜不仅仅是耕种田地野草丛生的荒芜,还有被丢弃荒废的民舍,鼓包和木牌林立的坟头。 偶尔路上碰见几个活人,看见她时都是一副蠢蠢欲动,恨意不善的样子。 谢元骑着马不敢有丝毫的停留,从这些陌生人旁边逃过。 她有些慌了,因为所见景色全没有她熟悉的地方,亦找不到一个可以让自己安心休息的场所。 第67章 荒草山坡上的遭遇 她太饿了,本以为带着钱,可以找到一个买吃食的地方,不至于会饿了肚子。 可是一路上走来,到处都是战乱扫荡过的痕迹,哪里有买卖吃食的地方? 谢元一边按照记忆中的地图不停地策马前进,一边暗暗责怪自己太过愚蠢。 而且为了不露马脚,连个弓箭也没带,即便是射个鸟儿或者兔子来充饥的机会也没有。 眼前的荒凉的景象一幕幕地往后飞,她已经弄不清楚自己已经跑了多久,可是这一条噩梦似的路却永远都没有尽头似的,在夕阳西下的余光中,透着虚幻而不真实的美。 正当她又累又饿意识有些模糊的时候,突然隐隐闻到了一丝烟火熏烤食物的香气。 但是前方并没有看见炊烟,没有人的踪迹,甚至也没有找到房屋。 她不由自主地拉住缰绳,四处寻找这味道的来源。 突然,她眼神望向了旁边一个小山坡,山坡上荒草茂密,遮挡住了她的视线,可是隐隐能从那些荒草的背后,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听不清,可是语气却充斥着欢愉轻松的味道。 食物的香味似乎也是从山坡对面飘过来的。 因为这样的香味,和这样轻松交谈的说话声,谢元的下意识地就觉得,只要翻过了这个山坡,就会看见一个正常的村庄,一个城镇。 那里炊烟袅袅,一定不同于这条路的荒凉,他们有食物,足够人们分享,也会乐于卖给她一些。 于是谢元下了马,拽紧了缰绳,拉着马匹往那山坡上爬了过去。 又细又瘦的荒草好高,谢元牵着马进去的时候,甚至没过了她的头顶。 她一边艰难地扒开那些茂密的草丛,找着脚下的路,一边小心翼翼地拉着马,怕马儿崴了蹄子。马可是帮她逃脱危险的重要伙伴,它要是瘸了,这以后的路,就得用腿量了,以后还不知道要碰见多少难事呢。 于是就这样慢吞吞地往上爬着。 山坡倒是不算陡峭,但是很长,走着走着,眼前的突然豁然开朗,那些茂密的高草没了,取而代之的一个新挖开的土坑,很是怪异。 她牵着马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个坑,转到另一边的时候,看见地上还扔了一块木板子半掩在了土里,木板子用木炭写了几个字:葛二壮之墓。 那个墓字还是写错了的,写成了“圶”。 谢元从来胆子就大,即便是看见了死人的坟茔也不会多想什么,只是觉得这新刨的坟,有墓碑却没有尸体,就这么晾着有些奇怪。 她在心中猜测,或许是因为战乱或者有其他有什么事情太过仓促,导致了这个葛二壮的家人没有来得及给他下葬罢了,便接着往上走。 索性因为这个空坟,前头的高草早已被人踏出了一条路出来,她走的时候容易了很多。 “嘘……你听,好像有动静。”山坡对面的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可以清清楚楚的传到了谢元的耳朵里。 只听另一个人结结巴巴地问: “不会……不会闹鬼了吧……” “闹什么鬼闹鬼,人都在这儿呢,怕个球?!”另一个人说道。 谢元没有出声,她急于想看见自己预想中的景象,于是加快了脚步冲了上去,准备带着笑脸打个招呼。 可是当她终于站在山坡顶上的时候,却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哪里有什么村庄,什么城镇,这里跟旁边那条路上的风景并没有什么差别。 只有两个穿着破烂的南朝士兵围在一个篝火旁,目光幽森的看着她。 而篝火上烤着的,明显是一个人的一条胳膊。 旁边还有一具无头尸体歪歪扭扭躺在地上,尸体被扒了上身的兵服,凌乱的扔在了一旁,那衣服颜色跟他们身上穿的一样,一看就是同一个兵营的伙伴。 而尸体上的两条胳膊已经没了…… 夕阳昏黄的光,照在那两个士兵的身上,看不清楚长相,破烂的兵服,都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般。 一向胆大的谢元,终于体会到了胆惧是什么滋味——她脸色惨白,冷汗“唰”的一下子冒了出来,浸透了她的后背,已经空了的胃冒着冷气,剧烈的恶心感在胸腔里翻滚。 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脚步踉跄,要不是手里有马儿的缰绳拽着她,说不定就要滚下了山坡去。 那两个人看见谢元是个半大的小孩儿,还牵着马儿,身上衣服整洁,做工和布料都很贵的样子,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 于是下意识地先站了起来,挡住了篝火上的“食物”,警惕地看着她。 一阵短暂令人窒息紧张的僵持,荒野中四处安静,再也没有人声。 “哥……怎么办?”一个略微瘦小的士兵问。 被唤做大哥的士兵,身材高瘦,警惕地微眯着眼睛看着谢元,将手中的大刀捏紧了些,问道: “小孩儿……你家大人呢?” 谢元心跳如鼓,冷汗浃背,剧烈的恶心在胃里翻腾,腿脚发软,就是说不出话来。 高个子大哥又缓缓朝前走了两步,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笃定地说: “他就一个!三儿,咱们合力擒住他,带着当下一顿的口粮……那马也不错。” 他就这么当着谢元的面,不紧不慢地跟另外那个瘦弱的同伴商量。 谢元一听,终于鼓起勇气翻身上马,正准备跳转了马头转身逃跑的时候,就见那个瘦弱的士兵跑了回去,从地上捡起了一把弓。 谢元脑子“嗡”一下:自己若是转身逃跑,山坡上的草丛丛生,道路崎岖,四处空旷又没有遮拦。 等他们站在自己脚下往下射箭的时候,自己几乎是必死无疑的下场! 想到这些,当即便抽出了腰间的配剑,双腿夹住马腹一踢,低喝了一声“驾!”就冲着那两个士兵冲了过去! 高个子士兵瞪大了眼睛,似乎并没与想到谢元会骑着马从上头冲下来,愣了一瞬之后,立马就提着剑跑了出去。 而谢元的主要目标不是冲着他!而是那个弓箭手,于是停也不停地从他身边呼啸而过,直奔着那拿着弓箭的人挥刀而去。 “快他娘的射啊!!!”高个子士兵见那个瘦弱的拉着弓箭还在瞄,抖抖嗖嗖地犹豫着是跑开还是射出去,于是不由焦急地呼喊催促他。 可是已经迟了,只见谢元身子低低地伏在了马背上,带着势如破竹的气势,手中长剑高举,瞬间冲到了眼前。 那个瘦弱的士兵再也坚持不住,惊恐地惨叫了一声转身就逃,被谢元一剑划透了脊背,栽倒在地上,再也没了声息。 第68章 篝火…… 谢元牵着缰绳调转了马头,看向了那个拿着大刀的高个士兵。 那个士兵也看着他,看着这个明明是一个十多岁孩子模样的少年,骑在马上的身姿和持剑的姿势,却跟一个经验丰富的骑兵差不了多少。 这怎么可能呢? 昏黄的天光渐渐变得血红,太阳在地平线之下,留给了天地一层黑中带着红的玄光,将谢元骑着马的身姿映出了一个气势如虹的剪影。 虽然,他的个头跟马相比,明明显得稚嫩且弱小。 高个儿士兵看着这一幕顿时觉得荒谬无比,心中闪过了一丝可怕的念头:他吃了自己出生入死伙伴的肉,老天爷降下了一道魔障,来诛他了。 眼见着那道魔障化成的一人一马,朝着他冲了过来,他下意识地奋起血勇做最后一搏,将手中的大刀拎起,反手举过头顶,朝着那团黑影投了过去! 可是既然是魔障,怎么会是他能扎死的呢?只见人影细弱的胳膊从左到右地一挥,大刀被格挡了开来,以更大的力道斜飞了出去,“哆”地一声插进去了泥土之中,正好落在了那具已经残缺的无头尸体旁边。 等他将目光再收过来的时候,黑影的刀已经劈头而下,砍在了他的脖子上…… 剧痛临死之前,那个一向心无敬畏的高个儿士兵终于对于自己的恶行有了悔悟: 原来,人吃人,是真的会遭报应的…… …… …… 夏天的天,黑的那般的快,后头篝火的光还在燃,距离她有些远,她已经看不清被她砍到的人是什么模样了。 她的手有些抖,胸腔在剧烈的起伏着,心脏的跳动像是鼓槌一样敲着头颅“咚咚”作响。 一阵夜风吹了过来,身上的冷汗一凉,冻得她发抖。黑暗之中,谢元突然想起了在沈家练剑的某一个午后。 那时候傍晚的阳光很暖,她挥着刀,一下又一下地跟师父对练,拼准头和力道。 师父每次都能挡得住,像是过家家一样的轻松。可是每当他挡一次都会高兴地替她叫一声好,倒好像比挡不住了还要高兴。 “我们元儿不错!胆大,心细,又努力,以后若是上阵杀敌,定然能杀得对面闻风丧胆,片甲不留!”师父收了手中的木刀时说。 师父他不识字,所学皆是听来的,就会那么几个成语,还都跟打仗有关,这一下子算得上是出口成章了。 她当时突然想到了战场上的场景,就问:“师父……你杀人的时候,会害怕吗?” 师父沈庆之当时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消失了,看着她的表情突然有些了类似于愧疚惋惜的神情,说: “傻孩子……战场上杀敌,哪有时间让你害怕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等活下来了才会知道害怕。” 是啊,等活下来的才有机会知道害怕。 谢元此时终于深刻地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她刚刚杀人了,杀人时满脑子都是危险的预判,是动作,是每一个挥刀的瞬间够不够准确。哪里有时间害怕杀人?她只是害怕被杀。 可是现在要杀她的人死了……四周杳无人烟,处处荒芜,只有自己跟死尸在一起…… 一阵晚风又吹了过来,高草丛沙沙响,像是有什么危险在靠近。 谢元在黑暗中抿了抿唇,将佩剑入了鞘,拽紧了缰绳回到了篝火旁边,下了马,顺手将堆在一旁的木柴扔进了已经快燃尽了火堆之中。 火上那只驾着烤的人手清晰地映入了她的眼帘,手指被烧得怪异地扭曲着蜷缩成一团,谢元弯着腰添柴的动作僵在了那里,然后便趴在了地上吐了起来。 “呕~”她早己经空了的胃那里还吐得出东西,只是不停地在呕酸水……胃和喉咙都呕的烧疼,依旧停不下来,痛苦的眼泪和鼻涕伙在一起往下流。 谢元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从小到大都没这么难受过。 她脑海中闪过了一个画面,自己并没有长大的身体趴在这一片荒凉之中,成为了野狗的食物…… 这下场太残忍了。 谢元强打起精神,忍住了干呕的欲望,抬起脚将旁边的篝火上架着的东西给踢了出去,使得劲儿那么大,带的篝火的火苗都偏了,起了一片的火星子。 她抬起袖子擦了擦惨不忍睹的脸,终于可以面朝着篝火坐了下来。 火烧着柴火噼里啪啦地响,在黑暗里头跳着火星。谢元忍不住就想起了家里柔软的床榻,还有那安逸的屋檐下头,有她的爹娘,有让人觉得安全的一大家子人。 她突然特别特别的想家,后悔自己跑出来的决定,然后抱着膝盖在黑夜里“呜呜呜”地哭出了声来。 而此时,沈留祯也在陌生的环境中战战兢兢…… 他从来都是懒惰娇气的人,今天默不吭声的跟着大军骑着马行进了一天,感觉大腿根的皮已经破了,磨在布料上又粘腻又疼,可是他不敢有分毫的抱怨。 军中大多都是胡人,他这样的脸孔的孩子,一眼就能看出不同来,人人望向他的眼神,都带着明显的排斥和抵触,似乎但凡他有个什么不妥,就能引起群情激奋起来。 当然,没有什么不妥也遭白眼…… 沈留祯让自己窝成了一团,装作看不见那些目光,只盯着眼前的篝火咽口水。 他饿了,晚饭还没吃,跟着他的刘亲兵要从包袱掏酥饼,被沈留祯眼疾手快地给按住了。 酥饼是谢夫人亲自安排做的,工序很复杂的点心,但是香酥好入口,又好保存,路上当做填肚子的零食最好不过。 可是行军打仗吃的饭哪有这么精致?都是未经研磨的粟米,撑死了带点不咸不淡的肉沫子。 现在安营扎寨,许多人围在一个篝火上,这么多眼睛看着,他要是敢掏出来这样的点心在众人面前吃独食,定然会遭来这些异族人的记恨…… 可是若说分了赚点好感,那些酥饼的数量又太少…… 沈留祯一手按着刘亲兵的手不让他掏,一边看着面前的火光,思索着如何在这一群都是敌人的人群中,找一个靠谱的大腿。 他还小,不想死在某一次士兵斗殴的失误中……死了也是白死了,他这个身份,估计魏国皇帝石余佛狸都懒得惩戒凶手给老师一个安慰…… 可是……哪个大腿才是他能抱到,而且足够高的呢? 第69章 两个酥饼 军队刚刚安营扎寨不久,也就才刚生起了火来埋锅造饭。 士兵们饥肠辘辘的看向中间的大锅时,眼睛中都冒着渴望亮光。 沈留祯从地上站了起来,故意用不大不小,刚刚好被周围人能听到的声音为难地说: “刘大哥,我想小解。” 刘亲兵仰着头看向他的时候愣了一瞬,连忙说:“哦,好,我带你去。”就也跟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将包袱背在身上,跟着他走了。 他刚走没多远,就听见背后的那些胡人士兵开始热烈地聊起了天。 有鲜卑语,还有其他北夷族群里头的胡人语言夹杂在一起,虽然听不懂,但是语气里头的那份轻蔑和取笑是藏不住的。 等他走的将要远的听不见的时候,又听见一个人用汉语说了一句: “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都能一个人杀牛宰羊了……汉人就是矫情,还不如个羊呢……” 然后就是一阵哄堂大笑的声音…… 沈留祯抿了抿唇装作没听见。一直走到了皇帝的车驾附近,才停了下来。 皇帝的车驾附近防卫严密,没有召见是不能靠近的。 他就站在离岗哨十步远的距离看着里头,所站之处也正好能让里头的人看见他。 刘亲兵猜他是想见皇帝,于是问道:“要不要替你去问一声,你见了皇帝想说什么?” 沈留祯轻轻地摇了摇头,脸颊上的小酒窝因为抿嘴的动作而显了出来,说:“不是想见皇帝,我想见那个姓宗的常侍。” 刘亲兵的眼睛注意着周围的动静,说:“那个宦官?那比见皇帝容易多了,皇帝可能不愿意见你,唤他,他应该会出来看一看。” “现在不是时候,现在皇帝正在用膳,他是皇帝身边的常侍,要服侍皇帝起居,现在恐怕正在忙,我要是这个时候吵着要见他,恐怕要遭人厌烦。” 刘亲兵听闻,垂着眼睛看了一眼站在他旁边,却只到他胸脯的沈留祯,眼神中似有惊异,然后问: “一直在这里等着吗?” “嗯……”沈留祯认真地出声,看着皇帝的车驾,说,“既然他正在忙,进进出出少不了的,总会看见咱们。” 话音刚落,果然见车驾的门被两边的士兵给打开了,那个头上戴着方形帕头,圆脸的三十岁左右的常侍端着托盘,托盘上是一个精致的铜制海碗,小心翼翼地走下了车驾的阶梯,往另一边给皇帝做御膳的灶上去了。 根本就没有看见他们。 沈留祯的眼睛随着他的身影而动,时刻准备着他往这里看一眼的时候,好立刻给他一个期盼的眼神。 可是眼睁睁地他另外端着东西又进去了,一会儿又出来了,来来回回得三四回,都没有往这里瞧上一眼。 刘亲兵看着有些着急,低头一看,见沈留祯依旧耐着性子不发一言的等时机,于是将心中的焦躁给压了下去,陪着他一起等。 终于,那太监终于在路上眼睛往这里瞄了一眼,也怪沈留祯这一身儒生的袍服在军营里头太扎眼,颜色又白,而且他还是个孩子。 宗爱的眼神几乎在扫过来的一瞬间,就注意到了他。然后就看见那个小孩腼腆的对着他笑,一双眼睛水汪汪的,脸颊上露出两个讨喜的酒窝。 宗爱嫌弃地朝着他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接着去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只不过再出来,就忍不住看几眼,等他将皇帝用膳的器具都收了下去,那个孩子还在看着他笑,于是他终于忍不住好奇心走了过去,不悦地问: “杵在这里干什么?等我?” 沈留祯笑得更深了些,急迫地向着旁边的刘亲兵伸出了手,说道:“刘大哥快把师母给我准备的酥饼拿出来。” 刘亲兵听闻,连忙将一个油纸包掏了出来,递到了他的手上。 沈留祯一沾手,立马就双手捧给了宗爱,说道:“常侍大人,您还没吃饭吧,这个是我师母亲手给我做的点心,送给您尝尝。这一天路上根本没停过,中午我就想送过来的,结果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宗爱垂着眼睛看了看那个油纸包,缝隙中黄灿灿的油酥色,香甜味往外飘。 他不由自主地就咽了一口口水。 军队急行走了一天,中午根本就没有休息过。所有人都是一边路上走,一边啃两块干饼就些水就凑合了,连皇帝也不例外。 现在着实是饿的很…… 他看着沈留祯的表情,伸手从油纸包里头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谁知入口香酥,好吃至极,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宗爱的眼睛冒光,一边盯着油纸包里看,一边连连点头,说:“嗯,不错……” 然后将手里的半块小饼直接扔进了嘴里,又拿了一个。 他的口舌之欲满足,正欢快地咀嚼着呢,一抬眼,见沈留祯双手捧着酥饼,不停地咽口水。 宗爱当即就知道了怎么回事,意外的又打量了他两眼,嗤笑着说: “小娃娃心眼子还不少,自己不吃送过来孝敬我……直说罢,有什么事儿相求?可是想让我给陛下带话?”他嘴里嚼着酥饼,口齿不清。 沈留祯抬起了脸,眉毛耷拉了下来,他眼睛本来就大,如此往上一瞧,跟一头小鹿似的,可怜巴巴地冲着宗爱说: “常侍大人,我第一次离家……害怕,也就瞧着您亲切点,所以才来的。” 宗爱眼神晃动了一下,嘴上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盯着沈留祯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留祯也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保持着自己可怜巴巴的模样,一点也不敢松懈。 他一向对自己的演技有信心,但是此刻对着这个宦官,还是有些心虚,只能逼迫自己再情真意切一些,眼泪都快下来了…… 正在忐忑,就见宗爱一把将他手里的油纸包给抢了过来,抱在怀里,从里头拿了两个递给了沈留祯,说道: “给你留两个,其余的我拿走。”说罢转身就穿过岗哨走了。 沈留祯捏着手里的两个酥饼,低下了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其中一个分给了刘亲兵,就跟小松鼠似的一点点的咬着手里这个,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刘亲兵跟在他的身后,可惜地说:“哎……没成功就没成功吧,就是可惜了那些酥饼。” 沈留祯此时一边走一边抬头看了他一眼,哪里还有沮丧的表情,一双明亮的眼睛里带着狡黠的笑意,举了举手里的酥饼说: “……谁说没成功?没成功的话,还能有这两个吗?” 第70章 生死兄弟 刘亲兵看着他的表情将信将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对于能留下的这两个酥饼信心这么大。 可是当他们回到了队列中之后坐了没过多久,就有一个小内监来通传,让沈留祯他们跟着他走。 两个人又从那一群多个胡人种族混杂的在一起的士兵中站了起来,跟着走了。 这一次他们直接进了岗哨,进了拱卫皇帝车驾的防御圈中。 宗爱一见他们过来,歪着嘴嗦了嗦牙,说道: “我将你的酥饼,承给陛下尝了尝,以后你就跟在御驾车队里,晚上帐子扎我旁边……”他说着用眼光又瞟了沈留祯一眼,阴阳怪气地说,“饼子可没白吃你的。” 沈留祯笑开了花,连忙拱着手,对着宗爱深深地鞠了一个躬,说道: “多谢常侍大人、多谢常侍大人……” 等他直起腰之后,就拿着手抹眼泪开始抽噎,看着着实感动地不轻。 宗爱皱了皱眉头,嫌弃地说道: “以后不要动不动就抹眼泪,陛下不喜欢男子这个样儿。”尖利的嗓音托着长长的尾音,将嫌弃表现的淋漓尽致。 沈留祯一听,连忙将眼泪擦干净了,说道:“以后绝对不了,谢常侍大人提点。” “跟我来吧……”宗爱带着他往前走。不远处一个小帐子正在几个士兵的合力下快速的拔地而起。 宗爱扭过头来看了一眼沈留祯脸上的泪痕,说道:“……也不怪你觉得我亲切,说实在的我瞧着你也亲,军营里头汉人少,难得瞧见个跟自己长得近的。” 沈留祯听闻,高兴地笑了,两个酒窝深深,说: “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我看常侍大人的长相,才觉得安心一些,光想往大人身边凑……可是不敢明说,怕常侍大人嫌弃我。” 宗爱冷笑了一声,侧着脸瞧着他说: “年纪不大,心眼子倒是不少……”他扭过头去说,“不过也难怪,你是谢家人……谢白正可是四海闻名,那心眼几乎可以通神,你总也不能是个憨子……” 沈留祯沉默了一瞬,还是小声地提醒了他一句,说:“常侍大人……我姓沈。” 宗爱不满地白了他一眼,说: “……谁管你姓什么,我只知道你能被陛下招来给皇太子长子做伴读,就是因为你是谢家人,你不是吗?” “是……”沈留祯乖顺地说。 “那不就得了。”宗爱一边在前头走,一边又喋喋不休地说,“这打仗,还是鲜卑人厉害,可要说这吃喝享受上,鲜卑人还真的比不上汉人,尤其是你们这些传承近千年的世家大族,这吃喝享乐的事情算是给琢磨透了……那个酥饼是真好吃……” 天色已经黑透了,军营里却被几步一处的篝火照的通亮,时不时地有巡逻的士兵列队从他们的身边经过。 沈留祯在这嘈杂声中,紧绷了一天的精神终于稍微放松了下来,前头这个名叫宗爱的太监不断的说着谢家的事情,让他不由地想起在家时的情景来,一时间有些恍惚…… 明明昨天晚上,他和谢元,还有老师师母在一处吃饭,今日的夜晚,他已经离南边的临江城那么远了…… 周围全是陌生人,再也找不到一丝跟记忆中重合的影子。 他不由的扭过头往南边的看了一眼……忧愁又深深的涌上了心头——谢元现在在干什么呢? 她现在会不会已经被谢家的人给找了回来,正抱着前厅的柱子挨打呢? 老师一定气坏了,这一次肯定会打的她半个月都下不了床。 沈留祯眼睛里的绝望和痛色一闪而过…… 要是真的这样就好了。 …… …… 篝火旁,谢元抱着膝盖在痛哭,自己哭泣的声音在黑夜中呜呜咽咽的往外飘,空寂的可怕。 突然,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一声狼嚎,谢元猛地抬起了头,看向了一望无际的黑夜之中…… 即便那狼嚎之声很远,她也不敢再松懈了。 以前就听师父讲过一个故事,说他当小卒子时候,一次在野外露营,晚上因为守夜的不当心,伙里被狼咬死过一个。 那不是闹玩的。 生死之际的危机感,让她不敢在肆意地悲伤后悔了。连忙拽着缰绳站了起来,拔出了佩剑,警惕地望着四周黑暗。 过了好一会儿,好像能确定附近并没有野兽出没的动静,她才小心翼翼地又坐了下来,将马置在自己的背后,摸着它低下来的脑袋说: “黑兔,你可要帮我看着点。” 马儿乖顺地打了个响鼻,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当初听三国,因为赤兔马的威名,她执意给自己的马取名叫黑兔,当时还被沈留祯狠狠地取笑了一番,说她名字取得不伦不类。 谢元皱了皱眉头,想起了沈留祯,就又涌起了一阵深重的孤独感。 从前在家,两个人经常在一处,也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她会这么的想他…… 她甚至开始幻想,如果沈留祯能出现在她的身边就好了,那现在这个黑夜也不会这么难熬…… 就这样,她一边死死地抓着缰绳,一边在恐惧中强撑到了天亮…… 篝火燃尽的灰烬被风吹了起来,带着热意扬到了谢元的脸上。谢元猛地从瞌睡中抬起了头,心惊肉跳,看了看周围的情况。 她竟然睡过去了! 天色已经泛了青,可以看见周围的景色。幸而现在是夏天,夜里头短。她也是侥幸才能在这么个地方安然无恙。 今天晚上不能在这么随意了,一定要找个靠谱的地方歇脚。 想到此处,她连忙翻上了马匹,准备离开。 地上狼藉的尸体又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之中,谢元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呆。 只有路过那个趴在地上的弓箭手的尸身时,她犹豫了一瞬,然后利落的翻身下马,将那弓和箭筒都拾了起来背在身上,又跨上了马匹,头也不回的走了…… 高草丛中那块写错了字的墓碑,被风从土里吹了出来,露出了边缘的几个小字——生死兄弟立。 而他们的尸体,此时以不同的姿态倒在了篝火附近的土地上,或趴或倒,或残缺不全,但依旧算是在一起的生死兄弟,不是么? 第71章 他在看什么呢 谢元骑在马上看着远处的城门,城门上头,一个黑底红字的“魏”字大旗在飘扬。 城门口开着,几个零零散散的人来往其中。一个年纪大的汉人老农,甚至吓得两腿发抖,一路战战兢兢的从北夷人卫兵身旁拱着手进去的。 一座城池,厚重的城墙,聚集的人群,怎们都比一个人在荒郊野外要安全的多。 她渴望人群,渴望安全感……那座城池对于她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更何况那里头会有水源,或许还能买到吃的。 胯下的马匹焦躁地颠了颠步子,谢元抿了抿已经干裂的嘴唇,将身上的弓背得紧了一些,还是掉了头,往东边儿去了。 南朝的都城在东边,即便是师父他们败了,也该会往东走,况且防线溃了丢了几座城池,不可能整个边境线上的城池都丢了。 她的肚子空空如也,饿得有些发抖。路上本来射下来一只鸟的,可是当她大老远的捡起来,将上头的箭矢一拔,就想起了当初篝火上的那只人手来,紧接着便“哇哇”的一阵狂吐,差点把血都吐出来了…… 谢元眯了眯眼睛,有些浮肿的丹凤眼下头有两片因为没有得到休息的青影,她在心里头将沈留祯拽了出来,想象着两人还在沈家的练武场上,她问: “你知道……特别特别饿,但是却一点东西都吃不下,是什么感觉吗?” 脑海中的沈留祯用一双好奇的圆眼睛看着她,囧囧有光,就是不作答。 她实在是猜不到他会怎么答。想着如果有一天,他们还会再见面,一定要问一问这个问题,看他是什么反应。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谢元终于远远见到了一条山间小河,连忙踢了马肚子跑了过去。 下马,翻身,找了个浅一点的河岸,趴在石头上捧起水来就喝了两口。 甘甜的水流从嘴里进了喉咙,一路像是将干裂紧绷的皮肤都润开了似的舒服,脑海中的满足的快感直接把她的眼泪给勾了出来。 谢元将整个脸都浸入了清水中,然后再把自己捞上来,狠狠地洗了把脸。然后就跌坐在了岸边,看着清冽的河水,像是看着自己的续命恩人似的开始发呆。 她看着河水里的自己,两鬓的双髻已经散了许多,发丝湿哒哒的弯曲着,脸色灰白消瘦……只是两天罢了,她却觉得水里的人异常的陌生。 她愣了一会儿,将发带拆散了,想了想直接在头顶绑了一个单髻,可是怎么也绑不好,绑的歪歪扭扭的。 突然视线上方,河面中心快速地飘过去了一个东西,谢元的目光追过去,隐隐看着像是一个趴在河里的幼童尸体,她绑头发的动作顿时愣在了当地。 脑海中又想起了死去的寻丫趴在地上的身影…… “什么时候要是不用打仗了就好了。”那些在战乱和逃荒中失去了父母的孤儿们说。 谢元闭了闭眼睛,从地上站了起来。 看着远处随着河流飘远了的那个幼童的身体,腰背笔直的侧着身子,又想起了当时自己说的话来。 以战止战!只有绝对的实力,才能靠碾压结束纷争,就像是当初统一中华大地的秦国一样。 等她找到了师父,她不仅要给自己挣一个能当将军的机会,她还要尽自己的努力,在有生之年,结束这场南北对峙的战争!让以后更多像寻丫一样可爱的孩子,都可以跟她一样,生在有父母庇护的家里,安稳的长大! 谢元这么想着,眼睛中的疲惫一扫而光,重新燃起了一定要找到师父沈庆之,找到南朝军队的斗志。 正在此时,河面上又飘过来了几支箭矢,谢元眼睛一亮,那说明,这条河的上游,可能有战场,有战场,就能找到南朝军队的踪迹! 谢元俩忙翻身上马,顺着河流向上而去。 …… …… 当她穿过一片树林,看着河对面正在打扫战场的南朝士兵时,她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 一方面,他们身上的兵服是自己熟悉的,能让她想起师父来。 可是另一方面,因为昨天晚上,那两个吃人肉的南朝士兵让她产生了心里阴影。她现在看着这些衣服破烂,看着像是溃败的散兵游勇,就有一种十分不好的感觉,尤其是看见他们抬着同伴的尸体时,她胃里就开始翻腾…… 谢元骑在马上,隔着湍急的河水,与对面的那为数不多的士兵遥遥相望。 而河水的这一边,一个蹲在地上偷懒的老兵磕了磕自己的鞋底,瞧着对面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少年,眯了眯眼睛。 跟他搭伙抬尸体的,是个年轻人,脸颊稚嫩,十七八岁,顺着老兵的眼光望过去的时候,也看见了谢元的身影,惊慌地问: “方伯……对面那个是北夷人的斥候?他们不会还要打回来吧?!” 老兵下巴上留了一撮好看的山羊胡子,就是其中的两根白色的胡须又粗又卷曲,十分的扎眼,他嗤笑了一声,说道: “你看清楚!那是个娃娃!而且是个汉人,还北夷人的斥候!”表情十分不屑于年轻士兵的浅薄。 “看着……”年轻士兵刚蹲下,嘴里刚刚吐出了两个字,身后就传来了一阵怒喝声: “老方!你们两个干什么呢!他娘的老鬼头就知道偷懒!” 老兵听闻,连忙套自己的鞋,一边套一边笑嘻嘻地说:“伙长,我鞋里进了石子了,磕一磕。好了现在好了……” 说罢连忙站了起来,拎着身边尸体的肩膀,跟那个年轻士兵往后抬。 年轻人则抬着尸体的脚,一边抬一边接着刚才的话说: “看着像是个当兵的……不会是伪装的吧,白天没有得了好,现在想办法渡河呢。” 老兵拧着眉头把尸体往地上一放,说:“咱俩换换!死沉死沉的!我抬脚!” 年轻人听闻,老老实实地跟他换了个边儿,委屈地说:“你自己要抬头去的,怎么还怨上我了。” “嫌你傻!不怨你?”老兵没好气地说,“你没看见北夷人的大军领了命撤都撤了,还回来干什么?!” 年轻人没有脾气,一边费劲地挪着脚下,一边看着河对岸的那个骑在马上,好久都没动的少年,问: “那你说,他在那儿看什么呢?” 第72章 我要入伍 正说话间,就见对面的少年动了,催促着马匹,似乎想要渡河……可是马儿不安地嘶叫着,左右躲闪不愿意进水,不怎么听他的使唤。 这一下河对岸的人都停下来手中的活儿,看着对面。 终于老方忍不住了,冲着谢元大喊:“哎……那边的娃娃,你干什么呢!这河过不来,你绕路吧!” 谢元踢着马肚子,皱着眉头看着对面的人,也喊了一声:“我要从军!!……你们怎么过去的?!” 她的声音飘飘荡荡的飘到了对岸,老兵掀了掀自己的头盔,嘟囔地说: “你听听那声音,还是个没变声的奶娃娃呢……从军……他爹娘呢,怎么也不管他。” 谢元的出现让对面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都分了心,领头的伙长走到了前头来,看了看谢元,一脸的不解和无奈。随即扭过头来训手下的人: “还不赶紧收拾!回头死人请了瘟神他娘的病死你们!” 那些人一听,连忙抓紧了时间,抬着尸体去掩埋了,连老兵油子老方手脚都利索了许多。 这一队士兵的伙长,是个三十岁的人了,长得矮,但是比较壮,跟沈留祯一样,也长了一对酒窝,可是沈留祯的那对酒窝是那种甜甜的感觉。 而这位伙长的酒窝,像是两处长歪了的横肉,显得凶狠又刻薄。 他站在那里看了谢元许久,才出声问道:“……你从哪儿来啊?!” “临江城!” “自己一个人来的?” “是!”谢元扯着嗓子喊,将字咬的清楚又坚决,她担心对面的人根本不会收她。 可是对面的人还是不说话了,河滩上的尸体已经搬完了,正在收拾武器,准备离开。 谢元骑着马更焦躁了,一直在河滩上转悠。 夜幕又要降临,她需要伙伴,需要晚上能交替值夜的人,要不然她一个人真的不知道还能不能撑得下去。 “我叫谢元,我要参军!我师父是骠骑将军沈庆之!”谢元对着河对岸使劲喊。 终于,沈庆之的名字让那个已经转身要走的领头之人又转了过来,似乎在犹豫什么似的,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到了河岸的另一处,伸手比划了自己的前方,对她说: “从这儿过来!牵着马过!……这水浅。” 谢元喜出望外,连忙照着她指着的地方下了马,将马的缰绳在胳膊上缠了好几圈,就使劲的把马往河里拽。 不一会儿,水淹过了她的小腿,又没过了她的大腿,可是她好像从来没有迟疑过,一刻不停地往前走,拉着马的架带着丝毫不容抵抗的架势。 站在岸上的伙长看着谢元过来的过程,表情很是复杂。 当初他们自己趟过来的时候,还是一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领的头,他们有的人都胆怯的不敢过来,生怕自己被卷走了。 这个小孩……怎么跟个二愣子似的,就不知道害怕吗?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说,她根本就不知道这水能将人卷走淹死呢? 谢元喘着气上了岸,裤腿上、靴子噗嗤噗嗤的往外挤着水,她紧张地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又将目光放在了一直上下打量他的领头人身上,问: “你应该是伙长吧,我要参军入伍。” 伙长插着腰,脸上的酒窝……不,是横肉又歪了些,说:“你说你是谁的徒弟?” “骠骑将军沈庆之,我这次出来,就是来找他的,你们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那你到底是从军,还是找他?”矮壮的伙长问。 谢元的眼神晃动了一下,说:“我先从军,顺便找他。” “嘿……”伙长看着低了自己半个头的谢元,说:“毛都没长齐,还从军,有十五岁吗?” “有!”谢元连忙撒谎说,紧张地咬了咬唇,生怕自己的话不够真诚。 可是谁知那个伙长连她的表情都不看,直接来了一句: “你有个屁的有,连声都没变呢!嫩的跟个小鸡仔似的。上了战场还没等杀人呢,就要尿裤子的种!” 变声又是什么?哦,对,家里有个家仆当年就有一段时间嗓子难听的像是破锣一样,说是只有儿郎才会这样…… 可是她不是……她永远都不会有什么变声的时候,所以要一直都没有资格从军了吗? 一想到这里,再联想自己一路上吃的那些苦,谢元极度不甘心,于是着急地说: “我能杀人!” 可是伙长往回走,一点也没有信她的意思。 谢元追在她的身后,费力地拽着马儿,又大声地重复了一遍说:“我能杀人!我已经杀过人了!” 这次,声音在河滩上都起了回音,连远处挖着土填坑的老兵方伯都听见了,看着他们。 伙长扭过脸来说:“吹吧你!吹牛皮不用看天!”说罢,他随手将地上的一杆红缨枪给捡了起来,往地上一竖。 看着谢元,然后伸手扒拉了一下那枪头上被干涸的血凝固住的红缨子,嘲讽地问: “你看你有这杆枪高吗?” 谢元看着他,虽然自己低,确实没有那根枪高,可是这个矮壮的伙长也只是勉强跟枪齐平……就,感觉他的嘲讽没有丝毫的威力。 谢元忍住了揭穿他的心思,直接从他的手里将那杆子枪给夺了过来,紧接着就是一个银枪摆尾,一脚蹬出去,脚下砂石乱溅。然后一个旋身啪的一声枪杆子带着呼啸的风声,绕着腰身来了一个圈儿,当真是泼水不进,吓得伙长连连后退。 谢元双手舞者枪,一套挑,刺,拦,都表演了个遍,身法老练,力道惊人,等她停下来的时候,四周雅雀无声。 不只是伙长,连远处看热闹的士兵都惊掉下巴。有句话是怎么说来着……人家那是家学渊源,他们这些都是家学打架…… 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里头出来的人。 谢元收了势,扶着枪杆子虽然站得笔直,但是已经满头的汗水,身子微微的摇晃了起来,她努了大劲儿,才稳住了。 若是搁平时,断不会这样,可是她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还吐了好几回,刚才拼了命的舞出来,生怕人家瞧不上她,嫌弃她舞的不好…… 可是看他们的表情……不像是看出她没发挥好的样子。谢元喘着气,稍微放下了心。 第73章 我不是那个谢 伙长收起了轻视她的心思,脸上带着尴尬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 “跟着我们也没问题,看着你一个娃娃到处跑可怜知道么?”紧接着他就转过头来对着远处的那个老兵喊道: “老方,这娃娃你带着!” “诶诶……来了来了……”老兵下巴上的胡子一撅一撅的,连忙跑了过来。 谢元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就盯着他那一丛胡子里那两根不合群的白毛看,都移不开眼睛。 然后那把胡子就被皱巴巴的手给遮住了。 老方用手盖着着胡子,对着谢元说:“娃,给我走。” 谢元看了看已经不打算理她的伙长,跟着去了。 老方直接带着她到了埋尸地,递给了她一张藤盾,说:“往里推土,埋上,埋完了今天就能吃饭了。” 谢元看着坑里头横七竖八的尸体,再听见吃饭,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刚刚使过劲泛红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她强忍住了,垂着眼睛只看着眼前的土,开始专心往里头推。 黄色的土哗啦啦啦的往里头掉,里面那些被扒了装备的尸体,有胡人也有汉人,都随意的堆放在一起。生前是敌人,死后却都埋在了同一个坑里。 老方一边慢悠悠拿着铁锹铲土,一边看着她,问:“娃,你叫个啥?” “我叫谢元,伯伯……”谢元抬起胳膊捂了一下口鼻,忍住了想吐的冲动,说。 “谢可是个大姓啊,还有姓王的,姓崔的……那都了不得,祖上代代都是当官的,但是看你舞刀弄棒的,也不像啊。” 是不像,爹最喜欢的是沈留祯那样的,指望他以后能重振谢家的荣耀,她就是顶了姓氏,其实可有可无。 谢元心里头带着怨气,而且,若是被人知道谢家只有一个女郎,没儿子,她要从军的路就被堵死了,于是直接说: “伯伯,我跟那家没关系,我不是那个谢,是解开的‘解’那个字,读作‘谢’。” “哦哦哦……”老方眼神飘忽地支支吾吾了两声,旁边一个刚刚跟他一起抬尸体的年轻人一看他这个样子就笑了,说: “……哈哈哈,他不识字,没听懂。” “就你识字了,你了不起!”老方恼怒地掀了一铲子的土给他,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嘟囔着说: “没眼色的二憨子,白长这么大个儿!” “哈哈哈哈……”年轻人一阵傻笑,手里不停地往下铲着土。 谢元见他们这么轻松地打闹,想勉强挤出个笑脸来,但是没笑出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在这血淋淋的战场上,还是在给人收尸的时候,他们却好像在整理菜园子一样简单。 难道不会因为同袍的死而伤心吗?至少看见这么多死人,应该会有些物伤其类,心情也不该这么好吧。 反正她是笑不出来,而且还一直想吐……谢元在心里面不停地想,这样下去,她总有一天会因为恶心而饿死。 “为什么不分开埋啊,敌人和自己人埋一块,回头怎么祭拜?”谢元眼睛里强忍着泪花说。 “嗨……有个坑就不错了,还祭拜?回头家里人供个小牌牌,逢年过节能上个香烧点纸就算是好的啦,有的人亲人都死绝了,连个上香的人都没有。”老方说着,抬眼看了一眼谢元问,“你出来从军你家里人知道吗?” “我偷跑出来的。”谢元说。 老方拄着铁锹,埋怨她:“那你这个娃娃胆子真是大啊,到处兵荒马乱的,还有山匪,你一个人能从临江城跑到这里来,没死在路上,你爹娘现在都该在家里烧高香了!” 他打量着她的穿戴,“……看你样子也不像是吃不起饭的,还主动跑出来送死,真没见过你这么憨的!” 谢元皱了皱眉头不说话。 外面是很难,每走一步都很难,甚至偶尔她也会怀念家里的舒服日子。 可是她知道,若是让她在家里呆,她一定也是在痛苦中煎熬,不会呆得住的。 好不容易人埋完了,等去河边洗完了之后,生起了火,架起了锅时,天色也已经黑透了。 谢元跟着这一伙儿十五个人坐在一起,围在篝火旁。裤子和鞋刚刚因为沾了许多泥,又让她去河里冲了冲,现在湿哒哒地贴在身上难受,还胃疼…… 于是一直手捂着自己的胃,趴在膝盖上看着晃动的火光不言不语。 老方见这个孩子虽然看着像是娇养的,但是干起活来出奇的卖力,话还比较少,人还很礼数,所以对她很有好感,于是随手将一个块干饼掰成了两半,递给了她一半,说: “吃吧,刚刚干了活儿,肯定饿了。” 谢元白着脸接了过来,拿在手里犹豫了一会儿,掰了一点放进了嘴里。老方刚想说她吃东西的模样怎么这么矫情,谢元就跑到一边吐去了……趴在地上“哇哇”的吐,都是胃里的酸水…… 老方冷眼看着她,将手里的半个饼咬了一口,上下牙齿狠狠地嚼着,有一种好心喂了狗的感觉。 谢元拿着手里的饼子回来了,脸色惨白,又坐在了火堆旁,看着火苗默不吭声。 老方冷笑着说:“怎么?锦衣玉食惯了,我老汉这块饼脏了你的嘴?” 谢元一听,才从自己即将要死的了悲观中醒过了神,连忙看着他真诚地说: “不是不是……我是……我是路上看见有人吃死人,每次一吃东西,就能想起那只架在火上的胳膊。” 谢元说着又要吐。 围在火堆旁的人都沉默了,包括拿着碗,正在喝热水的伙长,也默默地看着她,喝不下去了。 老方眼中的嫌恶和恨意渐渐地熄灭,感慨地说: “小娃娃还是见的少……我小的时候,那时候比这会儿还乱呢!现在好歹南北各是一块,好歹各自治下还算安稳。以前那是胡人跟胡人之间打,汉人跟汉人之间也打,更别提胡汉两族之间的战争了,全天下就没一块可以安生过日子的地方…… 到处都是战乱,人都种不了地,那肯定到处都是饥荒。那时候有个胡人的军队,没有粮草,就将汉人的女子都拴在一根绳上,落在那队伍的后头牵着走,晚上睡,白天就杀了下锅。那队伍一拔营地,满地都是啃过的死人骨头。” 第74章 要不就赶紧抹脖子 众人看着老方,脸色在温暖的火光下都有些发白,尤其是谢元,听见他说这些,又想吐,可是她胃里连水都吐不出来了,只能用手背遮着嘴干呕…… 老方看着她,和蔼地说:“你放心,这世上能狠下心吃人肉的毕竟是少数,你还是小啊,就这点事儿就成这样了?……几天没吃饭了?” “从家里出来就没吃……两天了。”谢元虚弱地说。 “呦……真能抗。”长着横肉酒窝的伙长开了腔,“两天没吃饭,还能这么有劲儿,舞着长枪哗哗的,比一般人都强多了。” “吃吧。”老方瞅了一眼她一直捏在手里的那半块饼,“愣子,给他拿个碗,舀点开水泡一泡,先少吃点。”老方使唤身旁十八岁的那个年轻人。 “怎么还是使唤我?不是说谁最小,谁就多干活么?现在他是最小的。”愣子一指谢元。 可是胳膊刚抬起来,就被老方给拍下去了,说: “尊老爱幼你懂不懂?!跟个娃娃都要争,你十八了不是八岁了!赶紧去!”说罢还踢了他一脚。 叫愣子的年轻人有些不情愿的去了,从筐子里拿了个碗,舀了点热水规规矩矩地递给到了谢元的手上。 谢元觉得自己根本就吃不下,但是依旧接了过来,冲着愣子道了声谢。 这些人平常谁会把“谢”挂嘴边上?于是看着谢元的眼神都有些惊奇。 尤其是愣子,被谢的有些飘,傻乎乎地笑着,回来自己的位置的时候还绊了一跤。 不管多么没文化,多么老粗的人,只要是人,就都会喜欢受人尊敬的感觉,更何况谢元一看就是个世家子弟,更是让人心里头舒坦。 于是都睁大了眼睛,一脸关怀地等着她吃下去。 谢元将饼子往那碗冒烟的水里沾了一下,干硬的一角开始在水里慢慢的变大,她忍着恶心的泪花,将泡软的一角填进了嘴里……刚咀嚼了三下,脑子里就又出现了那个画面了,然后就剧烈地呕了出来,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连她端在手里的水都泼出去一半。 老方将她的碗给拿了过来,皱着眉头一脸担忧地说:“乖乖了……这可咋整。” 伙长一直在一旁看着,撕咬了一口手里的干饼,冷笑着说: “就这样还从军呢?!要我说,你不如直接死了算了,也比慢慢地饿死强。” 这话着实难听地扎人,可是这还没完,他直接将缠在腿上的一个匕首抽了出来,甩在了谢元的眼前,说: “你赶紧选一个吧,要不痛快的抹脖子,要不就自己想办法吃下去,也省得拖累我们!” 其余的士兵看着虽然惊异,但是都没敢吭气,只有老方出声念叨:“你这……你这话可是有些过了……” 谢元看着地上闪着寒光的刀尖,死亡的恐惧彻底淹没了她……是啊,这样下去必死无疑,还是备受折磨的死去。 她不能死。 于是咬了咬牙,将那饼子撕了一口,扔进了嘴里含着,伸手接过了老方手里的那碗水往嘴里一送,仰着脖子直接吞了下去。 四周都安静了下来,默默地看着她。 谢元死死的瞪着眼睛看着虚空处,脑海中又浮现了那一只烤地焦黑卷曲的手来。她胸膛鼓了一下,差点又要吐,但是紧闭了牙关,强迫自己对视着那只手。然后在心里不停地默念:这不算什么……这不算什么…… 就这么默念了好几遍,逼着自己直视这种残忍,然后不停地给自己灌输不在乎的感觉。 终于……没有再吐出来了,虽然她依旧觉得恶心,但是至少她能忍得住。 “哎……对了,这就对了。”老方看她这样很高兴,胡子里那两根翘起的白毛在风中颤颤悠悠的,说,“娃有出息……忍过了就好了。” 伙长也露出了一点笑脸来,伸手一指,老方连忙将他那把匕首拾起来,递给了他,并夸道: “哎呦,不愧是当官的,比我们强,是不是?” “是是是……伙长威武!嘿嘿……”同一个伙里的人都附和着,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谢元也有些高兴,她看着这些人,突然就有些明白,他们为什么可以在惨烈中“无动于衷”,还能在这样的环境中轻松说笑了。 ——只能强迫自己不在乎了,要不然,还怎么活呀…… 晚上他们扎了帐篷睡觉,五个人挤在一个帐篷里,各自身上还混合着些血腥的臭味。 可是谢元却觉得异常的安心,她头上有个遮风避雨的顶子,身边是一群活人,再也不是自己守着三具尸体,强睁着眼睛看着未知的黑暗了。 又饿又困的两天之后,她终于能放松下来,睡了过去。 第二天,谢元突然从睡梦中惊醒,紧张地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才想起来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荒芜人烟的黑暗中睡着了。 老方被谢元的动静给惊醒了,迷迷瞪瞪地坐了起来,说:“呦……娃娃能吃苦着呢,这么早就醒了?” 说着也不等谢元回答,连忙把另一边的愣子给拍了起来,说:“快点起来!收拾帐子咱们还得回营地呢!”然后还打了个哈欠,“娃……你跟着愣子学学怎么拆帐子啊,我去撒泡尿去。” 说着就走了出去。 谢元听见营地这两个字眼睛瞬间就亮了,追着愣子问:“营地?离这里远吗?领兵的是谁?” 愣子被问住了,看着她说: “我哪知道?咱们就是一个跟在大军后头埋尸打杂的,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最大的官,我就只认得伙长……哦,还有一个伍长,昨天不是死了么?” 谢元一听也傻眼了,一个队伍的兵,不知道自己头上的将军是谁吗?你打帅旗举得谁的姓也不知道吗? 谢元突然觉得当初师父跟她讲的那些故事,教她的东西好像跟现实有些对不上号,一时间有些找不着北…… 要不然,就是愣子这个外号?……她眼睛看着那个正在穿鞋的青年,感觉他挺正常的,而且昨天听话音,他还是识字的……不会是他这个人有问题吧? 于是谢元没再吭声,一边帮着拆帐篷,一边等老方回来。 结果问了老方之后才知道……他们跟北夷人打的那一仗,有多乱有多惨…… 第75章 再等等我 这场仗,是南朝的皇帝先挑起的,其实北朝北夷人的朝廷立的很艰难。他们北部和西部至今还有比他们更“野蛮”的种族在不断的侵犯领地。 虽然南北两朝的边境线上,时有些摩擦,偶尔拉锯两个城池,但是范围都不大。 南朝皇帝觉得这安稳了几年,境内有几个地儿的叛乱都剿干净了,就觉得自己行了,于是就想着北上,趁着北夷人还没有完全统一异族的时候,想在南边边境讨一点好处,扩大一些南朝的领土。 结果呢,布置的兵力挺浩浩荡荡的,但是对上身经百战的魏国军队,还有从十六岁就一直领兵打仗,且声名远震的魏国皇帝石余佛狸,几乎没有挺多久便崩溃了。 死伤无数,后期的兵员补充和粮草又不怎么跟的上……军心大乱,许多将领打着打着就主动投降。 “好家伙……我们这儿还没开始打呢,就听说哪哪儿被全灭了,又有哪个将军投降了,等到我们这儿的时候,你来时也看到了么……被北夷人追在屁股后头打,要不是退到这里有条河,他们没办法过来,估计我们也得完蛋。” 老方抬着一只手托着一个帐篷杆子,一边走一边说。又突然朝着前头的愣子喊了一声: “背着就好好的背,一直晃个什么劲儿呢?” 愣子想要回头,结果背着的杆子扫了一个圈,直接吓的老方缩了脖子,松了扶着的手,怒道: “二愣子!差点把老子的头给刮下来!” “啊?!……那你离我远一点么!”愣子委屈地说。 “狗日的好心帮你托着让你省省劲儿,还当驴肝肺了!”老方骂骂咧咧地。 “我……我不用你托着……”愣子小声嘟囔,扛着那三根杆子赶紧往前跑了好远。 谢元牵着马,马匹的背上,还有身上都背了许多的东西,见状又问: “那……那……沈庆之沈将军,有没有消息说他怎么样了?” 老方见愣子跑远了,让他装模作样的工具也没了,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耳朵,转而对着谢元说: “我帮你拿个东西。”老方朝着谢元伸出了手,结果最后挑挑拣拣的,将一块看着大,其实比较轻的帐篷布给背走了,说,“沈庆之这个名儿我知道,这回朝廷派下来指挥的元帅,姓赵,下头三路大将,他不是其中一个么?听说就属他们那一路打的惨呢,还听说他手下有个前锋营的校尉直接投降了,乱了阵脚……这回我们这一营里头,有好多都是他麾下被打散了,逃出来的兵……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谢元微张着嘴,震惊地愣在了当地,许久都没有言语…… 师父…… 谢元忍了忍眼泪,在心里安慰自己说,只是没有消息而已……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你愣着干什么呢?快点啊!”老方回过头来催促她。谢元低下头,拽了拽牵着的马,跟了过去。 “回头,让伙长给你在军籍里头录个花名册。你就跟着我们……我们这伙儿就是给队伍里头打杂的,一般也轮不着我们冲锋陷阵,是个保命的好差事,合适你。”老方很是贴心地给谢元介绍。 谢元抬头看了看伙儿里的人,确实……身上的藤甲兵服都是破破烂烂的,军容不整,士气……根本算不上还有士气这回事。 身上配着的不是大刀,而是铁锹,背着锅碗瓢盆,还有帐篷零件,慢吞吞地走在路上。 除了愣子和她……其余人看着都得三十岁往上……也就伙长看着壮实一些,可是特别矮……比她这个十一岁的孩子都没高多少去。 “我想要当将军,就必须上战场挣军功……我想去能打仗的队伍里。”谢元闷闷不乐地说。 老方很是不满地瞅了她一眼,说: “娃娃年纪小,想事情过于简单……挣军功你当是那么好挣的?打一场仗,死一万人留下那小一千,还得是赢了才能有军功……其他人那都是上去送死的。刀剑无眼知道吧?好好想着怎么保命才是正理!” 谢元听闻沉默了一瞬,心想或许吧……说不定头一次上战场就得死在那儿,那难道就呆在军队里头苟且保命吗?那她吃着苦出来是为什么? 她的抱负呢?给爹娘证明自己可以有另外一种活法的证据呢? 谢元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她不能只是简单的活着,一定要想办法上战场。 正这么想着,前头大片的营地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整齐列队,扛着长矛巡逻的士兵踩踏出的尘土随着风飘扬,遮挡了些许的视线。 尘土后头,是一座座扎好的营帐,还有点缀在期间埋锅做饭的土坑。 谢元扫视了一遍,大约数了数巡逻的队列和帐篷辐射的范围,根据师父沈庆之教过的那些知识,估摸着这支队伍有五千人左右。 就是不知道带兵的人,认不认识师父。 突然,那些飞扬的黄土和士兵后头,两个衣着十分熟悉的人映入了她的眼帘……是谢家的人! 谢家的人对于家仆的穿着都有讲究,虽然不定颜色,但是制式都是一样的,汉制短打,衣襟处要留够四指宽的白边,腰带束腰,三分的宽袖筒。 因为受胡人的影响,现在的人穿衣服五花八门,大约是觉得怎么方便,怎么好看就做成什么样,所以有些五花八门什么样的都有,而且大部分都偏胡人的制式,省布料,而且活动方便。 像是谢家这样要求家仆穿古人制式的,并不多……像是她自己,穿的衣服就是紧凑地窄袖。 谢元一看见那两个人的衣服,就牵着马儿往老方的身后躲了躲,让他身上背着的帐篷布可以挡着自己。然后偷偷地往远处看,又看了两眼,看清楚了长相之后,确定了就是谢家的人。 只见他们面色焦急地拱着手,对着那门口的一个将领模样的人苦苦哀求着什么。 将领的模样十分地不耐烦,看口型,应该是在拒绝,最后被求的没办法了,才朝后头站着的人招了招手,让他拿着拿了一本厚厚的名册过来,让那两个人自己翻。 结果谢家的那两个人凑在一起,翻到了最后一页,仔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互相商量着什么,最后终于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将名册又还了回去,千恩万谢地告辞走了…… 第76章 偶遇张郭 谢元看着他们着急的样子很是内疚,想到家里担心她的爹娘,心里头很不是滋味…… 可是她不能让人发现,要是现在被发现,她所有的计划都完了。 谢家的人骑着马儿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满面忧愁地往她这里看了一眼,谢元赶紧低下了头,躲在人群背后,将自己藏了过去。 再转身时,他们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线马蹄子踏出的尘土在空中飘散…… 谢元转过头看着他们,皱着眉头,丹凤眼露出了内疚和伤痛的神色,喃喃地说: “别着急……我会尽快往家里送信的,让你们知道,我好好的……我有能力好好的……” 这时候老方又叫了她一声:“娃……看什么呢?怎么又愣住了,赶紧走吧!” 谢元连忙又追了上去。 老方指着营帐前头刚刚跟谢家人说过的话那个将领说:“他就是咱们兵营里头的财神爷,管人头,还管记功,管伙食粮草分配。你要是实在是想去前头打仗,去求求他。这回打前锋的甲伍里头肯定是要补人的,你看看他愿不愿意替你调配。” 这个时候,好像那个被说到的财神爷听见了他们在说他一样,眼睛朝着这边儿望了过来。 谢元赶紧低下了头,生怕他看出自己就是谢家人找的那个。好在再抬头时,他已经转身进了帐子里头了。 谢元紧张的心终于松下了一口气,说: “不了……我觉得方伯说的挺对的,我还小,立功的事情不着急,就让伙长替我录个名册好了。” “对喽……娃娃这才算是开窍了么,不错,知道听一听老人的言,肯定能长命百岁。”老方高兴地说。 …… …… 北边,魏国军队的行军速度很快,即便是皇帝有辆马车,大部分为了赶路,皇帝石余佛狸也骑在马背上,让八匹马拉着空车前进。 基本上每天都是白天一走走一天,不仅午饭是在马背上,连路上有个屎尿脱离了队伍自己去解决,回头再快马加鞭的赶上来。 沈留祯这个身份,算是个人质,在营地里没事,只要一出队伍,就有人跟着。 也不知道是谁安排的,还会轮值,几回看见的人都不一样,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章程。 沈留祯出来撒个尿,但凡速度稍微磨蹭一会儿,就会听见远处那胡人用不甚标准的汉语粗野地喊一声,让他快一点。 沈留祯本来就是个懒性子,以前就算是挨打都不愿意多动的主儿,这一回跟着魏国的军队,天天跟赶命似的赶路,连撒个尿都有人催,他心里头的那个气别提多大了。 可是怎么办? 跟亲爹能使劲耍赖,那是因为亲爹到底不能把自己怎么样,赖一赖,终归妥协的是他。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赖一赖,说不定连命都没了。 沈留祯皱着眉头,看着眼巴跟前的草尖和蚂蚱,只想多站一会儿,让自己已经磨破了的腿,多歇一歇…… 刘亲兵提醒他:“郎君……该催了。” 沈留祯早就尿完了,系好了裤子,只是摆着一个提着裤子的姿势,背对着路边站着。惫懒又无奈地说: “没事,等他们催吧,催了我再回,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话音刚落,就听见了含糊又狠厉的喊声:“汉人崽子!快点!” 沈留祯翻了个白眼,动着嘴唇无声的骂娘,手上装模做样的往上提了两下,转过身时就是一脸抱歉又讨好的笑脸,露着了两个酒窝,说: “来了来了……对不住对不住!” 然后就一路小跑着,跳过了杂草丛,往自己的马匹旁边赶,他刚刚双手扒着马鞍要使劲,抬眼就看见已一队汉人队列从自己的眼前过。 沈留祯本能地被惊住了,僵在那里看着那些人。他看着他们,那些人也同样好奇地看着他。似乎在猜测在一众胡人做主的队伍里,这一个汉人孩子,到底是什么身份。 突然,一个领头的将校模样的人,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沈留祯,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转过头来惊讶地又看了他一眼。 而沈留祯也用一双悠悠地眼神看着他……他是一眼就认出这个人是谁了。 实在是出来之前,围绕着这个人做了那么久的事情,后来又知道因为他的投降,他爹才败了,现在都生死未卜的时候,这个人的脸,在沈留祯的脑海里,不知道转了多少遍了…… 即便是他时常爱表演,到处拉好感,此时突然与张郭张校尉对视……也不免露出了阴森森地凝视来。 张郭发现他在,似乎很是惊慌……跟着队伍向前的时候,一直扭过头来看了他好几眼,眼睛中闪着猜测的光亮。 “他娘的傻了?!!!”催促沈留祯的胡人见他扒着马鞍半天都没动,又骂了他一句。 沈留祯将目光从张郭的背影上移开,带着歉意地说:“不是……腿麻了,腿麻了……刘大哥……你推我一把。” 刘亲兵早就不记得张郭是什么样子了,只是也愣愣地看着这一队汉人的队伍发呆,听见了沈留祯喊他,他才反应过来,连忙托了沈留祯一把。 沈留祯上了马,踢了踢马肚子,身后跟着那两个看着他的胡人,加快了速度,从队列旁边疾驰而过,经过张郭身旁的时候,看也没有看他一眼。 晚上终于扎营休息。沈留祯和刘亲兵两个刚刚将他们住宿的帐篷扎好。就远远地看见张郭找到了皇帝身边的常侍宗爱,在谄媚地说着什么。 沈留祯不动声色的往前走了走,躲在一处帐子的后头,正好能听见他们两个的谈话。 只听张郭说: “……我说呢,我今日瞧见了沈庆之的儿子,着实吓了一跳,我还以为沈庆之也投诚过来了呢,呵呵……呵呵……” 张郭最后两声笑,笑得极为勉强,谁都听出来他是什么意思。 那是了,他投降坑了沈庆之,坑他坑得那么惨,如果今日他要是完好无损的又跟他站在同一阵营里,自己的职位肯定高不过他,到时候可真是死路一条了。 宗爱有些嫌弃地白了他一眼,抱着手说: “即便是沈庆之真投诚了,你也是大魏的功臣,有陛下给你撑腰,他也不会把你怎么样……你这个胆子……啧啧。” 第77章 你不也一样? 张郭被瞧的脸皮子一红,躬身哈腰的攥了攥手,说: “常侍大人,这……这也不能怪我多想,您看,我虽然有功,可是一回头,临江城还是那姓谢的做主,一打听,沈庆之的儿子都派给皇太子的长子当伴读了,我呢……我还……” 他苦着脸一摊手,话没有往下说。 宗爱的表情似乎很是瞧不上他,但是却说道: “……这都用我解释给你听?谢家门阀高贵,那些当地的氏族豪绅冲着他们家那个姓氏,就愿意给几分薄面……让你去当郡守?当地那些地头蛇,哪个不是守着良田的望族,凭你?有人愿意听你的吗?” “这……这……我想着有驻军在,他们即便是看不上我,也不能看不上魏国的军队啊。”张郭还不甘心,依旧想要说服宗爱替自己进言。 常侍宗爱歪着嘴角扯了个更加明显的讥笑,说:“我大魏国的驻军是给你收拾烂摊子的吗?你就死了这条心吧,这汉人的城池攻下来,从来都是只驻军,不改郡县官员。能收上税来才是最主要的,凭什么因为你改这条规矩?” 张郭的脸色变了一下,有些黑,但是又挤出了一个勉强的笑脸来,很是不情愿地应了几声:“是……是是……” 宗爱知道他心里头想的什么,于是缓和了一下脸色,劝说道: “我说,你也别觉得不平,当初你投诚,可是为了保命,如今不仅命保了,还让你官升一级,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你是个武将,武将总有武将的晋升途径,别想着这些没用的了。回头领着你的兵,好好的打几仗,自然能加官进爵,要什么没有?” 张郭听了这话,脸皮子有些发红:宗爱有一句话说的是对的,当初他就是怕死在魏军手里才投降的,全是为了保命。 现在也就是命保住了,才想起来要跟魏国皇帝要些好处……早知道,当初投诚的时候,就该把条件讲好来着……可惜现在已经没了筹码,说什么也晚了。 张郭脸上多了些诚恳的颜色,对着宗爱深深地鞠了一躬,道了谢,转身走了。 沈留祯从帐篷后头让出了半个身子,看着张郭远去的背影,眼神里闪着悠悠的光亮。 宗爱一转身,正好看见了沈留祯的表情,顺着他的眼神看了眼远去的张郭,瞬间便明白了怎么回事。 于是带着玩味的笑走了过去,调侃沈留祯说:“呦……气性这么大呢?” 沈留祯有一瞬间的惊慌,他因为太过于恨那个张郭,忘了掩饰,让宗爱给看见了。他大眼睛里的光闪烁了两下,在心里思忖了下自己一个孩子,恨自己的仇人才是正常的,不至于让人对自己起什么警惕心。 于是这才撇了撇嘴,委屈又带着些许怨恨似的看着张郭的背影说:“……他是个小人!” 宗爱果然没有对他产生什么反感,而是笑着说道:“他的确不是什么英雄,不过你如今不也是跟他一样,同为魏国效力?他是小人,你是什么?” 沈留祯表情挣扎了一瞬,因为自己跟张郭这个货摆在一起而生气,但是最后还是松了脸色叹了口气,妥协似地说: “常侍大人说得对……我也没有资格说他什么。” 他顿了一顿,又鼓着腮帮子说: “不过自古因为贪生怕死投降的,都不值得信任。他能投降一次,就能投降第二次,这样的人肯定不能重用。” 宗爱白了他一眼,说道: “这还用你说?不过什么样的人就有什么样的用处,像这种人早有惯例。你信不信,回头陛下肯定就把他派到北边去打蠕蠕了,蠕蠕人杀俘虏,他即便投降也是个死。你看他还敢投降吗?” 宗爱的眼神很是狡黠,带着将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的优越之感,望向了已经远去的张郭的背影。 而沈留祯眼中惊讶的神色一闪而过,看向了不远处的皇帝车驾,心中对这个魏国皇帝多了些敬意……石余佛狸已然是个一代名将了,正值盛年有勇有谋,威名赫赫,更别提作为一个胡人,难得的是治国又颇有手段…… 沈留祯心里头自然是向着汉人多一些,希望有朝一日,汉人王朝能打过来,重新统一天下,重现大汉朝的兴盛和荣耀。 可是如今南朝的皇帝中规中矩,跟石余佛狸比实在是差上许多。 沈留祯隐隐有些失望和怀疑:在他有生之年,真的能等到这一天吗? …… …… “嘿!……吼!……嘿!” 谢元站在队列之中,挥舞着手中的长矛跟着士兵一起例行操练。 南朝士兵队列六十人为一伍,他们的伍长站在队列前头,一喊一动的领着他们操练。 只是那教的动作让谢元直皱眉头,浑身都不自在,配合着随了两下之后,觉得自己都要被练废了,于是直接不再跟着他们练,自顾自地按照师父教的动作,练自己的。 结果就见这四个伙组成的方阵里,站在边缘的谢元异军突起,挥着长矛呼呼起风,喊杀震天,直接将这六十人的靡靡松散之态给震了个稀碎。 他们的伙长……那个长着横肉酒窝的矮壮汉子,因为身高的原因,就站在谢元的身后,同样被震的一愣一愣的,跟队列里的其他人一样,看着谢元手上的动作都停了。 慌神间,看见着长着八字胡的伍长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他才反应过来,着急地拿着长矛的尾端,照着谢元的背狠狠地戳了过去,小声地怒道: “就你会,显摆什么显摆!” 结果被谢元一个扭身泄了劲儿,他手上戳了个空,脚下不稳差点扑出去,硬是点着脚蹦了两下才刹住了前扑的势头。 刚站稳,就连忙转身带着笑脸的跟八字胡伍长赔罪,说道: “伍长……他……他刚来学不会,回头我教他,明天肯定就好了。” 八字胡伍长不满地看了看谢元,谢元扶着长矛,就站在那里任他看,一双丹凤眼坦然至极,本来就有天生的威势,这一下属实将鄙视和瞧不起的感觉展现的淋漓尽致。 八字胡伍长看着她这个样子,一声冷笑。 伙长连忙抬脚想踹谢元一脚,但是又被谢元轻松的扭了一下腰给躲开了。他这一脚踏空,身子又歪了歪,脸色尴尬至极,急得给她使眼色: “他娘的跟伍长道歉啊!说你会好好学的,快说!” 第78章 一个小孩儿这么帅? 谢元腰背笔直,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呦……新来的小娃娃,学了两天的拳脚,就以为自己天下第一,瞧不起我这个伍长的训练了?!你懂得个屁!你上过战场吗?!” 谢元心想:她是没上过战场,可是这军队操练的每一个动作什么用意,练得什么地方,实战的时候怎么发挥,当初可是师父手把手教的,她听的明明白白,练的清清楚楚。 若是照着伍长这么教,屁用都没有。 她难道要这么沉默么? “你教的不对,这是士兵上战场的杀敌的招式,不好好练会死人的。”谢元终于说了出来。 横肉酒窝的伍长捂了脸,在往后头老方也张大了嘴巴,又惊愕又担心地看着她…… 六十人的方阵顿时窃窃私语声一片,都开始看热闹。 八字胡的伍长在众人面前失了权威和颜面,看着谢元恨地牙痒痒。冲着她说道: “他娘的从哪儿来了个刺头,你出列,今日非得打服了你!” 谢元看了一眼伙长,伙长已经抬眼望天,不爱搭理她了。于是她直接规规矩矩地站了出来。 八字胡的伍长气得撸袖子,一边在前头踱着步子,一边挥舞着胳膊对着下面的人说: “你们都给我看着……不是我以大欺小,欺负孩子!军营里头以下犯上!我没有治他的罪!已经格外开恩了!!” 随即看向了站立在那里不动的谢元狠狠地瞪了过去,心想:被这么一个毛孩子给鄙视了,他要是这么算了,不争个高低出来,以后还怎么混? 八字胡子冷笑了一声,端着长矛起了个势,说:“小孩!我要是戳着你了,你可别哭!” 谢元一听,直接将自己手里高过头许多的长矛换了个手,抓着长矛的矛尖,单手使劲,硬生生地给拽了下来,随手扔在了地上。 然后才后退一步,弓腿,脚步稳稳地做了个跟八字胡伍长差不多的准备姿势,与他对峙。 说是差不多,但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谢元的动作更像样子,给人感觉更加的有力量,有精气神,也更靠谱。 谢元的这一系列举动着实又让方阵中的所有人都惊了一把。 愣子凑到了老方的身后,有些自我怀疑地问: “方伯……我咋觉得咱们元儿这么帅呢?……一个小孩儿这么帅,合适吗?” 老方张着的嘴巴一直没有合上,时刻注意着前方的一举一动,担心地说道: “哎呀,他还是个孩子呢,就怕是个花架子,没有力气,伍长可生着气呢,别把她给戳伤了……回头养不好再病死就去球了。” “不会吧……”愣子一听也担心了起来,跟着他一起注意着场上的一举一动。 八字胡的伍长看着被谢元扔在地上的矛尖儿,恨得牙齿咯吱咯吱地响,狰狞着脸庞,吼叫着就冲了上去。 谢元抬了已经没有了利器的长棍拨了一下,谁知她低估了对方使的力气,差点没有挑动,被伍长的长矛擦着她的手戳了出去。 众人都是一惊,老方在后头瞧着紧紧地抱着长矛,都吓得抖了一下,山羊胡子都哆嗦了起来,那两根不服帖的白胡子更翘了。 谢元将将躲过这一次进攻,两人又分开了些距离。 她这才意识到,对面这个家伙不是要切磋招式的,刚刚这一下是真的准备照死里戳死她。 她轻轻皱起了眉头,有些不明白这个世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小肚鸡肠且狠毒的人,不过是指出了他的动作有误,就直接对自己的下属起了杀心吗? 随即也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将手中的棍子握的更紧了些,准备全力对付八字胡伍长。 “啊!!!”八字胡伍长举着长矛又冲着她杀了过来。 谢元一个标准的格挡上挑,靠着发力瞬间爆发出来的速度,“碰”得一声响,两人的武器扛在了一起的瞬间,就被谢元给震开了,伍长只觉得自己的武器有些不受控制的往上飞,身子也跟着趔踞了一下,紧接着就见对面那个长着一双丹凤眼的少年,眼中冒着锐利的光,挥动着已经掉了尖儿的长矛,带着风声,“呼”地一下戳在了他的身上。 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死亡的恐怖…… 疼…… 他捂着肚子后退了两步,直接跪在了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喘上来气。 方阵里的所有人,在短暂的沉寂之后,一片哗然…… “方伯!!!咱们元儿也太帅了吧!你看到了没有,你刚刚看到了没有!怎么回事啊一下子就把伍长戳倒了!” 老方没有说话,转过头看了看周围,只见周围人都在兴奋的讨论: “那小孩是谁家的?” “不知道……可是那招式真漂亮……” “嗨……我都不知道那挑一下还能那么用呢!看着他个儿不高,劲儿怎么那么大呢?!!” “哇!这娃娃真厉害!不会是哪个将门之后,放出来历练的吧。” “他姓啥你们知道吗?” “不知道……哎,这娃娃是你们伙儿里的,他姓啥?”站在隔壁列的人扭过头来问老方。 老方挠了挠脸颊,说:“姓谢……” “武将里头哪里有姓谢的,没有姓谢的。”问的人很快又回过头去加入了自己人的讨论声中。 老方收回了目光,看着前头身姿挺拔,英姿勃发的谢元,脸上也不禁露出了得意的笑来,跟身后的二愣子说: “哎……你别说,这娃是挺帅的,一般人可比不上,嘿嘿……” 前头谢元见伍长跪在地上捂着肚子已经起不来了,她拎着棍子走了过去,将棍子往后一背,以示止戈之意,朝着他伸出了一直手来,问: “伍长,你没事吧?” 八字胡的伍长心中有恨意,但是仰着头看着谢元,依旧忍不住露出了一丝恐惧来,刚刚那一下,虽然长矛上没有尖儿,却也真真实实地让他感受到了杀意…… 这世上……谁不怕死呢? 要不然,他也不能混着当一个后勤打杂伍的伍长…… 他扭过头来看着下面的人,见他们一个个的眼睛中都隐约透着看他笑话的光,一把将谢元的手给拍了开来,自己艰难地站起身,眼睛咕噜咕噜地转,想着怎么样才能给自己找个台阶,挽回自己的威信和颜面…… 第79章 好像忘记了什么 八字胡伍长拍了拍身上的土,说道:“刚刚我是试探他的,结果没成想他……”他朝着谢元翻了一个白眼,“还不错,那正好,我正愁着想找不到人代替我每天领头训练呢,就你吧,以后你负责教。” 谢元一双丹凤眼,因为惊愕睁了老大。正在想着这是什么样的峰回路转呢。 下头横肉酒窝的伙长已经拍着手走了出来,说道:“好好好……伍长英明!” 然后下头的老方也连忙跟着咵叽咵叽地鼓掌,很快,方阵中的鼓掌声便响成了一片。 八字胡伍长朝着他们压了压手,转身十分豪放的走了。 只留谢元站在方阵前,看着这一片黑压压的懒散士兵们……有些懵。 她只是不想自己练废了,没曾想过要夺权……况且刚刚那个伍长还一副咬牙切齿想杀了她呢,突然间就这么抬了自己一手,这是什么操作? 突然间她脑海里就浮现出了这么一个画面:多年以前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光亮从学堂的窗户透进来,照在了课桌上,被她甩了墨点子的沈留祯笼罩在光晕之中,对着她微微一笑,露出了两个甜甜的小酒窝…… 谢元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扭过头看向了八字胡伍长已经走远了的背影。 只见他穿过了一个又一个的方阵,到了“财神爷”那里,热络地跟“财神爷”说了些什么,两个人的眼光一起往这边看了过来。 谢元赶紧扭过了头,看着方阵中茫然的士兵们眼神晃动。 不管怎么说,先将自己的本事练好,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她什么话也没说,直接转过了身,认认真真地一步一动的在前头操练起来。方阵里的那些士兵,因为刚刚看见了谢元刚才的表现,多多少少有些羡慕和崇拜,于是大多数都很认真地开始跟着学。 而远处的帐篷前头,“财神爷”看着在远处像模像样的带操那个少年,问道: “你怎么让一个孩子替你操练呢,万一被校尉看见,再撸了你。” 八字胡子的伍长掐着腰,看着谢元冷笑了一声,说:“人家本事大,我没有资格教,可不得让贤呢么。”然后转而看着自己的同乡,说,“哎,他是个人才,呆在我们这个专门擦屁股打杂的伍实在是可惜了,你把他调到甲伍去,咱们也别耽误了人家建功立业不是。” “财神爷”脸上笑着,却没有同意,说: “……他一个毛孩子,还没有长枪高呢,人家甲伍的伍长不可能要,再说了,你跟一个孩子斗什么气,多大点度量……” 八字胡伍长脸色有些尴尬,仔细看了看同乡的脸色,缓了语气苦恼地说: “嗨……他要是到你手底下,你就不这么说了,孩子?孩子才是个傻子呢,他娘的让我在那么多人面前下不来台……” “财神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出声,伸出手指头点了点堆放在帐子门口的几袋子粮食,低着头往一个册子上录着数目。 八字胡的伍长观察着他的表情,又往前头凑了凑,小声地说:“哎……你跟校尉提了没有,什么时候把我调到你手下来啊。” “财神爷”没抬头,说:“替你问了,可是校尉不同意,因为什么呢……” 八字胡伍长伸着脖子等了半天,只见他一直数着数,往册子上划勾,就是不说后来的话,急得问: “为什么?” “……他说我,不能这么明目张胆的照顾同乡,咱营里头这么多人呢,把你从丙伍一个伙长,调到后头打杂伍已经是格外照顾了,这还没有多久呢,就又要把你往我这里调……不能这么做,到时候再惹了众怒……再说了,都是一个战场上卖命的兄弟伙儿,别到时候让记恨上了,出了事没人救你。” “财神爷”停了笔,看着八字胡伍长,语重心长地说。 伍长的脸色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说道:“是啊……这……说的也是,也怪我,给你添麻烦了。” “财神爷”又低下了头,拿着手中的册子走到了另一边,数数画画的,说道:“嗨……都是同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这么说着,他突然问:“哎……那个孩子是新来的吧,叫什么名字?录军籍了没有?” “嗯?……哦……你说他啊?”伍长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伸手指着远处操练的少年问。 “财神爷”没抬头,“嗯”了一声。 “我记得录了……我们伍现在不是按照满员领口粮了么不是,该是录了,叫什么不知道……你自己去名册上找么。这么小的小孩儿就他一个。” “哦,行。” “那我先走了。一会儿该吃饭了。”伍长打了声招呼,人就走了。 随着军营里号角声的“呜呜”嗡鸣,早上操练的方阵一阵混乱之后,开始列队离开场地,各自回到自己的地盘去吃早饭。 “财神爷”抬起了头再找寻那个少年的身影时,他的视线被移被来来往往密集移动的队列给挡住了,再也找不到那个半大孩子的身影。 他抬起笔杆子挠了挠自己的鼻梁,自言自语地说:“……我怎么感觉我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抬着头望天想了一会儿,又低头开始翻自己手里的册子,说:“难道……哪个地方算错账了?” …… …… 柴火堆里一阵浓烟滚滚,斜飞上天空,就像是一条灰色的龙卷风。 谢元蹲在旁边,拿着一把扇子对着火堆一阵狂摇,都摇出了幻影,也没有见火苗从浓烟中冒出来,反而将她裹在了烟尘里,呛得眼泪直流。 老方在旁边,仰着脑袋张着嘴看着这一壮观的景象,说:“我滴乖乖,让你生个火做个饭,这都赶上烽火狼烟了……几里地外头都能看见了吧。” 谢元一直手捂着鼻子,呛得地直咳嗽:“咳咳……我没生过火啊,这怎么就不着呢。” 老方走到了跟前,招呼她说:“你往这边来,这娃傻的么?跑到下风向去扇风,一会儿熏死你!” 谢元抬头一看,才恍然大悟地转了半圈换了个方向,果然觉得好了许多。 老方蹲在她的旁边,一边挑着棍子将那摞得紧实的柴火堆给挑开一点,一边感叹地说: “哎……你这娃娃这么大都没生过火,说明命好着呢,干什么想不开非要跑到军营里头来卖命。” 第80章 空心的憨批 谢元手中的扇子不停,风穿过了老方挑起来的空隙,很快火苗就从下头生了起来,熊熊燃烧,浓重的黑烟也停了。 她松了捂住口鼻的手,抿了抿唇,看着燃烧起来的火苗神色坚毅,过了一会儿说:“我觉得我可以命更好一些,当个将军,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老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神色中有些凄凉,感叹地说:“也就是你们这些命好的,还胡想八想,要我们这些命不好的,只会想着能不能吃上饭,能不能保住命。” 正说话的时候,愣子拉了一车水回来了。 老方转了下身子,对着愣子说: “二愣子,跟元儿讲一讲,你为什么来当兵了。” 愣子憨兮兮地一边往大锅里倒水,一边笑着说道:“闹饥荒,没饭吃,来兵营里头蹭饭吃。” 老方转过来看着谢元说: “你看见了没。我们都是这样来的,就不明白,你们好好的日子为啥子要来当兵呢?你说你……” 他又打量了谢元一眼,说:“你要是家里头有关系,到上头领个官当,或者跟着家里头当将军的长辈身边,冲锋陷阵轮不到你,打赢了仗只管领功劳,这也就算了。你好好的跑出来当大头兵……我看你跟愣子有得一拼。” 谢元知道跟他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了,于是转移了话题问:“你们为什么管他叫愣子啊?” “他傻么还能因为啥……他以前家里头也是能请得起一个识字先生的。结果碰上打仗饥荒爹娘没了,揣着金银跑军营里头来换吃的。 好家伙,这么大的个子,十多岁的人了。把他们家攒了两辈子的宝贝一股脑全亮了出来,结果当时营里头的司军……就是财神爷,眼红了,就想私吞掉,当天就给他派到甲伍去了,想着等他战死了,谁也不知道,那些钱就都是他的了。 幸好当时甲伍的伍长,跟他是同乡,两人多聊了两句,才知道司军把他这么一个憨愣的新兵蛋子给派到甲伍去是什么心思。 后来仗打下来,他没死,甲伍的伍长不知道怎么滴,就当了新的司军,旧的那个司军被校尉给撸了下来,换到甲伍去没多久战死了。 这不,现在的司军……也就是“财神爷”是他的同乡,给他讲了一大堆之前的那些关节,给安排到了这末末伍里,算是照顾他了。” 谢元默默地听着,微微地皱着眉头没有言语。 老方看了看她,又说: “……咱们伍的伍长跟财神爷也是同乡,你今天就不该顶撞他,伙长替你遮掩了半天你都不接着,我看你跟二愣子不差多少,缺心眼。回头要是打起仗来,他们随便给你派个活儿往敌人眼前头递一递,你小命就没了。你看你以后怎么办吧……” 谢元的眉头皱的更狠了些,将柴火又往大锅底下送了送,满脸的烦躁…… 她只想打仗,立军功,证明自己……没曾想当个兵还会有这么多鸡毛蒜皮的事情…… 大锅里的水,在猛火的灼烧下,渐渐地起了一层水雾。 老方见谢元只管看着锅里的水皱着眉头,就自顾自地帮她想办法,说: “哎……你真是那个沈庆之的徒弟?那沈将军手下有亲信在兵营里头你认得的话,找一找,给自己找个说得上话的靠山,关键时候能保命的知道不?” 谢元听闻烦躁地想了想,又摇了摇头,说:“这军营里头的我一个都不认识。” 老方失望地叹了口气,说: “哎……不过找了也不一定有用,沈将军人都不知道是死是活呢,没个准信儿。俗话说的好,树倒猢狲散,他要是还活着,提他管用,他要是不在了,那肯定屁用都没有了……” 谢元听得难受,站起来说:“方伯,我去小解……”说罢就往营地外头走。 愣子一听,招呼她说:“你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谢元脚步加快,两三下跑到了自己的马匹上一跃而上,说:“不了……我要顺便喂喂我的马。” 说罢就拉着缰绳跑了…… 愣子拍了拍自己的屁股上的土,转而对着烧火的老方说:“方伯……我是不是被元儿嫌弃了?……为什么?” 老方冲着他翻了个白眼:“嫌你笨,还能嫌弃你什么?” 愣子一听,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又蹲了下来,跟着老方一起烧火。老方抬眼瞪了他一会儿,说: “你不是要去撒尿吗?!” “哦!哦哦……对了,我忘了。”愣子愣怔了一瞬连忙站了起来,跑着去了。 老方看着他跑走的背影,表情愁苦又着急地叹了口气,说: “现在的娃真是……都是麦秸秆似的憨批,空心的。” …… …… 谢元骑着马,选了个尽量远,视野又开阔的地方翻身下马,找了个地方蹲下小解。 男女下头不一样,男人是站着尿尿的,小时候还不懂事的时候,她倒是站着尿过,可那只能尿裤子,然后挨了亲娘的好一教训,嫌弃她傻。 平时在家的时候,娘对于男人的身体讳莫如深,好像只要多叫她知道一点,她就会坏了脏了一样的小心。 可是如今她进了兵营,满营都是男人,各个平时不是随意的坦胸露乳,就是随地找个边儿站着撒尿的,该看的不该看的都叫她瞧见了。 于是更加不能理解这些到底有什么好避讳的,不就是长得不一样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而且还莫名其妙的将这些跟下贱和羞耻挂上了勾……因为她的刨根问底,还挨过娘的一个巴掌。 现在想一想,仍旧觉得不平至极。 最令人不解的就是,因为那一点点的不一样,就规定了女郎不能做这个不能做那个,男儿郎却有那么多的选择。 若不是怕他们发现了她是女郎就把她赶出去,她也不至于这么小心翼翼地,怕人知道她是蹲着小解的。 谢元郁闷地提上裤子,牵着马走到了一棵树的旁边,靠着树皱起了眉头,心情有些沮丧: 她在家的时候,听师父讲怎么当将军,怎么打仗,怎么杀人。怎么运筹帷幄建功立业……可是真正等她入了兵营这两天,才发现师父口中的沙场,和现实中的沙场差距何其之大: 谁能想到现实中的兵营就是做饭搭帐篷,因为一些小事勾心斗角,同乡结党,一地鸡毛,甚至连操练都如同儿戏似的…… 她现在甚至有些怀疑,她师父沈庆之当初给她讲得那些就是逗小孩子玩的。 第81章 敌袭 谢元靠着树,望着天上的白云一片又一片的飘过,在那一瞬间,她一直明确的目标甚至开始有一丝动摇。 正在此时,耳中传来了活物穿过草地窸窸窣窣的声音,而且声音还很密集。 谢元耳朵动了动,立马站直了身体,贴着树往后头看。 她选的地方是一个高地,不是太高。但是正好周围的景色都能收入眼底。 她的左边就是营地,右边是一个巨大的沟壑,是个干涸的河床。现在站着的这棵树的位置,就是当初的河岸上。 此时正是夏季,干涸的河床和她脚下的河岸都已经被茂密的草丛填满,可以遮住人的腰,要不然她也不会选择这个地方来小解。 一阵风吹过,吹得草丛像是波浪一样滚滚倾倒,然后露出了河床里猫着腰前进的士兵的头顶。 躲在大树后头的谢元瞳孔一缩,连忙将视线收了回来,震惊和不解让她的眼睫毛不停地抖动,有些理不清现在的情况。 看那些人的头盔和甲衣,明明就是南朝的军队的士兵,为什么要这么鬼鬼祟祟的从一侧河床里往上摸? 难道是不知道营地里是敌是友吗? 不应该啊,开阔地上,他们营地上方挂着南朝的大旗,一个宋字那么大,一个人眼瞎看不见,这么多人眼瞎都看不见吗? 难道是魏国的那些北夷人假扮的想要偷袭? 谢元看了看自己那匹在不远处低头啃草的马,又冒险擦着树边儿又看了两眼。 只见河床里头的草到处都是动静,人数众多,偶尔冒出来的人脸明明也是汉人的模样。 ……这是怎么回事? 谢元眼珠子又转了转,见自己已经在他们的弓箭射程范围之内,很危险,于是直接猫着腰跑到了马匹旁边,一个翻身上马,贴着马身就往营地里跑。 如果是自己人,转眼一瞧见她身上明显的自己人的衣服,就不该会动手。 她刚想到这里,就听见了一声弓弦拉满之后松了的“嘣”的一声气鸣声,紧接着,一支羽箭“嗖”地一声擦着自己的耳朵飞过,森凉的感觉好像已经把她的耳朵给刮破了! “敌袭!敌袭!”谢元紧紧的抱着马脖子,侧贴在马的背后,高声预警。 她明显稚嫩的嗓音随着风声飘向了营地,荡荡悠悠地,人们下意识地就没有当回事。 正端着勺子尝味道的老方抬起脸来看着谢元那惊人的御马术表演,睁大了眼睛迷茫地问愣子: “她喊得啥?你听见了么?” 愣子说:“好像是敌袭?……哪里有敌袭?没看见人啊。” 正说话间,营地的正前方一阵密集的马蹄声传了过来,紧接着黄沙满天,一支约莫两百多人的骑兵队就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正在做饭的营地众人,都将目光放在了前方,看着那远处来的南朝宋的军队。 谢元骑着马到了跟前,大喊着说: “敌袭!!!左边的河道也有许多人摸上来了!!” 可是没有人把她的话当回事。 横肉酒窝的伙长还瞪了她一眼,说:“瞎喊什么!你没看见是咱们的军队吗?!小毛孩就知道大惊小怪的!” “不是!他们河堤那边儿偷偷地摸过来,明显就是为了包围咱们的!他们看见我的服饰,还是射箭了,快通知大家列队对敌啊!!!”谢元骑在马上焦急地说,转过帐篷旁边的时候,在马上俯身将弓箭捞了起来挂在了身上,又拾了一根长矛。 老方揪起了脸,看着骑在马上急得乱晃的谢元,劝她说: “我说娃啊,你可长点心眼吧,大家都看着呢……这营地里头做主的是校尉,不是你这个小娃娃。人家大官还没说话呢,你在这儿喊着叫着的……早上才刚刚得罪了伍长,这会儿就开始得罪校尉了?” 谢元看着那些逼近的骑兵,还有左侧后头那一片荒草的高地,此时也没有见人冒出头来……明显是埋伏下来了。 谢元欲哭无泪,有一种自己即将糊里糊涂地死在这里的感觉…… 她攥进了手里的缰绳,握着长矛,看着那些奔来的骑兵,开始不停地祈祷是自己意会错了,刚刚的那支羽箭,现在所有的局面都是一场误会。 是误会最好不过了,如果真的是自己大惊小怪的丢了人,也总比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人家包圆,然后被杀了强。 谢元这么想着……只见那些裹着黄沙的骑兵举起了手中的弓,下一瞬,密集的箭雨铺天盖地的从天上落了下来…… 世界有一瞬间的静默 “我操他娘的!这是什么情况,怎么自己打起自己人来啦!”伙长看着身边中箭倒下的人,不由地怒骂出声,赶紧躲在帐篷后头隐藏起来。 谢元白色白了,挥动长矛挡掉了几只羽箭,朝后喊道: “躲什么!再躲就被包围了!左边的河堤是步兵,冲出去还有活路!!” 说着就骑着马往左边跑。 老方跟一堆人一起躲在帐篷后头……看了看前头那弓箭乱飞的场面,眼见着那些骑兵就要冲进来冲杀砍人头了,心中惧怕万分,冲着横肉酒窝伙长说: “快快快!听元儿的往左边跑。” “列阵!御敌!!!”校尉身边的令兵大声喊,还有号角进攻指令的嗡鸣声响彻了整个营地。因为离他们这个末末伍太远,隐隐地掺杂在了老方的话语里。 老方着急地一张脸都成了紫红色,扯着喉咙喊道: “哎呀~~!两条腿的咋能抵过人家四条腿的!这都到了眼前了迟咧!!!!等人家进了营地里头,咱们就是地里的倭瓜任人砍哪!!!快跑吧!” 酒窝伍长恨得咬牙:“他娘的当逃兵不也是个死!” “逃个屁的逃兵!等你先从人家的包围圈里头活着出去再说吧!!!愣子快快快咱们走,跟上元儿。”老方扯着愣子就走。 谢元骑着马,一边朝着那处高地冲去,一边拉弓射箭,将那些露头上来的人都给射了下去。 她从小千万次练习的流程姿势在死亡恐惧的逼迫之下,甚至比以往都更加的快速。 一次性抓三支羽箭,撘箭、拉弓、松指,一箭刚刚射出去,另一箭紧接着就压在了弦上,连珠一样不断的射出去! 所指之处,例无虚发!从干河滩下头冲上来的人连连栽倒在地。 可是依旧越来越多的人往上冒,再抬手时,背后箭筒里头的箭矢已经空了…… 第82章 泾渭分明 正当她觉得绝望的时候,身后传来了震天响的喊杀声,一支支箭雨从她的头顶上方射了过去,往对面飞去。 愣子冲在伙里的最前头,后头老方也缩着肩膀猫着腰跟了过来,躲在了谢元马匹的身后,喊道: “快快快……不是要从这边出去嘛!快冲啊!” 谢元此时得了帮助的喜悦占了上风,甚至老方这种明显是拿她当挡箭牌的行为,她都觉得可爱的不行。 当即一踢马肚子,手持长矛,朝着前方的敌人就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 …… …… 魏国都城,平城。 沈留祯低着头,跪在城门口的石砖地上,偷偷看着前方不远处,皇家两父子的见面仪式。 魏国皇太子的名字叫天真。不知道鲜卑人起名儿的道理都在哪里,可是明显石余天真这个名字,跟皇太子十分相配。 皇太子石余天真,穿着一生儒生的落拓大袖衫,长相斯文和善,跟一身戎装,身着光明铠甲的亮闪闪的皇帝石余佛狸比起来…… 根本不像是一个家里头的人。 更别提皇太子身后领来的那些朝臣,哗啦啦地朝着皇帝一跪。 一看之下,几乎大半都是身着汉制衣衫的汉人,其中还夹杂着不少面目深邃的胡人面孔,但也跟皇太子一样,表情谦逊温和,一看就是常常坐在案几前摆弄文墨,处理政务的,并且受汉文化熏陶极深…… 沈留祯在微微扭了扭头看了看周围的这些胡人大本营的武夫阵营……不由地一阵感叹: 感情皇帝石余佛狸把大部分胡人都带出去四处打仗了,留着儿子和亲王,还有一大众汉人坐镇朝廷。 怪不得魏国能从一众胡人种族里头脱颖而出,占据了北方的大片领土…… 他倒是真是的懂得人才的物尽其用,将胡汉两族的差异拿捏的死死…… 沈留祯正在心中腹诽,就听见常侍宗爱的声音在不远处响了起来: “谢家的那个……你过来!” 沈留祯抬起头,下意识地看了看左右,确定了不可能是叫别人,才从地上爬了起来,规规矩矩地走到了常侍宗爱的身边,对着他甜甜一笑,说: “常侍大人叫我……” 他已经放弃了解释自己不姓谢了…… “……不是我叫你,是陛下叫你,跟我来!” 沈留祯穿过了一众皇帝的亲信将领和大臣……刚刚露出了脸,就被石余佛狸的一直大手按住了肩膀,很是蛮横的划拉到了他和皇太子石余天真的中间。 就听皇帝石余佛狸说: “这是谢家的下一代接班人,朕给你要过来,给乌雷当个伴读,也能敦促他多学些东西。” 沈留祯抬头,看着对面二十出头,长相和善又俊美的皇太子,露出了一个有些羞涩的笑容来。 他抬了抬胳膊想要行个礼,可惜皇帝的手压着他的肩膀太重,弯不下腰去,于是只是抬了袖子拱了手,说道:“草民见过皇太子殿下……草民叫沈留祯。” 他这个笑容和礼貌都是真心的,或许是因为石余天真的长相很夺目,不过更多的是因为他身上那种儒生的气质和打扮,天然的让他觉得亲切和安心。 石余天真脸上带着笑意,他十二岁就开始总理朝政,即便笑得温和,也有一种自信威严的气度,令人心折。 “倒是新奇,谢家的接班人,为何姓沈?”石余天真问。 “回太子殿下,草民是老师的学生。”沈留祯的话刚落地。就听皇帝石余佛狸的声音从头顶上落了下来: “谢家没有男丁,只有一个女儿,所以定了个女婿做接班人。” 哦,对……他把这个事情给忘了,沈留祯心想,也不知道谢元现在在干什么…… “父皇慧眼如炬,儿臣看着这个孩子也不错,多谢父皇为乌雷费心。”石余天真对着自己的父亲躬身说道,语气温柔,透着孺慕之情。 石余佛狸看着自己儿子低着的头顶,神色有一瞬间的复杂难辨,犹豫了一会儿,才松了按在沈留祯肩膀上的手,说: “行了,人你带走,朕回宫歇息……” 说罢就径直走进了城门,太子带来的那些文武百官,连忙给他分出了一条路来,各个俯首静立在一旁,等待他带着那些风尘仆仆,全副甲胄的武将和卫兵从中间匆匆走过。 沈留祯站在皇太子石余天真的身边,一起弯腰恭送,静静地看着皇帝远去的背影。 这两拨人的气氛太不相同了。沈留祯看着皇帝带着人从朝臣中穿过的场景,脑海中冒出了一个词——泾渭分明。 即便是他一个刚刚见识了魏国朝廷气象的孩子,都能感觉的这明显两拨阵营不相容的感觉,他就不相信,皇帝看不出来,太子看不出来,还有这些恭敬沉默的朝臣们都看不出来…… 暗流之下,波涛汹涌。 沈留祯顿时觉得自己就是卷在河水激流里头的一条小杂鱼——苗,稍有不甚就会被水流给击碎了。 想到此处,头不由地低的更紧了些。 “走吧……孤带你去见见孤的儿子乌雷。”石余天真轻缓声音说。 沈留祯连忙应声道:“是。”就跟在了他的身后我往里头走。 此处是平城的城门,离宫城还很有一段距离,宫门里头来接皇帝的车驾动了,走了,太子的车驾才跟在了后头。 沈留祯跟在了石余天真的身边,见他行走仪态皆符合老师曾说过的君子之风,帝王之仪,不由地就开始在人群中偷偷的寻找。听闻太子的太傅也是汉人中有名的大儒。 有此可见太子对他的老师也极为的信任。若不然他一个胡人,不可能将日常行为做到如此地步。 他跟他爹石余佛狸太不一样了。 石余佛狸是一个战场上拼杀出来的人,是另外一种野性的威严和气势,他的自信带着放纵和随意的味道。 而石余天真……估计小小年纪就肩负重任,在一众人精和大臣中主事,更加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他的自信和威严,透着隐忍和拘谨,十分的内敛。 不知道魏国皇帝是有心还是无意,他已经把自己的儿子,培养成了一个汉人规格下的储君了…… “你随着我上来,孤有些话要问你。”石余天真上车驾之前,微微侧身,冲着沈留祯说。 第83章 天时地利人和 “是。”沈留祯低着头,跟着进了车驾里头,就跪在了车门边等着石余天真开口。 石余佛狸的车驾他进过,即便是比这个规格大一圈,因为石余佛狸的气场太过于凶悍,他又坐的太过于自在,沈留祯依旧觉得自己太过于占地方,恨不得退到车外头去。 现在在石余天真的车驾里头倒是不担心自己占地方侵占了他的领地,因为他身材清瘦颀长,气质温润,又坐的端庄,显得车驾很是空余。但即便如此,沈留祯依旧会不由自主地觉得威严压顶,战战兢兢。 “都读过什么书?可有所得?”太子石余天真问。 沈留祯思忖,这是在考教自己的学问,如果藏拙卖乖,反倒会折了印象,以后在魏国的日子会十分的不好过,于是认真地回答道: “回太子殿下,主要是读史书,从三皇五帝到晋,老师家里有的都读了。” 石余天真端坐与车驾上,听见这话看了眼低着头的沈留祯温和地说: “据我所知,汉人史书繁杂,往来圣贤的传说,还有各朝代的史官记录,详尽至极,硕如繁星。看你年纪不大,许是光是能将近处的晋朝史书吃透,便已经是不易了……说都读了,未免有些托大。” “殿下说的是,所以草民只是通读背诵,理解并不深厚。按照老师的要求,先通读,知历史之源远流长,知世界之广阔。至于其中深远之处,老师说,以后可以慢慢探寻。” 石余天真见他对答如流,并不似寻常平庸的孩子,赞许地点了点头,又问: “诸子百家可有偏好?” “草民理解不深,只是大约觉得诸子百家虽各有偏向,但亦有其相通之处,即都是想要结束乱世、破人世纷争之局。私以为,要做成这件事情,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道家善窥‘天时’之规律,儒家尚解‘人和’之要领,唯有‘地利’百家中不甚明了……草民以为,墨家算是沾了探索利用地利的边儿,可惜已经没落了,有些可惜。再其余,都可以算是这几家纲要的延伸和扩展。 要说偏好,草民以为只要是对天下人好的,都可以用,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好。” 石余天真沉吟了一会儿,说:“嗯,不错,虽然是泛泛之谈,好在有自己的见解,在你这个年纪算是很不错了。”他顿了顿,又问,“可有什么志向?” 沈留祯听闻脑海中闪现出了许多画面,好像又回到了临江城外那处难民营中,和谢元一起,还有关义飞和那些孤儿一起给谢元庆生的场景。 谢元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泥做的“柿子”与他对视了一眼,眼中全是悲伤和怜悯的神色。 那一刻他们心中所想,是一样的。 “草民希望,天下能早一日太平,为此,草民愿进绵薄之力。”他顿了顿,怕自己的口气太大,让太子觉得反感,于是又连忙补充了一句, “可能不用做官,以后当个教书先生也不错,给在战乱中生长的人们讲一讲盛世的景象,让他们知道有更好的活法,不至于安于偷盗劫掠之耻,便也算是为了来日的天下太平尽了一份力了。” 石余天真看着她,深深地叹了口气,说:“好孩子……” …… …… 谢元分开了到她脖子的草丛,一双丹凤眼一边警惕地查看着周围的风吹草动,一边抱怨道: “我预想中自己从军的经历不是这样的,是稳稳妥妥的操练,按部就班的上战场,挣军功,一步步地到将军的位置。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刚入伍没有两天,就成了溃逃的散兵游勇,而且连敌人是谁,为什么打我们都不知道!” 老方猫着腰,紧紧地跟在谢元的身后,他比谢元高了一个肩膀的身躯,此时弯成了一个虾米状,贴在身姿挺拔的谢元身边,活像是一个点头哈腰的随从老仆人,可是嘴里的话却不是这样: “你可算了吧,你管他打咱们的是谁,因为什么,先顾着这条小命在不在吧。” 他想到这里,直起身,转过头看了看后头跟着跑的那些狼狈的士兵,念叨道: “我滴乖乖,就出来这么点儿人……愣子,咱们伙长呢,见到没有。” 愣子听闻,表情一撇,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我看见伙长挨了一刀,趴地上没起来,估计是没了……” 谢元听闻站住了脚,惊讶地扭过头,愣在了当地。 她刚从修罗场里挣出来,身上脸上沾满了血迹。当时在战场上脑子嗡嗡的响,眼中只有砍她的人,和被她砍倒的人,即便是全神贯注的集中了所有的注意力,眼角的余光也不停地看见自己人像是被割了的稻草一样倒下。 她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甚至是一路上跟着走到这里的马儿“黑兔”也死了。 她也一样逼着自己直视这些,像是当初看着那只架在火上的胳膊似的,不停地跟自己说,这没什么这没什么,她没有感觉。 可是现在,横肉酒窝的伙长死了,让她一直强忍着的伤心绝了堤。脑海中浮现出了当时火光的照耀之中,伙长抽出了匕首扔在了她的脚下的样子。 伙长的脸被火苗的光映出了一层暖黄,细微的表情都历历在目,逼着她在生与死之间,果断的选一个。 当时明明记得他是凶狠刻薄的样子,可是现在回想起来,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他冲着自己温暖的笑。 谢元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抬着胳膊捂着脸呜呜地哭出声来。 她做不到无动于衷没有感情,她很难过。 老方听闻沉默不语,正叹了一口气,转而便见谢元痛哭了起来。一个孩子的哭泣,比之大人要更放纵,更彻底,有些让老方无所适从。 “哎呀呀……男儿有泪不轻弹你知道不知道!别哭了娃,说不定你马上也要到地底下去见他了,到时候你们再抱在一块哭……” 这句话莫名地治愈了谢元的悲伤:是啊……反正她迟早也是会死的。照现在这个莫名其妙的状况,说不定很快就轮到她了。那她还为别人的死亡惋惜什么,反正大家都一样…… 于是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抽噎着想了想,说:“那下一步怎么办……先找到大部队吧,往哪里走。” 第84章 由我做主! “什么先找到大部队,是先想办法填饱肚子再说。”老方纠正她。 谢元皱了皱眉头,说:“找大部队的路上不耽误找吃的呀。无头苍蝇似的乱晃怎么能行。” 他们跑了良久,各个都精疲力竭,也就谢元看着还精神些,其他跟过来的人,早就坐在地上大喘气了。 老方一见这个情况,见后头不可能有追兵过来了,于是也跟着往地上盘腿一坐,仰着脸冲着谢元说道: “娃娃就是没见识……我是过来人,跟你讲吧,别着急去找什么部队了。这朝廷的兵明显内讧了,你没有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就去找。搞不好就投了叛军了你晓得不?……”老方咽了咽口水,下巴上的山羊胡子里的那两根白毛翘了出来,随着他说话时的震动不停地抖动着,总是吸引着谢元的目光。 谢元很想伸手给他揪了,但是抿了抿唇强忍住了。又听他说: “其实投了叛军也没事……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叛军获胜当新皇帝的事情,我都经历过三回了。怕就怕你糊里糊涂地投了个不怎么样的叛军,那不是白白去送命了么?” 谢元倒是没有想到这个事情上去,自从出来之后,发现世事真的是错综复杂,琐碎至极。全是她在家的时候,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还是老方这样的油滑的老狐狸,见多识广,于是说道: “那我们听你的,你说怎么办?” 老方一听要听他的就有些慌了,他这辈子一直猫在后头,时刻准备逃命的人,怎么可能在前头做主,冲锋陷阵。 于是别扭地扭了两下身子,说道:“那怎么能行呢……我不行,咱们伙儿的伙长没了,我看数你武功最高最能打,以后你就给我们当伙长,你做主。” 他们伙儿十五个人,如今跑出来的只有那五六个,其余跟着跑出来的,还有六七十个人,此时都瘫倒在地,各自无言地沉默着,似乎在回想当时的惨烈,又似乎在庆幸自己的劫后余生。 谢元想了想说:“将那些人都招过来,咱们大家讨论讨论,看看谁知道情况。” 老方一听也行,就从地上站了起来,冲着那些瘫倒的人说: “都过来,都往跟前聚一聚,咱们商量商量下一步怎么走。” 可是那些人互相看了看,手里拿着衣服料子扇着风,有的干脆躺倒,谁也没有动,好像根本没有听见似的。 老方无趣的摸了摸鼻子,一转身自己也坐下了,跟谢元说: “我没那个本事,你叫吧,看看他们听不听你的。” 谢元皱了皱眉头,突然又想到了之前在军营里头时,她发现了敌袭跑回去报信,都没有人当回事的场景,心中一阵着急。 若是当时自己能说了算,先行一步棋,那么大一个营,三千多人,都不至于落得现在这个下场。 她出了家门,不懂的事情是很多,她可以问别人,但是决不能再让自己没有说话的权利了。 想到此处,她看了看周围,找到了一个地势高的小土坡,两三下跑了过去,抽出腰间的佩刀,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刷刷两下将那些过高的杂草削了个平头,随即利落地将佩剑收入了剑鞘之中,随即大了声音说: “诸位中,谁有官职在身?若是没有,以后咱们这些人里就由我做主了!” 她平日里训练,中气很足,虽然声音稚嫩,却在荒野里清晰地传出去老远,那些拖拖拉拉地跟在后头的人都听见了。 此时一个人突然就出了声,喊道:“笑话了,凭什么让我们听你一个小孩儿的,营里头的司军还活着呢,轮不到你!” 谢元一听,眼睛顺着说话的人身边扫了过去,只见一个胳膊上扎着伤口的人晃悠悠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胸腔里头像是拉了风箱一样,说道: “我不行……我没有力气做主,你们看着办吧,能活命就成。” 说罢就又跌了回去。 不是“财神爷”又是谁?只是他受了伤,有些自顾不暇,一直没有动。 谢元对于这个人一直很忌惮,因为当初谢家人曾经跟他寻过自己,也不知道谢家人怎么形容自己的,他又能记得多少,她真是生怕哪一天被他认出来,然后直接把她赶回家去。 此时他不愿意做主,谢元巴不得呢。 “好……”她的字刚开口,就又被打断了,一个长得壮硕的男子直接站了起来,说道: “再怎么说也不能听你一个孩子的这般儿戏,既然司军不愿意做主,那就我来,我是寅六伍的伍长,叫克三德,听我的。” 谢元抿了抿唇,一双天然就带着威势的丹凤眼又看向了众人问道:“还有谁有官职,不服气的都站出来。” 她虽然身量不高,但是从小谢家对于她行走坐卧的仪态要求的就高,所以她站在那里身姿笔直,自带着一股子威仪和傲气。此话一出,有些心量上弱的,都不禁有些惴惴不安,看着左右,看着还有谁出来。 于是六十多个人的人群里,犹豫了好久,又站出来了三个人,走到了谢元的前头,举着一只手,一双眼睛幽幽地看着她,无声地表示反对。 谢元看着他们朗声说道: “在下自荐,以后若是有事会跟司军、还有各位商量着来,但是最后的决定必须由我来拍板,各位意下如何?” “凭什么?!”这里头就属克三德长得块头大,也属他最是活跃,其他那三个人要不默不作声,要不就指着他说,让他做主。 谢元知道,没有足够的实力,便没有足够的威信,她要争取这个决定权,必须让他们心服口服。 一阵风吹了过来,吹拂着谢元脸颊旁的碎发飘动,她脸上沾着些敌人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像是泥点子,她眯了眯眼睛,掷地有声地说道: “凭我比你们更强。” 克三德惊异地看了她一眼,眼前这个顶多十多岁出头的少年,虽然眼见着是个练过的,但是这么小的年纪,口气这么大着实令人不爽,于是冷笑了一声,咬着牙威胁道: “你信不信我一只手就能掐死你!” 谢元微微仰了下下巴,眼神中警惕的光亮扫了一下他,将腰间的佩剑解了下来,握着剑鞘,做了一个防御的姿势,说道:“废话少说,尽管试一试!” 第85章 勇士不忘丧其元 克三德愣了一瞬,然后就开始撸袖子,嘴上骂骂咧咧地说:“他娘的头上还绑着红头绳呢,你跟我这儿充什么大爷!”说着就举起了拳头朝着谢元的挥了过来。 谢元绑头发的绳子,还是扎双垂髻时候的绳子。 汉人有习俗,不到十二岁的孩童,不论男女,头上用红色的头绳绑发,意在驱凶辟邪。 她虽然给自己改了单髻,但是路上没有条件去换头绳颜色,所以一直还是用着从家里带出来的那一条。此时变成了克三德取笑她的短处。 谢元抿着嘴唇,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比她的脸小不了多少的拳头,一个侧身闪开,带着鞘的长剑横臂一挥,被他格挡开之后,顺势又是一挥,直接戳在了克三德胸口的铠甲上。 众人只觉得谢元的身形矫健至极,身体不管处于多大的劣势,手上的剑一直在找着空门进攻。 他们交手的这几招,大家次次都觉得她要挨了打,但是出乎意料的她不仅仅躲开了,还将进攻的招式喂到了对手的眼前。 克三德只觉得谢元娇小的身躯像是个泥鳅一样,总是在快要得手的时候又被反制住,直恨地牙痒痒,当谢元的剑鞘戳在他的胸口时,他发了狠不管不顾的一把将那剑鞘挥开,就又去打她。 “你已经死了!”谢元一边躲躲,一边怒吼。 “死你娘了死!”克三德咬着牙瞪着眼睛,明显已经急了,非要抓住谢元打她一顿不可。 谢元想停止无所谓的争斗打架,躲闪的时候没有尽全力,结果被克三德抓住胳膊就是一个过肩摔,背部着地“啪”地一下摔在了草地上。 她本来就是个孩子,身量小,被克三德举起来的时候,跟甩个小玩意似的就甩到了草丛里。 草丛还高,谢元摔进去就不见了人影。刚刚忍着痛从地上爬起来露出头,就听见人群中一阵哄堂大笑。 谢元恨得直咬牙,心知这么下去,自己绝对不会有什么话语权,全当她是一个闹腾的小屁孩,于是直接脚蹬地,一跃而起,矫健如豹的身影冲着对面站着的克三德扑了过去,全力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靠着自己的体重和速度换来的爆发力,顿时踹了克三德这个大块头一个趔踞。 众人看着这一幕都震惊不已,忘了呼吸。 可是紧接着更让他们震撼的是,只见谢元脚尖刚刚落地,趁着克三德还没有站稳脚跟,她又一个加速飞扑冲了过去,直接跃起高过了克三德的头顶,细弱的胳膊挥出了霸气一拳,直接毫不留情地砸在了克三德的鼻梁骨上…… “砰”地一声,克三德捂着鼻子仰面而倒,强壮的身躯砸在了草丛中,震得大地都抖了抖。 谢元趁着克三德还没有从晕眩中缓过神来,直接过去,跨着他的胸口,一手揪起他的衣领子,一手高举着拳头作势要接着打,喘着气问: “你服不服?!” 她又气又累,咬着牙大声说:“刚刚明明点到为止胜负已分!你如果真是我的敌人,我如果用剑,你早就死了!!你服不服?!” 克三德松了捂着鼻子的手,见淌的都是血,剧痛无比。再看头顶上的谢元,眼睛中的惊异更甚,支支吾吾地说:“服……服了还不行吗?” 谢元观察了一会儿他的表情,思忖着他没有再反悔的意思了,才松了手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被谢元这与外表极为不符合的彪悍给镇住了,久久都没有出声,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谢元皱了皱眉头,满心的不满。刚刚她被过肩摔的时候,你们还欢呼叫好,现在她打倒了人,你们一副接受不了的样子,这算是什么道理? 她被为自己不平的心绪所影响,一双丹凤眼更加的凌厉,扫视了众人一圈,最后落在了那有官职的剩余的三个人身上,问: “你们呢?不服来比!” 两个人摇了摇头,只剩其中一个刚刚表现最怂的,指着让克三德做主的人,此时带着貌似善意劝说的语气说: “咱们现在的人,比一个伍还多,以后大家伙儿都得靠着伍长带着寻生路呢,光是武功高强也不行啊,得识字,脑子好用,有见识……你一个小孩……当兵还没两天,让我们这些人都听你的,实在是……有些……” 他说着揪着眉头一摊手,觉得还不够有说服力似的,转过身来看着众人问: “是不是啊大家伙儿,你们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大部分人都处在惊讶之中,没有敢吭声,但是依旧还有那么几个应和着说: “对……是啊。”之类的,零零落落的,估计得有十来个。 谢元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冷静地说道: “我识字,我不但识字,我连甲骨文秦篆都写的出来!不仅如此,大晋疆域图我都能给你们默一幅,你们谁会?!” 众人听了这话,终于从刚才的震惊中发出了响动来,纷纷交头接耳的问: “甲骨文?……秦篆?……是什么东西?” “大晋的疆域图都画的出来,这也太能吹了吧?” 谢元一听他们说这些话,差点就气笑了:她要是没本事,这些人瞧不上。她本事大了这些人又不懂,不相信! 谢元急得眼睛在荒野中乱转……恨不得当场找一套笔墨纸砚来,挥毫给他们看看! 这个时候,“财神爷”司军,捂着受伤的胳膊站了起来,脸色苍白,气喘吁吁地说:“都别争了,就由他做主了!他不是说了么,有事情大家可以商量,不必担心他把咱们都带沟里去。这里我的官职最高,我下令,可以暂时认命他做咱们的伍长……” 乱糟糟的人群安静了下来,都将目光放在了谢元的身上…… “财神爷”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哎……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谢元看着一脸期待的“财神爷”,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直恨自己当初碰见老方他们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直接给自己改个名儿。 她挣扎了一会儿,终是说:“我叫谢元……角刀牛那个解,元是‘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的那个元。” 众人又是一阵静默,包括财神爷……财神爷的脑子里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是立马就被谢元背诵出的这句话给搅乱了。 第86章 乌雷 “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出自《孟子》,夸赞的是志士勇士的不畏死的豪迈精神,用在他们这些当兵的身上,尤其的应景…… 啊……先不说他们是不是真的有这种觉悟吧。 可是谢元站在那里,脊背笔直,英姿飒爽,语气铿锵的说出这一句话时,“财神爷”认为他是有这个觉悟的。 眼见这么一个年纪很小的少年郎站在眼前,有如此不俗的表现,又有这么大的志气,他深受震撼。 说实话……自己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在上树掏鸟窝呢。 “财神爷”缓过神来,冲着众人说道:“啊……对,解元,以后解元就是咱们的伍长。若是不愿意听号令的,自己爱去哪儿去哪儿。” 他虚弱的说完,就又坐了回去。 众人都是一阵面面相觑……他们能去哪儿呢,能来当大头兵的,要不就是蹭一口军粮活命的,要不就是想要在军中给自己挣个前途的。 自己要是现在脱离了队伍跑出去……不说以后前途在哪儿不知道,单就现在到处没粮,还山匪强盗横行,能抱团走,为什么要自己单个的冒险? 嫌命太长吗? 再说……眼前这个少年虽然年纪小,不得不承认,人家出口成章的,虽然没太听得懂他说的是什么,但明显人家是读过书的文化人。 卖力气的武人到处都是,识得几个字的也不少,但是读过书的人那可是少见的很…… 读过书是什么概念?如果名声在外,那是可以由郡县举荐,直接入朝为官,一步登天的人。大部分都是那几姓诗书传家的高门,还有他们教出来的学生,才能有这个机会。 那些读书人的身份地位,根本就不是他们这些人能比的。 汉人对于读书人是有本能的敬意的。于是他们犹豫了少许之后,都应了声“是”,然后冲着谢元叫了声“伍长”。 谢元见“财神爷”并没有认出她,不由地松了一口气,一转脸,看见捂着鼻子坐在地上的克三德,走了过去,朝他伸出了一只手,语气诚恳地说: “克伍长,刚刚多有得罪,我陪个不是,下手有些重了。” 克三德看了看谢元的手,又看了看她仍显稚嫩的脸,笑了一下,说: “嗨……你这小孩有意思啊。”然后拽着谢元的手站了起来。 他倒是一点也不含糊,这么大的块头,直接借着谢元的劲儿起来,拽得谢元一个趔踞,差点把她给拽倒。 谢元往后倾着身子死死的蹬着地,才没有出洋相。 克三德松了手站稳,微微躬了躬身子,跟这个比他低了很多的孩子嬉皮笑脸地说道: “解伍长,我刚刚也是打急眼了,你也别见怪,别跟我一般见识,其实我这个人挺好的。” 谢元抬了眼睛看了他一眼,说道:“没关系,我知道。” 随即冲着众人说道:“那咱们重新分伙儿,谁愿意凑一伙儿的都可以,一伙儿十五个人,咱们现在临时分四个伙儿。”她伸手指了指克三德,还有身边的那三个估计曾经也是营里头伙长或者伍长的人说道,“他们四位任伙长,你们谁愿意跟他们中的谁,自己选。” 话一说完,人群就乱了起来,纷纷站起来凑堆儿入伙。 这个时候老方走到了谢元的身边,笑嘻嘻地说:“呦,娃小小年纪可是不得了,还是个文武全才……”说着还冲着谢元伸了个大拇指,只是眼珠子不停咕噜噜地转,有些心不在焉。 谢元一看就知道他这一顿夸是有目的的,于是说: “方伯,有什么话就直说,不用藏着掖着。” 此话一出,老方顿时就从恍惚中灵动了过来,兴奋地说:“哎!我就说你是个好娃娃……那个什么,我们就想跟着你,我刚刚大致数了,咱们肯定比六十个人多,我跟愣子我俩多出来,就直接跟在你身边,给你当个使唤的亲兵,就别入伙儿了呗。” 谢元皱了皱眉头,说道:“我一个暂时的伍长,要什么亲兵……”她看了看纷乱的人群,正好看见司军“财神爷”孤零零地坐在地上,脸色惨白,于是说道: “一会儿多出来人,你们跟着司军,司军手下本来就需要人手,不逾制。” 老方的眼睛一转,心想着,虽然现在没有什么粮食了,但是保不齐以后有啊,跟着司军“财神爷”那可是个肥差…… 于是高兴地山羊胡子又抖了抖,他伸手将自己那不服帖的两根白胡子给捋顺了,转身跑走,拽着二愣子往“财神爷”那儿献殷勤去了。 谢元看着这纷乱的一幕,微微皱着眉头,心中不由地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她现在真的是走在当将军的路上吗? …… …… “孩儿参见父王。”十二岁华美贵气的少年见了来人,猛地从床榻上起身,掀开被子,口中喊着就要下来。 “伤了脚就不用拜了。”皇太子石余天真连忙伸手制止他,见他不管不顾的已经把脚往地上放了,连忙紧走了几步按住了少年。 沈留祯跟在太子的身后,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这个传闻中的皇太子长子——乌雷的长相。 他的眉目跟石余天真有着五分的相似,但是却不像是石余天真那般俊秀,反而更像他的祖父石余佛狸一些。 听闻石余天真十二岁时有了他这个儿子,石余天真如今也将将二十出头罢了,他的面相又长得嫩。所以这两父子在一起时,倒是不怎么像是父子,倒像是一对兄弟。 太子将儿子重新扶到了榻上,还没有说来意,乌雷就已经开始兴奋地问了: “父王迎了皇祖父回来了?他身体可康健?有没有提到孩儿?父王可跟皇祖父说了,我伤了脚,所以才不能去迎他的?” 此时早有侍女搬了凳子过来,放在了床榻边上,请了太子坐下。太子石余天真脸上一直带着宽容温和的笑,端庄稳重地坐下,将衣摆放平,才开口说: “都替你说过了,放心吧,陛下还说了,等你养好了伤,就接你一起去打猎。” 他说完,直接伸手指向了旁边的沈留祯,说道: “这是你皇祖父带回来,给你当伴读的人,名叫沈留祯,师从谢家,路上父王替你问过了,学问比你学的好,见贤思齐,你以后可要再努力一些,别让你皇祖父失望。” 乌雷看向了沈留祯,灵动活泼的眼神中满是探究,随即应了一声:“是,孩儿知道了。” 第87章 礼物? “草民沈留祯,见过嫡皇孙。”沈留祯在乌雷审视的眼光中低下了头。 乌雷不再看他,而是转而笑眯眯地看向了自己的父王。 石余天真也看着自己儿子,欲言又止似乎有些语拙,两个人就这么尴尬地对坐着,好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乌雷倒是先开了口,对着他爽朗地一笑,说: “父王放心吧,我的伤养得好着呢,你去忙吧。” 太子石余天真那张清俊又温柔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感慨动容的神色,轻声夸了一句:“好孩子……”又犹豫了一瞬,才站了起来,往外走去。 沈留祯的身子随着太子的方向转了半个圈,就见太子突然停住了脚步,颀长的身影侧了半个身子,对着身后的乌雷说: “你赶快养好了伤,回头咱们一同上殿听政就能时常见到了。” “是,父王。”乌雷笑的很是灿烂,回答的声音也很响亮,但是还是能让人听出来一丝的哽咽。 石余天真回过了头,几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便抬脚离开了。 沈留祯对于这对父子的相处方式很是诧异,刚刚藏着疑惑将身子转过来对着嫡皇孙乌雷,就见乌雷从床上直接蹦了下来,站在了他的眼前。 沈留祯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惊讶地看向他那被裹成粽子的脚。 他本来眼睛就长得大,此时一瞪圆了圆溜溜的发亮,像是小鹿的眼睛似的。 就在沈留祯以为乌雷的脚伤是装的时候,他又有些滑稽地在他的面前跛了一下,绕了半个圈,看着沈留祯说: “真是奇怪了,皇祖父出征之前,说要从南边给我带一个礼物回来,结果就带的你么?” 沈留祯连忙恭敬地低下了头,不知道这个话该怎么接,于是揖着礼数十分温和地劝道: “嫡皇孙小心,还是上榻歇着吧,若不然这脚伤不容易好。” “你多大了?”乌雷不理他这一茬,又跛着脚走了两步,问。 “回嫡皇孙,今年十一岁的生日还没过。” “你觉得你哪一点好,让我皇祖父大老远的把你带回来给我做伴读?我不缺伴读,已经有三四个了。” 沈留祯想了想,试探地出声说:“或许只是因为我是谢家的学生?” 乌雷愣了一瞬没说话,看着沈留祯眼中的光亮在闪烁,过了一会儿说:“是啊……皇祖父现在一碰到难事,就会后悔当初杀了谢白正,或许找谢家的人,是为了想要找个谢白正第二。” 他的眼光凌厉地又放在了沈留祯的身上,自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问道:“你觉得你能成为谢白正第二吗?” 沈留祯低了头,认真地说道:“草民听说过谢司徒的威名,他是一代名臣,不世出的人才,草民定然做不了谢司徒第二。” “嗯……”石余乌雷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又问,“你啰嗦吗?” 沈留祯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石余乌雷的脸色,十分诚恳地说: “草民可以不啰嗦。” …… …… 天光熹微,夏日的凉气裹在清晨的白雾里。 从包围圈中逃出来的士兵没有帐篷,只能围着两处篝火,各自枕着自己的武器睡在了荒野之中。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还没有醒。 谢元照着往常一样,拿着佩剑离人群远了些,先将剑术舞了两遍,又将取箭搭箭、瞄准拉弓的基本姿势练了三百遍,才又回到了人群之中。 她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将老方给叫了起来,说:“帮我把没受伤的都叫起来,日常操练。” 老方本来也早就被饿醒了,昨天这么多人,也就只找到了些野菜,配着一个捕鱼能手在浅滩里等了一天才戳了的一条鱼,熬了一锅清水,然后大家喝了个水饱,就那锅里的几根能捞起来的东西,还都听谢元的分配,让给了那些受了伤的人…… 他运气好命不该绝,他没受伤啊,所以连根野菜都没吃上,现在快被饿死了。 早早的时候,就迷迷糊糊地看见谢元在远处练武的身影。他懒得动,翻了个身在心里吐槽了许久,此时见谢元就在自己眼前,终于将那些话都说了出来: “娃呀,你这精神头是真的好,都饿了一天了,还能舞得动刀枪,可是别人不行啊,别动了,留着些精神头赶路吧。” 谢元身上还穿着自己的衣服,只在外头套了一层兵服褂子,那兵服有些大,但是她把袖子规规矩矩地往上挽了两层,腰上也把褶子给理顺了,硬是让她穿出了利索的感觉。 此时她那袖子已经成了擦汗的巾子,蓝色湿透了之后更深了些,显示着主人的辛苦。 她皱了皱眉头说:“不至于一天就这样了,我都可以,你们必然也可以。这么萎靡下去是不行的,即便是为了下一次打仗的时候,能保命,也不能放弃了日常操练……” 她又看了看老方那不以为然的模样,又强调了一遍:“为了保命……你不想多一点保命的机会?去叫吧。” 老方眼睛里头的光晃了晃——保命这个事情,的确是个大事情。于是不情不愿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去挨个叫人起去了。 谢元也去通知那四个伙长起来,去说服其他人饿着肚子起来操练。 她早就知道要费一番口舌,好在有老方这个油滑的帮忙,终于还是把人都叫起来了。 谢元站在山坡的高处,看着底下这列了一个小方阵的半数人,大了声音说: “我知道大家肚子都饿,不想动,所以今天也不用多喊打喊杀的使劲练,就看看日常操练合不合格,会不会用。” 她转过了身,一步一动的将那些招式都讲解了一遍,最后总结说:“所以下盘一定要稳,动的时候牢记这一点,这样才能从地上借力,从风里借力。” 她收了势,转过身来的时候,见大家都微微地张着嘴看着她,没有反应,于是问道:“怎么了?” 克三德挠了挠脑袋,说道: “我感觉你说的有道理,根据我杀敌的经验,是这么回事……可就是,你是从谁哪儿学的,怎么比我们校尉教的还仔细?我们校尉教的时候,都没有说过这些。” 谢元听闻,情绪有一瞬间的黯然,说:“跟我师父学的。” “对对对……我又忘了你是名师出高徒。”克三德恍然地说道,转了个身子,对着众人说,“都好好学听见没有!看仔细点,做不对别怪我踢人!” 第88章 硕鼠 于是谢元站在坡上,一个动作一个动作的做,每一个动作都会多停一会儿,让下头的那四个伍长有时间在方阵里穿梭着纠正其他人的动作。 克三德正挨个在下头骂骂咧咧地踢人呢,就见眼前的这个人,从双手握着长矛的姿势,改为了一只手托举,向天投掷的姿势。 克三德直接一脚踹了过去,怒道:“我草!操练里头有这么个动作吗?!笨成什么样了才能……” 他抬眼的瞬间骂声戛然而止,因为他发现,方阵里头的士兵们,齐刷刷的都在做这个动作! 克三德连忙转过身看向了山坡上的谢元,只见那个身材匀称的少年,用一个极为漂亮的姿势高举着长矛,身子向后倾,一条腿高高抬起,稳之又稳的立在了那里,那认真的模样……让克三德特别想打他! “我草勒谢伍长!士兵操练里头可没有这一项!你怎么能自己加动作呢?!”克三德朝着谢元怒喊。 可是话还没说完,就见谢元“嗖”地一下将手中的长矛给甩了出去。 下头跟着练的方阵,只见一片高举着的长矛晃动,也跟着做了一个投掷的动作,要将长矛往外扔。 好在大多数人觉得有些不对劲,在长矛将将要脱手的时候,急止住了。但是依旧又那么两个脑子慢的,真将长矛给扔了…… 站在方阵里头的克三德只觉得头顶上“噌”的一个长矛飞过,吓得连忙低头,随即站起来骂道: “他娘的谢元!……哪个二愣子扔矛呢!谁!谁!?” 他站在人群中朝着众人怒吼,而站在上头的谢元突然高兴的叫了一声: “投中了投中了!”然后就从那坡上飞奔而下,朝着左边的空地上狂奔而去。 操练的人们连忙跑上山坡去看,只见谢元将扎在地上的长矛拔了起来,上头扎了一个肥硕的田鼠。 众人都高兴地欢呼了起来。 老方眼睛一亮,说道:“快去看看,这老鼠这么肥,洞里头说不定还藏着冬麦子呢!都去找找!快去地里头找一找。” 围在一起的人听闻,连忙拿着手中的长矛去谢元站着的周围去找坑挖土去了,搞得谢元举着那只田鼠站在田地中间,茫然无措。 老方看她这个样子就笑了,自言自语地说:“你看他憨的……一看就是个没种过地的人。” 他转过头来又冲着身边闲着的几个人说道:“你们再去找点野菜啊,别闲着了,说不定这一回能吃顿饱饭,快去!” “哦哦哦……对。”那几个人一听,快乐地跑开了。 果然,在众人的合力寻找之下,真的找到了那田鼠的洞穴,真从里头刨出了好大一堆的麦子,足有两升那么多。金灿灿的粮食被士兵们一个一个的从土里捡起来,生怕少捡了一粒。 一番忙碌了之后,大家聚在灶火旁,等着食材下锅。那口锅不大,是从附近的空荡的农舍里头找来的。 老方双手捧着那些小麦粒,眼睛里头全是一种渴望而幸福的光亮,喃喃地说道: “哎呀~这麦子真好,都有点舍不得吃,要是种到地里头,来年不又得是黄灿灿的一大片,现在吃了可惜了了。” 克三德长得块头大,饿得也快,见他捧着麦子磨磨唧唧地就是不下锅,着急地说: “他娘的你快点吧!说的好像种地里头长出来能到你嘴里似,老子肚子里水饱的晃荡!” 老方眼睛里憧憬的光熄灭了,耷拉着嘴角,毫不留恋的将那些麦子扔进了锅里,又将剩下的都倒进去了,说: “你可说的是呢,种这块地的人,都不知道有命吃上了没,我连块地都没有,瞎在这儿做白日梦……”说罢他还失望地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嗨……” 众人一阵沉默,都看着锅里翻腾起来的白色汤水,里头已经被处理好,剁得碎碎的田鼠肉在翻腾。 谢元皱了皱眉头,撇去那些不好的联想,突然想起了诗经里头的一篇名曰《硕鼠》的歌来,着实应景,于是低声唱道: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她的声音柔和,曲调悠长,是怪好听的,就是带着点文人的酸气…… 毕竟是她爹谢昀教的,有点酸气不是很正常么? 可是老方听了不高兴了,打断了她说:“哎呦你快算了,这歌不是这么唱的,好家伙,对田鼠你还唱起情歌来了?!” 此话一出,众人哄堂大笑。 谢元有些摸不着头脑,迷茫地问:“唱错了?……我爹就是这么教的呀。” 老方一张脸揪得跟吃了苍蝇似的难受,说道:“哎呦,种地的人,对着田鼠可恨着深呐!我们唱的时候,都咬牙切齿的唱的你知道不?” 说罢,他就一字一句唱了起来:“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果真是咬牙启齿,音节短促,又快又狠,听着就像是恨不得将它皮给剥了的感觉…… 谢元大受震撼,莫名觉得这歌十分的爽快。 “硕鼠硕鼠,无食我麦!三岁贯女,莫我肯德。逝将去女,适彼乐国。乐国乐国,爰得我直?!” 众人都跟着老方一起唱了起来,士兵们浑厚的声音,带着恨意和不甘,都通过这首歌尽情地和了出来,声音渐渐高昂…… “……硕鼠硕鼠,无食我苗!三岁贯女,莫我肯劳。逝将去女,适彼乐郊。乐郊乐郊,谁之永号!” 谢元身处其中,看着周围的士兵满身狼狈的坐在一起,挥舞着拳头这么唱着,各个双眼亮如星辰,不知道是在向谁控诉,莫名地感到心酸,眼眶渐渐地湿润了…… …… …… 沈留祯只有自己一个人,带着一个护卫,没有家,更没有那个地位在魏国的京都平城购置一所宅院。 所以做乌雷的伴读伊始,他就被安排在了东宫,嫡皇孙的院子里,几乎跟乌雷同食同住。 别的不肖说,鲜卑胡人毕竟是胡人,在讲究规矩上确实要随意许多,这一点,对于沈留祯这个处在下位的人来说,心里头还是挺舒坦的。 “嫡皇孙……”沈留祯谨记着老师谢昀的叮嘱:伴君如伴虎,对于上位者,要时刻保持距离和警惕心。 他们能随意对你好,你不能随意着就不恭敬。毕竟他们杀你全家的时候,轻而易举……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叫我乌雷便可,你天天这么拘着,累不累?”石余乌雷咬了一口发面饼子,不满地斜瞅着他。 第89章 湿了泪的家书 沈留祯将语气换轻松了些,将自己与石余乌雷的距离感拉近,但是话上依旧没有让步,说道: “谢嫡皇孙的宽仁,只是草民是一个汉人,孤身一人在这里,万一哪一天谁瞧我不顺眼,告草民一个不敬之罪,那我就死定了,谨慎一些还是好的,能保命。” 乌雷冷笑了一声,瞅着他说:“我听你这话里有话啊,我最烦你们这些汉人这个德行了,一句话能说清楚的事情,非要拐弯抹角的说。” “草民没有啊……不懂嫡皇孙的意思。”沈留祯将手中的筷子放下,双手放在了膝盖上,无辜又温顺地睁着一双大眼睛。 乌雷盯着沈留祯的表情,咀嚼着嘴里的东西,单手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汤,东西还没咽下去,就说: “哼……你不就是想说,我另外那几个伴读,对你很敌视,抱团排挤你么?你知足吧,如果你不是姓沈,而是姓谢,他们现在该天天堵着你打,见面就打,现在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沈留祯很是无奈的叹了口气,说:“……他们这属于迁怒,我多冤枉啊。” “你哪里冤枉?谢白正带头歧视我们鲜卑人,我们还不能恨回去了?”乌雷仰着下巴,带着倨傲的神色审视着沈留祯。 沈留祯垂下头,想了想认真地说:“……谢司徒如果真的歧视贵人们,也不会呕心沥血的服侍魏国三代皇帝了。” 乌雷将饼子掰了一块扔进了碗里,瘪了瘪嘴说道: “哼……这可不好说,你们这些氏族门阀的人,其实并不在乎朝廷姓什么,只在乎能不能参与朝政,荫蔽自己的家族。谢司徒能指着王家的酒糟鼻说那是天生的贵种,就说明在他的心里,只有他们这些千年屹立不倒的氏族门阀的出身和血统才是最尊贵的……” 乌雷顿了一顿,咬牙切齿地看着沈留祯说:“……祖上再阔又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被我们鲜卑人踩在脚下,说灭族……也就灭了族了。” 沈留祯垂着头听着,心中惶惶,屁股有些坐不住,犹豫了一瞬,还是从座位上起来,恭恭敬敬地朝着乌雷行了个礼数,温顺又谦逊地说道: “嫡皇孙教训的是。” …… 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沈留祯看着窗外陌生又孤寂的宫城景色,叹了一口气,提笔在桌案之上开始给远在南方的老师谢昀写信。 一张纸洋洋洒洒地将自己到了此处之后的所思所感都写了上去,直直写了五页纸,比如: 路上很辛苦,一直不停地赶路,腿上的皮磨破了,又脏兮兮的结了痂,现在长成了黑色的瘢痕。 还有,平城里头掌权的都是胡人,到处都是与自己脸孔不同的陌生面孔,不仅看着觉得自己融不进去。事实上,汉人和胡人互相歧视,甚至动不动就有争斗的事情发生,他每日过的提心吊胆的,说话行事处处小心,特别想念以前在家的日子…… ……嫡皇孙乌雷本身人不错,就是也不怎么喜欢汉人,时常跟那些个鲜卑贵族出身的孩子排挤他,虽然没有什么行动,可是每天都被人阴阳怪气的指责挑错,心情很难受…… 老师……我在这里没有朋友,谢元还好吗?……我很想念她,很想念你和师母…… 沈留祯写到这里的时候,眼泪“啪嗒”一声落在了纸上。然后就提着笔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泪水砸在纸面上,一会儿就将信纸给湿透了,几个还未干的字迹立马就晕染成了花儿。 他将信纸往跟前拖了拖,又将自己写的那些话都看了一遍,心里头觉得舒服多了。 于是抬起袖子把脸上的泪水一擦,放下了笔,将那些信纸揉成了一团扔掉,重新铺开了新纸,重新写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写那么多,也没有写那些苦,只是告知老师自己几日进的平城,几日见的嫡皇孙,现在住在哪里,一切都好,莫要担心他。 就是有些吃不惯这里的食物,所以想派个人回去学一学厨艺,然后回来给自己做饭。 最后问了问有没有他爹的消息,又向师母问了好。再着重的问了一句谢元找到了么,是不是挨了打? 说如果她愿意,让她经常给自己写信,他在这里很孤独,还没有朋友,很想她。本来还想问问能不能让谢元过来陪他的。 但是一想,他自己在平城就已经过的够难的了,怎么能因为自己的自私,让她跟着来受这个罪。于是打消了念头,直接停了笔。 信封装之后,他就交给了刘亲兵,嘱咐说: “刘大哥,明天你就出宫城,找一个有天分有厨艺底子的老实汉人,让他跟着送信的人走,去谢家学厨艺,尤其是酥油点心之类的,一定学好了,然后再把人带回来。我有大用处。” 刘亲兵接过了信奉,一听酥油饼就知道了怎么回事,于是直接将信奉揣进了怀里,应了声“是”,说:“你放心吧,我定给你找个靠谱的人。” …… …… 谢元做临时伍长的这几天,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不一样的。 虽然有时候有些跳脱,比如就像上次那样,正教着人操练呢,突然就举着长矛扎田鼠。 这要是一个成年人,又是个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场景,必然会在意自己的形象,断然不会像他这么自顾自地想一出是一出。 可是很多时候,她又像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似的,比队伍里这些大老爷们更加理智。 比如,她即便是发脾气,也从来不会骂脏话,而是先会跟你讲道理,讲不通的时候…… 就会动手打服了再说。 再比如,她明明是队伍里头最小的,但是却最会照顾人,队伍里头有伤员,饭她自己会吃的很少,然后省下来给那些受伤的人,然后还会带着人,帮伤员清洗换下来的布条和衣服。 虽然她一上手,就能看出来她是个才开始自己洗衣物的新手。 大家都知道她家境优越,师从名门,所以更加的不理解她当一个大头兵,跟他们在一起吃苦是什么心理。 几乎每个有机会跟谢元说话的人,都会先问一句:你为什么来当一个小卒子? 谢元每次都会认真地说:“我要当将军。” “你师父不是个将军吗?让他举荐你,带着你,何必从小卒子做起呢?” 谢元便不说话了。 第90章 杳无音信 她难道能说,自己是个女郎,师父不会真的提携她帮助她入军营的? 因为师父音讯不明,是很担心他,所以一路上不停地打听他的消息。 可是讲真的,若是真的碰见了师父,被他知道自己在军营里头,大约会直接把她送回家去。 就这样,又过了两天,他们艰难的穿过了混战区,望着远处城墙上挂着的南朝“宋”的大旗,列队行走在官道上。 这一路他们没有少打听,少查看附近的局势。最后大家在一起商议了商议,都感觉那叛军的人数不够多,朝中正在积极清缴叛军的苗头很盛。 再加上老方凭着自己多年来站队活命的经验,拍板说刘家的皇帝位估计还能坐上许久。所以众人直接挑了个最近处,没有被叛军攻占的城池去归队。 眼见着离城门越来越近的时候,后头突然传来了大量的马蹄声。 众人停止了前进,往后看过去,只见后头大量骑兵气势汹汹地狂奔而来,头里马背上的人的扛着旌旗迎风招展,旗上是一个大大的“沈”字。 谢元在队尾,顿时僵在了当地,心跳如鼓,看着那骑兵队渐渐地靠近,妄图从那些全副铠甲的人中,找到自己熟悉的那个面孔。 可是她又怕自己被认出来…… 正在犹豫间,那支骑兵队从他们的队列旁磅礴而过,马背上时不时有人用警惕和审视的表情看向他们。 谁知就在两队人马将要擦肩而过的时候,一个军官骑着马拦在了队列前头,拽着减不下狂奔势头的马儿转了两圈,看着前头队列前头的克三德和司军“财神爷”凌厉的问: “你们是谁帐下之人?” 司军“财神爷”伤依旧没好,看了看远处已经被让进城中的骑兵队,略微喘着气说: “我们是郭崇将军帐下左执营的人,六日前在玉河谷扎营,遭了围剿,突围出来的,来向朝廷报到。” 那人的眼睛眯了眯,问道:“围剿你们的是何人?” 财神爷和克三德对视了一眼,说:“……只知道同是宋人,胳膊上扎黑色布条,具体是哪一路人马,不清楚。” 那人听闻,冷哼了一声,说:“哼,张辽伙同几个虾兵蟹将也想趁乱打劫当皇帝?做他的春秋大梦!……你们下令的人是谁?” 众人听闻,自觉从中间让出了一条路来,谢元从队尾走到了前头,单手压在剑柄上,身姿笔直,一双丹凤眼不怒自威,冷峻地说: “是我。” 那马上的军官见一众人高马大的士兵中竟然让出来一个孩子,顿时就皱起了眉头,连他座下的马匹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不满的情绪,焦躁地甩着马嚼子。 但是他最终还没有将这不满说出来,毕竟是其他人的队伍,谁领队谁下令,不归他管,只是半疑惑半是嫌弃地说道: “入城之后,向左中军报备,朝廷正在收拢军队围剿叛贼,令被打散之队伍,就近整编集结,合力剿匪!” 说罢将留调转了马头绕了半圈准备走。 谢元心中一动,连忙出声问道:“稍等!大人可认得骠骑将军沈庆之?他现在如何了?” 那人又警惕地打量了两眼谢元,说道:“沈将军受了重伤,正在后方养伤……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元一听,脸上止不住就笑了出来,终是露出了一个孩子放肆高兴的模样,连忙说道:“没什么……没什么……” 那军官心中奇怪,但也只是皱了皱眉头,自己还有任务在身,于是便没有再过多停留,直接骑着马直接奔着城门而入。 谢元听闻师父还活着,心里头的一颗石头终于落了地,脸上轻松高兴地笑怎么也止不住。 她个头矮,带队的从来都是高的在前头,于是自己没动,等着队伍里头的人往前走,她好归队。 结果身边的人都用好奇的眼光看着她,没有动。 谢元反应过来之后,疑惑地催促:“走啊,看我干什么?!” 克三德说道:“你不直接跟他说沈将军是你师父吗?你没看见那旌旗上的沈字吗?!说了咱们还能沾些光。” 谢元知道了师父还活着,便不再急于跟他见面了,怕他直接拆穿了自己把自己送回家去,于是当即冷了脸说道: “以后谁也不准透露我师父是沈庆之的话,违令者加练伺候。快走别墨迹!” 克三德他们看着谢元满脸的莫名其妙,但是也没有说什么,还是起步走了。 老方也在靠前的队列里,自然听见了谢元说的话,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看热闹似的打量她,说了一句:“这娃该不是骗人的吧……你是不是根本不认识沈庆之?” 谢元刚刚听了喜讯,满心地欢喜,当即笑着说道:“对,我不认识。” 老方一边走一边扭过头来看了谢元一眼,眼神中全是不理解的表情,喃喃地说: “……有毛病……” …… …… 平城的东宫里,已经立了秋,到处都弥漫着一股子霜打落叶的凋零气味。 沈留祯站在回廊下头,等待乌雷听政下朝的空档,终于等来了谢家的回信。 他从刘亲兵的手里欣喜地接过信件,边拆边问:“派去的人学的怎么样?老师可有给我带东西,有没有见到谢元?她有东西带给我吗?” 刘亲兵见他这么高兴,也跟着笑,看着他拆信的手,说:“谢家派了人来,送了些银钱,带了许多东西等你出了宫门自己去看吧。” “也是。”沈留祯说着,脸上小酒窝深深,喜滋滋地看向了手中的信件。 白色的信纸上是自己非常熟悉的字迹。甚至他读的许多书,都是老师谢昀的手抄本。 所以看见的那一瞬间,他好似又回到了当初在谢家学堂苦读的日子来,亲切又温暖的回忆在心间闪现。 但是很快他脸上欣喜的笑容就慢慢地消失了。 他的瞳孔不安地震动着,不停地扫视着信件结尾的一行字迹。看了许久之后才接受了这一消息,脸上出现了痛极了的神色,脸色惨白地扶着廊柱靠在了柱子上,缩着肩膀低着头,有些站不稳。 刘亲兵见他这样吓了一跳,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情?” 沈留祯不说话,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拈着信纸微微的颤抖。洁白的信纸上,末端写了一行字: 阿元离家之后,至今未归,杳无音信。 第91章 要杀要剐随便吧 “沈留祯!” 石余乌雷出来了,带着几个小常侍和宫女站在不远处的高阶上,看着下头毫无形象的靠着廊柱的沈留祯叫了一声,心中隐隐有些诧异。 谢家教出来的人,自矜也好,迂腐也罢。在人前总是特别注重礼仪和仪态,沈留祯自然也是如此。 往常他都是恭谨地站在走廊旁边,见了谁从面前过,都不忘露出两个甜甜的小酒窝,拱拱手打打招呼。 今日这是怎么了?整个人跟个瘫子似的挂在廊柱上,背对着大家,毫无形象和礼仪可言? 沈留祯听见了唤声,连忙站直了身体,扭过头一看是乌雷,连忙又是一个儒生礼节,脸上带着习惯性的微笑,说: “嫡皇孙,你出来了……草民失仪,请恕罪。” 他似乎有些精神恍惚,脸色也比平常苍白。举起了手好像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捏着信纸似的,又连忙将那封信草草的折了一下,塞在了袖口里。 乌雷审视着他,一步步地从台阶上走了下来,微微仰着下巴问:“你怎么是这副样子?出什么事了?” 沈留祯低着头,声音无力,但是依旧稳当:“草民无事,谢嫡皇孙关心。” 乌雷见他不愿意说,于是朝天翻了个白眼,也懒得继续问,于是说道: “那走吧,去上课,太傅还在等着呢。” “是……”沈留祯应了一声,转过身来平静地跟立在身后的刘亲兵说,“刘大哥,你先回去吧,其他的事情稍后再说。” 刘亲兵虽然有些懵,但是还是像往常一样应了一声,就离开了。 沈留祯跟着乌雷后头,强迫着自己打起精神应付,可是依旧还是走神了。 课堂上,负责教授儒家典籍的太傅突然出声问: “沈留祯……你知道吗?” 沈留祯身子坐的直直的,但是神情恍惚,双眼不聚焦,太傅叫他,他都没有反应。 “沈留祯!叫你呢!”乌雷扭过了头,皱起了眉头,又提醒了他一句。 沈留祯那一双大眼睛,这才从绝望凄惘的黑色中,恢复了一点亮光,他看向了站在前头的太傅,连忙从座位上爬了起来,行了个礼,恭敬又歉意地说道: “太傅恕罪……您……您刚刚问的什么?” 太傅是个汉人,沈留祯博学强记十分招他的喜爱,所以并没有生气,而是叹了口气,问: “你今日怎么了?怎么心神不宁的?” 沈留祯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还未说话,就听旁边乌雷的另一个伴读,鲜卑部族老之孙合安冷哼了一声,带着挑事的语气高声问: “你爹死了?!” 沈留祯只觉得自己心脏咯噔往上跳了一下,然后像是像是掉入了冰窟样难受,一股子凉气就从心里冒了出来……涌到头顶上,便成了火。 他的胸腔剧烈的起伏着,本来谦逊低着的头,扭过头抬眼直直地看向了那个挑事的家伙,与平常谨慎自持的模样完全不同,咬着腮帮子瞪着一双大眼睛,眼睛里全是怒火。 合安见他这个样子有些意外,但是也没有当回事,平时他找沈留祯的事儿找的太多了。心想他就是只会说“对对对”的怂包,生气了又能怎么样? 若不是因为他是陛下大老远亲自带过来给乌雷当伴读的人,他们早就打他好多遍了。 看他那张脸,那一身做派就不顺眼! “哼……”合安冷笑了一声,继续火上浇油,“看我做什么?我说错了?你爹没死你这副鬼样子?” 沈留祯脑袋一片空白,抄起桌案上的砚台就朝着合安猛砸了过去! 他宽大的儒生袍袖,随着挥舞的胳膊带着风在空中展开,似一面巨大的扇子,砚台在空中掠过,翻滚之中黑色的墨汁四溅,霎时间泼得满学堂都是,淋漓尽致地展现了一个文弱书生的释放出来的愤怒。 合安肩膀上挨了一砚台砸,疼地惨叫了一声,瞬间爬了起来,冲着沈留祯就扑了过去,两个人扭打在一处。 乌雷在最前头坐着,扭头看着这一幕,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挡着自己的脸,眼神震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沈留祯……他疯了…… 等太傅费劲地将他们两个人扯开之后,众人这才头一次见到了沈留祯那倔强似驴,滚刀肉一般混不吝的一面。 这时候他们不禁感叹、怀疑:难不成他平时那温润如玉、谦谦君子,如同天真无害的小鹿似的模样,都是装的? 乌雷站在那里垂着眼睛,看向了鼻青脸肿、发髻散乱,鼻血蹭的满脸都是的沈留祯。 见他毫无形象的瘫坐在地上,一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对面的合安,一副不服气还要再打的模样,终是疑惑地问出了声: “沈留祯……你疯了?” 沈留祯的大眼睛看了乌雷一眼,又很快的移了开去,破罐子破摔地一甩袖子一盘腿,说: “我就是疯了!要杀要剐随便吧。” 合安这个时候气得骂道:“草!我就说了一句话,他就像个疯狗一样?!至于吗?!嫡皇孙,一定不能轻易饶了他!” 合安摸着自己下巴处的破皮,疼地直咧嘴。 他倒是没有沈留祯那样伤的那么惨烈。 沈留祯从小武力就弱,更何况合安出自鲜卑这种崇尚身体强壮和武力值的胡人部族,基本是打架长大的。 要说他打不过沈留祯,那根本不可能……可他依旧觉得有些心有余悸。 因为沈留祯真的太邪门了,别看他平时文文弱弱的,长得像个女郎似的好看,他娘的打起人来,不管不顾,好像根本就不怕疼似的…… “疯狗!”合安摸着自己疼痛无比的下巴和肿胀的脸颊“嘶”了一声,朝着沈留祯又骂了一声。 沈留祯转过了脸来,直接指着他嘶吼道: “他娘的你就是犯贱!给脸不要脸!天天好脸色捧着你你不舒服,非得挨别人两顿拳头才罢休?!!老子从小挨打长大的,怕你吗?!!” 合安抬眼瞧向了乌雷,指着沈留祯说道:“嫡皇孙……”一副“你看他”,想让乌雷替他做主的样子。 乌雷看着沈留祯,脸色有些一言难尽,想笑又觉得不合适,表情奇怪地说: “挨打这种丢人的事情,也能被你说的这么豪气干云……沈留祯,估计天底下你是独一份。” 太傅这个时候也干着急,生怕沈留祯惹了杀身之祸,但是当着这一屋子鲜卑贵族的面,又不好直说,于是出声劝他:“沈留祯,你少说两句吧,这般行径,有违君子教养……” 第92章 攻城之战 沈留祯却突然哭了出来,抽噎着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喃喃地说: “阿元是不在,要是阿元在,见你这么欺负我,她能打得你满地找牙!……可惜她不在,现在都不知道她人在哪儿……” 他说着,哭得越发的伤心,一边哭,还一边拿着袖子不停地擦眼泪,与平时他一副谨慎自持的小大人模样十二分的割裂,直看得所有人都傻了眼。 “阿元是谁?”乌雷不由地问。 “我最好的朋友,兄弟。世上再也没有长得比她好看的人,再也没有人比她更有武学天赋的人,可是她不见了……” 沈留祯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绝望,眼中带着回忆的神色,痛楚不甘地说:“我离家来平城的那一天,她骑着马头也不回的跑了,至今都没有找到,杳无音信……” 乌雷见他这个模样有些于心不忍,说:“你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才魂不守舍的?” 沈留祯不说话。 乌雷往旁边的位置上一坐,说:“好家伙,因为那个阿元没了,你就不想活了?连我的问话都懒得搭理了?” 沈留祯咽了咽眼泪,低着头说:“我在这世上,就我爹一个亲人,就阿元一个朋友,现在我爹生死不明,阿元也失踪了,我还在世上熬着干什么?死了就死了吧。” 他说这个话是真心的,本来在平城的日子就过的极为难受,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种日日被人歧视排挤的滋味。 任凭他平时惯会装的和善,可惜人家看见他这张汉人的脸就开始恨上了。 你若是太过于友好,他们说你软弱虚伪,你若是强势一点,人家又说你自视甚高,傲慢,骨子里头歧视他们。 权利在人家鲜卑胡人的手中,人家就是看你不顺眼,怎么都能找到个理由指责你的不是。 关键这个不是,说不定哪一天就变成杀头的罪了。 这样的日子过着有什么盼头?现在他爹和阿元都生死不明,就更加觉得活着没有意义了。 乌雷看着他这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有些觉得可笑,又有些心有戚戚,于是劝道:“他们是下落不明,又不是真的死了。你现在就不想活了?万一哪一天有了他们的消息,岂不是亏大了?” 沈留祯听闻,黑暗无光的眼睛一瞬间便有了光亮,带着希望的神情看向了石余乌雷。 石余乌雷笑着说:“你爹是个大将军,又不是什么无权无势的贩夫走卒,即便是受了伤,这么久了都没有消息,那大约就是好消息……至于你说的那个阿元,你不是说他武学天赋很高吗?那他自保够不够?这么久没回家,许是在外头有了谋生之法呢?” …… …… 沉闷的号角声声声嗡鸣,喊杀声震天响,投石车巨大的滚轮从旁边滚滚前进。 谢元感觉脚下的大地好像都跟着叫了起来,随着嗡嗡声响,不停地震动着,像是踩在了云头上似的,又虚又软。 她手中握着弓,维持着平举的姿势,一边快速前进一边搭箭瞄准,连珠似的箭“嗖嗖”地往外飞。 老方刚刚弯下腰,就觉得头顶上一阵风过,一支羽箭飞了过来,扎进了眼巴前敌人的眼窝子里,箭矢透了半个头颅,血浆四射,那人当场就死亡倒地。 老方吓得一回头,冲着身后不远处的谢元怒道:“憨批娃子!差点连老子也射死了!” 谢元抿着唇全神贯注,好像根本就没有听到,一双眼睛亮如星辰,手上的动作不减,一连又朝着远处射了几箭出去,箭箭命中,为自己人打了掩护。 可箭矢的数量有限,她再抬手去够的时候,已经没有了。随即利索的将弓扔,抽出了腰间的佩剑就朝着前方对战的人群冲了过去。 老方一把拽住了她,着急道:“你就在后头吧别冲了!人头够了就行了。” 话音刚落,对面城墙上飞下来一支箭矢,“咚”地一声扎在了谢元背后的箭筒上。 吓得老方连忙松了拽着她的手。 可刚一松开,谢元人就冲了出去,挥剑砍斩杀着相遇的叛军,身手又利落又狠,刀刀都往致命的要害上斩。 老方一个已至不惑的老油条,从来都是能怂就怂,能偷懒就偷懒,此时站在谢元的身后,愣是被谢元这股子痛快杀敌的势头给激出了血勇来,有些热血沸腾。 他转头一看,见被自己以偷生经验培养了许久的二愣子也跟打了鸡血似的往前冲,他咬了咬牙提着刀,也迎了上去,一刀斩下了旁边一个围攻谢元的敌人胳膊。 残肢断臂滚落,喷了扭过头的谢元一脸。 她跟没有知觉似的,冲着老方说了一句:“谢谢。”然后又要往前冲。 老方趁着脚下尸体挡路的空隙,说道:“别冲了,底下人杀的差不多了,马上就要撞城门,你跑过去还得跑回来。” 果然,又是三声号角的嗡鸣声响起,围在城门口的士兵,纷纷开始给后头的撞木让路,顺便抬走堆积在门口的尸体。 老方拉着谢元往旁边退,仰头看向城墙上方。几支巨大的云梯随着绳索的拽动靠在了城墙之上,他们配合着撞城门,也开始攀墙头。 而城墙之上,开始往下扔石头和火油…… 人命如草芥……一场清缴叛军的攻城之战,眼见着活生生的人,不管是敌是友,都如同稻草似的纷纷倒地,温热的血液带着活人的体温和灵魂四处弥漫,剩下了一堆堆软趴趴的肉体。 谢元刚刚只能看见眼前的你死我活时,杀红了眼,并没有时间想这些。 可是此时稍微往后退了退,仰头看了看周围的景象时,就被这样残酷的场景所震撼,突然便觉得人如蝼蚁,生命渺小来。 可是她这番感慨也只是一瞬,很快那些热油和石头便滚落在了他们的身边。 谢元他们只能在尸体中左右躲闪,与四处弥漫的烟尘和火焰抗争,顺便随时替换那些抬撞木,又不幸倒地牺牲的人。 没有命令撤退,他们的命就堵在城门口上消耗,只有城门早日撞开,才有一线生机。 老方拉着她又往后退了退,嘱咐说:“赶紧捂着鼻子……烟也能呛死人呢!” 谢元看着越来越大火势,眼见撞木和抬着的人都着了火,吼道: “三伙四伙替上!其余人赶紧灭火!!” 第93章 士当身先示卒 怎么灭火?平常自然是一铁锹沙土盖上去了事,可是现在是在城门下头,糯米灰水泼熟土,夯实之后坚硬的发白,一点土都铲不起来,于是只能脱了身上的衣服,四处的抽打。 一时间换了抬撞木的人齐声齐力的撞城门,旁边使不上劲儿,等待攻入城门的人就脱了衣服冲着火苗一阵“噼里啪啦”地乱抽。 火油是不好灭,但是奈何不住人多。更何况城墙上头的石头和火油已经用完了。 他们就这么互相配合,火势很快就小了,抬着撞木的人士气大盛,喊声震天。 “咵嚓”一声城门内的落栓断裂的声音,严丝合缝的城门出现了一条口子。顿时欢呼声起。 再一下,城门“咚”地一声,伴随着令人骨酸的“吱呀”声应声而开。 三十人合力抬着的巨大撞木冲进了城门,对上了对面密集等待的长矛阵。 眼见着矛尖就要冲着他们扎过来的时候,就见一个少年的身影,如同蜻蜓点水似的从撞木上掠过,一个兔起鹘落飞入了长矛阵的后方! 转身一个回身横扫,长剑所到之处应声而倒! “我的乖乖……” 见到这一幕的人无不有一瞬间的呆滞,在心中默默惊叹了一声。随即便爆发出了更大的信心和勇气,喊杀声震天,一窝蜂的冲了进去…… 城破了。 …… 叛军的旗帜被划成了碎布片从城墙上飘了下来。 胜利的一方开始打扫战场。 谢元跨过满地的尸体,将尸体上的箭矢一个个的拔下来,以留作清洗修理之后,二次使用。 她满脸都是火燎的烟灰,头发上衣襟上沾得都是喷射出来的血迹,现在已经干涸发硬,黏黏糊糊的将头发弄成了缕,几乎看不出她本来的样子。 可是她身量是个孩子,本身在战场上就很显眼,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她来。 老方跟在她的后头,手上已经抱了一堆捡回来的箭矢,一边走一边啰啰嗦嗦: “以后你不要在后头射冷箭了,怪吓人的,我怕自己哪一天没死到敌人手里,却被你给误杀了。” 谢元低着头,一心找完好的箭矢,说: “我有准头,又离的那么近,不会误伤的。” 老方着急地说:“瞎说,那怎么可能呢,两方人打在一起又不是木头,你瞄准了,射出来不知道会扎到谁……那死在自己人手里多冤枉。” 谢元叹了一口气,说:“你不懂,我能看得出来不会的……”她突然停下来,转过身来仰着脸看着老方,疑惑地问,“你不是没事么?干什么吓成这样?……那我下次要是看见有人砍你,我是救还是不救?” 老方看着谢元真诚的眼睛,又犹豫了,过了一会儿才说:“救……救……你找个稳当的机会救,啊。今天那支箭,擦着我的头皮就过去了!” 谢元给了个无语的白眼,转身将一支箭矢从地上捡了起来,说:“我射出去的箭,都挺稳当的。” 老方撇了撇嘴,心想小娃娃年纪小,口气这般的大,但是细想,又反驳不了什么——事实证明,人家有资格说这个话。 于是捧着胳膊,接过谢元递过来的箭矢,看着她的背影又是一番诸多的感慨,说道: “哎……人跟人啊,就是不一样。我活了大半辈子了,见过的人不少,你这样的确实是头一个见……哎,我问问你,你上战场怎么不见害怕呢?好家伙冲的那叫一个起劲。” 谢元心不在焉地说:“我要当将军,不冲不立军功,难道等着老天送给我?” “哎呀……小娃娃就是实诚,那论军功也不是论个人的,你就是在后头,只要队伍赢了,你是伍长,那不也是你的吗?” 谢元弯腰拔箭矢,不停地往后递给老方,说道:“士当身先示卒,再说了,要都跟你这么想,铁定赢不了。” 老方耷拉了眉头无话可说,不自觉地想捋一捋自己的胡子,但是手上托了一堆箭矢又动不了。 正当此时,有人骑着马奔了过来,停在城门口处,冲着谢元喊道:“哎!……那边那个少年,你过来!” 谢元抬头看了看那个骑在马上的人,又转身看了看左右,好像是确实是叫她的。 老方冲着那人喊:“……这是我们解伍长!”随即又小声地跟谢元说,“娃,他们要是看你年纪小欺负你,别忘了叫上咱们伍里的兄弟。” 谢元听了之后,心里头一暖,转过头来看着老方说:“……知道了。” 对面骑在马上的人似乎有些不情愿又有些犹豫,半晌才改了口说:“……解伍长,校尉在城中校场上等你。” “知道了,我这就去!”谢元回应了一声。 那传令的人调转了方向,骑着马走了。 谢元拍了拍手,迈开腿就要去,被老方叫住了嘱咐道:“这次他要是不给咱们请功,你可不要跟人对着干,咱们是外来人,他们是自己人,胳膊拧不过大腿知道吗?” 谢元一听,刚抬起的腿就又放下了,一双丹凤眼冷冽,不满地说: “凭什么不给咱们请功?当前锋冲的是咱们,城门也是咱们为主力撞开的。大家有目共睹,这个要是赖了,以后谁还愿意冲锋陷阵?!” 老方哄着她说:“你小声一点,你是在前头冲着的不假,可是人家自己人跟着你一起冲的,功劳要算,当然要算到他们自己人头上,咱们才跟了这营几天? 你不要跟他们计较这个,若是有可能,趁机多要些实在的好处,什么棉服粮食什么的。现在已经立秋了,当兵的……冬天可不好过着呢。” 老方似乎回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死死的揪着一张脸,山羊胡子都翘了起来。 谢元看着他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知道了。” 然后就跨过尸体,押着腰间的佩剑,加速跑着去了。 当谢元来到校场时,校场上蹲着许多的俘虏,还有营中一众的伍长卫长都在,虽然刚刚打完仗,都很狼狈,但是都没有谢元的形象这么惨烈。 她本来身形就小,一个小小少年的模样,虽然身姿挺拔,步履从容,却像是刚从恶鬼地狱里头爬出来似的。从校场中走过的时候,着实让那些人安静了一瞬,眼睛一路随着她上前。 谢元走到了校尉眼前,单膝下拜,说道:“癸四伍伍长谢元,前来复命。” 第94章 取笑,天真? “嗯,起来吧,自古英雄出少年。”校尉说。 谢元站起身,抬眼仔细一看,觉得对方盔帽下头的五官有些眼熟。仔细想了想,才想起来这人就是那天归队之时,在城门口碰见的那个骑兵军官…… 谢元微微张嘴,惊讶就表现在脸上。自从他们归了队之后,很快便听从卫长调遣,让打哪儿打哪,还没有见过管辖营中的校尉长什么样。 此时才知道,原来早就见过了。 谢元抿了抿嘴,等着吩咐。 可是那校尉表情有些复杂的看了她一会儿,突然出声说:“你这一身脏污,打完了仗也没有收拾收拾?” “回校尉,我们伍还有清扫战场的任务,来时还在做,所以还没有来得及收拾。” 校尉恍然的“哦”了一声,似乎才知道,但是也没有说什么,又过了一会儿,又问: “这次你们伍作战勇猛,人员伤亡跟领了同一任务的伍比,却还少了许多,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谢元愣了一瞬,提醒他说:“校尉大人,我们伍这次死伤过半了,不算少了。” 她这个话一出,其他人顿时觉得这个娃娃口气大没有谱……攻城之战,若是对方准备充足,最是烧人命。 别说过半了,死伤过九数,能打下来就是好的了。 关键是,这话听在在场人的耳朵里,直让他们臊的慌。直辖他们伍的卫长看不下去了,直接呛她道: “看你年纪轻轻,你打过几场仗就说这种话?他娘的夸你两句,立马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谢元脸上都是血污和黑灰,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分外的显眼明亮。 她对着那个卫长,身姿笔直,不卑不亢地说:“属下只是希望能少死一些人。” 场上的人又是一阵静默。 校尉打圆场说道:“……我懂你的心情,但是还是有些好奇,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谢元想了想说:“我们伍是从包围圈中突围出来的人,大多都是老兵,有对敌经验,配合默契。” “我听说你射箭神准犹如神助?”校尉说。 谢元抿了抿嘴唇,说道:“神助不敢说,属下确实自信不差。”她不知道校尉叫她来拐弯抹角的说这些干什么。 因为老方的提醒,她现在很关心他们应得的功劳能不能落下来。 于是直接问:“校尉大人,我们伍这次的请功什么时候能下来?会有哪些赏?若是可能,粮食和各种补给能不能多给一些?我们刚并入营中,什么都没有,现在穿的衣服还是原先旧的,颜色深浅和款式跟校尉营中还有些细微差别。” 校尉睁了睁眼睛,说: “这个不急,我叫你来,是想把一支弓箭手队伍交给你,你以后就负责训练他们,他们什么时候能练出来,什么时候我为你个人请个大功。” 谢元听见有一瞬间的心动,直接问:“请大功?能升官吗?我要当将军。” 她的声音清脆,说的话语气又轻巧。由这么一副少年模样,轻飘飘地说出这么一句话来,直惹得在场的一众成年人们哈哈哈大笑。 谢元逡巡了一圈,她看得懂他们的意思,他们是觉得她天真。 可是她明明是认真的,并且为此一个人离了家,每走一步都在努力,在克服困难。 她并不觉得自己在说笑话,也并不觉得自己天真。 于是只能用一双黑白分明的丹凤眼,倔强又冷漠地看着阶上的校尉,不言不语地表示着自己的不满。 校尉笑了一会儿,虽然收了笑声,但是脸上的笑容依旧没有掉,而是带着对孩童似的宽容,说道: “由教头升将军不太可能,不过以后你要是教的好,可以不用上战场,只负责当军营中的训练,吃穿用度都丰裕,还不用冒险,这比你这个伍长要好多了。” 谢元一听就皱了眉头,当个教头军功有限,当然不可能当将军了,于是说道: “我要当将军,要立军功,不是来军营里寻求安逸的,我要是想安逸,大可以在家呆着,必然比在场的各位都安逸。” 一个氏族女郎在家,除了描字抄书就是绣花,连弓箭都摸不着,自然比谁都安逸! 她说到这里时,心中的愤懑不甘便带了些出来,听在众人的耳朵里,就是另外一种狂妄了。 因为在他们听来,倒像是对他们出身和家境的嘲讽。 卫长听了这个话,尤其的刺耳,问道:“怎么……你能比我们都安逸?笑话了。”他用嘲讽的眼光上下打量了谢元一遍,问,“你姓什么?难道还能姓刘吗?” 刘是南宋的国姓。 谢元抿着嘴唇不说话了。 众人这才突然想起来,刚刚他来的时候,说自己叫谢元,难道……是那个“谢”? 不可能不可能……那种氏族门阀,怎么可能出来一个来当大头兵的武夫呢? 众人盯着谢元的表情又有些异样,谢元感受到了气氛的诡异,终是开口解释说: “我姓解,角刀牛的那个解。” 然后就见他们怀疑的表情松懈了下来。 校尉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现在说的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培养一批神箭手。 “你不愿意教?”校尉问。 谢元说道:“教我可以教,但是这些东西靠的是勤学苦练和天分,若论准头和速度,我师父都不如我。我没有信心能把别人教成我这样。” 听到这里…… 好多人都开始摸耳朵,揪起了脸,感觉被谢元的“自大”和“目中无人”顶的胸中火气噌噌的往上冒。 另外一个卫长终于捺不住脾气了,出列说道:“他奶奶的,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天底下独一份儿?!这军营里比你箭术神的不在少数,校尉是看你年纪小,想给你找个安全点的活儿照顾你!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说着他豪迈的一伸胳膊,喊道:“拿我的弓来,我要让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毛孩子见识见识!” 说罢,他身边的亲兵转身就去了,不多时就取了一把硬弓来,一看就是能百步穿杨的好弓。 谢元摸了摸自己身上背的这个普通士兵分配的,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弓,说: “我刚刚说了,我擅长的是准头和速度,力道我比不过。” 她刚说完,又很严肃的加了一句,“我还没长大,没那么大的力气。” “哼!放心,我就跟你比速度,比准头!!”那个卫长自信地冷笑了一声说。 第95章 眼见为实 谢元平静地说:“好,卫长大人说,怎么比?” “老规矩,放一匹马从箭靶前头飞奔而过,跟在马的后头射箭,马过了最后一个靶子结束,谁射的多射的准,谁就赢。”他说。 谢元听闻眨了眨眼睛想了想,这点难度应该不大,就是…… “距离不能超过五十步,我擅长的距离很近,远的话需要测算箭矢下落的弧度,需要时间,就没有那么快了,不知道卫长答不答应。” 那位卫长听了这个话,眼神更加的不屑了,“哼”了一声说道:“你想怎么样随意,我都行。” 校场的另一边就是一排靶子。而那些叛军的俘虏就蹲在靶子的前头,乌压压的一片,得有两三百人。 于是校尉下令,将那些俘虏分成了两拨,往旁边挪了挪,将那排箭靶子让了出来,正好成了这一场比试的观众。 谢元在左侧第二个靶子前站定,距离不超过五十步,那位卫长则站在稍远靠后的位置,直接就站在那十个靶子的中间。 看着这场比试的人,都不禁摇了摇头,谢元看样子是准备跟着马的后头跑着射的,可是人的两条腿怎么能比的过马匹。 得像卫长那般,站的远一些,将那是十个靶子都囊括在自己的射程范围之内,站着射,将移动的时间省下来才是制胜的关键。 而此时,那位卫长看谢元站在前头的身影,已经将她视为即将要出丑的手下败将了。 赢一个孩子,是有些胜之不武,而且明显她本事不成,射个靶子还得五十步以内才能保证准头。 可是,就是看不过他那不知道天高地厚,张嘴闭嘴张狂没边儿的样子! 骑着马的人已经在左侧的起点准备好了,只听得一声哨响,那人拍着马就往靶子的另一头冲了过去。 速度很快,好像生怕慢一点,就会被箭矢伤到一样的快。 谢元和卫长同时伸手抽箭,撘箭、瞄准。只不过不同的是,卫长因为站的远,视线受阻,稍微比谢元慢了一些。 可是动作也只是慢了一点,他看着马匹擦过的尾巴,一箭又一箭的速度极快,而且因为持着硬弓,箭矢飞出之时眼见着带着破空的万钧之力,一道残影似的正中靶心,直接将靶子穿透而过,留一个箭尾在外头。 可是谢元却比他更快……只见那个刚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少年,满脸的黑灰脏污,身上的衣服还有被火烧和利刃划过的痕迹。 但他迅捷无比,一边追着马跑,一边手上不停,抽箭射箭之间几乎根本没有停顿,好像他根本就不需要瞄准一样,每一箭都射的十分随意。 且脚下速度之快,脚步无声,像是踩着风。竟然奇异的跟手上射箭的动作合二为一,行云流水一般。 众人已经忘记去注意他射的准不准了,只知这身手太俊,看着就是一种享受,拔不开眼睛。 那位卫长射箭的本事自然是不俗的,连珠箭他也会,甚至拉着硬弓,追上马跑过的速度他也行。 可是像谢元一样,边跑边射,手速似乎比他还更快一些,更随意一些……他好像办不到。 于是当他射了一半之后,眼睛便不由自主的被谢元的身影所吸引,愣了一瞬,手上的箭便已经慢了。 然后直接看着谢元从自己的左边跑到了右边,在一排靶子上都留下了自己的箭矢……而且都在红色的靶心之上。 所有人都傻了,包括那些蹲在地上的俘虏们。 谢元射完了箭,擦了擦头上的汗,看着靶子往后退了几步,站到了卫长的身边,看了看靶子。 见卫长那明显要比她的箭矢粗上很多的箭矢,只射中了五个。于是疑惑地着向了旁边。 只见卫长手里还持着弓,搭着箭,以这么个姿势僵在了那里,微微张着嘴巴,目瞪口呆的看着她。 谢元皱了皱眉,仰着头看向了比自己高了半个肩膀的卫长说:“卫长大人,你怎么只射了五箭就不射了?……让我?” 她不需要人让,她有足够的信心可以赢!不想被人以让为名看不起。 卫长这个时候才缓过了神来,尴尬地放下手中的弓,面色有些发红地扭过头来看向了身后观战的校尉众人,说道: “……刚刚走神了。” 校尉眨了眨眼睛,对于这一点他真没资格说什么。因为他也走神了,全程光盯着谢元飞奔拉弓的身影看,根本没有注意比赛的过程…… 于是他咳嗽了一声,说:“走神了就走神了,自己人切磋,不必那么较真。” 谢元听闻,抿了抿嘴唇,将弓又背到了身上,没有再说什么。 她能感受的出来,比过了之后,至少他们看她的眼神不像刚才一样,像是看着个笑话了。 校尉走到了她的身旁,看了看谢元的脸,感叹般地说道: “刚刚听他们有人说你身手了得,我也只当你是个孩子,比一般孩子强罢了,却没有预料到会强这么多。这真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了。果然英雄出少年,怪不得你小小年纪,就能升任伍长了。” 谢元心想,她这个伍长可不是上头派下来升的,是突围出来的人临时组了个队,她争取了一下才当了个做主的伍长。 如果还在原先那个营中,万万不可能这么快就轮到她当伍长的。 谢元没吭气,就这么听着校尉说话,过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于是又问: “我们的功劳能领下来吗?补给什么时候有?” “有……怎么没有,当然有。”校尉这回很是爽快的答应了。 然后又回过神来似的,指着那些俘虏说: “这些都是愿意投诚的人,分给各个伍补充兵员。你领着人回去补足人数。上头给咱们营一个月的时间修整,最近不太可能有战事了。这样,你以后还是你们伍的伍长,但是弓箭手你也得教。” 谢元刚要反驳,就听他说:“自己能教多少教多少,其余的看他们自己,不强求……但是若是教的好,我一样会给你请功,说不定能早一日当上将军。” 这句话着实堵了谢元的嘴,谢元不再说什么。 “去吧!人都给点出来了,那不是吗。带着人回去吧。”校尉指着那一片俘虏旁边的一队人,催促她。 谢元扭过头看了一眼,对着校尉拱手行了个礼,说:“属下告退。”转过身利落的走了。 第96章 洗好了就走吧 谢元带着俘虏回到了伍里。 这个时候打扫战场的事情也做完了,众人洗了洗头脸,将自己的身上都弄干净,有换洗衣服的就换了干净衣服,没有换洗衣服的就打赤膊。 于是当谢元带着那三十多个人走回来的时候,队伍里头的人都围着篝火,赤膊烘衣服的烘衣服,做饭的做饭。捏着针线缝补破兵服的缝兵服,唠嗑的唠嗑,场景当真家常且悠闲…… 然后就眼睁睁地看着谢元带着那些还穿着敌军衣服的俘虏列队走了过来。 顿时气氛就僵住了。 早上的时候,看见对面这身衣服还是你死我活呢,晚上这一会儿,就施施然的在一个营帐前头……成队友了,这谁顶的住? 谢元在愣怔的伙伴们前头站定,转了半个身子看了看身后那些俘虏,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她自己何尝不别扭?这反差变化也太剧烈,太快了…… 还是老方这个老油条先开了腔,手里捏着自己缝了一半的衣服站了起来,跟谢元打招呼说道: “谢伍长回来了……这是给咱们伍补的兵员是不是?” “是。”谢元站在那儿说,有些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嗨……这有什么的?大家都是拼着自己一条贱命混饭吃的人,有口饭吃,哪里不是吃?都放轻松一些。我也曾当过俘虏,换过兵营,这都不是什么事儿。大家伙儿混熟了,再上战场互相照应着些,保命长。”老方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 又连忙招着手说道:“坐坐坐,都坐下来,介绍介绍自己叫什么名儿,说不定还能找见一两个老乡呢。” 老方的热络明显替不知所措的谢元解了围,她这才向着俘虏们下了令,说: “坐吧。” 那些俘虏互相看了看,就地围了半个圈,在外围坐了下来,有的警惕地看着他们,有的低着头,沉默着。 气氛依旧尴尬。 谢元走到了老方跟前,问道:“方伯……这种事情我没碰到过啊,校尉让领了人来我就领了过来,往常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老方很是轻松地说道:“嗨……还能怎么办,四个伙一分,各个帐篷里打散了,吃住操练都搁一块,时间长了就好了。” “……咱们死在他们手里的人不少,这心里头有恨的,晚上睡一块还不打起来?”谢元担心地说。 “哎……所以说要聊天了,多说话……都是听令的大头兵,命都不是自己的,报仇都找不到咱们头上,那得往上头找。”老方伸出手指指了天。 谢元叹了口气,转过头来看向了那些俘虏,对着老方说:“方伯,这恐怕要靠你周旋了,谢元先行谢过。” “嗨……谢啥呀。放心吧,都交给我。”老方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还有些脸红,越看谢元这个娃娃越喜欢。 谢元看了看周围的人,说:“我去洗洗,若是饭好了,你们就先吃吧。” 说罢就离了人群往河边去了。 老方收回了目光,连忙招呼那些人,笑着问道:“快说说,你们都是哪儿的人,叫什么名字……” …… …… 天色渐渐地快黑了,谢元专门找了河滩上一个有石头遮挡的山涧地段爬,准备爬上去洗个澡。 那里地势够高,可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她身上粘腻的太脏了,想好好洗一洗,但是又怕来的闲人多,再发现她女郎的身份。这个地方是最保险的。 突围出来时,身上的包裹就都丢了,除了身上这一身衣服和外头这一层兵服和木甲,就再也没有别的。 她来时便打算好了,带上了火石,一路走一路拾了些柴禾,等到了河边时候,正好能生一堆火。 找两块避风的石头,中间生堆火,衣服洗了就搭在石头上烘干,她自己在水里多泡一会儿,上来再穿上……想一想,算是保险的。 可是当谢元爬上去的时候,却发现,这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浸泡在浅滩里,赤身裸体,正在清洗自己一头乌黑的长发。 谢元抱着一堆柴火愣住了,与那个女孩回头的视线对在了一处。 女子见一个身姿挺拔的少年站在石块上,在昏暗的光线下只能看见一身形轮廓。可是即便是轮廓,见着也是气质非凡,身材匀称,好看的紧。 她抿了抿唇笑了笑,直接对谢元说:“少年郎,看什么呢?好看吗?” 谢元看着那个女孩清瘦的身影,还有那胸膛上微微隆起的小鼓包,微微皱起了眉头。 她自从知道父母一直想要个儿子之后,就一直不喜欢自己女郎的身份,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当儿子。 而当她彻底的明白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当儿子之后,她就彻底恨上了自己女郎的身份,连带着恨上了女郎的身体特征。 她此时如何会觉得这个女孩子的身体好看,她只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长成这个样子,变成一个明显的女郎。 一想到此处,她就感到绝望,感到无比的焦虑。 “我看你快洗好了,洗好了就走吧。”谢元直愣愣地说,语气中不乏不耐烦。 那河中的女子风情万种的捋着头发的手突然就顿住了,过了一会儿,才讪讪地从河里出来,慢悠悠地开始穿衣服。 她离得近了,才看清楚谢元的模样,一脸的脏污,但是脸颊的轮廓明显透着稚嫩,再加上他那个个头儿比自己还低了一些,女子便突然捂着嘴笑了。 她拢着衣服走过谢元身边的时候,说道:“我说是怎么回事,原来还是个孩子呢?弟弟,今年多大了?” 谢元眼神嫌弃地看着她,没吭声,脸上就写着几个字:“你赶紧走。” 女子觉得有些无趣,但是依旧娇笑着说:“呵呵呵……等你明白了,尽管来红帐子里头来找姐姐,姐姐可愿意服侍你了。” 说着还伸出了一根手指头,轻轻地点了点谢元的肩膀。谢元皱着眉头正要开口逐她,她却很快的走了。 谢元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一身轻薄的襦裙,裙摆随着风吹向了一边,像是一朵娇弱的花,又像是一棵随风倒的稚嫩草叶。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觉得心中异常的烦闷,将抱着的柴禾扔了下来,开始生火…… 火石擦出来的光闪过,照得她的脸忽明忽暗,她突然就想起来为什么这个女子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了。 因为她跟当初那个被娘痛恨咒骂的红衣胡姬一样,是个道德败坏的风尘女子。 第97章 真心还是假意 红帐子是军营里军妓的帐篷,她从军以来,经常在那一伙儿老兵的嘴里听到这个词。 对于他们来说,红帐子是每次大战之后,一个奖励,一个消遣的好去处。 为什么是好去处,因为那里有女人。 虽然谢元还不明白男女呆在一起到底会有什么乐子可循,但是已经在那些男人的嘴里、表情里,看到了他们对那些女子的态度。 她们是个玩物罢了,一个会说话,恰好跟自己长得相近的一种玩物。 这让已经清楚的知道自己是个女子的谢元,十分的痛苦。 天色黑了,她泡在水里脱了衣服,就着那些微的亮光,使劲搓洗着自己的衣服,低头看见自己平坦的胸膛,再一联想到刚刚那名军妓临走时候的模样,一阵焦虑和烦躁袭上了心头。 她将衣服拧干,一抬手甩在了背后的石头上,石头的边上生着火,正好将倾斜的石头照的发暖,正好像是一个屏障似的挡着她。 屏障里头,是一个温暖又明亮的世界。 屏障后头,是秋日凉意浸人的水流,还有黑暗,而自己就藏在黑暗里。 她闭了眼睛,想迫使自己忘记这些悲观又无助的情绪,然后接着扭过头,拆了头上的发髻,泡在水里一阵凶狠的揉搓,将头上那些黑灰和血痂都洗了去。 可是即便是这样,那个红衣胡姬,还有那个刚刚离去的军妓,她们说话的方式,她们娇笑着的模样,还有那种时时刻刻都在讨好人的眼色,都让她心中难过,气愤不已…… 她像是被现实击垮了似的,转过身扒着石头的边儿趴了下来,将脸埋在了手背上,再抬起脸来时,被火光照着的眉眼全是不甘和痛苦的神色。 她想不通,世上的人为什么要分男女?只要是身为女子就应该这样,就应该那样,可没有一样是她喜欢做的事情。 她可以通过努力,向别人证明,她没有差的,男子能做到的事情,她也有能力做,能做的好。 可是不管她怎么努力,终究改变不了她身体上的缺陷。 在她看来,身为一个女郎的种种特征,既然限制了她想要做的事情,又那么的受人轻视,那不是缺陷是什么? 她明明没有残疾,却比任何的残疾都要可怕。因为总有一天,她这种残疾会藏不住,被人发现,然后她就会被人扔回家里去。 谢元觉得绝望,她上战场杀敌,一个人夜宿黑暗中的荒野,都没有比自己女郎的身份会被发现更令她觉得绝望和可怕。 而这一个结果,却是完全不可逆,又无法通过努力改变的。 谢元想到此处,紧紧地抓着石头,手指因为过于使劲而发抖,青色的血管透过了她的皮肤显出了阴影,她散乱着头发,额头埋在手背上,嗓子里发出了不甘的呜咽声…… “那有什么,不管你是男的还是女的,你不还是你么?” 谢元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熟悉的声音犹如就在耳边响起一样,沈留祯那个整天假模假式端着的笑脸就出现了她的眼前,脸颊上的酒窝深深,笑得甜甜的,人畜无害。 谢元烦躁的心稍微安了一些:至少,至少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不会拿她女郎的身份限制她的目标和行动。 她抿了抿唇,望着火光,那暖黄色的光亮终于映入了她的瞳孔,透出了一丝温暖。 可是很快,谢元就又失落地叹了一声,自言自语地说: “……他惯会装的暖心。谁知道他说这个话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 …… 靶场上,沈留祯面带微笑,恭恭敬敬地冲着远处走过来的乌雷行了个儒生礼仪,埋首在平举的袖子后头。 乌雷在他抬起头时挥了挥手。今日虽然太阳好,但是风有些大,吹得他衣襟上的翻领盖住了半边脸,他抬手又给捋了下来。 再看沈留祯穿着一身汉制的儒生大袖袍,衣襟妥帖,一阵风吹过,只有衣摆和袖子微微飘荡,确实是比他们这一身胡人制式的衣袍更加的风流养眼一些。 身旁跟着的合安一边跟着他疾走,一边恨恨地看着远处的沈留祯说道: “嫡皇孙,你为什么不惩治他?你看看他的样子,表面上恭敬,其实暗地里包藏祸心。” 乌雷没有看他,一边走一边说道:“何至于这么严重,大家年纪相仿,吵了几句嘴,打了一架罢了。他一个伴读,包藏什么祸心?” 合安听闻脸揪成了一坨,说:“不是,嫡皇孙,我怎么觉得你突然间向着那个汉人了?” “这不是向着谁不向着谁的问题。你要我如何?派人将他打一顿替你出气?……当时打的那一架你可是沾了光的。怎么他一个挨打的过去了,你一个沾光了的反而不依不饶的呢?”乌雷扭过脸来好奇地问。 合安被问傻了。他能直接说他就是看沈留祯不顺眼,特别想让他在自己的生活圈子里消失吗? 可是这要是说出来,恐怕连皇帝陛下都给得罪了,沈留祯是皇帝下令给乌雷做伴读的。 于是努着嘴巴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恶狠狠地又瞪了沈留祯一眼。 乌雷在沈留祯面前站定,说:“我今日叫你来,就是希望你跟合安能握手言和,上一次的事情,你们两个都有错,互相道个歉,这个事情就过去吧。” 他说罢转过来看着身边的合安,问:“你说呢?” 合安本来就长的下巴错着下颌骨歪了歪,翻了个白眼没看沈留祯,不情不愿地说: “是……!” 沈留祯倒是一点看不出不服气来,脸上的小酒窝深深,笑容和善,还带着歉意,对着合安拱手说: “合安君,上次是我的不对,我因为自己心情不佳,却让合安君白白遭了埋怨,我向你陪个不是。” 合安看着沈留祯这一副笑脸,不知道为何,脑海中却一直都回想着那一日,他张牙舞爪的指着他,骂他“下贱”,说他“给脸不要脸”的疯狗样子。 两厢一对比,他更觉得沈留祯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不由地眼皮子就抽了抽,嫌弃地撇着嘴没说话。 乌雷本来背着手,一看他这个样子,伸出手背打了他的小臂一下,又朝着沈留祯仰了仰下巴。 合安没办法,于是也跟着抱拳,不情不愿地说道:“没事,反正我打你打的也不轻,不吃亏,就当咱们两清了。” 沈留祯听闻,一双大眼睛笑成了月牙的形状,冲着合安说道:“……多谢合安君大度。” 第98章 等着她来找我 乌雷一看现在至少面上他们是合好了,他也不必因为每天身边跟着这两个而觉得别扭了。 “沈留祯你会射箭吗?比试比试?”乌雷笑着指了指旁边的靶场。 “草民会,但是不精,跟两位可比不了。”沈留祯低头说。 乌雷笑了,从一旁的靶场侍从的手里接过了弓,拿在手里扯了弓弦试了两下,问:“你是日常谦虚呢,还是说真的?” “回嫡皇孙,是真的。我在习武这方面,一向天分不高。” “你不是武将的儿子吗?” “是……可能是投胎投错了。”沈留祯很是平淡地说。 这一句把甚至把合安也给逗笑了,但是觉得不甘心,又连忙绷了脸,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乌雷笑着打量了沈留祯两眼,说道: “我不信,你射一个给我看看,弓箭毕竟不是练武,没有那么难。你只要射中了,我今日便赏你两套裘皮暖衾,怎么样?” 沈留祯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了看乌雷,伸手接过他递过来的弓,带着期望的神色说道: “嫡皇孙,说好的射中了就算啊,可别反悔。” 乌雷有些不明所以的“嗯”了一声。 沈留祯便来了劲头,抄起了旁边小太监递过来的箭矢,像模像样的站好了,撘箭,瞄准,然后“砰”地一松弦射了出去。 只见那箭矢堪堪扎在了那靶子的边缘上,差一点儿没有飞出去。 乌雷看着他这般成绩,刚刚皱了皱眉头,沈留祯便已经在旁边欢呼了起来: “中了中了……看见没有,我射中了。嫡皇孙可别忘了我的赏,冬天快到了,草民一无所有,可就指望着嫡皇孙赐下的被子过冬呢。” 乌雷无语地看着他在旁边蹦跶,一抱胳膊,问: “沈留祯……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你好意思管这也叫射中了?离准心差半个靶子?” 沈留祯收了兴奋的模样,垂头丧气地拎着弓说:“……您就当我赢了不行吗?我要是能射中靶心,我就不说自己不精了。” “呵……”乌雷冷笑了一声,说:“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射,瞄准一点再松手。” 沈留祯揪着脸,从小太监的手里又接过了另一只箭矢,还没有抬弓箭呢,就可怜巴巴地说道: “我倒是想啊,可是本事不够啊。” 然后就见他拉着弓,举平,手臂上哆哆嗦嗦地,箭矢“嗖”地一声出去了。 这回不用看结果,就知道箭矢已经飞出了靶子外头,乌雷突然觉得有些牙酸……他不满地扭过头来,一双眼睛凌厉地闪着光,质问沈留祯道: “你故意的吧?!” “不不不……我还想要那两床裘皮衾呢!可是这弓箭有些硬,真的是难为我了。”沈留祯苦着脸说。 乌雷走过来,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弓,又利落的从身后接过箭矢,撘箭、瞄准、松手,“嗖”地一声,箭矢便扎在了离靶心不远的地方。 一扭头,沈留祯举着两只手,一脸天真的“啪啪”地在那里鼓掌。他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的气从何来,还发不发的起来。 愣了一瞬才恼恨地说:“我不是说让你瞄准一点吗?!你就不会多瞄一会儿,松的那么随意?” “我臂力不行,弓硬了,举着时间长了就开始哆嗦,还不如一开始就松手呢……这还是当时阿元教我呢,勉强能过了关,要不然恐怕早就被我爹给打死了。” 沈留祯说起了“阿元”,刚刚还活泼的表情很快就安静了下来,面色深沉如水,看着远处的箭靶子沉默不语。 好像他的身体里住着另外一个人似的,这个叫阿元的人,就是召唤他另一个灵魂的机关。 乌雷看着他,朝后伸出了手,就有人将另外一把弓递到了他的手上。他撘箭拉弓,瞄准射出,这一回箭矢正中红心。 他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成绩,问:“你说的那个阿元,射箭很厉害么?” 沈留祯沉浸在回忆里的眼神转了过来,叹了口气说: “厉害……她天赋异禀,只要跟练武有关的,她都十分擅长,我爹时常夸她,恨不得她才是自己的儿子。” 乌雷听闻笑了笑,说:“如果他真的有你说的这么厉害,你把他叫来,我封他做大将军。” 沈留祯听闻,失落地情绪更明显了,手里拎着弓,又抬了起来,努力的将一个箭矢给射了出去,抿了抿唇问: “嫡皇孙,你说茫茫人海,有什么办法能找到一个杳无音信的人呢?” 乌雷叹了口气说:“……很难,除非他反过来找你。” 沈留祯听闻,目光中的悲痛和担心翻涌,望着箭靶子像是被定了身似的沉默了许久。 过了一会儿才吐了口气,将自己心中这种沉郁的气息给扫了出去,重新提起了精神,咬着牙举弓射箭,说道: “那我等着……我等着她来找我。” 话音刚落,箭矢从自己的手中飞了出去,这一次竟然离靶心只有两圈的距离! 沈留祯傻眼了,直接喊了一声: “老天!……这可是我学射箭以来最好的成绩!” 他一双大眼睛带着祈求的神色看向了身旁不远处的乌雷,“嫡皇孙……要不那两套裘皮暖衾还是赏我吧。你看!真的不容易……” 他举起了自己的胳膊给乌雷看,手指抖得跟筛糠似的。 另一边的合安忍不住就嗤笑了出来,一脸的不屑。 乌雷也无语了,有些可怜他似地说:“赏赏赏……一会儿就让人送你屋里去。” …… …… 一场大战之后,要写信给家里报平安的人激增。谢元自然而然的就担起了替队伍里头的人写信的职责。 甚至有很多人听闻谢元的字特别好看,还特意从别的伍跑过来,请她专门写的。 就这么着,她忙完了上午的操练,坐在帐子外头,听人口述,她来写,直直写了一个下午,写的天都黑了。 最后一个人拿着信纸,从座位上起来,看着上头的字感叹道:“我滴乖乖,这字真整齐,真好看,跟活字块块印出来的似的。解伍长!你来当兵真是屈才了!” 谢元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扯着腮帮子勉强笑了一下说:“你满意就好。” 她不由地在心中感慨,他爹对她唯一的要求就是一手字能拿的出手,不能丢了谢家的人。 可对沈留祯他要求的却是学贯古今,博学通识还要思辨敏捷…… 字写得好,明明是最低的要求,却没想到在他们的眼中,倒是成了好的了。 第99章 家书,情书? 谢元搬着小几,将上头的笔墨纸砚都搬回了自己的帐篷里,又将地上的油灯拾了起来,放在案几之上。坐下,点燃油灯,开始看着信纸发呆。 她现在是伍长又兼着指点弓箭手的活儿,所以向直属卫长申请单独用一个帐篷,卫长虽然表情不太好,但是终归还是允了。 她从案几上提起了笔,抿着唇看着信纸许久都没落,然后伸出左手,揉了揉自己有些发酸的手腕。揉完了,叹口气又扔下了。 她想给家里写一封信,可是又怕谢家顺着信的来源找到她。她现在根本没有那个信心,可以说服父母放任她在军营里头拼搏。 况且,但凡他们找上来,将她女郎的身份一说,她便再也没有继续下去的机会了。 谢元想到此处,有些苦恼的摸着额头……可是不写的话,家里头肯定很着急,说不定现在还在四处找她,娘的身体也不是很好,她出来的这些日子,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谢元纠结无比,提起笔来在纸页上“唰唰”写了一行字:父母在上,孩儿请安叩首。 然后就顿在了那里…… “解伍长!”老方呼喊着掀了帐子跑了进来。谢元放下笔,一把将那信纸揉成团,攥在了手里。 老方一见她这反应,顿时愣在了帐子门口。然后一脸兴奋的凑了过来,好奇地问: “怎么?你也给喜欢的小娘子的写情书呢?” 谢元一听,惊讶地一仰头,就看见老方笑的满脸褶子,眼睛都快没了,看着她攥在手里纸团子。 谢元无语了,恼怒地说:“我写什么情书写情书,我是写家书!” 今天有好多人托她写的信里是问候相好的姑娘的,那些个什么我想你,等我回去就娶你,你不要忘了我之类的话,她也写了不少了。 一边写,一边周围都是围着起哄的人,也就她自己不知道这有什么好高兴的,一本正经的只管写字。 “我不信,如果是家书不是情书……你遮遮掩掩地捂着干什么?!跟方伯说说,你喜欢的是哪个?漂亮不?” 他说着表情一肃,又操心地说: “你可不能喜欢红帐子里头的那些女子,那都不是好的知道吗?她们就是惯会哄着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年轻高兴,那都当不得真的……” 谢元有些头疼,托了一下腮帮子偏过头不理他,心想:呵呵……我不喜欢女的,看见那些娇娇弱弱、见着男的就讨好的女子就生气。 可是她这个模样,在老方眼睛里头就像是默认了。 于是老方更着急了,扒拉了一下她的胳膊,让她看着自己,说: “哎,娃……我可是听说了,红帐子里有个姑娘,到处打听你呢,不是她吧?” 谢元无语了,说道:“你想到哪儿去了?……真不是方伯!你找我什么事情啊?” 老方这才想起来自己急匆匆地来是有事情的,连忙说: “哦,对!忘了正经事情了。我今天跟财神爷不是去给咱们伍领冬衣去了么,在那儿跟这营里头的司军唠了一会儿。给你打听了些沈庆之沈将军的事情来。” 谢元一听,烦躁一扫而光,连忙坐直了身体,一脸期待着的看着老方。 老方笑着说: “……咱们这个营抗的是沈将军的旗,这你知道吧?” 谢元一双颇有威势的丹凤眼挑了挑,说:“这我能不知道吗?当初进城的时候,骑兵队扛着大旗,不就那么过去了么?” 老方本来蹲在案几旁边,此时晃了晃身子,一盘腿坐了下来,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子,兴奋地说: “你不知道的是,咱们营的校尉,是沈庆之将军的族兄弟,也姓沈,他们是亲戚!你要是把你师父的名头报上去,他不得可劲儿照顾你?这是好事啊!” 谢元本来平静倾听的表情出现了裂痕,她的眼神晃了一下,说: “方伯,实话跟你说,我出来从军家里不同意。若是让我师父知道,他肯定要把我送回家去,所以不能说。” 老方早就听闻谢元这么说过,于是问:“你当初既然拜了沈将军为师,不就是准备走这条路的么?按理说你们家里该早就打算好了,让沈将军提携你,带着你才对啊,怎么会不同意呢?” 谢元绷着嘴不说话。 老方自己开始自己思考,过了一会儿激动地说:“……我知道了!定然是因为你心高气傲,想从大头兵做起,你爹娘不同意,对不对?” 谢元心想,她倒是没有真没有那么高的心气儿。如果她是个男儿郎的话,家里头愿意给她铺路,她能直接跟在师父身后,带兵打仗,何乐而不为? 何苦这样孤身一人跑出来,又是挨饿又是一地鸡毛蒜皮的,跟个蒙眼瞎子似的,上头下令让去哪儿就去哪儿,让进攻就进攻,其余啥也不知道,明晃晃就是卖命的。 这有什么好? 可惜她是个女郎,没有人会给她铺路。相反,她要是想要做将军,就得一点点的拼上去,拿有目共睹的实力,来证明自己,让别人接受她。 老方见谢元微微低着头,倔强地抿着嘴唇还是不说话,就不赞同的“哎呦”了一声,说: “你这是何苦呢……憨批娃娃,有捷径你为什么不走呢?” 谢元问他:“还有呢?关于我师父沈庆之的事情?他的伤养的怎么样了,严重吗?” 老方回答说: “嗨……这么细的事情下头的小兵去哪儿知道去。不过他们还说啥子来着……哦,对。说这一回,沈将军手下的校尉阵前叛敌,不只是害了他,还害的朝廷吃了好大的败仗,丢了好几座城池。 本来朝廷是准备拿沈将军治罪呢!要不是沈家有些根基,族里头有好几个在军中人物,积攒了些人脉,找了能说得上话的人,去皇帝那儿替他求情,说不定现在人早就被砍了头了。” 老方叹了口气,说:“这个营的校尉,是沈将军族兄弟,说是沈将军受伤之后,好是平叛立了些功劳,都攒给自己兄弟了,给皇帝上表,请求将功折罪。这不,昨天才吹过来的风,说沈将军的官职保住了,伤好之后能继续领兵,将功赎罪。” 谢元听得胆战心惊,最后才舒了一口气,说:“幸好幸好……”转而问:“还打听到了什么?” 第100章 哑谜 老方捋着胡子仔细地回想了一遍,说:“没了,就这些。” “哦,行,我知道了。谢谢方伯。”谢元对着老方笑了一些,将油灯的灯芯挑了一下,灯光又亮了一些,说: “赶快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操练。” “哎……是,天色都黑了。那我走了。”老方从地上爬了起来,刚刚走到门口,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过头来说: “那你到底是给谁写情书呢?……我跟你说你娃娃小没见过世面,天底下好女子多的是呢,可不能随便喜欢那些个不三不四的。回头你家里头铁定会不答应!” 谢元仰着脸望着他,尤显稚嫩的脸庞有着无奈和不解……怎么说是家书,他就不信呢? 见老方真的很操心她喜欢的是哪一个女子,并且好像这是个了不得的大事似的。 于是终于说道:“……方伯你放心吧,我家里头从小就给我定了婚约了,我不喜欢别人,就喜欢他一个!” 老方一听,这才露出了笑脸来,说道:“这才对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才靠谱呢。你是个好娃娃,可不能让那些不三不四的给带坏了。” 说罢就掀开帐子出去了。 谢元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她娘那份操心的感觉,顿时看着合上的帐子帘子,有些恍惚。 再低头送开了手,看着被她攥碎了的信纸,突然有些心酸。眼泪就有些想往下掉。 突然,她眼睛一亮。 对啊,她可以给沈留祯写信啊!让沈留祯替她报平安。一来,他支持自己当将军的梦想。二来,他现在北边给人家皇太子的长子当陪读,肯定没有能力顺着送信的路径找过来。 这简直是一举两得啊! 谢元想到此处,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来,提起笔来,就在纸页的开头写下了沈留祯的名字…… 然后看着他的名字又顿住了。 不对啊……她现在是在南朝的军营,沈留祯是在北朝的东宫,若是按照阵营来说,他们两个是敌人……如果她写了一封信,直接从南朝的军营,送到了北朝的东宫去,明显不太合适啊,这不仅是给他找麻烦,也是给自己找麻烦。 谢元想到此处,头疼的一扶额头……看着沈留祯三个字开始冥思苦想。 不行,得找个另外的途径去送信,去城里头找私人的镖局,不能走军营的路子。 而且,信的内容不能透露自己的信息,免得回头让人发现,再抓住了把柄说他们通敌…… 还得说的清楚她是她,嘱咐沈留祯替自己给家里报个平安? 嗯……其实这个事情就不用嘱咐了,如果他收到了自己的消息,一定会给家里说的。 可是……谢元急得挠头,要满足这两个要求,这信该怎么写啊? 平时写一篇文章属实已经很为难了,现在还要往文章里头打哑谜?这真的不是她擅长的事情…… 谢元开始回想着跟沈留祯在一起的种种细节,想着打什么哑谜,他才能懂…… 突然,谢元想起了一个场景: …… 谢府花园的葡萄架下,谢元和沈留祯一起趴在条凳上,互相交流欣赏着彼此的画作。 沈留祯跪坐在条凳旁,而谢元则弯着腰,用胳膊肘子撑着趴在条凳上。 而他们面前,摊开了一叠不伦不类的墨画。 沈留祯指着自己的一幅画,问:“你能看出来这个是谁吗?” “知道,西边小菜园的刘伯。”谢元一双丹凤眼低垂,指着纸上人的胡子说:“刘伯胡子长得稀疏,你这不是用细线画了三根么?” “对!咱们心有灵犀一点通啊,不愧是我的好兄弟。”沈留祯得意地说。 …… 提着笔的谢元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换了一张纸,脸上带着笑意,就着油灯的灯光,画起了画来。 …… …… 今日皇太子石余天真有了空闲,来看自己的儿子。沈留祯这个伴读便也有了空闲,可以不用陪在乌雷的身边学习功课。 于是就逮着机会,去宫外找了谢家给他租的院子里头,偷了一会儿的闲,顺便拿着厨子做好的一些精致糕点,又返回了宫里。 先去找到了皇帝身边的常侍宗爱,送给了他一份,又闲聊了几句,说了说些能拉近距离的家常话,然后才回到了东宫,拎着食盒站在皇太子走时必经的过的回廊上。 打算也跟太子表一表心意。他很有可能不会吃的,可是送还是要送。 沈留祯立在柱子旁边,身子站得笔直,但是其实因为站得久了,脚有些累,于是不动声色的靠在了柱子上,就这么等着。 突然,他听到了密集的脚步声,连忙离了柱子站直了身体,看向了回廊的尽头。 皇太子石余天真走在前头,身材颀长,面容俊秀,一身儒生的白袍,仪态端方的带着一群人缓缓而来。 沈留祯每次看到皇太子石余天真,都会莫名地升起一阵亲切和好感。这是从其他胡人身上从来不会有的感觉,即便是汉人身上,也很少见。 沈留祯脸上不由自主地带上了笑意,心中不停地思考着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好感。 似乎是因为他的名字?还是因为他的长相?还是因为他的气质? 或许都有吧。沈留祯不由地想:或许世上就是有这样的人,天生的就能获得旁人的好感。 石余天真走了过来,脸上也带了大哥哥一样和善笑容,走到沈留祯身旁的时候,果然站住了脚步。 “草民见过皇太子殿下。”沈留祯连忙将食盒放到了栏杆夹角处,转过身来对着太子行了个礼。 “免礼了,你怎么在这里?”石余天真声音温柔地问。 “回太子殿下,草民出宫去刚回来。谢家派了个厨子过来,做了一些精致的点心,我觉得好吃,就想分享给殿下和嫡皇孙也尝一尝。” 石余天真笑着说道:“你有心了,可是宫中有规矩,孤不能随意吃东西,倒是可惜。你一会儿跟乌雷一起吃吧。” “是……”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沈留祯恭敬地躬身应了声。 “在这里住的还习惯吗?”他问。 “谢太子殿下挂心,草民一切都好,嫡皇孙对草民很是恩遇,哪会有什么不习惯?”沈留祯笑着说,露出了两个甜甜的酒窝。 石余天真,还有跟着去送他的乌雷都跟着笑了起来。然后石余天真点了点头,抬步走了。 沈留祯目送他们离开,然后就见刘亲兵手里拿了一封信,从另一侧走了过来。 第101章 小圆圈 沈留祯有些意外,一边伸手接信,一边问:“老师的信不是前两天才收到一封,这一封这么快?难道是有什么急事?” 来这里之后,除了谢家不会再有人给他写信了。 “不是从谢家来的,是明远镖局的人,从南边送过来的。”刘亲兵说。 这时候沈留祯仔细一看信封上熟悉的字迹,愣住了。 耳中又听刘亲兵这么说,一种希望从他的心底冒了出来,心脏砰砰直跳,手指都不自觉地开始发抖。 他紧张的撕开了信封,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那张折好的信纸看,期望在透过纸背的痕迹中,直接看见“谢元”这两个字来。 可是却出乎意料的,那痕迹明显就是不是字…… 他有些懵了……等展开一看,就惊讶地愣了半晌…… 然后便不可自抑地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刘亲兵见沈留祯疯了似的,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捶回廊的柱子,有些懵,半晌都没敢说话。 沈留祯憋不住,高兴地说道:“阿元还活着……刘大哥!阿元还活着,你看这是她给我写的报平安的信!” 说完就将那一张信纸摊给了刘亲兵看,急迫地想跟他分享自己的喜悦。 可是刘亲兵一看,就窘迫地皱起了眉头……这信纸上画的什么鬼,两个小人? 沈留祯指给他看,说: “你看看……这个脸上画了两个小圈的大人,就是我爹。这个腰上陪着剑的小孩儿,就是她,她现在跟我爹在一起!哈哈哈哈……她没事,她跟我爹在一起,我爹也没事!哈哈哈哈……太好了!我今天太高兴了!” 刘亲兵有些不解,这上头一个字都没有,就莫名其妙地画了两个小人,还是很拙劣的那种画技…… “留祯,真的是她吗?不会谁故意使坏逗你么?若是她本人,为什么不直接写信,将内情说清楚。”刘亲兵提醒他。 沈留祯宝贝似的看着那张画,笑声止了,那双大眼睛里却含了泪水,温情地说: “是她……我与她一起长大,彼此的画的画互相看了多少,你知道她为什么要往人脸上画两个小圈吗?” 刘亲兵伸着脖子看了看那张纸上,其中一个小人脸上跟长了四个眼睛似的可笑,懵懂地说: “不知道。” 沈留祯含着泪水的眼神中,满是回忆的神色,说: “她说那是酒窝。我爹和我都有一对酒窝。她画我的时候,脸上也是四个圆。我当时还笑她,让她以后在表示酒窝的地方,点两个圆点就行了……她不,她说圆点不像,小圆圈才像……” “那她为什么不写字?”刘亲兵问。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什么事情那么高兴,远远的就听见你在这儿笑?” 沈留祯和刘亲兵抬头看过去,就见乌雷带着随侍从回来了,正好出现在拐角处,脸上带着笑意,快步地向着他们走来。 沈留祯看见乌雷过来,将手中的信纸折了一下,情绪激动的他,上去一把抱住了乌雷。 乌雷有些惊讶,又很不习惯,顿时僵在了那里。就在跟着他的随从们还没来得及出声制止的时候,沈留祯立马就松开了他,又恭敬地对着他揖了个礼数,语音哽咽地说: “谢嫡皇孙指点!……我真的等到阿元的信了。” 乌雷一听,也跟着高兴,顿时有些眉飞色舞,问:“是嘛?这是好事啊,他说了什么,要来找你吗?” 沈留祯将手中的信纸给乌雷看了一眼,说:“她就给我画了一幅画,让我知道她还活着。估摸着是不可能来找我的,可是知道她没事,我就放心了。” 乌雷看了眼那拙劣的画作就笑了,说:“可真有意思,他还是个文盲啊?跟你在一起玩,连字都不会写?” 沈留祯脸上带着宠溺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说道:“她会,就是不太喜欢写字……本来她在武艺一道上已经是惊为天人了,若是文采再厉害……那可真是没有旁人的活路了。” 乌雷见沈留祯这个表情,笑着说:“你总是将他夸的天上地下的少有,我很怀疑是不是真的,我们大魏最不缺的就是武艺高强之人,我总觉得是因为你没见识,夸张了……改天,你一定将他叫来比试比试,让我断断。” 沈留祯好似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此时浑身轻松,叹了口气说道: “现在有了她的音信,以后总是有机会的。” 乌雷又撇着嘴笑,说道:“要不是因为你说他武艺高强,我看你这个样子,还以为他是你心爱的姑娘呢。” 沈留祯愣了一瞬,一双大眼睛茫然地看向了乌雷,说道:“她确实是女郎啊……而且还是与我定了婚约的未婚妻,我确实最喜欢她……这些……草民没有跟嫡皇孙说过吗? 乌雷一下子傻眼了,脸上的笑容渐渐消融,像是看一个什么奇怪的东西似的看向了沈留祯,半晌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说: “真的……你太会夸大其词了,一个女郎武艺高强?还是那种谁都比不过的,天赋极高?” “对啊……”沈留祯很是肯定地说。 乌雷不相信他的话,“切”了一声,摆了摆手就要走。 沈留祯连忙拎上了食盒,追着他问:“嫡皇孙为什么不信?” “女子天生体弱,你若是她聪明绝顶,我还会信一信,武艺超群那绝不可能了。” 沈留祯不甘心,一边跟着他一边说:“真的,我说的是真的,她真的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我爹也这么说。” “那是因为你见的少……况且,孩提时男女的力气确实不差许多,但是长大了差距就会慢慢变大,她不可能成气候的。亏得我听了你的吹嘘,一心想给她个将军做一做呢。” 沈留祯从未听过旁人跟他说过这个。 在他的心里,谢元就是跟旁的女子不一样的,她注定了即便长大了也会跟别人不一样。 此时听了乌雷的话,隐隐又有些担忧,万一她长大了真的力气不如男人们,当不成将军了,那她该失望多伤心啊…… 这么想着,他的心情也跟着伤心失落了起来。 第102章 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谢家。 谢夫人手里拿着了一个编织的八角彩球,神情恹恹地逗弄着一个摇篮里头的婴儿。 八角彩球上的几个角都坠着铃铛,拿在手里一晃动,就会发出清脆的响声。 摇篮里头的婴儿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随着谢夫人的手里的彩球移动,张着嘴笑了。 可是谢夫人看着他,却好像并没有看他似的,神情恍惚,没有任何的反应。 伺候她的婆子见她这个样子,出声指给她看说: “夫人……你看,小郎君笑了。” 谢夫人恍惚的眼神聚了焦,转过头来看了婆子一眼,好像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于是看向了摇篮里头的婴儿,勉强露出了一个笑脸来,“嗯”了一声。 旁边战战兢兢地坐在一旁的妾室,那个已经被纳了妾的丫鬟,拘谨地看着谢夫人。 又看了看那摇篮里头自己出生不久的儿子,小声地说: “夫人……您是主母,以后这个孩子会说话了,也会管您叫娘的,别伤心了。谢家有了后,这是喜事啊。” 谢夫人听了这个话,却没有丝毫的喜意,她轻轻地晃着手里头的彩球,看着摇篮里头的孩子说: “再管我叫娘,也不是我肚子里头亲生的……谢家是有了后了,可是我的元儿不见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啪嗒嗒”地往下掉,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似的。 她这样一哭,屋子里头的人都慌了。婆子连忙劝她说: “夫人……别哭了,您忘了郎中的嘱咐了,不能再哭了……这可怎么得了。”说着就拿着帕子给她擦眼泪。 谢夫人木愣愣地不动,眼泪却一点止不住,突然,她从余光中感觉一个黑影闪了过去。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了门口,眼神中闪着亢奋的光亮,问: “你们刚刚看见了没有?我怎么感觉刚刚阿元从门口跑过去了?她是不是回来了,你们快去看看。” 丫鬟婆子听了她这个话,脸上都露出了惊慌不忍的神色。 她不是第一次这么说了,朗中说她现在思念过度,总是有幻觉……这么下去,人就坏了。 站在门口的丫鬟慌了一瞬,还是按照老规矩,连忙掀了竹帘子出去,到院子里四处看了看,回来之后在谢夫人期盼的眼光中,怯懦地回答说: “夫人……都看过了,没有女郎的影子,许是您又眼花了。” 谢夫人听闻,亢奋闪着光的眼睛一瞬间变的漆黑无比,绝望让她的眼神黯淡无光,像是漆黑夜里,深不见底的黑潭。 所有人看着她,都安静了,安慰的话说的太多,都不曾管用过,现在都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了。 就这样,屋子里只有婴儿偶尔发出些响声,谁都没有说话。 谢夫人突然木然地出声问:“……我总是感觉她还在家里头,总是能看见些幻影……你们说,她会不会已经没了?” 婆子一听吓了一跳。夫人若是这么想岂不是坏了大事了?家主再三安慰她,说女郎有能力自保,还骗她说,在哪哪哪找到过她的踪迹…… 就是怕她扛不住病倒了或者是想不开寻了短见…… “呸呸呸!夫人!可不敢这么想啊!阿元肯定好好的,您这么说不是咒她呢么?!” 谢夫人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愧疚,心痛地说: “……那她为什么不给家里来个信呢,她不是说了,会给家里来信的么?……我真的怕……我这个当娘的,不应该逼她……若不然,她也不会离家出走了,都是我的错。” 说着谢夫人便痛哭了起来,整个人像是被击垮了似的,哭的泣不成声。 摇篮里头的婴儿似有所感,也跟着“哇哇”大哭了起来。 小妾连忙吓得从地上爬了起来,从摇篮里头将孩子抱出来哄着他,怕他的哭声,惹得谢夫人不喜。 这已经够乱了…… 婆子给小妾使了个脸色,小妾便带着孩子出了房门,走远了些,那刺耳的啼哭声也跟着远了,屋子里头终于清静了许多。 婆子蹲下来,看着谢夫人,眼睛里头也有了泪水,说道: “夫人……阿元从小也是个孝顺孩子,虽然一时间想不开跑出去,她心里头肯定也是记挂你的,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她跑的时候是没料到,可是以后知道了,后半辈子可怎么过意的去。” 婆子说着,心疼地为她擦着眼泪,说道:“你听我的,即便是为了她考虑,也得打起精神来,撑住了,等着以后有再见的一天啊。” 谢夫人哭得红肿的眼睛转了过来,迷蒙地看着她,半是希冀半是怀疑地问: “真的会有那么一天么?” “会的!只要您养好了身体……就总有那么一天的!”婆子斩钉截铁地说。 谢夫人长出了好几口气,喘匀了胸中的痛苦,逼着自己打起精神来,说: “好……我听你的。” 正在此时,外头传来了谢父兴奋不已的声音,他大笑着,直接脚步匆匆地跑了过来,还没有进屋呢,就大声喊道: “夫人!阿元有消息了,她给留祯写了信!” 谢夫人猛地从站了起来,因为起得猛,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谢昀和婆子一见,连忙两个人搀着她。 谢夫人闭着眼睛缓了缓,才将那一阵黑给忍过去了,她一睁眼,就从夫君的手里抢过了那张信纸,瞳孔震动着看完了信的内容。 有些不相信似的,又将几行关键的字看了好几遍,才抬眼看向了谢父,有些迷茫地问: “这是真的么?留祯会不会骗咱们?” “他拿这个事情骗咱们干什么?”谢父高兴地说,“还好……阿元没事,太好了。” 谢夫人怀疑地看向了自己的夫君,眼睛里头没有退干净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哭着问:“夫君……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她用了个“又”字,原来她心里头早就知道,原先他说的找到了谢元的踪迹,都是哄她的。 谢昀愣了一瞬,看着她心里一痛,连忙指天发誓道:“夫人!我这次真没有骗你!若是有差,天打五雷轰。” 谢夫人一听,痛哭出声,一瞬间又哭又笑地,问:“那……那她为什么不给咱们写信?” “留祯不是说了么,怕咱们找她回来才会这样的。”谢父说道此处,焦急地在屋子里头转了好几圈,说道,“不行,我得去平城一趟,亲自找留祯问一问,看一看阿元给他的信,得想办法找她回来。” 谢夫人看着夫君欣喜若狂的模样,恍恍惚惚如在梦中,旁边的婆子此时激动地说道: “夫人……听见没有,阿元快回来了,咱们女郎快回来了!快别哭了。” 第103章 挑衅 军营里头还没醒,谢元就已经将自己日常的那一套训练都完成了。 空气中一层白蒙蒙的霜气在弥漫。 谢元像是一只回巢的燕子,一个回旋落地,收势、将佩剑送回剑鞘之中,在熹微的光亮中走了回来。 她身上衣衫轻薄,却浸透了汗水。天气已经冷了,呼吸间全是白色的雾气在吞吐。 她抬起胳膊揉了揉已经有些发红的鼻头,脚步轻快地往校场跑去。 校场上已经列好了操练的方阵,谢元穿过了几个伍长的地盘,往自己伍的分区小跑着过去。 路上那些刚刚起床的、睡眼惺忪的士兵,看见谢元一身的汗从旁边经过,都忍不住投以惊讶的注目。 谢元还没有站定,“财神爷”就走了过来,小声地对她说: “卫长下令,又有好些个新兵被加了进来跟着咱们伍一起训练。他们是真当你是个免费的教头用了。” 语气中略有不满。 谢元看了看明显多了两个的方阵,说道:“没事,多少都是一样的训练,若是能教的好,等上了战场也能多活下来几个。” “财神爷”看着谢元的侧脸,他汗湿的鬓发黏在脸庞上,依旧显得稚嫩的脸庞,是天真干净的模样。 稚子童心,哪里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财神爷”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说道:“其实按照上次的军功,给你升个卫长也不为过,顺便可以拿着新兵扩充几个伍,也不必像现在这样,拿着伍长的俸禄,干着教头和卫长的活儿。” 谢元感觉他话里有话,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你是有什么打算?” “财神爷”看着她笑了,说: “是,我想拿我前右执营司军的腰牌,去跟校尉求个情。让你做个卫长,我好做个卫勤。咱们是后来人,重新编入的,他们不可能给我原先的职位了。但是朝廷有规矩,原先的军职即便是入编,也不能低于两阶。 再加上你确实有这个能力,实打实的有功劳,他们会答应的。” 谢元听闻,眼中有兴奋的亮光一闪而过,掂了掂脚下的重心,点头说道: “就按照你说得办,能给我升职还不好么?况且校尉曾经答应过,只要我将那些弓箭手教的好,他就给我请功。” 谢元说道这里,又有些疑惑,问:“你说我教的算好么?够得上请功吗?” “财神爷”莞尔一笑,说:“你一向自信,怎么突然就谦虚了?” 谢元有些苦恼,揪着脸说:“不是我不自信,是我弄不清上头的标准,而且说实话,要按照我的标准,那些人还真的差得远呢。” “嗨……你要求太高了,你也不想一想,若是他们觉得你教的不好,他们还会隔三差五的往你这里送人么?弄的咱们伍跟个流水席似的?” “嗯,说的是。”谢元低头又换了换脚,好像有些站不住似的。 “财神爷”以为她着急操练,于是连忙将手里的长矛递给她,入了队列。 “好,开始操练!”谢元站直了身体,擦了额头上的汗水,拿脚一磕手中的长矛,一个跨步转身,将长矛扎了出去。 “哈!”地一声喝,气势如虹,矛尖儿惯了力道,微微震颤。 后头的方阵都跟着动作,整齐划一,喊声震天…… …… 练完了之后,各个方阵带队,到自己的营地解散,准备吃早饭。谢元从高台上下来,刚刚要走。就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解伍长,咱们来比试比试!” 谢元一扭头,只见一个跟克三德体型差不多的士兵撸着手中的袖子,仰着下巴叉着腰,一副挑衅的模样看着她。 然后自己伍里的人也不走了,就开始当地起哄: “又有人不服气了!” “哦!哦!比一个比一个!比一个!” “对啊,伍长跟他比一个!要不然他还以为咱们伍都是吃干饭的呢!!” “他娘的小瞧我们呢!不先找我们比,先去奔着伍长比去了!”克三德的嗓门尤其的大。 “就是!能的你!……伍长,把他打趴下!打趴下!”顿时欢呼声就整齐了起来。 老方揣着袖子,跟愣子一起,站在队伍的前头笑嘻嘻地等着看好戏。 谢元心想,军中比试也是一个切磋武艺的好方法,于是就将手中的长矛插到了旁边的武器架子上,走了回去。 她站在离那个士兵五步远的地方,说:“可以,比什么?” 那人一听谢元直接上来问比什么,一副随便他挑战的样子,顿时就有些诧异。 他是个新兵,武艺不俗,结果一到军营里,一看教头就是个肯定不超过十五岁的娃娃,顿时心里面都不服气了。 如果他这样的都能当伍长,当教头。那他要是打赢了他,他岂不是也能直接捞一个伍长当一当? 他打量完了之后,对着谢元一抱拳,说道:“在下刘三,宽山县人。自幼学的拳脚,特来请教。” 谢元的丹凤眼带着威势,看着对方的眼神加了两分的正视和小心,问: “如何分胜负?” 那人拉开了架势,后退了半步,举着拳头咬着牙说:“打服了为止。” “好。”谢元掂了掂脚,做了个准备的姿势。 两人对峙了一会儿,刘三主动攻击冲了过来,谢元闪身防守。两个人便打了起来。 一个拳来一个腿往。肉搏的击打声“砰砰”闷响,又快又狠。直看得周围的人连连叫好。 谢元靠着身体的灵活,抓住空档肘击对方肋骨、高抬腿扫击对方脑袋、打鼻梁、除了没有像战场上那样你死我活的下死手,戳眼睛、踢下三路,能打的地方都打了。 对方的下盘很稳,谢元的力气和体型都不占优势,拆打了几招之后,不是被刘三挡了,就是威力不够,没有造成足够的伤害。 谢元的灵活和速度,是要靠大量的体力支撑,她前头刚刚练了那么多,又带着人操练,早已经很累了。 她本来想速战速决,可惜对方不是吃素的。没有将他打趴下,反倒是让自己的速度慢了下来。 体力稍稍不支……谢元便被刘三一拳轰在了胸口上。她即便是脚下连连卸劲儿,也不由地捂着胸口,单膝跪在地上,疼得直流冷汗。 她只觉得胸口像是有个伤口似,骨头连带着整条胳膊都跟着抽痛起来……这两天她就觉得胸口涨的难受,刚又挨得这一下,实在是太疼了…… 谢元有些发抖,眼泪都快出来了。 第104章 打,稍等。 旁边看热闹的人,见谢元跪在地上半天没起来,开始高声叫好,他们这一方的人则比较沉默。 老方见谢元情形不对,连忙关心地出声问道:“娃!你咋个样儿?” 谢元疼地直发抖,眼眶发红,一滴眼泪“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她不敢抬头让人看见,也没有力气说话。 刘三已经开始拍手了,问道:“你服不服?!还打吗?!” 谢元耳中听着那些人的欢呼声,还有另一种安静中透露出来的失望氛围。 她站起了身来,动了动肩膀,觉得疼痛稍微好了一些,声音有些嘶哑地说: “打,稍等。” 刘三看着谢元红彤彤的眼眶,还心想他这也太不经打了。挨了一拳头就半天跪在地上不动,还以为他要放弃了呢。 结果就见他面色平静,透着不服输的倔强。然后就开始弯下腰,脱了短靴。 人们还以为她要干什么呢,是不是鞋子里头进了石子了还是怎么样。 结果就见她开始解绑腿,掀开了裤腿儿,露出了里面绑着的一圈沙袋。 好家伙……原来刚刚打的那么快,腿上还绑着沙袋呢?! 谢元将两只腿的沙袋都解了下来,随手扔在了一边。又规规矩矩地将裤腿绑上,穿好靴子。 然后直起身子,轻轻松松地甩了两下腿,说:“来吧。” 刘三此时的心情是很复杂的。 练武之人,腿上绑沙袋那是常用的手段。可是像谢元这样刻苦的还是少见。 他刚刚可是亲眼瞧见了,除了兵营里头的日常操练,她自己先练了个湿透才来的。 不曾想她还一直带着沙袋。 这一次谢元先发制人,以快了一倍的速度,朝着对方攻了过去。 刘三的拳脚速度再也跟不上,挡不住谢元的进功。只见两人拳脚相加,谢元攻势犹如鬼魅,很快刘三的胸前,腹部,鼻子下巴、就挨了一套流畅又迅猛地攻击。 刘三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托着自己的下巴,连连后退,表情痛苦。 如果不是谢元的力气和体型实在是小,又或者是真的在战场上,她手里哪怕有个刀刃,现在自己也早也死了八百来回了。 原来他们没说错,这个少年是从战场上毫发无损的拼杀出来的,实打实的靠军功才当了伍长,不是什么靠着家世关系才上来的。 刘三的下巴已经疼得发麻,开始往外流口水。他口齿不清地说: “我服了……我服了……不打了,解伍长。” 此话一出,谢元伍中的人无不欢呼叫好,口中叫着“伍长威武!伍长威武!”就准备一窝蜂的拥过来。 谢元很快速地对着刘三抱拳,念了句:“承让。”然后一把捞过旁边扔在地上的沙袋,转身就走,留下了一句: “赶紧回去做饭吧!”很快人就走远了。 那些将要向她围过来的人,见她快步的离开了,愣了一瞬,然后就又叽叽喳喳地起哄起来: “笑话了,你们以为她是吃素的?吃素的能当我们伍长?!”克三德十分骄傲地一扯嗓子,“老子也是被他打趴下的,以后谁要是不服,先过我这一关!” 众人愣了一瞬,总觉得他这个话有些滑稽,于是“哈哈哈哈……”地大笑了起来。 谢元回到了自己的帐篷,胸口的疼痛依旧很剧烈,她十分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骨头被打断了。 帐篷里头有个晾衣服的木头架子,被她挡在了床榻前头,上头挂了个床单,被她当做了屏风使。 她将衣服解开,低头看向了自己的胸口,伸手按了按,一按发现没有挨打的那一边也很疼。 她顿时有些慌,觉得自己生了病,可是电光火石间,她脑海中突然就出现了那个站在河水中洗澡的女孩。 她转过身,胸前有两个明显的鼓包。 谢元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再联想到最近总觉得涨得慌,还有些疼。顿时便确认了几分。 ——她是个女郎,她要长胸了。 这一认知让谢元突然有种灭顶的绝望,她闭了闭眼睛,捂住了衣襟,好似天塌了一般,身子晃了晃。 为什么这么快?她出来证明自己的路才刚刚开始,就要绝了吗? “解伍长!”老方在外头喊了一声,还没等谢元答应,他就掀了帐篷的帘子走了进来,谢元连忙将架子上的木甲套在了身上。 “娃……我看你刚刚疼的厉害,你伤的重不重?”老方绕到了“屏风”后头,就看见了谢元刚刚把木甲套上的背影。 “又随意的闯进来?我说的话不管用吗?!”谢元转过头来,少有的冲着老方发了火,吓了老方一跳。 老方看着她红彤彤的眼眶,本来被骂的心有一瞬间的不爽快,也很快被担心冲淡了,说道: “我不是担心你受了伤硬挺着么?……你一个小娃娃,帐子里头又没有女人,你怕啥人进来么。” “这是为人的礼数,这是军营的规矩!”谢元回过了头,激动地说。一把将搭在架子上的腰带扯了下来,利索的给自己系上。 老方被谢元这么一训斥,顿时愣在了那里。他看着这个自己孙子辈儿的少年,有些心凉,下巴上那两根翘在外头的白胡子微微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讪讪地说:“解伍长,我也就是关心你受没受伤……你要是没受啥伤就行,那我回去了。” 说罢,见谢元气哄哄的,一直都没有转过脸来看他。于是直接蔫头巴脑地走了。 谢元看了看老方萧索离开的背影,有些内疚,但是更大的是委屈。 她要真是个男儿身该多好,那便不必躲躲藏藏,也不必恶语伤人推开关心自己的人。 她委屈的不能自抑,压抑着哭声抽噎了两声。又将眼泪擦了,重新打起精神来,将那木甲背心给脱了,将身上湿透的薄衣服换下来,换上了厚衣服。 她犹豫了一会儿,又有些不放心,索性将木甲背心又套在了外面,直接出了帐篷。 过两日部队就要开拔,她要进城,给沈留祯再送一回信说明情况。 ……顺便看看他有没有回信。 第105章 明明就是欠揍 帐篷外头的营地,支起的大锅里正在滚滚冒着水汽白烟。士兵们以伙为单位团坐在一起,捧着碗等着开饭。 他们一见谢元不往锅边儿走,反而朝着营地的大门走了过去,都伸长了脖子。 克三德大着嗓门问: “解伍长,你去哪儿啊,该吃饭了!” 谢元扭过了身子,正好与人群里方伯的眼光对上,方伯立马就将目光移开了,脸上也没有了往常的笑意。 她将目光放在了克三德身上,说:“我去城里吃饭,你们谁有什么需要的,我可以帮你们带回来。” 普通士兵是不可以随意出营地的,也就是谢元现在是伍长,才有了这么个进城的权力。 “带些甜角子、花生米回来,馋得慌!” “我想吃肉!喝酒!” 有几个人笑着喊。 “去去去,看你们那个没出息的样儿!”克三德斥责着别人,从人群中站了起来,故作谄媚地冲着谢元弯着腰,说,“伍长,我不像他们那么没出息,就知道吃,那什么……你去城里的青楼,给我带个女人回来就行。” “哦呦~” “哈哈哈哈哈……” “克伙长威武!” 众人顿时就沸腾了,鼓掌的鼓掌,吹口哨的吹口哨,冲着克三德起哄的声音一波赛过一波。 谢元轻轻地皱了皱眉头,没再理他们。直接转过身,上了马,踢了踢马肚子往营地外走去。 她进了城门,先去一家成衣店里头给自己要了个寻常人家的外衣,套在了外头遮盖住自己身上的军营兵服,然后才去的明远镖局。 明远镖局在城中有一处接应点和门面,谢元一进去,院子里头正在招呼人卸货的店铺掌柜就迎了过来,说道: “哎呦,小郎君,你总算来了,有你的回信,又不知道去哪儿找你去,就只等着你上门来取呢。” 谢元略微有些诧异,心想自己只来过一次,往平城寄了一封信。这镖局人来人往的多少人。她一个月都没来了,怎么一进门就被认了出来,这掌柜的记性也太好了些。 熟不知,掌柜的记性好是一回事,谢元这样长相和年纪,又是这般气度的,实在是少见。 “确定是我的?”谢元问。 “怎么能不确定呢,谢元谢郎君不是么?跟我来。”掌柜的伸了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谢元高兴地跟在了后头,穿过了院子,到了前厅的柜台外头站定。 掌柜的直接走到了后头,搬出了一个箱子,又将箱子放在了柜台上,当着谢元的面儿,从怀里掏出了钥匙来,将那箱子给打开。 只见里头规规矩矩地就躺着一份信件。上头“谢元亲启”几个熟悉的字体映入眼帘的时候,谢元内心的喜悦无以言表。 好像是整颗心都被泡在了温泉里似的,温暖的想眼泪。 这个时候,她终于真切地明白了一个词——“见字如面”。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不知道写了多少的课业,对彼此的字体熟悉至极。 此时她看见沈留祯的字,一下子就感觉回到了谢家,回到了当初两个人在家里上课时候的日子。那种亲切感…… 也许是因为她离家太久了,孤身一个人在外头担惊受怕。所以导致沈留祯在她心里头莫名其妙的更加可爱了起来。 连他从前坑过她的那些事情,她看不惯他的那些懒惰,狡猾,又表里不一的毛病,此时都显得不重要起来。 她只记得他是自己从小的一个玩伴,一个可以互相倾吐心事的知己。 谢元将那份信接了过来,脸上露出了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暖,当即便撕了信封查看。 掌柜的见状,连忙避嫌的将脸扭到了一边。 谢元倒是不在意,因为她知道,沈留祯绝不会在心里头写什么字的,定然会像她一样,用画画来传递消息。 果然,里头的信纸有三张。第一张画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两个人都穿着儒生的大袖衫,中间一摆了一张案几,那两个人身子都朝着案几前倾,一副说话说的热火朝天的模样。 谢元注意到旁边那个身量小一点的人,腮帮子上还点了个点儿。不由自主的嘟囔了一句: “跟长了个痦子似的,哪儿像酒窝?” 旁边掌柜的听见她说了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有些摸不着头脑,于是转过身来问: “小郎君……是跟我说话的吗?” 谢元一抬眼,连忙带着歉意的笑容说:“不是,我在自言自语呢。” “哦哦哦……没事,你接着看。” 谢元掀开了第二张纸,上头只画了一匹奔跑的马,谢元不由地挑了下眉头。 紧接着掀开了第三张纸,上头画了一个将军模样的人,脸上依旧点了两个点儿。 沈留祯像是故意要让谢元脸臊似的,那身上的铠甲鳞片都画的特别精细,比谢元画的他爹沈庆之不知道要好看精细了多少倍。 除了脸比较简略,只用那两个点和那一双大眼睛代替了沈父的特征。但是身上画的那叫一个好啊。 谢元顿时就能联想到沈留祯贱兮兮的趴在桌子前,提着笔用两天的时间画了这一幅画,然后一脸得意地塞进了信封里的样子。 谢元顿时觉得有些打脸,刚刚自己竟然还觉得他可爱?他亲切? ……他明明就是欠揍! 谢元无语的抿了抿唇,将三张信纸塞回了信封里,又从怀里将自己的信掏了出来,放在了柜台之上,说道: “掌柜的,再帮我寄一封过去。”然后就掏出了一块银饼子放在了桌子上。 掌柜的看了看信封上的姓名,笑着说道: “这回不用这么多了,不过是一封信而已,哪里用的了那么多钱。上一次要那么多,是因为要打听,要找人。这一回地方熟了,小郎君只需给一吊铜钱就够了。” 谢元愣了一瞬,说:“多谢。”然后就将银饼子收了回去,另外摸了一吊钱给他。 又说:“掌柜的,下一次若是有回信,我大约就不在此地了。你先留着,我去你们明远镖局别的店铺问,能问出来吗?” 掌柜的也愣了一瞬,说道:“能啊,你就跟他们说,让他们来我们这儿来找,回头我把信给他们也是一样。对了,还请留个字。到时候让他们拿着你的字来取。” “好,多谢了,掌柜辛苦。”谢元笑着道了谢,在掌柜的推过来的一张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放下笔就利落地出了门。 第106章 逛青楼 谢元骑在马上想着信的内容,看那个意思应该是她爹已经跟沈留祯见过面了,而他爹准备直接去找在养伤的师父,打听情况。 ……虽然她也很想家,很想父母,可是因为他们一直在阻挠她的计划和目标,在知道爹在找她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开始焦虑。 于是一路上愁眉不展,骑着马晃晃悠悠的,无意识地在街上乱逛。 逛着逛着,就听见了街边一处地方特别的热闹,一股子脂粉气扑鼻,还有嘈杂的女声就乱哄哄地灌入了她的耳朵。 她扭过头一看,看见一个二层小楼,门面修的很是华丽,红灯笼,红绸子,跟在办喜事似的。 入目全是花枝招展的女孩子。 二楼上的拿着扇子掩面轻笑,矜持的坐着,眼神在过往行人的神上打量,时不时柔情一笑。 楼下的门口站着的女子则满脸的热情,手中的粉色纱巾团成了一团,不停地劝过路行人进去坐一坐。 这就是青楼了。 谢元又想起了出来的时候,克三德那满脸谄媚的说让她给他带一个女人回去的玩笑。 再想起来自己跟这些女子同一个性别。她就满心的别扭不甘,眉头皱得更紧了。 若不是街市上人多,打马快跑不方便,她恐怕早就踢了马肚子蹿出去老远了。 可是走着走着,胸口的胀痛又隐隐地加重。 谢元的苦恼在又多了这么一层之后。她眼神晃动,突然勒紧了缰绳不动了。 就这么犹豫了片刻,她调转了马头,又退回了那处青楼的门口。 她慢吞吞的一回来,门口迎客的老鸨就立马的意识到了她去而复返的意图。 老鸨见识的人多多啊,一看谢元的模样,就认定了她是个少不更事的“童子身”。 路过了这里,突然就对女子产生了好奇的人。 再一打量他的气度和教养,胯下又骑着骏马,是个怀里有钱的。 本来就带着三分戏谑笑容的脸,更加的热情洋溢了起来。 主动赢了过去,说: “呦……小郎君,别在外头看,进来玩。” 谢元仰着脸看着楼上,直接从马上下来,看着热情的老鸨问:“你们这儿有跟我差不多岁数的女子吗?” 老鸨眼睛闪着光亮,噗嗤一笑说:“有啊,不过你若是第一次,找个年纪大的,有经验的更好一些,她是过来人,能教你呀。” 谢元一听,心想是这么个道理,于是点了点头说: “那也行吧,替我找个姐姐,我想请教她些事情。”谢元神色坦然又认真地说,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可是这在老鸨眼睛里就是另外一种意思了。 老鸨忍不住“噗嗤”一声又笑了出来,看着谢元说道: “哎呦,郎君可真是幽默,生的模样好不说,嘴皮子还这般的俏,该是天生的风流人,长大了可还了得。” 谢元不知道自己这个话幽默在哪里,她明明说得是认真的。自己是真心想请教一些问题。 早先通过她娘的态度,还有当初那个红衣胡姬的话。 她早就意识到了,在男女性别不同这些事情上,风尘女子显然要比家里那些平常人家的女子坦诚的多,问什么都更加容易一些,不会讳莫如深地就知道说那句名言: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所以她才想着,想找个人问一问胸的事情,别真的是自己生了什么病,就不好了。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在老鸨的眼睛里,他就是一个来嫖妓的少年郎啊。 头一次进来,竟然一本正经的,脸不红心不跳的说要找个姑娘“讨教些事情”,可不是嘴皮子俏么? 谢元被引着上了楼。老鸨突然转过身,神色暧昧的打量了谢元一眼,伸出了三根手指说道: “小郎君,收你三吊钱。” 谢元直接从怀里摸出了那块银饼给她,说道:“你找吧,我没铜钱了。” 老鸨脸上的笑容灿烂,将银饼子一握,转身就像是个花蝴蝶似的,踩着小步子顺着走廊跑了过去,一边走一边沿路喊道: “有个俊俏的小郎君,还是个童子呢,你们谁想接,快一点出来。” 谢元愣在了走廊上,轻轻地皱起了眉头。看着那些听见了召唤,从房间里走出来的各色女子,心里头感觉特别的怪…… 怎么好像……她是块落进了狼窝里头的肉呢?这是什么道理? 还没等她想明白这种怪异的情境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老鸨已经带了五个姑娘到了她的跟前,一字排开。老鸨一摊手,笑着问: “小郎君喜欢哪个,尽管选一个。” 谢元有些懵,看了看那五个女子的模样,心想:为什么还要挑长相?挑个看起来会讲话的吗? 她一双丹凤眼全是迷茫。被那五个姑娘看在眼睛里,狡黠的目光和笑意更甚了。一个个的开始叽叽喳喳地开始挑逗她: “选姐姐我呀,姐姐会的姿势可多了呢。”女子抛了个媚眼。 “小郎君一看就是人中龙凤,定是世家子弟,选我吧,我可会贤良淑德了呢。”另一个女子声音温柔地说,带着娇嗔。 “还是选我吧,小郎君不觉得我最好看么?”又一个女子拿帕子托着腮说。 她这个话一出,其余的人都开始朝着她翻白眼,取笑她说: “呸,真不要脸,好看还有自封的呢?” 她立马笑着回嘴道:“怎么……难道不是,你们有我好看?” 然后几个人的帕子就挥舞在一处,打闹了起来。 谢元不明白她们眼神里隐含的意思是什么,又觉得她们太过吵闹,于是直接伸手指向了末尾那个一直没有出声,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的人。 那几个人一看谢元的手指的方向,顿时没了打闹的兴致,叹气的叹气,就开始散开。 最一开始说话那个还转过身来冲着谢元说道:“小郎君下次来找姐姐啊。” 谢元抿了抿唇没说话。 被谢元选中的是个个子娇小的女子。身材很是丰满,却长着一张娃娃脸。 谢元此时仔细看她,却分辨不出她到底是多大了。 “郎君跟我来吧,到我的房间去。”她文文静静地说,就在前头带路。 谢元心想,总算没选错,安安静静地才好说话,太闹腾了怎么问呢。 两个人进了屋子,那姑娘先是走到桌旁,斟满了酒杯。然后递给了谢元一杯,她自己拿了一杯: “郎君,先喝杯交杯酒吧。” 第107章 你喜欢男人? 谢元站在门口,脸上迷茫的神情一闪而过,然后很淡定地说:“我不喝酒。” 那名女子看着谢元,露出了一个文静且略微羞涩的笑容来,说: “什么事情都有第一次……你是第一次的话,还是喝些酒水,晕晕乎乎的感觉更好一些,更有情趣。太清醒的话,我怕郎君会失望。” 谢元仔细地捋了捋这里头两个第一次的关系,问:“什么第一次?” 那姑娘眼睛中的光亮晃了晃,往桌子边婀娜的一坐,反问:“……郎君来青楼是干什么来的呢?” 谢元一听这句话是她听得懂的了,于是也走了过去,直接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说道: “我来是有些事情很好奇……姐姐,女子长胸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会疼吗?” 那姑娘看着谢元那一脸认真地模样,愣了半会儿,突然笑了出来,然后就开始站起来,大大方方的解衣服,一边解一边说: “光用嘴说,怎么能懂呢,我给你看。” 这要是搁谢元真是个小子,此时恐怕已经被她这般的大胆行径搞的面红耳赤。可是谢元是个女郎啊。 她对女子的身体能有什么想法,脱衣服就脱衣服,看看就看看呗。 于是也没有说话,更没有阻拦,而是真的就睁着一双眼睛,看着她宽衣解带,等着人家给自己上一课——关于女子身体的解惑之课。 那姑娘本来是存着挑逗一个未经人事的少年的心思,又带着些挑逗和炫耀,才故意在他面前这么奔放的。 结果发现谢元那一双丹凤眼,竟然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胸前看,丝毫没有脸红心跳的意思。 这倒是把她弄的不好意思了,本来还一层层的,一边脱一边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呢,结果脱得都只剩下一个肚兜了,谢元都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不,何止无动于衷。 姑娘从他那一瞬间轻皱眉头的表情,察觉到他的一丝厌恶来。 不脸红心跳就算了……竟然厌恶了是怎么回事? 姑娘解肚兜的手顿时僵在了那里,再也脱不下去。那一瞬间她有些慌乱,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是好了。 谢元见她不动了,眼神才移到了她那一张娃娃脸上,问:“怎么不脱了?不是说让我看看么?” 那姑娘是受过教导的,察言观色讨人欢心是她们必备的本事。此时既然察觉到谢元对她这番举动的厌恶了,还继续照做的话,岂不是砸自己招牌? 于是放弃了脱衣服,直接又坐了过来,像是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问: “郎君刚刚问的是什么来着?……女子长胸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对啊。”谢元的胸前又在隐隐的胀痛,这让她很烦躁,不自觉地就皱起了眉头,不耐烦起来。 姑娘用温柔文静的笑容安抚她,说:“那有什么,不过既是硬生生的从平坦的胸前头长两块肉出来,长得快,自然会疼会胀的。” “那会一直都这样吗?”谢元腰背坐的笔直,双手按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向前倾了倾,显示出自己的急迫来。 姑娘又温柔地笑了笑,将自己身前的酒杯端了起来,一饮而尽,姿势很是柔美,说:“怎么会呢,等不长了自然就好了。”她说着将酒杯翻转,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谢元身前的酒杯,问,“郎君尝尝……酒,可是好东西。” 谢元看了看面前的酒杯,坚定的摇了摇头。 她不想喝酒,若是喝了酒就可能会神志不清,会乱说话,会不记得事情,会露馅。 而她现在时时刻刻地都藏着一个秘密,须得时时刻刻都保持警惕,不能有半点的松懈。 尤其是以后,自己的女子特征慢慢长出来的时候,就更得加倍小心了。 “哎~倒是真想不通了,小郎君到底来青楼做什么呢?真让小梅疑惑不已。” “我就是好奇女子和男子的不同,所以就想进来找人问一问。”她顿了顿,问,“那我看有的女子胸小,有的女子胸就大些,那是不是有什么法子,可以让它长不出来的?” 姑娘许是喝了酒水,眼睛比之刚才更亮了,托着腮,倚在桌子上,往谢元的眼前又凑了凑,说: “小郎君还真是开玩笑,哪有那么个法子?再说了,女子若是胸都长不出来,那还是女子么?大家都恨不得胸前的这两块肉大一些。” 谢元皱着眉头,表情有些痛苦的问:“为什么?那有什么好,平白的影响行动。” 那姑娘愣了一瞬,看着谢元像是个看个怪癖的小孩儿似的,低声呵呵呵的笑,声音轻柔,带着诱惑地味道: “男人们喜欢呀,怕什么影响行动……难道你不喜欢吗?” 她说着,还将自己丰满的胸往前倾了倾,靠在了桌子上,眼神里头带着骄傲和勾引的味道。 谢元眼光放在她的胸口,又皱了皱眉头,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说:“不喜欢。” 这一句话属实把那姑娘给惊到了,她那勾引妩媚的表情顿时碎了一地。 半晌嘴唇哆嗦着,眼神中满是震惊,喃喃地又重复了一句:“你不喜欢?” “是啊。”谢元将目光移开,表情很是失落无奈。 那姑娘看着谢元那俊俏优美的侧脸线条,脑海中一个炸裂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顿时觉得耳清目明,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小郎君……难道、你……喜欢男人?””她瞪着一双眼睛问。 谢元扭过脸来,很是坦诚地说:“是啊。” 她甚至恨不得自己能生成个男人,做女子有什么好? 那姑娘文静且温柔的娃娃脸,在听到了答案的一瞬间,脸上的肉都抽搐了起来,然后语调顿时就变了,变成了满是嫌弃的味道,问: “小郎君既然喜欢男人,来我们这青楼干什么?!我们这里头都是女的!难不成是来涮我们姐妹玩?” 谢元对于她这么突然的变脸很是不解。 她不就是说了一句自己喜欢男人么?至于这么大的反应吗? “我不是说了么,我来就是想请教姐姐关于女子身体成长的问题。跟我喜欢不喜欢男人有什么关系?难不成就因为我喜欢男人,连问题都不能问了?” 谢元觉得很是委屈。 第108章 替我传个令 那姑娘仇视的看着谢元,肉笑皮不笑地哼哼了两声,随即起身,一副无赖惫懒的模样,将自己刚刚脱在地上的衣裳都拾了起来,又气哼哼地穿在了身上。 然后转身一屁股敦在了凳子上,一把拎起了酒壶又倒了一杯酒,“咣叽”一声将酒壶往桌子上一磕,冲着谢元翻了个白眼,然后一饮而尽。 谢元被她这前后两副面孔给吓傻了……突然就勾起了从前被沈留祯那两副面孔坑害的回忆。 娘的……为什么她遇到的都是这种人? 沈留祯有毛病,这个姑娘也有毛病…… 她这边目瞪口呆,对面那个姑娘将酒杯往桌上一放,怼她道:“看什么看?你又不可能成为我的常客了,惊讶个什么劲儿?” 谢元收了自己的下巴,闭合了嘴巴,顿时觉得有些心塞。 本来以为找一个青楼女子来问问,自己就能对男女差别的事情清楚了。 结果呢……现在更加的一头雾水了……这都是为什么啊。 “浪费我的心思……你既然已经掏了钱,还有什么好奇的要问的,赶紧问吧。”姑娘说话的态度真是比刚才坦诚多了。虽然语气着实不怎么好。 谢元怕问多了会暴露自己的秘密,于是想了想说:“没什么,我就是想知道,女子跟男子比,除了会长胸,还有哪些地方不一样。” “……每个月下身还会流血,须得拿着草木灰裹在布套子里兜着。这个你肯定不知道,满意了吧?” 谢元听闻,眼神震动。 印象中……好像……好像记得她娘是有一个月一次的事宜的…… 老天爷!……这是什么事情?为什么做女子还会流血?流血不就会死了吗?!这都是什么奇葩的麻烦! 身为一个女郎怎么这么多事儿?!她为什么偏偏就生成了一个女郎了呢!! 谢元在心里一通咒骂,闭了闭眼睛,感觉自己被气得眼前一阵发黑晕眩。 她扶着膝盖,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半天都没说话。 身旁那个娃娃脸的姑娘,瞧见谢元这个表情,自是以为知道了他心中所想,于是说道: “何必呢,你若是实在不喜欢女子,那就找男人去寻欢好了……”她又审视了一番谢元,见他坐姿端正,又养的这么好的气度。 于是了然的一笑,说,“我知道了,看小郎君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必然是要娶妻生子,传宗接代的……怪不得。呵呵呵……” 她说完,还幸灾乐祸的笑了两声。 谢元再也没有心情跟她不对心思的互相猜测,于是直接站起了身,对着她微微躬身,礼貌地一抱拳,说道: “多谢姐姐解惑,告辞。” 说罢按着腰间的佩剑,转身头也不回的出了房门。 出门正好碰见那青楼的老鸨托着一盘子铜钱,还有些点心和果盘过来。一见谢元冷着一张脸这么快就出来了,先是一愣,说: “小郎君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是不是不满意?那小蹄子若是不好,我给你换一个人。” 谢元将那托盘上的三吊铜钱一抓,说道:“不,她挺好,多谢。”然后就利索地下了楼。 老鸨在楼上看着她急匆匆离去的背影,愣怔了半晌,然后就冲进了刚刚她出来的房间。 房间里很快传来了一声娃娃脸姑娘的呼痛声,然后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便响彻了整个楼里: “他自己都说了,他喜欢男人!” 青楼里看热闹的众人,顿时都震惊地看向了那个少年郎的背影,一直目送着他英姿勃发的上了马,离开了大门口…… 也不知是哪个姑娘突然冒出了一句叹: “这么令人心折的少年郎,真是可惜了。” …… 谢元出来之后,心情真的只会比之前更糟糕,她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不去纠结这些事情。 既然没有改变的可能,一直为了这些事情愁苦,有何用? 她咬了咬唇,正好路上闻见了食物的香气,摸了摸自己怀里沉甸甸的三吊钱。 虽然她自己半点食欲也没有……但是花钱的欲望倒是很足。 于是直接将出营地前,那些士兵喊叫的吃食和酒水都买了一通,最后买了一个毛皮坎肩,满载在马屁股上,直接回军营去了。 到了营地,士兵们正在日常的各自修检装备。都围在一处闲聊。 有磨刀的,有擦长矛的,还有给自己的弓箭上弦的,还有补铠甲的,很是热闹。 谢元载着东西一回来,他们就看见了,顿时眼睛都亮了,站起来朝着谢元打招呼欢呼。 谢元面无表情地在人群前头拉了缰绳站定,喊了一声:“方伯,你来一下!”随即便利落的翻身下了马。 老方老老实实地到了跟前,有些拘谨,又带着油滑的谄媚,问:“解伍长,叫我有什么事情?” 谢元随后将那个毛皮坎肩解了下来,丢到了他的怀里,说:“这是给你的。” 老方解开一看,眼泪在眼眶子里打转,很是感动,刚要说些什么。 抬眼见谢元依旧冷漠,并没有看他,而是直接将其余那些包裹也解了下来,递给了他说: “这些是给他们带的吃食,你去让四个伙长拿到伙里都分了吧,嘱咐他们一定要分均,都是一同上战场的同袍,不能少了谁。” 老方结果东西,那啰嗦地毛病又出来了,说道:“哎娃娃你给自己留点钱,有点俸禄就都散了,你以后到用钱的时候可怎么办?” “放心,我留着呢,麻烦你了。”谢元牵着缰绳,这才仰了脸,看向了老方的眼睛,与他对视,诚恳地说。神色中隐隐有些歉意。 老方看着她,哆嗦着胡子叹了一口气,哽咽地说:“麻烦啥……我就是看你,跟看我儿子似的,我儿子死的时候,跟你差不多大……” 谢元以前听他零零散散地说过自己的经历,心里头自然清楚,可是……在老方就转身要离开的时候。谢元叫住了他,说道: “方伯,你替我传个令,通知伍里头的人,以后所有人进我的帐子,都要在外头通报,我应允了才能进。若是违抗命令,必受惩处!” 她一双丹凤眼带着天然的威势,语气铿锵坚定,表情严肃。 老方愣了一瞬,眼神晃了晃,随即尴尬地笑了一下,说:“我知道……我一定给你通知到了。” 第109章 嫡皇孙不容易 谢元将马栓了回去,自己刚刚回到帐子里,还没有坐下呢,“财神爷”就直接闯了进来。 “解伍长,我去问过了……”他说。 谢元背对着他,双脚刚刚站稳,一口浊气就从心底了翻涌了出来。 财神爷见她不搭理自己,刚刚奇怪是怎么回事呢,就见谢元突然一个转身,伸着拳头就朝着他的脸上打了过来。 秀气的小拳头,再配上她那个凶狠异常的表情,着实把“财神爷”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地就抬胳膊去挡,结果紧接着腿上就挨了一个绊子,他的小腿肚子一阵剧烈的疼痛,脚失了重心,整个人就被掀飞了,直接“嘭”的一声平摔在了地上。 他晕晕乎乎地伸着脖子看向了站在那里的谢元,见谢元表情不善,垂着一双丹凤眼看着他,不像是在开玩笑的,顿时怒了,吼道: “你打我干嘛?!” 谢元抿着唇,咬着腮帮子说:“我不是说了么?以后进帐,要先通报!” “财神爷”愣了一瞬,一边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怒气冲冲地说道: “你什么时候说的,我又不知道!你才是个伍长罢了,还是个小屁孩儿,现在就学会了摆官威!” 谢元看着比自己高出了好多的人,仰着脸看着对方着实没有气势,于是默默往后退了两步,站定,十分坚定地说: “这跟官威没关系,这是礼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反过来说,我不会这么随意地进你们的帐子,也不希望你们这么随意的进我的帐子!……若是以前不知道,现在是知道了,以后若是再犯,我就要下令打军棍了。” “财神爷”鼓着眼睛看了谢元一会儿,觉得理亏,又觉得有些丢人,半天喃喃地说了一句: “世家子弟就是规矩多……” 语气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怒气冲冲,更多的是抱怨。 “你来找我干什么?”谢元不再跟他计较这些口舌,直接问道。 “我忘了!被你一摔还记得个屁!”说罢转身就准备出去。 到了门口了,又转身很是不情愿地说了一句:“我去问过了,校尉说,你年纪太小,才打过一次仗,难以服众,下一次若是咱们伍能立了军功,再升你做卫长。” 说罢直接甩了帘子,一瘸一拐地出去了。 谢元看着轻轻晃动的帐篷帘子,神色郑重地抿了抿唇,丹凤眼中满是志在必得的坚毅。 …… …… 天刚蒙蒙亮,沈留祯睡眼惺忪地站在了廊柱的旁边,已经站了许久了,忍不住张嘴打了个哈欠。 他刚刚捂了下嘴,抬眼就见乌雷已经从前头的朝堂参政回来了。于是连忙将大张着的嘴巴闭上,打起精神来冲着乌雷行了一礼。 要不是因为那双眼睛发红,因为忍了哈欠而续满了眼泪。恐怕谁也不知道他困成这样。 乌雷走到他跟前,忍不住撇嘴笑了,说:“有这么困吗?” 沈留祯一看自己已经露了陷了,于是直接惫懒地说:“从宫外往东宫赶,得多花半个时辰,比从前在您这里住着要辛苦多了。” 乌雷一听,叹了口气。眼神中有些内疚,一边带着沈留祯往学堂走,一边说道: “哎,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满了十二岁,就不是孩子了,是外臣。不能再留你住在这里。” 沈留祯笑着说道:“其实住在外头挺好的,比在宫里头自由。就是我从小就喜欢赖床,最大的愿望就是能一觉睡到大天亮。” 乌雷说道:“这有何难,明天我放你一天假,就满足了你这个愿望。” “那怎么能行,您还在这里起早贪黑的学习呢,我回去睡觉也睡得不安稳啊。”沈留祯很是认真地说。 “那你想等我一起?那恐怕一辈子都没有这个机会了。除非我病了。”乌雷说。 沈留祯跟在他的身边,见他仰首挺胸,走得气度华贵,并不像是有什么可惜的样子。 但是为了自己能心安理得地偷上懒,他还是试探地说:“要不……嫡皇孙称个身体不适,咱们一起讨个病假如何?” 乌雷嘴角带笑的瞥了他一眼,说道:“你别想了,我若是不舒服,父王和陛下都得惊动,郎中都得挤一屋子,若是被拆穿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沈留祯听闻,叹了口气,说:“是啊……嫡皇孙不容易。” 乌雷见他揣着袖子,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于是笑着说:“可是你的病假我一个人说了算,不若现在就允了你的假,回去睡去吧。” 沈留祯说:“算了,我还是陪着嫡皇孙吧。现在合安他们都不来上文课了,能陪着嫡皇孙的只有我一个,我若是也不在,只留你一个人太孤单了。” 乌雷听闻,神色有些动容,一阵沉默没有说话。 他从小便觉得孤单,亲娘在他一出生便按照规矩赐死了,照顾他的是乳娘。 而亲爹是太子,从早到晚的忙在政事上,父子两个相处的时间,还没有跟大臣们相处的时间长。 虽然他知道他爹石余天真能理解他,而且父子两个都是一个环境里成长,彼此间的孤独感同身受。 但是奈何现实条件不允许。 他爹知道他,但是也只能看着他唉声叹气,愧疚一番,然后接着起早贪黑的去做自己的事情。 甚至他爹石余天真还跟他分享过过来人的经验——努力学习,让自己忙起来,多看书,就不会觉得孤独了…… 至于其他的人,更不会在意他的心情。包括陛下,自己的祖父,还有身边的那几个鲜卑人伴读。 他们鲜卑人尚武,“伤春悲秋”这种情绪暴露出来会让人看不起,平时更是会努力忽略掉,提都不会提。 他父王那般的性格,已经让祖父和一众鲜卑部的大臣们很不满了。觉得他是被汉人教坏了,失了鲜卑人的勇气和血性。 所以他更是不敢表露出来,努力想做一个更像是鲜卑人的鲜卑人。 可是面上表现的再无所谓,终归还是渴望温暖的。 沈留祯就是他身边的一个异类,他细心,处事温柔体贴,而且难得是他真的懂你的心思。 而这样一个异类,还是祖父亲自带回来给他的。 乌雷有些时候在心里也不禁会吐槽:他的祖父——大魏的皇帝陛下,性情暴烈,想起一出是一出,总是前一段时间这样,后一段时间又后悔了又那样,喜好、政令前后矛盾的事情没少干过。 可是他是个英雄,是鲜卑人的战神,如今的大魏的天下,有一大半都是他打下来的。有这点小毛病又算的了什么,并不妨碍众人仰慕他。 第110章 君子和而不同 石余乌雷将这些纷乱的想法从脑海中挥去,看着旁边跟着的沈留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来,问: “我听说你跟陛下身边的那个太监,名叫宗爱的走的挺近的?” 沈留祯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到这上头来,于是说:“也不算多近,当初进京都的时候,路上受过他的照拂,他又喜欢谢家的厨子做出来的食物,所以才来往多了些。” 乌雷将目光转了过来,看着脚下的路,说道: “我父王特别不喜欢那个人,觉得他仗着陛下的信任,肆意践踏新政,靠着能跟陛下说得上话的关系,到处敛财,替人开脱走后门。父王已经因为他,跟陛下争吵过两三次了……他若是知道你跟他走的近,肯定会生气的。” 乌雷说着,又补充了一句:“我父王是太子,是储君,我希望你可以一直跟在我身边。所以长远打算,你还是离那个宗爱远一些。” 沈留祯听闻,眼睛珠子转了转,突然站住了脚,乌雷奇怪地转过头来看他,问: “怎么了?” 沈留祯看着乌雷,眼神中的光亮闪烁,似乎很是犹豫。半晌才像是下了决心似的,又走上了前去,站在了乌雷的身边,小心翼翼地挨着他说: “嫡皇孙,许是草民不该多嘴,可是嫡皇孙心向着我,我若是不说,又良心过不去,所以,若是有什么不中听的,还请嫡皇孙不要放在心上。” 乌雷见他说的这么严重,面容爽朗的一笑,说:“你尽管说,我没有那么小气。” 沈留祯看了看周围没有其他人,于是凑近了乌雷身边说道: “若是有空,嫡皇孙该是劝劝皇太子殿下,莫要跟那个宗爱太过较劲。您刚刚都说了,他很受陛下的信任,而且……他跟陛下在一起的时间,要比太子跟陛下在一起的时间长多了。 这种人最是该小心对待,就怕他时不时的给陛下扇耳风,说太子的不是。 陛下毕竟是陛下,是太子的父,但更是太子的君。汉人有句老话,伴君如伴虎……” 沈留祯的话还没说完,乌雷就打断了他,说道: “哎……这个你就多虑了,再怎么说,一个阉人也不会重要过亲父子去。而且我父王代理朝政十多年,作为太子功绩斐然,有目共睹。我祖父皇帝陛下也一直倚重他,信任他。必然不会出现你们汉人朝堂那种父子相残的局面的。你想多了……” 乌雷语气轻松地说。 沈留祯听闻,沉默了一瞬,便不再劝,而是叹了口气说:“希望我是想多了吧。” 他顿了顿又说,“君子和而不同,草民对待宗常侍便是如此。如果太子殿下怪罪我,草民便会如此作答。太子殿下一定不会跟草民计较,嫡皇孙放心吧。” “君子……和而不同啊……”乌雷望着远处的白云,跟着念了一遍,似乎在咀嚼这句话的意思和用途。 半晌,他很是爽快地说了一句:“要不说孔子是圣人呢。他老人家说的话,都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反正我也不喜欢那个宗爱。”就抬步继续朝着不远处的学堂而去。 沈留祯连忙跟在他的身后。 …… …… 第二天,沈留祯依旧打着哈欠,无精打采的进了东宫。但是这一次在外头等了许久,都没有见乌雷出来,而是看见许多人进进出出的忙活。 他突然就想起昨天他们聊天时候说的话,心想:不会这么点背吧?昨天刚说要骗个病假,今天就真的病了? 沈留祯越想越着急,于是直接拽住了一个出门的小太监,问道: “劳烦解个惑,嫡皇孙是生病了吗?” 那个小太监也是个汉人,含蓄的一笑,说:“不是病了,是喜事,咱家要去报信。”说罢就急匆匆地走了。 沈留祯一头雾水,但是却从那太监意味不明的笑容里,品出了一股子熟悉的感觉。 嘶~这种笑容里头藏着的是什么来着?沈留祯努力的回想。 他目光直愣愣地盯着地面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猛地一拍手,恍然道: “这不是那什么么?……‘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沈留祯脑海中瞬间就出现了大人们许多不同的面孔,却有着跟刚刚那个小太监一模一样笑容的脸来。 沈留祯想起来之后,很是为自己的聪明和通透激动了一番,然后就立马蔫儿了下来,自言自语地说: “嗯……表面上看我是明白了什么,其实什么也没明白。” 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宫人,又是烧热水,又是换被褥的样子,完全摸不着头脑。 又等了一会儿,还看见了许多送过来的礼物…… 这他就更不明白了。于是一双大眼睛睁得更大,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活脱脱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正在此时,却听见熟悉的声音在小声的叫他: “留祯!” 沈留祯寻着声音望了过去,就见石余乌雷穿着白色的中衣,在寝殿门口伸了个脑袋冲他招手。 沈留祯愣了一下,石余乌雷虽然没有他爹太子殿下那么注重仪态和礼仪,但是平时也是很大方爽朗的一个人,此时偷偷摸摸地就伸了个脑袋出来,像是一个做错事了的小偷似,实在是太违和了。 沈留祯愣了一瞬间,乌雷已经急切地冲着他招了两次手了。 他不自觉地就被乌雷这样的举动气氛所感染,心虚地看了看左右…… 啊呸……他看什么看啊,明明是正大光明站在这里的人。 他恍惚过来连忙走了过去,刚刚站定抬起了胳膊准备行礼,就被乌雷拉着手一把拽进了屋里,然后关上了门。 沈留祯傻眼地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乌雷将门一关,好像才觉得舒服了些,转而一眼神直接瞟到了沈留祯的腰下,问: “你下头,早上会起来了吗?” “什……什么?”沈留祯一双眼睛睁得老大,很是迷茫。 乌雷一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了,于是得意地一笑,伸手点了点他说:“哎……我早就听说,汉人对于男女之事讳莫如深,不到成亲都不会教的。想不到,你的启蒙老师会是我?哈哈哈哈哈……” 他的兴奋溢于言表,直接跑到了床榻上,捞起来了一本厚实的册子,说道: “来来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沈留祯天生喜欢书籍,一看有书看,顿时将那些理不清的疑惑抛在了脑后,走了过去。 第111章 至于么,这个表情? 乌雷直接爬到了榻上一盘腿,将那本厚厚的册子往膝盖上一放,抬眼看见沈留祯站在边儿上,瞪着一双不明所以的大眼睛看着他。 “啧……你过来靠近点,离那么远能看见吗?这会儿又没有外人。”乌雷无语地催他。 沈留祯迟疑了一瞬,只好也坐在了床榻边儿上,凑了过去,只见那册子的封皮做的极为精致,比一般的书籍都要大许多,上头写了几个大字——《素女经秘戏图》。 乌雷翻开了册子,只见这一页上头画的是庭院场景,器具、树木、人物都画的精细,连人的表情都很清楚,还上了彩。 旁边还题了小诗,就是那诗作的有点不伦不类的,看不懂。 当然,更让人看不懂的,是一男一女两个人衣衫不整的抱在一起,着实有些不雅…… 沈留祯眼睛又大了几分,问:“他们干什么呢?” “男女秘戏啊,能干什么?” 饶是沈留祯自诩聪明,但是硬是觉得自己听不懂乌雷的话。 他不喜欢觉得自己蠢笨,于是没说话,皱着眉头仔细地看着那张图,尤其是刚刚乌雷指着的地方,想从中看个分明来。 可是这个时候,他又觉得这画画得不那么精细了,除了白花花的腿,啥也看不出来啊。 乌雷这个时候又翻了一页,这一页比上一页更加的夸张。 沈留祯顿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觉得新鲜且奇怪,说:“这画的是真的么?” 乌雷皱了皱眉,无语地抬眼看他,说:“……你这个人,我让你看看他们两个在干什么。” 沈留祯觉得自己被鄙视了,而且是因为看不懂书被人鄙视了,他内心很不服气,有些不爽快,皱着眉头喃喃地说: “不就抱在一起么,还能干什么?……画这么多抱在一起的有什么意思?” 他想起来封皮上“素女经”三个字,于是问,“这难道是道家的什么修行方式?” 乌雷瞧着他顿时笑出了声,像是看一个傻子似的,说:“是,修孩子出来的修行方式……” 于是他直接将前头那些色彩艳丽,各种奇奇怪怪抱在一起的图画给翻了过去,翻到了册子后头几页的文字上。 直接扔给了沈留祯,让他自己看。 沈留祯一看见有字,眉头立马就松了,只要有字就没有他读不懂的。 于是他认认真真地看。 乌雷在一旁将手肘撑在自己的膝头上,垂着眼睛看着那本册子,说道: “哎……果真是什么都不懂。我虽然是今天才成年。但是我好歹知道男女在一块睡觉是干什么的。” 他又看了一眼沈留祯,好奇地问:“哎……你长这么大,外人抱在一起或许没见过,但是你爹娘在一处时,你也一次都没碰见过吗?你们在一个家里生活。” 沈留祯看着书上的字,还在自己从未涉足过的领域里头惊讶呢,下意识地说道: “我娘生我的时候就死了,我家里就我爹和我两个人。” 乌雷本来取笑他的表情顿时收了,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垂着眼睛看着沈留祯抱着的册子,没有吭声。 沈留祯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这才反应过来刚刚乌雷问的是什么。 他顿时瞳孔震动,震惊地问: “嫡皇孙还见过太子殿下……这……这样不雅的画面吗?” 乌雷恍惚地“嗯?”了一声,眼神才聚了焦看向了沈留祯,他愣了一瞬,连忙说道: “哦,这倒没有,我父王跟我又不住在一起。再说了他宠幸女人我怎么可能撞见?他现在受汉人影响很深,不像其他鲜卑人那么随意。 我是有几次跟着祖父外出打猎扎营……大家都住帐篷,我旁边都是我那几个叔叔,喝了酒喝高兴了当场就拉着女人去了,他们又不避着我,撞见过几回。” 沈留祯颇为震惊,在他的印象里,所谓长辈,都是十分自重的。 即便是他爹那样的武夫,也从来没有说在他面前敞着怀,即便大热天在院子里练武,也要多少穿一件宽松的衣服,汗湿了就回去自己屋里换了干净的出来。 更别说他老师谢昀了,那是时时刻刻都注意自己的衣冠是否妥帖整齐的人。 行走坐卧都极有规矩,若非不是急得狠了,他平时在外头可能连头发丝都不会乱…… 以至于当初老师毫无形象的拿着戒尺,绕着院子追着谢元打的模样,让他差点惊掉了下巴,震惊不已,以至于至今都印象深刻。 他真的不能想象,看见大人脱光了与一个女子抱在一起的场面……太……太…… 沈留祯的表情不可谓不痛苦,直愣愣地看着乌雷。 乌雷也看着他震惊的表情,眼神晃动了一下,本来翘着的嘴角开始下沉,冷笑了一声说: “至于么?这个表情?……你让我想起了谢白正,书写的碑林里头满是将我们视作蛮夷的鄙视之词。他如今是什么下场?” 沈留祯心里“咯噔”了一下,开始后悔不已……他真的是太过于震惊,忘了管理自己的表情了。 于是连忙战战兢兢地从床榻上下来,挥着袖子一拢手,郑重地躬身行礼道: “嫡皇孙,草民不是那个意思,实在是草民见识短浅,从来没有听人讲过男女之事,所以才会这副表情的。” 乌雷一听,表情松了些许,眼睛盯着沈留祯的发顶打量了一会儿,换了个胳膊支撑脑袋,说道: “我不否认,你们汉人推崇的那些规矩,能更好的将人划分为三六九等,为权增威,利于皇权稳固。可是说实话,有时候也太过了些……” “……是。”沈留祯乖顺地应了声。 乌雷还不甘心,又说:“就好比明明大家都是男女睡在一起生孩子,孩子都生出来了,却将过程视为洪水猛兽,装模作样的提都不能提,一提你们就各个脸色怪异,好像受了辱一般……” 乌雷冷笑了一声,说:“简直虚伪的可笑……” 沈留祯低着头,抿着唇眼神晃动,想了想之后,闷声说道: “这一点,草民也觉得奇怪……但凡我问些这方面的事情,大人们总是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弄的草民一头雾水,恨不得马上就能长大了,让他们告诉我才好。” 第112章 哪一种更痛苦 乌雷听他这样说,眼中怀疑的神色终于散了,说:“嗨!等他们告诉你干什么,这有什么,我就能告诉你……你刚刚看了那么久,看懂了么?” 沈留祯这才想起来刚刚看到的那些,于是眼睛珠子转了转,实在是忍不住心中的好奇,上前凑到了乌雷的身边观摩……乌雷一听,笑着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叫个人过来,脱光了给你看看就知道了。”说着就要扯着嗓子叫人。 沈留祯吓得脸都绿了,也顾不得尊卑有别,什么礼仪规矩了,连忙扑了过去,一把捂住了乌雷的嘴巴。焦急地说道: “嫡皇孙你可饶了我吧!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这不合规矩!” 乌雷一双深邃的眉眼笑得明显,看着惊慌失措的沈留祯,笑声都憋在了肚子里,胸膛起伏,差点笑倒了,他将沈留祯的手扒拉了下来,捂着肚子歪倒在了一边,说: “你看你吓得那个样子,是让你看看,又不是真让你做什么?……哈哈哈哈……再说了,现在让你做什么你也做不来啊。哈哈哈哈……” 沈留祯的脸色由绿转红,立在床榻边儿上垂着手不说话了,忍不住快速地翻了个白眼。 乌雷直到笑够了,才又恢复了自己刚刚那盘着腿坐着的姿势,擦了擦自己的眼泪,说道: “没事……等哪一天,你早上起来能竖起来旗了,跟我说一声,我赏你个女人,试一次,你就是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沈留祯只觉得那画上两个抱在一起的画面极其不雅,也体会不到这“秘戏”有趣在哪儿,于是说道: “我不要,没兴趣。” 乌雷笑着说道:“等你试过了就知道有趣了,这东西看是看不出来的。” 他明明还是跟自己一样的孩子,可是这话说的已经有大人跟小孩说话的味道了。 沈留祯抿了下嘴唇,突然机警地抬眼看向了石余乌雷,试探着问: “嫡皇孙……你已经试过了?……什么感觉?” 乌雷听闻,脸上的笑容熄了,似乎想起了什么不高兴的事情,表情有些凝重。 寝殿里头的人都被他清出去了,现在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石余乌雷看着沈留祯迟疑了一会儿,终是说道:“……我跟你说些事情,你不要跟外头的人说,能保证吗?” 沈留祯好奇地眼神瞬间息了,心思百转千回:自古以来,如果能跟上位者共享一个秘密,那就是当之无愧的亲密心腹,这以后定会成为他的资本。 可是换句话说,秘密就是秘密,之所以能成为秘密,自然是人家不想让别人知道的。 万一哪一天,人家觉得被你泄了密了,或者直接后悔让你知道了。那杀了你也是一念之间的事情。 这是把双刃剑……他到底是接还是不接啊…… 沈留祯心里头天人交战,为难了半天都没吱声。乌雷皱了皱眉头,突然怒道: “你连这个都保证不了?!” “不不不……不是。”沈留祯连忙摆手,说,“嫡皇孙,毕竟隔墙有耳,若是实在是要紧事情,还是不要说了,毕竟但凡说一次,就有泄漏的风险,光我保证,不管用啊。” 沈留祯的表情很是无奈。 乌雷听闻顺了一口气,又看了看大殿外头的方向,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不了的,我就跟你说一说吧,这些话憋着,我也没有地方可以说。” 沈留祯听出了乌雷语气中的孤寂来,一时间心有触动,心中那些诡秘的心思,顿时安静了。 乌雷两手靠在盘着的腿上,无意识地掐着手指,望着天说:“……他们给我找了个女人,让我试着学一下。可是我没用。因为我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来。” 乌雷停顿了一下,沈留祯安静地听着,没有答话。 过了一会儿,就听乌雷接着说: “我父王十二岁时,有的我这个儿子,我就是他第一次成年时,试出来的。我母妃,听说是个比他大六岁的宫女…… 我们鲜卑人的朝廷,却学了一项汉人的规矩,立子杀母。”乌雷眯了眯眼睛,又接着说: “当时鲜卑人处在连年的混战之中,十分危险。先祖几位皇帝在位时间都不长,且多是年少时便继了大位。所以为了防止母族分权,所以才学了这么一项规矩。 我祖父也是十五岁时一被立为太子,母妃就被处死了。人处死,赠以哀荣…… 祖父觉得,人年少时眼睁睁地看着抚育自己长大的母亲被处死,实在是太过于残忍。 于是就改了个令,凡是后宫生出来男嗣的,不管立不立储,直接在孩子不记事时处死。” 沈留祯听闻,心中震动,咬着腮帮子动了动耳朵。 又听乌雷说:“这项命令或许是有些道理的。反正我也从来没有见过亲娘长什么样,没有什么感情,她被处死了,我也不可能有多伤心。可是……有时候我还是会好奇,有亲娘是个什么感觉?……我想着肯定会比现在好。因为我见过我那些妹妹们跟自己的亲娘相处的模样……跟奶娘还是不一样的……真的不一样。” 乌雷语气很是感叹,也勾起了沈留祯的伤心事来。 他也是从小就没了娘亲的人,在这一点上,与乌雷简直不能再感同身受了。 于是想了想说道: “草民懂嫡皇孙的心情,我娘是生我的时候难产死的……这种因为自己出生,而导致了亲娘身死的悔恨,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不会懂。 我爹常年不在家。我一直都是被奶娘带大的,可是奶娘后来也因为打仗而散了,于是我身边的人一个挨着一个的换……总是因为年纪小,家里又没有大人,而受奴仆的欺负。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忍不住地想,自己的亲娘若是还在,会是怎样的一个光景……” 沈留祯不说话了,似乎也陷入了各种美好的想象之中。 寝殿里,两个十多岁的少年,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好久都没有说话。 似乎有一种悲伤且遗憾的情绪在蔓延。 乌雷不允许自己在这样的情绪里呆的太久,于是先出声叹了一口气,说: “真不知道,是记得亲娘但眼见着她死了更痛苦,还是从来都没有见过亲娘更痛苦……” 沈留祯想了想,说道:“草民也不知……但是既然已经如此了,我们就当另外一种更痛苦吧。” 第113章 这是什么意思?! 接受了一番“特殊教育”的沈留祯回到了家,当天晚上就做了些很奇怪的梦。 梦里头他又回到了谢家的庭院里。 院子里满是秋天的落叶,一个小丫鬟在旁边扫地,他和谢元两个一起挨了打,两个人屁股疼的不想走路,就趴在回廊的柱子上,隔着中间的柱子,头对着头说话。 天气特别的好,还有些热,阳光落在他的身上,照得他懒洋洋的不想动。 “我今天看了一本特别奇怪的画册,里头的人都不穿衣服紧紧的抱在一起,嫡皇孙说,夫妻都是这样生孩子的。”他说。 说完之后,没有听见谢元的回答,他转了一下下巴,将脸转到外头,就看见谢元伸着一只手,秀气修长的手指抓着木棍,在地上一下一下的戳洞,给一只蚂蚁人为设置阻碍。 沈留祯觉得她腕子上缠着的束袖带子实在是好看,衬得她的手和腕子都透着一股子英气。 他看得心里头痒痒,于是往前动了动,一把抓住了谢元拿着棍子的手,说道: “阿元,听说女郎的下头有个洞,你脱了衣服给我看看吧。” 谢元终于扬起了脑袋,一双丹凤眼恶狠狠地看向了他,一拳头就朝着他的鼻子轰了过来,怒道: “谁他娘的是女郎!老子是男的!” 沈留祯猛地就醒了,醒了之后躺在床榻上,心脏“砰砰”直跳,诡异的是鼻子上真的隐隐作痛,就像是真的挨了谢元一拳头似的。 这感觉太真了! 他愣了一会儿,揉着鼻子坐了起来。见外头的天黑着,但是月光如洗,照得屋子里头的东西都能看清楚,这才彻底从梦境里头脱了出来。 他又回想了一下梦里头的场景,羞愧地伸手捂着额头,将脸埋在了膝盖上,喃喃自语地说: “沈留祯……你太不要脸了,怎么能说出让阿元脱衣服的话来呢?” …… …… 谢元他们随着调令,翻山越岭的走了一个多月,终于在新的营地驻扎了下来。 然后就开始日常的驻守和对抗已经起兵自立的西南藩王的任务。 她是个兵,接到任务往哪儿走就往哪儿走,谁知道一直走了这么远才停了下来。 这属实超出了她的预期范围之内。 那明远镖局主要走的是南北两朝的货运来往,摊子铺的是挺大的,可是也没有大到哪儿都有它,更别说这偏远的西南山区了。 谢元她是趁着军队修整的时期,一趟趟的往外跑,实在是看找不到明远镖局的铺子了,只好又在理南城中,另外找了个走货送信的,让他拿着自己的字,去是十二座城池之外,找到最近的一个明远镖局的铺子,去将信给取回来。 就这么着,来来往往又花了三四个月,谢元才将沈留祯给他的回信接到了手上。 可是一拆开信件的瞬间,她就举着那张画纸,疑惑地歪了脑袋…… 这是什么意思? 只见画纸上画了两个人,看样子是一个新郎一个新娘。两人身上穿的是汉人嫁娶时常用的,玄纁两色的昏服。 衣服上了彩色,花纹画得十分的精细,看这个样子,没有个整两日的时间,根本就描不出来。 至于那个男的么,大眼睛,嘴边上点了两个小黑点,笑得极为的高兴,定是沈留祯了。 旁边的那个女的,拿着一把扇子遮着面孔。 从那一身华美的衣裳露出皮肤的,唯有一只执扇的手,手臂上宽大的衣袖滑落,露出了手腕上里层衣服的束袖绑带……虽然有一种别样的好看,可是这穿着属实有些不伦不类。 而且看那只手的画工极为精致,描边像是头发丝一样的细,笔触又平滑又稳。 他们是一起长大的,谁有多少本事彼此心里最是清楚不过。 照着这个样子,沈留祯何止需要两天啊,肯定不知道画毁了多少幅,才得了这么一个好的。 谢元有些急躁地抿了抿唇,在心里头咒骂:“可他娘的这是什么意思?!” 这么老远的送个信儿,与其将时间浪费在画工上,就不能多画几幅吗? 画上两个人成亲了,总不可能是她。 因为她远在西南,根本不可能跟他成亲。 那他画了他自己穿着昏服和一个不露脸的人站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他在北夷人那边娶了亲?……在十三岁的年纪?! 还是说,他在通知她,他要毁了婚约,与别人过一辈子? 谢元越看越烦,直接将那幅画给揉成了一团,揣在了木甲里头,恨恨地说: “白耽误了三个多月的功夫!” 她还让人得了信,立马就往军营里来送给她。 突然,帐外想起了集合的号角声,谢元也顾不得生气,拎起了头盔就往外头跑去。 集合之后,立马就随着军队的命令,奔跑着往预定的地点去埋伏去了。 谢元趴在草丛里头看着远处的大路时,心里头还在生气,恨不得当场飞过去,将沈留祯按住毒打一顿。 可惜南北相隔,那么远,能看见的只有信。 她只能闻到沈留祯欠打的味儿,够都够不着! 趴在她身边的老方已经偷偷地看了谢元好几次了,此时终于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心,问道: “娃……我咋看你有心事呢?” 谢元将目光从远处移了过来,看了他一眼,见他的表情很是担心,于是温和地说道:“没有。” 老方听闻点了点头,没有信,只是用手扒拉了下胡子。 他们在这里埋伏了许久了,下头依旧没有看见敌军的影子,还不停地有蚊子在绕着人吸血,那叫一个多,一个狠啊。 不过时就感觉脖子上到处都是包,感觉连衣服下头都有。老方抬手挠了挠自己的脖子,又开始挠后背,有些够不着。 于是皱着眉头小声地说道:“娃~我后背被咬了好像,够不着,你伸进去给我抓两下。” 谢元一直抓着弓箭的手松了,小心地扭了半个身子,抬手从老方木甲的脖子开口处伸进去。 “哎……对对对,往下一点……往左一点……哎呦……”老方撅着嘴,那一丛子黑胡子里头的两根白胡子不合群的翘在外头,尤其地欢实,说,“舒服了舒服了……” 谢元将手伸了出来,看着他说:“上头不是说了,让把领口裤脚都塞严实么?你怎么不听令?后背起了好大一个包。” 第114章 不能说你不行 老方揪着脸说:“哎呦……谁知道是这么狠呢?怪不得那皇帝动不动地就把获罪的官员往这儿发配呢。真不是人呆的地方……你说这儿的人天天都怎么过的?那每天得吃多少饭才够喂饱蚊子?” 谢元笑了笑,说道:“你就是太固执,不肯入乡随俗才吃了这么多的苦。当地人有很多防蚊虫的法子,等这回回去,我给你多买一些,老老实实的都用上。” 老方扭了扭自己的背,面带温情地看了谢元一眼,说: “可惜了你送给我的那裘皮坎肩了,就用了一个冬天……好家伙,皇帝老儿一个命令就把咱们发配到这里来了,热死个人,恐怕再也没有穿的机会了。” 谢元听闻,笑着说:“可惜那个干什么?热点也好啊,冬天冻不死人。” “那倒也是……”老方揪着脸,觉得背后开始火辣辣地疼了。 一阵大风吹来,吹得身边的茅草都往一边倒,谢元连忙低了头,生怕露了埋伏。 老方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身边的谢元又开始欲言又止。 谢元余光看见了他的表情,问:“怎么了?还痒吗?我给你挠挠?”说着就伸出了手去。 老方赶紧伸手拦着她,说:“不是不是……”然后眼光往周围警惕地看了看,见其他人离的有一两步的距离,才压低了声音,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说: “最近营里有些风言风语,我觉得还是得告诉你。” 谢元听闻,眼睛亮了一下,警觉心起:“你说,关于什么的。” 若是军心不稳,那可是大事情。 老方揪着眼前的草根,有些为难地说:“……他们知道我跟你近,我也是咱们到这里好几天,才从愣子那伙里听来的。……他们说,有人见你去逛青楼了,结果被人家妓女给哄了出来,说你不行,还说你喜欢男人。……虽然说,一个十三岁的娃娃,不行是正常的……” 谢元愣了一瞬,随即放下了心。无所谓地又将目光移到了远处的大路上,很随意地说道: “嗨……我当是什么事儿呢。我确实去逛青楼了,也确实喜欢男人。不行不知道是哪里不行,但是谁不服,可以来比试比试……” 老方看着谢元,大张着嘴巴惊恐地愣在了当地,如同石化了一般。 谢元见他这副表情实在是夸张,还笑了,问:“怎么了?怎么这么看着我?我哪句话不对么?” 老方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伸手“啪”地打了一下她的背,附近的人都听到了,纷纷好奇地看了过来 谢元顿时冷了眉头,怒斥老方道:“正在隐蔽呢,干什么?!” 老方顿时吓得收了手,惊慌地看着远处,将下巴都低在了土地上。过了一会儿,见并没有敌人来,才小声地骂谢元: “憨批娃子!你多大点,你就说你喜欢男人,喜欢男人那是要断子绝孙的!你爹娘若是知道了,还不得打死你!” 谢元听闻,努了努嘴,这才意识到,她现在是个正儿八经的男儿郎。 别人都是喜欢女子,她喜欢男人……确实怪异了些。 于是小声地解释说:“我说的喜欢男人,是觉得当男人挺好的。” 老方听闻松了一口气,又着急地骂她,说:“憨批娃子!我看你跟愣子真是一对儿兄弟,有这么说话的么?以后不能这么说了……你让军营里头那些大老爷们怎么看你?!” 谢元听出了老方的话音,有些诧异,问:“这事情这么严重?……会影响我的名声和威信?” 老方一张脸都揪成团了,他一起来,那山羊胡子都沾上了土,谢元在他说话的时候,伸手将他胡子上的土给拂去了。就听老方着急地唠叨: “可不是严重吗?不说在军营里头,你就是在村里,要是传哪个男人不行,那都得被人笑话。你可好,本来就长得俊俏,年纪小,还说自己喜欢男人,那别人以后看你,就跟看个软趴趴的小娘们没两样,知道吗?!” 老方见谢元愣在那里,眼神闪烁,怕她听不进去,又加重嘱咐了一句: “以后可不能这么说了,知道吗?!” 谢元脸上有了郑重的神色……她最怕的就是别人将她当女的: “我知道了,以后绝不会再这么说了。” 老方欣慰地吐了一口气,两人趴在草丛里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正在此时,远处的大路上,终于出现了敌人的踪影,谢元连忙出声道: “来了!注意隐蔽!” 于是于是身后的传令兵开始小声的往后头传消息。 在树林里头的人,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慢慢地往这里来,更是焦心。 老方想说话,但是又不敢出声打扰,于是硬生生地憋在心里头。 直到听见令箭升空,箭雨“唰唰”地往下头泼了过去。 谢元一声令下,顿时喊杀声震天……他们伍是领了命令截尾收口的人,快速地朝着坡下冲了过去。 老方趁着起身的那一瞬间,在一片喊杀声中终于将自己憋在心里的话给吼了出来: “憨批娃子!毛都没长齐呢!就学旁人逛青楼!!!” 谢元飞身出去时,自然是听到了,差点就被老方这老兵油子的一嗓子给绊倒了脚,顿时哭笑不得。 她连忙收了心神,一心带着人冲了下去。 一边往下跑,一边拉弓射箭!他们是负责收口的人,若是慢了,敌人跑了,整个埋伏战就完了! 可是山坡上地面都隐藏在杂草中,她脚下根本看不清情况,手中拉着弓,脚下一会儿半步高,一会儿半步低的,极大的影响了她撘箭瞄准的准头和速度! 他们伍的人已经冲了下去了,与对方的人混战在一起。 她为了掩护,只能靠站桩打来保持自己的准确度。 于是就那么站在毫无遮拦的地方,全力的拼着速度,希望抢在被敌人攻击她前,将背后的箭筒射光,多杀几个人,多保几个同袍。 但是很快,对面的敌人就发现了她这么个厉害的“眼中钉”,顿时对面的弓箭手在混战挣扎中,拉弓朝着她射了过来。 谢元松了手中的弓弦,眼神聚焦在飞来的箭矢上时,三角形的箭矢尖儿,已经快飞到了她的眼前! 谢元身子动了一下,想要躲闪,可是感觉已经来不及了…… 第115章 有,都有! 就在谢元抬起手中的弓,准备拼一下反应和准头,将飞来眼前的箭矢碰开的时候。 后头或许因为腿脚缓慢,或许也是因为偷懒惜命,迟迟跟上来的老方,猛地一把撞开了谢元,替她挡了这一箭。 谢元扭过头,就看见老方捂着胸口躺在了地上,疼得直冒汗,可是依旧朝着谢元骂骂咧咧地说: “憨批娃子,快趴倒啊!” 谢元头脑有一瞬间的恍惚,眼角的余光看见了又一个黑色的细影朝自己飞了过来,她翻身一滚,恰好躲开了箭矢。 谢元的脑子顿时清醒了,她忍住了要哭的冲动,对着老方说:“方伯,你忍一忍,等打完仗,等打完仗就来救你!……很快就完了!” 说罢一双丹凤眼眼眶通红,从地上像只爆发的豹子似的一跃而起,直接弯着腰朝着坡下的平地飞跃而去。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朝着她放冷箭的弓箭手,只见他骑在马上,身旁的人保护着他,他一心持着弓,随着她的轨迹移动。 谢元下了坡,两个人中间隔着混战的双方敌友,他一直追,却没有了放箭的机会。 谢元拾箭拉弓,一边快步的穿梭在混乱的人群之中,一边寻找可以放箭的空隙,眼前快速飞过的景象,在她的眼里像是被放慢了一般清晰无比。直到一个瞬间,两人之间有了一块稍瞬即逝的空白,谢元果断松弦! 她松了之后,就见对面那个弓箭手紧接着也松了手,他的弓弦在颤动,黑色的箭矢像是一条凌厉的黑色细线,疾驰而来。 谢元的丹凤眼轻垂,脚步不停地往左边疾跑一步,眼中是因为自信自己实力的淡然——他完了。 飞来的箭矢直接扎在了挡在谢元身前混战的敌军身上,而对方那个人,已经脖子中箭,从马背上反倒了下来。 谢元抽出了腰间的佩剑,用上了十二分的专注和力气,投入了混战之中。 快点,再快一点……快点结束这场战争,倒在那儿的方伯,才有可能救回来。 敌军突围的人原来越多的往路口这儿涌了过来,这注定了是一场要杀到手软的酣战…… …… 终于,这场仗打完了,砍倒了最后一个人之后,谢元觉得自己拿剑的手都在颤抖,手指抽了筋儿,僵直的握着剑,却酸痛难忍,不听自己的使唤。 血迹粘在了她的睫毛上,模糊了视线有些看不清。 她喘着气,在满是尸体的战场中央环顾了一周,才辨认出刚刚他们下来的地点在哪儿,于是连忙往那个地方赶去。 敌人杀完了,她那一口提着的气儿泄了,此时腿脚发软,磕磕绊绊地摔了一跤,才又打起精神,加快了脚步往坡上的草丛奔了过去。 手脚并用的上了坡,找到了老方的时候,只见他脸色惨白的躺在草丛中已经一动也不动,箭矢贯穿的胸前,洇湿了好大一片血迹…… 谢元愣住了,她有些害怕。随即蹲下身轻轻地捏了一下他的胳膊,出声喊道: “方伯……方伯……仗打完了。” 可是已经没有人应,他那把黑色的山羊胡子,那两根不服帖的白胡子翘在外头,跟坡上的杂草一样,随风飘动着。 “呜呜呜……方伯!”谢元忍不住趴在他身上痛哭出声。 只听一声长长地抽气声响起,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声和胸腔的嗡鸣声……“咳咳咳……呵我还没死呢……”老方气息微弱地说。 谢元连忙直起身来,一悲来又一喜,她觉得自己眼前又黑了一下,高兴地叫出了声来:“哈哈哈哈……方伯!太好了!” 她转而朝着远处喊道:“军医!!!军医这儿有人需要救治!!!!”声嘶力竭地吼得嗓子都哑了。 谢元回过头,见老方虽然睁着眼睛,但是眼神涣散地看着天,处处都透着一种不详。 她的高兴又消失不见了。焦急地看了看忙着的军医,又转过来看着老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跪在他的身旁,思索了一下,就扯下了自己围在脖子上的布巾子,按在了他的胸口上,声音颤抖地说: “方伯……你跟我说说话吧,你这样我害怕。” 老方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有听见,眼睛依旧看着天,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虚弱地开口说: “怕什么,打仗……哪里有不死人的。” 谢元嘴角牵了一下,又哭着说:“下次不许这样了,你那么怕死,替我挡什么箭?我自己能行……” 老方的声音很轻,但是却很平稳,说:“……没事,我活了这么久,早就够本了,你还小,以后还有大把的日子呢。” 谢元闭了下眼睛,眼泪“啪嗒嗒”地往下落。 一直望着天空的老方,突然感慨地说:“……你们在那儿打着的时候,我躺在这草丛里,看着天上的白云缓缓地飘过去,小风吹着,真舒服啊。” 谢元听闻,抬头看了看天,蓝天如碧,白色的云朵悠闲的在天上飘过,俯视着人间的一切,舒缓的变换着形状,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而蓝天白云的底下,是满地的血腥,杂乱的武器、和乱堆的尸体。 谢元皱了下眉头,一种无奈涌上了心头,眼泪更加地汹涌了一些。 “不打仗就好了……不打仗,人活着,才算是没有白活……”老方说。 谢元倔强地抿了抿唇,像是发誓一样说:“会的!方伯,你知道秦始皇吗?他用武力横扫了六国,结束了几百年的战国纷乱,等我当了将军,我会打赢所有对手,让他们乖乖地听话,谁也不敢再动刀兵!到时候,我就给你买几亩地,你不是一直想有几块田地,想体验一下秋收时收获一大堆麦子的幸福么?有!都有!” 老方听了这个话,这才艰难地将目光移到了谢元的脸上,笑着说: “娃娃好着呢……可惜,我这辈子就是个贱命,没那个福气……你好好……活着……活着太累了……歇歇……歇歇挺好……” 说罢,他的目光又投在了蓝天白云之上,面庞开始松弛下来,胸中吐出了好长一口气……好长好长……气吐出去了,再也没有往回吸一口。 第116章 军功授奖 按着他胸口的谢元,那么明显地感觉到他胸口落下之后便安静了,就好像他的灵魂从手下这具肉体中随着那口气,飞出去了似的。 谢元脸上带着泪,愣住了,过了好大一会儿,才哆嗦着嘴唇喊他:“方伯……方伯?” 老方睁着的眼睛没有了光亮,再也没有了回应…… 又是一阵风吹过,他下巴上的山羊胡子,如同周围的杂草一样,微微颤动着…… …… …… 几日之后。 谢元坐在帐子里修检装备,分拣箭矢。一堆送来的箭矢有好有坏。 她拿着箭矢比在眼前,从头看到尾,如果不够直的,她都挑减了出去。 那些箭矢也不是不能用,只不过影响准头,在大范围箭雨压制,不那么讲究准头的时候,还是能用的。 “解伍长,卑职有事禀报!”外头懒洋洋的,明显就不那么当回事,应付程序似的禀报声传了过来。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财神爷”。 谢元挑着箭矢的手没有停,放下一个,又捡起来一个,眯着一直眼睛竖着瞧头尾,说: “请进来。” 财神爷这才掀了帘子进来了,脸上神色有些不耐烦,但是还是往谢元的对面盘腿一坐,看着她说: “你就不关心关心,咱们这次立的功,能不能给你升个职?” “你不是说可以么?靠你了。”谢元手很利索,反应也快,挑起箭矢来都带着少年人的急迫和躁动似的,一会儿一个一会儿一个。 财神爷的性子本来就慢,在她的对面看她这么快的节奏,他不自觉地就被带的肌肉紧张起来……累得慌。 他抖了一下肩膀,努力地移除谢元对自己的影响,试着跟对面这个武力超群的少年对上视线。 ……就是一直没找着机会…… “哎……我说是我说,我现在职位还没有你大呢,你自己也得上上心啊。” 谢元将箭矢分拣完了,抱起那好的一堆,往箭筒里装,说: “我不擅长那些,我相信你与人周旋的本事,以前方伯就说过,你看着粗,其实人精着呢,总是能跟一些必要的人搞好关系。他说,从前在右执营的时候,有你做司军,粮草不管多紧缺,右执营得着的份量,总是比旁人多些。” “财神爷”被她这么一夸,脸色有些发红,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有些不自在。 谢元将箭矢装好了,将那箭筒往旁边一靠,两手撑在了盘着的膝盖上,认真地看着他说: “以后,我就负责挣不容置喙的军功,你就替我周旋那些人事,替我争职位。我升到哪儿你就跟到哪儿。” “财神爷”听了这话,终于还是憋着嘴笑了,他摸了摸下巴说道:“……我觉着也该如此,我等的就是解伍长这番话……不过你可得争取活的久一点,你如果英年早逝,我可就白费功夫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从前那些熟悉的,死去的那些人,又同一时间移开,谢元用超过她年龄地稳重说: “放心,我肯定没那么容易死。” 正在此时,外头响起了操练集合的声音,谢元和“财神爷”一并站了起来,一起往外走。 出了帐子,“财神爷”小声地对她说道:“放心吧,我问了。这次营里伤亡不小,卫长死了两个,以咱们伍这次合围封口的军功,你绝对能补上去。” 谢元听闻抬头看了他一眼,手按在剑柄上,抿了抿唇,脚步快了一些。 到了校场之上,列阵听令。谢元因为是伍长,站在他们伍方阵的前头。 在一众人高马大的人群中,尤其的显眼。 集合完毕,校尉带着一个人从远处走了过来,谢元扭过头一看,顿时惊慌地僵住了,使了好大的劲儿,才将自己拼命想要逃跑的脚按在了土地上…… 是师父! ……是这一营上头的直属将军。 不是说他还在养伤么?还在京城吗?! 谢元紧张地抿着唇,师父瘦了很多,有些瘦脱了相,她想多看几眼又不敢,连忙将头低了下来,祈祷着他看不见自己最好。 若是看见了…… 她不知道面对自己的是什么样的命运…… 谢元觉得自己一直以来的努力,都在师父一脚一脚的踏上高台之时,化作烟灰泡影…… 什么当将军,什么英年早逝……她通通没有那个机会,她会郁死在临江城外的家宅之中…… 想到此处,谢元身体发抖,闭上了眼睛,如同死到临头一般。 校尉的声音从上头传了过来: “军功授奖!念了名字的人,都上来!甲六伍伍长郝春旺!领两百石,丁一伍四伙长刘长升伍长……癸四伍伍长解元,升卫长,领三百石!” 解元艰难地抬起头,正好与沈父的眼睛对上,只见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将眼光移开了。 “解元!!!怎么,升了卫长还不满意?!不愿意上来?!”校尉见她迟迟没动静,一张脸紧绷着,就好像谁欠了她钱似的,顿时就怒了。 “憨批娃子!快去啊!愣着干什么?!”方伯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谢元一惊,连忙扭过头去看,身边哪里有人?只有身后的愣子在小声地催她: “快去啊……” 谢元回过头,咽了一下口水,清除掉自己心中的胆怯,快步地走上了台去。 师父沈庆之走了过来,一个挨着一个的将那些领功的批条,递到他们手上,说一些夸奖鼓励的话。 到了谢元这里时,谢元伸出有些发抖的手,与师父沈庆之对视,害怕,激动,委屈地情绪一股脑的都涌了上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紧了牙关,用倔强又祈求的神色看着他。 沈庆之望着她,同样眼眶发红,似有千言万语似的在眼神中打转。 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最终,他将自己的手轻轻地按在了还很稚嫩的谢元的肩膀上,说了一句: “英雄,出少年。” 然后就像是不认识她似的,转身走了。 谢元咬着嘴唇,心跳如鼓,看着台下那乌压压的士兵,强忍着,将眼泪又给咽了回去。 难道……师父就这么放过她了,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支持她了吗? 第117章 现实不允许 队伍解散了,谢元迟疑地走下了高台,神思恍惚地刚把手中的批条塞给了站在前头的财神爷。 就见校尉的传令兵走了过来,对着她说道: “解卫长,校尉有事情找你,请你现在立马过去。” 谢元的眼睛珠子晃了一下,有些慌张,但是还是立马做了回答,说了声“是”。 而这一边,她的师父沈庆之在帐子里,正用一双圆眼睛看着自己的堂弟沈校尉,不知道怎么开口。 沈庆之从前身体强壮的时候,这一双大眼睛一瞪很是吓人,就跟门神画儿似的,牛眼,很符合他武将的身份。 可是如今他重伤刚痊愈,已然瘦脱了相,这双大眼睛看着人的时候,就有些变了味儿了。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怎么觉得他这眼神有些可怜巴巴的呢? 沈校尉心中这么想着,直打鼓。终于,在沈庆之这般眼神关怀的煎熬下还是忍不住先开了口: “堂兄,你有话说?……直说……直说便可啊……一直拿眼睛这么瞅着我干什么啊?” 沈庆之望着他欲言又止,叹了口气,想了想说:“那个叫谢元的少年是我一个好友的儿子,他自己跑出来从军,现在他爹找来了,一会儿我先带他出一趟营,跟你请示一下。” 沈校尉一听,愣了半晌,问:“你们认识啊?……” 沈将军捂着胸口慢吞吞地往旁边的桌几后头一坐,愁眉苦脸的没搭话。 沈校尉看着他,埋怨道:“不是……堂兄,你这……我怎么感觉你受了伤之后,连性子都变了呢?……不对!我想起来了!”沈校尉突然转了话锋一拍手,吓得沈庆之抬眼看着他,有些紧张。 他从前好像跟他说过,给儿子沈留祯定了个娃娃亲,是谢家的女儿……他不会这么快就联想到谢元是个女郎了吧? “他们进城入编的时候。那个孩子确实向我打听过你来着,果然是认识的!”沈校尉顿了一下,话锋又一转,问,“……那他既然跟你有渊源,他为什么不跟我说呢,我看在你的面子上,定然能多提携他啊。” 沈庆之松了一口气:自己还是想多了,毕竟谢元年纪小,身体还没有发育,而且那一身的本事,恐怕将她拽过来当着他的面儿,告诉他谢元是个女郎,他都不一定信的。怎么可能单听一个谢字,就能联想到自己未来儿媳妇头上去呢? “他要从军,他爹不同意,偷跑出来的,就怕人找她,自然不肯说了。”沈庆之淡淡地解释说。 “将军,校尉,解卫长来了。”帐子外头突然禀报说。 沈校尉一听,很是有眼色的说:“人来了,我先出去,你们聊。”说着就直接往外走。 到了帐子外头,见谢元战战兢兢地站着,于是十分友善地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一巴掌拍在了谢元的肩膀上,大叹了一口气说: “去吧……等你呢。” 谢元本来就处在心虚之中,校尉对着她这么一叹气,她立马就觉得,是不是师父已经下了令,让校尉直接把她轰出军营赶回家了? 她完了…… 谢元心里头顿时拔凉拔凉的,大热的天,如堕冰窟一般,犹豫了一瞬,才鼓起勇气抬脚,掀了帐子的帘子进去。 一进去,就见师父坐在正中央的案几后头,一双眼睛可惜又深沉的看着她…… 谢元眼睛剧烈地晃动着,直接上前一步,先开口说道:“师父,从前你答应过我,可以帮我当将军的。请给我一次机会,不要赶我走!” “元儿啊……”沈庆之难过地叫了她一声,随即皱着眉头忍了眼睛里头的泪水,招手让她坐过来,“你先坐下,让师父瞧瞧。” 谢元倔强地咬紧了牙关,同样忍住了要哭的冲动,两三步上前,十分利落地往他面前的桌几前头盘腿一坐,一副视死如归,豁出去了的模样。 沈庆之看着她,心疼地说:“瘦了、黑了,又长高了些。” 谢元眼泪还是“啪嗒”掉了下来,说:“师父,你还活着太好了。身体养好了么?……你现在也太瘦了。”谢元因为忍不住哭的欲望,表情扭曲,伤心地直瘪嘴…… “好了好了……没事!”沈庆之一吸鼻子一拍腿,依旧是以前豪爽的样子。 他不敢看谢元的眼睛,望着一边的地上说,“我都听人说了,你从军以来,骁勇善战,立了很多功,这么短的时间,就凭着自己的本事做了卫长了……” 他说着,冲着谢元比了一个大拇指,说:“师父果然没有看错你,我们元儿,是不世出的武学天才,天生便是吃这碗饭的!师父没白教!” 谢元哭着又笑了,脸上糊了一脸的泪水,却笑得很开心,问:“师父,你答应让我继续在军营里呆着了?” 沈庆之却艰难地说道:“元儿,你不知道,你当不成将军,师父比你更难受,可是现实不允许啊。” 谢元的笑容渐渐地化掉了,她试图用坚定的语气说服沈庆之:“……现实是,我已经来了,而且我已经证明了我比大多数人都强。师父,为什么不允许?只要师父给我机会,即便现在不允许,未来也能变成允许的!” 沈庆之神色中的惋惜更重了:谢元有着不输于男儿的实力和志气。可惜,老天爷偏偏给她了一个女郎的身体,老天爷也太捉弄人了。 他好像出除了无奈地叹气再无他法,说:“你爹来了,他费了好多波折,路上辗转了小半年才找到了我,让我来寻你,我将手下十个兵营走了个遍,终于在这儿发现了你的踪迹,今日你就跟我出去见见他。” 谢元抿着嘴,眼神满是绝望和拒绝的神色,没有吭声。 沈庆之劝他说道:“无论如何,你得先见见他,让他放心才是。” 谢元将脸撇过了一边,心中不忍,她何尝不想念家人,心想着,大不了若是爹非得将她带回去,她就再跑一次又如何? …… …… “阿元,你是不是打算,爹要是强行带你回去,你就再跑一次?”谢昀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女儿。见她远远的站在三步开外,一双丹凤眼含着眼泪戒备地看着他,立即就把她心中所想给说了出来。 第118章 父女争论 谢元没有吭声,算是默认了。 谢父红着的眼眶一下子就落下泪来,他连忙抬起袖子将涌出的眼泪给沾了去,再看向谢元时,挺直了脊梁,以文士论道的风度,对着她一抬袖子,拱手道: “今日无父女无亲疏无尊卑,谢昀邀阿元小友辩上一辩,大可各抒己见。即便辨不出个结果,也绝不强加于人!” 谢元看着此情此状,心中感动地无以言表,她嘴唇哆嗦着,眼泪像是连线珠子似的潸然而下,也学着她爹的模样,高抬双臂拱手相对。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分别在一张桌几的对面相对而坐。 沈庆之为了不打扰他们父女两个说话,就坐在了院子的石桌旁边等着。一转头,正好能透过竹帘子,看见屋子里头,一大一小两个人的身影。 一个一身儒生的大袖袍衫,另一个身披木甲,腰配长剑,身子坐得笔直。 两人气度穿着截然不同,却有着同样的骄傲。 谢父先开了口,语气温和,循循善诱地问: “为何离家?家中高屋暖被,奴仆成群,父母虽偶有打骂,却对你厚爱有加,你如此一意孤行,可曾想过高堂孝道?” “家中虽有高屋暖被,奴仆成群,可奈何全不在志向之中。父母厚爱有加,却不曾将我的志气放在心上,一心只想将我困在笼中,钗环彩衣为羽,做个乖巧美丽的鸟儿。”谢元正色说,眼神中是全然的倔强和抗拒。 她顿了顿,眼眶又红了,语气软了下来,说道:“孩儿自然想要尽孝道,可是若是顺从父母心愿,势必郁死在笼中,白在这世上走一趟,孩儿不甘心!……希望父母能将我看做男儿,放我出来闯一番自己的事业。” 谢父听见她说“郁死笼中”的时候,十分的震惊,不免心中剧痛。他从未知道,呆在家里,对于谢元来说已经是为桎梏到如此地步了。 他眼神剧烈地晃动着,看着对面女儿的眼神,又问:“志向为何?” “做自己所喜所长,当将军,建不世之功,立光宗耀祖之业!”谢元不假思索地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狂妄。 谢父闭了闭眼睛,似乎是无奈,又似乎是见不得谢元这般的天真憨傻,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可你是女郎,天道不用女郎建功立业。男为阳,女为阴,女子天生便比男子体弱,气力不足,是以才有男主外,女主内之说。对于你来说,料理家宅,生儿育女,才是真正的做自己所长。……即便是你不喜,可是人,如何能与天道作对?” 谢元皱着眉头看着谢父,说: “我何时擅长料理家宅?孩儿从未对那些家宅琐事感兴趣过,也未做过什么事情,倒是损坏过不少的东西。至于生儿育女……孩儿虽然不喜读书,可也从未听说过夸女子德行生平的时候,有夸过谁擅长生儿育女的,这也算是个所长?” 谢昀听闻,又勾起了当初谢元顽皮闹腾,经常搞得家宅不宁的回忆来,连带着对谢元的头疼和不满也一并牵扯了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脾气“噌噌”地在往上长,又闭了闭眼睛歇了歇,才将脾气给压了下去,说: “正是因为太过于稀松平常,才不提的,这如何不能算擅长?正如男人因为体力优于女子,所以打仗的都是男人,当将军的也都是男人。正因为生儿育女每个女子天生便会,所以女子才呆在家中生儿育女。你现在或许因为年纪小,腿脚利索,你便以为你是擅长打仗的,可等你手持十斤,跟你一样的男儿却能扛起百斤的时候,你就能明白,什么叫天道不可违。” 谢父看着她,双手相叠拍了拍手背,着急地说:“阿元,你何苦来载?如今诸多挣扎,不过徒劳罢了。” 谢元一双浓密凌厉的眉毛几乎立了起来,反驳道: “爹即便未曾习过武艺,可也该知道,武艺不单单靠的是蛮力,还有速度、反应、机敏灵活、四两拨千斤的巧劲。孩儿不才,虽力气小,但也是在战场上与一群力气年纪皆大于我许多的男人们死战拼杀出来的,我如今已经靠着实打实的军功升为了卫长,这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谢昀听了这个话,突然就傻眼了……问:“什……什么?你……你……上过战场了?” 谢元见他爹实在是惊讶非常,这才反应过来。来的时候师父就对她讲过了,师父是寻了十个营房,才找到了她的踪迹,刚找到就直接就带了过来。 她如今是什么情况,爹是一无所知的。 “是!”谢元斩钉截铁地说,因为她爹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她突然又升起了许多说服他的希望来。 谢昀一双眼睛精亮,看着自己的女儿半张着嘴老一会儿,才冲着外头的沈父说: “沈兄!请进来一下,谢昀有事求证。” 沈庆之本来就一直看着他们两个争论,断断续续地虽然听的不是很清楚,但是也听了个大概,自是知道是因为什么叫他。 于是直接走进来说道:“元儿说的是真的。我找到她时,正好赶上营为上次的那场仗论功授奖,谢元现在已经是个统领三百人的卫长了。” 谢昀直接说:“沈兄……你不会是跟她商量好了,为了顺着她的意,直接与我做个了计,撒谎骗谢某吧。” 沈庆之一皱眉,往旁边一坐,说道:“嗨……你想到哪儿去了,元儿可是我的徒弟,我沈家未来的儿媳,她要是没有那个本事,我做计把她留在军营里头是为何?坑我自己?” 他说完还有些不服气似的,质问道:“谢兄,沈某在你心里这么傻吗?” 谢昀一听,连忙摆手,说:“不不不……某绝不是这个意思……就是……”他看向了谢元,喃喃地说:“怎么可能呢……我一直以为她还活着,是老天爷庇佑,可怜我们夫妻,没让她赶上打仗……” “你现在知道了,打算如何?”沈父叹了口气,问他。 谢昀沉吟了一番,神色中满是可惜和无奈,说:“即便是真的又如何,可惜她不是个儿子……” 他看向了谢元,苦着脸说:“阿元,只需两三年,你的女郎身份便藏不住了,到时候,你一个女郎深处军营,不但不会赢得众人的尊重,反而会沦为旁人的谈资笑柄……这事情,你可曾想过?” 第119章 不知是随了谁了 谢元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问:“我若战功卓著受人敬仰,又为何会沦为谈资笑柄?……难道就因为我是个女郎吗?” “是。”谢父痛心的说,“世人对于男女的评判标准本来就不一样。对男子要求的是建功立业光宗耀祖,对女子要求的却是德容言工。尤其是在德一方面,对于女子的要求甚至要苛刻于男子数倍不止。” 他顿了顿,反问谢元: “你当何谓妇德?——首要名节贞洁,次要行止娴静顺从。你入了军营,在这德上是毁的一干二净,日后若被人知道,闲言碎语指指点点,你该如何自处?” 谢元轻轻皱起了眉头,一双丹凤眼里满是不甘和无奈,说: “爹,这毫无道理,为何要如此区分男女,难道不应因人而异?以才取士?” 谢父伸出手指点了点面前的桌几,激动又无奈地说:“这‘士’里头,从未包含过女子。” “这毫无道理……”谢元有些想哭,紧抿着唇,又无奈地重复了一遍。 谢父皱着眉头说:“这世上,你觉得毫无道理的事情多了,小到偷盗,大到窃国,又有哪个符合的了道理,不天天都在发生吗?” 他语气又转而变得心疼,说:“孩子,人生在世,不能让自己与整个世界为敌,让自己撞得头破血流不得善终……你得学会妥协,学会顺应现实。若不然,你苦了的只有自己,毫无意义!” 谢元听闻咬了牙,与自己的亲爹对视了良久也不说话,最后倔强地说: “我不怕头破血流,也不在乎旁人指指点点,我只想做自己的事情。若真到了那一天,我也绝不后悔。” 谢昀的表情很是沧桑,说:“你年纪还轻,怎么知道‘悔’是何滋味?若到时候真悔了,悔之晚矣,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爹,我已然下定了决心,绝不后悔,我会时刻记得此时此心的。以后不管受多大的苦,都不会埋怨。”谢元不为所动,坚定不移。 谢昀低着头看着面前的桌几,沉默了好一会儿,说: “女扮男装入军营,有违律法,日后你若是有机会面见皇帝,那更是欺君,律法无情,到那时,你当如何?” 谢元说道:“皆由我一人承担,爹娘现如今在北朝领地居住,我在南朝当的兵,师父虽也有牵连,但他可以推脱毫不知情,到时即便是治我的罪,也只能治到我一人头上。” 谢昀提醒她:“阿元!那可是死罪!” “我若是怕死,就不会当兵入伍。”谢元很快说道,接话接的那么快,直让谢昀愣了一瞬。 他像是头一次认识自己的女儿似的,看着她,心想:原来,她该想的都想过了……只是他以为她从未想过罢了。 屋子里头两个操碎了心的长辈,一个倔强的少年,一阵唏嘘之后,是长久的沉默…… 突然,谢父长叹了一声,说道:“好在你的亲事已经有了着落了,不至于发愁以后嫁不出去,再填一桩烦恼,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留祯对于你的决定不以为意,相反,他还很支持……也不知道他懂不懂……” 说着,他抬眼看向了旁边的沈庆之,说:“沈兄,你如何想?” 沈父看向了眼中兴奋不已的谢元,叹了一口气说: “我如何想?……若不是你当初瞒着我,我也不至于像现在这么痛心疾首……元儿是个好苗子,若是就这么在我眼前折了,实在是不忍心。” 这句话在谢父的意料之中,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又不舍的看了对面的谢元一眼。 而谢元,一张尤显稚嫩的脸上,却笑的很快乐,很开心。 谢昀心中一痛,只冒出了一个念头——稚子天真,无知无畏。 他伸手扶着桌几站了起来,转身就走,像是怕稍微慢一点,自己就会改主意似的,三两步就到了门口。 谢元以为她爹这是生气了,再也不准备认她,顿时有些惊慌,站在当地有些不知所措。 谁知谢父终于还是在门口停住了脚步,微微留了个侧脸说: “找个机会,回去给你娘看看,要不然,她总以为我在骗她。” 说罢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沈父和谢元追了出去,见他真的是准备上马直接离开的样子。沈父出声劝道: “谢兄,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元儿,吃顿饭,你们多说说话再走吧。” 谢父却再也没有看过谢元一眼,说道: “不了,该说的都说了。阿元就托沈兄照顾了,我走了。” 他带来的谢家其他人,早已经领了眼色上了马背,此时谢父一说完,调转了马头,一行人便头也不回的疾驰而去。 “……爹!”谢元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突然有了一种被抛弃的感觉,忍不住大声喊他。 可是她爹根本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是头也没回的走了。 这一刻,谢元突然领悟,当初自己突然不告而别,将背影决绝地留给了父母的时候,父母在背后凄厉地喊她,该是如何一种心情? 她顿时愧疚不已,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流。 而另一边,骑在马上奔驰的谢父,同样哭的稀里哗啦,怕被家仆们看见他的狼狈,一马当先的跑在最前头,时不时的抬手擦一擦脸上的眼泪,伤心的感叹了一声: “哎呀……真不知你是随了谁了。” …… …… 四月,猎场里头的草木还很荒凉,到处都是枯黄的颜色,少有春天的新绿夹杂其中。 沈留祯骑在马上,手中的弓就是个摆设的握在手里,跟在乌雷的身边跑前跑后的,一个猎物也没有。 乌雷的脸色也不甚好看,他似乎心情很是烦躁,射出去的箭缕缕都落了空。 越打越着急,索性到后来,猎物都被他惊的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再也找不着一个。 于是一行人骑马的,牵狗的,撒鹰的,都成了初春散步的,缓缓地在树林里头晃荡。 沈留祯与他并肩而行,看了看他的脸色,问:“嫡皇孙有心事?能跟草民说说么?” 乌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身后的人,一双眼睛凌厉地扫了一圈,跟着他的一个小太监立马有了眼色,招呼人停在了原地,离他们两个远了一些。 第120章 艰难 乌雷见没有了其他闲杂的人,两个人牵着马立在了当地,开始小声地说道: “最近事情太多,我有些看不明白了。” 沈留祯没有资格上殿议政,但是乌雷却会实时不时的被派去旁听的。所以他知道的事情,要比沈留祯多上许多。 “什么事情看不明白?”沈留祯不由地问。 乌雷皱了皱眉,将手中的马鞭窝成了圈儿,说:“最近没有战事,陛下在平城中的时日变多。新政一直是我父王督办的,可是陛下既然在京中……按理说该由陛下裁决,可是陛下许多都看不懂了,于是大臣们依旧往东宫汇报。” 沈留祯听闻,说:“这不是一向如此么?我听闻,凡是新政,都是由陛下首肯,再有太子具体督办。” 乌雷眉头皱得更狠了些,说: “是这么回事,从前陛下都是放心的交给我父王去做,只要是可以拓垦田地的,有利于增加粮食税收的事情,他都不会置喙。甚至都不会管。可是最近……” 乌雷顿了顿,说:“哎……说不清,总觉得他们之间的气氛比往常紧张了许多……我在中间看着都很难受。” 沈留祯听闻嘴唇动了动刚要说话,一旁的合安他们一队人马就呼啦啦地跑了过来。 到了近前之后,先是对着嫡皇孙打了声招呼,然后就开始打量他们有的猎物。 一见还没有他们多呢。合安直接对着沈留祯冷笑了一声,说: “汉人就是废物,一看你就是一个都没猎着。” 乌雷本来心情就不佳,听了这个话皱了皱眉头。 可是合安一向自诩跟乌雷是同一族的,是自己人,所以从来也不怎么担心过他的脸色,自然没有察觉到。 沈留祯也不恼,温和地笑着说:“汉人善种田善治理,确实在打猎一行上,差鲜卑族很多,况且沈某确实是个武废,合安兄嘴上留情,就别取笑我了。” 沈留祯说的云淡风轻,他好像总是有一种本事,将紧张的气氛给化成拂面春风,倒好似自己从来不会生气似的。 合安的表情有些扭曲,惊讶又怀疑地看着沈留祯,好像特别想将他的皮给扒开,看看他心里到底想的是些什么。 另外两个伴读也都是鲜卑贵族子弟,只是一直跟在合安后头,隐隐以他为首,从来没有什么存在感,此时却突然互相小声地讨论: “他是真的没生气还是在那儿阴阳怪气说反话呢?” “谁知道呢,汉人说话就喜欢拐弯抹角的,谁知道他们什么意思,说不定是骂咱们呢。” 乌雷此时终于说话了,有些恼怒地说:“够了,我在朝堂上听鲜卑汉人互掐吵架都听的快吐了,你们就安生一会儿吧!” 那两个人顿时不敢说话了。 合安牵着马头拐到了乌雷的身边转悠,故意将沈留祯给挤了出去。 沈留祯十分配合的牵了缰绳,往后退了好几步,留给他们“自己人”说话。 乌雷扭过头看了“逆来顺受”的沈留祯一眼,不由地在心里头叹了口气。 沈留祯这个人,哪里都好,就是有时候太能受气了……也就那次他的未婚妻找不到的时候,才稍微见他有点血性,让他很是刮目相看了一把。 平时真的……他都有些看不上,别说合安这种,看汉人本来就特别不顺眼的人了。 他这厢正在恨铁不成钢,就听合安用鲜卑语言说道: “嫡皇孙,你有机会了得劝劝太子殿下,他是咱们鲜卑人的太子,不是汉人的太子。怎么能总是向着汉人说话呢?” 乌雷听闻皱了皱眉头,质问道:“谁跟你说我父王向着汉人说话了?!” “我爹说的呀!难道不是么?”合安大睁了眼睛,说,“而且连陛下都看不下去了。” 沈留祯听不懂鲜卑语,在后头观察着两个人的表情,见乌雷又惊又气,顿时又蔫头巴脑地没话说了,实在是有些好奇。思忖着,要不要找个机会让乌雷教一教鲜卑语怎么说…… 这语言不通……万一哪一天,谁要是当着他的面儿商量到底是埋了他还是煮了他,他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也太傻了…… 乌雷不能反驳,陛下最近确实都在处处都在反驳父王的话……即便是有些东西合情合理,皇祖父好像也不愿意听……他很苦恼,想做些什么,但是又不知道如何是好。 合安以为他默认了,于是说道:“既然如此,嫡皇孙好好劝劝太子啊。太子跟那些汉人呆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很多事情,都有被汉人挑唆蒙蔽的嫌疑。我爹他们又不受太子待见,说不上话,可是你是他的亲生儿子,鲜卑人,该多为鲜卑人说些好话才是。” 乌雷听闻,转成了汉语,问:“这些话是你爹教你说的?” 合安倒是爽朗一笑,十分坦诚地说:“是。” 乌雷将手中的鞭子甩开,又挽成了个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说:“行,我知道了。” 当他们回宫之后,合安他们照常回了自己家,沈留祯也要走,被乌雷给留了下来,问: “你们汉人擅口舌,历史上不是有很多名士,一张嘴都能把黑说白,把白说黑,哄得帝王一愣一愣的么?” 沈留祯愣了一瞬,回答说:“哄这个字,好像不太对劲,但是……确实是有口才了得的,三言两语就能颠覆结果。怎么了?” 乌雷用一双期待地眼睛看着他,问:“你呢?……你觉得你行吗?” 沈留祯听到此话,恍然了一下,两手抄在了袖子里,看着乌雷有些无奈地说: “嫡皇孙,你这也太高看我了,草民真没那个本事……” 乌雷甩着马鞭子朝天想了想,说:“我记得有一次你跟我说,什么伴君如伴虎,陛下是太子的父,更是太子的君……” “是……”沈留祯说。 “依我看,父王对于陛下已经够恭敬的了。好比陛下跟我,有时候还像爷孙俩个,但是陛下和我父王,却更像君臣。那关系……只谈论政务。都这样了,好像并没有对我父王更有利,反而越来越艰难。” 沈留祯内心有些震动……太子殿下如今的处境,已经可以用艰难来形容了么? 第121章 是我害了他。 乌雷郁闷地说:“这个局有没有什么破解之法,你帮我想一想。” 沈留祯看着石余乌雷,不由地在心里头腹诽:好家伙,这么大的一个题目,既是家务事,又是天下事。 寻常百姓人家的家务事,人情长短就已经是个无解的难题,外人掰扯不清楚了。 更何况这还是君臣父子间的嫌隙……问他有没有破解之法? 说实话,不说他没有那个本事,即便是有,他也不想掺和,因为弄不好就会掉了性命…… 可是乌雷用可怜巴巴的期待眼神看着他,似乎真的已经煎熬苦恼到走投无路了。沈留祯还是心软了。 他清了清喉咙,尽量用温和,好像十分有希望的语气问: “这种事情,得找到症结所在才好对症下药。嫡皇孙觉得,陛下和太子殿下二人的嫌隙,症结在何处?” 乌雷傻眼了,眼睛聚不了焦,因为在那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了很多画面,桩桩件件的琐碎。过了一会儿才恼怒地说: “我要是看得懂,还用问你吗?!” 沈留祯被怼,很是夸张地抿了抿唇,脸颊上那两个小酒窝都被他逼了出来,想了想说: “您是嫡皇孙,您离那两位最近,您都不知道,我一个无品无阶的嫡皇孙伴读,又去哪儿知道去?” 乌雷一个眼刀甩了过来,问:“你这是在讨官?” “不不不……”沈留祯连忙嬉皮笑脸地说,“真不是,我的重点在我不知道上头,真不是讨官。” 乌雷陷入了思索之中,愁眉苦脸,无意识地卷着手里的马鞭又松开,反反复复,过了一会儿,他神色郁结地说道: “他们最近的人,怎么可能是我呢?离陛下最近的人,是那个太监宗爱,离我父王最近的人,是东宫里头那几个帮助他处理政务的属官。” 话音刚落,站在东宫门口的两个人,就看见太子石余天真带着几个常侍和属官,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一向注重仪态规矩的石余天真,满脸的急色,脚下都快飞了起来。 沈留祯和乌雷连忙避让在一旁。乌雷在太子到了跟前时,恭恭敬敬地喊了声父王。 可是石余天真却只是“嗯”了一声,看都没看他一眼,就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 看那个样子,是往陛下那里去了。 沈留祯和乌雷都很惊讶,乌雷直接拽过了末尾一个跟着的小太监,问: “发生什么事情了?” 那小太监说:“回嫡皇孙,陛下命人将东宫属官陈昌石陈大人给抓了,要游行斩首。” 乌雷一惊,忙问:“什么罪名?” “小的不知。” 小太监见乌雷愣愣地收回了拽着他胳膊的手,连忙跟上前头走了。 两人看着他们急匆匆而去的背影,都隐隐闻到了山雨欲来的味道。 “我去看看。”乌雷说着拔腿就要跟着去。 沈留祯连忙一把拽住了他,着急地说:“太子殿下现在去,定然是去求情的,这是违逆着陛下的心思对着干,多半讨不到好。你跟着去干什么?将自己跟太子绑在一块儿惹陛下厌烦?” 乌雷一双深邃的眉目陡然凌厉了起来,恼怒地问道:“你这是什么话?!” 沈留祯一时急切,直觉自己这个话说得有些“过”,于是连忙转了语气,耐心地说: “嫡皇孙,你现在不跟着去,日后还有个从中斡旋的机会,若是现在跟去了,惹了陛下不喜,以后陛下还会想听你说话吗?” 乌雷思忖了一会儿,眉目渐渐柔和了下来,站在原地不动了。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虽然好像都在沈留祯的意料之中,但是又好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一场雨后发生的滑坡泥石流……太过于令人震惊,以至于沈留祯都忘了自己曾经预言过,会有这么一天。 当时太子去找陛下,两个人之间到底说了什么不得而知,只知道后来东宫属官牵连甚广,一连被杀了许多人。 传言说,太子意图谋反,平日跟东宫比较近的官员,都遭到了清洗,而且受牵连的大多都是汉人官僚。 一时间,东宫里头人人自危,外头人看东宫,也是一块沾不得是非之地,连给乌雷上课的太傅也请了病假不敢来了。 陛下没有下令废太子,也没有下令幽禁,可是却跟废了,幽禁了没有什么不同。 东宫的书库里,站在书架旁边的沈留祯,捧着一本书籍心事重重。 那书上的字体,书法造诣颇深,看着极为养眼,且行文字字珠玑,天文地理水利风俗皆有涉猎,全是一个知识渊博之人,对于内政军事之策的种种建议和利弊论述。 沈留祯将书页合上,看着封面上那作者署名处的“谢白正”三个字,内心一片荒凉。 一代名臣,惊才绝艳,深受皇帝倚重和信任又如何,说死也便死了,还是那般连根拔起似的狠厉。 若不是谢氏族中一直有鼓励家族子弟外迁分支,以图绵延的惯例。此时说不定他老师谢昀一家,也早成了一抷黄土了。 沈留祯神色黯然地拽着袖子,轻轻地拂去了那封皮上的些许灰尘。 魏国皇帝石余佛狸不可否认在军事上功绩斐然,视为战神也不为过。可是他性情暴戾,阴晴反复。 这种脾气放在一个将军身上,不影响杀敌。可若是放在一个拥有生杀予夺,至高无上权利的帝王身上,就容易造成动荡和恐慌,并不是什么长治久安的祥瑞之兆…… 书库的房门被打开,剧烈的阳光就照了进来,沈留祯透过书架的缝隙一看,是乌雷进来了,正在门口四处寻人,于是连忙绕了出去,对着他行礼道: “嫡皇孙,您找我?” 石余乌雷脸色沉郁,说道:“留祯,你跟我一起去看看父王吧,我一个人不敢去。” 沈留祯有些意外地抬头。石余乌雷轻轻皱眉,移开了目光,无奈地两步走到门后头,靠在书库的墙壁上晃了两下,眼眶便已经红了,说: “算了,即便是你跟着我一起去,我也不敢。陛下不再让父王上朝,却天天带着我,现在是我取代了他的位置……”他嘴唇哆嗦着,说,“是我害了他……” 第122章 晒书 沈留祯直起了腰,看了一眼在等候在外头的那两个随侍的小太监,上前去关上了门,然后慢慢地走到了乌雷的身边,跟他一样一起靠在了墙壁上,思忖着说: “嫡皇孙的心情,草民理解。可是您不能这么想,太子殿下如今的处境,绝不是你害的……” 乌雷的眼泪还没有掉出来,就被他连忙抬着袖子给抹了,说道:“我这几日……总是能回想起以前的事情,一些自己从前没有注意过的一些小事,越想越是心酸……我也是这两天才醒悟过来,皇祖父一直有意无意地在人前表现的特别喜欢我,冷落父王。而父王呢,总是恭敬地站在一旁,像个外人似的看着我们。可恨的是,我当初根本就不知道他当时的神情是什么意思,只当他是性子冷淡,太过于讲规矩。其实根本不是,他那是落寞,是孤单……” 乌雷说到此处,已经因为心中的痛苦和难过,控制不了自己的表情了。他的脸因为悔恨而扭曲,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他早就知道皇祖父不喜欢他了,所以才处处更加的谨小慎微,起早贪黑地处理政务,就想做出更多的成绩来,想要得到皇祖父的认可……可是,为什么皇祖父不喜欢他?” 他哭得抽噎起来,说:“我父王明明那么好,皇祖父为什么不喜欢他?” 沈留祯想到了太子石余天真那一身温润的气质,颀长俊美的身影来,也不由地跟着红了眼眶。 是啊,太子明明那么好,人品性格皆是上乘,最要紧的是,他是一个合格的储君,一个孝顺的儿子。如何看,他都不应受到做父亲的如此对待。 可是自古天家无亲情……但凡权利和欲望放到了一国之上的层面,都能轻而易举地将亲情击得粉碎。 “是啊……太子殿下明明那么好。于公于私外人都挑不出错来,奈何,就是不入陛下的眼呢。”沈留祯喃喃地说,也跟着绝望起来。 乌雷一顿痛哭之后,抬起双手将脸上的泪水都抹了个干净,让自己打起精神来。说道: “你还是跟我一起去看看父王吧,他平时忙惯了,现在一个人在宫里,还不知道是什么场景呢,哪怕是送上门去给他出出气也好。” “好。”沈留祯用抚慰他的声音应了声。 就这样两人一起到了东宫太子的正殿寝宫外头。 寝宫的门大开着,里头一个宫人也没有。门外头晾了许多的书籍,一本本的摊开了,晾晒的满满当当的。 而且晾晒这些书籍的器具非常的随意,席子是正常的,门帘子也有,桌几也算是正常的,可是连被褥都被摊开铺在了地上用来晒书……是不是有些太奇怪了。 沈留祯眼睛一扫。好家伙,还有一本书,摊在了高脚果盘上…… 两个人正在被太子宫殿门前这潦草的一幕所震惊,就见太子石余天真一身单薄的白色大袖衣袍,明显是居家睡觉的里衣,就这么衣襟松散着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书籍,和一个小盘子。 现在虽然已经是五月的天气,但是依旧不到炎热的地步。 两人看惯了石余天真那正经端庄,又仪态翩翩的模样,乍一下子看到他这般放荡不羁,堪比晋代竹林七子那般的狂士模样……一时间都大为震惊,连礼数都忘了全,就这么呆呆的站在那里,大张着嘴巴。 石余天真也好不到那里去,他什么时候这般在人前随意过?尤其还是在两个十三岁的孩子眼前。 不说他太子的威严和脸面了,就是当个长辈,也有些不够格啊…… 他早已经习惯了考量这些东西,好不容易想突破自己一下,就这么突然地被两个小辈看见了,他此时内心的惊慌一点也不比他们少。 空气是安静的…… 太子僵直的身子终于找到了些许知觉,将手中的盘子和书都放了下来,仪态庄重又自然的,将自己的衣襟整理了一下,先开了口,温和地问: “乌雷,留祯,找孤有何事?” 乌雷和沈留祯这才一起收了下巴,站直了身体又一起躬身行礼,对着站在殿门口的太子石余天真道: “儿臣见过父王。” “草民见过太子殿下。” “免礼。”太子说完,就用一双深邃又温和的眼睛看着他们两个,等着他们说话。 乌雷本来觉得太子在一个人在宫中,又被皇祖父排挤和冷落,定然心情不好受,想来看望安慰他。 可是这么一看,自己来倒好像是打扰了父王的清静,他一时间卡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沈留祯见状,连忙替他说道:“嫡皇孙惦记想念太子,所以就拉着草民一同过来探望,没什么要紧的事情。” 他又连忙补充了一句:“殿下在晒书,要不要我们帮帮忙?” 乌雷在一旁连忙说:“对对对,父王,我们一起帮你晒书吧……”他看着石余天真,见他在犹豫,于是红了眼眶,可怜巴巴地又说了一声,“父王,我想跟你呆一会儿,别赶我走……” 石余天真有些动容,看着他温柔的牵了下嘴角,笑着说: “谁说要赶你走了,来吧……就是书还很多,晒书的地方不够用了。” 乌雷一听就高兴了,跟着沈留祯一起开始挽袖子,两人绕过了满院子的歪七倒八的晒书现场。 乌雷跟着太子进了屋里去找东西,沈留祯就在外头,将那些乱放的书籍都往一块归置归置腾地方。 他蹲在地上,伸手将那被褥给拽平了。看着那华丽的被子,有些出神。 被子的颜色和花纹都是只有太子才能用的,是身份和权利的象征,此时就这么被太子随意的扔在了宫殿前头的石砖上,用来晒几本根本就不怎么稀罕的书籍。 书籍也被他凌乱的放着…… 听说太子从来做事情都有章程,有条理,他此时故意将这些东西放这么乱,何尝不是一种郁结之后的叛逆? 沈留祯叹了口气,听着身后隐隐传来后头两父子的对话,听不清楚,但是语调还是轻松的,许是谁也没有提彼此心中最担心的事情。 他将那书本一个个的捞过来摆正。随手翻过来的一本书,青色的封皮被风一吹,一点殷红一闪而过。 第123章 家国,亲情 沈留祯以为自己眼花了,于是捞过来合上一看,只见那本封皮上,竟然有一点殷红的红点,突兀地落在了边角处。 有时朱砂落在书籍上也是常有的事情,毕竟太子批阅奏章时朱砂本来就是常用的,他想。 可是太子已经有半个月不曾上过朝了,这若是朱砂,还是未干的,又觉得不对劲,于是他下意识地伸手指一抹,放在鼻子间闻了闻…… ……是血!! 沈留祯顿时心中一个咯噔,猛地看向了身后…… 光线昏暗的宫殿内部,太子石余天真一身的白色衣袍,似乎并没有什么大碍,平平常常的跟乌雷在说话。 只见他伸手将滚落在地上的果子拾了起来,可是环顾了一下周围已经被他搬空了的宫殿,又没有地方放,只能拿在了手里。 沈留祯心知不应该小题大做,可是依旧忍不住担心,于是直接将那本书册一卷,偷偷装在了身上,准备一会儿离开之后,给乌雷看一看商量商量。 他刚将那本书册藏好,太子石余天真跟乌雷就出来了,两人手里都抱了一小摞书本,见沈留祯已经收拾出了一块地方,就将书本放在了空余之处。 寝殿里头书没了,再也没有事情可做…… 石余天真看了看左右,三人都有些尴尬。于是将地上的两块坐席上的书本推到了一边,招呼他们两个小辈一起就地坐了下来。 只是三人一安静,一直无法逃避的那个现实便开始在空气中酝酿,渐渐地躲也躲不过去。 乌雷突然像是崩溃了一般,抽噎了两声哭了出来,对着石余天真磕了个头,趴在地上说: “父王,我对不起你,我跟陛下说了,你不可能谋反的,可是他说我年纪小,不懂的事情不要插手……” 石余天真眉目忧伤,安安静静地听着乌雷的哭诉。 “你们一个是我的皇祖父,一个是我的父王,都是我最爱喜欢的人,我不想看见你们这样,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父王……我对不起你。”乌雷直起了身,哭得直擦眼泪。 沈留祯在一旁看着心酸,也不忍住红了眼眶。 太子石余天真心生悲戚,语气怆然,说:“何必将这么大的罪过往自己身上抗,孤和你皇祖父之间的事情,不只是我们之间的事情,这里头还隔着一国,胡汉两民。与其说是家事,更多的却是国事。你有何错?” 乌雷愣了一瞬,连忙抹干净了眼泪,问:“父王的意思是,症结所在是胡汉两族的矛盾,那……可有解决的办法?” 石余天真看着乌雷,沉默了,温润深邃的眼神中,光亮渐渐消失,像是月光隐去了之后的深潭,他说: “……这能有什么办法呢?以鲜卑人为首的胡人,不论是血统还是风俗习惯,都与汉人有巨大的差别。你觉得谁愿意向对方做出让步?” 石余天真顿了顿,长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说:“虽然说……从前逐水草而居,靠天地野生野长的胡人,到了汉人的城郭里,找不到生存之法。 这也是为何朝中重用汉人,孤从小便跟着太子太傅学习汉人史书典籍,治理国家之法的原因。 可是奈何,胡人因为生活环境艰辛,自来武力昌盛,打得进来,站得了汉人头上,自是看不起汉人的武力软弱。 而汉人呢,手中掌握着以人力胜天的生存之法,比胡人这全然靠天赏脸过活的,不知道强上多少。所以,即便他们是被打败的那个,他们也同样看不起胡人,胡人在汉人的口中,一直是未开化的蛮夷……” 太子石余天真摊了一下手,说:“这两方各有所长,且互相压制,谁也瞧不上谁,你说解决办法是什么呢?” 乌雷和沈留祯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茫然,然后垂下了眼睛默默思索了起来。 石余天真同样也眼睛望着天,在思索着。可是他突然一笑,有些颓然,喃喃自语似地说: “算了……这些再也跟孤没有关系了。” 乌雷和沈留祯听闻内心都是一震,过了一会儿,乌雷劝说道:“父王,你还是太子,皇祖父过几天定然会改主意的。” 石余天真只是笑的,笑容通透又惨然。他心里其实明白的很。他已经被父皇给放弃了,因为他不符合他心中储君的预期了。 从前,他外出打仗的时候,他只要能保证大军开拔的粮草不断供,他就是一个合格又令他赞赏的儿子,一个合格的储君,因为他尽了职责。 可是现在呢,再也没有比皇帝陛下更能代表鲜卑人利益的人了,他就是鲜卑人崇尚武力现实中和理想中的领袖。 他的思维方式是鲜卑人,也处处为鲜卑人考量。 一个崇尚武力的鲜卑人,他怎么能容忍自己的儿子越来越像汉人。越来越倾向于为汉人说话,像汉人一样想事情、做事情。 可是……父皇啊,当初之所以能让您连年征战都没有断了粮草,正是因为儿臣学了汉人,用汉人治理国家的法子才能做到的。 您觉得儿臣变了,其实儿臣从未变过,变的是您……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十二岁上就开始料理国事,那时候也才刚刚认全了字罢了,等于什么都不懂。 每天早上上朝之前就起床念书,到了晚上夜半还在看奏折。 每天要学习的东西是那么的多。 奏章里学,实务里学,史记典故抽出空来学。私下里听太傅讲解,在朝堂上听大臣们争论。 从刚开始一点都听不懂,到后来渐渐地听得懂,再到后来,遇见了难题自己能想得出解决办法来。这一过程何其的漫长煎熬,以至于他现在只觉得累,倒是想不起自己都曾具体学过做过什么了…… 他是真的觉得累……尤其是累了这么久之后,还落了一个意图谋反的猜测之后,这种累就开始深入骨髓了…… 他不禁开始怀疑,自己一直以来这么辛苦、这么拼命的意义在何处? 好像……毫无意义…… 太子石余天真的表情变化,乌雷和沈留祯全看在了眼睛里。 他眼睛中透露出来的心如死灰,让沈留祯心惊不已。他不想看到太子这样,于是连忙说道: “太子殿下……您跟皇帝陛下写封信吧,不谈国事,只谈心事,谈自己一个当儿子的所思所想。您跟陛下好歹是父子,血浓于水。国事上再不顺,也不能阻了你们的父子亲情。” 第124章 如果非要你选一个呢? 石余天真看向了沈留祯,愣住了,过了一会儿,他表情有些尴尬。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人,成熟稳重,又仪态端方,此时却突然露出了类似脸红害羞的神情来。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觉得给自己的父亲写个信说些心里话,是一件很怪异很不好意思的事情。 乌雷一看他的神情,也连忙在一旁劝说:“对啊,父王,你们就是因为一直以来只谈国事,关系才这么僵的。说不定你写了信,就能和好呢?您写吧,写好了我替您送给皇祖父。” 石余天真看着自己儿子充满期盼和希望的眼神,不忍心拒绝他,于是犹豫了一瞬说: “好,孤写,但是……写什么孤还要想一想,明日你再来取。” 乌雷一听,一下子就笑了起来,好像只要他父王答应写了,就等于现在的困境就已经解除了似的。 沈留祯虽然也跟着高兴,但是他却没有像乌雷那么乐观。 若是真这么容易就好了,沈留祯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强行灿烂的笑容,更多的是为了给自己洗个脑,强迫自己相信这封信的意义真的可以那么大。 若不然怎么办呢? 沈留祯看着对面的太子殿下,笑容里的愁容一闪而过:于公与私,他都希望石余天真能好好的。 就这样,两人出了太子寝宫。 乌雷高兴地说道:“……我以为父王会很伤心,但是现在看来,倒是我想多了,也是……父王自十二岁时就已经帮着理政了,什么大事难事没有经历过,他怎么会跟我似的,动不动就哭鼻子?”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是满满的孺幕敬佩之情。 沈留祯不由地勾了一下唇角,问:“嫡皇孙,草民特别想问一个找死的问题,不知道嫡皇孙给不给草民机会。” 乌雷此时心情比进去之前好多了,挑了下眉头,看向了沈留祯说: “这我倒要好奇了,一向胆小谨慎的沈留祯,竟然想要冒着杀头的危险,也要问个问题,到底是什么问题?” “那……问了,嫡皇孙恕罪吗?” “恕……不止恕罪,我还能听过就忘,你问吧。”乌雷笑着说。 沈留祯故作姿态,双手交握垂在身前,抖了抖肩膀,又清了清喉咙,问: “陛下跟太子殿下,你更喜欢谁?” “嗨……我还以为是什么问题呢。”乌雷明显很是失望,说“这种问题我从小不知道被问了多少遍了。我当然是哪个都喜欢。” 沈留祯笑容慢慢地熄了,郑重又小声地问:“那如果,他们硬要你从中选一个呢?” 乌雷深邃的眉目中亮光一闪,转而突然凌厉起来,扭过头来怒视着沈留祯。 沈留祯罕见的没有装巧卖乖,更没有示弱,而是执着又理智的看着他,似乎一定要从乌雷那里,等待出一个答案来。 乌雷与沈留祯的目光对视了一会儿,乌雷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凑近了他,低声说: “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我再说一遍,他们两个我都喜欢,我都要,谁也别想让我选!” 沈留祯垂下了眼睛,眼睫毛眨了一下。乌雷转身就走,一个人离开了。 等沈留祯回到家终于安静地坐下来时,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还偷了太子殿下一本书册。 他将那书册掏了出来放在了面前的桌几上,盯着那书上的那一点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发呆。 旁边刘亲兵进来跟他说:“今日没有来信。”一转眼看见了他看着的那本书,于是问: “呦,嫡皇孙又赏了你一本书?” 沈留祯没抬头,淡淡地说:“不是,我从东宫偷的。” 刘亲兵一听先是吓了一跳,再看他说得这么坦然平淡,于是将信将疑地问:“郎君这是讲笑话呢还是说真的呢……刘某此时是不是该笑?” 沈留祯叹了口气,语气十分沉闷地说: “哎……我真的希望太子殿下能造个反,至少他若是当了皇帝,我的性命也多些保障。陛下最近杀了太多的汉人了……真怕哪一天陛下看不惯自己孙子跟前还有汉人,下旨把我给宰了……” 刘亲兵一听,也跟着忐忑起来,坐到了他身旁问道:“那怎么办?咱们跑也跑不成,那……那你觉得太子能造反成功么?” 沈留祯伸出一根手指,将眼前书册翘起来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往下按了按,看着上头那一抹暗红色,觉得极为不忍。 他将书册的封皮翻开,不再看那块血迹,叹了口气说:“不是能不能成功的问题,是以他的性格品性,他是不会造反的。” 他说道此处,眼睛的焦点突然就虚了,他望着虚空处,突然想起了远在南边的谢元来,说: “阿元在南边打仗,我在这里如履薄冰……也不知道我们两个能不能活到再见面的那一天。” 刘亲兵搭不上这个话……战场上刀剑无眼,没有一场仗是不死人的。 而沈留祯在这里,处在大魏朝廷风起云涌的浪尖上,能不能活,全看皇帝的心情…… 他们活到见面的几率,真的不大…… …… …… 自从上次一仗之后,军队例行修整。会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事情做。 那日爹离开之后,谢元跟师父聊了好长时间,这才知道。原来师父的下属军队,被放到了边缘的西南来,其实就是因为与北夷人的那一场惨败的关系。 虽然说,叛变的是张郭,是张家。才导致了惨败的局面。 可是毕竟张郭是师父手下的校尉……手下叛变了,即便是你受了重伤,这个治下不查的罪名也脱不了。 所以……将功补过平了叛乱之后,还是被流放到这苦寒之地,来守边疆来了。 既然是流放,自然粮草物资上没有给那么多。吃饭的事情,得有一半靠他们自己自食其力。 于是谢元这个新上任的卫长,为了弥补手下三百人差着的口粮,趁着带着人马出来熟悉地形、训练的当口,还得打猎挖野菜。 这一日谢元眼疾手快地刚射死了一只刚出窝的兔子,跑到跟前一看。 母兔的尸体挡在洞口上,旁边一只小兔子,只有手掌心那么大,惊慌失措地围着母兔子转,就是进不了洞口。 她一下子愣住了…… 第125章 脑子里只有吃吗? 那只小兔子身上的毛还是稀疏细软的,比较长,小小的身子因为惊惧呼吸急促,肉眼看见的哆嗦着。 谢元心中的柔软一下子被戳中了,她弯下腰,将那只小兔子给小心翼翼地捧了起来,仔细地看着它。 灰黑色的毛,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发亮,很怂,但是又透着狡黠。不知道为何她突然想起了沈留祯。于是喃喃自语地说: “你要是加两个小酒窝,就跟沈留祯一模一样了。” 身后有人跑了过来,一把将地上死掉的母兔子拎了起来,见谢元捧着个小兔子,随口说道: “那么小的就放了吧,没有一两肉,剥皮都费工夫。” 谢元顿时一口气被堵在胸口上不来,说道:“谁说要吃了,我养着玩!” 克三德看着谢元笑了一声,说:“嗨……别看本事大,还是个孩子心性,养着玩吧,养着玩。” 说罢就高兴的拎着兔子走了。 谢元白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捧着兔子回了集合地。 “财神爷”正在将众人采集来的东西清点,记录在册,按照谢元的要求,收获多的伍,会在下一次军功下来的时候,多分配一些奖励。 他一抬眼看见谢元手里只捧了个小兔子回来了,不由地取笑她:“呦,谢卫长的收获当真不小啊。” 谢元好胜心那么重,哪里受的了这种讥讽,连忙说道:“我打的老兔子被克三德拎走了。” “财神爷”将手里的册子收了,笑着问:“所以你就捧着小的回来,准备充个数?” “我就不能看它可爱,想养着玩吗?”谢元皱起了眉头,表情很是无语——他们看见这么弱小可爱的动物幼崽,脑子里头难道只有“吃”这个字吗? “财神爷”见谢元似乎有些动了怒,笑着说:“能是能……不过养个兔子得给它割草,还得打扫屎尿,不是那么容易的,你哪里有时间?” 谢元两只手捧着兔子,突然感慨地叹了口气说:“兔子比人好活啊,这儿到处都是草,随便哪儿都能薅一点。” “财神爷”见他一个明明不大的少年郎,却用老气横秋的语气说出这么个话来,突然感觉有些不是滋味,于是将手里的东西都放下,往旁边捡了个竹竿子,就开始拿着刀,一阵忙活。 谢元问:“你要给我做笼子?” “财神爷”头也不抬,一边十分熟练的将那根竹子给破成了竹篾,一边说道: “是啊,这不是赶巧了么,我从军之前,家里头是木匠,从小学的手艺,一直没机会用上,敢情用在这儿了。” 谢元盘腿坐到了他的身边,看着他熟练又精细的手艺,不由地感叹说: “倒是没有想到你还有这个本事。” “嗨……这叫什么本事,不过是个谋生的法子。你是世家子弟,定然不懂,普通人家的孩子,学什么都是为了吃饭,像是读书习字这种,挣不来饭,是个高雅事儿,没人有空学那个。” 谢元问:“那你是跟谁学的习字记账呢?不像是没上过学的。” “财神爷”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我会的就那么几个,从前家里走街串巷,拿着编竹子的手艺跟村里人换些东西,五花八门的,大约绕不开那些吃食用具,所以也需要记账。 不会写的字,多碰见几个人,总有认得的,这个教一个字,那个教一个字,时间长了之后,寻常记个帐,我肚子里头的字儿就够用了,可是读书写信不行……写不出那些个字词儿来。” 谢元听闻沉默了,她自从走出了家门,才真正的意识到,作为一个世家子弟,跟这世上大多数人比,已经是无比幸运的事情了。 她从小就没有发愁过吃穿,习字是被逼的,习武是自己喜欢的,没有一件事情,是为了生计迫不得已…… 虽然他们家,也有颠沛流离,灭族杀头的大难,可是大多数的普通人,还要忍饥挨饿,因战乱流离失所,没有片瓦遮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兔子,再想到那已经死去的老兔子,于是感觉更难受了…… 人活着好像并不比畜生强多少…… 就这样,谢元将小兔子带回了军营,养在了自己的帐子外头。 每天早起遛马的时候,都会薅上一把草带回来,塞在小兔子的笼子里头,喂着它。 然后就蹲在笼子前,看着兔子睁着那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它动着三瓣儿嘴吃东西。 它那小嘴动得时候,嘴巴一鼓一鼓的,鼓包后头倒真是有了小酒窝似的,越看越觉得像是沈留祯。 她想起上一次还沈留祯寄过来的那个莫名其妙的信,想着最近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还没有给他回信。 于是回到帐子里头提起了笔来,左右思忖着要画些什么。 可是想了半天都动不了笔,因为想说的话太多…… 想告诉他:我爹来过了,我们说了许多的话,还提到说,庆幸与你定了亲事,你是支持我的。 我也很庆幸,可是那幅画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要悔婚了? 悔婚也可以,你曾经也说过,不用定亲,咱们也是兄弟,是朋友,肯定一辈子在一起的。那定不定婚其实也没所谓。 还想跟他说:师父虽然受了重伤,但是恢复的很好,现在一天天的将养起来,慢慢地会恢复到以前的样子的,不用担心。 还有,西南这儿的蚊虫太厉害了,还总是雾气弥漫,又湿又热,穿在身上的衣服总是黏黏糊糊的,一直都没有干过……她身上因为水土不服,起了疹子…… 谢元想到此处,不由地伸手挠了挠胳膊,更加烦躁了。 要是能直接写字就好了……他娘的,她画画的技术实在有限,表达不了这么多。 于是谢元愁苦了许久之后,她终于找到了自己能画出来的意思,认真地画好了,挑了个合适的时候,托人给寄了出去…… …… …… 沈留祯收到信的时候,同样是懵的。 他低着头,看着信纸上头,画的一个弓箭,一只兔子,还有一个他自己,不由地满头的问号。 “这是什么意思?……让我去打兔子?”他眼睛转了转,又猜,“让兔子打我?” 刘亲兵听见他这不着调的猜测,顿时笑喷了,凑过来看了看,说,“……是不是讽刺你射箭技术不行,连兔子都射不到……” 第126章 我听错了吗? 沈留祯一看,这个说得通啊,顿时像是醍醐灌顶一般,挺直了身子满是拒绝,瞪圆了眼睛说: “这么大老远的,给我寄个信,就是为了讥讽我吗?!啊?!” 他说完之后,又是一阵灵光一闪,想起了自己上一份寄过去的信的内容来。 他上一封的意思是,希望他们两个能早日成亲,早日见面,早日在一起,他很想她。 她回了这个来——意思不就是说,嫌弃他箭都射不好,连个兔子都打不着,所以嫌弃他不怎么想见他吗? 想通了这个,沈留祯顿时就蔫儿了,内心受伤的很…… 他鼓着腮帮子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愁苦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扭过头来看着刘亲兵问:“刘大哥,射箭这个事情,我现在努力努力,还来得及吗?……能打兔子就行。” 刘亲兵衡量了一下沈留祯从来的懒性……他对于练武始终就没有耐心过,每每想起来,马步蹲上两天就放弃了。 于是刘亲兵很是诚实地摇了摇头,说:“我看不行……” 沈留祯失望地一趴,下巴磕在桌面上,看着画上的那只兔子,一阵唉声叹气。 他刚刚从宫里出来,天色已经黑了,宫里没有特权的人不能骑马,他每天就这么走出来,都够累的了…… 突然,外头夜幕中,钟声大作,一声接一声的响着,沈留祯惊了起来,竖着耳朵听着,在心里头细细的数着钟声的次数。刘亲兵也是如临大敌一般。 听着听着沈留祯的脸色越来越坏,最后钟声息了。沈留祯稚嫩的脸上因为震惊和悲痛扭曲了起来,说: “刘大哥,我有没有数错,这钟声是不是敲了十二下?晨钟暮鼓,晚上敲钟,是丧钟,不是计时,我有没有听错?” 刘亲兵同样也很震惊,但是依旧还是很肯定地说: “是十二下,你没有听错,是丧钟……这意思是……太子薨了?” 沈留祯握着拳头,咬牙切齿地问:“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巧,今天才将太子殿下的信件给送过去,太子便薨了?皇帝陛下难道就这么狠心,这么容不下自己的儿子一条性命吗?!” 他说着说着,就猛地起身,说道:“不行……我要进宫去,我要亲眼看看,我不信太子就这么没了!” 刘亲兵连忙拦住他,着急地说道:“郎君你醒醒,天黑了,皇城都已经戒严了!谁也进不去!” 沈留祯看着外头茫茫黑夜,脑海中不停地闪过他印象中见过石余天真的每一幕景象,还犹如昨日发生的一般。 他哭得更加厉害了,不停地念叨:“为什么……老天爷不公平……他那么好的人,为什么?” 而此时东宫里,正在睡梦中的乌雷早已被那钟声惊醒,他失了魂魄似的愣了许久,才掀开被子,鞋也没穿的跑了出去。 太子寝宫的门大开着,屋子里头站满了人,他都看不见,只是一路上奔到了床榻边儿上,看着上头平躺着的人,一下子顿住了脚,再也不敢上前一步。 床榻上的人,一身白衣,头发梳得好好的,一个小宫女拿着帕子正在给他擦脸,看见乌雷赶过来了,连忙退到了一旁跪着。 他躺在那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太像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了。乌雷身子忍不住的哆嗦了起来,小声地唤了一声: “父王?” 没有人回应……那个一直会对着他温和的笑一下,然后转而带着点慈爱和忧愁的人,再也没有了动静。 乌雷的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掉,扑了过去,抱着自己父王的身体痛哭不已: “父王……你醒醒……你醒一醒,别离开我……父王!” 他这边哭得伤心,一直带着人站在一旁的宗爱上前,用尖利的嗓音道: “嫡皇孙,别哭坏了身子。” 乌雷听闻,一下子转了过来,看着宗爱脑子不停地转动,眼神凌厉,质问道: “我皇祖父不在,你为何在这里?!” 宗爱眼神中的不悦一闪而过,然后可怜巴巴地说道:“哎呦……嫡皇孙,咱家来肯定是给太子殿下传旨的呀。” “传什么旨!人都没了!!!陛下都不来看看自己儿子吗?!!!”乌雷怒极攻心,口出狂言,吓得屋内一众宫女太监都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心中惊惧。 宗爱却没有什么反应,很是不屑地翻了白眼,冷哼了一声说道: “嫡皇孙,说话可得小心,陛下毕竟是陛下,岂能是你随意编排的。咱家是太子活着的时候来传旨的,谁知道旨意下了一半……他便突然薨了了呢。” 乌雷拧着眉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宗爱那张嚣张跋扈,不以为然的脸,从床榻边儿站了起来,质问道: “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父王?是不是?!” 所有人都知道,太子殿下和宗爱不对付……他又这么说。乌雷一下子就怒了,冲上去就要杀了宗爱。 吓得宗爱赶紧躲开,叫嚷道:“拉住他!拉住他!嫡皇孙悲伤过度,快疯了呀,你们还不赶紧拉住他!” 宫女和太监们一听,连忙上去齐齐将乌雷拽住。 太子死了,嫡皇孙是太子的儿子,怎么算,都没有现在深受陛下信任和恩宠的常侍太监宗爱厉害。 于是不管是太子宫里的,还是宗爱带过来的,都一股脑的跑了过去,跪在了乌雷的身边,将他团团围住,哭着劝的,抱腿的,拉手的……一应俱全。 只有那个给太子殿下擦拭脸颊的小宫女,抬头看了一眼这场面,立马将头低了下去,一副吓坏了的样子,没有动。 宗爱见乌雷动不了了,才又施施然地站了回来,揪着脸解释道: “嫡皇孙,你给咱家胆子,咱家也不敢谋害太子啊!咱家来宣旨的时候,这么多人都看着呢!不信你问问他们,怎么可能是咱家害了太子殿下?!” “那我父王为什么会突然就这么去了?!”乌雷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大殿,嗓子都喊破了,声音嘶哑。 宗爱紧接着,就用他那个尖利的太监嗓子,很是无奈地说: “……那咱家怎么知道呢,正转述着陛下的口谕呢,太子殿下一下子就吐出血来,晕倒了就没气儿了,这你应该问太医啊!” 第127章 要想赢,就得忍 乌雷转过身,跪在一旁的太医战战兢兢地抬了下头看了眼宗爱的脸色,又连忙磕了下去,整个人都在发抖,说: “太子殿下……他……他……是郁结于胸……” 乌雷一听就打断了他,失望透顶,森冷地说:“你不用说了,我去找皇祖父。” 他说完,一脚将抱着自己腿的那个太监给踹了开来,怒道:“起开!都给我滚!” 那些围着他的太监宫女纷纷往后退,跪伏在地上一个劲儿的喊恕罪。 他转过身,走到了床榻边上,看着床榻上无比熟悉的面孔,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无知觉的尸体,忍不住又是一阵痛哭。 乌雷强迫自己止了哭声,心想,一定要找皇祖父为父王主持公道。父王定然是被这个太监设计害死的,可是其余的人都惧怕他是陛下身边信任的人,都不敢出声,除了皇祖父自己,再也没有人可以治他! 他咬着牙,就要往外走。 宗爱似是知道他的所思所想似的,翻了个白眼,高声说:“嫡皇孙!你别忘了,入夜之后若无传召谁也不能擅自入宫惊扰圣驾,硬闯者以谋反罪论处,哪怕是太子也不例外。更何况,嫡皇孙只是个皇孙呢?” 乌雷站在门口僵在了那里,慢慢地转过了身,看着宗爱那不可一世的样子,眼中精光闪烁,脸因为悲痛不忿扭曲了一下,然后就将目光投到了远处的床榻上。 他脚下像是灌了铅似的,又慢慢地走了回去,跪倒在床榻前,伸出手来,轻轻地拉住了石余天真的手指。 从前那修长俊秀的手,没了血色,亦没有了温度,冷得让乌雷的心疼了一下。他连忙用两只手一起捧着,想将他的手暖回来些。幻想着,自己父王下一刻就会醒过来…… “父王……”乌雷满是眷恋地唤了声,眼泪便奔涌而出。 …… 沈留祯急匆匆地进宫之后,刚一跨过东宫大门,就碰见了气势冲冲跑出来的乌雷,他连忙一把拽住他,连礼数都忘了全,问: “嫡皇孙,到底怎么回事?!太子殿下呢?” 乌雷眼睛已经哭得红肿,顺着沈留祯拽他的手反抓住了他,说道: “你来的正好,你跟我一起去见陛下,是宗爱害了我父王,我要请求皇祖父主持公道!” 沈留祯一听,心里那仅存的一点点侥幸没了,他皱着眉头,满脸都是希望破灭之后的灰败之色,被乌雷拽着,双眼无神地跟着一顿疾走。 突然,他小声地问:“……嫡皇孙有证据吗?” 乌雷没有听清楚,转过身问:“……你说什么?” 沈留祯擦了一下自己的眼泪,使劲地抿了抿嘴角,将脸颊上的酒窝都抿了出来,他神色悲痛地说: “若是没有证据,建议嫡皇孙不要轻举妄动,宗爱毕竟是陛下信任的常侍……” 乌雷不可置信地扭着眉头,一下子甩开了他的手,说道:“……你也惧怕那个阉人?……是啊……我忘了,你跟他来往密切,你们关系好着呢,说不定,你们还是一伙儿的呢!” 沈留祯听闻,连忙往地上一跪,说道:“嫡皇孙!现在太子殿下没了,可是你还是陛下心中的继承人!忍这一时,以后有的是机会可以达成所愿!为何非要急于现在,拿着并不高的胜算去硬来,消耗陛下对您的喜爱?!!” “我父王没了!……他是我父王!一国之功绩斐然,受人尊敬的太子殿下,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了深夜!你叫我如何忍得!”乌雷咬牙切齿,嘶哑着声音低吼着,眼眶中布满了血丝。 “可你若是想要赢,要查清楚事实,就必须要忍!”沈留祯抬头望着他,一双眼睛同样通红,透着孤注一掷的狠劲儿,“勾践卧薪尝胆都做得,嫡皇孙忍这一时算什么?” 乌雷看着他,胸膛剧烈的起伏着,不服气似的冷哼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沈留祯立马从地上站了起来,声音不大,却异常的冷酷:“石余乌雷!太子殿下的冤屈能不能伸,希望全在你一人身上。我明白你现在的痛苦,可是越是如此,越需要冷静!” 乌雷转过身,伸手一指他,刚要开口,沈留祯便抢过了话,像是不要命了一样说: “是,我是大胆,若是太子殿下没有了伸冤的希望,这世道如此令人心寒,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乌雷看着沈留祯愣住了,此时此刻,他从沈留祯的眼睛里看到了与自己相似的悲伤和难过。 他心中那种不甘心的愤慨顿时就小了些:谁说自己是孤单的呢?有人跟他一样觉得父王他很好,他不该就这么死去,他是冤枉的…… 乌雷气冲冲的眉目顿时软了下来,收回了指着他的手,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沉郁地说: “自从父王薨逝,皇祖父就没有来看过他……我……我希望他来看看他,我去请。” 沈留祯听了之后心酸,于是上前了两步,站在他的身边,说: “那我跟你一起。记住,别冲动,事情若是现在不能解决,等皇位传到了你的手里,就什么都好解决了。” 乌雷抬眸,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两人一起去了。 …… 本是上朝的时候,大魏国的皇帝石余佛狸,却躲在了朝堂正殿后头的偏室里,坐在桌几前,捂着额头发呆。 一墙之隔的朝堂前头,那些文臣们的一阵高过一阵的哭嚎声,吵得他头疼。 石余佛狸感觉自己心中空荡荡的有些凉,再往深处挖,就是后悔了。 他自知做过的无法挽回的后悔事情太多,一件一件的往上摞,自责和悔恨已经够让他难受的了,如果再加上这一件,他都不知道自己以后怎么过…… 想到此处,他暴怒至极,一把将面前桌几给搬起来砸了出去,“哗啦”一声,摔得四分五裂。 在一旁站着的宗爱连忙跪了下去,眼珠子转了转,声音轻柔地说: “陛下,是不是那些人吵得您心烦?若不然,让他们都回去?” “朕才是皇帝!朕好好的活着,他们却哭得好像是皇帝驾崩了一样?!!他们到底知不知道大魏国的当今皇帝是谁?!!!”石余佛狸暴怒出声,但是依旧没有盖过外头那些大臣的哭喊声。 第128章 面圣 “陛下,总有那眼盲心瞎的,您莫要动了气,为了他们伤了自己的身体,不值当的。”宗爱嗓音很是阴柔,温和贴心。全然没有了在其他人面前时,那尖酸刻薄,不可一世的嚣张模样。 石余佛狸脸色稍微和缓了一些,又疲累地抚了抚额头。 正在此时,外头小太监来报:“陛下,嫡皇孙和他的伴读沈留祯前来求见。” 石余佛狸听见了乌雷要来,暴怒的脸有了一瞬间的慌张,他声音低了下来,说道: “让他们进来。” 沈留祯跟着乌雷进了殿,他靠后一步跪在地上,看着左上方乌雷的屁股,心里头直打鼓,心想:嫡皇孙你可一定要控制住自己,万一惹怒了陛下,陛下抬眼一看,旁边有个好出气的,我不就完了吗? 想到此处,他又偷偷抬眼看了眼宗爱,偷偷地对着宗爱笑了一下,以示尊敬和友好,暗地里希望,自己平时送的那些吃食,没有白送。 “皇祖父……父王他……突然薨逝。”乌雷眼睛含着泪,但是很克制,没有哭出声来,“还请皇祖父去看看他,查明真相。” 石余佛狸倒是真的怕他哭,大殿前头的那些人的哭声还在“嗡嗡”地响呢。这要是再来一个孩子,他真的要疯。好在,乌雷不愧是合他心意的,没闹腾。 石余佛狸皱着眉头,声音苍老地说道:“具体情景,宗爱已经告诉我了,能有什么真相?朕让人传旨训了他两句,他受不了气急攻心罢了。” 乌雷愣了一瞬,看着自己的皇祖父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不明白,明明父王是他的儿子,还是他亲自选定,倚重多年的太子,为何他会如此的冷漠? 石余佛狸看见了孙子的表情,多少猜到了几分他心中的想法,可是他惯于用强势去遮掩自己的错误和心虚,于是很是爽快地说: “之前之所以没去,是因为有前车之鉴,宗爱去传旨没有回来,朕怎知,不是有人设计朕前去,弑君篡位?如今……如今他真的去了,朕自然会去看他,你回吧!” 石余佛狸一张脸揪成了一团,似乎烦恼至极,再也不愿意多说。 所谓前车之鉴,是之前曾祖皇帝有一位皇长子夜闯宫门,直接杀了曾祖……所以才有了无传召即便是皇子也不能入后宫的律法。 沈留祯俯着身子心想:是,太子殿下打理朝政十多年,根基深厚,又名正言顺,若是皇帝死了,只要不是做的太惨烈。他足可以篡位成功。 可是问题是,太子殿下会吗?他一个小小的侍读,都能看得出来太子不是能做出那种事情的人。皇帝为何在听见丧钟之后,第一时间顾虑的却是这个…… 果然,乌雷替他问出了心中所想: “皇祖父……为何……为何您会怀疑父王至此?他……他凡事都为您为大魏着想,什么时候想过自己?” 乌雷的这一句话,似乎勾引了石余佛狸的一些回忆来,他眼神晃动,沉默了许久,更烦躁了,怒道: “你这么小,哪里知道人心难测,从前如何,不代表以后就会一直如何!朕现在没心情教你,你赶紧走!” 沈留祯连忙伸出了袖子,拽了拽乌雷的衣服后摆,终于将跪的直直的,无声流泪的乌雷给拽动了。 乌雷擦了脸上的泪,慢慢地站起身,躬身行礼道:“孙儿乌雷,告退。” 两人刚刚退了两步,乌雷突然又停住不动了。看得在一旁的沈留祯心惊胆战,生怕他出言不逊,对着陛下指责叫屈。 好在乌雷只是轻声问道:“陛下,孙儿还有个疑问……昨日孙儿替父王递的信,您看了么?” 石余佛狸看了在旁边的宗爱一眼,直直地说:“看了。” 乌雷看不出皇帝的表情中对于那封信的意思,只是感觉另有隐情,心中的疑惑更重了。 可是他没有再问,还是带着沈留祯退了出去。 而待他们退走之后,石余佛狸想起了昨日的那封信来。 那封信从乌雷的手里亲自递给他,就从案头上从早上放到了晚上。 他不愿意看。 因为与那封信摆在一起的,还有各种替太子陈情叫屈的奏章,如果只有这几个也就罢了,毕竟时间过去的够久,除了太子太傅那几个活够了,自认为顶着一身“文人傲骨”的还在不停地替太子辩解叫屈,其他人都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更让他觉得可恨且不忿的,是那些施行的政令,那些令人头大的赋税,那些律法规矩,条条陈陈一论述就是一本子。 他们意见不同,互相攻讦诋毁,吵得不可开交,可是字里行间里,总是透着太子的决断,太子当初如何说,太子如何做……就差直接写上:陛下您要是看不懂,可以征求太子殿下的意见,这件事情,是当初他督办的。 这让身为一国之君的石余佛狸,本来就不怎么好的脾气,直接拱火到了头顶上! “到底朕是皇帝,还是他是皇帝!!桩桩件件都要问他的意见?那朕要你们有何用?!” 石余佛狸逮着其中一个倒霉蛋,就是六十板子,直打的那位大臣皮开肉绽,风声传到了宫外去,众人才知道……以后连太子殿下的名儿都不能提,皇帝陛下不爱听…… 就因着这般,石余佛狸看见跟自己这个“可能有着谋反之心”的儿子有关的东西就气不顺,更别提他写的信了。 当他打开信一看字那么多,那么长,直接一把甩给了旁边的宗爱,头疼地捂着额头说:“你给我看看他到底写的什么?!” 宗爱应了声“是”,拿着信,默不吭声地看了好大会儿都没吭声,神情很是投入。 皇帝石余佛狸等不及了,不耐烦道:“到底写得什么,这么久都看不出来吗?!!” 宗爱恍过了神来,将那信纸一折,眼神晃了晃说:“嗨……回陛下,写了一堆琐碎的事情,讲自己从小多么多么辛苦……跟您诉苦呢。” 石余佛狸一听,眉头直接便竖了起来,怒道:“他辛苦?!他有朕四处奔波打仗,九死一生辛苦吗?!!怎么?如今这是跟朕争功劳,争谁才对大魏朝贡献大吗?是不是还想让朕退位让贤?!休想!……你去替朕告诉他,没有朕,他屁都不是!” 第129章 我跟他不一样 皇帝石余佛狸想着昨天的这些事情,昨天气昏了头,直接派了宗爱去训斥天真一顿,本来想着只是训斥训斥出出气,却没有想到……儿子竟然真的死了…… 他心中那股子悔恨感又涌了上来,心里头烦躁不安,甚至阴暗地想:如果天真真的有谋反之心就好了,那这样,错就不在他。 想到此处,他对儿子天真的生前写的那封信又好奇了起来,随口问道: “昨天太子写的那封信呢?” 宗爱身子怔了一下,连忙躬身说道:“陛下,昨日您看过的文书和了结的奏折,都已经归了库了,要找,还得去库房寻一寻。” 皇帝迟疑了一瞬,说道:“你得空找来,朕想亲自看看他都说了些什么。” 宗爱躬着身子,眼神晃动,恭顺地应了声“是。” …… 那个气质温润,长相俊美的皇太子石余天真真的逝去了。 死之前,因为被自己的父皇怀疑可能会谋反篡位,又找不到证据,软禁在东宫里,丢失了荣耀和功绩,憋屈着。 而且临死之前,听到的最后的话,就是亲爹对他的训斥。 沈留祯不敢想,若是自己是石余天真,该是怎么样的一种心情……说不定真的会郁结吐血而亡。 他每每想到当初头一次见到皇太子石余天真时的那种亲切感,再联想到如今他如此的结局,心里头就异常的难过,堵得喘不上来气来。 桌几上还放着谢元给的回信,上头用很是蹩脚的画技,画的小兔子。难看,但是很可爱。 沈留祯本来心情阴郁,瘪着嘴就差哭出来了,结果眼光一放在她画的那个兔子上,就忍不住噗嗤声笑了出来。 他现在很想跟她说说心里话,可是相隔南北,只能用信传了。 于是他提起了笔,跟谢元一样,将自己心中的痛苦唠叨事情,当做她真的在身边一样,在脑海里说了一通。 然后绞尽了脑汁,想着画些什么,才能将自己的这些意思,清楚的传达过去。就这样举着笔僵持了好半天,才终于想到一个办法。 他一边动笔一边心想着,谢元只要看到了,就一定能明白他此时的心情。 …… …… 一只小兔子三个月就可以喂成大的。关着它的笼子,也慢慢的越来越大越来越厚实。 以至于“财神爷”那荒废已久的竹编技艺越来越顺,越来越好。到后来整个军营都知道,那个营里头年纪最小的卫长,手下的卫后勤有一手熟练的竹编手艺,纷纷慕名而来,要个筐子的要筐子,要痒痒挠的要痒痒挠。 “财神爷”逮住自己出名的机会,又是一顿笼络人心,套情报。连其他卫长的媳妇是胖是瘦、哪里的人,他都知道了。 在此期间,关于谢元身份的传言,也是越演越烈。 自从师父来找了她。军营里一下子都知道她跟沈将军是有关系的,而且校尉也因为沈家的关系,特别照顾她。 师父为了给谢元提供方便,特意在驻守的城里给她买了个小院子,只要没有紧要军情,她可以随时去那里,自己洗漱什么的也方便一些,不用呆在军营里,冒着暴露的风险洗澡。 谢元领了院子,但是也没有敢经常去,也就是想换些轻快的衣裳,透个气一个人歇一歇才去一趟。平时还是在军营跟大家在一起吃苦,训练。 因为她自己是从最底下爬起来的,最是清楚。 如果她自己特权过多,离他们太远,很容易就会失了威信,到时候打起仗来,隔着一层,聚不齐人心,就很难打胜仗。 可是即便如此,军营里对于她的各种传言也渐渐地离谱了起来。 “财神爷”手里拿着根竹子,将兔子又咬出来的洞给凑合补了上去,欲言又止地看着在一旁蹲在旁边看着的谢元。 谢元没有看他,眼睛一直盯着兔子,却冷冷地说:“一直看我做什么,有事情就说。” 她虽然没有变声,可是声音却因为时常带着士兵操练喊口号,而变得低沉起来,成了介于男女之间的中性嗓音。再配上她那一双天生带着威势的丹凤眼,用命令的语气说话的时候,当真有些吓人。 “财神爷”连忙将目光给收了回去,看着笼子里那人畜无害的兔子,说道: “那什么……有人在传,你喜欢男人……” 谢元不为所动,问:“还有吗?” “那个……说你是沈将军的人,所以你才会出军营,就是为了去跟沈将军会面。” 谢元将手里的一根草又给兔子续了上去,冷笑着说:“这也用得着说?将军麾下不是将军的人,是谁的人?!怎么这么无聊?” “财神爷”直着急,虽然说他还是个十三四的少年人,可是这教养也太憨了些,怎么这些事情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的意思,是怀疑你是沈将军的**,**知道是什么吗?” 谢元听了一愣,转而看着“财神爷”目光闪烁,不说话。 她这一个回忆思索的神情,被“财神爷”误会了,结结巴巴震惊地说:“不……不会是真的吧?” 谢元眼中精光一闪而过,雪亮的光像是一把刀,朝着“财神爷”就刺了过去。 只见他单手撑地,一个扫堂腿过去,“噌”地一下就将站着的“财神爷”给铲了个狗吃屎。 她利索地站了起来,看着倒在地上的“财神爷”,垂眸反问:“你说是真的么?” “财神爷”也不敢直接起来,怕再来一摔,这在帐子外头呢,已经有好些人看他笑话了。于是连忙嬉皮笑脸地说: “我这不是怕你不知道什么意思,试探着逗你的呢,我知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谢元弯下腰,将喂兔子的草又拾起了几根,塞到了笼子里,看着小兔子……不,已经成为大兔子的兔子津津有味的吃着,兔子眼睛圆溜溜的又有些警觉的贼,真的很像沈留祯,说: “跟我从小长大的一个玩伴,就好将得罪他的人记在小本本上,等待时机,抓住机会就弄得人家再也翻不了身。” “财神爷”不知道她突然冒出了这一句是啥意思,没有吱声。 谢元说道:“我跟他不一样,我用不着等待时机,报仇都喜欢即时报。”她摸了摸自己的腕子上的束袖,“那些乱说话的人名,麻烦给我列分单子呈上来。” 第130章 比不过就认输 当“财神爷”将那份名单理出来给谢元的时候,他多少有些不安,犹豫着说: “你要不多少留几个,或者找个合理的理由,别直接上去找人去算账,要不然别人很容易就能看出,是我告的密。那样以后谁还敢跟我聊天?” 谢元是打算一个个的教训过去的,听了他这个话,想了想,说:“行,我找这几个官最大的。” “财神爷”刚放下的心,一下子就又提了上来,瞪大了眼睛说:“不能这样啊解卫长,官大的才不能轻易得罪啊,回头上战场再坑了咱们!” 谢元扯了嘴角冷笑了一声,将那张纸折了,揣进了怀里,说道:“……我要让他们知道,不好得罪的人是我。” 说罢就直接掀开了帐子走了出去。 那时正值下午开饭之前,出去的人都回来了,一群当兵的没事就在一块较劲切磋,正是校场上热闹的时候。 谢元一边走一边活动着手腕,眼睛在校场上不停地找人。等她拨开一群欢呼看热闹的人之后,就见中间一个光着膀子的人正在举着胳膊欢呼胜利,他脚旁边正爬起来一个同样是光着膀子的壮汉,只不过那人输了,垂头丧气的。 谢元直接高声喊道:“周卫长,咱们来切磋切磋如何?” 她这个声音一出,包括周卫长,所有人都朝着她这里看了过来。 那个周卫长原先就是谢元的直属上司,本来就看不惯她平时那种夸口吹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揍性,谁知后来还没有几个月呢,就直接升到了与自己平起平坐的位置上。 他本来心里头就不服,结果后来得知,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果然”是有门路的,而且还是跟沈将军关系匪浅,他瞬间就成了“解元解卫长是沈将军**”的谣言之忠实拥护者。 不管他自己心里头到底有几分信,反正他愿意信。信了、说了,心里头就爽快。 此时他看着谢元挑衅的样子,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眼光戏谑地看着她,脸色暧昧地说道: “别啊……万一把你打伤了就不好了,到时候我可没办法跟将军交代。” 谢元脸上并没有动怒,因为她此时着急将这个人打一顿出出气,口头上废话太多,实在是耽误工夫。 “你先能打赢我了再担心有的没的。”她平静地说,直接站在了围观的众人中间,站在了周卫长的对面。 这话实在是讥讽味儿十足,周卫长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眯着眼睛看着谢元道: “哼……口气真大,不知道天高地厚!你别以为你射箭射的好,就谁都能打得过?老子当兵六年了,实打实地军功升上来的!……他娘的你敢不敢脱了衣服,让人看看你身上那二两肉?你跟我打?!” 谢元无语,低头看了看自己一直套在外头的木甲。她怕自己胸会被人看出端倪来,于是几乎甲胄没有离过身,连晚上睡觉都穿着。 为此,知道此事的人都调侃过谢元太过怕死。 谢元丹凤眼抬了起来,很是无所谓地说:“我怕死、不敢脱……你到底打不打?你也可以穿上么,省得说我占你便宜。” 周卫长这下真的快被气吐血了。他娘的他的意思是讥讽他像个弱鸡崽呢!他听不出来吗?去他娘的占他便宜!!!! “我去你娘的吧!”周卫长怒骂出声,直接朝着谢元就攻了过去。 周卫长块头很大,下盘很稳,他在战场上的作风,就是靠着耐力和硬功夫砍杀。灵敏度不太行,但是胜在精力充沛,在战场上砍个一个时辰,旁人都抬不起刀了,他还能多杀好几个。 所以他光了膀子,那一身的刀剑伤,简直就是他上阵杀敌拼出来的荣耀。 谢元不一样,她小,力气从来都拼不过旁人,所以她一直着重练的都是速度和敏捷。至今为止,她除了胳膊上破过皮,基本上就没受过伤。 结果可想而知…… 谢元一上去就用了全速,很快就找到空隙,一拳击打在周卫长的喉咙口,差点将他打的闭过气去。连着上去就是一顿照着脸的胖揍,真是一点情面都没有留。 直打得他喉咙口“呲啦呲啦”终于发出了声音,艰难地喊了声认输,谢元才停了手。 围观的大多数都是周卫长手下的兵,看到这一幕都傻了眼,一时间安静至极,甚至有些人尴尬的,犹豫着要不要背过身去装作看不见…… 看见自己的上司出丑……直接转身走不合适,这么看着也不合适吧…… 终于有一个他手下的伙长出了声:“解卫长!军营里头切磋,点到为止,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人群终于找到了缓解这尴尬局面的突破口,对着谢元就是一顿轰然围攻。 谢元身子站得笔直,将身上的木甲正了正,看着地上捂着喉咙和鼻子,痛苦的说不出话来的周卫长,说道: “什么意思?!我就是来告诉你们……没事少说闲话,多练练自己的本事……练那么长的舌头做什么?回头上战场可杀不了敌,再丢了自己的小命。” 谢元打得爽了,出了气,说完直接就走。 要不是从小家里就教养她做事不能太过分,即便得了理,也要给人留有余地……她现在都想放声大笑,直接“哈哈哈”地离开。 就这样,谢元照着那个名单,接连找了三个伍长,两个卫长要单挑……比什么随便挑,到了最后一个,那个卫长早就听闻了风声,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可不想在手下面前丢脸,可是军营就这么大……没处躲啊。 于是当谢元找上门来的时候,他直接不要脸的提出了要比……举重。 军营里为了给士兵们锻炼臂力和耐力,是有举石锁项目的。 可是这个项目……谢元一个十三岁的细条少年……他无论如何也比不过一个身经百战、体格健壮的成年卫官啊…… 李卫长这一番强行挽尊,着实让手下人都忍不住捂脸。 谢元脸色很难看,浓密清晰的眉毛竖成了两把飞剑,说道:“……上了战场谁跟你比举石头?!” 李卫长厚着脸皮朝着她吼道:“你说的让我随意挑!是不是比不过?!比不过就认输!” 第131章 就不能杀别的吗? 谢元气得咬牙切齿,认输两个字在唇边晃动,就是说不出来……她走到了那石锁跟前站定。 众人只见她修长匀称的背影僵硬了一会儿,突然抽出了腰间的佩剑,“噌”地一声破空响,石锁就被她劈成了两半……然后收了剑,转身拨开看热闹的人群,气哼哼地走了。 她人刚走,身后的人群里就暴发出了一阵欢呼声,将那个李卫长奉为英雄给围了起来。 没办法,虽然他们知道,李卫长实属有些不要脸了,但是耐不住谢元挨着一个个的打脸单挑。被打的那些人的队伍,输了,脸上受伤。又一路上追着谢元过来看热闹,终于看见谢元吃瘪了,他们能不高兴么? 谢元听着身后那些人的起哄,咬着牙心想:他娘的,《道德经》里真说的对——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 她以后再也不会轻敌,将话说的太满了,这回过头来打脸的滋味真不好受! 她这刚刚想着呢,对面二愣子和克三德他们就跑了过来,焦急地问道: “咋回事啊?……怎么听说你输了?怎么输的?你什么时候输过呀?!!是不是他们以多欺少?” 克三德他们早就习惯了谢元被新来的质疑,然后打一顿立威的日常了。 本来这次听说谢元因为军营里的流言,挨个找上门去教训人去了。他们都没有上去看这个热闹的心情。 因为他们天天看谢元“了结”别人,毫不意外,一点也没有新鲜感。与其跟上去凑热闹,还不如好好的等着开饭呢。 结果,饭好了,却传来谢元输了的消息?! 这可比她赢了的消息令人震惊多了!于是一群人丢下了碗,连忙跑过来问个究竟。 谢元心情不佳,丹凤眼威势吓人,冷冷地说: “没什么,我举不动石锁。” 克三德愣了一瞬,骂道:“我他娘的!……这不是欺负人呢么?我去跟他比举石锁,将这一局搬回来!” “回来!”谢元转身喝住他,“是我说话太满,让他随意选的,怨不得旁的。” 克三德不情不愿地拐了回来。 谢元一边往回走一边恶狠狠地说:“他……”她心里骂了句脏话,“以后我就直接上去打人,再也不让他们挑了!” 话音刚落,就见校尉的传令兵跑了过来,对着谢元说道: “解卫长!校尉有令,损坏的石锁你得自掏银两补回来。” 谢元脚步一顿,饶是她平时不爱琢磨上头人的那些弯弯肠子,她也明显感觉到,校尉这个命令,好像是对她不满?于是愣了一瞬说道: “我知道了……明天就去城里买。” 愣子问:“卫长……你把石锁怎么了?” “看它不顺眼,劈了。”谢元冷冷丢下一句,进了自己帐子再也没有出来过。 第二天,她跑了一趟城里,找了个石匠定做了一个石锁,赶回来的时候,顺便给兔子薅了些它爱吃的草。 结果下了马,一到帐子前头,就发现笼子空了……笼子门开着,里头还有些吃剩下的草杆子和粪便,就是不见了兔子的踪影。 谢元有些慌,连忙在附近到处找,连帐子里她都找了,结果连个影子都没有。 “我兔子呢?!!谁见我的兔子跑哪了?!”谢元不由地着急大喊。 这个时候,克三德从灶火哪儿跑了过来,手里抓着一个穿在棍子上烤熟的囫囵肉,笑嘻嘻地递给谢元说: “卫长,你多吃点肉才能长个子长力气,回头打赢他们!” 谢元看着那已经被烤的流油的兔子肉,心里头“咯噔”了一下,抱着侥幸心理问: “哪里来的兔子?” “这不就是你养的那个么?养那么大的了能吃了。”克三德微微弯着腰,看着谢元一脸的体贴。 谢元手里还攥着一把给兔子带回来的草,脑子里还保留着兔子活着时的模样,还有它那双圆溜溜的可爱眼睛。 再看这已经被剥皮挖肚,烤熟了成了肉的死兔子…… 她感觉自己的心都被人挖走了一块,又后悔又难受,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她气疯了,直接摔掉手里的草,一拳砸在了克三德的脸上,打的克三德一个趔踞差点摔倒。 克三德懵了,捂着流血的鼻子说:“你打我干什么?!!!老子好心给你烤了兔子补身子,怎么他娘的不知道好歹?!!!” “那么多兔子,你为什么偏要杀我的!”谢元吼叫出声。 “哪个兔子不是兔子?你养它不就是为了吃吗?!”克三德依旧觉得很冤屈,也毫不退让嚷了回去。直觉得自己一片爱护他的好意喂了狗。 谢元伸手指着他,咬牙切齿地说:“你他……” 她那个“娘”字脏口刚要说出口,突然记忆中他爹的耳光子就甩过来了,连带着疼痛感都涌了上来。 于是她闭了闭眼睛,硬生生地将那个字给咽了回去,再睁开眼睛时,对着已经被吓懵了的克三德说: “先打!打完了再说!” 克三德一听,眼睛一瞪委屈的不行,直接将那兔子肉一撇,甩到了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小兵怀里。吼道: “老子怕你吗?!!!来呀!!!!” 说着就朝着谢元扑了过来。 然后被谢元各种摔:铲腿摔,侧摔,背摔,被揣在膝盖窝子上趴着摔。克三德就这么一会儿,就是个爬起来就被摔,一爬起来就被摔的命。 他算是看出来了,谢元出手那叫一个狠啊,也就是因为她年纪小,力气不足,她要是有那个本事……能拎着他的脑袋在地上甩! 克三德再一次被摔在地上,已经感觉浑身都是伤了,他委屈至极的吼道: “他娘的不就是杀了你一只兔子吗?还是给你吃的不是我吃!老子跟着你几回生死,还比不过你一只兔子?!!” 谢元冲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挥着拳头还要打,但是看着克三德的眼神停住了。 是啊……在他的眼睛里,那不过就是一只兔子,本来就是为了吃的…… 他们怎么会知道,那只兔子被她当做了一个同伴,一个寄托思念的载体? 谢元咬牙抿了抿嘴唇,一直红着的眼睛终于还是哭了出来,眼泪“啪嗒”落了下来,吓得克三德一个哆嗦。 只听见她声音嘶哑地说:“那是我每天三顿拔草、喂水,养了三个月的兔子。我是看着它一点点长大的……你要杀,就不能杀别的吗?” 第132章 掉下来的燕子 谢元自知自己因为一只兔子伤心成这个样子,在别人眼里终归矫情懦弱,于是连忙松了克三德,抬起胳膊擦干了眼泪。 她本来想往自己的帐子里头躲一会儿,结果一看见门口那个空了的兔笼子就伤心。 于是瘪了瘪嘴,直接转身骑上马,又出去了。 她得找个没人的地方呆一会儿……正好要做石锁,她有足够的理由出军营,呆在外头。 她骑着马出了军营,往自己在城中的院子里去,一边飞驰,一边在心里头想着那只兔子哭: “他娘的沈留祯你也太惨了,就这么被人给烤了……” 她心里头难受的不行,幸而从军营到城中这一段路上也没有什么人,于是很是放纵地哭了一把,等到过城门的时候,擦干了眼泪。 想起了沈留祯,估摸着这时间若是有回信也快到了,于是就去那个替她取信的老熟人那里问问。 自从在这里驻扎下来,帮她往来送信取信的一直是他,姓孙,叫孙有。 虽然没有什么武功,但是腿脚勤快,有人脉。经常负责组织乡民,往返附近的几个大城池之间,也是城中小有名气的人了。 当时谢元要找人替她去取信,一打听,旁人首先推荐给她的就是他。 谢元站在院子门口,一敲开门,里头的人一见是她,转身就往门里跑,一边跑一边说: “哎!巧了不是,昨天你的信就来了,我给你取去。” 然后很快就又跑颠颠儿的跑了出来,伸手将信递给了谢元,笑着说道: “幸好你来了,我正好有事情,要出一趟远门,要不然这封信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给你……我下次直接给你送军营去吧。” 谢元看着信奉上头那“谢元”两个字,说道:“军营不是外人能随意靠近的,小心将你当奸细抓起来。” “哦哦哦……也是。”孙有是个个子不高的男人,虽然年纪不小了,但是个头比谢元没高多少,此时他看着谢元拆信封,一抬眼看见她眼睛红红的,有些惊讶,问: “……小郎君,你这……是不是碰见难事了?”他用手比了比自己的眼睛。 谢元一听,将信一揣,过分气壮地说:“风沙大吹的。” 孙有不是很信,看着心想:这又不是北方,哪里那么大的风沙?于是好心地说: “若是有什么事情,我能帮上忙的,尽管说,啊。” 谢元一双丹凤眼凌厉的一抬,低声质问道:“你看我像是会哭的人吗?” “不像……不像……”孙有连忙说,虽然眼睛里头是相反的神色。 但是谢元满意了,收了那倔强的眼神,从怀中掏了银子递给他,客气地说:“多谢你,辛苦了。” “嗨……给钱的买卖,都是应该的,不辛苦。”孙有表情诚恳。 然后目送谢元骑上马,离开。 他瞧着谢元脊背挺直的背影,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嘿……年纪不大,这脾气真够倔的。” …… 谢元回到自己的小院子里,拴上门,就进了屋子里。 虽然知道这是她自己一个人的地盘不可能有别人,但是依旧还是警惕地四处都看了看。 她不想每天穿这么厚,尤其是在西南这种地方,一年四季都热,军营里头的男人都光着膀子,她不管多热都得穿戴整齐,然后衣服外头永远都套一层木甲,时常会捂出痱子来。 可是没办法,木甲是硬甲,不贴身,正好可以挡住她胸前的异样。 现在木甲已经成了她的保护壳了,穿着,她就踏实……脱了,反而会觉得很慌,没有安全感。 所以只有确定没有人了,她才敢脱了,而且还要放在手边,要保证随时有意外都要捞过来套上。 就像是此时一样,她走到了桌子旁边四平八稳的一坐,将木甲腋下的绳子解开,脱了放在了桌子边儿上,轻松的活动了一下肩膀,才从怀里掏出了那封还没有来得及看的信来。 信纸展开,画的是当年谢家屋檐下的那只燕子窝。屋檐上头的琉璃瓦当都画的细致。 屋檐下头的燕子窝里一窝雏燕,都张着大嘴,露着一个个的小脑袋,甚是稚嫩可爱。 可是再往下,回廊的地面上还画了一只从窝里跌落下来的。没有长齐羽毛的小燕子,活活地摔死了,身子扭曲的张着嘴,死在了土地上,形状异常的凄惨。 谢元一下子就难过的皱起了眉头。 她不知道是因为沈留祯画的太好了,还是因为自己本来就因为死了兔子而难过,被他这画勾起了共情。 总之,她控制好的情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眼泪刷刷的就往下掉。 “他……”谢元下意识的又想骂脏字,但是也下意识的止住了,“你是会千里眼啊还是怎么的?我刚刚好了又被你勾起来了?!” 谢元越看那张画,越是伤心,但是又忍不住不看。 她哭得稀里哗啦,平复了一会儿,才反应了过来,说: “不对啊……兔子被人烤了是今天的事情,他这封信来这里再快也得两三个月啊……这是什么意思?” 谢元擦了擦脸上的泪,思索了半天:“当初那只燕子被我救了啊……那这只掉下来的是表达什么意思?……画的也太凄惨了吧?” 谢元虽然想不通,但是依旧感受到了这画里的感情——凄凉,心痛,无能为力的不甘和悔恨。 简直跟自己现在的心情一模一样。 她不由地的将画纸放了下来,念叨道: “真是邪了门了,这算是心有灵犀吗?” 后来她洗了个澡,修整了一番,等到晚上去取拉石锁的时候,路上碰见了一队从北边往来的旅人,突然想起了什么,拉住了一个末尾的人,问道: “小哥……最近北夷人那边发生了什么大事了吗?” 那人打量了谢元一眼,见她虽然是个少年模样,但是气度不凡,又长得极精神。 不由地就生了结交之心,于是想了想认真地说道: “是有件大事,北夷人的那个魏国皇太子突然死了。还杀了不少汉人当官的……总之不太平。小郎君问这个做什么?” 谢元愣住了,隐隐觉得沈留祯画的那只死去的燕子,应该是跟皇太子有关系,于是又问: “那……皇太子不是有个长子么?他怎么样?” “他?……不知道,没听说过。”那人说。 “哦,多谢了。”谢元心事重重的应了一声,接着拽着缰绳,拉着车上的石锁走了,留下了那个旅人一脸的疑惑。 第133章 太子太傅 等谢元拉着那一只石锁运到了军营,补到了校场上之后。 一回去就看见克三德有些紧张地站在了她的帐子前头等她。等谢元到了跟前,他猛地一让,身后的那个兔笼子就闪现了出来。 里头有一只兔子,见着人来了,惊得疯狂地在笼子里头撞,就差带着笼子在地上滚起来了。再配上克三德站在旁边那亮宝贝似的动作,要多滑稽就有多滑稽。 谢元眼睛放在那只野兔子上,冷冷地没有任何表情。 克三德脸上的笑容保持不住了,皱着眉头说:“我这吃了你一只,带着我们伍的人,一堆人在山上又是堵窟窿又是挖洞的,忙活了一天才活捉了一只赔给你,差不多就行了吧,别生气了。” 谢元听闻,伸手拔剑,“唰”地一下就将那笼子带着里头兔子给劈死了,血溅当场。 克三德瞪圆了眼睛怒道:“解元!你有完没完?!老子是看你年纪小,让着你知道吗?” 谢元冷漠地说:“我打了你一顿咱们早两清了,只是我以后再也不养兔子了,拿去吃了吧。” 说罢就进了帐子里,徒留克三德在外头目瞪口呆。 …… …… 太子石余天真,最终还是以郁结于胸,急病而死的定论下葬了,谥号景慕太子。 他死了之后,朝野一片哀鸿之声,就连从前有些鲜卑贵族,觉得石余天真生前偏袒汉人的毛病实在是不讨喜的,也不免觉得他这么年轻,因为造反的嫌疑被自己父亲忌惮,抑郁而死着实可怜。 人活着的时候,都认为他是妨碍自己利益绊脚石,拦路虎,恨不得早日将他剥皮蚀骨。 如今人死了,没有了威胁。人性里头的那些同情心才泛了出来。 何其的丑恶和虚伪? 可是不管他们到底虚不虚伪,连许多鲜卑贵族,都替石余天真感到悲哀的时候,对于皇帝来说,就是巨大的压力。 皇帝那心中压印的悔恨和愧疚,随着时日越久,便越浓重起来。 与旁人相反,旁人都是悲痛随着时间越来越少,只是将这一笔账记在了心里,沉默着不满着,好比石余乌雷。 而皇帝的悲痛是与日俱增,每过一日,他就想起自己这个儿子的一点好来,忘记一点当初对他的忌惮和猜疑。 若是他不想想,那些放不下痛苦和惋惜的人,也会不停地提醒他想,帮他回忆。 沈留祯应了传召,等在宫殿外头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那个始终都忘不了悲痛和惋惜,而帮皇帝回忆的人——太子太傅。 老人家六十多岁,听闻之前保养的极好,身体健硕面色红润,头发也只是花白而已。 可是如今他跪在大殿外头的石板上,头上的官帽就放在一旁,满头雪白枯槁的白发,声声泣血地替太子控诉着不公: “延武二年,陛下带兵亲征北燕,时值两州大旱,颗粒无收。朝中一面要赈灾,保证境内的安稳,一面还要保证大军的粮草。 太子殿下带领朝中文武,一日只吃半块干饼,节衣缩食,耗尽了心血四处调配,才稳住了局面。 那一年他才十四岁,饿的眼花,下朝的时候,差点从殿上滚下来。 那时候老臣就跟他说,你是一国储君,坐镇朝堂,如何都不能自毁身体,得不偿失。 太子殿下却说,他自己守在宫里安全,饿着无妨。但陛下在前线杀敌何其凶险,他少吃一口,陛下就能多吃一口,就能少一分危险,早日凯旋……” 太子太傅的白发凌乱,在风中摇晃着,跪在那里,脊背却挺得笔直,声音透着苍凉: “太和五年,陛下西征大凉,驻守南方的三部鲜卑起兵叛乱……” 沈留祯在一旁,听着他扯着嗓子,一件又一件的细数着太子石余天真主理朝政的这十多年的功劳和事迹。 听得他皱紧了眉头,心中酸涩不已。 或许所有人都跟他一样,连殿中那位性情暴戾反复的陛下也一样,都沉浸在了怀念那个英年早逝的年轻人的意象里,拔不出来,所以并没有人出来阻止他。 “如此之人啊……如此之人,他在时,老臣时常感叹,陛下乃是开疆拓土的一代英主,而恰好皇太子殿下,便是那精通文治的盛世之君。 如此,大魏两代君王皆是天降奇才,相辅相成,定能一统天下,结束这两百年的乱世,再现大汉的荣耀和辉煌! 老臣我教授太子成才,也算是为天下苦战已久的百姓谋了希望,便可青史留名,不枉活了这一遭!” 沈留祯听到他此处那狂悖的语气,不由地眉头一跳。 只见太子太傅突然猛地一挥胳膊,透着孤注一掷的绝望,已经嘶哑的喉咙似要咳出血来: “可是他死了!!年纪轻轻地便死了!……暴君!你听信谗言反复无常!你不配为君为父!你毁了我一辈子的心血,你毁了天下人的希望!!” 话音刚落,太子太傅便从地上爬了起来,一头磕在了殿门前的石柱上,头破血流而死。 沈留祯看着这一幕,心神巨震,身子僵在那里,双眼含泪,半天都缓不过神来…… 自从太子死了之后,太子太傅的这些话,不知道在心里头重复了多久,最终还是跑到了殿前,抱着一死的决心,才将这些话说了出来。 这些话,说了,他便活不成了。他是早就准备好了自尽啊…… 此时,宗爱从大殿中走了出来,破口大骂道:“大胆!竟敢辱骂陛下?!来人,将他拖出去!杖毙!” 两个值守的侍卫听令,立马上前准备将躺在地上的人架起来,犹豫了一瞬,伸手摸了摸太子太傅的鼻子,说道: “回常侍,他已经没气了。” 宗爱一听,愣了一瞬说道:“呸……晦气!死之前跑这儿来撒野?!亏得还是个读书人!” 说罢,就回去复命去了。 很快,他人又出来了,对着侍卫不耐烦地说道:“罢了罢了,陛下有令,将尸体送回他府上,交给家人安葬。” 侍卫抬着老大人的尸体走了,从沈留祯的身旁路过。 宗爱这时候才想起了沈留祯来,说道:“哎呦~你看被这老头搅得,陛下等你呢,快跟我来吧……” 第134章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沈留祯一双圆眼睛红红的,走到了宗爱的身边,腿软似的扒着宗爱的衣摆往下一跪,带着颤音问: “常侍大人……陛下唤我来干什么呀?我跟他可不是一伙儿的!” 沈留祯伸手一指远处柱子旁边的那一滩血迹,不要脸的开始扮可怜。 宗爱一看他这个样子,顿时觉得可乐的不行,瞅着他笑骂道: “你瞧你那个小胆儿,谁又以为你们是一伙儿的了?陛下叫你来,是问你些关于嫡皇孙的事情,别害怕,啊。” 沈留祯听闻,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苦着脸说: “这不能怪我胆子小啊,实在是最近死的汉人太多了呀常侍大人,我又在嫡皇孙身边……” 宗爱引着他往里头走,揪着脸一副无语地样子:“哎呦,你想的太多了,你一个娃娃无官无职的,轮不到拿你开刀。” “哦……听常侍大人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沈留祯乖顺的跟在他的身后,不再说话。 到了里头,乖乖的跪下磕头,朝着上座的石余佛狸喊道: “草民参见陛下。” 皇帝支着额头,很是苦恼的模样,许是刚刚被太子太傅弄的心情极糟糕,半天都没有反应。 沈留祯低着头跪着,等了好一会儿,刚想悄悄地抬头看看,就听皇帝说: “起来吧。” “是。”沈留祯站了起来。 皇帝看着台阶下的沈留祯,十三岁的年纪,一身的儒生大袖长袍,带着文人内敛和顺的气质,不知怎么的,他突然就想起了有一次回朝时,看见儿子天真等在城门口的样子。 也是这般少年模样,也是这般的温顺内敛。 “他一向很孝顺。”石余佛狸心里头突然间就冒出了这么一句话来,然后一股悲痛心酸便开始涌上了心头。 在战场上受多重的伤,从来都没有怕过,也没有痛过的皇帝,觉得这回自己心里头像是被人捅了一剑,如何也好不了了。 他的面容一下子显得沧桑了起来,浑身那种暴戾霸道的气息弱了,像是一个垂暮老人。 他又缓了好一会儿,才问:“乌雷最近怎么样,好久没见他来看朕了……是不是在恨朕?” 沈留祯一听这个“恨”字,顿时警觉了起来,身子僵直,有些慌。 老天爷啊,这可不能答错了,记恨皇帝可还了得,以后还怎么当储君? 沈留祯低着头,脑子快速地转了一圈,开口恭敬地说道: “陛下,嫡皇孙怎么会恨您呢。是因为为了给景穆太子下葬,嫡皇孙守灵熬夜,一连月余都没有怎么睡觉,最近有些乏的厉害,一直在将养。太医都给开了药了。陛下您是知道的呀。” 皇帝自然是知道的,可是他还是觉得心虚,想问问,乌雷是不是在恨他。 至于问了真的恨的话会如何,他还没有想……但是他就是想知道。 “他是不是在恨朕?”石余佛狸又问了一遍,“满朝文武都觉得朕害了太子,他是不是也这么想的?” 沈留祯知道刚才的那一套说辞,明显是不管用的。他突然间就明白了石余佛狸的心思。 他知道自己做错了,知道后悔了,并且知道所有人都在指责他做错了。而且这个错,再不像是当初杀了谢家满门和氏族姻亲那般,与他来说无关痛痒。 这一次他很在乎,他有剜肉之痛,他急于得到旁人的宽宥和谅解。 只有这样,他心里才会好受一些。 沈留祯想到了这些,紧张地抿了抿唇,然后才开口认真地说道: “陛下……没有人会恨您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乃是天子,天子要罚还是要赏,臣民只有受着,恨不起来,也恨不了……” 皇帝皱了皱眉头,宗爱在一旁看着着急,出声提醒他说道:“沈留祯……你这话,好像是你心里颇有怨言啊……” 沈留祯连忙说道:“陛下,嫡皇孙是太子殿下长子,父子二人虽然并不如何亲密,但是依旧少不了父子之情。景穆太子抑郁而终,他作为一个儿子,若说心里头对陛下一点怨言也没有,那是假的,可是也只是怨罢了,远远到不了恨的地步。” 石余佛狸冷冷地看着沈留祯,但是眉头已经松了些。 沈留祯尽力压着胸腔里头砰砰跳跃的心脏,感觉自己如同在拨弄老虎的胡须一般的刺激。 可是已经说到这里了,后悔已经晚了…… “陛下,就如草民所说,陛下乃是天子,天上下雨,或许会淋了生民一身的雨水,生民或许会因为偶尔淋了雨,浑身冰冷而对老天有怨言。但是天降雨水乃是万民生存所仰赖,不下雨便会大旱,大旱来年吃不上饭……如此,怎么可能会恨呢?” 宗爱在一旁看着沈留祯,眼神中露出了一种叫做刮目相看的神情……心想:果然是读书人,连拍马屁安慰人,那都是不拘一格,高明的很…… 此时沈留祯观察了一下石余佛狸的脸色,见他的表情似乎在思索,至于信不信的还两说。 沈留祯连忙又加了一把柴火,说道: “陛下……就好比……就好比您身边的常侍大人,他是因为家里获罪,才得了进宫的机缘,在您身边伺候服侍……若按常理说,他是不是也该恨您呢?可是,您知道,宗爱大人对您的忠心天地可鉴。这都是因为您是陛下,是天子,是臣民恨不起来的呀……” 宗爱的脸皮子抖了一下,他差点以为沈留祯在暗地里坑他,但是后来一听,还是将他高高的捧了起来,脸皮子就又松开了。 就是……感觉有些怪,怪在哪里,又说不上来。 此时又听沈留祯接着说道:“您想想,宗爱大人尚是这般,嫡皇孙还是与您血脉相连的亲孙子,他又怎么可能会恨您呢?” 石余佛狸看了看身边的宗爱,又看了看沈留祯,见沈留祯眼睛毫不避讳地看着他,那双天真的大眼睛里头,满是诚挚的神情。 他信了…… “哎……退下吧。”皇帝松了口气,说。 “草民告退。”沈留祯规规矩矩地又行了一礼,低着头,稳稳当当地退了出去。 他走了之后,石余佛狸心里觉得舒坦了些,至少,乌雷不会恨他,这就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情……但是,他突然又想到了什么,问宗爱: “太子的那封信呢?还没找到?” 宗爱笑着说道:“……正在找呢陛下,底下的小太监不当事,存库房里,倒是给弄丢找不着了,我正安排了人,挨着一件件的翻呢。” 第135章 宫中变故 “太子太傅大人撞柱死了。”乌雷萧索地说。他病了,整个人都瘦了一圈,靠在床榻上,神色凄惘。 “我看见了……”沈留祯说,表情恹恹,“等我出来的时候,柱子上的血都被擦洗干净了,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空气中一阵压抑地沉默。 “听说,你还吓得给宗爱那个阉人下跪了。”乌雷没有看沈留祯,看着前方,声音很是冷漠,还带着嘲讽。 沈留祯眼睛珠子转了转:“我那是吓得腿软了,一时间没有站住。” 乌雷冷笑了一声,转过脸来看向了沈留祯:“难道不是因为迫于他的淫威,故意讨好他吗?” 沈留祯也看向了乌雷,咧着嘴一笑,脸上的小酒窝深深,说:“嫡皇孙还是了解我,他是陛下身边的红人,讨好他才能知道陛下如何想的。得保证你能继承太子殿下的储君地位……” 乌雷突然打断他,暴怒地喊道:“我不需要!” 他气得胸口起伏,喘了两口气,一双眼睛里都是红血丝,瞪着沈留祯说: “你的脸呢?君子的骨气呢?!我用得着你委屈求全吗?你他娘的就是怕死!胆小鬼!!!” 沈留祯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消失了,郑重地说:“嫡皇孙,争一时的骨气,不如争最后的输赢,你若是能时刻记住自己的目标在哪儿,怎么还会在意路上的这些细枝末节?” 乌雷听闻,脸上暴怒的神色一下子小了,转而很快变成了悲伤和无助的模样,像是认不清沈留祯似的,一直看着他,眼神晃动。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陛下叫你去,问的什么?” “他问你恨不恨他,我说你没有怨言是假的,但是绝对不是恨。”沈留祯很快地说。 乌雷皱了皱眉头,眼泪又往下流,说: “他要是真的在乎我恨不恨,为什么不能好好的查一查父王的死因,那个太监……他一直跟我父王有仇,所有人都知道……怎么可能?我白天见父王还好好的,晚上突然就去了?……我父王啊……他从小什么大事没遇见过,他没有那么脆弱。听了陛下两句训斥,就能……” 乌雷急于说服沈留祯,欠了身子,凑到他的跟前,追着他的眼睛说话,说道最后,心中痛苦难当,再也说不下去,闭了闭眼睛,又靠了回去。 沈留祯想起来了东宫里的那沾了血迹的书,他思忖自己如果现在说,恐怕像是在替宗爱开脱,会让乌雷更加的伤心逆反。于是说道: “陛下对宗爱的确太过信任了。宗爱毕竟救过陛下的命,而且常年在陛下征战的过程中侍奉在左右,正所谓同甘共苦……若论信任,恐怕你跟太子殿下加一块,都没有他得陛下的信任。 所以,陛下从来没有怀疑过太子的死因,只觉得是自己太过于严厉,害得太子殿下伤心去了。他这次找草民去问你的心思,还是想求个心安罢了。” 沈留祯顿了顿,为了不让他继续再跟陛下拧着来,又说: “陛下失去了儿子,你失去了父亲,你们谁也不会好受。我今日去看,感觉陛下老了好几岁。” 乌雷听闻,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不服气的“哼”声,但是眼泪却也跟着流了下来。 …… 又一日深夜,皇帝突然从梦中惊醒,口中喊着天真的名字。 守夜的小太监吓了一跳,连忙去叫常侍宗爱去了。 石余佛狸眼睛茫然的看着周围,一直想着梦里的情境,半晌都没有回魂。 等宗爱衣衫不整地跑来,连忙问道:“陛下做噩梦了?快点灯,都点起来,亮一些。” 石余佛狸这才缓过了神来,喃喃自语地说道:“朕梦见天真跟我说话了,他年纪太小了,才五六岁,说话的声音也小,仰着头看着我笑,说的什么始终听不清。” 宗爱一听,心里头瞬间“咯噔”了一下,不敢搭话了。 像是映照他心中的忐忑似的,石余佛狸那一双凌厉且威严的眼睛看向了宗爱,微微眯起了眼睛,问道: “太子的信呢?……还没有找到?” 宗爱躬了身子说道:“……回陛下,已经将库房翻了一半了,估计再过两日,就能找着了。” 宗爱额头的汗都快掉下来了。他以为,皇帝会渐渐地忘了这件事情…… 他不敢将那封信给皇帝看。因为皇帝现在后悔了,后悔训斥了太子。 他跟在皇帝身边那么久,太知道他的性情了,如果照现在的趋势,如果让皇帝看见了那封信,受了感动,就会立马将他拉去砍了。 虽然他当时说的没错,太子的信确实写的都是些琐碎小事,但是所谓“诉苦”,他心里知道……那信给做父亲的皇帝看,绝不会是那种结论。 所以,他早在皇帝第一次说要看那封信的时候,就已经将信给毁了。 果然,皇帝听闻之后,直接抓着旁边一个硬枕朝着宗爱甩了过去,“砰”地一声将他砸倒在地,怒道: “连封信都找不到!朕要你何用!!” 宗爱被砸,身上的痛,和心理上死亡将至的恐惧一起涌了上来,吓得他浑身发抖,匍匐在地上,再也说不出话来。 “滚去找啊!”皇帝骂道。 宗爱挣扎着爬了起来,连忙跑了。 出门寝殿的门,他抬头看着漆黑夜幕上的弯月,只觉得那是一柄雪亮的弯刀,就要落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于是浑身战栗不止。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止住了颤抖,扭过头看向了寝殿之中,眼神中闪过了一片疯狂的亮光。 当夜,他返回了皇帝熟睡的寝殿之中。 这几日皇帝因为无法安眠,晚上燃了助眠的熏香,因此一直警觉的石余佛狸并没有丝毫的察觉。 等宗爱持着刀,冰凉的刀刃抹断了他的脖子时,他陡然睁大了眼睛,在朦朦的黑暗中,看见了宗爱熟悉的身影。 那个多年以前救过自己一命的人,一个无足轻重,连武功都不会的阉人,就立在自己的床榻前头,举着弑君的刀刃。 石余佛狸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代战神,一个帝王,所到之处,敌人皆闻风丧胆,竟然会这么窝囊的死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太监手里。 这太荒谬了…… 他捂着脖子,暴怒地抬起手来掐住了宗爱的脖子,可是喷涌而出的血迅速的带走了他的力气和意识……就此没入了黑暗之中。 第136章 出宫 到了第二天早上,沈留祯进了宫,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似乎往天崩地裂的方向发展去了。 据说当夜陛下突然急病,危机之中,急召了石余鲜卑的族老,也就是合安的爹进了宫。下旨将帝位传位给一个从来都没有上过朝堂,听过政事的小儿子,石余无。 要不是有这么个圣旨出来,他根本就不曾知道,皇帝石余佛狸还有这么一个儿子。 这也就罢了,族老摄政,宗爱领大司马、太师? 这明显一夜之间,大魏的朝廷,被鲜卑族老和宗爱两个人瓜分干净了。 说陛下是急病而死?急病而死之计,直接将自己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让给了别人? 只要不是个傻子,就没有人信。 沈留祯头一个念头就是,这真的完了……乌雷怎么办? 他步履匆匆地赶到了东宫,见东宫已经被围。沈留祯带着笑脸凑到了那负责的侍卫跟前,笑着说道: “大哥,这是怎么回事啊?” 那人是个鲜卑人,但也是经常走巴结宗爱那条路子的,他们两个也因着宗爱的缘故,见过两回。 他知道沈留祯跟宗爱的关系好,于是也捎带着给两分薄面,于是说道: “圣旨已经下了,新帝即位。这东宫里的闲人自然得搬出去,我们奉了大司马的命令,要请嫡皇孙出去。” 沈留祯一听,连忙接了话说道:“没事,我去请,我去请,这事情立马就能办成……”说着就绕过了他们的人,往东宫里头进。 那人眼神稍有犹豫,但是看着他进去,倒也没有阻拦。 沈留祯一跨过大门,就顺着道儿一路小跑,生怕自己跑的慢了,再生了什么变故。 果然,他将将冲进了院子,就见乌雷一脸的决然,手里拿着匕首,到处找地方藏。 沈留祯这才松了口气,心想:还好还好……他想着的是报仇,没有直接气得抹脖子。 “嫡皇孙,你要干什么去?”沈留祯气喘吁吁地走到了乌雷的身边,语气平静地问。 乌雷满面的寒霜,最终还是将匕首插在了后腰上,他看着沈留祯,冷冷地说: “这下你死心了,我当不了皇帝了,再也没有什么以后,我只想报仇杀了宗爱,别拦着我。” 说着他就一把推开了沈留祯,往外头去。 沈留祯本来就没有多少力气,这一番又是疾跑,跑的腿脚发软。被乌雷这么使劲一推,直接狼狈的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他连忙对着院子里头那些小太监和宫女喊: “快快!……你们要是不想跟着陪葬,就赶紧拦着他呀!” 那些人本来都乌雷仰着忠心耿耿的人,本来是一点不敢违逆嫡皇孙的,但是此时一听沈留祯的话,顿时醒悟过来这是性命攸关,连忙一股脑的上前,挡住了乌雷的路,说道: “嫡皇孙三思!” “都给我起开,要不然我杀了你们!”乌雷将匕首拔了出来,指着人一顿乱划,吓得他们离得老远,不敢靠近,眼见着就拦不住了。 沈留祯此时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说道: “要报仇也是我替你去,我能近得了宗爱的身,你能吗?!” 此话一出,乌雷顿时像是被点了穴位似的定在了那里,然后猛然转过了身,看着沈留祯,双眼通红,有些怀疑地问: “你肯去吗?” 沈留祯直接上前去,一把夺过了他手中的匕首,说道: “我一定会帮你做成这件事情的,但是在此之前,你得先跟着我出宫去。在这里太危险了,你也不想还没看见宗爱先死,自己就急病而死了吧?” 乌雷本来不想活了,想要在临死前拼一次,能将那个宗爱弄死,他就算是不吃亏。 可是他心里头清楚,宗爱定然会防着他,恐怕还没有靠近,身上的匕首就会被搜走。 如今沈留祯说,他要去替他杀宗爱…… 这就不一样了,沈留祯一直跟宗爱关系走得近,若是他能突然下手发难,宗爱一定想不到。这成功的机会就大了! 这是个有希望看到的结果,他当然想活着看一看。 乌雷不再说话,带着人,跟沈留祯一起出了东宫。 到了门口,那负责围着的侍卫拦住了他们,看着后头那些宫人背着的包裹说道: “人可以走,东西都得留下。” 服侍嫡皇孙的小太监急道:“这都是我们嫡皇孙的衣服,还有当初陛下太子赏下来的东西,这还没有拿完呢!” “不能带就是不能带,东宫的财物,如今都属于当今的新帝了!”侍卫瞪了眼睛。 乌雷看着对面那个与他同是一族的鲜卑人,愤恨委屈一股脑的涌上了心头。 这是他头一次感受了丧家犬的滋味。 父王没了,皇祖父也没了,他在旁人眼睛里,就什么也不是了…… 沈留祯连忙劝乌雷说:“穿的用的我那里都有,没事,都放下吧,这些都是身外之物。” 乌雷转过身看了看身后东宫的景色,他从小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如今,这个地方跟他再也没有关系了。 乌雷眼睛里有了与他年纪不相符萧索和洒脱,淡淡地说了一句:“都扔了吧。”然后便转身大步离开。 沈留祯松了口气,连忙对着那个侍卫笑了笑,小跑着跟了上去。 出宫的道路很长很长,乌雷的脚步不停,每隔一段就能看见站岗的侍卫。 他们看他的眼神,好像也带着一种看丧家之犬的可怜神情。 这让乌雷很不爽,脚步更加得快了。 沈留祯在后面费劲地跟着,气喘吁吁,但是他也不想劝乌雷慢一点,真的,这种时候,最好赶紧离远一点,别让宗爱或者新皇帝醒过来,觉得乌雷的存在是个威胁了,回头来硬的再害了他。 越快越好,越快越好…… 沈留祯一边在心里给自己做功课,一边费劲的跑…… 他好久都没有这么累过了,好像又回到了当初,跟在谢元屁股后头晨跑的时候……那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皇祖父去的蹊跷,他们连面儿都不让我见……”乌雷突然出声说。 “我……我知道……”沈留祯喘着气说。 “但是鲜卑族老竟然会跟宗爱同流合污,我想不通!他们竟然能枉顾我皇祖父惨死?!”乌雷语气哽咽,气愤。 第137章 没有常识 沈留祯终于追上了他,两人一路直接出了城门,站在了巍峨宫门前的开阔地上。 乌雷恨恨的转过身,看着里头。沈留祯也随着他的目光往里头看,小声说道: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宗爱可以伪造陛下口谕,为他们的夺利提供名正言顺。宗爱也需要他们做自己脱罪的后盾,两厢一拍即合,都有好处,何乐而不为呢?” 沈留祯说道此处,颇为伤感的皱了皱眉头,说道: “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宗爱真的能谋害陛下……他的胆子太大了。” 乌雷听闻此处,恨得将嘴角都咬出了血来,他一连失去两个至亲,又落到这步田地里,以至于他连伤心都不知道了,只觉得自己恨意滔天,脑海中时时刻刻,都在将宗爱千刀万剐。 可是他不甘心只这么想着,他要做成真的,一定要做成真的! 乌雷将眼光落在了愁云惨淡的沈留祯脸上,问道:“你什么时候能杀了那个宗爱,你要什么我都给!” 沈留祯扭过头来看向了双眼血红的乌雷,一阵风吹来,他微微眯了眯眼睛,笑着说道: “嫡皇孙能给草民什么?” 这一问,将乌雷问愣住了。 是啊,他现在是一个被赶出了家门的少年郎,连件衣服都没有带出来,他能给别人什么呢。 想到此处,乌雷的脸色苍白,平时那一身的骄傲和华贵之气,瞬间变得仓皇起来。 沈留祯的大眼睛依旧看着他,脸颊上的酒窝很浅,双手拱起对着乌雷温和浅笑: “嫡皇孙,将自己的位置夺回来吧,夺回来,许草民一个前程似锦,位极人臣。” 乌雷看着他,疑惑,但是更多的是从心底里涌出了一股力量和勇气来。 他似乎也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因为沈留祯的一句话,心境就发生了改变。 刚刚明明觉得自己穷途末路,一无所有,只能留下一条命去拼。 现在,他还是一条命,但是却觉得自己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他紧皱着的眉头松了,甚至还轻笑了一声,问:“你倒是挺有信心……我什么都没有了,怎么做?” 沈留祯又看了宫门一眼,拉住了乌雷的袖子就走,说:“先逃命要紧。” …… …… 西南的湿热,真的让谢元感觉不到已经入了秋季,只能说有些凉快罢了,在这里呆着的这一年,她都已经开始想念北方的严冬寒雪了。 谢元骑在马上,跟在快速前进的队伍旁边,看着远处的土堡,还有那堡垒高处留着的射箭口,口子中隐隐有箭矢的箭尖露在外头。 她轻轻皱了皱眉头,随手将弓箭握在了手中,开始目测着射程。 西南王已经在上一场决战中伏诛了,可是他没了,他手下的那些势力却各自为营,依旧跟朝廷成了对峙之势。 所以师父下了令,一定要在他们找出一个头领,重新凝聚力量之前,将他们的武装彻底打垮,这件事情才算是彻底完了。 所以谢元就跟其他几个卫长一样,各自带着自己的人,以营地为中心点,挨个的攻打那些负隅顽抗的力量。 这里山林崎岖,到处都是沟壑,植被又茂盛,比不得北方的那般地界开阔。 所以并没有什么修的十分厚的城墙。 往往一座山,一个山谷,一个建造的圆形土堡,就是他们这些人拒守的地盘。 一开始的时候,他们因为对于地形不熟悉,又不习惯在山林里头作战,被四处偷袭,吃了好多的亏。 后来多亏了谢元在找食物的同时,又组织了士兵在山林里头分成了两方阵营,进行实战演练。 虽然是跟玩一样,但是好歹是慢慢的适应了,比一开始莫名其妙的就被偷袭了,连敌人可能会从哪里出来都不知道,强了不知道多少,至少多了很多的警觉性。 师父见如此有成效,硬是跟对方停战了两个多月,将这个法子拉到了整个军中,抓紧时间做了重新的训练。 就这样,他们是半在摸索,半是用命趟,付出了死伤近半的代价,才将西南王的主力军给打垮了,剩下这些相对来说好对付的。 可是……那也是相对的。 谢元此时他们眼前要对付的,就是一个建在悬崖边上的土堡。三层高,楼上盖着瞭望顶,一排的弓箭手。就连底下的两层,也留了射箭的孔洞,将堡垒前头能罩着的范围都罩着了。 这是个难啃的硬骨头。 “财神爷”在一旁也连连皱眉,说道: “咱们这个运气实在是太不好了,被派到了这个方位上……我宁可去山谷里头打。” 谢元突然挥手,对着身边的传令兵说:“停止行进。将伍长们都叫来,商议对策。” “是……”传令兵应了声,踢了下马肚子,就顺着路蹿了出去。不一会儿就传来了他大声呼喊的声音。 谢元下了马,“财神爷”也跟着下了地,站在旁边,说道: “哎……就这破土楼,要是有架攻城用的投石机,两三下就更给它砸穿了。” 谢元扭过头来看他,问:“我知道投石机的制造图,你会造么?要不就地造一个,反正这里多的是树。” “财神爷”傻眼了,看着谢元不可置信地说道: “我说卫长大人……我有时候真的分不清你是聪明还是傻。你有图纸就能造出来吗?你让士兵们拿牙给你啃个出来吗?再说了,即便你啃的动树,勉强造出来一个,那还得啃好几个石头弹丸出来呢!” 谢元叹了口气,说道:“……不能就不能么,你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您是世家子弟,总是这般没有常识的令人生……”“财神爷”激动地说。 突然见谢元的丹凤眼冷冷的撇了过来,他连忙将最后那个“厌”字给吞进了肚子里。 他不想当众挨摔丢脸…… “这……嘿嘿,人无完人,卫长年纪轻轻便有这般成就,没有常识也很正常么。”财神爷陪着笑脸说。 谢元满脑子都是怎么用最少的牺牲,将这个土堡给攻下来,不想跟他斗嘴。所以就翻了个白眼,就当没听见。 不一会儿,那五个伍长渐渐地集合了过来。 第138章 他胆子是真的大 谢元下意识地伸手到腋下摸了摸木甲的绑带,看看有没有松开的。 众人早已经习惯了谢元这般“注重”穿戴的习惯,都只觉得他这是世家子弟培养出来的“讲究”毛病。熟不知,她这是时刻都怕自己被发现异常的警惕和小心。 只见谢元跨出半步,双脚与肩同宽,“噌”地一声抽出佩剑来,一手抓着剑鞘,一手拿着剑,在地上将这土堡周围的地形简单的画了一下。 几个伍长都围了过来,围着地上的图,站成了一圈。 “你们有什么好办法?”谢元拎着剑问。 克三德看了看说道:“直接冲上去破门,还能有什么好办法?” “咱们只有三百人,经不起这么耗费。”谢元直接否定了他的话。 愣子说道:“我不知道,你说怎么使,我就怎么打……” 谢元又将目光落在了另外三个伍长的身上,那三个人互相交流了一个眼色,其中一个说: “卫长若是要人当前锋,我愿意前往。” 谢元还没有说话,克三德不高兴了,说:“当前锋用得着你们吗?!瞧不起谁呢?!” 那三个伍长,都是后来根据军功提拔上来的,不像是克三德和愣子一样,都是跟着谢元从原来的老营里头逃出来的,他们跟着谢元的时日短,自觉自己是个外人。所以才有此一说。 谢元不是傻子,她听出了他们话里的意思,于是微微皱了皱眉头冷声说道: “我之所以问你们,是想集思广益,不是想让你们主动请缨。既然你们都没有想法,那我就直接说我的。” 谢元将剑尖一指地上,对着土堡正面唯一的一个门说道:“要从这里攻进去,得先将两边、上头的攻势给牵制住。可是他们地势高,又在楼上,天然射程就比我们远。还不知道他们具体里头什么装备,到底射程有多远。” 那三个伍长脸上都有些不好意思,明显比刚才积极了很多,连忙说: “我们伍在最前头,我刚刚看见,那洞口里好像有竹枪箭,这个东西虽然射程远,威力大,但是很飘,瞄不准小目标,而且操作起来比较慢,我们可以从他们发射的间隙中,快速攻进去。” 谢元问:“你看清楚在哪个洞口了吗?” 哪个伍长蹲下身,对着那地上的画的图上点了三个洞口,说道:“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其他的没看清。” 谢元想了想说:“差不多,这么布置正好可以将前头的开阔地都覆盖上。” 她说道此处,丹凤眼中眸光一转,说道: “竹子易燃,他们洞口中定然储存了大量竹枪箭,我们可以用火攻。但要这几个洞口进入到我们的射程之内,得至少前进到这个地方!” 谢元的剑尖在地上一指。众人脸上都露出了凝重的神色,要在敌人的箭雨覆盖之下到这个位置……还不知道要倒下多少人。 这时候只听谢元说道: “将卫里骑射俱佳的人选三十个人出来,分散开来,冲过去用火箭射,着重将那几个竹枪箭的洞口给烧起来。然后挑二十个力气大的,扛着撞木去撞门。速度要快,人不能多,要不然躲不开箭雨覆盖,平添伤亡。” 众人都是一阵沉默。 谢元看着地面等了许久都没有听见回应,抬眼问道:“怎么了?有什么异议就说。” 愣子先揪着脸开了口,说道:“就派……就派五十个人去啊?……平时大家都是一窝蜂的上,人多胆子也壮,就这么几个人往前冲,我感觉我上去就成马蜂窝了。” 谢元皱了皱眉头,说: “你不行,你骑术太差,躲不开竹枪箭。” 克三德摸了摸脑袋,苦恼地说:“这……要不再加点人吧。别到时候一去死干净了,屁事都没干成,士气都没了。” 谢元一听,挑了挑眉头,黑着脸沉默了一会儿,直接将佩剑一收,说道: “那我先去给你们打个样儿,壮壮胆。准备油脂火绳。” 说着就转身上马要走。吓得众人都愣在了那里。 “财神爷”连忙伸手拽着她的马嚼子前头的缰绳,说道: “卫长大人……盲目武勇可要不得,你这要是死在两方人的众目睽睽之下,我们可不是士气低落了,直接要掉头回营了!!!” “是啊!”克三德说。 “卫长大人三思。”那另外三个伍长也说。 谢元的眉头一竖,一双丹凤眼的眼尾都飞了起来,颇为吓人,说道: “我有分寸,先去试试就回来,若是有意外,你们就听‘财神爷’的。……这是军令,松手!” “财神爷”下意识地就松了,然后谢元就踢了马肚子,往队伍前头去。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也连忙骑马跟了过去。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所有人都列阵在土堡的射程之外,看着谢元一人在前头,准备往前冲…… 普通士兵都傻了眼,觉得他们的卫长……虽然本事有目共睹,可是这也太不把对方放在眼睛里了,这是一种激将法吗? 要将对方从那乌龟壳子里头气出来? 只见谢元一手持着弓,抬着手活动了活动了肩膀,牵着缰绳踢了马肚子,就直直的冲了出去。 起先她先是骑着马前进五十步远绕一圈就回来。 可能对面也觉得一头雾水,不知道她这是干什么呢,根本就没有攻击她。 谢元第二次便直直地冲了过去,一百……一百五……两百……正当她举起了弓,引燃了箭尖的油脂,要朝着对方射过去的时候,对面才有了反应,朝着她射了过来…… 她只有一个人,对面也不是傻的,不会白白浪费大量的箭矢就为了打她一个。 于是零零散散的几只箭,都被谢元骑着马匹左突右跳的给躲开了。 克三德他们在后头,眼睁睁地看着谢元一个在人在前头花式表演马术,一会儿往回一回前进,一会儿转圈跳跃的…… 那马匹被她骑的飞快,尾巴后头一阵烟尘,就像是一根逗猫的绳子似的,引得对面箭矢一阵多过一阵,追在她马屁股后头落了一地。 何所谓“惊心动魄”,他们是真真切切地瞧了一回。 克三德控制不住自己扭曲的表情,不由地连连念叨:“我他娘的老天爷啊……他胆子是真的大……” 第139章 投降不杀 谢元见箭雨越来越密集了,这才马不停蹄地跑了回来,一直没有发射的竹枪箭都被她勾引了出来,“噌”地一声扎在她的前路上,地上的石子乱飞,马匹惊得嘶鸣不止。 谢元猛地喝了一声,努力稳住了马才绕了回来。回来之后一转身,马尾巴上都扎了几个箭矢…… 众人看着那颇为惨烈的马尾巴,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谢元歇了一口气,就又俯身马背上猛地冲了出去。 这一次,明明显显地听到了对面楼上传来了暴怒声: “我艹他祖宗!放箭!给我射死他!” 谢元这次没有敢深入的太前头,只是在一百歩左右的距离,绕着那土堡试了一圈,瞭望塔上,那些孔洞里,齐齐放箭,不论是普通箭矢,还是巨大的被削尖了的竹枪箭,不一会儿就又铺了一路。 幸而她离得远,要不然上头这么多人都瞄着她一个,绝对跑不回来了。 谢元又在鬼门关上跳了一回,她紧张地满头汗的骑着马回来了,转而调转了马头,站在了队列的前头,问身后的克三德他们: “看清楚了没有?” “看……看清楚了……可是学不会啊……”愣子惊讶地半张着嘴说,然后又苦了脸。 谢元有些无语,扭过头说道:“我是问你们看清楚他们的武器布置和攻击阵型了没有,有没有找到弱点?” 克三德终于将目光从谢元那已经扎成了刺猬的马尾巴上移了开来,神思恍惚地说道: “只顾着看你在前头怎么死里逃生了,哪里还顾得上看别的……” 谢元眉头又飞了起来,有些恼怒地转过身往望着身后:“你们呢?” 其余三个伍长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说道:“好像从右中侧更容易躲避一些。” 谢元听闻,脸色稍缓,说道:“挑人,制撞木,准备进攻。只要撞木抬到了门前,步兵就冲锋!”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反对,纷纷积极地去布置去了。 过了一会儿,挑选出来的人立在了阵前。他们看着不远处的战场上落下的那些密集的箭矢,还是不由自主地脸色发白,带着恐惧。 谢元骑着马在他们身边溜了一圈,马尾巴上还挂着那几只箭矢,她不知道。 但是其他人的眼睛不由自主的就跟着那马尾巴看。 在这即将赴死的紧张里,这一幕实在是有些滑稽,顿时将那种恐惧的情绪冲淡了不少。 谢元知道,如果勇气不足,上去也很有可能因为犹豫不决而失败,于是语气轻松地说道: “一会儿我先上,你们再上。我再去就是第三次了,他们要是不把我射死,脸往哪儿搁?” 听着的人顿时忍俊不禁,一个士兵没有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音来,觉得这场合不太对,连忙又憋着嘴收了起来。 谢元没有笑,她见他们的脸色好了些,声音洪亮地正色道: “凡是能成功点燃洞口内的,记头等功,身后同袍皆是见证!”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哗然,头等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可以拿到谢元这个卫长才有资格拿到的受赏份额。 他们之中谁有那个信心说,自己一定能做到卫长的? 谢元的丹凤眼逡巡了他们一遍,高声问道:“有信心吗?!” “有!”众人齐声高喊。 “有信心吗?!” “有!有!有!”喊声震天,士气高昂。 就这样,谢元带着人,在极少的伤亡情况下,将一个防御极高的土堡给拿了下来。 当他们大军冲进了土堡之后,堡内着了火,冒着烟,还不停的有人因为要躲避火势,带着火苗直接从楼上摔了下来,场面混乱,十分的惨烈。 而这种大型的土堡,往往除了那些手握兵器与朝廷反抗的反贼,还有普通的乡民生活在其中。 谢元骑在马上,手上还警惕地握着弓,箭在弦上随时准备发出去。 可是当他弓箭所指之处,全是一些老弱妇孺的时候,她不由地想起了当初北夷人攻城时的场景,想到了死去的寻丫。 这让她有一瞬间的走神,正在此时,楼上一个人影一闪而过,谢元余光所见,下意识地抬箭便射,一个人拿着弓箭的人身上中箭,直接从二楼高处翻身掉落了下来。 “阿爹!!!”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声女童凄厉的喊叫声,惊了所有人的心神。 一向冷静且目标清晰的谢元,突然觉得自己眼前的所有景象都有些不清楚了。 她慌乱地比着手中的弓,却不知道要对准哪里。 突然一个拿着刀的男子从远处朝着她冲了过来,身上没有铠甲,头上还缠着当地民众的缠头装饰。 她伸手撘箭,弓弦就比在脸前,但是却射不出去,咬了咬牙,松开了手指一箭射在了那人的脚前,又快速搭了一箭,满弓待发,冷然地喝道: “投降不杀!” 那人被脚下的箭矢吓到了,举着刀愣在了当地。 谢元很怕他听不懂再冲过来,又大了声音喊了一句:“所有人!投降!不杀!” 克三德他们领了命令,也跟着一声又一声地喊了起来。 士兵们的声音渐渐的汇到了一起,响彻了土堡内部,那些拿着兵器准备誓死抵抗的人,在如此的声势之中,犹犹豫豫的放下了武器…… …… 士兵们有序的去收缴兵器和清点俘虏了。 谢元看着那些守着亲人的尸体哭泣的妇孺们,大受震动,久久都没有说话。 正在此时,此堡的堡主被人压着胳膊带了出来,按在了谢元的面前。 那人抬头一看,见眼前这个做主的,竟然就是那个在他们布阵前头跑了三个来回还毫发无损的可恨少年,顿时梗着脖子,扯着嗓子喊道: “我不服!再他娘的让我打一次,我命人在前头地上挖好陷阱,射烂你个狗日的我让你来回逛!!!” 谢元本来就因为堡里这凄惨的场景而不爽快,此时一听他的话,顿时一脚踹了过去,靴子直接踹在堡主的肩膀上,由于用力迅猛,连押解他的两个兵都给带倒了。 只见那个堡主倒在地上,脸上露出了震惊地神情,像是看一个怪物似的看着谢元。 克三德他们对这种表情再清楚不过了……不就是看谢元是个少年郎,先入为主的瞧不起,然后结结实实挨了打,才幡然醒悟过来,自己瞎了眼吗? 第140章 噩梦 两个士兵连忙爬起来接着将那堡主按在地上。 谢元气急,冷声质问:“西南王死后,朝廷有令投降不究,你为什么不投降?难不成守着个破土堡,还想做皇帝吗?” 堡主自知谢元刚刚下了令,投降不杀,于是有恃无恐,冷笑了一声说道: “笑话了,是个男人谁不想做皇帝,你敢说你不想吗?……可我也没想打到京城去,就想在这荒野边陲做个小王,怎么,不行?” 周围火光冲天,有人在灭火,有人在哭喊,有人受了伤在痛苦的哀嚎。 而眼前这个人,一个统共没有多少兵力的小将,即便是输了,也毫无知觉,依旧在理直气壮的做着自己的美梦。 只是这美梦需要别人的命去填罢了。 谢元觉得荒谬,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不自量力,明明没有丝毫的实力和可能,却偏偏做着够都够不着的美梦。 如果要是只耗费自己的生命和精力也就算了,为什么要拖着这么多无辜的人去跟着扑火? 谢元抿了抿唇,气闷地问:“你知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吗?’” 堡主理直气壮的梗着脖子说道:“不知道,怎么了?” “哼,你以一己之私,置属下人命而不顾,你还想当皇帝?你也就配在土堡里头当个土匪头子耀武扬威!……拖走!” 那些俘虏都被押解到了土堡外头,按照上头的命令,他们会直接被押解到军营里当苦力。 当这些男人们被士兵们带走的时候,他们的妻小又是一阵难舍难分的哭嚎。而那些表情木然的,看着谢元他们也是一脸的仇恨和不甘。 谢元心中升起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无力感,她抬头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见还有几个地方依旧冒着浓烟。 转过头来对着克三德他们说道:“去帮着灭一灭火,剩下的这么多老弱还得过日子。” “好。”克三德带着他们伍的人领了命令去了。 …… 当天晚上,谢元做了一个梦,许是白天的时候,打的那一场仗过于刺激了。 虽然她当时没有觉得害怕,但是到了晚上的时候,自己却又回到了土堡外头的空地上。 从站在那些黑黢黢的洞口之下,到处都有朝着她射出来的箭矢,她不能停,一刻都不能停,左右躲闪着不停地变换着轨迹,同时还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偶尔有箭矢她来不及碰掉,扎在了她的木甲之上,箭镞的尖儿透过木甲,刺破了她的一点皮肤,隐隐有些刺痛,可是她不能松懈,必须要全神贯注一刻都不能松懈。 地上掉落的箭,像是草杆子一样铺了一地,旁边还有其他骑兵也在跟着她一样,在密集的箭雨之下左右腾挪,找着机会将点了火的箭矢射进洞口之中。 有个人的马匹中了箭,嘶鸣一声倒下了,很快,那个人来不及躲避,也被射成了筛子。 谢元本来一直看着目标,在白天的战场中时,的确是有这一幕,但是她却根本来不及在意。 可是此时在梦中,余光里的那个倒下的人,却像是被放慢动作了似的,清晰无比的在谢元的眼前一幕幕的重现,看着他身上插满了的箭矢,看着他眼神中因为突然身死,来不及惊讶和多想的木然。 突然,她觉得自己的马踩到了什么东西,整个的倾斜了一下,谢元扭过头去看,只见那满地都是箭矢的地上,趴着一个小小的尸体,侧着脸,胳膊扭曲的背在头上…… ……是寻丫! 谢元想,自己骑着马从寻丫的身上踏过去了……寻丫是被她踩死的! 谢元突然间面如死灰,痛悔难当,哭出了声,不停地在心里头想:她打仗,亲手将那个捧着泥柿子,送给她当做生日礼物的可爱小女孩,给踩踏死了…… 她很难过,完全忘记了自己还在箭雨的攻击之下。刚刚转过了念头,感觉到后头还有那黑黢黢的洞口瞄着她呢,背后就中了一箭! 刺痛无比!! 谢元猛地从睡梦中惊醒,满脸的泪痕,她坐起身时,一边哭一边伸手到背后,去摸那隐隐作痛的中箭之处。 没有箭矢……她没有中箭…… 天还没有亮,但是有月光。谢元满脸的泪痕望着月光迟钝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刚刚是在做梦,梦境中发生的事情不是现实。 她不由地松了一口气,心里头突然生出了万分庆幸来:幸好那是个梦,寻丫不是她杀死的。 可是这个梦这么真,甚至现在,她还觉得背后隐隐作痛,好像她真的结结实实的挨了这么一箭似的,箭矢穿过了她的背后,扎穿了她的心脏,一片冰凉…… …… 第二天,沈将军就受到了朝廷的加急调令,命他扩军,北上,驻扎在与北朝相邻的边界线上,等待命令。 新收纳的那些俘虏,正好可以扩充两个营,其中一个营就给了谢元。 于是谢元在十四岁的生日这一天,升了校尉。 沈庆之承认,他是有些偏袒的。虽然谢元一直在立功,且练兵一直有耐心,又有章程,比之其他那些军中的草莽,不知道优秀多少。 可是他心里头知道,如果他跟谢元不认识的话,以她这么一个年纪,即便是看好,也不会破格升的这么快。 总要挑些年纪大的,当兵资历久的人升上去,这样对于军中的风评和舆论来说,才是最稳妥的。 可问题是他知道谢元是个女郎啊,又是自己的徒弟。虽然他很尊重谢元的选择,平时也不干涉她的军事行动,可是不担心她的闪失是假的。 早一日升上来,不就能少一分冲锋陷阵的危险吗? 好在,谢元在他们营中名头很大,用他的堂弟沈校尉的话说:太招摇了一点也不懂藏拙,搞得一群人看不顺眼她,又打不过。 所以,即便现在直接给谢元划了一个营出去,让她当校尉,众人都只能拿她年纪小唠叨两句是不是太快了,却没有人敢直接质疑她的实力。 军帐之中,沈父将一纸认命的文书递给她,问:“我怎么看你最近有些魂不守舍的,升了校尉了,不高兴?” 谢元不知道如何说,她一直在想那天做过的梦,觉得心里很不舒服,最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定的目标,到底对不对…… 第141章 我对他很放心 “师父……”谢元张嘴喊了一声,就没了下文。因为她可以预料到,如果她直言自己对如今的路有些犹豫和怀疑,那师父肯定会直接劝她回家去。 这是毋庸置疑的。 可是……她虽然觉得打仗良心上有些过不去,想不通。但是回家也绝对不可能。 所以她决定,在自己想明白下定决心之前,还是什么都不要说了的好。 “怎么了?倒是说啊!”沈父见她脸色犹豫不吭气,于是开口催促她。 “没什么师父,我就是有些担心,自己做不好。”谢元说。 “嗨……你就按照你平时的那些路子走,师父对你有信心,啊,有什么难题,直接来问我。”沈父说道,然后就又坐了回去。 自从他受了伤,身体一直没有恢复回来,尤其是在这潮湿的西南,总是阴天下雨的时候,觉得麻痒疼痛。 他看着谢元又长高了许多的个头,笑了出来,一拍腿说道:“哈哈哈……也不知道留祯那个懒货,现在个子有没有你高。” 谢元听见这个话,一直阴郁的心情也顿时好了起来,说道:“我也觉得他没有,我从小就比他高一点。” 沈父却又转了话锋,说道:“那不一定……男儿到了年纪会窜个子,你到底是……” 他突然就止住了话头,叹了一口气,将后头的“女郎”两个字给咽了回去。 他知道谢元不爱听,也怕说出来,养成了习惯,回头再漏了底,索性直接将这个话题给揭了过去,转而说起了军情: “飞鸽传书,北夷人那边出了大事。先是太子石余天真死了,这还没到三个月呢,他老子石余佛狸也死了。现在朝政落在了一个太监和一众鲜卑族老的手里…… 从前的时候,这一对父子,一个主军事,一个主政务,配合的那叫一个好。三面对敌,他们都没有落过下乘。 如今,这两个大敌先后去世,皇帝又动了心思,想趁着这个乱,进攻魏国。可是,两年前那场仗,他输怕了,有些犹豫不决,所以才有了这个调令。” 谢元听出了沈父的话音,于是问道:“师父,你觉得这场仗打不起来?” 沈父又叹了一声,说:“我已经上书,奏请皇帝打消念头了。” “为何?”谢元有些不明白,“机会难得,尤可为啊。” 沈父说:“现在看着北魏虚弱,其实咱们也没好到哪里去,自从上次一仗败了之后,到处都是跳起来的刺头,按到现在才算是抚平了。 这打仗最重要的就是粮草和补给……跑到别人地盘上打仗,远行军,这粮草就更重要了。 可是如今你也知道,咱们的粮草朝廷一直是缺着的,还得自己想办法。 再一个,魏国鲜卑,那本来就是从狼窝里头挣出来的一头狼王,人家现在只是朝堂上缺了两个能人,但是兵还是原来的兵,这两年他们平了周边,除了北面的柔然还在打仗,比之前两年,形势已经松了很多。 你想一想,两年以前,他们魏国三面受敌的时候,咱们还是惨败呢,如今去打……能有几成胜算?” 谢元想了想,说:“我倒觉得不一定,自古良将难求,像石余佛狸那般的威名,当世难找出第二个,没有了他。如今他们朝中又混乱,军心不稳,说不定真的能讨到便宜。” 沈父说道:“如果赢,那肯定也是险胜,打一场仗,伤筋动骨,也得算一算这花费的代价,值不值当。总之……话该说的都跟皇帝说了。端看他怎么决定,无论是战还是停,听令行事便是了。” 沈父又看了沉思的谢元一眼,说道:“有了调令,你又升了校尉,等这趟回去,正好回家让你爹娘看看你好放心,他们经常来信,跟我问你的情况。” 谢元脸上的愧疚神色一闪而过,问道:“他们最近还好吧?我上一次给他们寄信,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情了。不知为何,我写了信回去,他们从来没有回过。” 沈父皱了眉头,一双大眼睛都纠结小了一号,说道: “那还不是怕你不爱听……我听你爹说,你娘给你写了好多信,可是就怕寄过来,你觉得她在阻挠你,你收到了不高兴。所以什么都没说。” 他说罢又叹了口气,说道:“可怜天下父母心,你跑了那一回,差不多要了他们半条命,好不容易找着你了。就怕你再跑了,回头找不着你。” 谢元咬了一下嘴唇,心中内疚不已。 一阵沉默过后,谢元突然想到了什么,问:“师父……北朝这么乱,留祯给太子长子当伴读,不会有事情吧?” 沈父笑着说道:“放心吧……你爹把他当宝贝,在平城给他置办了个宅院。况且他跟个人精似的,只要他不上战场,我对他很放心。” 谢元心想也是:沈留祯从小就经常是自己一个人在家。师父这是早就习惯了,从来没有不放心过。 就是不知道他在那里,有没有生命危险。 …… …… “今日是阿元的生日。”沈留祯将一块糕点从食盒里头拿了出来,放在了对面乌雷的面前的碟子里,然后又给自己拿了一块。 乌雷看着他抠抠搜搜的,还把食盒里头的糕点又重新摆了摆,伪装成了并没有少的样子,不满地问道: “你们阿元过生日,就给我吃这个?……你这么缺钱吗?” “嫡皇孙,是我们缺钱,不是我缺钱。”沈留祯一边将食盒的盖子扣上,一边随意地说。 乌雷看着他的脸,一双深邃的眼睛起了层雾,内心很受感动。 沈留祯看着眼前的糕点接着说道:“没了身份的凭恃,钱便是最好的敲门砖,咱们以后要把每一文钱,都用在刀刃上。” 乌雷垂了下眼睛,将那块糕点捏了起来,咬了一口,问:“那……你有那么多钱吗?那可不是一点半点,你这一个糕点一个糕点的省,能省出来吗?” “我有……”沈留祯端起了小碟子,一只手捏着吃,一只手托在嘴巴下头接着残渣,吃的十分的文雅。看得乌雷有些不好意思的舔了舔唇……将手里的糕点放下了。 第142章 你只能排第二 沈留祯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说道:“老师鼎力支持我,一直给我送银钱,再加上每个月太子殿下还会给我拨些例钱和粮食补贴家用。我这里人口少,所以攒下了许多。” 乌雷情绪不高,说道:“那能有多少,那些人哪个不是坐拥良田,官居高位,哪个不比你富裕,怎么会看得上你的这点银钱?” 沈留祯将手中的碟子放下,一双眼睛睁的圆圆的,透着天真:“嫡皇孙看不起我了?……不光这些,我还有平时旁人给我送的礼呢。” 乌雷一听,顿时惊了,指着沈留祯的鼻子说:“你竟然收受贿赂!” 沈留祯身子往后倾了一点,眼睛看着他的手指尖说:“……那怎么叫收受贿赂呢?他们或是因着我是谢家的学生,或是因着我是嫡皇孙的伴读,觉得我一个孩子在平城孤苦无依,需要人的照顾,所以各位长辈派人送些东西,表示一下关爱……这怎么算在贿赂头上呢?” 沈留祯抬起手来轻轻的把乌雷的手指划开,说:“再说了……我一个小伴读,什么好处也给不了别人,没有交易,何来的贿赂一说?” 乌雷彻底无语了,他总是句句在理的。他也实在是找不出话来回怼,只能不服气干瞪眼斜觑着他。 沈留祯见状,又贱兮兮地往前凑了凑,说道:“不过嫡皇孙说的对,我这些钱贿赂那些人确实不够看,也就只能贿赂贿赂他们的门房小妾什么的……” 乌雷冷哼了一声,问道:“这有用?” “有用,这些钱够我见他们的面,然后向他们推荐更大的好处。”沈留祯神秘兮兮地说。 “什么好处?” “嫡皇孙你啊。”沈留祯里说应当的说,一口将剩下的糕点吞入了口中,还将残渣也舔了舔。 乌雷见他这副样子就想笑,思忖了一下他话中的意思,自嘲地说了一句:“你真是越来越不把我当回事了,现在这种话都敢说。 沈留祯添干净了手,突然正色了起来,看着乌雷认真地说道:“不,嫡皇孙是我的希望,是我的兄弟。” 乌雷见他这么一副深情的模样,刚要感动,就见沈留祯又突然松了下来,说道: “当然,阿元排第一,嫡皇孙只能排第二。” 乌雷不知为何心中突然就生出了一股子酸气来,说道:“谁稀罕当第一?”然后烦躁地推了一下面前的碟子,里头的半块糕点随着碟子一阵晃,差点从里头掉出来。 沈留祯站起来,看着那块点心说道:“嫡皇孙,这糕点做起来可费钱费时了,就这一块不吃可就没的吃了。” 乌雷看着那半块糕点没吭声,他最近可是跟着沈留祯吃了苦了,吃饭都比从前清减了一半,况且他们家的厨子是跟谢家取得经,做得确实是很好,别的地方还吃不到。 要不然,那个阉人宗爱也不会这么喜欢吃。那一食盒,照例还是给宗爱送去的。 想想就生气,做梦都想扒皮抽筋的人,现在竟然还要省下好吃的给他送过去! 他没死,乌雷觉得自己都先要被气死了。 也不知道沈留祯是怎么做到的,从来没有见他生过气……不过从打认识他时就一向如此,被合安他们欺负成什么样,下次见面不都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似的,该说笑就说笑么? “嫡皇孙,我去打探打探宫里的情形,今天可能会晚一点回来,我走了。”沈留祯说着,拎着食盒转身就走。 “那我干什么?”乌雷起身问。 沈留祯转过身笑了一下,说道:“嫡皇孙一定要全力保证自己的安全,等待时机一呼百应。” 说罢,刘亲兵就给他开了门,沈留祯便与他一起出去了。 屋子里就剩下了乌雷还有从宫里带出来的自己人。 跟着他的小太监,也是从小一直跟着他的,此时看了看乌雷的神情,有些忐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道: “嫡皇孙……沈伴读还真是让人看不懂,他跟那个宗爱走的那么近,不会对您不利吧。” 乌雷从感动中醒过了神,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晃动了一下,随即自嘲般冷笑了一声,说: “以我如今的地步,他若是和宗爱想害我,何须费这么多事。” 乌雷颓然的又坐了下来,说:“皇祖父和父王接连去世,新皇登基,谁还会想起我这个往日的嫡皇孙呢。” …… 宗爱如今是大司马,太师,直接在宫外开了府门,沈留祯提着食盒去的时候,正好碰见了宗爱在家中发脾气。 而府门外头,虽然也有许多上门拜访的,但是大多都是些汉人文臣,鲜卑贵族们倒是看不见几个。 这与从前皇帝陛下石余佛狸在时,可谓是天壤之别。 从前他是陛下跟前的红人,不管是文臣还是鲜卑贵族,要想从陛下那里得两句话,求个恩典,哪个不是都得对他点头哈腰的。 如今呢?陛下去了,他因为沾了陛下亲信常侍的光,他说陛下立了谁,谁就是正统。这才跟鲜卑贵族有了个交易,得了如今看似光鲜的地位。 宗爱举着一个大花瓶“啪”的一下摔的粉碎,瓷器的碎片飞到了进来的沈留祯的脚下。 沈留祯拎着食盒吓得跳了一下,差点歪倒。 宗爱摔完了,脾气也消了些。看着沈留祯喘了喘气,招了招手说:“你来了,过来坐。” 沈留祯小心翼翼地绕着瓷器走了过去,说道:“太师若是心情不爽快,我改天再来。” 宗爱拿过他手里的食盒,打开来看了看,见里头的糕点都乱成了一堆。 沈留祯也看见了,“哎呀”了一声,可惜地说:“我小心翼翼地拎了一路,刚刚跳了那一下,功亏一篑!” 他揪着脸看了看,从宗爱手里往回捞食盒,说:“……有的都碎了,要不这个我拿回去,回头做个好的再来吧。” “用不着。”宗爱抬眼,嗓子一下子拔高了,嗓音尖利。他还带着气,语气也透着不耐烦,说道:“碎了影响口味吗?……咱家哪有那么娇气,吃了大半辈子军粮了,还在乎这个?!” 说着就直接拉了沈留祯往旁边的席位上一坐,拿起了糕点就开始吃。 转眼一看沈留祯那看着他小心翼翼的眼神,就皱起了眉头,说道: “你看你那个小胆儿,至于吗?……光看着我干什么,你也吃啊!” 第143章 我心软啊 “哦哦哦……”沈留祯连忙从食盒里头拿了个出来,小口小口的咬着。 宗爱吃的很急,很气。糕点有些噎口,于是对着缩在墙角的奴婢吼道: “端酒来!没点眼力见,一群废物!” 然后宗爱看着沈留祯问:“你会喝酒吗?陪咱家喝一顿。” 沈留祯十分乖顺地笑着拱手说道:“……草民是沾一滴就倒,真不会喝。” 笑话了,他藏了满肚子的心思,若是喝醉了全都倒了出来,岂不是当场露馅儿立马完蛋? 宗爱嫌弃地白了他一眼,说道:“你如今也有十四五了吧?酒都不会喝像话吗?这酒量,那就是一点点的锻炼出来的,不喝永远都不会喝。” 沈留祯抿着唇,露出了一对天真无害的小酒窝,应声说道:“是……太师说得有理。” 不一会儿,奴婢拿着酒过来了,放在了桌几之上。宗爱立马满了一杯直接塞到了沈留祯的手里。 沈留祯在宗爱的注视之下,苦着脸凑着嘴唇抿了一点,不好意思地说道:“我还是陪着太师一点一点的抿吧,若不然这一杯直接下肚,立马人事不省的倒在这里,还怎么陪太师喝酒?” 宗爱一听也是,他是心中憋闷,想找个人说说话,正好沈留祯是一个孩子,在平城无官无职的,平时乖顺谁也不得罪,他这些心里话,跟他说是在合适不过了。 于是宗爱直接拎着酒杯连着干了三杯,捶着胸口叹了口气说: “我真是……我真是后悔啊。” 沈留祯双手捧着小酒杯,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配合地问道:“……太师为何事后悔?” “我是个汉人又是个太监,那些鲜卑贵族从不把咱家放在眼里,这事情咱家又不是傻子,如何不知道?可是从前陛下对我好信任我呀,他们即便是看不起我,也得对着咱家嬉皮笑脸,投我所好。如今呢?……如今他们是真把咱家当傻子,当摆设,赤裸裸地不把咱家放在眼睛里! 就那个小皇帝,拿着国库的钱,全拿去赏了鲜卑人,咱家也就得了个宅子,那么一点点的银钱!” 他说着气愤地一挥手,说道:“就外头来的那些人,还以为我能帮着他们谋个一官半职得些好处呢!我呸,谁知老子现在混的,自己的好处都不知道去哪里要呢!” 沈留祯不解地说道:“怎么会这样呢,太师是辅助新帝登基的功臣,他们这么对您?……这不是忘恩负义吗?” “就他们那些从不毛之地爬出来,刚学会说话没多少年的蛮夷!你指望他们知道什么叫恩义?我呸!”宗爱说着拿起酒壶来,一连喝了好几口酒水。 沈留祯模样紧张地晃了晃眼睛,端着小酒杯在旁边小声地劝他: “太师……慎言,这是鲜卑人的朝廷,说这些话到时候再传到他们耳朵里,对您不利啊……” 宗爱因为气愤再加上灌了半壶酒,已经醉了,说道:“我呸……他们瞧不上我,还指望我瞧的上他们,他们自己什么德行自己心里头清楚得很……没脸!死不想承认罢了!” “太师大人……”沈留祯一副担心又胆小的模样,双手捧着小酒杯坐立不安。 宗爱看着他就嗤笑了一声,说道:“……你看你吓的那个样子,你怕我可不怕!” 他一双眼睛瞪出了眼白来,透着疯狂,说道:“连他们的皇帝陛下我都杀了……我怕他们吗?!” 沈留祯一惊,捧着酒杯愣在了那里,思忖了一会儿,又抿了一小口酒,没有吭声。 过了一会儿,宗爱突然就哭了起来,哭得表情扭曲,泪流满面: “我后悔啊,真是一步错,步步错……当初,我就不该毁了太子那封信……” 沈留祯看着酒杯里头的酒水,僵在了那里,不敢做任何的反应。只是忍不住咬了一下腮帮子。 酒杯里映着他的影子,一双眼睛平静中透着恨意,他不敢抬头。 只听见宗爱突然间又止了哭声,恍然似地说道: “不对啊!我只能毁了他呀!他跟我不对付,要是他当了皇帝,还有我的好吗?!谁让他要跟我作对呢?!” 说着,他抬手晃了一下一直低着头的沈留祯,说道: “你不知道,当时太子殿下的那封信,我一个外人看着都心软,心想……这真是个好儿子,差一点,就差一点……我那心软的劲儿上来,我就跟陛下说了好话了。 可是我转念一想,不行啊……他若是好了,还能有我的好吗?于是我就跟陛下说,那信里头,都是他在抱怨自己辛苦呢!” 宗爱打了个酒嗝,酒气喷涌,说:“……果不其然,陛下一听就怒了呀,对着太子就是一顿训斥……咱家带着陛下口谕,原封不动的说给了太子听,谁知太子一下子就死过去了呢?!” 他说到这里,哭丧着脸拍了拍沈留祯的肩膀,说道:“孩子……你知道我,我心软啊,我不是什么坏人!我就心想着,只要他做不了皇帝就成,谁知道他一下子就死了呢?!这能怪我吗?!” 沈留祯心中寒凉,顺势就倒在了面前的桌子上,闭上了眼睛,手里的酒杯掉了,酒水撒到了衣服上。 宗爱愣了一下,已经喝迷糊了的人,只知道吐着心中的苦水。于是在短暂的呆愣之后,又端起酒壶来灌了好多,痛哭着说道: “咱家对不起陛下……咱家跟了陛下半辈子,南征北战,我们的情分深着呢,陛下曾经说过,许咱家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他哭着拍了拍腿,说道:“可是我太知道了他了……他儿子死了,心里头过意不去,若是等他回过神来,知道是我歪曲了那信里头的意思,一怒之下定然会杀了我呀!” 他哭得伤心欲绝,说:“我还不想死……我真不想死……陛下……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沈留祯趴在桌子上,闭着的眼皮子轻轻地抖了一下,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隙,看着对面痛哭流涕的宗爱,缝隙中的眼睛黑暗无光犹如黑水深潭,又缓缓地闭上了…… 第144章 我先扬了你 沈留祯猛地睁开了眼睛,看着陌生的房间心脏“咚咚”地一阵跳。他转了转眼珠子,见屋子里头没有人,才慢慢地坐了起来。 宗爱喝醉酒了,被人扶去休息。 他装醉也被人背到了客房里头休息,想了想觉得自己现在就醒过来走掉有些不合适。 于是躺在床上胡思乱想,谁知后来竟然揣着一肚子的心思真的睡了过去。 梦里梦见了什么,已经不记得了,只觉得很紧张,很血腥。 他看着外头发黄的天色,已近黄昏,于是起床,穿上了靴子,开门走了出去。刚想找个人问问情况,告辞回家。 那个小丫鬟看见他醒了,一溜烟儿就跑的没影了。 不一会儿,就有人过来引他,说太师已经醒了,要见他。 沈留祯愣了一瞬,什么也没说,就跟了过去。 一进门,见宗爱还在自己的床榻上,面色发白,捂着头,脸色凝重。他连忙上去赔礼说道: “太师,草民失礼了,这才沾了一点就倒了,还说要陪太师喝酒……呵呵呵,实在是荒唐,请太师大人恕罪。” 宗爱抬了眼睛看他,眼神中很是警惕,还带着些阴蛰。沈留祯自知是因为什么,只觉得自己脖子后头凉飕飕的,好似有一把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似的。 可是他只能装傻,抿着嘴,露着两个小酒窝,笑得乖顺可爱的看着他,然后惊讶地问: “太师真生气了?……可我可我真不会喝酒,这个不受我自己控制啊……” 宗爱阴沉的表情松了一点,问:“今日我跟你说的话,你听到了多少?” 沈留祯模样很是拘谨紧张,仔细地想了想说:“好像……好像……说鲜卑人是蛮夷……太师大人,草民以为这些话以后还是少说,咱们汉人本来在这里就不沾光,得处处小心呐。” 宗爱听了这话好像有些不服气,撩了被子下来,说道:“没关系,其实你听到了什么,也无所谓。让他们知道我也不怕,这么多年过来,我跟着先帝,在他们之中也攒了不少的交情,谁还不知道谁啊,更何况如今……” 他眼神一晃,止住了话头,斜着看着沈留祯说道:“只要你不出去大肆张扬就行……” 沈留祯一指自己的鼻子,瞪圆了眼睛说:“我啊?嗨……太师大人真会说笑。草民自打出了家门,就一直靠着太师您罩着才能这么顺利。太师大人现在就是我头顶上的一棵大树……” 沈留祯说着,揪着一张脸,有些不满地看着宗爱说道:“太师大人不会以为草民这么傻吧?……我好歹也是谢家的学生……你这也太看不起人了。” 说罢,他还双手一揣袖子,抱着胳膊翻了个白眼。 宗爱看着他这个样儿,顿时憋着嘴笑了出来,整个人都松了一下,走过来拍了一下沈留祯的肩膀,说道: “看你那个小样儿,行了行了,谁能把你当傻子?咱家也是知道,你是个可靠贴心的人,才找你说话喝酒的……就是你这酒量,实在是不行,啧啧……” 沈留祯看了看他,强行保持着一副不乐意的样子。 “行了行了……天不早了,我也不留你吃饭了,我还要再睡一会儿,明儿个还得入宫,看看宫里怎么样了……”宗爱拍了拍后脑勺,一边往床榻边上走,一边说。 “哦,是……那草民去了。太师大人早些休息。”沈留祯连忙一揖礼数,直接规矩地退走了。 出了太师府门,沈留祯一路沉默地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乌雷还在等他。 沈留祯一脸郁郁之色的进了门,看着乌雷眼神中似有千言万语似的没说话。乌雷以为他这是怎么了。问道: “难不成你还有什么更坏的消息给我?” 沈留祯这才动了,走到了他的身边坐下,正色道:“不,是好消息。只不过这个好消息,不怎么令人开心罢了。” 乌雷表情也没有什么期待,只是回到:“好消息就可以了,说来听听,多小的我都不介意。” “已经证实,陛下确实是宗爱所弑,因为太子殿下的信被他毁了,他怕被陛下发现,所以才下的手。” 乌雷听闻,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咬着牙,紧紧握着地拳头不停地颤抖。过了一会儿,他整个人都松了下来,闭了闭眼睛咬牙切齿地说道: “这算什么好消息,不是早就猜到了么?!不管细节如何,他都该千刀万剐!” “是……重要的是陛下是他杀的,只要揭露了这一点,那现在皇位上的那个人,你的那个叔叔,他就是就得位不正,咱们就有足够的理由将他拉下来!” 乌雷的眼镜中有一瞬间的亮光,后来又冷静了下来,说道: “这几日我想过了,即便揭发了又如何?……谁又在乎他得位正不正呢?不管皇位在谁的手中,并不妨碍鲜卑贵族们的利益……不,是我那个小叔叔坐,对他们更有好处。” 沈留祯问道:“那以你看,什么样的情况,才会让你们的那些鲜卑贵族,觉得他们的利益,受到了威胁呢?” “这还用说,自然是这国家大权,不受他们掌控了。”乌雷接的很是自然。 沈留祯沉默了,眼神望着桌子,一副破釜沉舟的模样。 乌雷看了看他,问:“你有法子?” “宗爱与鲜卑贵族有矛盾。他从前靠着陛下,陛下一直偏袒他,听他的谗言。而现在你这个小叔叔,明显更加偏袒鲜卑贵族和族老们,这让他很不爽快。这一点,我们可以利用利用……” “你的意思是?” 沈留祯抬了眼睛,坚定地说道:“我要帮宗爱夺权。将这大权从鲜卑族老们的手里夺过来。” 乌雷十分震惊,看着沈留祯怒道:“你疯了?让宗爱掌权?沈留祯,这天下是我们鲜卑人,是我皇祖父打下来的!我宁可这一摊家业扬了灰!” 沈留祯表情突然就怂了起来,苦着脸说:“别啊,我不是这个意思。再说了,好好的家业干嘛扬了啊,扬了又得四分五裂的到处打仗。现在这就挺好的,至少大魏境内,人人有田,赋税虽然重了点,但是好歹胡汉两民都能活命啊……” 乌雷一拍桌子,“咣”地一声响,吼道:“你少给我打岔贫嘴!今日你要不说清楚,我先扬了你!!” 第145章 很有眼色的马屁 沈留祯那个小身板,吓了一个哆嗦,老实了许多,说:“嫡皇孙,是这样的。现在,宗爱跟鲜卑贵族有矛盾,但是他们有个平衡,就是互相利用,各自妥协。可是如果这利益分得不均,打了起来,你觉得会是谁胜利?” 乌雷说道:“这还用说吗?定然是我们……”乌雷暴怒的语气戛然而止,恍然了过来。 是啊,鲜卑人掌握着兵权。别看宗爱在宫中培养的势力盘根错节。但是只要鲜卑人不服气,不愿意与他为伍,随时都可以提刀将他斩杀在马下。 乌雷想到了此处,妥协地说道:“行吧……只要能将宗爱弄死就行。可是他们弄死宗爱,就等于砸自己的锅,承认上位者得位不正,这怎么可能呢?” 沈留祯微微勾起了唇角,嘴边的甜甜的小酒窝若隐若现,说道: “怎么不可能呢,众恶狗扑食,结果将锅给打翻了的事情,历史上比比皆是。” …… 这个锅怎么在什么时机翻合适呢? 沈留祯坐在太师府的宴席之上,趁着抬箸将菜放入口中的当口,眼睛不动声色的看了看在场的人,在心中的棋盘上反复的谋划着落子的先后顺序。 下棋,落子的位置是摆在明面上的,若是看得出来了,那便是已经有结果了。所以一切的风云变幻,暗藏杀机,都在落子的时机和顺序上。 顺序很重要。 沈留祯在心中不停地提醒自己,他只有一次机会,若是输了,很有可能便是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想到此处,他的眼睫毛抖了一下,内心有一瞬间的后悔和胆怯。 心想:他若是不搀和行不行?就这么游离在外,无官无职的,谁输谁赢的,这伤害怎么也落不到他的头上啊。 若是想要实现自己的做官,实现自己的抱负,他还可以等,等良木出现再做决定也不迟。 他今年也才十四不是么?未来还长着呢,急什么? 可是,若是放弃了…… 他心中陡然出现了当初在回廊之下,太子石余天真光风霁月,带着人从远处施施然朝着他走过来的场景,心中一阵酸涩难忍。 太子这样的人,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如果不将宗爱和现如今皇位上的那个石余无给拽下来。那太子的名讳落在史书上,将永远都是那个试图造反不成反被囚禁,最后郁郁而死的人。 宗爱假传圣旨,用的就是这个理由,才剥夺了乌雷这个嫡皇孙皇位继承的位置。 人们才有理由相信,陛下确实是因为太子的所作所为,厌弃了乌雷,才另外册立了新君。 可他知道,这不是真的! 既然不是真的,就不能让这个结果记录在史书上……他不甘心! 沈留祯垂着眼睛,掩藏住了自己眼睛中的愤慨和不甘,下意识地咀嚼着嘴里的东西,看着像是在走神。 “沈留祯!你倒真是会左右逢源啊,怎么哪哪都有你!”一个人讥讽的声音传了过来,而且还是少年人变声的公鸭嗓。 沈留祯毫不意外的掀起了眼皮子,眸中的暗黑之色一扫而光,立马带上了明亮的笑意,说道: “合安君,刚刚就想跟你打招呼,但是又怕你不喜,所以才没去。” “切!嫡皇孙……哦,不,现在不能叫他嫡皇孙了。乌雷倒了台,你就顺势扒住了宗爱的大腿,你可真行。”合安歪着嘴角,生怕自己的话语不够威力。 沈留祯很是和善开朗的笑着说: “合安君真会开玩笑,你我同为他的伴读,又用样出现了太师府的宴会上,你这么打趣我,不就等于在说你自己么?” 合安的脸色一阵青红白变换,怒道:“放你娘的狗屁!你能跟我比?!我爹是鲜卑族老,我用得着巴结谁?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跟我相提并论?” 沈留祯低了头,没有做声。 宗爱听见了这个动静却将酒杯摔在了桌子上,眯着眼睛冲着合安说道: “合安君!我请你爹来赴宴,结果只有你这个毛孩子来了。你说你爹公务缠身不便前来也便算了,他可是给你下了令,让你到我的宴会上捣乱?” 合安不服气的瞪了沈留祯一眼,又看了看座上的宗爱,一副谁也不愿意搭理的模样,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宗爱脸色有些难看,但是也只是瞪了合安一眼,什么也没说。见沈留祯低着头,一副憋屈样他又看不下去,便说道: “留祯,你过来,咱家有话跟你说。” 沈留祯听闻,连忙起身走到了宗爱的身边,面露感激之色,说道:“多谢太师抬爱,草民知道,您叫我来,这是给草民长脸呢。” 这话属实是个很有眼色的马屁,但是宗爱却被拍的很舒服,他说道: “想不想在朝中谋个官职?” 沈留祯苦着脸说道:“想啊……自从新皇登基后,我这份例口粮便断了。整天在家里节衣缩食呢。有个一官半职不是也能养活自己么。可是我能做什么呢?” 宗爱又白了他一眼,说道:“读书人什么时候会缺官做,更何况你还是谢家人。你早说啊,早说我给你安排一个。” 他朝着合安的位置白了一眼,意有所指地说道:“也省得旁人觉得你无品无阶的,处处欺负你。” 在场的众人听了他这个话,隐隐感觉气氛微妙,连喝酒放筷子的声音都小了些。 合安瞧着宗爱,冷笑了一声,端起酒杯很是大声的喝了一口酒。若不是来时,爹说让他在暗中观察,不要翻脸,他现在真想一句:“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我们石余鲜卑的一条狗。”甩在宗爱的脸上。 合安咬了咬牙没吭声。 就听见宗爱在主座上说道:“我给你请旨,领个秘书监的少监,以你的才学,绰绰有余。”他转而对着在场的众人问道,“你们说是不是?” “是是是……太师慧眼识珠。” “沈郎君是谢家的学生,秘书监专司典籍,再合适不过了。” 在场的众人纷纷应承。 沈留祯听闻,喜形于色,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很是郑重地谢过了。 宗爱像是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倾了倾身子,小声地问: “我听说……石余乌雷现在在你家?” 第146章 擅长的事情 沈留祯不好意思地一笑,说道:“是,他在外又没有府邸,仓促间出了东宫,没有地方可去,就在我家里了。” 宗爱看着沈留祯,眼神中有些嫌弃,说道:“你倒是真洒脱,旁人都恨不得避开他远远的,也就你敢把他往家里领。” 沈留祯状似懵懂的想了想,问:“太师,我这怎么做有什么不妥吗?你知道我的性格一向如此,处处以和为贵。我……难道,该翻脸吗?” 宗爱一双眼睛看了他半天,状似嫌弃,又似乎有些欣赏,过了好一会儿,有些无奈地说道:“……你一个毛头小子,能有什么不妥?” 他又顿了顿,说道:“过两日,我跟陛下请个旨,让他尽快的拨处宅子出来,好歹也是皇子皇孙,总是住在你那里,算是什么事情?” 沈留祯笑着说道:“如此便好了……倒是多谢太师大人替草民解围,你不知,我钱没多少了,还得管他们饭,愁得慌。” 宗爱冷笑了一声,甩给他了一个白眼,叹道:“你呀你……去吧去吧,回头在家等圣旨吧。” “是,多谢太师……”沈留祯深深地鞠了躬,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又过了两日,沈留祯去宫里领了职位,乌雷也搬出了沈家。 出门之前,沈留祯拉住乌雷说道:“……千万要小心,尽量少出门,找几个可靠的人保护自己,虽然说他们可能顾忌流言目前不会对你下手,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心虚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睡不着觉,就想起你了。” 乌雷听闻,心中感动,说道:“我知道了。” 他又看了沈留祯一会儿,说:“我等你的好消息。” …… 沈留祯作为宗爱这一方的一员进了宫领了个职位,虽然只是一个没有什么权利的闲职,也让宗爱和皇帝一方争执了一番。 自从石余佛狸驾崩之后,大魏朝廷的风气简直急转直下。虽然说,从前胡汉两民的矛盾一直很深,互相看不起。但是至少在朝廷的层面上,不管是石余佛狸还是太子石余天真,都是秉着任人为贤的原则去的。 即便是石余佛狸这样暴戾且尚武的人,他也会重用谢白正,因为谢白正的建议曾真正的助他打过好几个胜仗。 更不要说石余天真治理朝政之时,为了能让魏国的粮草富余,一心都扑在如何富民强兵上,新政一项又一项的往下落,忙得连跟自己儿子聊天的时间都没有。 他更是容不下手下有庸才挡自己的路。 可是如今呢? 如今,疆土上急迫该打的仗都打了。该落下的新政也在按部就班,只要国内没有叛变,税收正常。这些人即便是尸位素餐,短时间内也看不出有什么大碍来。 所以,整个人朝廷上下,因为宗爱一方和皇帝一方两方人马的争权夺利,每天围绕着官位认命和话语权的造成的纠纷和争端故事,其数量和曲折程度都能出一部书来。 沈留祯小心翼翼在其中扮演者自己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时不时的在宗爱的耳边,说一些不痛不痒拱火的话。 比如…… “毕竟是鲜卑人的朝廷,咱们该软一点还是得软一点。” 再比如:“陛下跟您又不亲近,虽说因着您传的圣旨,他才上的位,可是人家毕竟跟您不是一条心的,他毕竟是陛下……不可硬来啊。” 还有:“太师别生气了,犯不着,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职位……” 每一次沈留祯都是一副为了宗爱着想,劝他想开一些的话,可是每每都让宗爱觉得心有不甘。 在宗爱的心里头,与他多年情分的皇帝,鲜卑人的战神他都能杀了,其他人在他眼睛里,更算不上个屁。 他们敢不给他的面子?!他在宫里头深耕多年,从前听他话的人,如今看他做了太师,那更听他的话了。 若是这个皇帝不听话,不妨碍他杀了这一个,另外再找一个。 可是找谁都是鲜卑人,天生就跟他一个汉人同不了心,也就只能让石余无凑合着,然后每天斗的焦头烂额。 沈留祯拱火拱了许多天……终于将宗爱的这个心思给摸清楚了。 他这才发现,鼓励宗爱去争权夺利,鼓励他跟鲜卑贵族那一方去斗…… 这两方人都当争来的东西是白得的,别看争得面红耳赤脸红脖子粗……但是离打翻这口饭锅,还远远不到火候。 他得做些什么呢? 沈留祯站在宫内书库的书架下头,靠着门边,一边翻着一本史记册子,一边想着做些什么,才能彻底将他们这互相妥协的底线给绷断了。 底线…… 正在此时,窗外传来了两个鲜卑侍卫的说话声,用的是鲜卑人的语言。沈留祯暗地里找过一个鲜卑人学过,大约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马上就要秋猎了,陛下的护卫和武器都得好好准备,最近太忙了。”一个说。 “穆合王爷专门送给了陛下一套马鞍和弓箭,都是上好的东西,还有一套新打的铠甲和刀具,专门给陛下打猎用的。我听说明天就能运进来,到时候咱们去看看长长见识。”另一个说。 他们口中的穆合王爷,就是合安的爹,鲜卑族老。合安是他最小儿子,老年得子,宠爱的很。 “别光想着看热闹,王爷说过了,越是人多的时候,越是要小心保护陛下的安全,尤其是防着那些太监们。到时候秋猎人多烦乱,专心差事,小心出了差错。” 另一个侍卫说道: “……你想多了,放心吧,到时候都是咱们鲜卑人在场,那个太监的人,在秋猎这种场合,都排不上号,更别说在那么多人眼前谋害陛下了。” “嘿嘿……说的也是,汉人真的是不行。也就是搞点阴谋诡计他们擅长,真刀真枪的本事拿不出手。” “就是……”另一个人附和着,两个人走远了。 沈留祯没有动,一直等他们走远了,才将手里的册子轻轻地合上,他抬了眼睛想了想,脸上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来,然后将书放到了架子上,又站直了脊背,抖了抖肩膀做了个准备,就装成惊慌失措地样子,急慌慌地跑了出去。 是的……他得做些自己擅长的事情。 第147章 人畜无害 沈留祯一路小跑,刚刚跨过了一道门,路过恭房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拐了回来。 恭房的门口竖着一把侍卫的佩刀。估计是哪个侍卫在里头拉屎,顺手把刀放在了外头。 沈留祯左右看了看……书库附近本身就僻静,除了巡逻的,平时站岗的侍卫都守在固定的路口上,根本就不会过来。 这个时候也不是巡逻队路过的点儿。 他放了心,小心翼翼地将那把刀拾了起来,拔刀出刃,看着上头反光的锻面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紧张地舔了舔嘴唇,然后比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沈留祯仰着脖子闭着眼睛,一只手将刀刃比在自己的脖子上,咬着牙给自己下决心,想划个口子出来,可是又胆小,怕这刀太快,自己把握不住力道,再真把自己给剌死了。 就这么着,刀刃贴着脖子的皮肤凉飕飕的,半天都动不了的时候,恭房里头传出来了盖恭桶的声音,“啪嗒”一声响。 沈留祯吓了一跳,手上一个哆嗦,连忙将刀放了下来,快速地收进了刀鞘里,拔腿就跑。 过了一个门之后,见没有人追过来,他才松了一口气,觉得脖子上有些痒又,下意识地抬手一摸,觉得疼……再一看手指,呀,出血了。 沈留祯抿着唇偷笑,酒窝都露了出来——这不是正好么,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呀! 于是连忙捂着脖子上的伤口,往宗爱那里走去。 太师的意思……是天子的老师,在宫中自然有资格独处一室。 更何况宗爱从前还是石余佛狸的亲信,宫里的太监宫女基本都是他的人,他更是直接在宫中立了个小衙门出来。 沈留祯就是往那里去的。 其实以前魏国是没有太师的。魏国是鲜卑人建立的朝廷,胡人的权力构造里一向都是以武为尊,用不着太师这个职位。 但是他们在北方汉族的地界立住了脚跟,要从游牧转换到农耕,当要学习治理的时候,才有了这一系列的官员制度,而且一般沿袭的,都是汉朝的官员制度。 即便是如此,太师这个位置因为意义尊崇,魏国自建立以来,一直空缺,并没有人担任。 可以当做是鲜卑人对上汉人时的自尊心,甚至连太子储君的老师,最多也就是太子太傅,根本就没有太子太师这个职位。 宗爱是为了争权,表示自己地位的尊崇,伪造了遗诏,自封了自己一个太师的名头。 在这一点上,鲜卑贵族们这样也能妥协,也是难得。不过很有可能,他们是真的不把宗爱这个人放在眼睛里,才会随便他折腾。 沈留祯进了院门,在门口往后看了一眼,给自己找够了惊慌的氛围,才默默地走了进去。 当时宗爱正在教训一个小太监,正训斥的对方灰头土脸面无血色呢。眼角的余光就看见沈留祯一只手捂在脖子上,微微低着头,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一双眼睛惊慌闪烁,时不时的往后看一眼,就是什么话都不说。 宗爱一下子被吸引了注意力,问道:“你怎么了?” 沈留祯捂着脖子,眼睛看着那个小太监,声音有些微微发抖,说道:“我有些话要跟太师大人说……私底下说。” 沈留祯长像本来就很软糯,一双大眼睛,配上时不时显露的小酒窝,一笑甜甜的,人畜无害。 要不是因为他这个长相的天然优势,也不至于那么多人上他的当。 比如现在宗爱看他,就觉得他现在这个惊慌的模样,尤其的可怜让人心疼,顿时心中升起了一阵保护欲。 他抬了眉头,尖利的声音拔高,气冲冲地问: “怎么了?是不是那个合安又找人欺负你了?” 沈留祯又往后看了一眼,他宽大的袍袖随着身体晃了一下,小声地说:“不是,是另外的事情。” 宗爱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挥手让殿内的人都退了下去,走过去问: “到底怎么了,说罢……你总是捂着脖子干什么。” 沈留祯眼睛随着出去的人,一直都没有看宗爱,似乎就怕被旁人听到似的,见人都空了,才紧张地说道: “太师大人,出大事了呀,我这是被两个宫中侍卫伤的,你看……” 说着一抬手,让出了一条很细很细的血口子。 宗爱的眼神缩了一下,刚要怒骂出声,就被沈留祯按着他的胳膊给止住了: “嘘……小声点小声点,别人听见。我重要的话还没说呢……” 沈留祯见宗爱不在出声了,于是抖着声音,掐着嗓子小声说道: “今日我在书库中整理书籍,就听见两个侍卫从外头经过,他们用鲜卑语说话。我学了些皮毛,就听懂了一点……” 他说着,又往宗爱的耳朵跟前又凑了凑,“好像是他们准备秋猎的那一天,趁皇帝出宫的时候,要刺杀太师你呀……” 宗爱听闻,震惊地看着沈留祯,盯着他的眼睛珠子,咬着牙,漠然不语。 沈留祯看了他一眼,苦着脸,一双大眼睛矛盾着,一副将要哭出来的样子,着急地说道: “……也许我听错了,毕竟我鲜卑语学的不精……可是他们发现我之后,刀都架在我的脖子上,差点要杀了我,我是急中生智,装作听不懂鲜卑话,这才逃过了一劫……可见,即便不是针对太师您的,也绝不是什么好事!” 沈留祯惊慌地握着宗爱的手,说道:“太师大人,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不然你躲一躲吧。” 宗爱看着沈留祯,眼神中震惊和怀疑的神色,终于渐渐地变成了恐慌。沈留祯知道自己骗过他了,忐忑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宗爱收回了目光,在大殿中来回踱起了步子,惶惶不安。 过了一会儿之后,他站定了,抬起头看向了外头,阴狠地说道:“既然如此,咱家就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沈留祯怕自己的窃喜露在了表情上,连忙借机又扭过头,不安地看了一眼外头,浑身都在瑟瑟发抖。 他捂着脖子,一双大眼睛翻着盈盈的水光,可怜无比地说道:“太师……我怕他们回过神来杀我灭口……那可怎么办啊?” 第148章 戴甲吗? 宗爱嫌弃地瞪了他一眼,满是戾气地说道:“看你那个胆儿……没有你的事情了,出宫回家躲着去!” 说罢就气势汹汹地出了门,看那个样子,不知道要召集人干什么去了。 沈留祯看着宗爱离去的背影,像是个受惊的兔子似的抖个不停,脸上满是惊恐不安的神色。 可是等宗爱一出了门,他转了半个身子,脸朝里头,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还有眼睛里将要盈眶而出的眼泪,再放下袖子时,一脸的漠然,哪里还有半分的惊慌? 然后,他看向大殿外头的那一阵骚乱,深吸了一口气,抖了抖袖子整理好仪态,施施然出宫去了。 那一天,刚登上皇位的新皇帝,才将将在帝位上坐了不到四个月,就被太监宗爱带着宫人,再一次刺死在了宫内。 这一消息传出来之时,朝野震动,群臣哗然。 即便是上一次默许了宗爱弑君罪行的鲜卑贵族,经历了这一番接连两代皇帝死在宗爱手里的耻辱,也再也忍不下去了。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忍不下去,这里头还有站队宗爱的那一群朝臣,那些靠着他上位的鲜卑贵族们,极力的想要保住宗爱的地位和先前弑君的丑事。 因为保住了他,就是保住了自己手里已经获得的利益。 于是一番新的争夺,又开始了…… 沈留祯堂而皇之的到了乌雷府上时,正好赶上乌雷带着人抵御了一场突如起来的刺杀。院子里横七竖八的躺着刺客和护卫们的尸体。 沈留祯看着地上的死尸,有些胆怵,但是依旧端着一个君子的端方仪态,从那些人的尸体上跨了过去,在乌雷的注视中走到了他的跟前,潇洒的一抬袖子,揖了个儒生的礼数,躬身说道: “嫡皇孙,此时便是时机,如何笼络朝臣,听君号令,就看您的了……” 乌雷手中提着剑,喘着气,脸上还沾了些血,却笑着说道:“你许久都不来,我还以为,你就准备跟着那个阉人一条道走到黑了呢。” 沈留祯直起了身子,一揣手,狡黠地说道:“那怎么能呢,草民省吃俭用攒了许久的敲门砖,若是不派上用场,岂不是可惜?” 乌雷将剑上的血往箭袖上一擦,“哗啦”一声甩进了剑鞘里,问:“够用吗?” 沈留祯抿着嘴笑,露出了一对天真的小酒窝:“……够用。” …… …… 军队扩充,顺便将西南那些俘虏的散兵游勇通通都带走。大部分壮劳力都没了,也就没有再次作妖反叛的条件。 这样一来,朝廷有兵员北伐,还顺带解决了西南的乱局,这倒是真的挺两全其美的。 可是谢元却有些头疼。 她这个营里头,一半儿以上都是俘虏,要重新训练,让他们融入到朝廷的队伍里,这任务并不比打一场仗来的容易。 而且还需要耗费时日和心力。 谢元在帐子里头捂着额头……她其实能猜到师父的意思: 师父是本着照顾她的心思,给了她一堆本来是些蛮子土匪的散兵游勇填了营。 这些人尤其的不好管教,要训练合格之后能上战场,那是需要许多时间的。 所以师父他们带着兵早早的领着圣旨开拔走了,谢元却有理由带着这么个营留了下来,迟上一个月之后再走。 这样的话,万一朝廷终于决定要跟北夷人开战。谢元就是被留在后头的,可能都赶不上趟…… 虽然她最近一直在怀疑自己所作所为的正义性,但是碰见这种被人“照顾”到后头情况,还是本能的觉得极为不爽快。 这种照顾,难道不是另外一种“轻视”吗?如果对她有足够的信心,就不会将她护在后头。 老弱病残才需要别人的保护,她不需要! 想到此处,谢元的一双浓密的剑眉拧了一下,“啪”地一下将手里的狼毫笔给握折了。 折了之后,才醒悟过来自己使得劲儿过大,又让一支好好的笔毁在了她的手中。 这要是搁以前,定然是沈留祯侧目,爹转身过来请她吃板子的结果。 “哎……”谢元有些自责,将笔甩了,走出了帐子去。 刚出门口,两个站门口的亲兵便说道:“校尉大人,是不是要去巡视,要披甲吗?” 是的,谢元现在有亲兵,还有传令兵,护卫队,直属跟随她的人有六十人。 谢元脚步一顿,看着那个亲兵那一双殷切的眼神,有些心虚的说:“不,不用。” 笑话了,要穿那一套全甲,就得把套在身上的木甲脱了,她的胸已经长到足够区别男儿身体的异样,到时候她女郎的身份岂不是直接就穿帮了? 说罢她抬腿就走。 那两个亲兵连忙跟着她,还有五个传令兵也列队跟在了她的身后。 亲兵一边追着她走,一边用过来人的语气说道:“不是……校尉,你这不穿那身行头,下头的兵根本就不认得你是谁,到时候对您的威严不利,况且还有可能有不必要的冲撞……您为什么不穿呢?” 谢元转了半个身子看着他。 她最近个子长得很快,虽然还是没有兵营里那些人高马大的人高,但是看着也是一个成年人的个头了。 唯一还显得稚嫩的区别,就是她依旧显得细条的身材,还有脸颊上未退干净的圆润线条。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谢元声线平直地问,带上了一丝冷酷的意味。 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神晃了一下,有些慌,说道:“属下叫肖二蛋。” 谢元忍住了脸皮子抽搐的表情……她自己的名字虽然也只是一个“元”字,意思为排行老大的意思,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也算不得高明。 可是没有读过书的农民取名字总是很直白的不像话,她已经听说过很多“二蛋”“三狗”了…… 小二蛋……这像个名字嘛?谢元在心里头不禁吐槽。 然后她问另外一个话少的亲兵:“你呢?你叫什么?” “属下叫孙田。” 那个人虽然同样是二十多岁,但是看着冷静聪明很多,当然,最主要的是他话不多。 谢元点了点头,指着孙田对着“小二蛋”说:“我不喜欢人啰嗦,你以后像他学习。像我戴不戴甲这种事情,我希望我说一遍就够了。” 肖二蛋的脸色“唰”的红了,似乎觉得很丢脸,连忙紧紧闭了嘴,却再也没有说什么。 第149章 立的是威,不是恨 谢元走到了校场之上,远远的就看见了一群人围在一处起哄,克三德那高人一头的个子,在人群中尤其的扎眼。 谢元没有戴甲,虽然军营里头认识她的人很多,但是人们在起哄看热闹的时候,对于身边的人本来就不太关注。 于是等谢元绕过了看热闹的人群,将一切都看在眼底的时候,只有在近旁的两三个人注意到了谢元,并且下意识的让开了道儿,瞬间安静了下来。 但是只是这几个人的变化,丝毫不影响整个围观的人群热闹的气氛。 至少在场中较劲的两个主人公,是一点没有察觉。 克三德在跟一个西南王手下的俘虏比武,南方人一般长得身材都不高,矮小,壮士,身上带着一股子野性和蛮劲儿。 所以他们都称呼这些西南的当地人叫“南蛮子”。 此时那个由俘虏变成了新兵的“南蛮子”,正被克三德踩着脑袋压在地上,他咬着牙,咬破了的嘴喷着些血沫子,拼命的想从地上爬起来,但是怎么都起不来,显得屈辱至极。 克三德插着腰,一脚踩着人家的脑袋,双手插着腰,冷嘲热讽地骂道: “他娘的手下败将,你能啊再能一个给我看看!!他娘的老子就没见过这么没脸没皮的俘虏,你他娘的以为你是谁?!跟我横?!!” 地上的人眼睛已经因为痛恨而布满了血丝,看那个样子,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就会毫不犹豫的捅穿克三德的喉咙。 与此同时,周围那些当地人的俘虏群体,也隐隐有一种敌意在弥漫。 “克三德!” 看到此情形的谢元眉头飞起,怒火中烧,厉喝出声。 她略微沙哑的声音一吼出来,克三德立马就收了脚,心虚地顺着声音看了过去。 完了,果然是谢元……克三德不由地心想。 ……他的少年音中带着略显低沉的沙哑声,实在太有辨识度了。 “你跟我过来!”谢元冷冷地扔下了一句,转身就走。那表情如何看都是动了怒了。 克三德战战兢兢地跟着走了。 人群中不管是新人还是旧人,又热闹了起来。 “那个少年人是谁?看那个样子好威风啊,克卫长吓得都怂了。”一个新来的问。 “那是我们校尉,连这点眼力都没有。”谢元手下的旧人不满地翻了一个白眼。 “啊?校尉年纪这么轻?骗人的吧?” “是啊……看他穿着也不像啊,身上怎么还戴着木甲,看着怪寒酸的……” 这两个是从别的军营里头编过来的,不是南蛮子,跟谢元手下的人更合的来一点,说话也更随便。 “哼……你们等着吧,等你们训练的差不多了,校尉来检验你们训练成果的时候,到时候你们就开眼了,就知道不能以貌取人……”作为过来人的一个老兵风风凉凉地撂下了一句话,转而骄傲的离开了人群。 而这一边,谢元带着克三德直接就近到了他的营帐里。 谢元前脚站定,后脚克三德刚刚进来,就被谢元转身攻击。 克三德吓了一跳,本能得出手挡了两下,就被谢元那迅疾的身手锁喉制服,掐的他直吐舌头。然后腿上一疼,重心不稳,“啪”地一下就摔在了地上。 被谢元摔是常事,他到此还没觉得有什么,就觉得是日常的一次“教训”,可是当谢元那皂靴的底子踩在他脸上,压着他的脑袋的时候,克三德一下子就怒了。 嗓子眼里含糊不清的骂了一句,然后就拼命挥舞着手就去抓谢元的脚,想把她给拽飞了。 结果谢元的手跟鞭子似的,“啪啪”两下打在了克三德的手上,他的手就被狠狠地甩在了地上,顿时跟骨折了似的撕心裂肺。 “啊!!!”克三德痛呼出声,越挣扎脸越疼,越疼就越恨,越屈辱。 上次谢元下这么狠的手,还是因为烤了她的兔子。 “我艹你祖宗解元!老子又哪儿得罪你了?!!!放我起来!”克三德腮帮子被谢元踩得快脱臼了,含糊不清地骂着。 谢元看着他,一腔怒火恨得直咬牙,这才松了脚,站在了一旁。 克三德两只手都疼,忍痛从地上爬了起来,刚一站起来,第一反应就想往谢元的跟前欺,再动手找补回来。 可是见谢元站在那里,一只手压在佩剑上,一双丹凤眼冷冷瞧着他的眼睛。 他瞬间理智回了笼,又怂得后退了两步半…… 谢元见他老实了,这才冷声开了口,问:“被人踩着脑袋的滋味怎么样?!” 克三德这才意识到谢元为什么刚刚会那么狠,于是喃喃地回了一句: “屈辱……” “你知道屈辱,为什么还这么对待自己的同袍?!‘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谢元的声音凌厉,已然是气急了。 克三德自知理亏,但是依旧觉得自己委屈,于是小声地说道:“他们不听号令,不服管教,我是为了教训他们,一时间气急了才会这样。” 谢元沉着嗓音声音立马接了上来: “你若是要立威,打一架亮一亮本事我不会管你!可是切磋归切磋,踩人头颅这种事情能能做吗?!我问你,你刚才被我踩着的时候恨不恨?” 克三德讷讷地说:“……恨。” 谢元激动地伸手指着地面,怒道:“你我出生入死多少回的情谊,你都会恨。你想一想,被你踩着的他们是什么感觉?!……如今全营一半以上都是西南俘虏的当地人,大军又已经开拔……你这是要激起哗变吗?!” 克三德没有想这么多,此时听谢元这么说,脸色一下子白了,眼神晃动。 谢元见他意识到了严重性,这时气才消了一些。 于是又耐着性子解释道: “你若是想要底下人尊重你,你首先得尊重他们!立威立的是威,不是恨,你以后带兵,给我牢牢记住这一点!” 克三德一个大个子,高过谢元差不多一个头,此时抱着两只疼痛的手腕,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 谢元声音松了下来,说道:“罚:降一级还回去做伍长,出去当众道歉,你服不服?” 克三德看了谢元的脸色一眼,蔫儿了似的应声道:“……服。” 第150章 同生共死 谢元带着克三德又回到了校场上,立即命人吹响了号角,全营集合。 等人都到齐了之后,谢元站在高台之上,声音洪亮地对着底下列阵之众兵员说道: “凡入我军营之人,皆为同袍!同食同衣,同生共死!校场切磋练武,为得是增进技艺,上战场时少流血!……绝不允许营中出现以武力、以权势欺压下属的事情!今日一卫长克三德,行为不当,特降为甲一伍伍长,以观后效。原伍长暂为副手,日后若有军功,依旧晋级。” 她的话铿锵有力,台下列队的士兵,顿时起了一阵骚动。还没有等他们理清楚心中的激动和原由。 谢元就往后退了一步,对身后的克三德说道:“今日与你对练的是谁,叫上来当众道歉!” 克三德好大的个子,此时面红耳赤,往前一步,眼睛看了看底下一个站在前头的人,那人正好是新兵伍的一个伍长。 还没有等他叫出来名字,那个黑壮的人就瞪着眼睛,带着仇视自己走了上来。 克三德既是知道错了,心虚地不敢与之对视,扭过脸来一抱拳,对着他说道: “黄伍长,今日之事,是我不对,请原谅!” 虽然他声音不够大,不能让全军营的人都听见,可是这躬身抱拳的动作,却结结实实地展现在众人的眼前。 原先那些并不认识谢元的新兵,此时看着台上那个穿着普通,戴着木甲的身材颀长的少年,都不禁升起了一股暖意和仰慕来。 而此时在台上的黄伍长,黑黢黢的脸,咬着腮帮子,愤怒的瞪着一双眼白看着克三德,胸膛起伏。 突然,他见克三德的脸上有些不太正常的红印子,略微思索了一番,才醒悟过来他这明显是脸被踩在地上才会有的痕迹。 他震惊地看向了一旁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谢元。 而谢元也正在看着他们,面色严峻,虽然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嫩,但是一双丹凤眼带着威势。 黄伍长不知道如何形容此时的心情,脸上那骨子愤恨不平的狠劲儿突然就松了,他转而朝着谢元跨前了一步,单膝跪地,一抱拳,说道: “属下多谢校尉主持公道,感激不尽。” 谢元走了过去,伸手抓着他的手腕将他托了起来,少年干脆利落的嗓音带着些低沉的嘶哑,莫名的有些温柔,她认真地说道: “我是个讲道理的人,日后你们但有不平,尽管来找我,一律就事论事,绝不因人偏袒。但是有一点,要服从管教专心训练,有问题吗?” 黄伍长一听,不知道为何,心中慰帖的竟然眼睛发热,遂按照西南的风俗,单手捂心,低头行礼,表示臣服道: “没问题,以后心甘情愿听从调遣,肝脑涂地。” 谢元“嗯”了一声,遂对着众人说道:“时间不多了,二十天后,我要检验你们的训练成果。” 她用眼睛逡巡了一圈,又说了声:“散。”然后就走了。 传令兵自行走到后头架在台上的两面打鼓前,“咚咚”敲了两声,下了解散的命令。 一阵混乱之后,西南当地的俘虏,都渐渐地聚在了那个黄伍长的周围,说着些什么。 “大哥……就这么算了吗?不打他一顿不解恨……”其中一个人恶狠狠的对黄伍长说。 黄伍长感慨地叹了口气,说道:“校尉已经替我报了仇了,你们是没看见,那个姓克的脸上有个明显的鞋印子,那靴子的千层底上的针脚都能看清楚。” “啊?真的?!!”众人一听都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 另外一个人问:“你看清楚了没有……咱们这个校尉听说还没有十五岁呢,那小身板看着也细条条的,那个克三德那么大的块头……他能老老实实的让他踩?” 黄伍长想起克三德就生气,咬着牙说道:“我看得清楚的很,你们没见他那个怂样子,管他怎么愿意的,我看了解气。” 又有人唏嘘地说道:“不过咱们这个校尉人还真是好啊,老子跟着人打仗也好多年了,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的军官,稀罕哪。” “哎呦……你看你那点出息,说两句好听话给你听,你就觉得人好了?活该就是个给人卖命的。”人群中另外一个人翻了个白眼。 “龟儿子的……你不是卖命的?咱们半斤八两你嘲笑谁呢?!”先前的人不高兴了,眼见着就要动手。 黄伍长连忙伸了手拦在他们中间,说道:“莫要闹了,是不是真的好,以后慢慢就知道了,反正刚刚校尉跟我说,他是讲道理的,就事论事不对人,让我们有什么不平的就跟他说。 但是关键得服从管教,好好训练……你们了得吧?回去好好训练,龟儿子的,时运不济当了俘虏就算了,不能再让人瞧不起咱们兄弟伙!” “了得了得……”一众人操着西南口音纷纷点头。 …… 就这样吗,军营里头安稳了下来,按部就班的完成了基础的训练,将这些新兵融入了营中日常操练的节奏之中,初步达到了令行禁止的地步。 谢元便下令拔营,往北边已经早走一个月的大部队赶去。 在此之前,谢元跑了一趟城里,找到了替她送信的那个老熟人,嘱咐他替自己跑一趟,通知镖局,若是再有信件来,留在北边的临江城便可,她会去取。 临江城是她家在的地方。 这件事情是早就计划好的,师父沈庆之已经允许她趁着部队调遣在路上的时候,既没有战事也没有险情。 她就可以单独离了队伍,快马加鞭的赶回家一趟,只要赶在大部队在目的地驻扎之前,赶回来就行。 她已经离开家快三年了……师父说过,这三年来对她来说,也许是忙的昏头转向,转眼便过,但是对于家里的父母而言,那是每一日都长的煎熬。 想到此处,她就忍不住觉得愧疚,觉得自己太过于不孝,害得父母担心。 可是…… 谢元的丹凤眼一抬,望着前路的夕阳。心中矛盾,但也足够坚定…… 她并不后悔离开家。 第151章 回家 而当谢元一路马不停蹄地往家赶的时候,沈留祯也坐着马车,走在回谢家的路上。 刘亲兵驾着车,一边赶路一边不解地问: “这个时候,你往家跑什么?现在好不容易嫡皇孙笼络了几个得力的,围杀了宗爱那个太监,准备重整旗鼓,正是用人封官的时候……现在缺席,也太可惜了。” 沈留祯听闻,开了车门,往旁边外头坐了坐,揣着手说道: “哎……我前头那么大张旗鼓的跟宗爱一伙儿的,现在宗爱倒了,我留下来等着旁人跟我算账吗?” 刘亲兵说:“嗨……嫡皇孙不是知道吗,你那是卧底的奸细,不是真的投靠宗爱,合该是论功行赏才对,那就更不用跑了。” “可嫡皇孙知道,但是其他人并不知道啊……现在不管是那些原先喜欢太子的汉臣,还是看不惯宗爱所做作为的鲜卑贵族,哪一边都不会待见跟着宗爱的人。 尤其是我这种无权无势,不大不小的跟班,极容易被推出去泄愤。” 他望着空气长叹了一声: “现在正值嫡皇孙是否能得人心登基的关键时期,就别让他因为我跟人扯皮了,与他与我,都没有好处。” 刘亲兵听了之后,终于懂了。手中挥舞着马鞭子催着马,沉默着又走了好一会儿,才说道: “不是我说……你挺适合当细作的。虽然说沈将军人情达练,但是他不识字,办事通透爽快,我是没想到,他能生出你这样的儿子来。” 沈留祯斜着眼睛不满地朝着刘亲兵的背影飞了个眼白,调皮的撅了撅嘴说: “我也没有想到,我会有这么个爹……” 他说到此处,眼神晃了晃,突然问道:“哎……你说,我是不是随我娘了,我娘什么样?她也喜欢看书吗?” 刘亲兵“嗨”了一声,说道:“这我哪儿知道,我跟着将军的时候,夫人就已经过世了。不过听将军说过,你娘是他在村子里头一无所有时娶的,人朴实漂亮贤惠,性子很讨喜。想来应该跟将军一样,认不得几个字,更谈不上喜欢看书了。” 沈留祯听闻,眼睛望着虚空处,不由地想象着那个从未谋面的娘亲是什么模样。 可是想着想着,一个漂亮农妇的模样,就渐渐变成了谢夫人的脸。 谢夫人——师娘,是从小到大,唯一一个让他觉得像是亲娘的人。 他想到这里,不由地催促:“还有多久能到啊,这也太慢了。” “这已经够快了!”刘亲兵不满地说道,“你也不怕把你的肺腑给颠碎了,嫌弃慢,骑马多好啊?” “不骑不骑……能躺着绝不坐着,这么远,谁要受那个罪。”说着就关了车门,转身又爬到了马车里头的软垫子上。 …… 此时谢元已经到了南朝与北朝的边境线上,如今的临江城,虽然还有她的家,她的亲人,但是实实在在是敌人的地盘。 她不能再骑着军马,一身戎装的往那边儿去,于是只能找了当地的驿站,换了匹普通的马,又换了身衣服,将腰牌还有衣服全寄存在了驿站之中。 当然,普通江湖人的衣服里头照样穿了层木甲,掩盖着自己女郎的身份。 然后就越过了边境线,往临江城而去。 她一路上都没有怎么歇过气,但是当她看见河边那所别苑的院墙之时,小时候的记忆与眼前的景象重合,突然生出了些近乡情怯的情绪来。 于是放慢了速度,慢慢地往那门前去。正在此时,一队人马从谢元的身边飞驰而过。 骑在马上的人扭过头来好奇的看了她一眼,又将头转了过去。 那里头四五个她都认识,是家里头的家仆护卫,其中有两个还是曾经跑到军营里头去找过她的人。 谢元以为他们会认出自己,心都已经紧张起来了,结果他们没有任何反应…… 谢元看着他们飞驰而过的背影,不禁有些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难道,自己跟离家的时候比,已经差到让人认不出来了吗? ……那些人都是瞧着自己长大的,不能够吧? 正当此时,只见其中一个人突然“哎呀!”了一声,猛地拉住缰绳,扯得马匹一阵嘶鸣,然后转身朝着谢元又跑了回来。 他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灯笼照亮似的,到了跟前眼睛里的惊喜越来越重,拉住了马匹问: “阿元!真是阿元,我说怎么瞧着眼熟至极!” 谢元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说话,那个护卫就骑着马一阵风似又奔了回去,报信去了。 一路上不停地高声呼喊: “阿元回来了……阿元回来了……” 那些错过她的几个人听闻,又纷纷骑马跑了回来,围着谢元乱做了一团,惊喜地不知道跑了几个来回。 等谢元到了家门口时,谢夫人已经急匆匆地从里头被人搀扶着跑了出来。 她的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人群中谢元的身影看,但是好像又有些看不清楚似的,害怕失望的惊恐一直挂在脸上,一步步地往前走,往前进,就是没有说话。 谢元看见了亲娘,也是一样的惊恐……这才几年不见,娘的头上便已经有了白发? 她从马背上下来,走到了谢夫人的跟前。她现在已经跟谢夫人差不多高了。 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自己的娘亲,更没有看过这么苍老虚弱的娘亲。 谢元脑海中,她的娘,明明还是那个端庄坐于妆台前的美丽妇人,就像是画上的一样。 怎么会这样呢? 谢元一下子便哭了出来,轻声问道:“娘,你怎么……瘦这么多?” 谢夫人死死地抓着谢元的两个手腕,看着她的脸,此时才有了些真实的感觉,流着眼泪害怕地问: “阿元……真的是你回来了,娘不是在做梦吧?啊?” 在后头扶着她的婆子也跟着抹眼泪,此时着急地说道:“这回是真的啊夫人!咱们女郎真的回来了!” “是啊是啊夫人,是真的!”那些丫鬟和家仆们也一起出声提醒她。 谢夫人依旧在哭,有些恍惚地说道:“以前你们在梦里也是这么说的。” 谢元听了顿时心如刀割,泪如雨下,上前直接将谢夫人紧紧抱在了怀里,哭着说:“娘,真的是我……” 谢夫人虚张着胳膊,小心翼翼地抱着谢元,好像生怕一使劲她就不见了似的。 等她摸着谢元的背,摸着她的脑袋和脸庞感受了一会儿,她的眼神才渐渐地恢复了清明。然后惊喜万分地说道: “是真的!……梦里的阿元没有这么高,这是真的……” 第152章 怎么会这么巧呢? 谢夫人一路上一直抓着谢元的手没松开,穿过了院子,往屋子里走去。 府里头的家仆们都高兴地跟了一路,用稀奇且兴奋的眼光看着久别重逢的谢元。 他们以前都没少受过谢元的闹腾,可是人就这么奇怪,谢元当初在的时候,他们觉得每天累得慌,巴不得她不在。 可是等有一天,她猛然间真的不在了。众人又觉得这个家少了个重要的人,突就空了似的,安静的令人难受…… 而且因为谢家夫妇的愁云惨淡,自从谢元离了家,属实没有过什么特别高兴的事情。 包括家里的小妾生了个小郎君的时候。 因为小妾的身份尴尬,生怕遭了嫌弃,底下人又怕显露出什么来,让谢夫人不喜,再对上谢夫人的精神不佳,反倒弄得所有人都跟着战战兢兢的不自在。 这不……令人战战兢兢不知所措的场面不就来了吗? 小妾银环抱着一个两岁小童,从里头急匆匆地迎了过来。 谢夫人领着谢元,还有身后那一大群人,一下子就都顿住了脚,看着她们。 银环眼见着对面的氛围从热闹喜庆一下子就这么安静了下来,更是慌乱,差点连脚都不知道怎么迈了。 她战战兢兢地走了过来,看了眼表情冷峻的谢元,又看向了谢夫人,将怀中的孩子放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说道: “夫人……我想着,怎么也得让小光来迎迎姐姐,才是礼数,于是就抱着他赶来了。若是……打扰了你们说话,我这就带他走。” 谢夫人突然紧张地看向了谢元,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见她垂着丹凤眼冷冷地看着那个孩子,不知道在想什么,更是慌了。 谢夫人只怕她不高兴,几乎用讨好的语气问:“阿元,这是你的庶弟。你……你在想什么,能告诉娘吗?” 谢元自是不高兴,一个弟弟…… 当初爹和娘心心念念想要的都是一个儿子,一个天生下头带着把儿的某个人,不是她。 现在眼见着真的有这么一个人在她的面前了,眼见着他什么都不用干,天生下来就满足了所有人的期盼,受大家的喜爱和欢迎,她能高兴的起来吗? 谢元看着对面那个懵懂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仰头望着她的小男孩,心中隐隐升起了嫉妒和记恨的情绪。 虽然理智告诉她,这实属不应该,可是却忍不住。 是谢夫人的声音,将她从这样的情绪中拽了出来…… 从前娘什么时候这么卑微的对她说过话? 谢夫人的胆怯和卑微,刺痛了她的心,让她难过的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宁愿娘还是当初的样子,教训她,约束她……至少,知道她的身体和精神,都是好的。 谢元看着谢夫人温柔地笑了一下,说道: “我早知道了娘……师父都跟我说过了。我没什么想法,这不是好事么?” 谢夫人一听,终于松了一口气,对着银环说:“先带下去吧,让我们娘俩说会儿话。” 小妾银环早就觉得忐忑难安了,一听这个话,立马就又将那个孩子抱了起来,转身快步离开了。 到了屋子里头,两个人坐了下来,谢夫人拉着她的手,仔细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半晌,流着眼泪说道: “黑了,也瘦了,这是在外头受了多少的苦啊……” 谢元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笑,没有说话。 谢夫人心中忐忑,忙解释道:“阿元……娘以后不难为你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怕你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男儿郎娘也不在乎了,娘只希望你能活着,能让娘看见,别再突然间跑了,到处寻也寻不见……” 她这么说着,就又痛哭了起来。 谢元心中大恸,眼泪控制不住的往下落,她直接起身,后退了两步,规矩又郑重的下跪,向谢夫人磕了个头,埋首道: “娘……是孩儿不孝,让您难过了。” 谢夫人哭着就笑了,伸手抓着谢元的手腕,让她起来,说:“这不是都过去了么?娘现在别提多高兴了,谢谢老天爷让我的阿元平安无事的回来了。” 谢夫人的脸上的笑容又渐渐地小了,又紧张地问:“你……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谢元愧疚地抿了抿唇,说道: “我从南边调过来了娘,军营驻扎的地方离这里很近,我会时常回来看你的。” 谢夫人的脸色眼见着就白了些,但是很快就强打起了精神,强颜欢笑地说道: “好啊……这很好。” 一阵尴尬地沉默。 因为两人心中都心知肚明,这不是谢夫人的心里话,她的心里话仍旧是希望谢元安安全全的呆在家里陪着她。 而她也知道,谢元不会愿意这么做的。 即便是亲情深厚,但是诉求相反,除了将矛盾搁置一边不提,又能怎么办呢?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了丫鬟欣喜的说话声: “这真是双喜临门,无巧不成书了!沈郎君……怎么会这么巧呢,你们真的不是商量了一起回来的?” 谢元听闻心中一跳,连忙望向了门口。 竹帘子外头还是空的,只听见一个少年用有些陌生的清朗嗓音,却有着熟悉的乖巧语调,带着笑意说道: “姐姐,我觉得你是知道我想见她,所以故意逗我玩呢。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情,我一回来,她也回来了?” “我骗你做什么?你自己进去看啊!”丫鬟着急地解释。 此时,帘子外头终于出现了人的影子。一个身着月白色儒生衣袍的少年影影绰绰地立在了竹帘子的外头,仪态端方,规规矩矩地抬臂行礼,俯首道: “师母,留祯回来看您了。” 谢元不由地站了起来,隔着竹帘子,看着门外的人,愣住了。 谢夫人也愣在了那里,扭过头来看向了伺候她的婆子,眼神迷茫地问道:“我是不是又做梦了?……你掐我一下,我看看疼吗。” 那婆子是从小照顾谢夫人长大的,平时亲近的很。 其实本身她也愣了一下,但是很快便反应了回来,焦急又高兴,十分听话地照着谢夫人的胳膊上利索地掐了一下,说道: “夫人!是真的不是做梦,你快让沈郎君进来哪!” 第153章 熟悉的味道 谢夫人捂着胳膊,疼的“嘶”了一声,表情依旧是懵的,喃喃地说道: “可是这可比做梦还要像梦啊,阿元和留祯同一天回来了?……留祯,你快进来,真的是你吗?” 丫鬟得了令,连忙给打了帘子,沈留祯微微低了头走了进来,微笑着一抬头,顿时整个人便像是吓到了似的僵在了那里。 谢元身姿笔挺的侧着身子,一双丹凤眼里头闪着光亮,看着对面那个略微有些陌生的少年郎。 是的,有些陌生。 从前的沈留祯一直是比自己矮一些的,此时他却明显比自己高了一截子,长身玉立,仪态翩翩,像是一个软团子,突然间就抽成大人的模样了。 印象中的沈留祯,顶多是装成大人的规矩模样讨人喜欢。 现如今,已经看不出有装扮的痕迹,好像他从生来便是这般一样,带着一种和光同尘的温润气质。 谢元因为这种陌生而觉得有些不自在,仔细地打量着他的五官,想从中找出几年前的熟悉感来。 ……好像从前那一双圆圆的像是兔子似的眼睛,也变得狭长了许多,只是一笑,唇边那两个若隐若现的酒窝,还是从前的模样。 谢元正在觉得怪异。 沈留祯的内心却已经兴奋地不能自已了。 阿元!他的阿元长高了也黑了些,可是依旧是最帅气的那个……不,是更帅气了! 英姿勃发,神采奕奕,气质拔群,鹤立鸡群……他看着谢元的时候,脑海中闪过了一串的成语,只觉得不愧是阿元,果然越来越有大将军的威武气质了。 于是直接惊喜地叫了一声:“阿元!”然后就奔了过去要抱她。 正在恍惚的谢元,下意识地一伸手,“啪啪”两下打掉了他伸过来的手,然后长臂平伸,手指尖张开抵着沈留祯的胸口上,阻止了他的前进。 沈留祯觉得手疼,但是看着谢元那双冷漠的眼睛,他更觉得委屈,一双眼睛瞪圆了,震惊地问: “阿元,是我呀,你不认得我了?” 谢元闭了下眼睛……她刚刚什么想什么来着?“和光同尘”?“温润气质”? 这不还是那个平时装模作样,实则赖皮不要脸的沈留祯吗? “我认得……你说话就说话,往上扑什么?”谢元有些嫌弃地说。 沈留祯顿时眼睛里就闪了泪光了,文质彬彬往后退了半步,让谢元抵着他的指尖离开了他的胸口,可怜巴巴地说道: “咱们从小抱到大的,才三年不见,你就跟我生疏至此了吗?” 谢元突然觉得理亏。 确实……他们两个从小就一起玩一起学习,高兴了不高兴了经常会抱一抱,从对方的体温和怀抱里获得的温暖,快乐了能加倍,伤心了能慰藉。 可那是从前。 自从她进了军营,尤其是胸部开始发育之后,她最担心的就是别人靠的近,发现她身体的异样来。 即便是平时武艺切磋,她都是极力的避免对手碰到她的胸口,像这种搂搂抱抱的事情更不可能允许。 她早已戒了与人拥抱获得温暖的习惯了。军营中好几次她赢了比试,有人上来高兴地要抱她,都被她冷冷地打掉了手,隔开了距离拒绝掉了。 好在她从小就被家里人对仪态教养的严格要求给驯化了,行走坐卧的那一套姿势早已经形成了习惯,不知不觉间就刻在了骨子里。 以至于在军营那一群粗枝大叶的野蛮人眼里,她平时就透着一股子清高不会与人胡闹的形象。 所以旁人也只当她是注重世家弟子的教养,不愿意跟人勾肩搭背,搂搂抱抱,倒也没有人怀疑过什么。 想着这些,谢元慢慢地收了手,正在犹豫着是不是要上前一步,给沈留祯一个拥抱,以表示自己并没有与他生疏。 此时一直恍惚地谢夫人突然开了口,说道:“留祯……你们都长大了,男女……”她惊慌地看了一眼谢元,生怕自己说她是女郎,惹得谢元不高兴,于是又改了口,“等你们成了亲再说,啊?大人要有大人的样子,人前这般会闹笑话的。” “师母说的是。”沈留祯朝着谢夫人行了个礼,掩饰住了眼神中对于她容貌变化的心惊。 即便是早在信中,老师曾经跟他说过师母的状况,他心里也早有了准备。 可此时亲眼看到,依旧忍不住觉得震惊和心酸。 只是三年罢了,怎么会消瘦苍老这么多? 可见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担忧,是可以要人性命的。 谢夫人看着沈留祯又看向了谢元,脸上的光都亮了,高兴地说道: “留祯,阿元……太好了,梦里早就盼着这一天,没想到倒是真成了真了。” 这个时候,门外又传来了一阵十分急促的脚步声,门帘子被丫鬟打了起来,谢父就从门外跑了进来。 一看两个孩子都在,就这么并立站在屋中,愣了一瞬,顿时“哈哈”大笑了起来,对着谢夫人说道: “夫人,你看我是不是没有骗你,阿元是不是好好回来了?” “是是是……”谢夫人听闻,又是喜极而泣,开始抹起了眼泪来。 沈留祯和谢元一同朝着谢父躬身行礼: “爹,孩儿回来了。” “师父,学生回来了。” “好好好……”谢父看向了这两个孩子,高兴地无以言表。犹豫了一下,直接激动地楼主了沈留祯,拍了拍他的背,说道: “好家伙,三年不见,长得这么高了,像是个风流倜傥的少年郎了,哈哈哈哈……” 谢元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亲爹跟沈留祯这么亲密,不由地抿紧了唇,心里头很不是滋味。 这可真是熟悉的味道。谢元在心里头腹诽。 当年那种令她不舒服的感觉又回来了,甚至连看沈留祯不顺眼的记忆都被勾了起来。 此时王婆子突然出声:“夫人,要不回去歇一歇吧?” 原来是谢夫人经过这一番惊喜,不一会儿又哭又笑的好几回,伤了神,此时已经明显疲累的睁不开眼睛了。 “不……我不去,万一醒过来,阿元又不见了怎么办?”谢夫人低着头,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第154章 唇枪舌剑的争斗 众人都扭过头看着她,心情沉重。 谢元走了过去,蹲下来,握着谢夫人的手,说道:“娘,回去休息吧,我保证等你醒了,我一定在身旁守着你。” “是啊……回去睡吧。”谢父也劝她。 谢夫人困得迷迷糊糊,脸上还有眼泪。谢元从她的手中抽出帕子,温柔地替她擦了擦眼泪,说: “娘,我跟你去,守着你睡,好不好?” 谢夫人听闻,随着谢元迷迷糊糊地跟着站了起来,往内室去了。 谢父在一旁看得老怀欣慰,又有些心酸——谢元长大了,知道心疼照顾父母了,这也算是她离家之后的一件好事。 沈留祯看着这一幕,心中也不好受,对着谢父说道:“老师,师母怎么会变这么多,我以为……你们有了阿元的消息,会好很多。” 谢父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你师母身体本来就弱,自从阿元突然离了家,她又一直很自责、后悔,怪自己太严厉,逼走了女儿。再加上担心谢元的安危,心有忧惧,精神损的厉害……希望这一次亲眼见了阿元无事,她能慢慢地好起来吧。” 沈留祯沉默不语。 谢父突然想起了什么,担心地问他:“你为何会突然回来?新帝登基之后,朝中情形对你不利?” 沈留祯乖巧地笑了一下,说道:“老师的消息有些迟了,我出门时,嫡皇孙刚刚带人围杀了太监宗爱,正在争取鲜卑贵族和汉人朝臣们的支持,准备登基为帝,他若是做了皇帝,与我怎么会不利呢?” 谢父听闻,更疑惑了,问:“那你为何在此时回来?” 他恍然了一下,转而看向了内室的方向,问:“你跟阿元商量好了。要一起回来看看的?” 沈留祯笑着说:“这倒没有,我回来时也吓了一跳……” 他眼中的光雪亮的闪了一下,看向内室的方向神色有一瞬间的凝重,但是很快又松了下来,说道: “老师……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 …… 谢元抓着娘亲的手,等她睡着了才出门来,听丫鬟说,爹和沈留祯两个已经去书房了,她就找了去。 一路上路过家里的庭院,回廊,葡萄树的凉亭,学堂的门口,还有拱桥。 一切都还是小时候熟悉的景色。 谢元自从出了家门,一个人在荒野上求生,又到了军营里头,每天脑子里都绷紧了一根弦,几番出生入死。她才真真切切的明白了,这个家的安全和舒适是多么的不容易。 她不想承认自己想家,因为那代表着软弱和没骨气。 可是每每半夜梦回,看着周围简陋的营帐,感念自己形单影只的时候,家就会带着温馨的回忆,不受控制的出现在脑海里。 谢元到了书房门口的时候,隔着帘子看见里头的一老一少两个人在说话。 沈留祯在说,她爹谢昀在认真的听。比他们父女更像是一对父子。 谢元自小时候起,就没有过这个待遇。因为她是女郎,不需要讨论什么高深的话题,就总是被撇在外头。 她不禁想,若是她是个男儿,是不是此时坐在父亲对面的,就是自己了呢? 谢元看着沈留祯的身影,心中酸气正在翻滚呢。沈留祯像是心有所感似的,正说着话,突然就扭过头来往门外看了一眼,惊喜地喊道: “阿元,你来了,快进来!” 谢元心中的酸气突然间就没了,对沈留祯的好感又涨了起来。 好吧……虽然她明明知道沈留祯惯会揣摩人心装乖取巧,可是真等他这么贴心这么友好的对自己时,真的很难对他生出厌恶之心…… 谢元掀了帘子进去,直接围着案几跪坐在他们南边,问:“爹,你们刚刚在聊什么?聊得热火朝天的。” 谢父还没有说话,沈留祯端起了茶水,轻轻抿了一口,一双眼睛带着明显的笑意,状似不经意地问: “你先说你怎么突然间回来了。我都有些怀疑,你是跟我商量好的,要一同给老师和师母一个惊喜。” “哦……我是恰好有闲,所以趁机回来一趟。”谢元问,“你呢?” 沈留祯笑意盈盈地说:“巧了,我也是。” 谢元看着沈留祯的眼睛,抿了抿唇,一双丹凤眼中透着凌厉,气氛有一瞬间的尴尬和凝滞。 谢父如何感觉不出来? 现如今他们两个一个在北,一个在南,分别为两个阵营效命。这回来还没有两句呢,就已经开始擦出火花了…… 他们还有婚约……如此下去,这个婚约都不知道该如何履行了。 谢父叹了口气,打破了他们之间的沉默,说: “……你们如今都回来了,身为父亲,身为老师,我提醒你们一句,你们两个若是在一个朝堂上,还可以互相帮衬。比在两个敌国间互相为敌不知道要好多少。从前是造化弄人,由不得你们思量选择。如今时过境迁,你们也有了选择的权利,不若商量商量,你们到一处吧……无论南北都可以。” 此话一出,谢元和沈留祯同时让开了视线,陷入了沉思之中。 过了一会儿,等他们两个抬眼,目光再次碰上的时候,又是一阵火花四溅…… “我现在已经升了校尉,从一个普通兵卒,几番出生入死才挣得的威信,不愿意再来一遍。”谢元说,目光里是不容置喙的坚定。 “我煞费心血在平城铺开了人脉,在危机中堵了命,才得了继位者的信任和倚重,此番成就可遇而不可求,更来不了第二遍。”沈留祯声音温和,娓娓道来。 谢元看着沈留祯,一双丹凤眼威势更甚: “朝堂危机哪里有战场凶险?!” “朝堂之上不见刀枪,却有刀光剑影,杀人于无形,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沈留祯不甘示弱。 “魏国朝廷乃是以胡人为尊,你身为汉人,在朝中自是危机四伏,既是如此,何不改换门庭,到汉人的朝廷来?更易成事!”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如今南朝宋君主资质平平,缕缕行政出错,实非明主之相,我劝你还是早到北朝来的好。” “呵呵……”谢元冷笑,“北朝被一个太监搅乱朝堂,不到一年,死了一个储君两任皇帝,这就是你所谓的有明主之相?” 第155章 就是故意的 沈留祯听闻有一瞬间的心中滞闷,语气顿时有些急了:“我说的是未来。” “你说的未来还不知道在哪里呢,敢问你朝朝中乱象平了没有?!”谢元立马反问。 沈留祯着急的神色一下子又平了下来,规规矩矩地坐直了身体,气定神闲地说道: “我出门时,已经平了……石余乌雷必能夺回属于自己的继位权,登基为帝。贵朝想趁乱打劫的算盘,怕是落空了。” 谢父听他们两个越说越急眼,犹豫着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能心里头干着急——这是以后能成为恩爱夫妻的兆头吗?怕不是要成为一对劲敌…… 只听谢元“啪”地一拍桌几,吓得谢父和沈留祯同时一个哆嗦,说: “你爹还在南朝为将!你与自己的亲爹为敌,不怕天打五雷轰吗?!” 沈留祯也不由地冷笑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道: “你家还在北朝落着呢,我看你是准备带着兵丁杀上自己家来!我倒要看老天劈的是谁。” “沈留祯,你是不是想挨打?”谢元气得直咬牙,嗓音低沉。 沈留祯的眼神中有一瞬间的胆怯,但是立马就仰着脖子,带着招人恨的痞气说: “你打死我我也不改口。” 眼见着谢元就要起来,谢父连忙伸了胳膊,出声拦着她,说道:“行了行了,时日还长,先行搁置,往后再议!” 谢元和沈留祯互相对视了一眼,各自不服气的又躲开了。 谢父叹了口气,说:“哎……你们两个好不容易回来了,好好的在家呆几天,让你娘,你师母高兴高兴,不要在她的面前争吵。” 谢元和沈留祯一听,脾气都软了下来,连忙乖顺地应了一声是。 …… 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谢元在心中感叹。 就好比,在家里头安稳舒适,但是心里头难免憋屈。 在外头闯荡呢,虽然心里头爽快,但是难免又累又苦,还孤单。 在外头的时候想家,想亲人,想沈留祯,可是等真正在一起了,刚刚过了半天,谢元就又开始看沈留祯不顺眼了。 他实在是太会讨人喜欢了……谢元手中捏着筷子,侧目、冷眼看着沈留祯。 沈留祯拿着公筷,对着盘子里头的一块鱼肉仔细地挑拣着鱼刺,挑好了就双手举着盘子递到了谢夫人的面前,柔声劝道: “师母,多吃一点将身体养回来,可能没挑干净,吃的时候小心一点。” 谢夫人满脸堆笑,欣慰的眼睛里泛着慈爱的光亮,说:“好孩子,别挑了,自己吃吧。师母又不是小孩子。” 沈留祯瞅着盘子,笑着说道:“师母,这可是我费了老大的劲儿才挑出来的,一定得吃完啊。” “好好好……我吃。”谢夫人笑着连连点头。 沈留祯又看向了谢父,夹了一块炙肉放在了他的碗里,说:“老师也多吃一些。” “哈哈哈……好好好。”谢父也同样笑着应道,眉毛都飞了起来。 谢元看着自己爹娘这么高兴,也想表现一下,但是又做不出刻意讨好的事情来,只能在一旁干瞪眼的看着,尤其的像是个冷血无情的不孝子。 谢元心里堵得慌,刚刚翻了个白眼,沈留祯的目光就像是温柔的“月光”似的朝她照了过来。 谢元立马心领神会,说道:“不用,你什么都不用做,我自己会吃。” 沈留祯看着她,温柔一笑,全然没有了先前与她剑拔弩张的样子,用几近肉麻的语气说: “是啊,怎么能忘了阿元呢?……来,这个是你喜欢吃的,我记得。” 说着就往谢元的碗里夹了个韭菜炒蛋。 谢元顿时在心里头开骂脏话:鬼他娘的她喜欢吃!她最不喜欢的就是韭菜了。她从前不止一次的跟他说过,她不信他是记错了,肯定是故意的! 谢元抿了抿唇,再看沈留祯那张笑容可掬的脸。他那表情她再熟悉不过了,你看他眉眼中透露出来的那一点得意…… 是故意的无疑! 谢元看了看父母欣慰高兴的表情,自知无论如何,此时不能翻脸,于是勉强笑了一下,客客气气地说了声: “多谢。”然后鼓着腮帮子将韭菜鸡蛋和着米饭填进了嘴里,嚼得咬牙切齿。 她一边嚼,一边看着满桌子的菜,想找个沈留祯不喜欢的菜给他夹过去,可是奈何她不知道他不喜欢什么。 他一向都喜欢装乖,从小就被爹娘夸他不挑食…… 哎,气人……临走之前一定要找个机会打他一顿!谢元心想。 谢父感叹说:“阿元长大了,比以前懂事知道担待人了。要搁以前,此时不早就跳脚了?” 谢夫人也伤感了起来,看着谢元说道:“阿元,在外头是不是很苦,吃的好吗?娘记得你以前不太喜欢韭菜。” 谢元一愣,在外当然是很苦,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吃不饱饭。可是她不想说出来让父母担心。 “啊?你不喜欢韭菜啊?”沈留祯夸张地问,“哎呀,是我记差了?” 谢元顺势就说:“爹娘,你们看,我是长进了,可是留祯一点都没变,还跟小时候一样可会演了呢。” 沈留祯故作嗔怪地看了她一眼,说道:“瞎说,怎么能一点没变呢,明明是更会演了。” 谢元顿时睁大了眼睛,急道: “爹,娘,你们看他,他就是故意的还承认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谢夫人和谢父顿时笑了出来,忍不住就笑个不听,要不是吃饭斯文,恐怕都能被呛到。 一时间屋子里充满了畅快的笑声。 谢元看着这一幕,突然间什么计较也没有了,只觉得心酸,还有些感动。 她感激的看向了沈留祯……要不是他,爹娘也不会这么高兴。 自己不孝,惹得爹娘煎熬,幸而有沈留祯这么殷勤又没脸没皮的人,让爹娘开怀的笑一笑,也算弥补了一二。 这是件幸运的事情,不是吗? 沈留祯也面带着微笑看向了她,似乎看出了她心中所想,清亮的眼神中眸光闪动,只是温柔的笑,也不说话了。 第156章 说会儿话 第二天清晨,沈留祯一起来,就去找谢元去了。本以为自己起的够早了,结果到了之后得知谢元早就不再房里,出去跑步去了。 他一阵无语,连忙追了出去,就站在大门口等她。 好在从小他们跑步的路线就是绕着别苑跑,别管她跑几圈,总有绕回来的时候。 沈留祯睡眼惺忪的打了个哈气,然后就揣着手看着墙角处等着她过来。 果然,没有一会儿,就看见谢元的身影出现了,她倒是跑的没有多快,但是脚步轻快,很有节律。 沈留祯的眼神瞬间就精神了,看着她笑道:“不是说好了么?你早上叫我,咱们重温一遍小时候的同甘共苦,你怎么自己跑了?” 谢元一边跑一边擦了下头上的汗水,说:“算了吧,从小你就没有跟上过我,就别拖后腿了。” 然后就无情的从沈留祯的身边经过,又跑走了。 “喂!你还跑呢?”沈留祯瞪大了眼睛,眼见着她又要消失,于是不甘地连忙追了上去。 笑话了,这个速度有什么好拖后腿的?他跑还能再跑快一点。 “我只是……懒,不是残疾,就想着……时间不多,想多跟你说会儿话而已……你一天不跑……能怎么样呢?”沈留祯与谢元肩并着肩,断断续续地说。 “不能怎么样,但是有时间不跑,我不就跟一样懒了吗?”谢元气息悠长,说话很顺畅。 “哎……我怎么觉得……你比小时候跑的慢多了,你看我现在……能轻轻松松跟上……小时候……你总是像……一阵风似的……”沈留祯气喘吁吁,看着身旁的谢元说。 谢元十分高冷地给了他一个“懒得搭理”的眼神,然后便加快了脚步超了出去,说: “你还是去你家的练武场等我吧,我马上就好。” 沈留祯心慌地眼见着谢元的背影越来越远,咬着牙跟了一阵终于还是跟不上了。 他双手按着膝盖大口喘着气,朝着远处喊道:“你就不能让我一回吗?” 谢元在远处晃了晃胳膊,快速地拐过墙角不见了。 沈留祯无奈,只好慢慢地反了回去,坐在了练武场旁边的那棵老树下,休息着等她。 很快,谢元就进来了,还没有等沈留祯说话呢,谢元就抽出佩剑,又舞起了剑来。 她的身形拔高,身姿挺拔,腰细腿长。比之小时候,一举一动间更增加了力量感,举重若轻。 她的身段依旧是矫若游龙,翩若惊鸿,但是剑尖所指之处,破空铮鸣,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 比之以前更好看了!沈留祯想。 他看得兴奋至极,不由地“啪啪”地鼓着掌,连声叫起“好”来。 谢元一个旋身落地,利落地将剑收入鞘中。然后弯下腰,当着沈留祯的面将绑在裤腿里头的两个沙袋给解了下来,扔到了一边。 沈留祯顿兴奋地表情顿时有些僵硬了,尴尬地举着两只手,再也拍不下去。 好家伙,敢情人家跑的时候还坠着沙袋呢……这他都跟不上……是不是有些太过于丢人了? 谢元抬着胳膊擦了擦汗,顺势往沈留祯身边一坐,扭过头见他这么一副鬼样子,于是疑惑地问: “怎么了?” “没什么。”沈留祯连忙说,心想你忘了不是挺好么,就不提出来自取其辱了。 谢元喘着气,往背后的树干上一靠,像小时候一样,胳膊挨着沈留祯的胳膊,两人并肩坐在一处。 沈留祯自觉跟谢元挨着心里头就高兴地发甜,于是偷偷地抿了嘴笑,又往她那边稍稍挪了点儿。 “挤到你了?那我再让让……”谢元说着就要动。 沈留祯连忙拉住她的衣袖,说道:“别动了,说会儿话,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嗯,说罢,我也有很多话想跟你说。”谢元不再动,扭过头看他。 此时天光已经亮了,远处隐隐能看见瞄了金边儿的彩霞,再配上高高的院墙,飞起的琉璃檐角,绿色的树梢,景色很美。 沈留祯乖乖坐好,望着远处说道:“好久就没有看过这么美丽的景色了……” 谢元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是啊,景色一直都很美,只是没有心思顾及罢了。我平时晚上睡觉都在打仗,恨不得一睡觉就把脑子丢了才好。” 沈留祯扭过头看她,眼神中有些心疼。可是他知道,这是谢元自己一定要走的路,便没有劝她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表情微苦地说: “我也是……白天的时候,脑子没有一刻是闲着的,每见到一个人,都要花心思应对,以至于到了晚上做梦,都是他们的表情在眼前晃,有时候还会演一场勾心斗角的故事……你能想象吗?在梦里头还要给自己出题,然后想办法怎么说怎么解,太累了。” 谢元嗤笑了一声,取笑他说:“谁让你心思这么沉,你要是诚恳一点,哪里用得着想这么多?” 沈留祯摇了摇头,脑袋靠在树干上,说:“难啊……朝堂之上,人人心思如海深,坦诚是有福气的人才能拥有的,我反正是没有那个命……我若是坦诚,恐怕早就没了我了。” 谢元不以为然,说:“你从小就这样,关人家朝堂什么事情?你想想你坑我的那些事情。” 沈留祯听闻,忍不住闷笑了起来,胸腔都在抖,说:“还是小时候好,坑你这样的太简单了,每天都很快乐……” 谢元扭过脸来,一双丹凤眼冷冷地斜觑着他,问:“你是不是又想挨打了?” “不不不……”沈留祯笑着连忙摆手,说。“我错了阿元,开玩笑的,别当真。” 谢元看着他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去,闲不住似的,随手捡了片树叶捏在手里,卷成了个圈,问:“你是不是想退了婚约?” 沈留祯一听,震惊地“嗯?”了声,扭过脸来看着她问: “谁?我吗?……你听谁说的?” 谢元说:“不是吗?那你给我的那封信是什么意思?画的你和一个女人穿着喜服站在一起。” 沈留祯更加的震惊了,一双眼睛瞪圆了,说:“我画的那是你啊,你看不出来吗?” “我?连个脸都不露,只有一只手,那哪里像我了?”谢元更是莫名其妙。 沈留祯一把抓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举在了两人的面前,说道: “画得就是你的手,你自己的手你不认得吗?” 第157章 说会儿话(2) 谢元愣了一瞬,觉得无语至极,将手抽了回来,不满地皱了眉头:“……那么老远的寄个信多难啊,就不能画的简单直白一点吗?……你画那个是想表达什么意思?” 沈留祯一滞,脑海中突然就联想起了那天跟乌雷一起看的春宫图来,霎时间呐呐语塞,脸都红了。 他望着谢元的眼睛,见她单纯又认真等着他后话,更觉得羞愧难当,半天才说: “那我还要问你呢?……你给我回的信是什么意思?难道说因为我打不到兔子,你就想退婚?” 谢元疑惑地揪了下眉头,说:“你说的这是什么?我哪封信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沈留祯在听说谢元根本就没有领悟他画中的意思时,就已经知道她回的信肯定跟婚约没关系了。 但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脸红和尴尬,他激动地挥了一下袖子,强行找茬,转移一下话题: “就是那个,画了个弓箭,画了个兔子,然后还画了个我,是什么意思?” 当然……也不算强行转移,若是跟婚约没关系,那就更猜不出来她画的什么意思了。 谢元一听,惊讶地转了半个身子,看着沈留祯好一会儿,似乎很是不可思议,然后感叹般地轻微摇了摇头,说: “沈留祯,你肚子里但凡少点弯弯绕绕你就能看得懂了,我画的那么直白……明明是‘我抓了只兔子,很像你。’” 谢元说着,伸出手掌来,在自己的手心里头画了个箭头,说:“我怕你看不懂,还专门在兔子和你之间画了个箭头……” 沈留祯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抬起手掌来做了个打断的手势,说: “你等等……“抓了个兔子,很像我’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啊,我打兔子的时候,发现了一只小兔子,眼睛圆圆的,又狡黠又胆小,跟你太像了,我就带回营中养了。特别想告诉你,于是就这么画了。”谢元十分坦然地解释说。 沈留祯望着她不说话,半晌冒出了一句:“……我在你心里,像只兔子?” 谢元看出来了他眼中的失望和不满,扭过头说:“只是长得像罢了,你还不如兔子可爱呢……一肚子的坏水。” 沈留祯却舒心地点了点头,说:“还好……我宁愿一肚子坏水,也不想当个兔子。” “我把它当做你养了三个月,可惜后来被克三德给烤了,我伤心了好半天……” 沈留祯心情复杂地伸手扶额,彻底说不出话来。 谢元心情有些低落,说道:“那天好巧不巧的,我刚刚好了些,就收到了你的来信,信上画了我们家的屋檐,还有那只从窝里掉出来惨死的雏燕子,害得我难受的又哭了一顿。” 沈留祯又想起了皇太子石余天真来,心情不由地也跟着低落,他坐直了身体,跟谢元一样靠在树干上,叹了口气说: “我也很难过,我很喜欢很仰慕的一个人死了,死得很冤屈。特别想跟你说说,于是就那么画了。我知道你看了一定会懂的。” 谢元问:“那个人是北魏的皇太子石余天真吗?” “是……”沈留祯沉重地应了一声,陷入了回忆之中。 过了一会儿他伤感的皱着眉头说:“你知道我爹是个不识字的武将,他找来照顾我的人,也都是些眼界短浅,非大奸大恶,但是也不值得高看的普通人,我一度觉得,是人,便都是面目可憎又可怜的,包括我自己。 后来,你们家搬到了隔壁。我才知道,原来世上还有这样的人,这样的人家。只是我的世界太小了,没有碰见而已。” 谢元单手撑着腮,支在了膝盖上,看着感慨的沈留祯问:“……我们家是什么样的人家?自从离家之后,我只觉得我比大多数人幸运太多,别的倒是没觉得有什么。” 沈留祯微笑着摇了摇头,看着谢元的眼神中是温柔的喜爱,说: “心怀赤子之心的人,自己就是光,天然便能让宵小自惭形秽,退却销声,当然感受不到。还得是我这种一肚子坏水的,才能感受的真切。” 谢元认真地想了想,并没有理解他这个话的意思,只觉得他将他们家抬得太高了。 她垂下了眼睛,眼睫毛轻颤了两下,轻声说道: “我们也都是普通人,都有缺点,包括我爹娘也是如此,人无完人,没有人是完美的。” 沈留祯笑着说:“我当然知道没有人是完美的……可是像老师这种胸中有丘壑,又德行兼备的人,跟一个挖空心思只为了骗小孩子几块铜板的人,可谓天差地别。” 他顿了顿,表情再次伤感了起来,说:“除了老师之外,我最喜欢的人,就是石余天真……在我看来,他是一个近乎完美的人了。” 谢元撑着腮,认真地听着。 “石余天真可能是因为从幼时便担了一国重任。开疆拓土之国,处处险象环生,他又要强,从**着自己事事都要做好。你不知道,从才智到仪态,从治理国事到性格德行,让人挑不出一点不好来,再加上他生的俊美,就像书中形容,如皎月一般的人物。” 沈留祯皱了皱眉头,神色中似有痛苦:“其实我到魏国去,本来就是被迫的,没想着要做些什么功绩出来。心想混混日子,就当做一回预习功课,若是有机会,我另投门庭便是。 可是皇太子石余天真,让我看到了书中盛世明君什么样子。我曾幻想过,若是能在他的治下一展拳脚,说不得真能做出堪比大汉文景之治的盛世来。若是能让天下人都过上没有战乱的富庶日子,那是多大的功德啊。” 沈留祯的语气中透着沉痛: “可是……他这样的人,却死在了一个暴戾父亲的猜忌和一个奸佞自私的太监的挑唆之中。这样的结局,太让我不甘了,我见不得这个结果。我想要翻了这个结果,续上他没有走完的路。” 沈留祯看着谢元,眼神中坚定无比,说:“……至死不变。” 谢元的瞳孔微缩了一下,她知道沈留祯是认真的。 虽然很多时候他是挺无赖不要脸的。可是他认定的事情,亦是倔强到底。 就好比他当初为了不练功,宁愿天天硬挨他爹的打一样。 谢元也知道,沈留祯跟她说这个话,是在告诉她,他绝不会离开魏国。若是他们想要在一处,就只有她动了。 第158章 不破不立 谢元皱了皱眉,将手里的树叶子又转了个圈儿,看着远处的朝霞说道: “你知道我当初离家的时候,因着很多原因才下定的决心。其中有一条,就是不想跪着生。北边是鲜卑胡人建立的朝廷,胡人与汉人本就互相歧视看不顺,而他们又掌了权,我听我爹说过,当初伯爷爷谢白正能得了重用,那是高旁人几倍的勤恳和谨慎,次次进言都有了大用,才入了皇帝的眼睛。 可是最后呢,即便是他辅佐了三代皇帝,功勋卓著,万年领了命令编国史,写了鲜卑人的几句实话,便诛了九族,甚至连姻亲氏族都没放过。如此血洗,根上因为什么,你我心知肚明。 你给我一个理由,我为何要选择在一个敌视我的朝廷里做事,难道是嫌弃命长?还是膝盖太软?” 沈留祯知道谢元这话有点影射他太过于没有骨气。但是他平时本来就不是多么要脸面的人,自然也不生气,只是说: “石余乌雷不一样,我跟他深谈过。因为胡汉相争,害死了他的父王,又让宗爱一个太监有了可乘之机,竟然谋害他的祖父之后,还能在朝堂上耀武扬威。这是他心中之痛,他早已经对此深恶痛绝,等他掌权之后,必然会做些什么扭转此种情况。” 谢元却直接说道: “以一人之力扭转乾坤?你觉得有多大胜算?” 沈留祯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不是一个普通的人,他是当今半片江山掌权的皇帝,只要行政得当,足以改天换日。” 谢元看着他摇了摇头,将目光又投向了远处,说道: “我参军之后,有一个最大的感受,就是人都喜欢群聚,越是艰难的情境,就越是要分你我,分你们我们,分老乡,分亲疏分势力,然后为一点儿利益斗个你死我活。 更何况鲜卑胡人和汉人,从语言到衣食住行,再到风俗习惯,区别如此巨大?怎么可能不分你我和平相处? 再说,即便是你的石余乌雷以天下为公,要破除两族之间的矛盾,可是其他鲜卑人会这么想吗?会愿意将如今踩在汉人头上的权利放弃吗?凭什么?” 沈留祯揣着手,与谢元一起望着远方,沉重的叹了口气,说: “我知道困难重重,但是我现在有那个信心,只要肯做,总是有希望的。” 他说罢就转而看向了谢元,温柔的问: “难道你不希望吗?如果有一日,胡汉两民能和平相处,便不会再有连年的征战了,那不是我们一同的心愿吗?” 谢元听闻,脑海中又想起了三年前临江城外情景,想起了那些人,想起了寻丫趴在地上小小的身影。 谢元近日来的心结困扰着她,她皱了皱眉头,说道: “我以前的目标,是以战止戈,以武力荡平天下纷争。” 沈留祯不懂她为什么加了个“以前”,说: “这没问题啊。以武力使天下屈服,以文治使四海臣服,但凡天下一统的朝代,开国之始都是这么过来的呀。” 谢元下意识地将手中的叶子给撕成了两半,突然扭过来问他: “你杀过人吗?会不会心生愧疚?” 沈留祯愣了一下,脑海中想了一下被他坑死的宗爱。讲道理,宗爱对他一直还算好的。 可惜……嗯,可能是他比较凉薄吧,一点负罪感都没有。 于是他反问:“你从军这么久,都以军功升了校尉了,杀的人不少了吧?怎么突然间就有负罪感了呢?” 谢元苦恼地皱了一下眉头,说:“两个月前,我奉命攻打当地一个土堡,进去之后,发现里头跟我们对战的,就是一群乡民罢了,他们的妻儿父母,当着我的面趴在死尸上嚎哭。 ……当时还没觉得如何,只是有些意外罢了。等到了晚上就梦到了寻丫,梦到自己成了害死她的罪魁祸首了。 于是我发现,其实我跟我恨的那些人,做的是一样的事情。” 沈留祯看着谢元的侧脸,心中有些震惊又难过。 他知道谢元从小就是一个心地柔软的人,而且生性正直,有侠义之心。 她擅长武艺,却不喜杀戮……如今从军四处征战,浴血厮杀,会心生矛盾、受煎熬,也在意料之中的事情。 沈留祯将目光收了回来,两人都看着脚下的地面,长久的沉默了一会儿之后。 沈留祯认真又温柔地说: “阿元,所谓不破不立,这狠心的事情,总得有人去做啊。在我心中,你是天生的将才,生在乱世之中,合该是一展所长,为终结这乱世出一份力,不要轻易的放弃啊,阿元。” 谢元无法形容当听见沈留祯用温柔的嗓音说出这些话时的感觉,只觉得内心触动,豁然开朗,然后眼眶里瞬间便湿热了。 她只能形容出来是感动,可是为什么感动,却觉得原因很复杂。 她扭过头来看着沈留祯,看着这个带着“和光同尘”气质的温润少年郎,只觉得心脏深处被轻轻地戳了戳,然后便不受控制似地猛然地跳了两下。 比战场上厮杀时,因为紧张刺激而跳动的都要剧烈。 她抬腕捂了下胸口,平复了心中的跳动,眼神晃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抿了抿唇,说: “谁说我要放弃了?……不过,还是谢谢你留祯。我一直都觉得奇怪,所有人都不支持我,只有你从来跟别人不一样……” 谢元说到这里,突然想到了什么,微红的脸色“唰”地就白了,冷峻地问道: “沈留祯……你是不是用你那哄人开心的手段哄我呢?!其实这些都不是你心里话?” 本来一副认真模样的沈留祯突然就怔住了,他眼中明亮的光,因为震惊而晃动着,然后着急地大呼道: “我冤枉啊阿元……我……” 他因为急于证明自己的真心,无奈地捶了两下自己的双腿,宽大的袖子上下摆动着,像是个撒娇的小孩子: “……别人都当我说的假话是真……只有你,偏偏把我推心置腹之语当做是假。……敢情我这经常说谎的报应,就报在你这里了?……老天爷啊!” 第159章 不为自己以后打算? 谢元看着他,见他这幅模样可爱的很,不自觉地就想笑,可是她是谁? 这几年在军营里,因为年纪小,要端上位者的威严,又怕被人看出来她是个女郎,所以平时不愿意笑。 于是她练就了好一张冷峻的面瘫脸,不论多好笑她都能冷峻的起来。 谢元收回了自己的冷眼,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说: “我不信……我要去给爹娘请安了。”说罢人就潇洒地走了。 沈留祯慌张地站了起来,连忙追了过去,一边追一边急切地说: “阿元……阿元!……我说的是真心话!我从不骗你啊……” …… 两个人一起请完了安,沈留祯照样被谢父拉走去相谈甚欢去了。 谢夫人则拉着谢元的手说话。 “你什么时候走?”谢夫人看着自己女儿的脸,问。 “娘,明天早上。”谢元在谢夫人的眼睛里看到了心痛和不舍,于是连忙又加了一句,“……等你醒了我再走。” 谢夫人的脸色并没有变的多好,她的嘴唇因为伤心而微微颤抖,最终忍着眼泪低下了头,紧紧地攥着她的手,小声卑微地说: “阿元,娘不是要拦你做什么,可是做父母的总是希望自己的子女过的好一些,有些话我不说,总是心中不安,睡不着觉……” 谢元看着谢夫人低下的头,发髻里不知何时生出的几根银丝,心中一痛,说: “娘,我明白,你说罢,我听着。” 谢夫人没有抬头,只管抓着女儿的手,摩挲着她手上的温度,说:“……你万一被人发现是个女郎了怎么办?娘想想就心疼,被众人流言蜚语的攻击、嘲讽,到时候你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下,如何过日子?” 谢元想说自己并不怕,也不在乎,可是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开口。 只听谢夫人接着说道:“……留祯是个好孩子,许是你们青梅竹马,在一块的情谊深,也是不幸中的万幸。这世上但凡换个人,都不会像他那么想了……听你爹说,他对你的事情,出乎意料的很支持……” 谢夫人突然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说:“……也有可能,是他年纪小,还不懂这些。” 谢夫人抬头看向了谢元,殷切地望着她的眼睛,说道:“阿元……再过两年,你们就十六岁了,到时候不管情景如何,你就回家来吧,跟留祯完婚,两个人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娘不是拦你,你后头的日子还长,趁旁人都没有发现的时候,你就主动请辞回家,做回女郎……” 谢元刚要说话。谢夫人生怕她生气,连忙又解释说: “你听娘跟你说,你想做的事情已经做了,你已经证明自己了不是么?既然已经做过了,就该没有遗憾才是。人总是要活在现实中的啊,你难道不为自己以后打算?” 谢元尽力压抑住自己心中的不甘,但是说出的话却依然像刀一样: “我没打算像娘一样,一生都困在后院这四面墙中,到头来还因为生不出儿子而愧疚,违心的给自己的夫君张罗纳妾。” 谢夫人整个人都抖了一下,眼神痛楚,蓦地松开了谢元的手,惊讶地看着谢元的眼睛,眼泪将要盈眶而出。 谢元顿时后悔了,她闭了下眼睛,声音愧疚地说:“娘……对不起,我口不择言,您别往心里去。” 谢夫人眼泪“啪嗒”落了下来,连忙抬了帕子去擦,缓了一瞬之后,强颜欢笑地说: “没事,没事……其实这都怪娘,我身体不好,你爹跟我,又都惯着你。等你多大了,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个女郎……若是从小我们对你严加管教,告诉你女子就该温顺谦恭,你也不至于成现在这样……你若是个男儿郎,那你现在想的都没错,可惜你是个女郎啊。” “我并没有觉得自己是个女郎都多大的不同,旁人能做的,我也能做。就是你们都不让我做。娘……你们有没有想过,或许是你们错了,因为约定成俗,被蒙了双眼,把本不合理的事情当做了合理的?” 谢夫人听闻,也激动了起来,望着谢元说道:“阿元……好,就算你爹娘我们都错了,我们承认我们错了,是我们桎梏了你。可是你能让所有人都承认自己错了吗?” 谢元倔强地抿了抿唇,将脸扭过一边,没有吭声。 谢夫人皱起了眉头,追着她的眼睛,说道: “你知不知道,女子成年,会来月事的,到时候你就知道身为女子多有不便,不是你想跟男子比,就能比的。你怎么瞒得住?……难道非得等受尽了世人白眼、耻笑,千夫所指,你才能认清现实,才回来吗?” 谢元终于还是觉得烦闷难忍,即便是她心里头心疼自己的娘亲,照样还是无法忍受这种争论。于是直接站起来说: “这些事情以后再说罢,娘,我许久都没有回来了,想去曾经熟悉的地方都看看,就先走了。” “你站住!”谢夫人看着女儿的背影,急切出声。她无奈、着急,却毫无办法。 从前那个被自己抱在怀里的小团子,如今已经长得快跟自己齐平了,是个大人了,再也管不了了。 谢元站在了原地,又转过身,紧抿着唇一脸的倔强,丹凤眼中透着冷,看着谢夫人不言不语。 谢夫人像是放弃了一般,颓然地说道:“你过来,给你量一量体,娘好伙着家里的绣娘,给你做两件衣裳你带走。” 谢元的心顿时又酸又涩,心情复杂难辨,柔声说:“别麻烦了娘,时间来不及。我有衣服穿。” “你有的,跟娘做的能一样吗?再说了,军营里发的衣服料子能有什么好?娘给你用最好的料子做两件里衣穿里头,能少吃些苦就少吃些苦。”谢夫人走到了一旁,端起了早早备在一旁的线簸箩过来。 谢元只好走了回去,乖乖地伸开了胳膊。 谢夫人将一卷线尺子围在谢元的腰上,摸到她衣服里头戴着地硬邦邦的木甲,问: “在家还穿着这劳什子做什么?……脱了。” 第160章 你身上穿的什么? 谢元嘴唇动了动,一句惯常敷衍人的“怕死”就要脱口而出,硬生生的给忍住了。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才听话的解开了外衣,将木甲腋下的绳子给解了,脱了放到了一边。 谢夫人替她撩平衣摆的时候,陡然间看见她腰上有被木甲磨出来的疤痕,顿时眼泪又下来了,又气又急,一边给她量胳膊,一边说: “真不知道你是像了谁,好好的福气不愿意享,非要去选个最难的路去受罪……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死心眼?” 量好了之后,谢元看了看谢夫人,照样拿着木甲套在了里头出去了。 出门没多久,就碰见了从谢父那里出来的沈留祯,两个人一碰头相视一笑,就一起往外走。 谢元想着跟娘亲的争论,此时再看沈留祯,说不出的舒心顺眼,脸上带着笑,一直不停地扭头看他。 沈留祯被看得直乐,问她:“你总是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糖吗?” 谢元微笑着摇了摇头,问:“你跟我爹聊了些什么?” 沈留祯揣着袖子,脸上的笑容敛了,叹了口气说:“老师有些担心我在朝中的处境,他也像你一样,觉得替鲜卑人做事太危险,说若是有的选,不若先在家多呆一段时间,看看新帝登基之后的气象再说。” “嗯……我觉得我爹说得对。”谢元说。 沈留祯也像她一样轻笑着摇了摇头,突然说:“阿元,今早你跟我说过的话,我又想了一遍,受益颇多,更加坚定我要做的事情了。若想平息两族争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得抓紧时间才是,所以明日我就走。” 谢元脚步顿了一下,有些惊讶又觉得有些好笑:“这么巧,我也要明日走。” 沈留祯看向了谢元,眼神中闪过一道不明的光亮,突然问:“你们大军驻扎在什么地方?离这里很近?” 谢元用丹凤眼凉凉地斜觑了他一眼,说:“想知道?让你的皇帝陛下派斥候去探啊,问我做什么?” 沈留祯呵呵干笑了两声,说:“这么见外?”他眼睛珠子转了转,突然说,“阿元,不若这样吧,你我理应外合,先促成南北一统怎么样?” 谢元斜觑着他,心知肚明地问:“帮谁?” “自然是帮魏国,至少在打仗这项上,魏国兵马强盛,且设有四方军镇,南朝宋根本不够看的。” “哼,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们少了石余佛狸,又有各方内乱和胡汉两民的争端矛盾,以后说不定会怎么样呢。”谢元抬脚跨出了门槛,轻松地说。 沈留祯跟在后头,没吭声,因为确实变数太多了,要做的事情又太多了,他一时间神情有些凝重。 谢元趁机开始反向策反他:“不若这样吧,你为我们做间者,传递消息理应外合,助南朝吞并北魏如何?反正你会演,不是正好吗?” “我不愿意……更何况南朝宋若是赢了也破解不了胡汉两民的矛盾,只要胡人杀不完,总是个弊端。自从晋朝的大一统颠覆一来,北方胡汉杂居,相互交融。北朝若是能成功,才真正是实现大一统的希望。” 谢元沉默了,她想起了关义飞的遭遇来。 于是问:“你知道关义飞他们后来怎么样了么?” 沈留祯说:“这你得问老师啊……不过,咱们可以一起去看看。” “我正有这个打算,走骑马去。”谢元脚步瞬间就快了。 沈留祯说:“咱们坐车去吧,我真的对骑马深恶痛绝,我再也不想骑马了。” 谢元有些懵,转过身来问:“为什么?” 沈留祯揪起了眉头,回忆起了当初的痛苦,连走路姿势都变了,磨磨蹭蹭的到了谢元跟前,苦着脸说: “你不知道,当初我跟着石余佛狸进京的时候,一路上急行军,天一亮就走,到晚上才停,他们那真是敢……我磨得大腿都出血了,不敢吭声怕被他们取笑,再配上出的汗,那个疼啊……导致我现在一骑马,就心情不爽快。” 谢元低头看向了他的大腿,又看向了沈留祯,见他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她,于是妥协了,说:“行吧,坐车就是慢点,我无所谓。” 沈留祯听闻,顿时笑得酒窝都出来了,表情甜的齁人,就差狐狸尾巴在身后摇扇子了。 谢元不明所以地又看了他一眼,说:“至于吗?高兴成这样?” 沈留祯不答话,只管笑,等两个人都坐在马车里头了,谢元才明白他在笑什么。 “阿元……那个……你让我抱抱吧。”沈留祯一直看着谢元的侧脸。终于在谢元恼火的边缘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他见谢元的丹凤眼看着他就是没反应,而且她那双丹凤眼从小就显得很有威势,这几年的从戎生涯更是加重了这种感觉,那双眼睛就这么“无情”的看着他的时候,难免让人觉得心中忐忑。 沈留祯心中的渴望战胜了胆怯,又没脸没皮的,用自己的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谢元的胳膊,用一双兔子似的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着她。 谢元很是无语,说:“抱,让你抱,抱吧。” 沈留祯听闻,立马张开了手臂。 可是如今他们又不是小时候了,而且也不像小时候那般心思单纯。 他现在看见谢元,就想起了看见的春宫图,然后就想起了自己做过的那个“可耻”的梦,然后……就有些抱不下去了。 他看着谢元的胸膛,心脏紧张的“砰砰”的跳,而且觉得自己的脸也烧了起来。 谢元瞧着他张开了胳膊,宽大的袖子窘迫的摆动,就是过不来,不由将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直接主动转了身子抱住了他。 当然是那种一手在上绕过肩颈,一手从腋下穿过去的兄弟抱法,而且还十分贴心的拍了拍他的后背。 报完了,然后就若无其事的分开了,依旧坐好。 谢元可没有看过春宫图。她在军营里头见过的红帐子,还有听闻过的黄段子,都让她觉得很不适,对男女之事有一种天然的抵触心里,不想知道,也不愿意知道。 自然不会有沈留祯那番旖旎的心思。 可是沈留祯不一样,他因为谢元的靠近而僵住了,感受着她身上的体温,她脖子的裸露的皮肤挨上他时,只觉得温软异常,让人心里头痒痒。 他喉头动了一下,才想起放下自己一直张开的臂膀,再开口时,却问道: “你身上穿的什么,怎么硬邦邦的?” 第161章 再好的计划也白搭 谢元很是寻常的“哦”了一声,说:“是木甲,硬甲没有起伏,穿上别人看不出我长了胸。” “你……你长胸了?”沈留祯脸色像是煮熟的虾米一样,结结巴巴地问。 谢元提起这个就烦闷,她皱着眉头,活动了一下肩膀,似乎很难受似的说:“嗯……” 谢元很是坦荡……她从小跟沈留祯一起长大的,什么话不说,小时候一直喊着自己不会长胸不会长胸,此时她说这个话,真是一点女郎的自觉都没有,更别提羞涩了。 更何况,长胸这件事情对她来说,一直就是个累赘和耻辱,她如何羞涩的起来? 沈留祯却觉得谢元这般,撩拨地他坐立不安。他尽量让自己坐正了,摆成了一副无欲无求的正人君子模样,但是眼睛忍不住的就往旁边谢元的胸口处看…… 脑海中一直幻想着——自己开口说:阿元,能不能脱了衣服让我看看。然后就挨了谢元一个拳头,直接破了车窗飞出马车去…… 可是即便他觉得自己很无耻,很下流,说出来后果很严重,但是依旧忍不住那句话不停地在嘴边晃: 阿元,能不能脱了衣服让我看看? 他连忙紧紧地抿着嘴唇,将脸扭过了一边,生怕自己一个没忍住,真将这个话脱口而出了。 可是再想到明天分别之后,他们处在敌对两国,不知道下一次再见面是什么时候,他就觉得应该更加不要脸一些,更确切地说,是胆子更大一些,让谢元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和幻想…… 沈留祯在挣扎。 谢元因为自己的身体不是男人而烦恼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就在沈留祯终于准备豁出去开口的时候,外头驾车的刘亲兵说道: “郎君,到了。” 沈留祯鼓起的那口气顿时散了个一干二净。谢元直接起身出去了,他没精打采地只能也跟在后头下了车。 谢元下了车之后,就走远了些,开始四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沈留祯无精打采的站在了马车的旁边,一揣手,就看着谢元颀长笔挺的背影开始发呆。 刘亲兵看见他这副样子,开口道:“是不是不甘心?” 沈留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然后就震惊地看向了刘亲兵,心想自己这点儿下流的心思这么明显吗?! 他惊恐异常,连说话都结巴了:“什……什么?” 刘亲兵一边收着赶车的杆子,一边说:“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明明站在一处你比她高,但是看起来,却总是有一种错觉,她比你高呢?” 沈留祯脑子有些转不过来,愣住了,然后呐呐地应了两声:“啊?……啊。” 就听刘亲兵说道:“所以说,习武之人,这身条练好了器宇轩昂的,你看看你,动不动一揣袖子,脊梁骨一看就是软的,当然没有她看着高了,你还是多练一练吧。” “是……是是。”沈留祯松了口气,特别想抬手擦一擦额头上的冷汗。 ……真是吓死他了。 正在此时,谢元抬手指了指远处的那个茶楼,对着沈留祯说道:“留祯,前头就是咱们以前常去的茶楼,咱们去那儿看看去吧。” “哦,好。”沈留祯应了一声,不自觉地就将脊背挺得更直了些,拿出了平时在人前的那一副端方有礼的仪态来,跟着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见那里头的摆设还是老样子,只是桌椅什么的都眼见着都更旧了一些。 谢元和沈留祯坐了下来。看台上不是说书的了,而是一个弹唱琵琶的女子,叮叮咚咚、咿咿呀呀的不停。 店铺的小二过来招呼,一见是他们两个,愣了一瞬,说道:“哎……你们不是……你们不是……”他着急的拍了拍脑袋,想起来了之后,兴奋地说道: “你们不是住在别苑的那两个郎君么?哎呦……好久没见了,要不是你们两个又坐在一处,又坐在老地方,单独哪个来我恐怕都记不起来咧……” 他看见了他们似乎很是高兴,一边摆上茶碗,一边问:“这两年两位去哪儿了,一直没见你们了?” 沈留祯温和的笑着,和光同尘,谦逊有礼,脸上的酒窝若隐若现,说:“跟着长辈做事去了,小二,我怎么看这里头比之以前冷清了许多?” 小二笑着说道:“嗨……边城就这样吧,自从这块地归了魏国,一直有人说宋国会打回来,所以很多人都跑了。不过往常也没这么冷清,一直有过路行商路过……这两天听说,路上碰见宋国的军队集结,大举往这边来了,怕又是要打,所以人才少了许多……” 沈留祯意味深长地看了谢元一眼。谢元却问: “走了很多吗?原先在城外的那些逃难的难民呢?还有那些流浪孤儿呢,还在吗?” 小二将布巾子往肩膀上一搭,说道:“城外没有了,现在城内人口少,城主安排,都进了城内了,至于那些人有没有往别处去……那谁知道呢?反正流浪孤儿一直都有,什么时候断过呢?” 谢元牵了下嘴角,神色郁郁地说:“多谢。” “哎,还是这么客气,两位郎君慢用,要什么叫我。” 沈留祯笑眯眯地说:“好。” 谢元坐姿笔挺,漫无目的地又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问道:“你说,关义飞他们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呢?去哪儿找?” 沈留祯抬了抬眼睛,说道:“当初若是没有那场战乱……咱们安排的那些出路就能派上用场了,估计现在他们都能有个傍身的活路,战乱一来,再好的计划,都是惘然。” “这位郎君说的对得很!……计划什么计划?有了钱就赶紧花掉,多吃吃多喝喝,说不定哪一天就死了,攒着那些钱给谁花?……嗝……” 沈留祯和谢元看了过去,只见是一个穿着单薄小褂,露着胳膊的力士模样的人说的话,他已经喝醉了,打着酒嗝……说完就倒在了桌子上。 旁边一个体面些的食客看着他叹了一口气,说道: “哎……你们别管他,他也是个可怜人。本来是个好木匠,可是几年前妻儿都死了,就颓唐了起来,饿极了做个工,领了钱就买醉,整天活得浑浑噩噩,邋里邋遢的。” 第162章 找我什么事情? 那人面色有些凄苦,又小酌了一口,转眼看着台上“咿咿呀呀”的调子就皱起了眉头,靠着胳膊高声叫来了小二,说道: “我说,这日子已经够苦的了,咱爷们喝个茶,能不能给唱个欢快的调子呢?” 那小二一听,歉意地笑着说:“呦,您说的在理儿,我去找她说一说,给大家伙儿换个欢快的。” 小二转身往看台上去了。 谢元天生一副带着威势的丹凤眼,习惯性冷着脸时,就带着生人勿进的气场。 那体面的食客看了谢元一眼,将想闲聊的话又给咽了回去,刚扭过头来看向了看台,就见沈留祯抬了手拱礼,笑眯眯地问道: “这位大哥……我记得这上头是说书的,怎么换了?” 那体面的食客又将目光转了过来,见沈留祯生的俊俏,一笑起来人畜无害的讨喜,顿时就来了说话的兴致: “他呀,三年前就走了,说什么变成了胡人的地界,说汉人的史书,恐有灾祸,直接就往南边儿去了。” 沈留祯听闻,思忖了一瞬,小心翼翼地问:“那……那……可曾有过他们……” 他意有所指地伸了手指指着外头,止了声。 那人心领神会,说道:“嗨……他们那才几个人,人家要不在军营里,要不就在军镇上种地,平时鲜有出来逛的。有也是从前从晋朝时就南迁过来的胡人,两三代之后,除了长得不一样,其他跟咱们汉人一模一样的。” 他说道此处,顿了一顿,说: “说起来可笑,曾经有几个胡人长相的冒充鲜卑人到处耀武扬威,白吃白喝,结果郡守大人将人锁了,带着人去跟鲜卑人的将军理论。结果人家根本就不认,说他们连鲜卑话都不会讲,算哪门子的鲜卑人?你猜怎么着,直接当做汉人法办,菜市口砍了头了……” 沈留祯和谢元听闻,对视了一眼,都各自沉思了起来。 台上早已经换了个欢快的曲子,弹琵琶的女子手指像是兰花似的翻飞,笑靥如画。 那个体面人又小小的喝了一口,叹了一口气说: “哎……活着难啊,昨日又收了一回税,一户一匹绢,其他的倒是没什么,这天下到底是汉人多。……就是这鲜卑人收税也太频繁了些,不知道哪个将军哪个都统的想起来就收一回。想攒些家财防个难都攒不住。” “攒什么攒……白痴才攒。”一开始摊倒的那个木匠,不知道是真醉了还是假醉,正睡着呢,来了这么一句话。 体面的食客无奈地轻笑了一下,说道:“我不像你,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得为了整个家打算呢……若是像你一样破罐子破摔,那还真是永无出头之日了。” 他说着将目光放到了沈留祯的身上,问:“小郎君,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是……大哥说得在理。”沈留祯微微颔首,表情很是认真。 “哎,行了。”体面的食客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从袖口里掏出了几个铜板放在了桌子上,说道: “今日一杯下肚,也该回去了。” 他逃过了桌子,对着沈留祯也客气的拱了拱手,走过谢元身边的时候,突然指着她冲着沈留祯调侃了一句,说: “这位小郎君真精神,一看就是人物。”撇了撇嘴竖了个大拇指,转身下楼去了。 谢元诧异地扭过身子看着他的背影,扭过头问沈留祯:“他什么意思?” 沈留祯心里头有些得意,好像被夸的人是他自己一样,露出两个小酒窝说: “没事……他有些怕你。” 正在此时,临着窗子的外头,传来了一阵说话声:“哎!沈家怎么走?” “哪个沈家?不知道!”被问得人也毫不客气。 “问你话你什么态度?!” 沈留祯正觉得这个腔调莫名地熟悉,于是转过头来看向了窗外,就见下面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沈留祯一看,那问路的人竟然是宗爱家中的一个家仆。 他顿时僵在了那里,看着那辆马车神情凝重,脑子不停地转着。 “你们谁知道沈留祯的家在哪儿?!”宗爱的家仆当街叫嚷着。 沈留祯连忙将身子从窗口处让了开来,走到了谢元的另一边坐了下来,眉头紧锁。 宗爱的家仆……还有那辆马车,来找他,是为了什么? 他一边思索一边下意识地伸手,转着桌子上的茶杯,修长白净的手指轻轻地捻动,茶杯冒着热气儿,在桌子上留下了一圈圈重叠的水印子。 谢元见他突然这样,全然没有了平时那一副假模假式的无赖样子,于是问道: “怎么了?外头找你的人是谁?” 沈留祯看向了谢元,眸光闪动,手指松了茶杯,说道:“我下去看看,阿元,我要是出事,你可记得救我,啊。” 说罢就他站了起来,转过身走向了楼梯口处。 谢元倾了身子往窗外看了一眼,再看沈留祯,只见他站在楼梯口处的背影,抖了抖袖子准备了一下,然后就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似的,急匆匆地跑下楼去了。 谢元又往窗口外看了一眼,见那找他的那伙人气势汹汹的,好似将谁都不放在眼睛里,只觉得不妙,也连忙起身,手上压着佩剑,跟着下楼去了。 沈留祯急匆匆地走到了外头马上旁边,连忙一下子将那个大呼小叫的打听他的人给拽住了,焦急地让他噤声,说道: “嘘!你干什么啊?不知道现在朝廷在清缴你们这些人吗?怎么还敢在大街上这么张扬?” 那人看见沈留祯时,一下子眼睛就亮了,指着他说道: “嗨,这么巧,沈郎君,咱们正找你呢?” 沈留祯发愁地说:“你找就找,低调一点啊……找我什么事情?是不是要逃跑没钱了,我回家去给你们取。” 此时谢元正好下了楼,警惕地立在了茶楼的门口,身子笔挺,观察了一下周围的人群,心中将这伙人的位置和数量都记在了心里,然后就看着沈留祯他们的一举一动,准备随时出手。 “哎呀……不到那个地步,我们找你,是有事情相求,你跟我来看看。”那个家仆说着就引着沈留祯往马车处走去。 第163章 这个份量够不够 ? 沈留祯表面上一脸的茫然,亦步亦趋的跟了过去,实际上心里头早早就将各种可能预想了个遍,时刻准备着亮出“合适”的表情。 当车门打开,果然露出了里头的宗爱的时候,沈留祯震惊不已了一瞬,立马就激动地热泪盈眶的迎了上,说道: “大人,你还活着?” 宗爱看见沈留祯这个表情,立马将心放在了肚子里头,微笑着说道:“上来,去你家,我有事情跟你商量。” 沈留祯听闻,连忙警惕地看了看周围,抹了自己的眼泪,说道:“对对对……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没有动,直接站在马车的旁,冲着对面的谢元招手道:“阿元,咱们先回家,回家啊。” 说完之后,他就直接上了宗爱的马车。 谢元看着跟着马车的那七个人,神色依旧凝重。 她不会以为沈留祯刚刚那副样子,是真的遇见故知了。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或许别人分不清,但是她从小就是被沈留祯的演技给坑了无数次。以至于她不用多用心,光看他的表情,都能分辨出他是不是在演。 就好比,刚刚他就在演,而且很紧张,甚至演的有些夸张。 谢元走到了刘亲兵驾着的马车前,直接上了马车,命刘亲兵驾着车,她就蹲在马车的门口,开着门,保持着一个随时飞身而起的准备。 就这样,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慢悠悠地出了城,往城郊别苑走去。 前头一辆马车里,沈留祯手亲热的抱着宗爱的胳膊,撇着嘴泪眼模糊地说道: “大人你还活着,我听说你已经死了,又伤心又害怕,连忙就出了京城跑回家来了。你没有事真是太好了。” 宗爱对于沈留祯本来还有些疑虑,正是因为他跑回了家,他才收了疑虑,叹了口气说道: “别提了,幸亏我早有后手,要不然真是死了。” 沈留祯擦掉了眼泪,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难道大人又赢了,又重新掌控了朝堂大权?” 宗爱叹了口气,颓然地说:“掌控朝堂是没戏了,我是找了替身,砍了头又划花了脸才伪造了身死的假象,连夜逃出了京城。不过……” 他说着,颓然的眼神一变,又恢复了那种阴狠的模样,咬牙切齿地说道: “只要咱家没死,就不能这么算了。那些鲜卑人,当初要不是我替他们在陛下跟前周旋,他们早就被太子给弄死了,何以有今天?如今说翻脸踢开我就踢开我,我不弄得他们天翻地覆,我就不叫宗爱!” 沈留祯迷茫地问:“……如……如何呢?” 宗爱斜着眼睛看着沈留祯,问:“你爹呢?” 沈留祯愣了一瞬,随即有些不耐烦地说:“提他干什么,他在南边当他的大将军,什么时候管过我啊。” 宗爱看着他焦急地说道:“傻孩子,爹到底是亲爹,他迫不得已而已,还能真的不管你?你如今在魏国待不下去去了,就没有想过去南边找你爹,让他帮你举荐,在宋国那边做个官吗?” 沈留祯眼神晃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又说道:“我老师对我好,我不想离开他。我老师说,在家呆着也挺好的,安全。” 宗爱苦苦地劝他,一张瘦弱的脸皱得全是沟壑,阴阳怪气地说道: “哎呦喂~俗话说的好,富贵险中求,你看你那个小胆儿,以后能成什么大事啊?” 沈留祯叠了一下袖子,瘪了一下嘴,不说话。 宗爱看着他这副样子,一阵嫌弃,不停地翻白眼。问道: “到你家还有多远?” 沈留祯往外头看了看,眼睛撇到了后头跟着的谢元,两个人对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他将脑袋又收了回去,说道: “马上就到了。”随即他又热情地说道,“大人,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先保住性命要紧,此时朝中肯定都在清缴你的人,你们先在我家躲一段时间,其他的事情,咱们慢慢商议。” 宗爱无所谓地翘了一下二郎腿,冷笑了一声说:“怕什么?已经跑到国境线上了,他们谁还认得我是谁?更何况,京中的人都以为我死了。你且放心,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沈留祯想了想,说:“说的是……不过大人,咱们还是小心一点好啊,小心驶得万年船啊,像是刚刚,您这位家仆,好家伙,在大街上那个劲儿……回头再引起鲜卑人的盘查,不是麻烦么?” “好啦好啦……咱家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别啰嗦了。”宗爱语气无奈,安抚他说。 就这样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直接到了沈家。 宗爱带着人,警惕地进了院子,身后谢元和刘亲兵就紧跟着进来了,沈留祯直接将大门一拴。 宗爱看着这个院子里头空荡荡没人的萧条样子,问道: “你家怎么没有人?” 沈留祯走到了他的身边,说:“嗨,自从这里归了魏国,我又进了平城,我爹也不可能回来,这个院子就没人住了,一直是我老师和师母,时常的派人给整理打扫一下……没有主人住,要那么多的仆人做什么。” 宗爱了然,又看了看谢元,见谢元一脸的冷峻,身姿挺拔,一双丹凤眼威势极重。 他仔细地上下打量了她两眼,说道: “这位少年郎长得好俊,看这架势,是从军之人?……他是谁?” 宗爱看着沈留祯问,眼神中很是警惕。 沈留祯连忙说道:“他是老师的儿子,大人真是好眼力,她在我爹麾下任职,如今得了空闲,回家省亲。” 宗爱听闻,顿时笑开了眉眼,看着谢元眼睛里都有了光,说道: “哈哈哈……这不是好事么?正好,我要投靠南宋,即便你不去,这也有现成的人,替我牵线搭桥啊。” 谢元的警惕地眼神忽然就亮了,问道:“你是谁?你要投靠我们,可有筹码?” 沈留祯笑着,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撤了两步,与宗爱他们让开了距离,然后就在一旁,看着宗爱跟谢元说话,眼神中闪着不明的光亮。 “我就是宗爱,石余佛狸身边的亲信常侍,后来的太师,大司马,如何,这个份量,够不够?”宗爱挑着眉头,声音高挑而尖利,得意的眉飞色舞。 第164章 炉火纯青? 谢元有些意外的看了沈留祯一眼,心想不是说这个人已经被围杀了么? 如此阵仗都能让人给跑出来,可见魏国的朝堂真是乱的可以。 她的丹凤眼一凛,看向了宗爱,说道:“从前你权势滔天时,暗地里投诚倒真是有些用处,如今你已经出了朝堂,又能替我们做些什么呢?” 宗爱听闻有些不悦,冷哼了一声,尖利的嗓音挑高了说道: “你年纪轻,你懂什么?我以皇帝身边亲信太监的身份,恩威并施经营了许多年,北魏朝堂中,没有我不认识的人。他们之间复杂的关系,什么心思,又有什么把柄,怎么利用,如何让他们听话。 除了我,恐怕你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了。若不然,你当我是怎么可以接连杀了两个皇帝,大权在握,又安然无恙的跑出来的呢?” 沈留祯的唇边依旧挂着人畜无害的微笑,只是垂下了眼眸,掩藏住了内心的诸多想法。 谢元很是心动,不管如何,沈留祯是已经铁了心要为了那个石余乌雷筹划了,既然劝不回来,这个太监深谙北魏朝廷的内廷,倒是可以做一个间者头子。 只是这个人行迹过于阴狠狡诈,不知道师父会怎么想。 “好……”谢元刚想说,我带你去军中禀明了将军,由将军向朝廷请旨,再做定夺。 突然,宗爱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了半个身子看向谢元,犹疑地说道: “哎?……我觉得你有些眼熟?谢家的儿子?……我记得当时谢家不是只有一个女儿吗?” 谢元顿时心中一凛。 “动手!”垂着眼皮子的沈留祯突然短促地说了一句。 话音刚落,刘亲兵就拔刀而出,冲着宗爱就砍了过去! 谢元本可以阻止的,可是……因为宗爱知道她是个女郎,谢元紧紧地握着剑柄,犹豫了。 眼见着宗爱身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刀,震惊不已的倒在地上,然后他身边跟着的那些人,才反应过来去救,一人拉他往外跑,其余的人朝着刘亲兵围攻了过去。 而沈留祯早就跑到了一边,紧张地抱着廊柱,看着场中的战局,一双眼睛闪着胆小又狡黠的亮光。 眼见着刘亲兵将要不敌。 谢元“噌”地拔出了佩剑,飞身加入了战团,一阵迅捷无比的连招之后,围攻的人都倒在了地上。 然后只见她转过身,反手一个转向,举着剑柄,“噌”地一声将剑投掷而出,正好扎在了扶着宗爱要逃跑的那个人家仆的后心之上。 重伤流血的宗爱便倒在了地上。 沈留祯又看了看地上的人再也没有人动弹了,才敢从柱子后头出来,优哉游哉地拍了两下手,说: “阿元威武,武艺真是越来越精进了,一剑杀一人,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谢元紧抿着唇,表情十分不爽地瞪着他,漠然不语。 沈留祯揣着袖子,迈过地上的死尸,走到了宗爱的身边,身后刘亲兵亦步亦趋。 宗爱胸口上的血已经将他的那身丝绸衣服湿透了,像是不要钱的水似的,依旧在往外渗。 宗爱因为失过多,全身无力,眼皮子都抬不起来,他脸上的阴狠都不见了,倒是显得比任何时候都平静坦然似的,看着沈留祯疑惑地问: “为什么……我对你……不薄。” 沈留祯却看着他,再也没有了从前那副乖顺软弱的模样,冷冷下令道:“砍下他的头。” 刘亲兵领了令,直接举起双刀挥了过去,宗爱的头颅应声而落。 沈留祯转过身,喃喃地说了一声:“还费什么话,利落死了才是正经。” 再抬眼时,正好对上谢元望着他森然冷意的目光,他本来坦然无所谓的心,顿时有些慌…… 他下意识地想露出一个讨好的无害笑容来,但是硬生生地忍住了。心知他这般行径,让谢元看来就已经够“阴险狠毒”的了,若是再当着她的面变脸,没脸没皮,恐怕谢元再也不愿意理他。 于是,他侧了下脸,有些无奈地想要转移话题,说道:“那什么……跟老师说一声,让他派些人收拾收拾,宗爱的脑袋装盒,我要带回去给嫡皇孙看看。” “是。”刘亲兵受了刀,转过身开了院门,往隔壁去了。 谢元看着沈留祯半晌,只是手按在剑柄上,只是抿着唇不语。 沈留祯走近了,忐忑地温声说道:“阿元,你……要不说些什么?” 谢元冷笑了一声,声音带着低沉的微微沙哑,说道:“说什么?……难道要我夸夸你,这令人遍体生寒的阴森手段也越发的炉火纯青了?” 她说罢,就冷着脸从沈留祯的身边经过,要出门去。 “阿元……”沈留祯声音温柔,眷恋地轻唤了一声。 谢元站住了,没有转身,就这么背对着他,沈留祯也没有动,背对着她,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犹如中间出现了一堵看不见的冰墙似的冷凝。 谢元突然开口说道:“如果我天生是个男儿,你今日定然不可能杀得了宗爱。” 沈留祯喟叹似的低下了头,说:“我知道……” 谢元听闻,紧紧抿了唇,眼中全是委屈和不甘。正因为她是个女郎,所以处处掣肘,这是她最大的软肋和弱点。 他们两个的相斗,相比沈留祯,她天然就劣势了一大截! 谢元想到此处,收起了眼中的不甘,重新打起了精神,鼓起了斗志:即便是天然弱势又如何,她可以付出加倍的努力,总是能赢的。 谢元出门离开了。 沈留祯转过身,看着谢元离开的背影。微风拂面,吹着院子里的血腥味在鼻尖萦绕。 他心情低落,难以言喻。 …… 后来,他们再也没有私下里说过话,谢元似乎生了气,在谢父谢母身边的时候,谢元十分配合得搭着话,但是只要一离了父母,她就冷了脸,沉默不语。 沈留祯去找她,她都躲开了。 一直到第二天,两个人都要走,一个站在马车旁,一个骑在马上,临别了,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会儿,都知道一别又不知何时能再见,才算是好好说了几句话。 ……姑且算是“好好”的吧。 第165章 分离 “阿元……”沈留祯仰着头看着谢元,一身儒生的宽袖衣袍随风轻晃,他发现自己总是喜欢叫她的名字,像是要抓住什么似的,心生惶恐。 谢元手中拽着缰绳,也看着他,冷冷然没说话,好似自从昨天的事情开始,就此记恨上了他似的。 “你生我的气了?为什么?”沈留祯明知顾问,他只是想听她说话,或者,给自己一个求和辩解的机会。 谢元不愿意看他似的,将眼睛移到了一旁,有些萧瑟地说:“与其说是恨你,不如说是恨自己不是个男儿郎……你拿着这一点算计我,我也认了。你辅佐你的皇帝,我带我的兵,咱们各凭本事吧。” 说罢就利落地转身骑着马离开,留给了他们一个背影。 她虽然已经跟父母道过了别才上的马,可是见她又是这么头也不回的就走了,走的毫不留恋,还是让谢母难受不已,她不由地哭着埋怨道: “这孩子怎么这么狠心?” 谢父叹了口气,抬手轻轻地抚顺了一下她的后背,安慰道:“孩子长大了,总得离家,随她去吧。” 谢母看着谢元已经远去的背影,只是伤心不舍的哭泣,眼神中透着委屈。 谢父走到了同样看着谢元背影的沈留祯跟前,喊道:“留祯。” 沈留祯回过了神,转过身对着谢父躬身行礼,规规矩矩地应声道: “老师。” 谢父叹了口气,说:“谢元虽是我的女儿,可是她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我也不曾真正的约束成功过,好在,她虽叛逆,但是秉性正直,听道理。你以后与她相处,还需费些心思,多多担待。” 沈留祯听闻,将头低得更狠了些,说道:“老师,阿元没有不好的,都是我的错。” 谢父看不见他的表情,迟疑了一会儿,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 “我倒是希望你真的这么想。留祯,说实话,阿元毕竟是我的亲生女儿,老师虽然爱重你,但是难免还是偏心她一点。我自知阿元若是为人妻,资格差得远。你们定了亲,多少有些亏待了你。但是怎么办,她走的这条路,太孤独了。为人父母的,终是不忍心见她孤身一人,踽踽独行。” 沈留祯抬起了头,心中动容,看着谢父的眼睛,认真地说道:“老师,我是真心的。幼时我爹经常不在家,我一人在家,诸多艰难,是遇见了老师一家之后,才有了几年喘息,度过了几年无忧无虑的日子。老师一家的恩情,沈留祯感恩在心,绝不掺假。 至于阿元,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的脾性和心思,我又何尝不知?……我知道她,她也知道我。 ……您说她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可是学生倒是觉得,她这般不一样,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来,我想换个人都没得选。” 沈留祯说得俏皮,轻松笑了笑:“我只喜欢她一个,看她什么都是好的,哪里生的出委屈来?老师尽管放心吧。” 谢父也不由地欣慰的笑了,看着沈留祯眼中隐隐有泪光,抬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说道:“我们一家遇见你,也是难得的福气,老师心里头同样感激。” 他收了手,似乎怕沈留祯看见他失态,一直垂着眼睛,说道: “走吧……你们日子还长,各自保重,在一起的机会慢慢谋划,老师和师母,等着给你们办婚礼。” 沈留祯听闻,笑了,又对着谢父和谢母全了礼数,这才转身上了马车,离开了。 他们一个往南,一个往北,不同路,亦不见人。 …… 谢元的过了边境线,去官驿娶回了自己的东西,就马不停蹄地往原定的驻地跑去。 到了地方之后,发现大营还没到,于是她直接寻着地方找师父沈庆之去了。 沈父见她背着一个大包裹,一看就知道她刚从家里头回来,心里头也跟着高兴,于是问道: “怎么样,你回了家,你爹娘高兴坏了吧?” 谢元腼腆地勾了一下嘴唇,笑着“嗯”了一声。 沈父又问她:“你爹娘身体如何?我们也好多年没见了……可惜如今身隔两国,我的身份又不便跨过边境去看望他们。” 谢元想起了爹娘的模样,思忖了一会儿,说道:“可能是因为我长高了吧,现在看爹娘,总觉得他们比从前老弱了许多,看着令人心疼。” 沈父“哈哈”地大笑了起来,帐子中全是他爽朗的笑声,过了一会儿他说道: “傻孩子,你们长大,父母自然就老了,哪有只有你们长,父母不老的道理。” 谢元抿了下嘴唇,垂着眼睛有些惘然地说:“我知道……可是,依旧觉得有些突然……好像他们突然就老了。” 沈父却不笑了,也跟着感慨了起来,手按在了膝盖上,说:“我们看你们这些孩子长得快,也觉得突然……哎,时间不饶人啊。” 谢元此时才想起来自己专程跑来是干什么的,于是说道:“对了师父,我回家,正好也碰见留祯回去了。” 沈父一听,眼睛悠然就亮了,激动地问:“那他现在在哪呢?” 谢元看着师父激动地眼睛,知道他期盼的是沈留祯能来见他一面,可是她知道,沈留祯已经回去了…… 她顿时为难了起来,为师父的期盼落了空而觉得心疼,她支支吾吾地说: “他……他着急带着个人头回去,所以我来时他已经走了。” 沈父的眼睛中的光渐渐地平静了下来,看着谢元愣了一会儿,才失望地“啊”了一声,算是听到了。 他拍了下腿,低着头,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说:“嗨……没事,从小他就跟我不亲,不见也行。知道他好好的就行了,反正你爹也会时常的给我写信,告诉我他的近况,跟见了面一样。” 谢元知道他这是在自我安慰,但是自己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能干着急地晃了下身子,然后便垂着眼睛看着面前的案几,不说话了。 她此时想,若是她能跟沈留祯似的,嘴那么甜,那么会哄人就好了。师父也能高兴一些…… 好在沈父豁达,很快就打起了精神,激动地问:“他现在怎么样?有你高吗?长得结实吗?” 谢元的丹凤眼笑成了月牙,说道:“长得比我还高一点,壮实倒没有,脸更成熟了,乍一看,还是挺像那么回事的。” 她说着又补充了一句:“比师父好看。” 第166章 包裹中的信 沈父听了高兴地哈哈大笑,说道:“他随他娘多一些,自然长得比我好……” 他笑着笑着,想起了前头谈话里头的关键地方,于是问:“你刚刚说人头?……什么人头?” 谢元于是就将宗爱的事情大致跟沈父说了一遍,然后有些可惜地说:“我本想着,宗爱那个人,只要帮助我们将北魏的朝堂给搅乱了,咱们总有机会。可是他知道我的身份,我就犹豫了那么一瞬,沈留祯让刘大哥动手了……” 沈父思索了一会儿说:“我儿子我清楚的很,他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没有把握成功的事情,绝对懒得做。他这样死心塌地的要在北魏呆着,恐怕他是真的看好石余乌雷这个人。” 谢元心想:确实,沈留祯一贯如此,忍起来极其能忍……他若是有行动了,那定然是有把握一定能成了。 想到此处,他又想起了沈留祯下令砍了宗爱的头,揣着袖子转过身,表情有些无赖,轻飘飘地说了那句:废什么话?利落死了才是正经。 她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又将思绪拉了回来,说道:“陛下还没下旨么?再犹豫,时机怕是已经错过了。” 沈父也有些无奈,说:“我明白陛下的心思,他不甘心,但是心知胜算不大,又不敢。拖拖拉拉的这气候,士气低落,本来就赢不了,还是不打了的好。”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营中给谢元新起的帐篷就搭好了。 谢元背着自己从家里带来的包袱,到营帐里头去安置。 即便是住不久,她也依旧按照自己的习惯,在床铺前支了个木架子,然后用床单搭上,做一个简易的屏风。 处处都规制妥当,她才想起来看看娘给她包的这么一大包的东西,里头都有些什么。 将包袱皮打开,入眼的就是一封信,还有两件丝绸做的白色里衣,还有一卷未经漂染过的黄白色的麻布。 谢元正想着给她带一卷麻布做什么呢,她又不会做针线。 当初十岁上的时候,谢夫人有一段时间强制她要学习做针线。绣花,结果针都不够她费的,一天能捏弯好几个。 后来谢夫人一直嫌弃她笨做不好,还费针,觉得头疼至极,本来就没有多少耐心教了。 再加上后来她知道做针线这个事情只有女郎要学,她就彻底不配合了,再也不愿意碰。 谢夫人没有办法,索性放弃了念头随她去。 她还记得娘当时说,没事,以后多给你陪嫁几个针线活好的绣娘,也能过。 此时她纳闷地展开了信封,只见信封里头十分细致地写了给她准备了两套月事布,还将怎么用,怎么换洗的事情都说了个清楚。 谢元一见这些东西就觉得恼,她紧咬着唇抖了抖那两件衣服,果然看见了缝制好的两个布套子,上头还带着绳子,是往腰上系的。 这个东西实在是太扎眼了,一看就不是男人用的东西。 谢元紧张地往后头看了一眼,生怕突然有人进来看见了,连忙又裹进了衣服里。 然后就捂着额头,蹲在那开始头疼…… 娘啊……您是嫌女儿的破绽不够大吗?留着这么个扎眼的东西放军营里? 军营里头的大老爷们,都是不讲究的,说不定什么时候随手就给翻出来了,她怎么解释呢? 她心中又急又恼,就想直接将那几个布套子给揣起来找个没人的地方烧了。 可是刚刚着急忙慌的揣身上,转念一想,娘在信中说给她以防万一,别到时候月事突然来了,没有的准备,再漏了馅儿。 她一阵咬牙纠结,现在她还没有开始流血。她希望自己以后一直都不要有! 可是这件事情又不是以她的意愿为转移的。 从前不还说坚决不长胸的吗?后来不该长还长吗? 娘说的对,万一以后真的有一天月事来了。军营通常都远离街市,驻扎在荒郊野地,身边都是一群大老爷们,到时候她怎么办? 若是因为操心这么个麻烦东西,再耽误了她打仗,那就更扯了! 谢元气恼的直想哭,犹豫了再三,还是将这个东西给留了下来。 她不放心,还将那几个布套子给缠在了麻布里又叠进了那新衣服里头,确保不会轻易地就翻出来。 弄好了这些,她往床榻上一坐,缓了缓自己心情,接着往下看去。 看着看着,她的表情就柔软了下来。 谢夫人很细致,为她筹划了许多。以至于谢元一看,就能猜到她娘是多少个日夜睡不着觉,担心她的安危,担心她会暴露,才会条条陈陈的写了这么多。 跟她说,胸口用布铺平整了缠上,多缠几层,要比一直穿着木甲要好一些,至少要舒服一些,活动也方便,晚上也能睡得好一些,不至于被木甲磨得身上都是疤痕。 还嘱咐她不要缠得太紧了,时间长了血脉不通会生病。 写完了这些,她还不忘提醒谢元将这封信给烧了,留着别被人发现。 最末尾让她一定要保重,战场凶险,莫要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 然后突兀的附带着提了一句,包裹里还有一小包晾晒好的柿饼干。 说:知道她喜欢吃,年年都给她留着,可是年年都不见她回来…… 信件在这里戛然而止了。 谢元看着信件末尾的那一小点滴落的墨滴,好像便是娘亲已经省略掉了的千言万语,也省略掉了与她老生长谈的那些争论。 谢元抿了抿唇,心中酸涩,复杂难言。她转过身又翻了翻包裹,将那一小包柿子干拿了出来。 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捏了一个放在了嘴里,伙着眼眶中的含着的热泪,慢慢地咀嚼着。 很香甜,又有些苦涩…… …… …… 沈留祯回程的车上,靠近门口的地方就放着那个装着人头的木盒子。 虽然密封的可以,但是依旧会有丝丝的血腥气飘出来,连驾车的刘亲兵都觉得熏得慌。 可是一转身,见沈留祯在车里躺的舒服,甚至还在睡觉,他就一阵无语。 后来频频后看的余光中,他见沈留祯终于动了一下,于是终于逮着了吐槽的机会,说道: “郎君,就这样你都能睡着,你可真够可以的。” 第167章 为什么不怕鬼了呢? 沈留祯坐了起来,抖了下袖子,看着那个装着人头的盒子明显有些嫌弃,明显睡得并不踏实。 可是他懒,懒起来,什么都可以忍的。 刘亲兵有些郁闷,说道:“你小时候挺怕鬼的么,我记得当时谢家祠堂做丧事的时候,你吓得每天都疑神疑鬼的,粘着谢元都不撒手……” 刘亲兵说到这里,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又惊讶地往后看了他一眼,说道: “你不会是装的吧?” 沈留祯盘着腿坐着,一撑胳膊支着下巴,有些无奈地说: “刘大哥……你想哪儿去了,我还不至于那么无聊,处处都演,我演着也觉得累的好吗?” “那你怎么回事啊?……现在都能守着个人头睡觉了,这反差太大了。你也不怕宗爱的魂魄去梦里抓你。”刘亲兵路上无聊,故意逗他。 沈留祯说:“小时候那段时间,是看各种鬼故事看多了。那些故事里头,冤死的鬼怪会复仇,会跟阎王告状……看得多了,多少有些魔怔,觉得这世上真是有鬼的。” 刘亲兵笑着说道:“那可不一定啊,老人们都说,人死了会托梦,我听过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那可不是编出来的故事,这世上,说不定真是有鬼的。” 沈留祯脸色有些黑,抬着眼睛看着刘亲兵的后脑勺,说道: “是有鬼,人可是你杀的,宗爱若是有魂魄要来算账,那肯定也是找你!” 刘亲兵听出了沈留祯的窘迫,笑得更加畅怀了,连赶路的疲倦都消失了许多。 他没有回头,一边悠哉的甩着策马的杆子,一边说: “找我干什么,命令是你下的,冤有头债有主,怎么也是找你啊……你想想他临死前的那个样子,到死都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杀他,肯定是个不愿意喝孟婆汤的冤死鬼……” 他说了这些还不罢休,扭过了半个身子,看着车厢里头的沈留祯说道: “哎……你要不掀开盖子看一看,说不定现在宗爱正睁着一双眼睛,瞪着你呢?” 沈留祯听闻,换了个胳膊支着脑袋,儒生的袖子动作间端的风流,看不出一点害怕来。 他看着面前的那个装人头的盒子,盒子外头漆着红漆,光亮如新,如同猪血。 他语气懒洋洋地问: “你知道,我为什么现在不害怕鬼了么?” 刘亲兵“嗯”了一声,问:“为啥啊?” 沈留祯冷笑了一声,说道:“或许,这世上真有鬼,可是活了这么大。从未见过鬼怪伤人半分,却常见人心难测,厮杀不绝。所以我现在不怕鬼,只怕人。” 他又将目光放在了那个红色的方盒子上,有些倨傲的扬了扬下巴,说道: “他活着的时候,我处处小心,生怕自己一个眼神不对招来了祸端,现在他人已经死了,即便是有鬼魂缠着我又如何,再也不能耐我分毫……” 沈留祯见刘亲兵诧异地往后看了他一眼,又很随意地说: “你不懂我的心情,他害了皇太子石余天真,又杀了皇帝石余佛狸,我心里恨得牙痒痒,我忍了多久了,天天小心翼翼地陪笑脸。” 他叹了口气,好像又回想起了这半年间演戏的辛苦来,感慨地说: “我本以为他已经死在京城中了,看来是天可怜我……让他辗转又落到了我的手里,又死在我的手中,终是偿了我前头的那些苦闷。 现在摆着他的人头放在眼前,多看一眼我心里头都舒坦……一桩心事终于了了,也不用受累继续演戏了呀,多轻松……” 刘亲兵摇了摇头,说道:“……我都没办法说,你这心里舒坦了,不觉得鼻子不舒坦吗?现在才刚刚入秋,这天儿不够冷,这好家伙,都臭了,回头到了京中,该生蛆了。” 沈留祯也苦恼了起来,望着盒子不说话了。 刘亲兵直接说道:“不行看够了就找个地方埋了吧,反正大家都以为他早死了,提着人头回去意义也不大。” 沈留祯却正了脸色,郑重地说道:“不行!……他能跑出来,证明朝廷中的蛀虫何其的多?若是不让乌雷亲眼看见,他不知道深浅严重,我怕他不能下定决心整顿朝纲……这颗人头,是警钟,十分的重要。” 刘亲兵又转过头来看了沈留祯一眼,有些无奈地说: “要不……另外牵匹马,挂外头吧啊,时间长了,咱俩一身的死尸味儿,这东西的味道不好去除着呢,经久不散!” 沈留祯又说:“我现在没有个官职在身,连个拿的出手的令牌就没有,就只有一个路引,好家伙,这要是拴在外头,一路上招摇过市……咱们走不过两座城池,估计就得让人给抓了关牢房里头去。” 刘亲兵着急地说:“那你说怎么办吧?这么下去也不行啊,你放车里,这臭味也能飘出去,不照样受盘查。” 沈留祯两只手揣在袖子里,靠在车厢上,看着那个盒子想了一会儿,突然说: “我有办法了,到了下座城,再买一个大一点的盒子,把这个盒子再装一层,间隔里头填满土,再拿布捂严实了,我就不信它还有味儿。”” 刘亲兵无奈地又甩了一下策马杆子,将马车赶得快了一些,说:“行,听你的。” 沈留祯连忙双手撑着车厢壁,赶快了的马车,十分的颠簸,连他脸颊上的肉都被抖的颤抖了起来,他眼神不满地看着刘亲兵的背影,再也不好说什么。 …… …… 谢元麾下的后备营终于赶到了预定的驻地,她立马打包了东西,第一时间回到了自己的营中。 一进了营地的大门,就被“财神爷”还有愣子他们给围了上来,“财神爷”笑眯眯地起哄道: “哎呦,校尉从家里回来了?!我听说你家里早早就给你定了娃娃亲,这回见到了没有?” 谢元从马背上利落的下来,心中生怕他们不知道分寸,跑上来扒她的包袱,于是声音冷硬,冷着脸说:“见到了。” 愣子笑得有些猥琐,问道:“那你那个媳妇长得好看吗?” 谢元愣了一瞬,脑海中想起了这回初见时,沈留祯掀了帘子进来的那一瞬间,给她的震撼,虽然不是小媳妇,但是确实是好看的。 于是又冷硬地说:“好看。” 第168章 辣椒和臭豆腐 “回家带了什么好东西?” “没有画像没有?让我们看看啊,四卫的卫长就随身带着他家娘子的画像,装在一小节竹筒里,哎呦宝贝的不行。” 愣子很是兴奋,说着就要伸手往谢元的身上摸。 谢元一把打掉了他的手,表情冷凝地说:“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的没规矩!” 愣子见谢元这样,讪讪地收回了自己的爪子,又有些不自然的挠了挠下巴。 “财神爷”也觉得有些尴尬,笑着打圆场说:“我们许久没见你了,高兴。大家都是兄弟,随意一点不好吗?” 谢元冷着脸不言语,将包袱攥在手里紧了紧,就往自己营地的中间走去。 热闹的场面一下子冷了下来。 “财神爷”对着愣子他们挥了挥手让他们离开。自己则跟在了谢元的身后,一边走一边劝她: “你这也太过严厉了些,我们不是因为喜欢你才这样的吗?” 谢元冷冷地说:“我知道,可是我不喜欢。” “财神爷”有些无所适从,沉默了一会儿又伸手说道:“我替你拿包袱吧。” “不用,我自己可以。”谢元的嗓音低沉,毫不领情,脚步又快了些。 又是一阵更加尴尬的沉默,气氛僵硬。 “财神爷”跟在她的身后,感觉自讨没趣,处在要走不走的边缘。 谢元也觉得自己这番故意的表现有些太不近人情的讨人嫌,于是语气稍缓了些,问: “周司军,这一路上可有什么事情?” “财神爷”一听,心情瞬间好了许多,连忙又跟了上去,说道: “倒是也没有什么事情,就是从西南入伍的那些人,不习惯这里的天气,军备还不齐,一路上没少抱怨,哦,对,还有伙食他们也吃不惯。” “财神爷”周免,就是周司军。 最一开始谢元见到他的时候,他本来就是个司军,结果他跟着谢元一起逃出来,队伍打散了重新又来了一遍,这才又重新坐上司军的位置。 谢元想了想,说道:“情有可原,咱们到了西南的时候不也是思乡心切什么都不习惯吗?你筹划一下,买些辣椒,让他们解解馋。” “财神爷”顿时苦了脸,又开始抱怨了,说道:“我说校尉大人,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有米面和盐就够了,还要辣椒?你忘了咱们当初连饭都吃不上的日子了?” “我知道。”谢元说。 可是她的下句话还没有说完,“财神爷”就接了话说, “你肯定不知道,世家子弟对花钱能有什么分寸?你一向大手大脚的,领了饷都往外撒,我还不知道你?” 谢元顿住了脚,转过头来看向了他,有些怀疑地问:“周司军,你是不是对我的出身有偏见?怎么时不时的就拿这个怼我呢?” “财神爷”的脸色有些不自然,他磕巴了一下,说道:“……我……没有这个意思,可是事实确实如此啊。就好比,你知道在咱们这个地方,买一斤辣椒够买多少米吗?……这叫奢侈浪费啊,咱们是后备营,我就是嘴上磨出花儿去,咱们领的钱粮也是最少的……本来就紧张,还买辣椒?” 谢元听闻沉默了好一会儿,一直走路没有说话,似乎在思索自己的命令到底合不合理。 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虽然不知道辣椒和米都是什么价钱,可是我知道,咱们营一半的人都是西南的人,他们不稳,咱们营中就不稳。再说了,我没打算让你长期供,够吃一顿给他们解解馋就行。” 谢元怕“财神爷”还是为难,又说:“具体怎么节省,你想办法。目的是告诉他们,我这个校尉知道他们的难处,有心照顾他们,不需要很多。这个意思传达到了,你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财神爷”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知道了。” “至于军服……等等看吧,不知道这个仗要不要打,若是真要打的话,军备就提前下来,若是不打……你想办法省些银钱下来,先给他们做件单衣。很快天就凉了。” “好家伙,你真当我是财神爷,能凭空给人送钱了?就那点儿钱,哪够做那么多事情的?”周司军瞪大了眼睛,着急地说。 谢元看了他一眼,鲜有的笑了一下,说:“‘财神爷’这个名头可不是白叫的,我相信你。慢慢来,啊。” 说罢就撩开了帐篷走了进去,帐篷帘子在周免的眼前合上了。 号称“财神爷”的周司军站在帐篷外头,愣怔了好一会儿。 半晌抬手轻轻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在心中咒骂自己:可真是够欠的,谢元时常不给人好脸色,这偶尔对着他笑了一下,他心里头就受用至极,觉得沾了好大的光似的…… ……真是没出息。 …… …… 平城宫殿之中,沈留祯将手中红色的盒子放到了一边,一撩衣摆准备下跪,被石余乌雷赶紧用手给托了起来,说道: “可以了,我单独召见你,可不是为了看你拜我的。” “陛下……注意,您的自称……” 他的眼神中满是激动的神色,兴奋地将两手拍在沈留祯的肩膀上,笑着说道: “留祯,我们成功了!你不在身边,你不知道我多想跟你分享这份喜悦,哈哈哈哈……” 他说着还觉得不够表达自己内心的感觉,直接上去给了沈留祯一个拥抱,激动地拍着他的背。 但是拍了两下之后他的笑声就戛然而止,脸色犹疑地松了开来,看着沈留祯说道: “你……那个……你身上这是什么味儿?进宫之前没有洗漱一番?其实用不着这么着急。” 沈留祯听闻,下意识地就抬了胳膊闻了闻自己的袖子,说道: “不该啊,我进宫之前,特意沐浴熏香过的,还能闻见味道?” “你做什么了?”乌雷退后了两步,两只手一背,有些嫌弃地问。 沈留祯说道:“哦,对……我有个好东西给陛下看。”说着就弯下腰去开盒子的盖子。 乌雷往前靠近了两步,看着那个盒子问:“不会是从老家带来的臭豆腐之类的奇怪美食吧?我……朕事先跟你说,不管多么稀罕,我接受不来此类,你可别抱什么期待,想着我能赏脸。” 第169章 难啊…… 沈留祯十分恶趣味地没吭声,动作认真,仪态端庄的一步一动,又开盖子又拂土,像是要捧出什么绝世宝贝似的郑重。 成功引得乌雷好奇地又往前进了一步,微微倾着身子就等着看他要拿出什么来。 结果,里头的那个盖子一打开,一股子臭气冲天而起,差点将乌雷给熏晕过去。 他忙捂着鼻子后退了好些,正要骂人。 就见沈留祯揽着自己宽大的袖子,仪态优雅地抓着那颗人头的发髻,提了起来,亮在了石余乌雷的眼前。 石余乌雷看清楚了那颗人头的五官,瞳孔微缩,顿时怒气冲冲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伸出了手指指着人头,喊道:“宗爱!” 谁都能从他这一声咬牙切齿的叫声中,感受到他浓浓的恨意。 “他的人头为什么会在你这里?!朕不是下令,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了吗?!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欺君罔上?!” 沈留祯的声音平稳和温和,与乌雷的声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说着更加令人如坐针毡的话: “陛下,事情远不止您想的这般。您可知,宗爱的死讯昭告天下之后,他却与草民前后脚到了临江城,还专门找上我的家门,要我替他牵线,投奔南朝宋呢。” 石余乌雷震惊地看着沈留祯,双目通红,无法言语。 当沈留祯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讲清楚之后,石余乌雷转过身,沉思不语,直到他跌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才喃喃地说: “真令人心寒啊……如此恶徒,害了景穆太子,又害了两任帝王,竟然还有人会对他伸出援手,助他出逃……” 沈留祯说道:“宗爱在朝中经营多年,常常依仗着太武帝的信任和纵容,施恩收买人心,若不是他真的有些好人缘,也不至于接连有机会做出这么多事情来,还能平安无事。” 乌雷听闻,突然抬眼看了沈留祯一眼,问:“那你呢……别人受了宗爱的恩惠,或因为利,或因为情义而帮他。宗爱对你也一直很照顾,他找上你的时候,你想没有想过,也顺势帮他一把?” 沈留祯心中突然就警醒了起来。 这个问题不好答啊……虽然他觉得自己本身就挺无情无义的,但是不能让皇帝也觉得他无情无义。 谁愿意信任一个无情无义的人?留着背后捅刀子吗? 嘶……怎么办?事实上他干的事情确实挺无情无义的。 沈留祯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与宗爱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他自私自利,为了一己之私,通过谗言太武帝,抵制新政,处处包庇违反犯罪之人,是为祸害百姓。后来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又胆大妄为的害死了景穆太子,和两位帝王,是为祸乱国家。 如此祸国殃民之人,对于我来说,实属鼠辈,与他相交从一开始便是假的。既然是假的,又何来的情义需要考量?” 乌雷听了之后,眨了眨眼睛,说道:“说得好!” 他眼睛中闪着雪亮的光,转到了沈留祯旁边,那颗放在了地上的面目可憎的人头上,阴沉沉地说道: “来人,将宗爱的人头拿到殿外烧了,挫骨扬灰!朕此次要亲眼看着,这个鬼还能不能再阴魂不散!” 太监听了命令,忍着恶臭拎着人头出去了。小宫女们立即打来了水,拿着抹布开始收拾地面,还有到处提着香炉熏香的,忙乱成了一团。 一个小宫女还特意绕着跪在那里的沈留祯,提着铜香炉,低着头绕了好几圈,看来是真的十分受不了沈留祯身上的味道了。 沈留祯看着眼前晃悠一圈又一圈的香炉,不禁又抬了胳膊闻了闻自己,说道: “不至于吧,我自己怎么闻不出来?” 那个小宫女悄悄抬了眼睛看了他一眼,似乎被他逗乐了,娇俏地笑了一下,然后就提着香炉走开了。 乌雷嫌弃他:“你是闻多了吧?这个味儿真的不是一般的冲。” 然后又不满地白了他一眼,说道:“你就跪着吧,让你故意卖弄关子弄得到处都是臭味。” 沈留祯不好意思,又十分不要脸地冲着乌雷笑了笑。 正在此时,外头小太监进来禀报道:“陛下,都准备好了,等着您去看呐。” 乌雷听闻气势汹汹地便往外走,到了沈留祯身边说道:“走,跟我一起去看看,解解恨。” 沈留祯听闻,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跟在后头出去了。 大殿外头的院子正中,大鼎内架好了柴火,人头就放在了那些码好的柴火堆的外头。 办事情的人很会。特意将木柴垫得高高的,好让那颗人头整个的暴露在外头,让人远远的就能看清楚。 石余乌雷在殿外的台阶上站定,沈留祯就错后一步,站在他的身边。 太监往柴堆上浇了火油,举着火把一点,轰然一声响,火焰就燃了起来,黄色的火焰上头,冒气了熊熊的黑烟。 宗爱的头颅淹没在火丛之中,也成了助燃的燃料。 石余乌雷目光森森地看着那黑烟下的头颅,声音沉郁地问道: “你大老远的带着他的人头回来给朕看,不单单是想让我烧着解恨呢吧?” 沈留祯抬了抬头,往上瞧着那黑烟直冲而上的天空,感慨地说道: “陛下圣明……陛下如今难题大着呢,南边大军压境,朝中各个派系分权、夺利,乱做一团,这两件事情,哪个都是重中之中,哪个都耽误不得。 草民是想提醒陛下……朝中的权利您要尽快想办法往自己的手里收拢,同时,还得有得力的人为您出战,应对外敌。这两项要是一起做……不容易啊。” 石余乌雷面色更加的沉重了。他心知沈留祯说的正是问题所在。 他要收权,必然要得罪很多大权在握的鲜卑贵族,而得罪了他们,还有谁愿意为他出力,去打仗呢? 难啊…… 石余乌雷眸中的厉色闪了一下,骂道:“南宋真是皮痒痒了,三年前就被太武帝收拾了一顿,刚刚缓过来,又来找事,简直不长记性!” 也许是因为南宋是汉人的朝廷,乌雷这么骂的时候,他不自觉地就感觉好像是自己被骂了一样,有些不自在。 于是他说道:“江南富庶……南朝宋,虽然打仗不怎么行,但是治理民生还是挺在行的。这一点,值得学习。” 第170章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乌雷心中的怒气泄了,有些为难地说:“从前军权全在朕的祖父太武帝的手里,功勋卓著,如今他不在了。鲜卑人又重实力,我在军中毫无建树,若是现在就收权,他们必然不会买我的帐,除非朕像皇祖父一样,亲自带兵出征,打几场胜仗……可是,我若是走了,谁来替我监管朝政?” 他说着又看了沈留祯一眼,颇有些意味深长的意思。直看得沈留祯有些无所适从。 沈留祯目光闪动,嘴唇动了动刚要说话。 乌雷就说了一句:“我最信任你,可惜你的份量不够,镇不住人。” 沈留祯立马就松了口气,心想乌雷还不至于昏了头。 他想了想说道:“陛下,我有一个法子,就是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 “有法子就快说。”乌雷眼睛亮了。 沈留祯谨慎地说道:“……陛下刚刚登记,这后宫选妃之事已经在日程之中,不若选个皇后,替你坐镇朝中。” 乌雷愣住了,说道:“你疯了,本来本朝最忌讳的就是外戚专权,是个生了皇子的后妃都是死路一条。你怎么想的,让皇后坐镇朝中?……我还不如选你呢!” 说罢还给了沈留祯一个嫌弃的白眼,转身就进了大殿之中去了。 沈留祯连忙跟在乌雷的身后,小跑着追着说道: “陛下,你听我说呀。草民还没说完呢。” 乌雷明显不太想理他,闷不吭声的往哪儿一坐,就瞪着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沈留祯。 沈留祯这回没有嬉皮笑脸,而是规规矩矩地躬身,双手行礼,垂着眼睛,用很是郑重的语气说道: “陛下还年少,刚刚登基,膝下没有子嗣。若说您出了京城,有那个份量替您拿主意的,自然您的同族亲眷。如今看,那就只能选哪个封王了。可是王虽与您同族,若不是极其信任的,恐怕揽了大权就有造反篡位的隐忧。以陛下如今的根基,此隐忧变成现实的可能更大。 可若是立了个皇后,就不一样了。名分上,朝中除了您,就属她的地位高。 而且,陛下若是选个孤女,她除了陛下无依无靠。那即便给她再大的权柄,她不可能帮助不相干的人篡权,也没有那个机会,篡了您的皇帝位去。 陛下您说,这么一位皇后,是不是一个最合适的人选?” 乌雷听完,已经有些被说动了。他想了想说: “就算你说的是对的,可是……朝政不是儿戏,朕如今临朝,还因为不足而战战兢兢,天底下去哪找一个有学识,还能替朕拿的了主意的孤女?” 沈留祯也犯了难,站直了身体,垂着眼皮子看着眼巴前的地面,开始冥思苦想。 是啊,这么一个人,不是那么好选的。不能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她还得有一定的才学和见识,不能随随便便的就被人糊弄了去。 最重要的是,她得有那个气魄和胆量,在朝中一众英才人精之中撑住场面,震得住厂子。 如今符合这些条件的女子,该去哪儿找呢? 沈留祯脑海中瞬间就冒出了谢元的脸来。若论女子中的英豪,谢元定然是头一个。 然后沈留祯就因为这个念头,在心中甩了自己一个耳光子。 ……阿元是他的未婚妻啊,这个时候想到她,他是不是缺心眼? 沈留祯眨了眨眼睛,努力集中精神,再次想着这个问题。 像谢元这般的女子,定然得是出身高的,才有条件养成见识和气魄来。那就是出身高,又惨遭灭了门,孤身一人的女子。 这种人,现在大约都在哪儿呢? 乌雷一直看着他,就等着他吃瘪呢,刚刚捏了个葡萄扔进嘴里,就见沈留祯眼睛突然一亮,捶着手说: “有了啊,这样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乌雷听闻,吐了葡萄籽,眼神瞟了他一眼,打趣似的笑了一声,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说你吗?” 沈留祯着急地又捶了一下手心,说道: “不是啊陛下,太武帝灭了几国,这其中不乏有他国公主充了奴隶,在宫中做宫女的。她们之中怎么还不能选一个合适的人出来吗?” 乌雷吃葡萄的动作止住了,他眼睛也亮了起来。越想,越觉得这个法子可行。 他连忙拿着旁边的赶紧帕子擦了擦手,激动地对着小太监说道:“去,将宫女的名册拿过来!朕要看。” …… …… 朝廷依旧没有下旨要开战。所以谢元他们就在驻地又过起了按部就班操练的日子。 这一天,“财神爷”按照谢元的吩咐,采购了一批辣椒回来。 在车子拉近军营的时候,就有好多人闻见了味道,兴奋地将这个消息散播了出去。 一时间,营中一半喜欢辣椒的人开始欢呼高兴,另一半不吃辣椒的人,就开始愁云苦雾的耷拉起脸来。 等到了傍晚,这些辣椒还在财神爷管理的帐子里头没下锅呢。营中就已经更加明显的分成了两派。 而怨言最大的,莫过于那些不吃辣椒的人。他们之中都是跟谢元一样,千里迢迢被调到了西南,历经了好几仗,吃了多少苦,才有命回来的人。 谁能想到,大家明明已经脱离了西南那个鬼地方了,回来竟然还要被迫着随着西南人适应饮食。 他们不知道,这辣椒只有一顿,只是以为谢元下了令,以后都是如此。 他们觉得校尉太过于偏袒那些西南的蛮子们,对他们厚此薄彼,生了怨言。 这股子风还没有经过司军,还有几个卫长吹到谢元的耳朵里呢,已经被降为伍长的克三德,已经耐不住性子,跑来找谢元抱怨了。 帐子外头站岗的两个亲兵一伸手,拦住了气势汹汹就准备往里冲的克三德。 克三德正在气头上,怒道:“我跟着校尉的时候,你们两个还不知道在哪儿送人头呢?!他娘的老子好歹是个伍长!” 其中一个亲兵翻了个白眼,胳膊却没动,而是高声通报道: “校尉,甲一伍伍长求见。” 第171章 天方夜谭 谢元早就听见了克三德在外头的吵闹声,皱了皱眉头心中很是不满,这个克三德,自从认识他起,他就一直是个刺头,哪哪都有他。 就一个进帐子通报的规矩,教训了他多少次了,就是不守。 谢元从木架子支着的简易屏风后头走了出来,稳稳地站在帐子中央,沉着声音冲着外头说道: “克三德,你没有长嘴吗?自行通报会不会?” 克三德急地挠头,但是没办法,只要不情不愿地又高声喊了一句:“甲一伍伍长克三德求见!” “进来!”谢元语气很冲地应了。 克三德一进门,就见谢元单手按着剑柄,双脚与肩同宽,一双眼睛冷冰冰的看着他。 看这个架势,他要是没有照做,估计又是一顿毒打。 克三德在谢元那双丹凤眼的威势下,有些怂……当然,更多的是被打的次数太多了,打不过又满是疼痛的记忆,让他不自觉地就怂了。 克三德一时间忘了自己要来干什么的,垂了眼皮子不说话。 谢元声音冷硬地问:“什么事情,说。” 克三德感觉自己要是没有什么要紧事的话,说不得这硬闯的错谢元还是要跟他算。 于是他故意夸张了语气说道:“校尉大人,虽然说咱们营中一般都是西南的人,可是还有一半是咱们自己人呢?你怕西南的那一半哗变,就不怕我们这一半哗变吗?大家伙都有怨言啊,说你厚此薄彼,咱们都出了西南的地界了,怎么还要吃辣椒?!当初我们在西南不适应的时候,也没有人顾忌咱们的饮食习不习惯啊,见天的都是白米粥,连个面饼都没有!” 谢元冷冷地问:“当时的校尉是我吗?!” “……不是。”克三德愣了一瞬,说。但是他又不甘心,补充了一句说道: “不管是不是吧,军中的规矩一向如此,既然我们都没有,他们也不能有这种特殊,惯那些毛病!” 他老大的个子委屈似的晃了晃,握着拳头说:“我们不服……” “从前是因为我坐不了主,现在我是校尉,这个营是我的营!如果现在咱们再去西南,我也会想办法如此对你们! 还军中规矩一向如此?若是真有这一条规矩,我如今破了,你们该高兴才是,因为日后皆是如此。怎么?还非得让我跟旁的一样,丝毫不顾及你们的感受?……你到底知不知道好歹?”谢元很是气愤,颇是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克三德苦了脸,结结巴巴地说道: “不是啊……关键是,这个辣椒,对我们一点好处都没有啊。这西南的人每个伍里头都有,大家都在一个锅里面吃饭。这饭若是不辣,谁都可以吃的下去,可是这饭要是辣了,这不能吃辣椒的人,根本吃不了啊。这……这不就是偏袒他们,厚此薄彼吗?” 谢元听闻,面色冷凝地沉默了一瞬,冲着外头说道: “传令兵,去将周司军叫来。” “得令!”外头的人应了一声,马上跑着去了。 不一会儿,“财神爷”周免急匆匆地跑来,在外头规规矩矩地通报:“司军周免领命报到。” “进来。”谢元依旧立在中央,声音低沉的应了一声。 于是周免一进门,就见谢元的那坏脸色,还有克三德又怂又不服气的矛盾样子。 “怎么了?……不知校尉唤我来什么事情?” “那采购来的辣椒有多少,你准备如何分配?”谢元直接问。 “哦……不多,每个伍大约能分个一小把,做六十人的菜,勉强带些味道。你不是说了么……是个意思就行。” 谢元说道:“不要让他们往大锅里放,分给各个伍,让他们自行磨成粉,西南人吃饭的时候平分,自己往碗里添,行不行?” “财神爷”一听,高兴地说:“行啊,哎,我怎么没想到……我本来还想着让他们做两锅饭呢,但是怕这两方人隔阂更深,就没敢提……这个好,大家还在一口锅里吃饭,不会显得那些人太特殊。而且,辣椒分的份量也更足一些。两全其美啊!” 谢元利落地转过来问克三德:“这样如何?还有问题吗?” 克三德支支吾吾地说:“……关键是大家对对校尉专门给他们买辣椒的事情,心中不满……我们什么都没有,凭什么?” 谢元无语,怒道:“你们又不是背井离乡,还想要什么?按照道理说,你们同样经历过背井离乡,思乡心切又难以适应的经历,合该推己及人,对有同样遭遇的人抱有基本的宽容和同情。 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呢?自己不好过,也恨不得别人也跟你一样不好过?这是一个正直的人该有的心思吗?!” 谢元想来已经很生气了,语速急促,声声诘问。 周免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个,不敢做声。 克三德将脸瞥向一边,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子,嘟囔着说道: “我对他们同情不起来……我又没读过书,你说的那些我不懂。” “我跟你说的是做人的道理,跟读没读过书有什么关系?!”谢元一双丹凤眼凌厉地望着他,眼尾上挑,更吓人了。 克三德不敢看她,垂着眼睛,小声地说:“……又不是我一个人这么想的,营中好多人都这么想……” 谢元听闻,气得不行,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扶额,往一旁踱了两步,旋即猛地转过了身子,身姿挺拔,气势如虹,冷厉道: “吹号,集合!!” 营帐外,传令兵得了命令,很快粗狂又悠长的号角声便在军营之中响彻云霄。 克三德一听,看了谢元的脸色一眼,连忙跑出去集合去了。 谢元便直接带着人,往校场上而去。 校场上士兵列好了方阵,围在高台的周围。谢元带着人拾阶而上,转身立好,看着下头的人说道: “后备营,是组建的新营,还没有上过战场打过仗。我知道,你们很难同心,毕竟,几个月前,你们还是敌人,还在战场上互相厮杀拼命。彼此不记私仇就不错了,若想同心,如同天方夜谭!” 第172章 卫长是做什么的? 谢元的眼睛逡巡着台下那些兵卒的表情,眼神凌厉,抬高了语气,怒道: “可是我要告诉你们,等下一次上了战场,你身边的伙伴,不管他吃不吃辣椒,不管他是不是汉人,他抬起手中的刀,都可以救你一命!” 谢元转了半个身子,声音洪亮,对着另一半的方阵的兵卒们说道: “可面对能救自己命的人,你们是如何做的?!斤斤计较,为了谁多吃了一点辣椒而心生怨愤! ……同袍做到这个份上,你还指望旁人会在危机时刻救你一命?!……做你们的春秋大梦去吧!” 谢元真是气急了,这些话说出来时,尤其跟她一贯的从容和面瘫形象不符。 台下的人都是头一次见谢元如此激动,不知为何,光是因为她这般变化,许多人下意识地就已经开始觉得自己错了,眼神发虚。 谢元停顿了一会儿,调匀了气息,语气平缓了一些,单手按在剑柄上,说道: “同袍同命,这些话我已经说过许多遍了,但是今次因为给西南的同袍们准备了一回辣椒,以解他们的思乡之苦,营中便生出了这么多怨言来,看来你们并没有听进去。所以,从明日开始,以伙为单位增加团结训练!一人不达标,一伙受罚,一伙不达标,一伍受罚!解散之后,各卫长来我营帐中领任务!!!” 谢元说罢,转身就走。 站在鼓前的一名传令兵有节奏的“咚咚”的击鼓声中,各个伍长将方阵带回,校场像是一排排整齐的棋子一样,纷纷流淌着退场离开。 四个卫长则连忙往谢元的中军营帐走去。 本来有五个卫长,因为克三德被罚降级,所以暂时只有四个,原先克三德那个卫的事物,谢元暂时揽在了自己的手里。 营帐中,四个卫长进了门,一字排开,站在了谢元的面前。 谢元看着他们一个个的脸。这些人是她从各个伍长中选拔出来的,战功卓著,其中就有当初攻打土堡一战中,冲锋陷阵的骑兵,还有两个是当初因为观察仔细,性格冷静,曾经向谢元提出过有利意见的伍长。 这些人中当然不可能有西南的人……他们是曾经是俘虏,是不确定因素,能直接给一个伍长,那还是新营组建,人才短缺,而且那个人在他们自己人中有号召力,有威望,提拔一个合适的职位,有助于稳定人心罢了。 断然不可能上来就让一个西南的人做卫长一职。 谢元冷着脸,将四个卫长都看了一遍,问道:“今次因为辣椒的事情,你们如何想?” 几个人面面相觑,明显不是谢元想听到的答案。 可是谢元在等他们说话。说出心中所想。 其中一个卫长,就是上次在土堡一战中,替谢元提供了许多有用信息的伍长李欢实。 这名字听着像是有文化的,其实也是一种地方方言,意思就是活泼,录入名册的时候,写作了“欢实”罢了。 李欢实并不活泼,相反,他一向很冷静,而且喜欢观察揣摩人的心思。是一个比克三德多三个心眼的人。 他见谢元不罢休,才开了口,说道:“校尉,你刚刚说的那些,我们都懂,关键是因为营中一开始流传以后顿顿都有辣椒,人们才会如此不忿的,是传言有误,才会如此。” 谢元听了之后,脸色并没有变好,冷声问: “那你们知道这个情况之后,为什么没有做些什么?比如向我求证,向自己麾下的伍长解释,再让他们回去安抚人心? 难道就听之任之,放任营中流言四起?卫长是做什么的?!难道只是战场长领个命令指挥打仗的吗?!” 四个人低下了头,没有说话。其实他们心中确实觉得如此。 日常的训练,一般都有伍长负责组织监督。做了卫长之后,因为位置高,比之从前要少许多事情,甚至早操都可以不去。 是因为谢元看重平时的训练,看得紧,前一段时间又因为急于将这些新兵训练成形,让他们习惯营中的训练日常,他们才很是忙了一阵…… 后来到这里驻扎下来之后,皇上迟迟没有开战的旨意,都说打不起来,所以就松懈了。 更何况……质疑校尉的命令这种事情,也就只有克三德那种仗着自己跟校尉的关系近,又莽撞没有脑子的人,才干得出来的事情。 让他们这些人找谢元当面问一问清楚……他们谁也不敢。 谢元见他们不说话,皱了皱眉,说道: “一个大营如果是个房子,卫长就是几根顶梁柱!顶梁柱是闲着的吗?!以后我若是有什么命令不合适,全靠你们提醒。你们若是都当了哑巴,我若是歪了你们也跟着歪,难道是准备看着整个房子都塌了?!!” “校尉教训的是,属下知错。” “属下知错。” 几个人躬身抱拳,对着谢元行了个礼数。 谢元怒气冲冲地看着他们,一双丹凤眼明显冷的吓人。 另外一个卫长,叫何光的,与李欢实是同乡,此时苦着脸,小心翼翼地说道: “校尉,也不能……不能全怪我们,您这平时都冷冰冰的,不苟言笑,听说您对着……对着周司军他们这些几年前就跟着的老人,也没有多少好脸色……我们实在是怕。 其实这回,我们其实也想跟您提一嘴来着,不是……不是不敢吗?然后就找了克伍长来跟您说了……” 李欢实听闻,微微皱了皱眉头,想转过脸给自己同乡一个制止的眼神,但是硬生生的忍住了。 此时再抛眼神,也太过明显了些。 谢元将他们的反应都看在了眼睛里,心想:好家伙,克三德还是让人设计怂恿的,而且这个主意,说不定就是李欢实给出的。 现在正在怪自己的同乡将底给漏了呢…… 谢元转过身,往后头走了几步,往后头的案几旁边,盘腿一坐。 仰面看着他们心想:也得亏从小被沈留祯那种戏精给坑的多了,她这观察人表情的本事不错,他们内心的想法,她也能猜个差不离。 第173章 你们愿不愿意? 这个李欢实着实是沈留祯那一卦的,满肚子的心思。只不过比之沈留祯差点演技。 谢元其实不喜欢跟这种人打交道……费脑子。 四个卫长看着谢元不言语,沉着脸色不知道在想什么,卫长何光,顿时就有些后悔自己刚刚的“坦诚”来。 心想:校尉说希望他们坦诚,跟他多说话,他还真的头脑一昏就信了?他怎么这么傻? 熟不知许多人,都是嘴上说得漂亮,其实碰见实事,完全不是那回事吗? 此时就听谢元说道:“我不喜欢与人打闹闲聊,不代表我听不进他人的意见,只要你们有正事,尽管来。在我跟前不必揣测那么多。因为我一心只想打胜仗,立军功,早日当上大将军,其余的事情我也没有兴趣。” 谢元的语气很是洒脱,顿了顿又说道:“你们现在是卫长,咱们以后相处的时间还长,日后你们自己掂量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是……”几个卫长应声。 谢元将面前的纸张摊开,单手捏起了一旁的墨石,慢慢研磨。 她那只束着箭袖修长匀称的手腕,缓慢的按压在砚台上画圈的时候,有一种力量和文雅共生的奇异美感。 所有人的眼光不由地就被吸引了过去。 只听谢元说道:“好了,该说的闲话都说了,天都快黑了,商量一下团结训练的章程,明天就开始。你们一定要上心,万一打起来,到时候训练不足,伤的都是大家的性命,马虎不得。” “是……” 几个人应着,又往前了一步,围在了谢元的案几前。 他们见谢元的样子,是准备将训练的章程写在纸上,几个人瞬间就有些忐忑…… 纷纷说道: “校尉……我不识字……” “我也……认识得不多。” 谢元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不识字就学,我写多少,你们学多少。” “哦……”众人的脸色都有些为难,但是苦着脸也认了,对此没有多说。 于是谢元将自己的一些想法都说出来,与他们一起商议具体该如何训练,如何评比…… ……外头红霞满天的天色,落日没入了天际,渐渐天色黑透了,上了油灯,他们才商量完…… …… …… 平城宫殿。 沈留祯负责考教那几个亡国的公主,挑选出了三个带到了乌雷的面前。 他刚刚进得大殿中站定,乌雷正背对着他,手里拿着几个宫中选妃的章程册子,像是长了后眼一样,说道: “朕属实是多想了,还以为朕的后宫,大臣们多少也要动些心思来攀附一回呢,结果呢,连个水花也没有起。” 他扔了手中的册子,甩在了一旁的案几上,说道: “我都不知道该高兴还是不高兴了。真是亏了本朝的规矩,得子杀母……哪个大臣也舍不得让自己的女儿进宫来白白送死,让我随便娶谁都行。” 沈留祯微微躬了身子,说道:“陛下所言极是,不过现在当是高兴才对,皇后之位,全凭陛下的意愿。得亏了这个,以后才能大展宏图,为何不高兴?” 石余乌雷听闻,暂时放下了对这个规矩的心结,勾了一下嘴唇说道: “对,你说的对。” 他往自己的座位上一坐,问道:“这么快就选好了?选了哪个?燕国的公主还是凉国的公主?” 沈留祯说道:“我替陛下考教了三位,都是曾经读过些经史子集的,具体是哪个,由陛下自己定夺。” 乌雷有些意外,愣了一瞬说道:“你是不是考教的条件太宽了?这种资格,这么容易选的吗?” 沈留祯听闻,也踟蹰了一下,看着乌雷往前走了两步,凑了凑说道: “陛下,好歹是你自己的发妻,怎么也得让你自己看看顺不顺眼啊。” 乌雷一下子就笑了,看着沈留祯打趣他说: “你一个从小就定了娃娃亲的人,还考虑的挺多……谁都知道,自古发妻不是用来顺眼的,发妻是看堪不堪持家大用的。小妾才是要顺眼的。你莫要本末倒置了。” 乌雷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也倾着身子往前凑了凑,对着沈留祯小声地说道: “哎……我说,我都要有皇后了,赐你一个小妾怎么样,反正你的阿元不在身边,纳个小妾暖暖床。就算是婚前尝试一番,长长经验。” 沈留祯看着乌雷那略微猥琐的笑容,问道: “陛下不会是不放心我,想在我身边安排个眼线吧?” 乌雷一下子就没了笑容,白了沈留祯一眼,凉凉地说道: “我想你每次拉屎的时候肯定很难吧?毕竟肠子绕的圈儿太多,容易打结。” 沈留祯听闻,想忍住笑,但是又忍不住,看着乌雷绷着嘴,笑声包在嘴里“吭哧吭哧”的。 后来他实在是忍不住,还是“哈哈哈哈……”的笑出了声,然后抬着袖子擦了擦眼泪,说道: “哎……请恕罪,草民无状。冲着陛下说话这般有趣,草民也愿意肝脑涂地……可是陛下,您现在是皇帝了,注意一下言行才是。” 乌雷又白了沈留祯一眼,说道:“你选的人呢,让她们进来。” “是……麻烦公公去外头通传。”沈留祯对着皇帝身边的小太监说。 “沈郎君客气了。”那小太监说了一句,就到外头传人去了。 小太监是一直跟着乌雷的亲信,当时跟着乌雷住在沈留祯家里的就是他。 他非常的有眼色,知道沈留祯跟乌雷的感情很深,乌雷很信任他。 所以虽然沈留祯没有官职在身,但是他也不敢怠慢。 谁知等门外的三个人面朝着乌雷站定的时候。乌雷第一句话便是: “你们谁愿意做朕的皇后?” 沈留祯站在旁边看着乌雷的侧脸,眼神中有些惊异,亦有些感动…… 石余乌雷到底是个重情义的人啊,虽然他刚刚还说,发妻是用来堪大用的,他不在乎自己愿不愿意,喜不喜欢。 可是到头来,他问的第一句话,就是问这几个宫女,她们愿不愿意…… 三个人,一个是凉国的公主,两个是燕国的公主。 她们一听,顿时都惊讶地抬头看向了皇帝,又看向了沈留祯。 因为沈留祯考她们的时候,明明说的是奉了皇命,考教提拔女官啊! 第174章 你难道不怕死? 其中一个宫女吓得腿都发抖了,好似已经看见了自己时日不多的未来,立马就跪了下来,说道: “奴婢是罪人之后,没有做过如此非分之想,只以为是要做宫中服侍陛下日常起居的女官之一。” 说罢就没有再说话,真是整个人都透着紧张。 不过这些话就已经够了,明显她不愿意。 乌雷毫不意外,面无表情的将目光又放在了另外两个宫女的身上。 那两个人微微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只是中间的那个微微侧了下脸看了看旁边跪着的人,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跪了下来,简简单单地说了句: “奴婢同是如此。” 沈留祯看着只剩下的那个站着的宫女,嘴唇动了动,甚至想替乌雷拍板定论,就是她了。 如果三个人都不同意,要如何?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不能这么算了。 沈留祯死死地盯着那个仅剩下的人,出声说道:“若是……” “奴婢愿意。”站着抬起了头,出声说,脸上的表情坚定,神情淡然。 沈留祯很惊讶,但是内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他真的是怕,几个人都不愿意的话,如果强迫,实在是有些难以收场…… 不止是沈留祯,跪着的那两个宫女也不禁惊讶地抬头看向了旁边站着的女子…… 好似看着一个不想活的人。 乌雷微微前倾了身子,十五岁的少年,眉目深邃,气质华贵,仔细打量着那个说愿意的人。 女子一看就是个汉人,五官柔和,未施粉黛,烟雾似的柳叶眉,细长的眼睛,有些凉薄的小嘴。相比鲜卑人来说,明显长得略微寡淡些,也更显得内敛,心思深沉。 他不要喜欢心思深沉的人。 乌雷想:即便是沈留祯,他知道他一肚子的花花肠子,但是表面上沈留祯也有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小酒窝,行事说话处处透着人畜无害,会让你觉得他好接近,会交心。 而眼前这个女子……看着就不是好相处的样子。 乌雷出声问道:“她们都不愿意,你为何愿意?” “她们怕死。”那个宫女微微低下了头,谦恭地说。 乌雷冷笑了一声:“……难道你不怕?不是我说,你们都曾经是一国之公主,是锦衣玉食的人上之人,一遭国破家亡,给仇人做粗使的奴婢,如此反差,是个人就受不了。但凡不怕死的,恐怕早就搭根绳子上吊了吧?” 沈留祯听出了乌雷话语中,透出的对这个女子的不满,不禁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特别想提醒他: 现在是选个堪大用的,只剩下这一个可以为您所用了,要以大局为重啊…… 他话还没有说出口。 那个女子又抬起了眼睛来,不知为何看了沈留祯一眼,似乎在重新揣摩掂量什么,出声说道: “奴婢自然也怕死,可是,奴婢猜想,或许可以免一死。” 乌雷和沈留祯都愣了一下。 是啊……只要不生孩子,就可以免一死。乌雷本身就是想要一个帮助他的合作伙伴,不是要她来给自己生孩子。 沈留祯和乌雷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中看出了同样的心思——就是她了,她足够聪慧,猜到了他们想要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至少,才智上要比其他两个都要高上一截。 沈留祯出声对那两个跪在地上的说:“你们两个退下吧。” “是……” “是……” 那两个宫女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些疑惑和惋惜似的,退走的时候,还悄悄转身回头看了看那个愿意的宫女一眼。 大殿的门打开,又被关上。 乌雷看着那个宫女,他怕自己会错了意,还是问道:“……说罢,你有什么办法可以免自己一死?” 宫女温顺的站着,声音柔和谦恭,说出来的话,却透着自信: “若是为陛下选一个延绵子嗣的人,何须考教四书五经,经史子集?反正轮不到皇后养自己的孩子,无论认不认得字,都是一样的结果。所以,奴婢以为考教这个,定然不是用来生孩子的。既然不用生孩子,又能身居高位,尊享荣华,为何不愿意。” 乌雷轻笑了一声,说道:“你这猜测也太武断了些,说不定,朕就是想找一个有学识的女子,成婚之后,好聊得来呢。” 那个宫女没有笑,她只是偷偷地抬起眼睛来,看了乌雷一眼,说道: “谁愿意跟一个注定性命只有一两年的女子谈感情呢?奴婢昔日在景穆太子宫中服侍,见过太子与嫔妃们相处……太子殿下自知喜爱的人容易死,索性谁也不放在心上了。他跟东宫属官的感情,都比跟后宫那些同床共枕的女子感情要深厚……” 乌雷听闻,有些心痛地皱了皱眉头,一股子悲凉从中而来。 他不喜欢这个规矩,得子杀母……这个规矩因为太过冷酷无情,没有一个人能从中感受到温暖,没有一个人会觉得高兴,都是受害者……到底是为了什么? 就为了江山社稷,皇权稳固吗? 沈留祯见乌雷不说话,看那个表情,似是又戳中了他内心的隐痛,不得不出声提醒道: “陛下,您要不要再亲自考教一番。” 乌雷明显觉得比较累,说道:“不用了……” 他抬了眼睛看向了那个站立的宫女,问道:“还没有问,你是哪国公主,叫什么,多大了?” 宫女听闻,寡淡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温顺的笑容来,说道: “奴婢是燕国公主,没有封号,小名唤做伯羊,今年十七了。” “伯阳?……朕若是没有记错,老子有字,曰伯阳,你这个名儿是不是起的有些大了?”乌雷冷冷地问。 宫女微微勾了下嘴唇,说道:“非也,奴婢的“羊”是牛羊的羊,祭祀牲畜罢了,因为生序为二,母亲又希望我温顺谦恭,得人疼爱,所以才取名唤做伯羊……冯伯羊。” 她恭顺地躬身,又将自己的名字强调了一遍。 …… …… 南宋边境上,天气一天又一天的冷了。但是皇帝没有决断,扩充的这些兵员,连补给都在圣旨下不又不下,不知何时会来的路上。 自从上一次,因为辣椒的事情,谢元让营中开启了新的训练章程。 军营里比之前那些日常的操练,更紧张辛苦了三倍不止。 或许正是因为此间种种,谢元的营中,头一次有了逃兵…… 第175章 军法无情 谢元冷着脸,看着面前这三个被押解回来的逃兵。他们头上还包着明显西南风俗的包头布,身上早就换上了普通人的短打衣服。 谢元心中又气又觉得可笑。 到底是多么蠢的人,会在逃跑当逃兵的时候,还不忘将自己这扎眼的包头布给裹回来? 这是她手下的兵?他娘的蠢到这个地步,真的能打胜仗吗?! 被捆着的人,见谢元面沉如水的不言语,又想到了谢元的风格跟旁的人不一样,营中都说他年纪小,是个教养极好的世家子弟,为人正直,心软。 他们顿时就起了能活命的希望,对着谢元哭诉道: “校尉!饶了我们这一回罢,我是因为家中有老母,远在西南无人照料,我离她这么远,实在是放心不下……所以现才逃的。我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家活活饿死啊……” 另一个也说: “是啊校尉,我们是被迫来当兵的,远离妻儿老小,家中一个男人都没有,他们怎么活啊……校尉放我们回去吧,我们知道您是个好心的,定然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如此惨事发生的,对不对?” “是啊校尉……求求你了,求求你放了我们吧,让我们归乡去吧,呜呜呜……” 三个人无一不是痛哭流涕,睁着一双可怜又祈求的眼神看着谢元。 谢元的眼睫毛轻轻地抖了抖,她垂下眼皮子将目光移到了一边。 若说她心里一点不动容,是假的。 这些人是如何当的兵,她最是清楚。 西南地处偏僻,西南王起兵反叛之后,朝廷也不知道是谁给陛下出的主意。要让西南再无兵员可招募,彻底断了他们反叛的可能。 于是只要是跟反叛沾的上边儿的,男丁壮劳力都被强制征入了朝廷的军中,带离了西南,并且没有兵饷,都按照俘虏的待遇。 这营中的西南人,家中剩下老弱病残的,比比皆是。 他们所言并非假的。 思乡,担心家人,全是人之常情。 谢元又不是天生冷血无情之人,她怎么会一点都不心软呢? 可是这种事情,如何能心软得了?营中全是迫不得已的苦命人,谁要好过过谁? 只要这个口子一开。第二天,估计营地就能空掉一半,跑个干净。 “校尉!!!求求求你吧。可怜可怜我们吧!” “是啊,可怜可怜我们吧,求求你了,大恩大德我们一定不会忘了的。” “好人有好报……好人有好报啊校尉。” 他们依旧在痛哭流涕,向谢元要生的希望。 谢元不忍的转了半个身子,侧着站着,故意不看他们,掩饰住自己心中的难过和软弱。 如果按照她的本心,她是真的想将他们放了,放他们回家种田,跟父母妻儿团聚,何必在这里打什么仗? 可是这世道允许吗?没有太平的天下,便没有太平的日子。谁人都逃不过这颠沛流离,动不动妻离子散的命运。 她突然想到了沈留祯的那句话——“这狠心的事情,总得有人去做。” 谢元坚定了眼神,说道: “你们的情况我理解,也很同情,可是军法无情,你们逃了便是死罪,谢某无能为力……” 她的眼神转而变作了刀子一般的凌厉,闪着寒光,冲着传令兵说道:“来人!带下去,枭首示众,与营门口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是!”那三个人被立马拖走了,留下了一片哀嚎。 自此之后,众人才知道,谢元这个校尉,即便是她有着与众不同的“温柔”,十分照顾下属的兵卒,但是同样不妨碍她杀伐果断,军法严苛。 一时间,营中众人,对她这般“刚柔并济”的手段有了一个初步的认识,更加的敬畏了。 逃兵? 那些曾经以为谢元好说话,侥幸想要逃一逃试一试的人,每每看见营门口的木桩子上挂着的无头尸体,都会冒一身的冷汗。 与其被抓回来然后被执行军法,吊在木桩子上,不若还在营中,感受解校尉那春风拂面的关照,要好一些。 …… 校场上,谢元四处走动,巡查卫长辖下的训练。 前一段时间的训练,主要是锻炼每一个伙,十五人配置之间的合作与配合。 他们营中,主要就是步兵,骑兵不成建制,也就寥寥无几的几匹马罢了,算不上有骑兵。 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大家都是步兵。 步兵练的是短兵相接,是混战,是砍杀的耐力和反应速度。 平时有常规的拼刺练习,单个士兵都有哪些动作,都是营中惯常的训练日程。 如今要考教的是,十五人的队伍前冲,如何在配合中,多杀敌,保存自己的力量。 几人持盾,几人持枪,用何种阵型,这些都是要考虑的事情,也是训练的目的所在。 对于这个阵型和如何配合,谢元并没有做规定,只让他们自己琢磨。 要看能不能行,两个伙之间对战试试看便知道了。 现在主要是各个伙之间的对战,一个伍里头四个伙,正好可以两两对战练习。 为了保证接近实战,用的都是没有枪头的木棍,还有木刀。 每一个伍长负责统筹,总结能胜利的经验,普及全伍之后,再组成伍与伍之间的比拼,两数合一,层层递进。 谢元带着传令兵,走过一个个伍长的场地,看着他们商量对策,一起冲杀的场面,多少有些欣慰。 这种一心研究战术的氛围,和力争取胜的精神头,从早上忙到晚上,最好晚上睡觉的时候做梦都在想怎么赢,怎么使劲才好。 这种节奏才是战时的节奏。 天天脑子和体力没有一个时刻是空闲的……哪还有时间想家,想自己适不适应…… 这一点,她打了几年的仗,最清楚不过了。 谢元路过一处,见两个伙之间的对战如同儿戏,像是商量好的一般,你出盾来我出矛,看得她直皱眉头,不由地出声怒道: “演杂技呢!!砍腿啊!有空档不砍砍盾牌?!” 那些人听见了声音,顿时吓得停住了动作,扭头一看,果然是谢元。 他们心中一慌,再也不敢造假,连忙尽了全力拼杀了起来,顿时一片惨叫哀嚎之声,纷纷倒了一地。 谢元脸色凝重,对传令兵说道:“去跟二卫长说,属下糊弄他,到时候可不好糊弄我。若是再让我发现有这种儿戏,全卫都别想睡觉,加练一倍,包括他!” “是!”传令兵领命去了。 正在此时,有亲兵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对着谢元说道: “刚刚将军派了人来,急召校尉前去,有要事商议。” 第176章 福祸相依 谢元的营地离沈父坐镇的中军营帐最远,传令兵一个来回的路程也比其他的几个更加的远一些。 所以等谢元到了的时候,营帐中其余的十个营的校尉已经到了。 谢元通报进了帐子之后,首先面对的就是那些比她年长之人投来审视的目光。 其中有怀疑也有惊讶,几位校尉的眼睛雪亮,都在同一时间放在了她的身上。 谢元端着一向保持着的冷脸,上前几步,躬身拱手,沉稳地说道:“将军,后备营校尉解元领命来迟,请恕罪。” “无妨,你的营地最远,请入列。”沈父也一样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话,就全当她不是自己的徒弟,只是他帐下一个普通的校尉一样对待。 谢元听令,按着腰间的佩剑,转身回到了最末尾的一端站定。 其余的几个校尉都将好奇的目光收了回来,重新放在了沈父这个大将军的身上。 其实他们只是听说将军帐下有一个年纪很小的校尉,但是谁也没有见过。 一来,是因为打仗时常有伤亡,动辄一个营的人都战死的事情并不在少数,一个营的校尉也时常会更换,他们本来也有互相不认识的。 或者上一次在一同打仗的还认识,下一次再打的时候,原先的或贬或战死的,又换了新人,也是常事。 二来,自从将军麾下大军扩充,各自扎营整顿练兵,他们本也没有机会见过面。 所以,所以当谢元那明显年少的身量和脸庞出现在营帐门口的时候,他们都是一惊。 更何况,在他们这一群全副武装,铠甲整齐的阵营中,就她一个人来时只穿着暗红色的校尉长衣,外头套了一件木甲,就更扎眼了。 当谢元站在了队列末尾的时候,自己也觉得穿的太过于随便,有些尴尬。 但是她全靠绷着脸,再加上她一双天生的,威风凛凛的丹凤眼,愣是没有让人看出她的窘迫来。 沈父抬眼不经意的看了扎眼的谢元一眼,自是知道她为什么平时不着甲胄的原因,并没有在此事上纠缠,而是直接望着众人说道: “陛下已经传旨,攻打北魏。” 此话一出,列队的众人纷纷惊讶不已,互相交换着担忧的脸色,站在最前头的,是先锋营的校尉。 他出列拱手道:“将军,我们在边境已经驻扎多时,早已经失了先机,如今再打,恐怕凶多极少啊。” 沈父叹了口气说道:“这我如何不知,但是圣旨已经下了,就不费那个心思想合不合适打了,想办法打赢了才是要紧。” 众人一听也是,虽然都有些垂头丧气,但是巨石开始想起对策来,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右侧又有一名校尉出列,问道: “将军,陛下可有说明,此次攻打的目的为何?可有所指方向?” 沈父一挥手,说道:“并无,只有四个字——一雪前耻。” 众人听闻,又开始面面相觑,表情十分的复杂。 这个命令,真是不好办,还不如下令让大军替宋国下对方几座城池呢。 一雪前耻?上一次的耻如何才算是雪了? 上一次都打到淮河江边了。要不是有条河,北魏的那些人过不来,估计都能直接打到京都去…… 他们要是想雪……估计得打到平城附近去,才算是胜利。 可是这么多年几次交手,输多胜少,魏国那个动辄灭一国的强势兵力他们心中最是清楚,要想一雪前耻,谁都觉得是痴人说梦。 营帐中是一阵士气低迷的沉默。 沈父看着大家都是这个劲头,顿时有些头大。 这还没有开打呢,一点愿意赢的心思都没有?能赢了才怪呢! 沈父冷了声音,提高了声音问道:“先将最近对面各个城池的侦查情况一一说上来,挑个软柿子捏!” 谢元的后备营,在最后方,连士兵的兵服甲衣都没有备齐呢,何来的侦查情况。 她只能睁着一双眼睛,看着其他人挨着一个个的禀明自己探得的情报,互相交流印证,然后讨论情报的真假,是否有误。 她一句话也插不上,只能默默地在心里记下来,认真地参考学习他们的想法和见解。 “任县城缺水源,驻军绝不会多,攻打它毕竟合适,只要下了一城,赢的再小也是赢了,能鼓舞士气,也能传个捷报回京,圣上也不会怪罪。” 另一个校尉说道:“我认为不可,任县城虽然缺水源,城小,但是处在官道东西南北交叉口的边儿上,地势又高,易守难攻。说不得还没有打下来,援兵就来了,到时候三面夹击,危矣!” “此话差矣,既然知道此处要紧,若是能打下来,我军便得了一处险要之城,以此为据点调动大军,或许真的可以打开局面,打一场大胜仗。” 众人纷纷出声,或是同意,或是反对: “太冒险了,大约赢不了。” “如今局势,只能险中求胜了,所谓福祸相依……” “孙子兵法曰:先胜而后求战。你有把握能赢吗?没有把握就是赶上去送人头,没有福,只有祸!”有人急了,吼着说道。 “那你说打哪儿你有把握,你说出来一个看看!!” “我说打环山城!环山城孤立在外,即便是有援兵来的也慢,更有把握!下棋落子还讲究落外头呢!谁像你一样,非要扔人家包围圈里?!” “放你娘的屁!你懂个屁的下棋!” 队列两旁的人呛上了声,互相指指点点,唾沫横飞,就差动手了。 沈父高声制止,粗粝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争吵,说道: “够了!我让你们商议,不是让你们吵架的!” 众人一听,都熄了声音,规规矩矩地又站在了队列里头。 沈父一双铜铃似的眼神凶狠的扫视了众人一便,问道: “现下看来,有两座城池可以攻打试一试,也就是任县城和环山城,还有其他的意见吗?” 众人又互相看了看,小声地交流了一会儿,最后都认为,这两座城池,一个是险胜之后更有利,一个是赢了之后更容易守,衡量利弊之后,也就这两座城更加的稳妥一些。 于是没有人再提出不同的意见,都默认了。 第177章 兵服 沈父看着面前的地图,像是在最后审视这两条建议是否可行,过了一会儿说道: “行,有目标就有使劲的地方,我再去跟其他的几位将军商量商量,看看如何配合,最后再行决定。” 他又将目光投到了众人的身上,铜铃似的圆眼睛里透着坚毅和信心,说道: “又不是让你们打到魏国的平城去,只是下一座小城罢了,这要是都没有底气,就是软蛋!都给我提起精神来!抓紧备战!!” “是!”众人齐声应诺,洪亮至极,士气明显就比刚才要高涨了许多。 谢元也意气风发起来,跟着喊出了声。 不过她本来没有其他校尉的那些颓唐之气,因为自她打仗以来,她还没有败过…… 本来她还准备等众人走了之后,跟师父说一说自己营中兵服还没有给全了的事情。 可是沈父一刻都没有耽搁,雷厉风行地去找附近的其他几个将军商量去了。她两个吭气的机会都没有。 谢元想着:就要打仗了,他们衣服还没有穿整齐,都不像是个朝廷正规的兵,好似一群乌合之众似的。 啊……虽然,现在他们这些人整合到眼前的情况,比乌合之众也差不了多少。 可是,这是个大问题,穿衣穿不齐,回头在战场上再被自己人给误当敌军杀了就完了。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完全有可能。 从前就听师父讲过,北魏军队之中时常会驱赶战俘在前头冲锋陷阵。 就凭着北魏那大杀四方的战绩,他们的俘虏,哪个族的人都有,有汉人、有各个不同族的胡人,还有他们反叛被平的鲜卑人。 都是先前败在他们手里的。 那些人就是妥妥的俘虏,没有统一的服装和铠甲,就只有一件单衣,穿什么的都有,有时候连个武器都不给全,全让他们凭着活命的本能,在战场上从对方手里夺。 谢元营里那些没有兵服的西南人,长相也普遍偏黑,到时候万一碰见对面的战俘营,还真是分不清谁是谁。 但是最主要的是,她知道师父大概率不会让她的后背营,更准确的说,是让她参加这场仗。 她必须跟师父争取一下,哪怕争取个在旁边打个辅助,也比什么都不干强啊。 她的营,继续打一场仗,凝聚一下人心,顺便让那些西南人适应适应平原地区的攻防战场。 即便是小打小闹,那也是难能可贵的经验。 谢元出了营帐,看着匆匆结队离去的各个校尉的背影,在心中叹了口气,心想: 算了,反正真要打的时候还是会见着的,那个时候争取也是一样。 至于兵服……回去让“财神爷”尽快想办法。 他总是有办法的。 …… 谢元回到军营中之后,将这个事情跟“财神爷”周免一说,他头疼的摸了摸脑袋,问道: “咱们不一定能上去打吧?我打听了,军曹说新的冬衣被服就在路上,再过几日就到了,棉衣,外衫都有。” 谢元说道:“圣旨已经下了,将军既然已经召集了我们商议,那便是两三日就要动的事情,万一呢?到时候怎么办?” “财神爷”周免直着一双眼睛望着天想了一会儿,急得好像全身都痒痒似的,拿着自己在西南做的抓痒的竹如意,也就是俗称痒痒挠,一会儿抓抓自己的背,一会儿又挠挠自己的胳膊。 谢元看着他这个模样就为难,可是她不想松口,就一直用丹凤眼冷冷地看着他,一定要有个结果似的。 终于,周免升了一下竹如意,说道:“我想到个法子,凑一些先用着,到时候别嫌弃啊。” 说罢人就一阵风似的跑了。 谢元心想:笑话了,那衣服穿了就是为了认人,好分清敌我的,即便是旧的又能怎么样?有什么好嫌弃的。 结果…… 谢元看着那堆在地上,像是一座小山似的破衣烂衫,好多都还带着血迹,皱起了眉头来。 这跟她想得不一样,本以为会是旧的,没想到…… “这不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吗?!”一个西南的兵扯起了一个上衣,只见那衣服上有好大一条被刀砍的口子,口子周围洇湿的血迹已经成了暗黑色结了痂。 他怒气冲冲地一把将一副又扔了回去,高声不满地喊道。 又有没有衣服的西南士兵朝着谢元喊道: “校尉,为啥别人都有新衣服穿,我们就得穿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是不是瞧不起我们?!!” 那些人顿时像是炸开了锅似的,围着这一堆衣服,你一句我一句,一声高过一声。 “就是啊!多晦气!” “老子光着膀子也不穿这个破烂!不吉利!说不定还没打呢就死了!” “就是……在西南的时候,大家再穷也没有哪个瓜脑壳去扒死人的衣服啊!找死呢这不是!” “不穿了不穿了!” “我也不穿!” 谢元也有些不满,将目光投降了对面的“财神爷”周免的脸上。 只见周免心虚地眼睛望天,想看她又不敢看的样子,最终还是耿不过,小跑着绕过了衣服山跑了过来,对着谢元解释说: “校尉,我这真是没了办法了。就这些我还是跑了好几个本地的营盘淘回来的,他们自己有固定的仓库,存下了这些,要不然你想要还没有呢!” 谢元脸色如冰,但是又没有办法。对着众人说道: “马上就要上战场了,这里不同于西南,到处都是山,你们猫在山林子里,土坡后头偷袭,人数又少,不至于分不清敌我,穿什么都无所谓。 可是这里是中原。打仗动辄十万百万的混站在一处。大家都摊在地面上一览无余,将帅要靠兵卒的衣服辨清形势,你们也要在混战中,靠衣服分清敌我。 没有时间让你思考对方是什么人,因为稍一犹豫,可能命就没了。这也是为你们的性命着想。 所以这衣服,是必须要穿的!放心,会有新的,但不是现在!” 众人安静了下来,虽然表情依旧不情愿。 谢元看着这堆衣服,很是爽快地说道:“我跟你们一起穿,穿之前洗干净!将那些晦气都洗了也是一样!” 说罢,她弯下腰,顺手从那堆衣服里头拾了一件,转身就走。 所有人都安静了,看着她一身校尉的红色长衣,身姿挺拔、拎着血衣潇洒离去的背影,震撼不已。 第178章 天下男女各一半 平城宫殿 乌雷像是往常一样,殿中没有人的时候,就跟沈留祯坐在一处,还像是两人读书的时候一样。 沈留祯一开始反对了两次,怕如此会遭人诟病,但是乌雷很是随意地说了一句: “我不想像父王一样,太过于拘着自己在规矩里头,活着不高兴。” 这一句话,戳中了沈留祯的内心,戳中了他心中对于皇太子石余天真的怀念和同情。他便再也不说什么了。 自此之后,只要他高兴,他就配合。只不过在外人跟前,该保持的规矩一点也不少。 此时沈留祯将手中的册子合上,微微侧了下脸,问旁边的乌雷说道: “哎……我一直有个疑问,这皇后“手铸金人”的规矩是从何而来,可有何道理?” 乌雷翻看着手里的奏折,笑着说: “这个问题我小时候也问过。听祖父说,这就是讨个吉利的事情。就好比你们汉人新娘子进门,要跨个火盆之类的。” 沈留祯明亮的眼睛晃了一下,老实地说:“……我还是不懂。汉人跨火盆是趋吉避凶,这“铸造金人”更像是考验人的手艺。” 石余乌雷将手中的奏章合上,兴奋地说:“对对对,有这么一说。说我们一开始的时候,人丁稀少。男人们在外头放牧,征战,基本上一天都在外头。 所以在家里的事务,都有女子在做,尤其是需要花许多时间铸造铁器的活儿,甚至连武器都由女子们完成。” “哇……”沈留祯听到此处,不由地惊讶了一声。 他不是没有见过打铁的……那守着铁炉子,沸腾的火热铁渣,还有一天不停地抡锤子的活儿……他都不敢想,这种活儿连女子也能做得吗? “那你们鲜卑女子……确实挺能干的,力气也大。”沈留祯由衷地说。 乌雷无所谓地笑着说道:“其实不干哪一族的人的事情。都是被逼的罢了。胡人在草原上,活得艰难,人口又少,养不来闲人罢了。 如果是换了你们汉人女子,从小就要与那些比自己大上许多的牛马较劲,顶着狂风搭帐篷,那她们也能这么能干,力气也能养的这么大。因为没有力气的活不下来。” 沈留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眼睛一亮。再一想。这话确实很有道理啊。 他的身边,谢元不就是个现成的例子吗? 谢元是个女郎,她没有比其他的女子长出三头六臂来,可是她从小习武,力气也比他这个四肢不勤的大上许多。更别说,她上战场杀敌,比许多男人都厉害。 可见汉人的弱,或许不在种族上,而是因为生活太舒服了? 沈留祯正在惊异于自己的新发现,就听乌雷接着说道: “我听皇祖父说过,草原上最缺的就是武器,能娶一个会铸造好刀剑的女人,那对于整个部落来说,都是好事情。所以婚礼上便有这么一项亮本事的环节,一来是炫耀,也是彰显家族的实力。 再后来进了中原,倒是不用女子们去打铁了。可是这个婚俗保留了下来,在大婚当日,当着众人的面,浇灌一个小铁人。铸造的好,便是大吉,铸造的不好……便不吉利。 不过只是浇灌而已,只要新娘手稳一些,不要太娇气怕烫的话,都能做个差不多。” “原来如此,受教了。”沈留祯很是诚恳地点了点头。 乌雷却从那些奏章里抬了下眼睛,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有些沉郁地说道: “其实我也能理解得子杀母的习俗。我们鲜卑人的女子没有一个是软弱的。相比你们汉人,我们鲜卑人的女子会承担更多的劳力。相应的,承担的多,便会更受人尊敬,有更多的话语权。 如果是少子当立,不必怀疑权利一定是在母亲的手里,她是做主照顾孩子的母亲,她不可能反过来听儿子的。” 乌雷说到此处,将奏章扔在了案几上,又叹了口气说:“只不过现在入了中原,此一时彼一时而已,这个规矩有些过时了。” 沈留祯顿时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一种新奇的指教,来反过来看待自己从小长到大,从小不知不觉地,理所应当接受的那些习俗和偏见,竟然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他兴奋地说道: “原来如此,我从前只当阿元是那个与旁人不一样的,其实她才是正常的不是吗?因为不是女子不能行,而是大家默认了不允许她们行。因为人口多,劳力充足,男人们天生力气比女子大一些,所以揽下来的活儿也多。时间一长,就成了女子天生便干什么都不行了……” 乌雷不知道沈留祯这么兴奋是为何,只是一直听他说他们阿元如何如何,越听越是困惑。问道: “你们阿元到底是干什么的?” 沈留祯眨了眨眼睛,看着乌雷反问:“陛下,草民没有说过吗?我记得我说过了呀,她是我老师的女儿,从小习武,武功高强,世上再也没有比她更厉害的了。” 乌雷听闻又是这一套,翻了个白眼,说道:“你就吹吧……你赶紧将她娶回来,到时候我要在京城中专门给她支个擂台,我倒要看看你到时候脸疼不疼。” 沈留祯笑着说道: “等我写信将陛下这个话告诉她,让她赶紧来。” 他说着这些,明显更加得意了一些,说:“我要跟她说,鲜卑人的朝廷,相比汉人,对女子更加看重一些,这一点她一定心动。”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 “我觉得鲜卑人这一点挺好的,天下男女各一半,干什么要限制女子的能力,只让她们窝在家宅里?但凡想一想,如果让所有的女子都能有机会各展所长,那世上得多出多少杰出的人才来。到时候想要做什么事情,恐怕都能比旁的国家快一倍。陛下你说是不是?” 乌雷扬起脸来,仔细想了想说:“各有利弊吧,光是男人之间的争权夺利就已经够凶残的了,要是再加上另一半女子进来……那得激烈到什么地步?” 沈留祯很是不以为然地说:“哎……陛下,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人得想着怎么自强,怕竞争不过,压着旁人不让跑算是怎么回事?” 第179章 沈留祯是个小人 乌雷摇了摇头说道: “我说的是朝廷稳定,现如今我只想保住大魏的江山,别被旁人夺了去,你说的那些是天方夜谭。也不知你为何这么兴奋。” 沈留祯一揣袖子,叹了口气说道:“也是……我也就是想一想,想着就觉得那样一个国家,定然会是个强盛无比的盛世场景,忍不住就特别高兴。” 乌雷听闻眼神也晃了晃,似乎有些心动,但是很快他眼睛里头憧憬的光就消散了。说道: “先想着现在吧,现在朕连个实权都没有几分,说好了,许你个一人之下的位置,现在也胆战心惊,施行不得。” 沈留祯无所谓地说道:“陛下,草民不着急。再说无功不受禄,不管陛下是不是大权在握,所下旨意都得令人信服。不能因为陛下跟草民亲近,就给我一个大官做啊。那岂不是任人唯亲的昏君所为?” 他说着又侧了侧身子,凑近了乌雷说道:“更何况,这一人之下的位置,又不是只有官位能决定的,我现在是没有官位,可朝中谁不知道,陛下最信任的人就是我呢?” 乌雷轻笑,正要说些什么,外头小太监传话,说道: “陛下,合安君求见。” 合安是郡君,合安君就是他的平时的官位称呼。 这一个人的到来,让殿内的两个人轻松的氛围都为之凝滞了一瞬。 随即沈留祯笑着说道:“得了,找茬的来了,草民得站起来,立在一旁,最好连个影子都没有才好。” 乌雷冷笑了一声,有些嫌恶地说:“他如何有脸找你的毛病?” 宗爱之前能顶着大罪还能在朝中得了权势,跟合安一家脱不了关系! 乌雷从前还当他是自己的从小一起长大的伴读,自觉情义不俗。 但自从父王和皇祖父接连被宗爱那个阉人所害,这些人却跟宗爱站在一处之后, 他就冷了很多。对这些人说不上是恨,但是却嫌恶至极。 沈留祯脸上带着风轻云淡的笑意,似乎并不认同,只是往乌雷的身侧一旁一站,垂手侍立,不说话了。 “宣他进来。”乌雷有些烦躁地将奏章一扔,说道。 等合安进来之后,他的脸上却已经不见喜怒,而是一脸认真地问: “合安君有事?” 石余合安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虽然明显比以前生分很多,看着动作也自知理亏心虚,不太自然,但是等他抬头之后,就好像蛤蟆一直眼瞎,突然间发现了一个小飞虫似的,瞬间就捕捉到了沈留祯的存在,立马阴阳怪气地用鲜卑语说道: “陛下,您可千万不要被那个沈留祯给骗了,他当初对着宗爱阿谀奉承的怂样子,您是没见着,就如同现在他对您是一样的。而且宗爱对他还特别照顾,结果呢?还不是被他背后捅了一刀。” 乌雷脸上出现了一些笑意,似乎觉得很可笑,很是随意地用汉语反问:“我怎么听你这个话,好像很是为宗爱的死感到惋惜呢?” 合安听闻,身子整个凛了一下,像是被吓道了,连忙也用汉语说道: “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沈留祯是个小人,信任不得,得多加小心才是。” 乌雷彻底无语了,心想:你倒是真的有脸说,沈留祯是小人?我不信任他,难道要信任你们吗? 若不是你们想要包揽大权,包庇宗爱,将我的皇位继承的权利给除了,我还不知道你们有这么大的野心呢! 乌雷生气不说话,脸色上虽然没有多大的怒气,只是面色有些黑而已。 沈留祯这时候适时的开了呛替自己辩解道: “合安君,这句话就不对了。我可是跟族老跟合安君同进退的,先前咱们都是被宗爱假传圣旨所蒙蔽而已,后来迷途知返,又诛杀奸佞,为朝廷拨云见日,一同拥立陛下登基,回归天道正统。合安君说我是小人,那置族老置自己于何地呢?” 石余合安有些着急,只觉得自己心里一堆的话要怼他,但是又找不出词来,只觉得生气,于是暴怒道: “你少给我阴阳怪气的拽文词!你算什么东西敢跟我们相提并论?!” “够了!”乌雷皱着眉头出声,直接问道: “合安,你是来找朕有事禀奏的,还是找沈留祯挑刺的?” 合安顿时又熄了脾气,他看着乌雷,又想起了他爹跟他说过的那些话。 当初他们之所以会反向去诛杀宗爱,是因为宗爱太过猖狂,将所有鲜卑人都不放在眼睛里,惹了众怒。 他们只是顺势而为罢了,倒不是真的很服气乌雷的这个皇帝。 毕竟,前头不管是太武帝,还是景穆太子,都有自己的多年的政绩积累。 而乌雷呢,不管从文还是从武,跟前头两位比,都不够看的。 只是因为朝廷被宗爱整的乌烟瘴气,大家怀念从前的朝堂,所以将这个名义正统,将他这个原来的继承人给抬上来了暂时代替罢了。 若说服人心……朝中那些大臣,不管是跟着太武帝南征北战的,还是跟着景穆太子治理民生的,对他都算不得有什么了不得的支持。 只要石余乌雷露出了苗头担不起这个大梁,到时候自是有实力的人一呼百应,就能改换门庭的事情。 至于现在,他们只要牢牢地将实力握在自己的手里,弱化他这个皇帝的作用,时间长了自然有这个振臂一呼的机会。 合安恭敬地说道:“陛下,南边军镇传来军报,南宋入侵我们任县城,昨日我爹已经带着虎符,调集大军出征了,他遣我来进宫跟陛下说一声,请陛下放心,当此关头,定然要将南宋狠狠教训一顿,替陛下扬威。” 他此话一出,石余乌雷和沈留祯都是一惊。 这件事情他们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虽然是昨天的事情,就当是天黑锁了宫门外臣进不来,来不及禀报。可是今早在朝堂上也没有人提起,奏章上更是没有见到! 现在都快中午了。 沈留祯惊讶之时,一垂眼睛,正好看见了乌雷放在案几上的拳头攥紧了,将一本奏章都捏变了形。 好在,乌雷没有失控,而是冷笑一声,带着冷意问:“这么大的事情,族老是不是该跟朕商议商议,再做决定。” 第180章 阴险奇才 合安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他会这么问,很平静地回答说道: “陛下,军情紧急,您知道咱们的军队一向反应神速,太武帝在时便如此,耽误不得,来不及放在朝堂上商议。” 一阵沉默…… “也是,军情要紧,只要能赢就是好的,朕相信族老的能力……下去吧。”乌雷像是无所谓了似的说了句。 合安听闻,神情中带着些得意直起身来,临走之前,还不忘狠狠地瞪了沈留祯一眼,转身离开了。 大殿的门又被关上。乌雷站了起来,在大殿中左右踱着步子,气急败坏地说道: “这也太不将我放在眼里了!还拿我皇祖父举例?我皇祖父在时,你们敢瞒着他私自带兵吗?!” 沈留祯没有吭声,他知道乌雷此时在气头上,于是看着他走了好几个来回,看着气消了,才说道: “现如今要紧的是,该如何破这个局面。像他这般私自调兵,若是不治罪,他赢了之后还要给他封赏,这军权恐怕就彻底的丢了。” 乌雷听了这话更是生气说道: “朕如何不知道?!可如今如何破?若不是因为军队皆是我大魏的子民,朕真巴不得他这回败的一塌糊涂,回头朕好二罪并罚,贬了他们家的世袭王位!抄家!全家贬去北边打蠕蠕!” 沈留祯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他之前倒是真的这么想得来着。正好对面领兵的有他爹还有阿元,他向对方卖个军情什么的一配合,那族老这回想赢都难。 不过听乌雷这个意思……像这种坑自己军队便宜旁人的事情,好像是有些太过了,他不会同意这个法子的。 嗯……也不符合君子之道。沈留祯心想。 沈留祯将这个主意扔到一边,叹了口气,说:“那如何治他这个罪呢……私自调兵。” 乌雷也跟着发愁,站在殿中不动了,过了一会儿同样叹了口气说道: “皇帝靠将才管理兵权,可是如今他们都是我皇祖父的亲信,却不是我的。那我得找几个信得过的人来替我抢过这个权利来。可是……难啊,助我除掉宗爱一党的黄高将军倒是一片忠心,可是他不是族老军中之人,外调过去难以服众……可若是从族老麾下那些将领中找……都是他的人,找谁还不是一样?” 沈留祯眼睛攸地一亮,说道:“陛下,这倒是未必。但凡是人都懂得权衡利弊而后动。如今陛下刚刚登基,还不见真章,族老,哦,穆合王爷手下坐拥五十万大军,又有这许多的鲜卑贵族隐隐以他马首是瞻,他们自然而然站在他的一方。但是倘若他这棵大树倒了,或者,被陛下的势头给压了下去,他们又会听谁的呢?” 乌雷听出了沈留祯的意思,侧过了半个身子看向了他,两人对视了一会儿,他又走到他的身边,小声地说道: “自古君臣博弈,博得便是人心,是服众。这是你经常提醒我的,这么这时候倒是忘了?若是族老没有大错,我如何治他的罪,如何让他倒?若是让大臣们觉得我残害忠良……朕这个皇帝还能当的下去吗?” “他越过陛下私自调兵,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沈留祯说。 “人家说了呀,因为军情紧急耽误不得,公心为上情有可原啊。”乌雷一摊手。 “陛下,我的意思是,先让他死,然后有的是罪名可以罗列出来不是么?之前他勾结宗爱,隐瞒太武帝被弑之罪,这件事情难道就这么算了?只要这个罪名公布出来,谁还会说您处置不公?” “他如今如日中天,这些罪名若是好找的话,朕岂会如此被动?早拿下他治罪了!”乌雷声音压得很低,提起这个事情就满腔的怒火,不由地愤怒地低吼。 沈留祯的声音倒是出奇的平静,他双手垂握在身前,一副和光同尘的温良模样,却说道: “陛下,所以草民刚刚说了,先让他意外横死。人死了之后,树倒猢狲散,到时再将这些罪名公布出来,还愁没有证据?怕到时多的是人,趁着陛下治其罪的风口,朝着他的尸体踩上一脚。如此……贬了他家的王位,抄家,不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吗?” 乌雷震住了,看着沈留祯那张天真无害的认真模样,眼神晃动,过了一会儿,再开口时,竟然有些结巴了,问: “你是说……你是说,让朕找刺客去,去暗杀他吗?万一若是被人知道了呢?万一若是失败了呢?” 沈留祯笑了一下,露出了一对甜甜的酒窝,小声说道:“放心陛下,这个事情不用您操心,我去找,保管人不知鬼不觉的,漏不了馅儿。” 乌雷愣住了,没有动。 沈留祯见他还是不放心,说道:“若真是出了纰漏,也是我的事情,合安已经欺负了我好几年了。这事情连东宫的狗都知道。若是事发,那就是我这个老实人终于不堪其辱,准备玉石俱焚报复了,怪不得陛下头上。” “哦……哦……”乌雷此时已经大受震撼,脑子已经不太够用了。 虽然,他从宗爱这件事情上,隐隐已经知道沈留祯这个人,骨子里其实挺阴的,但是他还没有如此直面过。 尤其是这种先暗杀了一个大权在握的王爷,然后再罗列罪名等证据的这种思路,真是闻所未闻,堪称阴险奇才! 甚至,他看着沈留祯那一双真诚的眼睛,觉得他最后说得这些话,其实是真心话。他就是因为合安欺辱了他许多年,如今终于逮着机会要报复了…… 沈留祯见乌雷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他忽闪忽闪的就是没有反应,提醒他说道: “陛下,你倒是给我这个伴读一个手谕,让我追到族老跟前,这样才有机会想办法弄死他啊……” “哦,好,对对对,我这就派你替朕跟去看看。”乌雷马上回到了旁边的案几前坐下,提笔就写。 沈留祯站在旁边伸脖子,还不望提醒乌雷,说道:“陛下,草民没有官位,你可得将话说得重一些,别到时候他们看我不够份量,欺负我。” 乌雷一阵挥毫,写完之后将纸张往沈留祯面前一提,指着上头最后四个字——“如朕亲临”。问道:“够不够份量?” 沈留祯笑得酒窝深深,颇为不好意思地说道:“够了够了。”然后对着乌雷一撩衣摆,仪态端端地行大礼一拜,道: “草民定然尽心尽力,不负陛下爱重。” 第181章 闲棋的觉悟 这是谢元成为校尉之后的第一场仗。 校尉不用在前头冲锋陷阵,也不允许在前头冲锋陷阵,她的任务就是找一个地势高,视野好的地方,布阵下令,让传令兵拿着令旗与其他的几个卫长传达。 所以,不披甲是不行的。若不然自己的兵找不到她人,就不知道去哪儿看命令。 营帐里,谢元拿着一整块麻布缠住了自己的胸,她也不敢缠太紧了,怕影响自己喘息动作。 一下子缠了好几圈,然后就将谢夫人给她做的白色里衣穿上,系上腰带,外头再穿上洗好补好的那件灰蓝色的救兵服,自己将皮甲的护胸套在了身上,然后将腋下的皮扣一一拽紧。 拽了一遍还觉得怕有失误,又挨着拽了一遍。 她做这些动作已经很快了。 前头师父布置任务的时候,她死活要了一个活儿来,现在她已经下令全营开拔。 若是最后自己反而拖了后腿,那叫什么事情? 她着急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前,确定并没有什么异样能看出来,才出声道: “小二蛋,孙田,来搭把手,给我戴甲。” 一副铠甲很重,部件六套,一个人要往身上系并不容易。 帐子外的两个人连忙进来了。尤其是那个叫“肖二蛋”的比谁都高兴。一进来就从架子上拿下来了护腰,一边往谢元的身上围,一边说道: “好家伙,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我就不明白,校尉怎么就不爱穿甲呢,我要是有一天当了校尉,这么威风的铠甲,我肯定天天穿。” 叫孙田的亲兵很是平静的提醒他,说道:“顺序穿错了,腿裙还没有戴呢,绑什么腰带?” “哦对对对。”他连忙放了下来,拿了另一片的腿裙给她系上。 谢元皱着眉头,伸着胳膊配合着,说道:“废话少说!要上战场了还贫嘴!” “是!”肖二蛋见谢元黑着脸,再也不敢多说话,一心一意地给她穿甲,手上的动作都快了几分。 有旁人帮忙,到底比一个人在那儿穿要快上许多。还能调整对位置,穿得也合身。 不一会儿护颈戴了上,披膊都被绳子绑的结结实实。谢元将架子上的头盔拿了下来,就往外头走。 谢元到了门口转过头,看了一眼已经被她整理打包过的营帐,心觉应该不会有什么披露,才出了门,翻身上了马,等着大军集合,就往目的地而去。 这时候孙田看着谢元的背影,一向寡言慎行的他突然冒出了一句: “这身铠甲,还是配着暗红色的长衣好看。” 肖二蛋一听,惊喜地扭过头来看他,说道:“对嘛!我就想说这个!校尉也是脾气倔,说一起穿那些破衣服,就穿身上了。这灰蓝色的色儿,配这身铠甲,真的有些掉气势……” 谢元此时一心等着拔营,眼睛一直看见那些忙乱结队的人,坐在马背上的她不由地踩着马镫站直了身体,高声吼道: “那几个磨磨蹭蹭的!快一点!” 这一声吼吓了他们两个一跳,顿时也跟着紧张了一起来,连忙检查自己的东西有没有带齐,跑过去列队在谢元的身后,上了马随时准备走。 …… 谢元争取来的战场,正是一条最不可能有援兵来的一条小路上。 这条路在任县城的西南角落上,只比南宋的国境线外出那么几里地。 什么情况她这里才会来魏军?前头所有人都被打完了,魏国开始反攻,并且不想直下取城,还专门拐了一下,往身后的肥水城去了。 谢元带着一个营的人,布阵在了那条路的路上,持盾列阵,长矛斜刺,严阵以待。 只是烈日当空,对面一个人影回来的可能都没有。 谢元站在远处的一个山岗上,眼睛看着东北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二蛋在一旁觉得无聊,问道:“校尉……他们在东北那么远的地方打的那么热闹,咱们这里不可能有人来吧?” 谢元冷声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经巳时了。” 天黑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去攻打任城县极其周边了,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这个后备营出来的还是晚的呢。 现在都不知道他们打的怎么样了,派去查探的斥候,还没有回来。 谢元看了看坡下的那些列队等待的士兵们……照这样空耗下去,容易消磨士气。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况且,当时师父都说了……万一北魏来个围魏救赵,不管任县城,反倒跑去攻打宋国城池怎么办? 到时候她这一步闲棋,就会变成至关重要,力挽狂澜的一步棋,可马虎不得。 谢元握了握腰上的佩剑,仰着下巴想,不管师父说这个话有几分真。反正她就要当真的来。 她脑海中开始想象面对北魏部队从对面朝着他们而来时,会是什么场景。 于是当初在临江城,她扭过头,看见了那满天烟尘席卷而来的烟尘,还有那朝着人群落下的箭雨,再一次涌上了她的心头。 魏军骑兵神鬼莫测,凶悍异常。若是他们的骑兵冲过来,她要如何应对? 谢元突然想到了当初攻打西南土堡的时候,那个堡主冒出来的一句话: “我这是来不及准备,要不然我提前在地上挖上坑!我让你骑着马来回跑!射死你狗日的!” 谢元眼神一亮,侧了一下脸,对着身后的传令兵说道: “去,传令下去,命四卫长带着人,在前路上给我挖坑,能崴马脚就行。搁个几步就挖几个,布成陷阱盖上土。挖好之后,就地埋伏在道路两旁,弓箭手准备辅助射击!” “是!”传令兵领命去了。 不一会儿,只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的开拔。挡在路上的兵阵整齐的分列两盘,给他们让开了一条路来。 然后就见那些人,拿着铲子,扯着树枝,如火如荼的在前路上忙碌了起来。 谢元在心里有些满意的点了点头,平日了那些训练还是没有白费,算的上井然有序,令行禁止…… 如此忙碌到了中午,还没吃上饭。没想到真的等来了魏军…… 第182章 对阵 大路平坦,视线开阔。 魏军的骑兵凶悍的立在了飞扬起来的尘土中驻足不前,看着远处列盾排阵的步兵阵营,似乎在估量对方的人数,打量周边的地形,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筹谋。 谢元将目光投入到了自己这一方来,见山坡下阵型中的士兵们各个严阵以待,气氛紧张。 她同样将自己的目光放到了远处那一众魏国骑兵的身上,看那个样子,至少有两千多人。 而她的手下,因为是后备营,人数未满,四个卫,一个卫三百人,也不过才一千二百人左右。 骑兵天然就对步兵有压制优势,移动速度快,又在马背上比步兵高上许多,两方对阵,骑兵居高临下,在视野上,杀人动作花费的力气上都占优势。 所以步兵要想跟骑兵有一博之力,只能靠紧密的阵法合力对抗。 如果步兵被冲散了反身逃跑,那只会死的更快。 人的两条腿跑不过马匹,那会注定是一场被追逐的单方面屠杀。 谢元脸色凝重。 她心知,这种时候,如何让大家克服面对强敌的恐惧,比什么都重要。 千万不能让士兵因为恐惧转身逃跑,到时候便是真的兵败如山倒,天神下凡也救不了了。 谢元一身的戎装铠甲,走到了一旁翻身上了马匹。然后对着一名传令兵说道: “去跟大将军报告这里的军情……只需如实禀报,不必求援,莫要打乱了将军的兵力部署。” “是!”传令兵领了命令,当即翻身上马,朝着东北方向飞快的策马而去。 谢元下意识地伸手拽了拽皮甲腋下的皮扣,望着远处北魏的骑兵,冷声对着身后的亲兵说道: “一会儿只要短兵相接,你们就随我杀入阵中,奋力杀敌,为全营振奋士气!” 孙田和肖二蛋对视里一眼,最终还是孙田很是慎重地提醒道: “校尉,敌我悬殊太大,对方兵力恐怕两倍于我还不止。我们的职责,是为了以防万一,万一兵败可以护送您离开。您却要带人冲锋陷阵,如此安排恐怕不甚妥当。” 谢元目光冷然的扫视了他们一眼,似乎在观察每个人的表情。众人都被她的丹凤眼扫的心头一凛。 过了一会儿,只听她说道: “先前地上的坑不是白挖的,两侧埋伏的弓箭手也不是白布置的。我们准备充足,他们估计还没到跟前,就要损失个几百人,再加上我们后头盾兵和长枪阵阵型牢固,到时候谁跑转身逃跑还不一定呢。” 谢元说完这些道理,又提高了嗓门,带着怒气和严厉说道: “你们是我的亲兵,但不单单是只保护我一个人的,你们也是能够以一当十的勇士!你们是全营的表率!是全营的旗帜!一会儿谁要是临阵退缩,犹豫不前,军法处置!” “是!”众人齐声应诺,一同上了马匹,严阵以待。 正在此时,对面的骑兵终于动了,浩浩荡荡地呼啸而来。 他们似乎已经猜到了两侧的缓坡上埋伏的人,所以一开始冲锋,还没有到阵列的射程范围之内的时候,他们的全部注意力便投到了两侧的缓坡之上。 一边骑马冲锋,一边拉弓瞄准了旁边两侧,准备随时射箭。 只见魏军的几只箭羽试探性地射入了旁边的草坡之上,并没有引来想象中的攻击。 于是加快了速度,喊杀震天的前冲而来。 谢元身边的肖二蛋此时震惊不已,紧张得声音都带着恐慌,问道:“校尉,埋伏的弓箭手呢,他们为什么没有反应?” 谢元看着面前的战场,一双丹凤眼里闪着精亮的光芒,激动地说道:“我还怕他放箭放早了,白瞎了地上的布置,如此甚好!” 果然,只见快速前冲的马匹纷纷因为陷阱而跌落倒地,这时候,两侧布置的弓箭手配合着乱象出手了! 满天的箭雨飞射而下,朝着对方落了下来。 魏军有一瞬间的进退失策,犹豫着不知道继续前进还是后退。前头是陷阱,后头是密集的箭雨扫射,倒地的伤兵和马匹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只是这犹豫间,又是一百人左右的伤亡。 然后就见魏军像是疯了一般,被卡在中间的那一段的骑兵疯狂的向前扑了过来。 后头那些还没有进入陷阱的,则开始着重清理两侧的埋伏。 他们没有逃,他们或许太自信了,面对有准备的埋伏,依旧凶悍异常,带着所向披靡的气势。 谢元拔出了佩剑,看着那些侥幸躲过了那些坑洞,朝着阵型冲过来的魏国骑兵。 眼见着他们其中一人驾着一匹骏马飞身而起跳入了枪盾之中。 虽然很快便被众人合力扎死。可是他死了,却成功的将那一小块的阵型打乱了一瞬,被其后的骑兵冲杀了进来…… 此时便是关键! “跟我……杀!!!!”谢元举剑高喊,率先冲下了山坡。 身后六十多名骑兵紧随其后,扛着大营旗帜的旌旗在她的身后,迎风招展冲下了山坡。 本来被魏军的神勇短暂震慑住的步兵,一见校尉带着人杀声震天的杀入了阵中,气势如虹。 顿时众人心中提了一股豪壮之气,纷纷按照平时训练的阵型,几人一组配合而上,一边提盾前进,一边砍杀起来。 道路上到处都是人和马匹的死尸,拥堵异常,骑兵靠着快速移动、得以冲杀的优势没有了,只能靠着高度向下砍杀。 可是谢元麾下配合默契至极,一人提盾挡刀,便有一人长枪上挑去扎人,还有一人挥刀砍马腿…… 如此配合之下,往日令人闻风丧胆的骑兵,竟然如同收割麦杆子一样纷纷倒地,形势如同碾压而过一般。 中间那一段被落入陷阱地段中的骑兵,很快被收拾了。 谢元身后的步兵士气前所未有的高涨,一边齐声高喊着“杀!”,一边有条不紊,小阵型套着大阵型的同时前行推进。 他们迈过了脚下的倒地的尸体,喊杀声在山谷中回声回荡,犹如天兵下凡一般势不可挡。 此时,还剩下一千多的魏国骑兵与谢元的步兵对阵,因为地形有限,他们施展不开。 两侧去追缴那些埋伏的弓箭手,也没有讨到便宜。 第183章 一百八十三章:擦破点皮 领兵的魏军将领此时看着对方阵前,骑在马上的谢元,又是震惊又是愤怒,咬牙切齿的用鲜卑话骂道: “这些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从前宋军见了我们就吓破了胆子,就知道逃跑,这些人竟然还敢当面迎上来!” “将军,追上坡去打那些弓箭手的,也吃了亏,此处地形于我不利,咱们还是撤吧!” 魏军的骑兵将领瞪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对面的谢元,只能隐隐看见那头盔下头的露出的那一点脸,明显年纪不大。 他更是恼火了。伸手拿过了弓,重弓拉满到极限,朝着马匹上的谢元就射了过去。 谢元也一直注视着对面的举动,早在他拉弓之时,护卫她的亲兵们便连忙竖起了手中的盾牌,匆忙挡住了谢元和对方两者之间的视线。 可是没想到箭矢飞来之时,巨大的力道竟然扎穿了一块木盾的缝隙,霎时间盾牌四分五裂,箭矢擦过了举盾之人的肩膀,直冲谢元而来。 因为盾牌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得以判断箭矢速度的时间太过短促,更别提她根本没有料到,对方的功力如此了得,这么远的距离,竟然能将厚重的木盾射穿而来。 谢元瞳孔微缩,抬手去握住箭杆,可是依旧还是晚了一瞬,箭镞扎透了她的皮甲,正好扎在了她的锁骨下方。 疼…… “校尉!” 她身旁的肖二蛋吓了一跳,紧张地呼喊。 谢元额头上冒了冷汗,却用比平时冷冽一倍的眼光瞪了过去,怒道:“喊什么?没看见我接着了吗?!” 谢元将箭矢一拔,一指长的箭头,幸好只没入了一小半。 她将那比平时的箭矢规格大了一倍的箭支随手贯在了地上,冲着前方高声喊道: “放箭!” 而魏军这一方。 已经进入了对方射程之内,箭矢的数量虽不多,但是他们没有盾牌,疲于应付,又有人中箭落马。 那名魏军将领看着谢元还好好的在马背上,对方的阵法依旧在有条不紊的前进,他不甘地咬了咬牙。 “将军,我们撤吧!反正抄后路偷袭的又不止咱们一支,并不影响大局。此处道路狭隘,对方又早有布置,我们硬冲占不了光,可是撤退他们却根本上,若是能引得他们加速跟来,出了这段路,又乱了阵型,咱们或许能杀个回马枪,扳回一局!” 这是个靠谱的计谋!那名将军眼神中的精光一晃,当即下令撤退,转身原路返回了。 两侧的草丛里埋伏的那些人,见状连忙跑了出来,急哄哄地就要去追。 谢元立即命令传令兵打旗语——停止追击! 四卫长带着人,只好依依不舍地回来了。 他走到了谢元的身边,表情兴奋得意,带了一点疑惑地问:“校尉,为何不追?射箭还能再杀几个。” 谢元脊背挺直,冷着脸问:“你还有多少人?” 四卫长转身看了看,说道:“伤亡不多,嘿嘿,我们往旁边的树林子一猫,他们来追我们就跑,骑兵不好使。” 谢元点了点头,夸赞他说:“你指挥的很好,时机和战略都很得当,这次定然要给你记首功。” 四卫长更加的得意了,笑着摸着脑袋说道: “多亏了校尉让我们对战训练,好家伙,我平时满脑子都在想怎么能赢。这回自然就这么想了……哈哈哈哈……也亏得咱们在西南呆过,这躲藏的本事我们也学会了不少。哈哈哈哈……” 谢元的伤口很疼,一直强忍着,唇色有些苍白。但是听到此处还是忍不住想笑,她的唇角刚刚勾了一下,就立马平了下来,冷着脸说道: “莫要骄傲,我们占尽了地形,又做足了准备,扬长避短才得此一胜,以后万不可冒进,像你这样两条腿还想追着骑兵跑,属实昏了头了!” 四卫长一听,顿时严肃了起来,恭恭敬敬地受教,说道:“是,谨遵校尉教诲!” 他抱着拳刚说完,突然指着谢元的肩膀说道: “校尉,你流血了。” 谢元皱了下眉头,向下瞥了下眼睛,见自己黑色的皮甲外头,鲜红色的血迹多了起来,她不动声色的捂住了伤口,说道: “无妨,刺破了点皮而已。” 四卫长和一众亲兵都愣住了…… 都是打仗的人,见过的刀剑伤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在辨识伤口这方面,可以说各个都是专业的。 像谢元这种流血量,虽然不是很重,但是依旧需要治伤包扎啊,怎么能是擦破点皮那么简单呢? “哦……”四卫长半晌哦了这么一声,看着谢元的伤口,配合着装了个傻。 他心想:估计是……校尉要面子,自己挂了彩,觉得会伤了自己一向神武的形象,所以不愿意承认吗? 嗯……肯定是这样。校尉平时就要强的很,往常那些争强好胜的“事迹”早已经传遍军营了。 “哦……”四卫长有些别扭的挠了挠下巴,掩饰性的又“哦”了一声。 任谁都能看出他不是真心相信的。 但是大家都选择了装模作样的相信了。因为他们都觉得,谢元这是逞强好面子。 既然校尉觉得丢脸。那他们上赶着去挑明的话……岂不是很没眼色? 谢元望着远处的消弭的烟尘,想了想魏军会有多少可能去而复返。 所以并没有注意到四卫长还有一众亲兵们的腹诽和揣测的模样。 她思索了一番之后,觉得依靠这个地势优势,魏军再来也有一战之力。更何况此时大局如何还未明,没有命令她不能随意调动士兵离开阵地。 于是说道:“快速清扫战场!原地待命!” “是!” 谢元拽了拽缰绳,一只手捂着伤口,又策马回到了原先的高坡之上。 她受伤了,需要包扎。这件事情,比打仗更加的让她恐惧和头痛。因为她的身体是见不得人的…… 于是她下了马之后,就背对着众人站在哪里,一脸的忧心忡忡。 肖二蛋终于看着谢元捂着肩膀的倔强背影,终于还是忍不住,上前去贱兮兮地问道: “那个……校尉,你的皮外伤要不要,稍微的包一下?” 谢元连忙将自己的愁容收了起来,仰了下巴故作高傲,冷然道:“不用,将帐篷支起来,我要休息一会儿。” “得令!”肖二蛋一听,没办法,只好招呼来了人,赶紧给她搭帐篷去了。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定然是世家子弟脸皮子薄,怕衣衫不整掉脸面呗,还非要搭了帐子才能治伤…… 哎……没办法,只能随他去了。 第184章 荒唐的死法 帐篷搭好了之后,谢元走进了帐子里头站定,左右打量了打量,见一切都按照自己的习惯将东西布置好了。连自己包好的私人行李也都放在了床铺的边儿上。 她转过身说道: “你们出去吧,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是……”肖二蛋领了命令,转身就要和孙田离开,结果临出门的时候,又连忙问道: “校尉,要不要卸甲?” 谢元听闻愣了一瞬,忍着疼痛往后背了一下手,直到够到了背后打着的绳结,才说道:“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哦,好。”他们虽然对谢元这般多余的逞强很不理解,但是因为这跟她一贯疏远人的作风一致,倒也没有人觉得奇怪。 他们对视了一眼,转身出去了,然后就尽职尽责的守在了门口。 谢元连忙走到了简易屏风的后头坐下,将披膊的两片肩甲绳子给解了开来,然后忍着疼痛,伸手到腋下,解开了胸甲的皮扣。 她不敢完全脱了,因为现在在战场上,说不定随时都会有敌情,若是全脱了,很有可能在紧急中露了马脚。 于是她只是松开了腋下的皮扣,能让皮甲稍微离开了点身体,能从脖子口的空隙看见自己的伤口。 皮甲一支开,谢元的心就“咯噔”了一声,只见自己半个肩膀的白色里衣,已经被鲜血给染红了。 她拉开了领口,一个指头粗的洞…… 谢元的脸色更加的苍白了,因为恐惧。 这伤,要比她自己想象的要严重一些。恐怕不缝合伤口的话,很难痊愈。 可是在这儿她又怎么能找到一个信任的人,帮她缝合伤口呢? 没有……一个都没有…… 谢元的唇色惨白,额头上因为疼痛而冒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她的那双一向孤傲不服输的丹凤眼,此时却露出了一股子凄凉绝望的意味来,在心中自嘲道: “若是她没有在战场上战死,而是因为这一点点的小伤口,拖延之下不治身亡,那才是一大荒唐。” 她这么想着,脸上就露出了自嘲的笑意来,笑得很是无奈。然后随手拿起旁边亲兵给她准备的酒壶,用牙齿咬开塞子,拉着皮甲,往伤口上泼了一下。 烧心的疼……谢元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又连忙让自己的嗓子闭住了,死死地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就这样,她又倒了两下,才放下了水壶,然后十分快速地的拿着白布往自己的左手手掌上缠了好几圈,足够厚了取下来,拉住撕断,然后将那团布从肩膀处垫了进去,然后用皮甲压上,再将腋下的皮扣一个挨着一个地紧紧地扣上,拽紧。 这一切做完之后,谢元长长地舒了两口气,抬起好着的那边胳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慢慢地躺倒在铺位上。 在心中打算着,等仗打完了,有了结果,她回去之后,找师父帮忙找个可靠的郎中,替她看看伤口缝一缝。 或者,她也可以自己找个机会进一趟城,穿上女子的装束,去找郎中看。 若是问她这箭伤如何来的呢?……那她就说是有人打猎,误伤了她…… 可是郎中定然会问,伤她的人呢?就这么算了吗,要不要报官? 谢元想着可能的对话,越想越觉得一个谎言需要许多谎话去圆,想着自己怎么能将这个谎话编的天衣无缝,又怕自己的演技不到家,很快就被人识破了…… 她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思绪越来越飘……不知不觉地竟然睡了过去。 “校尉!”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帐子外头突然一声叫嚷,惊醒了谢元。她猛地翻身坐起,结果忘记了肩膀上有伤,使劲过猛疼地她绊了一下,差点又躺回去。 她躬身身子,缓着疼痛,嘴上却用干脆的声音说道: “进来!” 孙田从外头走了进来,见屏风挡着床榻,只能隐隐看见谢元的坐在那里的影子,拱手说道: “咱们派去的斥候回来了。任县城和辉城两座城池已经拿下,只要中路大军再下一城,咱们就可以将边境线推前三座城池。这乃是大捷啊!”他的声音很兴奋。 谢元听闻,先是松了口气,但是马上又担忧了起来,问道: “其他几路的斥候呢,可有消息?可有敌军的踪迹?” “东西路探得三十里之内并无异常,南路还没有回来。”孙田老实回答。 谢元皱了皱眉头,没有言语。 孙田也感受到了谢元的担忧,于是说道:“校尉,南路是我们的后方。敌军没有从咱们这里过去,后头不可能有危险。许是南路的斥候松懈,耽搁了。” “魏军的部队,以行踪诡异、反应快速闻名,既然先前有一支摸到了咱们这里,难道就没有可能从其他路径摸到后方去吗?”谢元的丹凤眼闪着寒光,“派人再探!” “是!” …… …… 沈留祯坐在族老,也就是穆合王爷的中军帐中,等候着前方传来的军情线报。 穆合王爷个子很高,但是因为酒肉养胖了身形,相比“魁梧”这个词来,其实臃肿更加的适合他。 只见他靠在案几后头,很是惬意地端起了酒杯,满满地一饮而尽,然后用有些浑浊的眼睛瞥了沈留祯一眼,表情很嫌弃。 但是沈留祯如今是拿着皇帝小儿的手谕,说了“如朕亲临”,他也不好直接骂他,于是那一副又嫌弃,又没办法开口让他滚的模样。、 沈留祯自己看着都替他觉得憋屈。 想到此处,沈留祯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脸上露出了很是舒心的笑容来。 这一笑不打紧,被穆合王爷看见了。于是冷冷地问他: “你笑什么?!” 沈留祯依旧温和的笑着,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说:“这茶着实不错,闻着味道就舒心,还是王爷有钱会享受啊,不像我,穷得什么都喝不起。” 穆合听闻冷笑了一声,满是横肉的脸上抽搐了一下,还是懒得搭理他。 他一向不喜欢汉人,最不喜欢的就是他们这种假模假式的客气。 他娘的明明谁都知道你跟别人合不来,还要见谁都一副笑脸,说些不咸不淡的酸腐话,看着就觉得来气! 第185章 如何? 懦弱的废物! 穆合王爷在心里头狠狠地骂了一句,又给了沈留祯一个白眼,端起酒杯来又是一饮而尽。 “报~!!!”传令兵飞奔进来,单膝跪地,抱拳禀报道: “宋军并未回援,任县、辉城已经落入敌军手中。” 穆合一听,抬了一下眼睛,但是并未露出惊讶地模样,说道: “下去吧。” “是。”传令兵转身离开了帐子。 沈留祯则悠闲地从自己的案几边站了起来,走到了大开的帐子门前,看着外头景色。 中军营帐威严,井然有序。 这里离战场还有好几里地远,最是安全,根本看不见一点战场上厮杀的景象。 今日天气有些阴沉,天也不见多明媚,灰扑扑的蓝,或许只有这一点能让人感受到一点战场上你死我活的气氛。 穆合看着他优哉游哉的背影挡在自己的视线前头就更来气了,不知道为何,他硬是从沈留祯这个背影中看出了几分得意来。 当然,或许只是因为他心虚,于是终于开口冷声喝问: “你懂打仗吗?替陛下看,你能看出什么?!” 沈留祯侧了半个身子看向了穆合,像是被惊到了似的,连忙规规矩矩地朝着穆合王爷拱手行礼,谦恭地说道: “草民没有打过仗,不过因为是谢家的学生,多少懂一些,跟王爷和王爷麾下那些身经百战的将军们比,自然是差远了。所以,草民有不懂的,还请王爷不吝赐教。” 谢家的学生……谢白正可是辅佐了三朝皇帝。 谢白正这个汉人是没有领过兵,可是诡异的是他可以料敌先机,好几次都忙大魏朝赢了几场大仗,功勋卓著…… 这一点,即便是他看不惯汉人,也不能不承认的这个事实。 可是谢家的学生又怎么了?谢家的学生就一定懂吗? 穆合冷哼了一声。说道:“你少来给我拍马屁……你现在心里头肯定很得意吧?你爹赢了两座城池。” 沈留祯睁了一下眼睛,说道:“冤枉啊……他是他我是我,大魏若是输了,我为何要高兴?” “放屁!你哪个腚眼子看出来本王要输了?!”穆合一把将酒杯摔在了地上,瓷器顿时四分五裂,碎的到处都是渣渣。 沈留祯抬着宽大的袖子挡了下脸,吓到了似的解释说:“王爷莫要生气,我说的是如果……如果……” 正在此时,外头又有人来报: “报……六部传来捷报,已经拿下南宋一座城池。” “报……七部和八部传来捷报,已经拿下南宋两座城池。” 沈留祯的眼睛晃动了两下,立在一旁看着传令兵的衣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哈哈哈哈……好!”穆合王爷意气风发的站了起来,走到前头来说道: “好,只要将西路再拿下来一座,就可以形成合围之势,任县城缺水源根本养不了那么多人,我要让他们百万大军,活活困死在里头!” “报……”又有传令兵过来,说道,“禀王爷,西路九部遇到埋伏,伤亡过半损失惨重,已经退到了宽村,等候命令。” 这一招着实让穆合意外,包括沈留祯也不由地来了精神,眼睛看着那个传令兵,很是好奇。 当时穆合下令的时候,他在旁边可是听到的。 西路那条路离要夺取的那座城池最近,而且离交战中心最远,是最不可能遇到宋军布置的阻力的。 以魏军精锐骑兵的速度,他们当时预测,这一路是最不必担心的一路。 可是如今却出乎意料的被打了脸。 “……怎么会如此?还损失过半?!让九部将军赫山支速来见我!”穆合王爷恼怒地说。 合围便是合围……合围若是开了一个口子,那还叫合围吗? 很快,那名叫赫山支的将领领命来了。 “你怎么回事?!” “王爷……我们碰见了一个营的兵力在路上拦截。他们好像早就知晓我们要来,早早在地上布置了陷坑陷阱,两侧埋伏了弓箭手,又布置了高盾长矛的阵型,全是针对我们骑兵的。 地形与我们不利,优势被限,所以属下下令撤退想诱敌深入,结果他们并没有上当,依旧守在那里……王爷,恐怕得派步兵大军去,才能将西路拿下来。” 穆合瞪了眼睛,一脚踹在了赫山支的心窝上,怒道: “废物!老子要合围!合围你知道吗?四处都要用兵,我现在哪儿还有军队给你调遣?!” 赫山支被踹地倒地,又连忙爬了起来,低着头跪在那里,愧疚地不吭声了。 穆合恶狠狠地看着他,心想若不是因为这个是跟着自己多年的部下,此时真想砍了他! “与你对阵的将领是何人?” 赫山支说道:“只有营旗,没有姓氏,肯定是个不出名的校尉,而且,看形貌,年纪很小,不超过十八。” 沈留祯听到此处,身子不自觉地僵硬了一下,因为心情激动,眼睛中精光一闪。 他怕自己的异样被人发现,连忙不动声色的深呼吸了两口气,将自己的神色掩藏了下来。 “他娘的!你还好意思说!”穆合听了这个信息,更加地愤怒了,他抬起脚来照着赫山支的肩头又是一脚,咬牙切齿地骂道。 沈留祯看见赫山支低着的头,露出的半个脸颊上,咬紧的下颌骨在皮肉下鼓动,他动了些心思。 于是适时地开口说道:“王爷,其实也不必如此苛责将军,毕竟并不影响大局啊。您想,您手里再也没有兵力可调,宋军也没有啊,即便是不能合围,如今也是僵持之势……以后只要时不时的派人,到路上切断他们的粮草供给……这不是跟合围一样的么?” 穆合王爷冷笑了一声,怒道:“可笑至极!没有合围他们不会跑吗?!留着给你断粮草!” 沈留祯立马反问:“他们好不容易才打下了那几座城池,您说……他们舍得扔了吗?” 此话一出,赫山支和穆合王爷都震惊地看向了沈留祯,似乎从未想到这个问题。 是啊……他们损失惨重才打下来的城池,会舍得无功而返吗? 此时,或许制胜的关键,就是看谁能先等来援军了。 沈留祯在他们两个的目光注视下,笑了,露出了两个甜甜的酒窝来,说道: “如今情形,等于是南北两方交换了三座城池,不输不赢,不若王爷假意与宋军停战,暗地里调援兵前来,再将他们一口吃下,如何?” 第186章 快好了 “我操他奶奶!”任县城中,沈父一身铠甲站在城墙之上,怒骂出声,“老子们拼死拼活用了多少人命才夺得下来三座城。身后那几个守城之人,这么容易就将城池丢了出去?!” 谢元派来的斥候低着头说道:“禀报将军,魏军到处散布谣言,说咱们已经败了,守城的几个城主见魏军无声无息地到了城下,早已信了多半,再加上拦路截杀我军斥候,人心惶惶,没坚持多久就投降了。” 沈父听闻,怆然道:“还未战,人心士气便丢了一半,这仗如何能赢?” 斥候问道:“将军,我们校尉问,下一步可有什么命令?” 沈父听了这话,开始在城墙上左右转圈,焦急地说道:“也亏了谢元争了这口气,若不然如今四面合围,光是截断粮草困也要困死我们。你去告诉她就地扎营,一定要守住那条要道,保证粮草能运进来,我这就派人求援,先将那丢了的三座城给夺回来!” 正在此时,一匹马从远处飞奔而来,一看那着装便知是魏国的骑兵,单人一骑,手中高举着一卷文书,到了城下之后,高声喊道: “我军元帅穆合王爷特修书一封,告知宋军暂时休战!” 沈父望着城下的人,眼睛中的精光闪烁,下令道:“先拿上来再说。” “是。”跟着他的亲兵领了命令下去了。 巨大的城门开了一个小缝,人出去了之后,骑着马还未站定,那人便将装着停战书的漆筒给扔了过来,沈父的亲兵伸手一抓刚接到手里,那个人就调转了马头,一刻也不停歇地飞奔离开了。 等亲兵到了城楼之上,将那漆筒一打开,对着沈父念道:“站至此时,你我各失三座城,互为孤地,不输不赢。不若停战商议,以彼之三城,交换己之三城,若同意,明日午时于任县城十里外等候沈庆之沈将军相聚送别亭,商议具体交换事宜。” 沈庆之听闻,一双圆眼睛瞪得老大,怒道:“放他娘的屁!狗屁不输不赢!老子们攻打这三座城池损失了多少人?!他们夺了那三座城池又才用了多少人!想换回来?没门!” 他气得插着腰,来回的踱步,踱了几步像是怒气又消了些,一把将亲兵手里的纸张给夺了回来,放在眼前看着。 他认识的字不多,勉勉强强几个数字能对上,口中喃喃地骂道:“他娘的一群北夷人装什么文化人。” 他说着将那文书又塞进了漆筒之中,风风火火地就要下城楼,一边走一边说道:“等我与其他三位将军商议再说。” 他走了几步,又想起了谢元派来送消息的斥候还在等他,于是嘱咐了一句说道: “去吧,让她守住那条通道,一定要确保粮草能运进来!” “是!” …… …… 谢元领了命令之后,就一直带着人去后头的大路上巡逻,生怕已经丢失了那座城池中的魏军会出来跑到那条唯一的大道上设埋伏。 虽然说对方已经递了停战书,可是自古兵不厌诈,说反悔就反悔,说翻脸就翻脸的比比皆是。 若是寄希望于对方谨守规矩,兑现承诺,那到时候估计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一日,她带着人刚刚回来,就连忙回到了自己的营帐之中,命人守着门口,就开始开始解了皮甲,查看自己的伤口。 不知道是因为一直捂着,还是怎么着,伤口周围红肿的迹象越来越大了。 这不是个好兆头……即便是上了止血的伤药,这伤口也一直在往外渗血,没有凝固住的迹象…… 谢元用白布捂着伤口,焦虑地咬了咬嘴唇,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不能擅离职守,又不能让自己的身份暴露……难道真的要听天由命,看看老天爷愿不愿意让她熬过去吗? “校尉……饭做好了!”帐子外的亲兵肖二蛋出声禀报。 谢元连忙将自己脸上的焦虑和无措收了起来,重新挂上了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脸,说道: “送进来吧。” 这么说着,她利落地将腋下的皮扣又挨个的一个个拽死拽结实,这才放了心的从屏风后头走了出去。 亲兵孙田给掀开的帘子,肖二蛋端着一托盘的碗筷进来,放在了屏风前头的案几上,一抬头见谢元的神色冰冷,而且隐隐唇色有些发白,比之之前的气色差了许多。 他很敏锐地觉得,谢元的身体或许有些不对劲,于是问道: “校尉……你的伤怎么样了?脸色怎么这么不好?” 谢元被戳中了隐秘,没敢与他对视,只是装作不在意地盘腿坐在了案几之后,拿起了筷子要开始吃饭,说:“没事,快好了。” 肖二蛋和孙田对视了一眼,明显都不太相信,孙田看着谢元拿着筷子吃饭的样子,很是小心翼翼地劝道: “校尉,面子是小,性命事大,若是发了热,说不定会要了人命的。请军医来给您看看吧。” 谢元手中的筷子一停,一双丹凤眼一抬,冷冷地看着他们,只看得两人双腿有些打颤,移开了目光。 “这事不用你们操心,快吃饭去吧。”谢元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身体虚弱,孙田和肖二蛋明显觉得,他们家校尉说出来的话,比预想中要温柔多了。 “是……”两人心照不宣地又对视了一眼,听话地出了营帐。 刚出了营帐的门,就互相拉扯着胳膊,很有默契地走远了些。 肖二蛋小声地问:“是我多心了吗?你是不是也觉得校尉不对劲儿?” 孙田往后看了眼帐子,思索了一瞬,谨慎地说:“确实气色和精气神都差了许多。”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昨日看见她换下来的白布都被血给浸透了,估计是还没有完全止住血。” “我滴亲娘诶,咱们校尉这是什么古怪的脾气,至于吗逞这个能,咱们得想想办法啊,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这么死了,那才是笑话呢!”肖二蛋焦急地说。 孙田低着头摸了摸耳朵,也是一脸的凝重,过了一会儿说道: “我倒是有个办法,就是不知道可不可行。” 肖二蛋眼睛亮了,连忙问道:“快说啊!什么办法。” 第187章 第一百 八十七章:是王八蛋还是忠义之士 孙田又往后看了一眼,似乎很是心虚,说道:“……我就是随便想一想啊,能不能,咱们将这个事情,跟‘财神爷’和克三德他们说一说。他们跟校尉的感情深,或许他们有胆量合力将校尉按住,强制给他治个伤。我想着校尉他再抹不开脸面,总不会因为这个事情,就跟他们翻脸吧……这总是为了他好。” 肖二蛋一听,愣了一瞬,很是干脆地说道:“这个法子好,我去说。” 然后转身就走了。 孙田伸手想拦都拦不住。 看着肖二蛋跑远的背影,孙田慌了……又后悔又着急,不停地搓手,心想:这可是完了……这以下犯上的主意是他出的,万一校尉要拿军法治罪……他还有没有命活还两说呢。 怎么办?要不要现在就去自首? 孙田心慌至极地往营帐前走了两步,又马上转了回来。 算了吧……说不定‘财神爷’和克三德根本就不敢,别这个事情没有做,他自己个儿先把自己个儿给卖了…… 再说了……这校尉的伤确实是个事情啊,作为亲兵,照顾他的身体本来就是职责所在…… 孙田左右为难,急得手足无措,最后想:算了,再看看情况再说,再说…… …… “财神爷”周免和克三德看着说话的肖二蛋,一阵大眼瞪小眼的沉默。 “怎么?两位不敢?”肖二蛋激将他们。 克三德果然激动了,瞪着眼睛说:“谁他娘的不敢!”但只是硬气了这一句,话锋便急转直下。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皱着脸说道:“……你们刚跟着她不久,或许不知道,别看咱们校尉年纪小,长得细条,那身手俊着呢,我们俩真不一定打得过……别回头没有按着他,被他按着打一顿……” 他转过头看向了身旁的周免,问:“你说是不是啊财神爷。” “财神爷”周免神色有些凝重,想了想问:“他这伤真的挺严重的?” 肖二蛋着急地“啧”了一声,斜着眼睛说:“两位不信自己亲眼去看看呗,校尉的帐子就在上头立着,又不远。” “财神爷”担忧地摸了摸下巴,转过头来对着克三德说道: “他受了伤,若是严重,肯定没有平时那么利索,若不然咱们叫上愣子,咱们三个一起去看看。按得住就叫军医,按不住就说明他伤的不重,你说呢?” 克三德有些犹豫,他现在都已经被贬了卫长,成了伍长了,再贬说不定直接就去伙里当大头兵了…… “你去不去?”周免催他,“大不了打不过就说是皮痒,想找他切磋一二呗。反正他平时从来不拒绝别人找他挑战,这不是已经成惯例了么。” 克三德心想也是,不过……他心虚地揪着脸,说道:“……他都受伤了,咱们三个还找他挑战,这说出去……也太不是个东西了吧?” 周免胸口一滞,有些气闷地动了动嘴皮子,半晌下定了决心似的说: “那就更得拼了全力将他按住了。只要按住了那就是为了治伤!传出去谁不说咱们义气,对不对?!” “对!”克三德朝着周免竖起了大拇指,说:“还是您通透。” “那咱们快走吧,叫上你们副伍长周愣子一起啊。”肖二蛋着急转身走。 “你等等,你先去叫,让我活动活动拳脚。”克三德如临大敌般,站了起来开始甩胳膊甩腿。 肖二蛋看他这个样儿,觉得好笑又觉得好奇,心中又对谢元的武力值更加崇拜了……好家伙,这么厉害的么? 肖二蛋出了营帐去叫人了,周免也尴尬地站了起来,也开始跟着甩胳膊甩腿,小声地说道: “我感觉我好久没有挨过他的揍了,有些紧张……” 此时克三德却完全没有纠结了,一边活动一边豪爽地说道:“赶紧的多准备准备吧,你想想咱们怎么配合。咱们到底是趁人之危的王八蛋,还是为了同袍治伤使了些手段的忠义之士,可全靠你了……” …… ‘财神爷’周免、克三德,还有愣子三人在谢元的营帐前站定,用眼神互相打了打气,就出声通报: “校尉,我们有事禀报。” 此时谢元正在午睡,她觉得很累,但是又因为太过于忧虑而睡不着,此时听见了帐外的声音,连忙捂着伤口坐了起来,说道: “进来。” 她皮甲的胸甲还穿在身上,只是为了躺的稍微舒服一点,将披膊护颈还有腿裙什么的都去掉了。里头那身答应与西南人一同穿的灰蓝色旧衣服,因为打仗时染脏了已经换了下来。 现在穿得是校尉标准配给的那一身暗红色的长衣。上身罩着黑色的皮甲胸甲。 当她从屏风后头走出来的时候,身姿挺拔,长身玉立,气势依旧。 三个人本来就心虚,看见她冷着脸出来,都不自觉地吓得眼神瑟缩了一下。愣子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谢元看见他们这副样子,也很惊讶,脚步一下子就顿住了。随即便两脚与肩同宽,站稳了,警惕又疑惑地问: “怎么了?” 三个人中也就周免最会说话,他先开口说道:“哦,不知道咱们要驻扎多久,想向校尉请教,要不要削减伙食。” 谢元听闻,想了想,问道:“现在的伙食还能坚持多少天?” “十五天……”周免说,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谢元的脸色和动作。 谢元一心思索当今的局势,没有再看他们的表情。 她觉得累,就想到一旁的案几旁坐下。 周免他们三个眼看着谢元坐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还下意识地捂了下伤口。 于是互相又使了个颜色,要上去按住她。 刚刚想抬脚。就听见外头有人禀报: “校尉,营地外头有一个儒生模样的少年郎寻了过来,说是您的家里人,有要紧的家书要送。” 谢元本来弯着腰要坐下,动作顿时就僵住了,她心中心跳如鼓,激动地问道: “他说他叫什么?” “说是叫解祯。” 谢元顿时直起了身子,一向冷着的脸上任谁都能看出兴奋和高兴来,说道:“快叫他进来!” 周免他们一看……得了,人家家里人好不容易找来了。难得这么高兴,等她见完了再说罢。 于是互相对视了一眼,一起向着谢元告了退,转身就出去了。 第188章 看热闹? 谢元沉浸在孤独的迷雾中终于找到一个可信任之人的激动和喜悦之中,自然不知道,因为沈留祯的到来,她得以躲过了一场被人按住扒衣服的劫难。 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能不能打得过那有预谋的三个人,还真的不好说。 谢元出了帐子,站在门口看着远处一个带着斗笠,穿着一身灰麻色布衣的儒生大袖衫的人,在士兵的带领下往这里来。 不用看他的脸,只要看他走路的姿势,谢元就能确定,那个人就是沈留祯。 沈留祯一直用一个大斗笠斜斜地压着半个脸,他又有意识地一直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偶尔会侧一下脸,稍稍看看两旁的情况。 等到引路的士兵停下来,对着前方一声禀报:“校尉,人带来了。”然后让到一旁的时候,他只见有限的视线前头,是一双千层底的鹿皮皂靴,还有暗红色的衣摆,修长匀称的双腿,和挺拔的细腰。 这般好看的身姿,一看就是谢元,沈留祯不自觉地就从心底笑了出来,随手将头上的斗笠取了下来,看着眼前的人,温柔又喜悦地唤了一声:“阿元。” 沈留祯的干净洁白的面色在兵营里头十分的扎眼,引得站在谢元两侧的亲兵都愣了一瞬。 兵营里头的士兵,每日不是在校场上爆嗮,就是在战场上爆嗮,各个都是一副黑黢黢的样子,即便是谢元也逃不过这一劫。 不过她毕竟是个女子,面皮子细腻,现在又是校尉,比之之前晒得少了。所以即便是黑,也比旁的看着白净许多。 可是跟沈留祯这种一看就窝在屋子里头读书的人比,差别还是很大。 谢元看着自己的青梅竹马,见他白净的脸上露着浅浅的酒窝,浓密的剑眉,又大又亮的眼睛像是会说话似的闪着光,霎时间就忘了自己平时的形象,笑得傻乎乎的。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似的,看了看左右的亲兵,连忙肃了表情,对着沈留祯说道: “进来说话。” 然后转身替他掀了营帐的帘子。 沈留祯也不跟她客气,就这么施施然地走了进去,然后就开始站在中间,用眼睛四处打量。 谢元嘱咐了亲兵不要让人进来打搅他们,才进了帐子来。 帐子的帘子放下了,里头的光线一暗,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谢元看着沈留祯的背影,刚刚那被惊喜冲昏了的头才回了笼。 她转到了沈留祯的面前去,望着他小声地问:“你不是已经回平城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沈留祯看着谢元近在眼前的丹凤眼,笑着说道:“自然是跟着大军来看热闹了。”说着他就又绕过了谢元,往屏风后头走,似乎因为看不见而很好奇一样。 谢元又问:“看热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沈留祯的身影在屏风的后头站住了,说:“自是听人说你打了一个大胜仗,我一听形容就是你,难得离的这么近,所以……” 他带着笑意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愣住了,然后就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神色有些紧张地打量着谢元的全身,又看了看她的脸色,问道: “你受伤了?” 沈留祯是看到里头有她换下来的绷带了。谢元这才又想起来自己的伤,大步走到了他的跟前,拉住他的手腕就往屏风后头拽,说道: “对,你来的正好,你帮我看看……我记得小时候你不是替师父换过药吗?” 说着就开始解自己的皮甲,脱了放到了一边,然后就开始解衣服。 沈留祯所有的心思都在谢元的伤情上,想看看她伤在了哪里,重不重,其他什么想法也没有。 谢元同样也是,她只觉得自己的困境终于有了解了,心里头一个大石头落了地,就想着赶紧了结这桩事情。 所以两个人,一个紧张地等着看伤口,一个十分利索的脱衣服,谁也没有觉得这情景有什么不对。 等谢元将里衣解开,掀了肩膀给他看的时候,沈留祯看见了谢元那比脸白了不知道多少的肩膀脖子,还有她胸前缠着的白布下头微微的隆起时,他才后知后觉地……脸红了。 沈留祯眼睛闪烁,提醒自己不要胡思乱想,看着她的伤口,声音有些低沉地说道: “恐怕得动刀子,你让人拿器具来,我给你治。” 谢元说道:“我这里都有……这两天我琢磨着实在不行自己来的,可是……我怕把自己给治晕过去了,再漏了馅儿。” 她说着就转过身,去床榻边儿翻出来一个包裹,递给了沈留祯。 沈留祯抿了抿,很是心疼,他没有说话,拉着她的手坐了下来,开始认认真真地点油灯,烧细刀刃。 谢元就这么坐在他的身边,吃了一包止疼草药研磨成粉的散剂,就开始举起酒壶猛灌自己酒。 她白色的绸缎里衣敞着衣襟,一只握着酒壶,仰着脖子喝的很豪放,修长的好看的颈子还有下颌全亮在了沈留祯的眼前。 沈留祯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又赶紧收回了目光。 他一只手拉着自己宽大的袍袖,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又仔细地移动着手中的刀子,等待着它被烤成红色。小声地说道: “你这样下去不行,若是下一次你再受伤了怎么办?总不能活活将自己耗死。得找一个信得过的人,守在你身边才是。” 谢元将一壶酒就喝光了,眼睛有些迷茫,说道:“没事,我以后会小心的……这么久了,这是头一次受伤还得找人治,以前都是皮外伤。” 沈留祯说:“一次就够要你的命了。”他顿了顿,又问,“说得是呢……你以前当兵卒的时候都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怎么现在成了坐镇的校尉,反而受了伤了?是不是偷懒了功夫退步了?” 谢元迷离的丹凤眼一下子就凌厉了起来,抬眼望着沈留祯说道:“你当我是你?!” 沈留祯轻笑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又很快的移开了目光,专心看着自己手中的刀子,说:“那是因为什么?有亲兵专门保护你,所以大意了不知道躲了?” 第189章 男女授受不亲 谢元听闻叹了口气,说:“校尉也不是那么好当的,那就跟对阵之时竖起的令旗似的,旗若是倒了,士气说散就散了。不能那么随意跑,随意躲……会乱了阵法。” 刀子已经红了,沈留祯将刀刃移开了火焰,举在手中,依旧没有看她,说:“所以,你得找一个信任过的人,跟着你,替你掩护。” 也许是因为酒和麻沸散起了作用了,也许是因为沈留祯在身边,跟她说话的时候,声音轻缓,太过温柔。 以至于她紧张了许久的神经松了下来,前所未有的轻松,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她没有想太多,望着沈留祯的侧脸眼睛发直,很平常又直接说:“我只信任你,你跟着我怎么样?” 沈留祯笑了一下,说道:“可以啊,但是前提是,你得跟我去北魏做将领,我妇唱夫随也不是不可以。” 这下谢元直接没了声音,不吭气了。 沈留祯又望了她一眼,笑着说:“看来药劲儿还没有完全上来,脑子还清醒着呢。” “还行吧。”谢元嘀咕了一声。 沈留祯看着她这副样子就想笑,他侧了一下脸,说:“也亏得我爹是个武将……一开始的时候,家里穷,他受了伤就回家来养着,都是能自己治就自己治,还让我帮忙。我也算的上半个军医了。若是换了别人来,你可怎么办?” 谢元听闻,想了想说道:“这叫天无绝人之路,冥冥中自有天意。” 沈留祯心有所感,看着刀子半晌感叹了一句:“是啊……” 他转过了身子,面对着谢元,问:“阿元,你觉得怎么样?能开始吗?” 谢元有些紧张,看着刀尖,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胳膊,说道:“好像……好像还是有些疼。” 沈留祯抿了抿唇,眼神闪烁,也很犹豫,过了一会儿说道:“疼就叫出来……” 谢元刚要张嘴,沈留祯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于是说: “你让人端盆热水进来,就说我正在给你治伤。” “哦对,还需要热水……”谢元意识有些散,喃喃了一句,就冲着外头中气十足的喊了一句。 外头的守着的孙田和肖二蛋一听,顿时惊讶地眼睛都亮了。连忙去灶头上端了一盆热水过来,一进来就看见屏风后头两个人对坐的影子。 “放那儿就出去吧。”谢元说,声音有些绵软。 肖二蛋临走时还是没忍住,问道:“这位郎君……要不要请个军医来?” “没事,我就会,你们出去吧。”沈留祯朝着屏风外头温和地说。 “哦……”肖二蛋摸了一下后脑勺,念叨道:“真是不容易,幸亏这家里人来了,能劝得动,要不然还不知道拖到什么时候去。” 说罢他怕谢元生气,转身就出去了。 可是谢元现在已经不会生气了,身子晃晃悠悠,有些坐不住。 沈留祯握了握刀刃,说道:“你靠在被子上吧,我要动刀了。” 谢元异常的听话,直接躺了下去。沈留祯看着谢元的伤口,有些紧张…… 这事情他好久都没有做了,手有些生,怕慢了谢元受苦,又怕快了手上没有分寸,犹犹豫豫着,就是下不去手。 “阿元……你……你若是疼,就忍着些。抓着个什么,千万别乱动啊。”沈留祯结结巴巴地说。 “我知道我知道……”谢元声音很轻地出了声,微微侧着脸,像是快要睡着了。 沈留祯看见她这样倒是放心了很多,说明药效管用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这才小心翼翼地下了刀子。 刀尖很薄很快,可是划开伤口的时候,谢元的身子还是颤了一下,就听她一声闷哼,仰着脖子僵直着身子便不动了。 沈留祯不敢犹豫,将溃烂的地方快速地挑了出来,就见鲜血就往外流,顺着谢元的皮肤,流进了她胸前裹着的白色麻布上,瞬间浸染了一片,有些触目惊心。 他拿着旁边准备好的白布沾了沾,将穿好的针线泡在了开水里又捞了出来,烫的手都红了,开始给她缝合伤口。 从始至终,谢元都再也没有出声,她还醒着,但是她都忍下来了。 沈留祯用自己最快的速度缝好了,这才松了口气。他一边给她敷上止血药粉,一边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真是当了校尉不一样了,小时候你挨顿板子都叫的那么惨烈,现在连声音都不出了。” 谢元的头上出了一层的汗,声音有些嘶哑,带着绵软,轻声说:“现在叫有什么用?难不成老天爷听到了,还能让我少疼一些吗?老天爷又不是我爹。” 沈留祯听闻,手上一顿,突然一股子心酸涌上了心头,他一边给她按住伤口缠绷带,一边说: “阿元,不若咱们别打仗了吧,回家去如何?” 谢元有些虚弱,只是转过脸来看向了沈留祯,一双丹凤眼合了一半,但是依然露出了些许失望的神色。 沈留祯顿时就懂了,连忙反悔,随意地说道:“开玩笑的,别当真。” 谢元这才放过了他,好像还翻了个白眼,将头扭过一边,才闭上了眼睛。 沈留祯将缠着的绷带打了个节,然后就拿着布巾湿了热水,开始轻轻地擦着她皮肤上的血迹。 碰到她那洇湿的裹胸布时,轻轻皱了眉头,喉头无意识地动了一下,说:“这个也得换……沾了血了。” 谢元迷迷糊糊地指了指旁边的包裹,说道:“在那里头有个干净的,你换吧。” 沈留祯彻底被震住了,看着谢元一双大眼睛瞪得老大,压着声音,不可置信地说: “我……我?……阿元,我是男的。” 谢元的魂还在飘,很是不以为然地说:“我知道啊,我们一起长大的,这我能不知道吗?” “你……你……”沈留祯手里还攥着给她擦拭的白布,手足无措地指着她,罕见的结巴了,词穷到不知道说什么,半晌憋出来一句:“男女授受不亲知道吗?” 谢元懵了一会儿,半开的丹凤眼里头似乎满是疑惑,说: “知道啊,可你又不是别人,从小咱们授受多少回了?而且咱们还有婚约,除了爹娘你就是我最亲的人,按理说不必拘太多礼数吧?……你现在提这个做什么?不愿意帮忙我歇一会儿自己换。” 第190章 你打不过我 沈留祯觉得冤枉又委屈,压低了声音,尽量让自己显得耐心又诚恳,说道: “我不是不愿意帮忙……是我,我……”他的眼睛不自觉地瞄了一眼谢元的胸口,又连忙收了回来,说,“我看见你这样我会有些奇怪的想法的。” 他见谢元的眼睛依旧还是迷茫惺忪的样子,生怕她不理解,又反问: “就好比,我若是在你的跟前脱光了上衣,你……你不会有些奇怪的想法吗?” 他问的很真诚,很自信。自信这么一句反问,谢元定然会感同身受,然后理解他的处境。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谢元问出了一句:“要有什么想法?……军营里头脱光了上衣的男子多了,这有什么奇怪的?我唯一的想法就是我也想像你们一样当个男人。” 沈留祯整个人都傻了,微微张着嘴巴,明亮的大眼睛里因为震惊而盈盈晃动着光亮。 这绝对是他不曾想到的答案……过了一会儿之后,他苦恼地低下了头,就差埋首自闭了,幸而手上拿着布,不甚方便。 于是他的手有些无措的抬了一下,然后认命地说:“男的跟女的不一样,男子看见女子衣衫不整,会有些不甚妥当的想法,咱们还没有成亲……” 他顿了顿,往一旁侧了侧脸,像是有小脾气似的,气呼呼地说:“你以后注意一些。” 谢元因为药物和酒,还有这些天伤痛的折磨,精神和肉体都很累,现在沈留祯在她身边,她感受到了安全,脑子就有些不太好使了。 她看着沈留祯侧对着她的背影,问:“……到底有什么想法?不甚妥当?” 这话沈留祯真的不知道如何解释了,于是没有吭声,却在心里头想,什么时候将那本乌雷给他看过的春宫图拿来给她看看算了。 谢元迟迟顿顿地等了一会儿,蒸腾飘摇的意识中,想起了曾经听一起打仗的那些大老爷们们讲出来的那些关于女子的段子来。 他们粗俗语言里头透露出来的猥琐,终于和沈留祯说的“不甚妥当”挂上了勾。 谢元的虚弱苍白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半阖着的丹凤眼看向沈留祯的时候,透着威势和冷厉,说道: “既然知道不妥当,你可以不想。” 沈留祯扭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神闪烁,然后温和随意地解释了一句:“我控制不了。” 谢元当即冷笑了一下,很利落地说:“别想了,你打不过我。” 然后就侧过了脸,不再理他。 沈留祯震惊地缓缓转过身来,看着靠在床榻被子上的谢元,表情像是遭雷劈了一样,看了她好半晌。 此时他终于意识到这个事情的严重性了…… 他长这么大,经历过几次死里逃生,也没有后悔过没有好好习武。 但是,此时他终于认识到自己武力值低于谢元的弊端了…… 好家伙,他是真的打不过,那照此下去,他岂不是想抱她一下都没机会?! 那更别提春宫图了?! 沈留祯呆愣当场,双眼发直,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悲观和忧虑。 他这边正在思索着以后该如何应对。就听见了谢元清浅又悠长有规律的呼吸声传了过来。 ……她睡过去了。 沈留祯顿时觉得很无奈,有些自嘲般地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就开始找被子给她盖上…… 可是,被子在她的身下。这军营里头什么东西都简陋,竟然再也找不出第二床被子来。 好在他左右找了半天,翻出了一件校尉配地戎装披风来。红色的毛料有两层,很是厚实,勉强能当个被子用。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怕吵醒了她,于是一点点地盖在了她的身上,又轻轻的将两侧的缝隙往里头掖了掖。 沈留祯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红色的戎装披风落在她的脖子上,鲜艳的红色映着她略微苍白的脸,添了些温暖的红光,很是好看。 她这两天估计是真的很累,睡得很沉,偶尔眼睫毛会轻轻地抖动,像是在做梦。 沈留祯不由地温柔的笑了,似乎很是满足,他抬起了一只手支在腿上,托着腮静静地看着她,连自己的呼吸声都不由自主地浅了些,生怕搅了她的清梦。 许久不见,即便是这样相处的时间,也是万般难得,甚至比他们两方清醒的时候都要好一些。 就好比刚刚,他一进帐子来,谢元就开始审问他的那些话。 若不是因为她受了伤,着急要解决。此时他们或许已经因为彼此的敌对立场,而争辩的面红耳赤了…… 沈留祯想到此处,脸上的温暖的笑意又渐渐地消失了。 他此次前来找她,自然不单单是来看她的,他有目的。可是谢元现在受了伤,他又为难了起来。 沈留祯的眼睛转了一下,转而落在了一旁的地上,开始愁苦该怎么样将那个穆合给杀了。 原先是想着找谢元帮忙,互惠互利,谢元一定会答应,而且还绝不会有泄露秘密的风险,自己更不会被怀疑和牵连。 可是巧不巧的她受了伤……现在若是让她去做刺杀的事情,风险就大了,说不定就会害了她。 难道要自己动手吗?沈留祯轻轻皱了皱眉,愁苦的摩挲着自己的下巴。 他的拳脚功夫实在是太渣了,或许都比不上那些兵卒。 他都能想象到自己刚刚亮出刀尖,就被穆合王爷一脚踹飞的场景…… 再要不……下毒? 沈留祯舔了一下嘴唇……别说现在找不到合适的毒药了,就是有毒药,他也没有那个机会啊,而且还容易被发现。 他可不想跟穆合王爷一命换一命,那他可亏大了。 就这么,沈留祯一会儿天马行空地想着各种对策,一边看着熟睡当谢元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毫无征兆的,谢元突然间就睁开了眼睛醒了过来。 她惊恐的眼睛一落在守在她身旁的沈留祯身上时,才慢慢的安宁了下来。 沈留祯看她这样也很惊讶,温柔小声地问:“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谢元抬起了胳膊,又手腕遮住了额头和眼睛,轻笑着说:“吓死我了,在梦里头睡的太舒服,突然想起来是不是没有穿甲就睡着了,吓得立马就醒了过来。” 第191章 鸡爪子 沈留祯听闻,说道:“这么紧张干什么,你难道不知道,现在已经停战了。此时他们该是在城外的送别亭谈条件,总不会突然就拉你起来打仗,还得全副铠甲,枕戈待旦?” 谢元听闻,捂着伤口慢慢地坐了起来,很是随意地说:“不是因为这个,你不懂……我怕别人发现我的胸,知道我是个女郎。所以我一般都是穿着甲才睡得踏实。” 沈留祯听了这话,眼神痛了一下,看着谢元穿靴子的身影,默默无言。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问道: “阿元,若是有一天,北魏能接受女将军,你愿意去吗?” 谢元听了这个话,抬着脚,双手拽着靴子筒的动作僵在了那里。 她似乎有些震惊,在思索,眼皮子轻轻地抖了抖,问:“可能吗?” 沈留祯望着她,像是许诺一般,眼睛中灼灼有光,说道:“可能。……即便是不可能,我也会为你创造出这个可能来。让你光明正大的,用女子的身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谢元望着他,那双一向凌厉有威势的丹凤眼,霎时间温柔了下来,感动的情绪在萦绕,温暖的让人想流泪。 可是这情绪很短暂,就被谢元掐掉了。 她继续穿鞋,因为肩上的伤刚刚缝合,她不能像从前那样,那么利落。于是一边穿,一边说道: “那我就等这个可能成为了现实了我再去吧。不过很有可能,在你那儿成为现实之前,我已经用功绩证明了我的能力,到时候不管他们愿不愿意,接不接受,我都是板上钉钉的女将军。” 沈留祯听闻,陷入了沉思之中,似乎在思量这两种可能性,哪个更快一些。 等他再抬起眼睛来时,就看见谢元已经除去了上衣,背对着他露出了背部和腰肢,正在解自己裹胸的布。 他连忙从床榻边儿站了起来,匆匆躲到了屏风外边去。 沈留祯扭过头,就能看见谢元在屏风后头的影子,看着她胸前的隆起形状在松开的布条之下渐渐地有了更加清晰的轮廓。 他白皙的面皮子一下子红透了,好像火烧一样,心脏不停地跳,他恼怒似地转过了身,甩了一下袖子,仰着脸委屈地说: “都说了让你注意一下,你倒是真不把我当外人!” “你……”谢元刚说了一个“你”字。 沈留祯就截了她的话,气急败坏地说:“知道了,我打不过你,你继续!” 谢元听闻笑了一声,慢慢地将干净的布料再缠上,一边缠一边说: “老天爷真是不公平,当女郎诸多麻烦不便,不若男儿郎潇洒随意。” 沈留祯憋闷地说不出话来,更加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满心都是自己以后没有谢元的允许就不能跟她亲近的挫败感…… 他想到此处,觉得十分的不甘心,转念想到了什么,直接又走到了屏风后头去,站在了谢元的背后。 谢元知道他又回来了,此时她刚刚将里衣套上,在系绑带。于是头也不回的问: “现在没有想法了?不在意礼数了?” 沈留祯木着脸说:“我又打不过你……你转过来,刚刚缝合好的伤口,这么动怎么能止住血,我来帮你穿。” 谢元像是松了口气似的,转过了身来,好看浓密的眉头皱了皱说道: “你早这么说啊,伤口疼。” 沈留祯伸手拉住她将要散开的衣襟,微微侧过头,在她的右腰处开始打结衣服的绑带。 绑的时候,还往前站了站,故意跟谢元脸对着脸,看着她,慢条斯理地系。 他上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着谢元,那还是很小的时候了。现在这么站在一处,呼吸相闻,他不由地就心猿意马。 谢元抬着眼皮子与他对视,沈留祯比她高了一点,但是也不多,两人的鼻子尖儿正好高低错开。 她的丹凤眼垂了一下,又抬了起来,问:“你离我这么近干什么?” “给你穿衣服啊干什么?”沈留祯依旧木着表情,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然后就躬身捞起旁边的红色长衣,抖落开来,说:“背过去,伸手。” 谢元微微地瞪了他一眼,听话照做,问道:“怎么还使上脾气了,不至于吧?” 沈留祯将袖子套在她的受了伤的那边胳膊上,然后扯着另外一只袖子让她穿过去。 他看着谢元的后颈子,往前一凑,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双手环过她的腰轻轻地抱了一下。 当谢元的细腰被他揽在怀里的那一瞬,他心里像是吃了个糖似的那么甜,不由自主地就笑了。 然后还没有等谢元反应,他就松开了手,若无其事地转到了她的身前去,开始给她系外衣的腰带。 外衣的腰带要戴正啊…… 于是他光明正大的凑过去,拉着腰带环过她的腰,然后手指按着腰带的轨迹,轻轻按压着她的皮肉捋顺了过来。 沈留祯的胸前几乎要挨着她的,他还侧着脸,脸颊几乎要贴到她的脸颊上…… 谢元能感觉到沈留祯温热的鼻息喷到自己的脖子上,吹得汗毛直痒痒。 而且他的手不轻不重地从后腰往两侧捋到前头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动作太“认真”了,她觉得有些敏感,也痒得慌。 谢元正觉得不对劲,沈留祯终于离开了她,低着头在她的腰前打结。 他低着头,一副认真的模样,但是手上使了使劲儿,想将腰带勒紧一点,暗搓搓往自己跟前拽一下她,结果…… 谢元下盘稳得,他硬是没拽动。 沈留祯很是尴尬,眼睫毛抖了抖,不由心虚地抬眼看了谢元的表情一眼。 谢元一看他这个表情就明白了,问道:“你又在偷偷使坏呢?又想干什么?我可告诉你,我虽然受了伤,可打你十个还是绰绰有余……” 沈留祯听闻,扬起脸来,得意地抬了下巴,半阖着眼睛望着她,就差用鼻孔望着她了,骄傲地说道: “那我也告诉你,即便你能打的过我,我想做的事情照样也做完了。” 他说着,还将系好的腰带余长顺势用指头给掖了进去。 他又趁机揩了油,心里头很满意。 可是还没有满意完呢,手腕就被谢元捏着给抬了起来。 沈留祯看着自己的手被捏成了抽搐的鸡爪子,连忙一连串地喊:“阿元,疼疼疼……” 第192章 难道不是吗? “你又做什么了?”谢元盯着沈留祯的表情,压着声音威胁他说:“你别在我衣服上动手脚,若是被人发现我是女郎,我杀了你的心都有!” 沈留祯疼的快站不住了,连忙将空闲的手抓在她的手腕上,就差把自己挂上去了,软声求饶道: “阿元阿元,我没有那么不知分寸,你先放开我……我跟你开玩笑的。” 谢元将信将疑地松了手,沈留祯这才揉着自己的手腕站稳了,他看了谢元那不善的表情,瞪了她一眼,不满地说: “我在你心里就是这般卑鄙幼稚的人吗?” 谢元一边检查自己的衣服,一边毫不犹豫地反问:“你难道不是吗?……要不要让我列举一下你小时候坑害我的那些恶行?” 沈留祯顿顿时有些语塞,过了一会儿,他用着一副端方君子的稳重模样,厚颜无耻地望着一旁说: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谁还没有几年懵懂无知的时候。” 谢元明显不以为然,嘲讽似的冷笑了一声,但是也没有再纠结,她随手将挂在屏风上头的皮甲拿了下来,套在自己的身上。问: “你这次找我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刺探军情?” 沈留祯的眼睛晃了一下,放下了自己的手腕,又理了理袖子,说道: “按照如今的情形,看着是个平局,其实不论宋军是动还不是不动,都处于下风,哪里用得上派我来刺探军情?我知道你在此地,于是趁着他们谈判,自己偷偷来的。” 谢元挨个扣着皮甲的皮扣,一个个的拉紧,看着沈留祯的眼睛,很是笃定地说道: “你来肯定有别的目的,说吗?不说我就命人将你扣下了,免得你使什么招,坑了我们的大军。” 沈留祯听闻顿时瞪大了眼睛,他知道谢元绝对做得出来,连忙说: “我来是请你帮忙刺杀魏军统帅穆合王爷的,于宋军如今的局势来说,可谓救命之法。你可不要乱来,回头若是让人知晓了我的身份,便全完了。” 谢元的丹凤眼中,惊讶一闪而过,随即简单地问:“为什么?” 沈留祯生怕谢元将他扣下了,利落地说:“穆合有反心,他必须死。” 谢元恍然地“哦”了一声,看着沈留祯目光闪烁,像是在衡量他的话是真是假,又像是在琢磨事情的来龙去脉。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找外人里应外合,要杀自家大军的统帅,这件事情你那个皇帝陛下知道吗?” 沈留祯轻笑了一声,说道:“笑话了,这么大的事情他若是不知道,我怎么敢做,回头处处都是敌人,我还有活路吗?” 谢元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束袖,想了想,说道:“是……你从来就谨慎。” 沈留祯见谢元微微低着头,一双丹凤眼中半垂着,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她这个模样明显就是有着自己的盘算。 沈留祯想到此处眸光一闪,提醒道:“阿元……你不要想着利用这个矛盾,另起什么谋划。眼下你们可是落了下风了,杀了他你们正好可以脱困,这于你于我都有好处……” 谢元抬了眼皮子看了眼沈留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算是默认了他的猜测,转身走到了屏风外头。 沈留祯跟在她的身后,又说:“而且,看在咱们从小的情谊上,我不会害你,你也不能害我呀。” 此时他们一前一后的正好走到了屏风的旁边,沈留祯眼睛往旁边一瞄,突兀地说: “你这个屏风布料太薄了,能看见人的影子,影子能暴露你的身份,你记得换一个厚的。” 谢元脚步顿时顿住了,她猛地转身看向了那个屏风,表情中露出了些后怕的神色,她稳住了心神,再看向沈留祯时,就转过了身,双手叉腰审视着他,丹凤眼微微眯起: “你刚刚说这句话的时机是故意的吧?……威胁我?” 沈留祯只管微笑,一双眼睛盈盈闪着亮光,两颊上露出了两个浅浅的酒窝来,不承认也不否认,似乎只是有些不好意思罢了。 谢元浓密的眉毛挑了一下,表情有些冷厉,生硬地说:“你若是个别人,此时已经没了命了,哪来的机会让你威胁我?”” 沈留祯根本就没有怕的,厚颜无耻的笑着说: “我知道你不会舍得杀我的。当然,我也不舍得害你。咱们两个就坦诚一些,互惠互利不好吗?” 谢元又转过了身,直接走到了屏风前头的案几旁,她一只手捂着伤口,慢慢地坐了下来,沈留祯也跟了过去,一撩前摆,坐到了她的面前。 谢元抬手将桌上的茶壶拎了起来,倒了一碗茶水,推到了沈留祯的眼前,说道: “你先将你的计划说来我听听,等我听过之后,再做决定。当然,我还要去找我师父——你爹商量,你可想清楚了。” 沈留祯果然谨慎了许多,他垂着眼睛沉默着想了一会儿,心知这不单单是他和谢元两个人的事情,还关乎两国的大军和国运,若是不能有足够的利益和理由,是不可能成行的。 营帐外头起了风,帐子的帘子被风鼓动,呼啦啦地响。 风中带着秋季的肃杀和冷意,吹了进来,吹得他的衣袖簌簌抖动,冷意直钻沈留祯的脖子。 可是他一心在思索说辞和利弊,好似毫无知觉一般。 谢元看了一眼翻动的帘子,对着外头高声喊道:“孙田,将帘子给我定死了,定好之后离远一点儿!” “是!”很快,外头就响起了捶子砸地钉的声音,门帘子绷紧了,严丝合缝叠合在了一处。 霎时间风小了,营帐中也安静了许多。 沈留祯和谢元对视,声音很轻,但是却很郑重,说: “此次宋军攻魏,是为了试探虚实,看看魏国朝堂经过了如此动荡之后,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一个掉了牙的老虎。 试探过后,如今面上却打成了平局。根据两国多年交战的结果,尤其是四年前的那一场惨败,恐怕宋军朝堂中早已有人一片欢欣鼓舞,认为魏军大势已去。” 谢元一边听他说话,一边翻了个茶杯给自己倒上,此时丹凤眼抬了一下,轻笑道: “怎么?难道不是吗?” 第193章 口舌之争 “当然不是。”沈留祯掷地有声,表情坚定,说,“此次之所以会有如此结果,是因为鲜卑族老穆合王爷轻敌贪功。他太过自大,看轻了宋军的实力,只想着凭着自己一家之力得了这份功劳,为自己树立威望。 所以他来时,只调动了三十万大军,而你们挑了一处驻军数量最薄弱的军镇,军镇中兵力二十万。两厢相加五十万与宋军百万之数打成平局,到底是谁更有实力,岂不是一目了然?” 谢元立即反驳他,说:“非也,你说的不对。我们是攻城之战,你们是守城之战。这攻城之战历来就是最烧人命的。几万大军拿不下一个五千人的驻守的城池,又不是没有过。我们能攻得下来,还连下三城,本身就是了不得的胜利。” 沈留祯也很快接道: “魏军难道没有连下三城吗?若不是因为你这一颗意料之外的闲棋落在此处,恐怕此时四城都有了,他们伤亡还比你们少那么多。” 谢元一滞,心中气闷不已。 后头那些守城的将领不争气,听见些风声就逃跑了,一个比一个怂包。若不然何至于如此被动? 她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这确实眼睁睁的事实,她一点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沈留祯见她侧着脸看着一旁不吭声,才说道: “所以,魏军的这只老虎,牙还是牙,一颗都没有少,只是打了个盹儿罢了。等他们调动大军,到时候就不只是拿下了宋军三城而已了,恐怕又是一场惨败。你说是不是?” 谢元心中只恨那些丢城的人是扶不起的阿斗,烂泥糊不上墙,却不承认他们一定会输,此时抬眼说道: “世事难料,尤其是战场上变幻莫测,此时先言胜败,有些过于早了。即便是老虎有牙,它打了盹儿,那便是机会,谁打死谁真的不一定呢。” 沈留祯前倾了一下身子,激动地说:“结果是不一定,可是我现在来找你商量的事情若是做了,对宋军来说,便是一定能赢。” 谢元只是冷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神情毫无波澜,甚至还有些不以为然。 只听沈留祯说道: “穆合王爷正在请旨从附近的军镇调兵增援,据我所知,魏军的军镇集结调配的速度极快,平时是种地的农民,一旦有战事,号令一下,第二天便带着武器和粮草成军而行。 我知道宋军也在调配援兵前来吧?从哪儿调,调多少人?自古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光是这粮草一事,宋军的行动便赶不上魏军吧?……你觉得哪一家的援兵会先到?” 谢元不语了…… 粮草这个事情,她打仗这么多年,实在是感触颇深。 当今宋朝的刘家,也是由军营起家的白衣,他是在混战中拿了兵权,又推翻了前头一朝的君,刘家才由臣变成了君。 她爹谢昀当年就跟他们说过,汉人的朝廷更迭过于频繁,弊端就在人心难聚上。 靠着着兵权由平民白衣变成了皇帝的人,没有血脉传承的深厚积累,常常会被是门阀世家看不起。 他们表面上恭敬称臣,里子里却很难说。 碰上皇帝有手段的,笼络的来,世家们便是助力,笼络不来,便是个剜心的利剑,他们可以左右你的朝堂,左右你的人心所向,左右你的决策。 更加难办的是,世家大族根基深厚,家族势力广布,再加上彼此之间姻亲的联合。不只是占据了大量读书人的官位,还有很多的土地和税收。 谢家如今遭了清洗,是没落了。 但是即便是如此,当初来到宋国之后,因着谢家氏族的威望,再加上门阀世家之间的有意的联合和帮助。 谢家也用很少的钱财,很轻松的得到了大片的土地…… 更别说那些扎根在此多少辈子的氏族了…… 所以说,皇帝也不敢将这些氏族们得罪的狠了,每次不管是征集粮草还是税收,都要打一场利益交换的诡谲之战。 这也是谢元他们,动不动就断粮,动不动就拖拖拉拉,连兵服都供不上的原因。 想到此处,她即便是有再大的豪情壮志,觉得只要她上了战场就有能力得赢的……也不免丧气了起来。 像是这种事情,实在不是她能左右的了的。 她能管的了的,就只有眼前,她手下的兵,她参与的每一场仗而已。 沈留祯一直观察着谢元的表情,见她的神色,明显已经被说动了。 于是又问:“如何?这些理由够不够?能说动我爹吗?” 谢元抬眼就看见沈留祯那一副得逞了的欠揍模样,那眼睛里头的得意明晃晃地刺眼睛。 谢元气得鼻子冒火,直想给他一拳,硬生生地忍住了,说: “就当魏军能先调来援兵,那那个穆合死了能有什么用处?难不成因为一个穆合死了,魏军的援兵就不来了,他们就直接认输退兵了?” 沈留祯笑着说道:“你忘了还有我的吗?只要穆合死了……我可以说服魏国皇帝陛下就此撤兵。” 谢元不以为然的看着他,刚要说话。 沈留祯就接着说:“即便是我说服不了,兵撤不了,这场仗还是要打,穆合这个统帅死于非命,魏国少了一员大将,宋国少了一个强敌,这对于你们来说,怎么也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啊。” 谢元听闻,愣了一瞬,说:“这倒也是……”她顿了顿,忽而冷笑了一声,看着沈留祯说道: “你们也知道他是个大将,是个有能力的有功之臣,你和魏国皇帝,就这么对待功臣良将的?这属实不像是个明君所为。” 沈留祯坐直了身子,像是看一个单纯的小孩子似的,不以为然地侧了侧脸,偏着眼睛说道: “功臣良将难不成就不能是反贼了?这一点,宋国皇帝再明白不过了。南朝前朝的皇帝,前前朝的皇帝,哪个不是被功臣良将篡了位的?恐怕你们宋国的皇帝更加惧怕功臣良将呢。……你以后若是立了大功,做了良将功臣,可得小心着点儿……” 谢元咬着牙,看着沈留祯,很想打他…… 第194章 看看到底谁不行 谢元抬了手指了指他的鼻子,最后认命似放弃了,问道:“你具体什么计划,说。将他引出来,让我带着人围杀?” 沈留祯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说道:“其实……我是打算找个人偷偷地刺杀他。像那种战死沙场的结局,不太符合我的要求。” 谢元惊住了,半晌怒道:“你要是想要找个刺客,花钱找一个便是了,找我干什么?!” 沈留祯吓得往后躲了一下身子,然后说:“笑话了,我一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我去哪儿找刺客去?再说了,这么重要的事情,要武功高强,还得信得过的,我只能找到你这么一个。” 谢元挑着眉头,用一种极度无语的表情,问:“他们鲜卑族号称人人尚武,是个娃天生就会拉弓射箭的彪悍民族,你们皇帝连个能替他杀人的忠臣都找不出来?!” 沈留祯一揣袖子,愁苦地说道:“你不知道,新皇登基难啊,这件事情他绝对不能插上手,万一让人看出蛛丝马迹来,那后头的事情就难办了,搞不好会弄出祸患来。” 谢元一听,就知道他后头还憋着什么坏呢,肯定不只是杀了穆合这一件事情这么简单。 魏国朝廷里头的风卷云涌她搞不清楚,也没有兴趣。就单说沈留祯计划刺杀的这个事情,当真有些读书人的臆想。 她冷冷地说: “跑去别人的营地里刺杀统帅是这么容易的吗?要是这么容易,那大家都这么干了,大军还没有交上手,两方统帅先死个干净。” 谢元说着不满地抬着眼睛看了沈留祯一眼,又说:“咱们小时候可是学过《史记刺客列传》的,里头那五位:曹沫、专诸、豫让、聂政、荆轲,别管他们刺杀成不成功,可是没有一个能活着离开的,说白了那就是死士,你这个打算,是不是想害死我?” 沈留祯说道:“哎,你忘了还有我呢?有我在,怎么会让你大庭广众之下刺杀呢。自然是找一个神不知鬼不觉地时机,然后还能全身而退的法子啊。” 谢元看着他冷哼了一声:“你是不是把这件事情想的太容易了?有什么法子能神不知鬼不觉?” 沈留祯的那张干净又年少的脸,笑得很是天真无害,他往前凑了凑,小声地说道: “你知道你跟那五大刺客比,有个他们没有的优势,你知道是什么吗?” 谢元想了想,问道:“我比他们年纪小,武功高?” 沈留祯看着谢元认真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慢慢僵硬了,然后抿了抿唇说: “你倒是挺自信……你又没有跟他们比试过,这是怎么得出来的结论?” 谢元不满地挑了眉头,问:“那你说我的优势在哪儿?” “你是个女郎啊……”沈留祯笑着说。 谢元一听这个就炸了,一双丹凤眼威势逼人,冷冷地问:“你什么意思?” 看她那个样子,如果沈留祯不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她就要立马动手,让他知道知道瞧不起她的后果多么严重。 沈留祯的瞳孔晃了晃,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一刻气氛的不寻常,连忙诚恳地说道: “你虽然是个女郎,但是武力超群,是个人他就想不到啊。你若是以女子的身份跟着我去,凭着你那干净利落的身手,杀了人之后安全脱身不是没有可能啊。……那五大刺客有这么个优势吗?他们就是想扮成个女子也没有人信啊。” 谢元的眼神缓和了下来,她想了想又皱起了眉头。 她心里头其实特别不想承认自己女郎的身份,更别提穿女装,做个女郎的样子了。 这本身就是她心中的一件恨事,这辈子都巴不得自己跟“女郎”这两个字无缘。 可是这是个大事情,若想要做得成,不愿意也得迁就则个。 “具体如何办?”谢元冷冷地问。 “哪有现在计划的出来的,到时候伺机行事。”沈留祯很是随意地说。 谢元差点一口气没有上来。她看着沈留祯直觉得他惫懒不靠谱,半晌冒出来一句: “简直是儿戏!我若是跟你去,我就是傻子。” 沈留祯也不生气,揣着袖子垂着眼睛说道:“哎,本来你也去不得了,现在你受了伤,手脚功夫不利索了……” 谢元听到此处就生气了,迅速打断他说道:“你说谁手脚功夫不利索了?!我现在照样打你十个,上阵杀敌都不在话下,大不了伤口再裂一次罢了!” “还是算了吧……我即便有再好的计划,估计你也做不来。所以我这个计划打算放弃了,你给我推举个合适的人选吧,有人就行。具体怎么施行,我再慢慢想折。” 谢元气得在心里头骂娘,抬手一把抓住了沈留祯衣领子,前倾着身子说: “狗屁你有再好的计划我也做不来!你自己想不出来万全之策,别在这儿拿着我的伤说事儿!我倒要跟着去,我看你怎么收场!” 沈留祯两只手抱着谢元的手腕,感觉到她口中的酒气直往自己的脸上和鼻口里吹,他的头脑也跟着晕晕乎乎的,又开始心猿意马起来。 他看了看谢元的嘴唇,明亮的眼睛又抬眼与谢元的丹凤眼对视,声音很轻,但是很温柔,郑重认真地说: “阿元……我说的是真的,虽然我很希望你跟我在一起多呆些时日,可是你受伤了,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谢元满脑子都是沈留祯说她不行,感觉受到了奇耻大辱一般,咬着牙说:“你少来这一套,口说无凭,咱们事儿上见真章,看看到底是谁不行?!” 沈留祯被揪着衣领,表情可怜的审视了一番谢元的表情,问: “阿元,你是不是喝醉了酒还没醒过来呢?” 谢元恨得直咬牙,直接很不客气的松了他,差点把沈留祯给掼地上去。 她双手按着桌几站了起来,一双丹凤眼一边气呼呼地看着沈留祯,一边下意识的伸手到腋下,修长的手指挨个检查了一遍自己皮甲的锁扣有没有扣紧,对着外头大喊: “孙田!” 第195章 他有话跟我说吗 “属下在!”外头很快传来了脚步声,立在了外头。 沈留祯还没有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呢。 只见她大步走到了营帐的门帘子前头,扒开了绷紧的缝隙钻了出去。 一时间那肃杀的秋风就猛烈地卷了进来,带着风沙。 看来外头的风好像更大了。 沈留祯从地上怕了起来,顺手整理着被谢元拉乱的衣带,就听见谢元跟孙田说道: “你给我看着他,我去一趟任县城找将军,我没有回来他哪儿也不能去!” “是!” 沈留祯愣住了,然后就看见谢元的那个叫孙田的亲兵钻了进来。 两个人四目相对。 孙田看着衣衫不整、一副惨遭撕扯过的沈留祯,脸面上露出了一副略微惊讶且奇怪的异样眼光来。 沈留祯愣了一瞬,然后带上了和光同尘的微笑,说道:“……外头风这么大,你们校尉还要忙公事,也太拼了,呵呵……呵呵呵……” 孙田的眼光更加的奇怪了,他瞄了瞄沈留祯散乱的衣襟,冷着脸,十分称职的看着他,就是不说话。 沈留祯赶紧拽了拽自己的下摆,将扭曲的衣襟给拽平了,上头又规整的整理好位置,这样反反复复地好几回才弄好。 他觉得窘迫,眼神晃动着解释说: “这个……这个是我……这个是我刚刚给她治伤的时候,她疼痛难忍抓了我两下给扯坏的……” 他想来想去,就只有这么一个理由合适了。正在他以为自己的解释天衣无缝的时候,孙田终于开口了,满是不以为然地说: “不可能!你别坏了我们校尉的威名,他又不是娘们,疼了还要挠人?一看你这个样子就是惹了他挨打了……” 孙田说着,还上下打量了沈留祯一眼,像是安慰他似的说:“这有什么?我们营中挨过他揍的人多了去了。” 沈留祯一听,顿住了,半晌又坐回了案几旁,认命的一理衣摆搭在了膝盖上,心想: 好家伙,阿元这是到军营里头当霸王来了…… …… 谢元带着一对亲兵,顶着狂风快马加鞭到了任县城,等了好一会儿,师父沈将军才从是十里外的送别亭回来。 一听谢元来了,有些惊讶,问道:“出了什么事情了?” 这也不怪他奇怪。 如今任县城是差一点就包在口袋里头的兵。他们驻扎在这里,若是有援兵能打赢,那没事,若是没有援兵打不赢。 那任县城中的一众官兵就危险了。更何况谢元守着要道,十分的要紧,不能没有她这个校尉指挥坐阵。 谢元上前一步,走到了沈父的身边,小声的说:“留祯来找我了,现在在我那里。” 沈父明显很震惊,问道:“他怎么来了?干什么?” 谢元抿了抿唇,看着他没有吱声。 沈父看了看左右跟着的人,于是摒退了左右,领着谢元到屋子里头细说。 师徒两个在屋子里交谈了许久,谢元将沈留祯的来意和意图都说了个清楚,然后就等沈父的回应。 沈将军有些头大,皱着眉头一脸凝重,在屋子里头左右踱着步子。 实话说,他很心动……可是又觉得沈留祯的想法太过于天真儿戏,又有些不放心。 谢元问: “师父,你们这次谈判谈了些什么?” 沈庆之听闻,叹了口气说:“跟预想的一样,漫天要价,就是个拖延时间的幌子。如此看来,或许尽快的跟他们一搏,才是出路。可是……攻城战耗费巨大,现在兵员粮草皆不足,胜算不大。谁先动谁就吃亏……” 说道此处,他问谢元:“你觉得留祯比以前可有长进?” 谢元想了想自从他们十二岁上分别之后,再见的点点滴滴,说: “怎么会没有长进?就从上次他诛杀宗爱的这件事上看,他伪装做乖,随机应变,行事果决,都已经炉火纯青,快成了精了。” 沈父听闻想了想,说道:“此时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还能有什么法子?!” 他摸了摸后脖颈,下定了决心说: “这样,你跟他去,就三天的期限,你们的安全要紧,能做得成就做,做不成就原路退回来,咱们再想办法。不行你就当借着这么个好机会去探听一下军情,找到他们的破绽就更好了。” “是!”谢元勾了了下唇角,很是克制的笑了一下。她什么都说了,就是没有提自己受了伤。 若是提了,师父肯定不会同意她去。 可是她的伤她清楚,又不是要她砍杀一百个,杀一个人也就是一抬手的事情,费不了多少力气。 反正沈留祯说他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我倒是要看看他怎么个神不知鬼不觉的法儿。 “你营中可有你能托付职责之人?”沈父问。 谢元想了想,说道:“有,我回去会安排好的。将军若是有令,传给我营中司军周免便可。” “那就行……他既是跟着魏军出来的,不宜耽搁太久,你赶快回去吧。”沈父很是干脆的说。 谢元顿了一下,问:“师父……你有没有什么话让我带给留祯的?” 沈庆之愣了一下,然后就有一种难言的悲伤在盈动,过了一会儿开口却说: “你跟那个小兔崽子说,小命要紧,莫要逞能!我就你们这两个亲人了,沈家的香火还得靠你们呢。” “是……”谢元刚应了一声要走。 沈父又反悔了,有些烦躁地说:“算了,不用跟他说这个废话了,他从小不比谁知道惜命,还用得着我说?!” 沈父的一双大眼睛大的跟铜铃一样,也不知道是跟谁在置气。 谢元有些不知所措,站在那儿,押着佩剑的手紧了紧,又问:“那师父还有没有别的要说。” 沈父倔强地转了半个身子,问:“……他有话跟我说吗?” 谢元愣住了,将沈留祯跟她说过的话都想了一遍,想起了他那句:“这些理由够说服我爹吗?” 其他的就再也没有了…… 她想照顾一下长辈的心情,于是厚着脸皮子说:“刚刚我跟师父商量的那些,不都是留祯嘱咐跟您说的吗?” 沈父无言以对,在心里骂道:这儿子真他娘的贴心。 “我什么话也没有!去吧!”沈父大着声音说。 谢元抿了抿唇,应了声是,就转身离开了。 她心想着,这一次再回来的时候,一定要记得问问沈留祯,他有没有什么话是要跟他爹说的。 让他多说一些。 第196章 我对你有信心 当谢元回来的时候,刚刚走到了营帐的门前,就听见了里头孙田和沈留祯说话的声音。 “……我当时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人傻在了那里,突然就觉得脖子两侧一阵凉风,嗖嗖两只羽箭从我耳朵边擦了过去,直扎入我面前两敌人的脸上,好家伙,一个扎在脖子上,一个就扎在那人的眼睛上……我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补了刀,回头一看,就看见我们校尉骑在马上举着弓,搭弦拉弓,都不带停的,又快又准!”孙田语速很快,显然很是激动。 然后就听沈留祯那特有的温和谦逊的语气,笑着说:“那她比小时候更厉害了……不过她小时候就一直练,射箭好似从来不用瞄,好像天生就会一样,只是那时候力气小一些,拉不了硬弓。” 孙田悄声说:“……其实他现在力气也不大,从来不敢跟人比举石锁……” 谢元站在外头,风吹着她的头发和衣摆乱飞,心想再听下去,她这几年的老底估计都能被沈留祯给扒光了。 于是直接扯开了帘子缝钻了进去。 果然,帐子里相谈甚欢的两人一见是谢元,笑声便止了。孙田像是被烧了尾巴似的,连忙从地上跳了起来,看着谢元不知所措。 沈留祯则还原样坐着,面带笑容,对着谢元问:“阿元,你回来了?” 谢元走到了他们两人身前,眼睛看了眼沈留祯,沈留祯是个厚脸皮,毫无反应。 她就将目光放在了孙田的身上,孙田心虚,紧张又胆怯,连眼皮子都不敢抬。 谢元冷声问:“看你这个样子,知道自己有错?” 孙田这才小小的抬了一下眼皮子,一板一眼地解释说:“他是校尉的家里人……不知不觉就聊的多了,请校尉恕罪,以后属下再也不敢了。” 谢元心想:你可不是不知不觉的吗?沈留祯这个人跟谁聊不来,动不动就能掏人家一肚子的心里话。 “去吧。”谢元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声。孙田便松了口气,连忙利落地转身钻出去了。 谢元冷着脸,沈留祯就回报以微笑,两人对视着也不说话。 她刚刚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沈留祯就伸出了一只手,往她的脸上够。 谢元下意识地一抬手,不耐烦地将他的爪子给挥开,问:“干什么?” 沈留祯脸上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依旧执着的抬手去往她的头脸上够,一边够一边说: “外头风那么大,头发都吹乱了,我给你理一理。” 谢元这才没有再将他的手挥开了,任由他的手摸她的脑袋,替她抚平毛躁的头发。但是嘴上依旧不耐烦地说: “军营里不比家里,不必这么讲究,也讲究不了……一会儿咱们就走,还是得乱。” 沈留祯心里头很得意,他很喜欢动手摸一摸谢元,反正每次只要能挨着她,他就觉得高兴。可是谢元总是嫌弃他,不怎么喜欢让他挨着。 果然,谢元觉得沈留祯的动作太过于墨迹,最终还是将他的手给挥开了,自己顺着发髻的方向捋了捋,问: “你还有什么要求没有?需要带什么东西不要?不需要咱们赶紧走,时辰不早了。” 沈留祯收回了自己的手,问:“我爹允了你多长时间的假。” “三天。” “你也不替我多要几天?”沈留祯的眼睛又圆了些。 “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可留,说不定什么时候援军一到就要开战,三天已经很多了。” 沈留祯惋惜地叹了口气,说:“也罢,什么也不用带,回头连衣服都要换了。” 他抬了眼睛看了看谢元的腰上的佩剑,说道: “你的佩剑也不能带,要装作一点功夫都不会的小丫头才行。” 谢元一听有些急,说:“……你开玩笑呢吧,这能装的出来?我一眼就看出你是个文弱儒生,跟别人一眼就能看出我是习武之人一个道理。你当你这个气质和身板,能装成一个武林高手吗?” 沈留祯看着谢元有些委屈,他这又被明晃晃地鄙视了,可是转念一想,谢元说得也对。 像谢元这般,站着就像是一棵松树似的挺拔,走路四平八稳的,这么显眼要说她一点武功也不会,确实有些勉强。 要是现学的话……一天能来得及吗? 沈留祯想到了谢元从小学武的天分,什么招式都是一遍会,最多三遍。顿时充满了信心,凑到了她到跟前说道: “你学啊,你得学成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丫鬟的模样,这样全身而退的机会才更大啊。我对你有信心。” 谢元望着沈留祯,一双丹凤眼里头的冒着涔涔冷光,伸手将自己腰上的佩剑给解了下来,放在了案几之上,“啪”地一声响。 沈留祯觉得有些好笑。 谢元从小便是这样,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倔脾气,受不了旁人觉得她不行,卯着劲儿都要为自己争口气。 “行了吧,走吧。”谢元站了起来。 沈留祯见她面色不愉,心知要是再嘚瑟一二,说不定真得挨打了,连忙也跟着站了起来,就往外走。 两人出了营帐,外头狂风呼呼地往人的脸上吹。沈留祯宽大的袍袖乱飞,差点把自己给带倒了,他下意识地抓了一下谢元的胳膊,才站稳了身形。 肖二蛋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着实有些感慨,悄悄地对着身旁的孙田说道: “你看看……这都是一家人,怎么差距这么大?” “这有什么奇怪的,一家人里头有校尉这么争气的一个就难得了,其他人跟着沾着光就行了。” “这倒也是。”肖二蛋点了点头。 “去将司军和几个卫长叫过来,我有话要说。”谢元开口,几个传令兵立马骑上马飞奔着去了。 风很大,卷着风沙迷眼睛。谢元背着手眯着眼睛,背着双手,不动如山似的,就那么敞敞亮亮的等人来,沈留祯则将自己的斗笠戴在了头上,拉着一边遮住了自己的脸。 当周免和几个卫长到了跟前的时候,见谢元身后站了这么一个突兀的人,都有些奇怪。 第197章 你觉得我怎么样 虽然他们早就知道谢元的家里人来看他,但是这般遮遮掩掩地,身量看着还是一个文弱书生,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家里头出来的。 所以一个个的眼睛都往沈留祯的身上瞄,直想将那斗笠给看穿了似的。 谢元不管他们这些,直接说道:“我家里头有急事,要回去一趟,已经跟将军告了假,营里头的安排一切照旧,切莫怠慢。我的职责,有司军周免暂代,几位卫长共同辅助。只有一条,若有来犯之敌,只能胜不能败,若是败了,无论如何都是尸骨无存,你们可知道?” “知道……” “知道。” 几个卫长郑重地应了声。 “财神爷”周免问道,“校尉要去几天,多久能回来?” 谢元说:“我会尽快回来的,最多三天。”她顿了顿,又说,“若是三天后我回不来,就禀报将军,让他重新人命校尉人选。” 此话一出,众人都惊了,这也哪是回家,这是趟龙潭入虎穴去呢吧。 他们又看了眼谢元身后的沈留祯一眼,问道:“校尉!出了什么事情了?若是有难事说出来,我们都愿意出力。” “是啊!” “危险的话我们替你去!” 他们各个都很急切,语气很紧张。 沈留祯拉着斗笠遮着脸,听到他们如此说,一时间竟然有些羡慕,心想:或许这就是他爹常说的一同出生入死的“同袍之情”吧。 他爹以前还经常说他,说像他这般的性子,到了战场上都没有人愿意拉他一把…… 哎……幸好他不曾当兵,若是真的没有人愿意拉他,那他现在不早就死的剩下骨头渣滓了? “没事,现在是战时,到处兵荒马乱,我只是以防万一,防止耽误了军情大事。”谢元冷静地说完,不想再过多解释。最后嘱咐了一句: “望诸位各司其职。” 然后就转身对着沈留祯说: “咱们走吧,你骑马来的?” 沈留祯盖着斗笠的头微微转了一下,似乎有些惊讶地说:“怎么可能?我最讨厌骑马。” 谢元说:“那行,我也不骑马了,走。” 说着就抬步快速的往营地外走去。 沈留祯拉着斗笠,还不忘客气地对着身旁那些惊讶的众人道别: “打扰了,在下先行一步。” 然后就小跑着跟了过去,一边跑一边温柔地喊:“阿元,你等等我。” 周免看着他们两个的背影在风卷的沙尘中一前一后渐渐的看不见了,突然冒出来一句: “他娘的,要不是那个少年出声说了话,明显是个男人。我还以为是校尉的未婚妻女扮男装来寻他了呢,一直遮着脸,怎么那么见不得人?” 那几个卫长听闻,都跟笑了起来,一个人笑着说: “你别说,即便他是个男的,他也像……好家伙,好好一个男儿郎,只不过文弱了一点儿,跟在咱们校尉身旁,硬生生给比成了倒贴的小媳妇……” …… 两人个出了营帐,又走了一会儿,才看到远处的树旁边停了一辆马车。 只见那马车的车窗里头一个人影晃动了一下,然后一个人就从里头钻了出来,正是沈家的亲兵刘大哥。 刘亲兵看见了谢元,也是一脸的笑,其实他们都是武人。曾经在谢家和沈家的时候,也是时常的一起晨练,一起切磋武艺的。 若说投脾气,刘亲兵他们这些跟着沈留祯的人,更喜欢谢元一些。 这也是因为知道谢元是个女郎,若她真的是个男儿郎的话,他们估计早就跟谢元打成一片了。 “谢元……你果然还是被他请来了。”刘亲兵咧嘴一笑,正好一阵风沙吹过来,灌了他一嘴的沙子,他赶紧呸呸往外吐了几口。 谢元也礼貌地打招呼:“刘大哥,好久不见了。” 刘亲兵一抹嘴,说道:“来来来,快上车,外头风沙太大了,咱们找个合适的地方再说话。” “好嘞。”谢元很是利索的一抬脚跳上了车,身形矫健地钻进了马车里。 沈留祯这个时候才走到了跟前站住了。 刘亲兵看着他,他也拉着斗笠看着刘亲兵,两个人就这么面面相觑地看着。 沈留祯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刘大哥……摆凳子啊,我怎么上?” 刘亲兵的眼神隐隐地有些嫌弃,一边给他捞凳子,一边小声地说:“谢元在跟前呢,你也不说争口气表现表现,上个马车还得人给你捞凳子,你也不怕她小瞧了你去。” 沈留祯脸皮厚,依旧施施然地踩在马凳上上了车,说:“现在表现什么?从小都这么过来的,我什么样她早就知道了。” 刘亲兵嘴唇动了动,心想:你这叫破罐子破摔……小年轻不懂事,万一等哪天人家反过味儿来嫌弃你,不愿意认那个娃娃亲了,我看你怎么办。 但是他什么也没说,将马镫一撤,又挂在了车辕旁边的卡槽里,解了拴着的马儿,坐上车一挥鞭子,就往最近的城中去了。 马车上,沈留祯看着谢元的侧脸,想起了刚刚刘大哥跟他说的话,突然觉得有些忐忑,于是又往谢元的身边凑了凑,问: “阿元,你觉得我怎么样?” 谢元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看着他问:“什么怎么样?你怎么了?” 沈留祯抿了抿唇,组织了一下语言说:“就是我作为一个男人,你觉得怎么样?” 谢元听闻,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有些嫌弃地说道:“你?又懒又奸滑,心眼儿还多,惯会卖乖扮巧,当个男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你还不如我呢。” 沈留祯一听脸就黑了,过了好一会儿脸皮子上的僵硬才缓了过来,他感觉自己的心在针板子上滚了一遍,血呼啦地疼,又不甘心地问: “那你的意思,你其实……其实不愿意跟我成亲了?” 谢元更加的好奇了,说:“这跟咱们的亲事有关系吗?不是说无论如何一辈子都是好兄弟吗?” 沈留祯气得瞪眼睛:“你这么嫌弃我,谁跟你一辈子好兄弟?” 谢元很是无语:“笑话了,我嫌弃你不妨碍我信任你啊。除了爹娘和师父,你就是我最信任的人,这有错吗?” 沈留祯一时间有些无言以对……此时他才意识到,谢元心里头成亲的意义,跟他心里头成亲的意义,是完全不同的…… 第198章 怎么也没想到 沈留祯还是不甘心,觉得谢元对自己肯定是不一样的,不单单是信任的问题,于是又问:“那这么说,你那些营中的同袍,各个都比我强?” 谢元想了想,说:“差不多吧。” 沈留祯的那暗搓搓的阴损性子,在谢元看来,总是欠缺坦荡,显得十分的小人,更别提她在他的手里没少吃过亏,她真是不太欣赏的起来。 沈留祯身子坐的板正,看着谢元的侧脸沉默了许久,直觉得自己败的灰头土脸,他缓了缓,用温和又欠缺感情的声音说: “照你的意思,你信任我,是因为咱们从小一起长大。那你跟他们时间长了,难道没有信任吗?你好好想一想,你愿意跟我成亲,真的只是因为信任吗?” 谢元的眼睛晃动了一下子,表情似乎有些松动。 正当沈留祯以为谢元开了窍了,能说些什么让他感动的话来呢,结果就听见她来了一句: “那如何能一样,他们永远也不能知道我是个女郎。” 沈留祯彻底傻了,敢情自己的优势,只在自己知道她的女郎身份上? 沈留祯心里头着急,抓心挠肺的。又想问:那照你这样说,刘大哥也知道你女郎的身份,让你跟他成亲你也愿意吗? 可是他刚刚吐了个“那”字,就被谢元不耐烦地打断了,问道: “你有完没完?有这个时间,不好好想一想你的计谋如何成行?你还想不想赢了?难不成真的准备让我死在那儿。” 沈留祯被怼的哑口无言,他这是又被嫌弃了…… 于是他默不吭声地转了一个方向,从车厢的角落里掏出了一个包裹来,说道: “你先将这身衣裙换上,装个普通的小丫鬟再说。” 谢元白了他一眼,就开始解皮甲脱衣服。 沈留祯看她这般坦荡,如临大敌一般,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结结巴巴地说道: “阿元……这要换一身呢,有点……有点多。” 谢元心里头都是如何完成任务,着急做事情,她垂着眼皮子看着包裹说:“你若是觉得不妥,背过身去不就行了?” “不不不……我觉得心慌,你还是等我下了马车之后,再换吧……”他躲闪着眼睛又补充了一句,“到时候慢慢换,小心你的伤口,这路上颠簸。” 谢元一想也是,这才又将解开的一个皮扣给拽紧了放下了手。 沈留祯也像是被烫了一样,松了抓着她手腕的手,红着脸坐立难安的往旁边撤了撤,跟谢元拉开了些距离。 这么凉的天,他竟然觉得热的离谱,心中一边不由自主地想着各种不太规矩的画面,一边又总是夹杂着谢元的那句:别想了,你又打不过我…… 这心情……简直一言难尽。 转过脸来再看谢元毫无知觉面色坦荡,他更觉得郁闷了。 …… 马车转了好大一个圈儿,在临江城外头路过,才拐向了旁边的一座城池里头,在一处客栈门前停了下来。 此时天已经黑透了,客栈门前已经挂起了灯笼。 迎客的小二上前来,招呼着要他们进门去。刘大哥跟着小二先进去付钱定房间。 沈留祯就站在马车前头,看了看周围的景色和过路的行人,又看了看客栈的门匾,那双大眼睛里头的亮光在灯光下闪动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头又走到了马车跟前,小声地问: “你的伤怎么样了?” “没事,已经止住血了。”谢元在马车里窸窸窣窣地换衣服,说。 沈留祯笑着,抬起一只手扶在车厢壁上,看着车窗里头点着的灯光和偶尔衣服晃动而过的影子。说: “你小心一些,一会儿我再给你换个药。” “嗯。”谢元只觉得沈留祯的声音很温柔,比平时多了些什么异样的情绪,但是她也没有多想,只是简单的嗯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她换好了衣服出来从马车里头出来。 沈留祯还没有看清楚她穿的怎么样呢。 就见谢元弯着腰,很是自然地直接一步跳了下来,然后就听得“呲啦”一声响,转身一看——裙子被勾破了。 谢元转过了身,有些内疚地抿了抿唇,用询问的眼光看向了沈留祯。 沈留祯看着那车辕上残存的那一条青色的布料,又连忙绕到了谢元的身侧,看向了她那明显裂开了一段,拖在地上的裙摆,惊讶又无奈地摇了摇头,说: “我想过你可能不习惯,学不成样子,可是怎么也没有想到,裙子刚刚穿在身上就废了。” 沈留祯抬眼看了谢元一眼,安慰她说:“……没事,明日再买一套便是了。” 听了这个话的谢元顿时安了心。 她抬了下脚,将裙摆给撩了起来。只见裙摆一飘,她伸手一接“呲啦”一声就把那拖拉的布料给彻底撕了下来,扔在了车上。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帅的掉渣,直看得沈留祯目瞪口呆。 谢元说道:“我可是一个铜板也没带,你要是带的钱够,就多买几件,以防万一。” 她说完就直接抬脚上台阶,仰首挺胸往里头去了。好似这裙子本就该这么破着穿似的。 沈留祯看着谢元的背影,他觉得自己内心的那份喜爱又变大了些,激动不已,两眼冒光。 这就是他的阿元啊,天底下独一无二帅气的阿元! 可就在此时,拾阶而上的谢元突然一个趔踞差点摔趴下,全靠手扶着地才稳住了身形。 沈留祯看着谢元狼狈撅着的屁股,伸手抚了下额头…… 旁边一个也来住店的小姑娘从谢元的身边过,一只手捂着嘴偷偷地笑,一只手提着裙子,蹦蹦跳跳的进去了。 沈留祯连忙走上前去,伸手搀着她的胳膊,小声地说道: “你看着点儿,女子的衣裙长,上台阶记得提着裙摆,免得下次又踩在脚下绊倒了。” 谢元的脸色也有些红,又羞耻又气愤。她从前何时出过这等丑来?! 她本来就不喜欢做女郎,穿女子的衣裙。这一下狼狈出丑,更让她好像一个四肢不勤的废物似的,直接就让她的忍耐落了底,很快就要爆发。 可是做事要紧,又不能撂挑子不干! 第199章 你还笑? 她恨恨地咬着牙,憋得一张脸通红,强压着烦躁站直了身体,抬手提起了裙摆继续走。 可是她的动作太大,太豪迈。 旁的姑娘都是娇怯怯地提着一点,她直接像是男儿似的将裙子一抓,像是抓男装的前摆似的,往旁边一拽,带着倔气就上去了。 她这般雄赳赳气昂昂的气势,直接看呆了几个路人,都忍不住频频回头看她,一脸的惊讶。 沈留祯见状连忙走到了她的前头,挡着那些人的视线,微微侧着身子正要说什么。 但是一看谢元那黑着的脸色,隐隐在怒气爆发的边缘。 他瞬间了然,怕挨打,于是很有眼色的闭了嘴。 房间早已经定好了,谢元脚步很快。沈留祯跟着她一路疾走,直到进了房间,关上了房门,才松下了一口气来。 谢元脊背笔挺,双腿微分,大刀阔斧的往旁边一坐,跟她平时穿军服的模样毫无二致,气势很足。 只不过她身上穿着这么一身嫩绿色的衣裙,实在是有些不伦不类,违和怪异的很。 沈留祯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她的旁边,半天才开口说: “阿元……我知道你不舒服,你就当是学个武功招式,学好了就用这三天。” “我知道。”谢元几乎是咬着牙说的,恶狠狠地,也不知道在跟谁较劲。 沈留祯不敢说话,等了一会儿。就听谢元说: “我就是觉得做个女郎憋屈,处处都是拖累掣肘,自在不得。再一想老天爷偏偏将我生成女郎了,就恨得慌,不甘心。” 沈留祯听闻,看着谢元神色又软了许多,安稳她说: “阿元,不管你是男是女,你现在已然很好了。又何必再纠结这些呢?” 谢元听闻抿了抿唇,放在桌子上的一只手紧了紧,没有说话。 “我去买些东西回来给你上药,你等我一会儿。”沈留祯说着就出了门去。 过了一会儿,他端了干净的白布和一壶酒回来,放在了桌子上,又转身将客房的门插好。 谢元看了看那些东西,才说:“我忘了带伤药。” 沈留祯说道:“没事,我问刘大哥要了一瓶,等明天白天,再去买一些。” 谢元依旧很大方的抬手将腰带解开,当着沈留祯的面扯开了衣襟,露出了里面的红色绣花的肚兜来。然后就眼睛望着虚空处,等着沈留祯给他上药。 她的伤正好在锁骨的下方,红色的布料和细绳衬着白色的肤色,不知道为何,比之上一次只有一圈裹胸白布的时候,更加的令人遐想连篇。 沈留祯尽量让自己看着伤,可是眼睛视线哪里有那么窄? 他时不时的心虚地看看谢元的表情,可见她浑然不觉得有什么。 沈留祯一边解开伤口的白布,一边在心里头想:他内心不干净,比不得谢元这般心思坦荡的…… 可是他依旧一边觉得自己龌龊一边忍不住的思绪乱飘,上药的时候,手都忍不住的抖了。 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说道:“你跟我来也好,我还能多替你多上几回药,要不然你一个人终归难了些。” 过了一会儿,谢元说:“没事……难是难,但也不是没办法。” 沈留祯想了想说:“我想过了,不若让老师从家里挑一个机灵的丫头跟着你进军营照顾你,也省得下一次再有这种情况,捉襟见肘。” 谢元摇了摇头,说:“那不行。军营里头只有得胜之后偶尔招来的军妓,不能带家眷。我若是开了这个头,就再也管不了其他人了,到时候整个军营就垮了。” 她说完又着重强调了一句:“师父早就教过我,纪律便是士气,这是大事。” 沈留祯将干净的白布小心翼翼地压在她的伤口,然后按着布料,慢慢的从她的腋下往肩膀上缠绕,说: “再大,也不能大过你的性命去,万一呢?……下一次你受伤了怎么办?更别提还有你身份暴露之后的事情。” 谢元心里头一沉,转过脸来看着沈留祯,语气里也满是担心,像是商量似说道: “我这身份越来越藏了,你知道,男儿脖子上会有喉结。我没有,我的身量还比他们细很多。从前是因为年纪小,他们都不曾往这方面想。可是最近,总是有人问我为什么不长喉结,为什么总是这么瘦,让我多吃一些……” 沈留祯听闻,虽然他知道不合时宜,但是依旧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将缠好的地方布料打了个结,怕弄疼她还小心翼翼地,动作很轻。 谢元见他笑,眉头紧锁,有些恼怒,小声地埋怨说:“你还笑?我愁着呢,你幸灾乐祸合适吗?” 沈留祯连忙解释说:“不是,是因为我听你的亲兵,那个叫孙田的说过了,他嫌弃你吃饭太斯文,又吃得少,替你着急。说每天分很多肉给你,又惧怕你的淫威不敢硬催……他们都恨不得你哪一天直接长成个身高八尺的壮汉才好。” 沈留祯一边说,一边十分轻柔地将谢元的衣襟合上,只不过垂着眼皮子掩饰住了自己眼神中欲望的浑浊,喉结动了一下。 他怕自己的这话邪念的心思太明显,于是底下了头,认真的给她系腰带,整理衣服。 可是……腰,也很好看,挠的人心里头痒痒。 谢元没有沈留祯那么轻松,她听了他的话,并没有觉得好笑,只觉得愁苦异常,说:“所以,我想挑个合适的时间,主动将我是女郎的身份给揭开……在被他们发现之前。” 她问沈留祯:“等我升任将军的时候,会有机会面见陛下,你说我要是那个时候说,会怎么样?” “什么?”沈留祯走神了,根本没有听清,于是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故作疑惑地看着她。 谢元将他这样理解做了惊讶,说道:“到时,我立了功才升的将军,他即便接受不了我是个女郎,认为我欺君,也不至于直接将我拖出去砍了吧?” 沈留祯这才缓过神来,他神色凝重地想了想,说道: “话是如此说,可是自古欺君之罪就是个大罪,若是辩驳起来,杀了你也是有可能的,拿着自己的命去赌皇帝的仁慈和圣明,不太妥当。你等我想办法……” 第200章 你愿意吗? “咚咚”外头传来了敲门声,沈留祯和谢元同时转头看向了门口的方向。 沈留祯收回了整理谢元衣服的手,给谢元使了个眼色,说道: “……师母坐着的时候,可不是你这个样子。” 谢元低头审视了一下自己,连忙将两腿合拢,将两只手都放在了腿上,这娴静的动作倒是学得十成十,就是脸上那带着杀气的表情…… 沈留祯看着她这样,不禁失笑,又不敢笑得太明显,只是微微勾了下嘴唇,将桌子上换下来的布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就去开门。 原来是刘亲兵。 刘亲兵看见了谢元一身女子的衣裙,又坐的那么端庄,但是依旧掩饰不住她身上的那股子蓬勃傲然的英气来,不由地冲着谢元竖了竖大拇指。 因为只有这个手势能表达他的赞美,因为说谢元穿这身好看或者漂亮都有些不甚合适。 好看和漂亮这两个词,对于谢元来说,都差了点儿意思。 谢元看见是刘亲兵并不是旁人,她就想换个自己平时舒服的姿势坐,可是硬生生被刘大哥这么一个大拇指给定住了。 人家刚刚夸了她她就原形毕露,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适? 沈留祯关上了门,看着这一幕笑了,问:“刘大哥,怎么了?” 刘亲兵转过身对着他说:“哦,你猜的果然没错,咱们从临江城过,先前的尾巴又寻过来了。” 沈留祯听闻,揣着手垂着眼皮子,说:“跟着就跟着吧……”他又抬眼问: “刘大哥,总共定了几间房?” 刘亲兵很是意外,说:“还能是几间?两间呗。谢元一间,你跟我一间。” “哦,那正好,我跟谢元住一间,大哥你自己住一间。”沈留祯很是自然地说。 刘亲兵听闻,顿时瞪大了眼睛,看了看谢元又看了看沈留祯,然后一把拽着沈留祯的袖子将他拽到了一旁,急得小声说道: “郎君你干什么啊?虽然你们两个有婚约,可是毕竟没有成亲,怎么能睡一间房呢?……这不合规矩!” 沈留祯很是坦然,说道:“刘大哥你想哪儿去了?有人跟踪咱们,那现在这戏就要做全套,你想想一个服侍我的小丫鬟,晚上不跟我在一处,自己单独睡一间,合适吗?” 刘亲兵瞬间无话可说了,又转过头看了眼谢元,脸色颇为为难,又问沈留祯: “你不问问人家同意吗。” 沈留祯一点也不担心,直接侧了半个身子,坦荡荡地问谢元:“阿元,今天晚上你跟我睡一个房间,你同意吗?” 谢元从小就没有身为女子的自觉,再加上几年的征战沙场的经历,她活得一向粗糙,于是很是爽快的回答: “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你们安排。” 沈留祯伸出了一只手来一摊,看着刘亲兵的脸,那个意思好像是:你看,我就说吧…… 刘亲兵彻底无语了,他看了看谢元,又看了看沈留祯,这两个十五六的孩子,脸上还带着些稚气。 他一个大人,勉强也算是个长辈,不能看着他们两个做错事啊,可是管吧……一个有理有据,一个无所谓……他怎么管。 刘亲兵的眼神闪烁,纠结犹豫了半天,最终只能拉住沈留祯小声地说道: “你可不要乱来,乱来可是会有孩子的,到时候两家都没脸。” 沈留祯自嘲地笑了一声,搡着刘亲兵的胳膊就往外请,说道:“刘大哥你想多了,放心吧,我又打不过她。” 刘亲兵被推到了门外,看着合上的房门,顿悟一般愣在了那里,心想:是啊……就沈留祯那拳脚和那点三两的劲儿,他担心什么啊? 他应该反过来去嘱咐谢元不要乱来才对啊…… 刘亲兵想到此处,又想上前去敲门,跟谢元说两句。可是举起手来就又止住了: 哎……虽然说谢元模样性子像是个男儿郎,但是她毕竟是个女孩儿,自己一个大老爷们长辈,跟一个女娃说这些,也太不合适了。 算了,反正看谢元那个样子,就是什么都不懂的,只要她没那个意思,就应该没事。 别回头自己一提,反而让谢元有了好奇,动了什么心思,那就不好了。 就这么抬手这么一个动作,他就想了这么多,然后转身离开了。 沈留祯又走到了谢元的身边坐下,谢元直接问他: “谁跟踪你?” 沈留祯谨慎地思索了一会儿,回答道:“目前看来,恐怕跟穆合王爷脱不开关系,可是我见他并不将我放在眼睛里,这跟踪我的,估计是跟他同一阵营的哪个人私自派的吧。” “要紧吗?要不要杀了?”谢元丹凤眼一斜,冷酷干脆。 沈留祯连忙摆手,说道:“不不不,杀了他干什么?我要将你往穆合的身边带,此时卖个破绽,更有可信度啊。” 谢元听闻,点了点头,微微有些沙哑的声音利落至极:“你安排,我听你差遣。” 她这几句话,处处都透着军营里头令行禁止似的冰冷和果决,气势很足。 沈留祯抬了下眼皮子,带着商量的语气说道: “阿元……要说这些动作什么的,我倒是不怎么担心你,可是你要知道,这演戏作假,最主要的不是动作,是神态,是语气,还有眼神……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谢元听出了沈留祯话里头对她的不满意来。她冷笑了一声,说道: “所谓知人善任,就是知其人,知道其长处,然后用在合适的地方。演戏这种事情,你找你自己合适。找我来做,还要求我跟你一样的水平,是不是你这个将,用人有失啊?” 沈留祯被怼,瞬间坐直了身子,看着眼神中雪光粼粼的谢元,心虚地抿了抿唇,又说道: “……我的意思是说,在人前的时候,你尽量低着头,不要与别人对视,然后少说话,对我的态度再恭敬一些,估计就没问题了……嗯,平时的行走坐卧,你想一想家里头跟在你娘身后头的丫鬟,她们什么样你就照她们来。这些能做到吧?” “能。”谢元皱着眉头,虽然这些都是她平时十分抵触的,但是为了成事,她在心里头不停地安慰自己,三天罢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第201章 阿元…… 谢元虽然要强,但是受了伤,她该觉得累还是累,于是说道: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没有的话时间不早了,洗一下睡吧。” 谢元说着,就自顾自的去旁边找水盆去洗漱去了。 沈留祯虽然刚刚装的很自然,但是真到跟前了要睡觉,又别扭了起来,他看着谢元的背影,试探的问: “要不然我睡地上,你睡床榻上?” 谢元扭了半个身子,问:“床榻睡不下两个人吗?” “……能是能……就是……”沈留祯话还没有说完。 谢元擦洗着脖子和头脸,说道:“能就都睡床榻,分什么?” 沈留祯心中五味杂陈,庆幸和纠结掺半,不说话了。 只听谢元接着说道:“军营里头条件艰苦多了,我刚入营那会儿,几个人挤一个帐子,肩膀挨着肩膀,地上又冷又硬,就一只有一个毡子。我无所谓,你要是觉得两个人挤在一起睡不惯,你看着办,我怎么样都行。” 沈留祯连忙说道:“我也惯,我巴不得呢……” 他说完就捂住了嘴,心想怎么把自己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谢元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是也没有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都上了床榻,吹了灯,合衣躺着。 沈留祯在里头,谢元睡在外头。 谢元睡得很板正,平躺着,双手放在小腹上,一如她军旅风格一般的冷硬。 沈留祯僵直了半晌,翻了个身侧躺着,黑暗中正好可以看见谢元的侧脸轮廓,挺直的鼻梁,唇线和下颌骨。像是瞄了一层银边儿似的。 “阿元,睡了吗?”沈留祯小声地问,声音轻的像是猫儿的爪子似的,还带着软语的撒娇意味,和……窃喜。 “嗯?”谢元略微沙哑的嗓音带着些许的疲惫,应了一声,似乎在睡眠的边缘徘徊。 她很累,现在又不用担心自己的女郎身份被发现,又穿的薄,难得的安心舒适,她几乎是脑袋一落枕头,绵绵的睡意就侵袭而来。 “阿元……”沈留祯在心里头说,你知道我很喜欢很喜欢你吗? “嗯?”谢元意识模糊的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谢元将将要睡去,就听沈留祯又轻轻地唤了一声: “阿元……” “嗯?”谢元又应了一声,然后就耐着性子等。 沈留祯的声音,明明是有后话的,可是每一次都没有下文,就只是叫她的名字…… 这算是怎么回事? “你有重要的事情要说?”谢元为了以防万一,强打起了精神,黑暗中微微向里转了一下脸。 沈留祯看得清楚,笑着说:“没有……就是特别喜欢叫你的名字。” 他这个话一落,就见谢元沉默了,眼睛一眨不眨的,连呼吸都顿住了似的僵在了那里。 过了一会儿,只听她冷冷地说道:“你要是睡不着,我可以帮个忙。” “什么?”沈留祯还没反应过来。 “照着你的后颈子一掌下去,你很快就能睡过去。”谢元语气中已经带上了怒气。 沈留祯下意识地连忙抬手捂着脖子,求饶似地说道:“我错了,不喊你了,我睡……我这就睡……” 黑暗中,谢元侧着脸没有动,似乎在审视评估着沈留祯这话的诚意。好像但凡她有一点怀疑,就会立刻动手,将这警告付诸行动。 沈留祯捂着脖子不敢动,也不敢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谢元放弃了劈晕他的计划,摆正了脸,微微调整了一下睡姿,不一会儿,清浅又悠长的呼吸声传了过来。 她这下,应该是睡着了…… 沈留祯这才敢慢慢地放下了手,小心翼翼地怕自己发出声音来。 他很兴奋,根本就睡不着,看着身边的谢元,脑子里头不停地胡思乱想着。 小时候他们不是没有一起睡过觉。 那时候两个人每天都起的很早,要读书习字,又要锻炼身体。谢元虽然精力充沛,但是架不住一练就练一天,累的慌。 再加上小孩子本来觉就多,有时候天气好,饭后他们两个靠在沈家练武场旁边的树上休息。 太阳暖洋洋的照在人的身上,又舒服又解乏,歇着歇着就睡着了。 下人们见他们两个瞌睡成这样,会将他们抱到屋子里头的凉榻上,一人睡一边儿。 九岁之前的孩子,在大人的眼睛里头不分男女,除了没有在彼此的跟前如厕脱衣服,以前他们睡在一起,抱在一起,拉着手打打闹闹的事情多了去了。 以前小的时候从来没有觉得这些有什么好害羞的。 他只是觉得跟谢元在一块玩高兴,看见她,跟她挨着就舒服……虽然有很多时候,两个人也不对付,会有怨恨,会闹脾气。 可是不管是高兴,还是闹脾气,都只有她一个,陪伴自己这么近。他知道谢元是旁人取代不了的重要。 后来他们就分开了,分开了三四年之后,两个人的相貌和声音,还有以前的些许习惯都变了,隐隐的有些生分。 他知道谢元还是那个不能被取代的,可是再也不敢随意的去搂去抱…… ……都怪乌雷,让他看什么劳什子的春宫图……这下好了,看见谢元,就总是往奇奇怪怪的地方上去想…… 黑暗中,沈留祯像是控制不住似的,慢慢地朝着谢元伸出了手,想要去摸一下她的手。 他慢慢地一点点地往前蹭,最终快要挨着的时候又连忙给收了回来。 不能碰啊,这一碰定然要挨打……沈留祯这么想着,后脖颈子已经开始幻痛了。 他安慰自己:算了,阿元累了,让她好好休息休息吧,以后再找机会搂搂抱抱。 像她这么不开窍的,其实也好得逞,只要逮着合理的时机,她才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而打他呢。 沈留祯迷迷糊糊地想着,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 深夜,光亮朦胧之中,房间里头黑影绰绰,一把轻薄的尖刀反着雪光,插进了客房的门缝之中。 尖刀缓慢地晃动,一点一点拨动着门栓。门栓移动着位置,跟扣槽的木头摩擦,发出了很细微的,像是老鼠叫似的“吱吱”声。 睡梦中的谢元被这声音吵醒,她仔细地听了听,往门口处望了过去…… 第202章 刺客 门栓已经被撬开了,“咯嗒”一声挂在了一旁,谢元连忙翻身下榻,闪到了床边柱子后头,盯着不速之客的一举一动。 她现在手上没有趁手的兵器,动手需要谨慎。 只见那人慢腾腾地开了门,就站在了门口不动了。 他似乎在听房间里头的动静,怕惊醒了人,又似乎因为对房间里头的陈设和方位不了解,谨慎地在黑暗中转了转脸,四处打量着。 谢元躲在柱子的后头看着他一动不动,直到见他猫着腰,蹑手蹑脚的往床边来。她可以确定来人只有一个,于是立马闪身而出,同时指节一捏,横臂一扫,冲着来人的喉管处砸了过去。 这一下若是砸中了,按照谢元出拳的速度,干脆利落必死无疑。 可是谁知这来的刺客也不是吃素的,黑暗中他觉得一阵劲风袭来,眼睛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习武者多年来的本能便让他后退闪了一下。 可惜,谢元的速度太过干脆利索,他后知后觉地的撤,已经晚了,喉咙还是挨了一下,只是卸掉了些劲儿,没有砸瓷实。 他只觉得对方回来的拳头像是一柄重锤砸了过来,将他的喉咙压到了肉里,瞬间无法呼吸,心脏紧了一下。 他捂着脖子后退,喉咙不自主地发出了“嗬嗬”痛苦的喘息声。 可是好在喉咙没有被击碎,他还没有死。 正在庆幸,黑暗中巨大的黑影一闪,好似是一面旗帜一挥而过。 他下意识地冲着危险可能袭来的方向伸手一挡,手中的匕首便冲着前方扎了出去。 可是脸上瞬间便挨了一个大力的鞭腿,整个一下子就被砸到了地上,“咚”的一声巨响,浑身疼痛,眩晕不止。 他感觉匕首好像扎到了东西,可是又没有扎到肉。他刚想翻个身爬起来,手腕上就被重重地踩了一脚。 “啊!!!!”一声惨叫声响起。 谢元先是一拳打喉咙,接着一个旋风踢将人踢翻,然后照着刺客拿刀的手腕一脚踩,然后一个抬膝落下跪压在对方的后背上,将人反手制住。 这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来的刺客被偷袭,一招落了下风,后头再也没有打过有效的对抗。 这些也不过两个呼吸的事情,人就已经被谢元给制住了,再也动弹不得。 沈留祯被动静惊醒,猛地从床榻上坐了起来,因为怕死往里头缩了两下,又连忙爬到了床头的一侧,摸着桌子上的火折子,将油灯点了起来。 油灯一亮,正好就在谢元将人制服之后。 沈留祯一看,谢元的裙摆盖在刺客的身上,她一手拉着刺客的一条胳膊,一手按着对方的脑袋,脊背挺直,力道很大,将人死死的按压在地上,那刺客的肩膀都快被她拽脱臼了的样子。 沈留祯举着油灯看见这一幕就笑了。 虽然自己挨打很疼,但是看见谢元打别人,他就觉得很爽快得很,看着她的架势就觉得很过瘾是怎么回事? 他走到前头去,见那刺客的眼前头还放着一把匕首,雪亮雪亮地反着光,他小心翼翼地抬脚,将那匕首踢到了一旁去。 然后温柔地问谢元:“阿元……你的伤怎么样了?不会裂开了吧?” 谢元没有看他,打量着手下的刺客,说:“没事,我左手没怎么使劲儿。” 刺客听见了谢元的话,瞬间就惊了,明明说话人的声音很年轻,还他娘的受了伤,自己就这么栽在他的手上了? 而且!而且明明领任务来的时候,说这屋子里头只有一个小丫鬟和一个少年郎,什么时候埋伏了高手等着他的? 不会就是那个小丫鬟吧?……刺客内心一阵剧烈的挣扎,想回过头看一眼压着他的人到底长什么样,结果勉强看见了落在旁边的青色裙摆,再一想刚刚黑暗之中,那好像旌旗一挥而过的黑影……好像就是裙摆划过的样子。 刺客顿时急了,感情制住他的,就是那个小丫鬟?! “狡诈阴险的小娘们放开我,敢不敢跟我光明正大的打一架?!偷袭算什么本事,我不服!”刺客一阵叽里呱啦的鲜卑语。 谢元使劲按着他的后脑勺,看不清那人的长相,听见这么一长串听不懂的话,惊讶地问: “胡人?……他说什么呢?” 沈留祯自然听得懂,他举着油灯蹲下了身,抬头看着谢元笑着说:“他说你偷袭他,他不服气,要跟你重新打过。” 谢元皱了皱眉头,说道:“这人有毛病吧?他一个半夜抹黑进来的刺客,说别人偷袭?” 沈留祯轻笑出声,看着刺客的脸,用汉语问:“哎……会说汉语吗?谁派你来的?穆合王爷?” 刺客看着沈留祯一愣,然后又是一阵辱骂的话:“卑鄙无耻的汉人小子,懦夫废物!让一个丫鬟给你当护卫,有本事自己来呀!” “嘿……我没本事,我有胆量承认自己没本事,不像你,都打输了,还在嘴上逞英雄呢,丢不丢人?”沈留祯轻飘飘地说。 “你狗日的!”刺客又是一阵怒骂。 沈留祯听闻也不生气,站了起来,看着地上的人,跟谢元说道: “不是穆合王爷,就是他儿子合安郡王,反正脱不开他们父子两个,要不然我现在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谁会派刺客来杀我呀……除了他们家这么无聊,看我极其不顺眼,也没有其他人了。” 正在此时,隔壁的刘大哥赶了过来,一进门看见了这一幕,他转头将房门关上,问道: “这怎么办?已经有人醒了,搞不好一会儿官府的人会来。” “杀了吧。”沈留祯说。 话音刚落,早就不耐烦听刺客总是叽里咕噜说鸟语的谢元,一个利落的错手,就拧断了刺客的脖子,从地上站了起来。 沈留祯见谢元这般利落的辣手,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他愣了一瞬之后,才从容地将油灯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说道: “一会儿有人来问,就说这人是刘大哥杀的。天太黑,见贼人进了屋,也没有看清脸面就打死了,谁知道一点灯,才发现是胡人……” 他说完,就开始往身上摸,一边摸一边说道:“哎?……皇帝陛下给我的身份路牌呢?” 第203章 外袍 刘亲兵说:“你忘了,在我这儿呢。” 他说着从袖子里头掏了出来,要递给沈留祯。 沈留祯阻止他,说道: “哦,你拿着吧,一会儿官府来人,就给他们看这个路牌消灾,别让人抓住咱们杀了鲜卑人的借口,再将咱们三个抓入大牢,给法办了。” 谢元听见这个话,皱了皱眉头走到了一旁,行动间绿色的裙摆晃动。 沈留祯的眼睛跟着她身影动,只见她裙子前头被划开的一条大口子,估计是刚刚跟刺客打斗时弄得。 后头是先前下马车的时候被勾破的,又被她扯掉了,就短了一截子。 这前后一相映衬,简直惨不忍睹。 沈留祯摇了摇头,说道:“估计咱们也睡不成了,刘大哥,你去店家那儿问问,或许他这里会有女子的成衣售卖,拿一件上来给阿元换……她这身这般惨烈,跟谁说她不会武功,谁也不会信啊。” “好。”刘亲兵领了命令转身去了。 沈留祯此时才看着谢元问:“你腿上没有受伤吗?这么大的口子?” 谢元似乎心情很是不爽快,不耐烦地往旁边一坐,说道:“女子的衣裙太碍事,划破了而已,根本伤不到我人。” 沈留祯坐到了另一旁,看了她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搡了搡她的胳膊。 谢元不明所以地看向了他。沈留祯就冲着谢元的腿使了个眼色。 谢元顺着他的眼光一看,瞬间了然,自己的坐姿又太男人了,像个军中的校尉,一点也不像个女子,更别提丫鬟了…… 一会儿说不定就会有人来……她得先适应适应才是。于是谢元垂着眼皮子,不情不愿地收拢了腿,学着一个贤良淑德的样子坐好了,微微低着头。 可是她的裙子破了,身前的口子上,露出了里头白色的里衣裤子来,再配上她这般装模作样的端庄,更是有一种违和至极的荒诞感。 沈留祯心想:这要是寻常的女子,定然坐立不安,想着遮一遮才是正常的,谁会跟阿元似的,这么坦然? 如此坦然在外人看来,本身就是不合理之处。 他本想再提醒她一两句,但是忍了忍没开口。 说实话,他不想逼迫她做这些事情,让她学着跟旁的女子一样,让她觉得愁闷不高兴。 可是他实在找不到其他合适的人选来做这个局……他只认得她这么一个,又只信任她。 沈留祯看了看低着头沉默不语的谢元,又看了看她身上破了的裙子,心里头突然一阵心酸,很是心疼她。于是起身走到了床榻边上,将自己的外袍翻了出来,拿着走到了谢元的身边,温柔地盖在了她的腿上。 谢元有些烦躁,她没有心情想别的,也没有觉得自己狼狈。只是随手将沈留祯的外袍的衣领随手抓住,防止它滑下去。 此时就听沈留祯温声细语地说:“阿元……委屈你了。” 谢元抬起头来看向了沈留祯,见沈留祯一双眼睛真诚地看着她,眼神中满是对她的担忧和心疼的神色。 他是懂自己的……沈留祯一向都是那个站在世俗的反面,与她站在一起的人。 天底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了。 谢元看着沈留祯,内心感动化成了心酸,眼睛有些温热,她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怕自己因为多愁善感而落泪。 在军营里头日久了……小时候因为哭鼻子,不少被军营里头的同袍们取笑,还一直跟她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哭鼻子的都是娘们。 以前年纪小,他们都只当是开玩笑的。可是她现在十五六了,又当了校尉。现在若是哭鼻子,定然会被属下们瞧不起的。 所以她有意识地锻炼自己,不在人前落泪。 她一低头,正好看见沈留祯的衣服搭在自己的腿上,刚才还没觉得有什么,可是现在这件衣服却好像带着温度似的,盖在腿上异常的暖和,让她觉得很安心。 她拉着那件衣袍的手指,紧了紧。 她脑子转了一下,转移话题说道:“鲜卑人的治下,总是低人一等,正常杀个刺客都要怕治罪,也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呆在他们那儿。” 沈留祯听闻,叹了口气,仔细想了想说道:“……不论是什么人,都有好有坏,而且,鲜卑人有鲜卑人的好处,汉人也有汉人的好处。” “都有好处……你为什么选择了鲜卑人的朝廷?”谢元立马反问,又说道, “你还是跟我在一处吧,我想跟你在一起。” 沈留祯一双大眼睛里头满是震惊,闪着激动的光芒,看着谢元的表情。 油灯的光亮在摇曳,照在人的脸上,昏黄的光影也在晃动。 谢元一脸真诚地看着沈留祯,等着他的回话。 “我想跟你在一起。”这句话在沈留祯听闻,已经是最接近表白心意的情话了。 他的内心因为谢元这句话“砰砰”直跳,欣喜异常,一个“好”字差点就要脱口而出。 他的眼神晃了晃,忍住了,终于移开了目光,低下了头,看着眼前的地面说道: “阿元……我们分开了三四年,这三四年里,你在军营里头打拼,我就在魏国的朝堂边缘游走。时间不是白过的,你有许多记忆,我也有许多记忆……不单单是好坏的问题……我知道让你来魏国,你也不愿意……” 他的话就此止住。 谢元听明白了,既然让她换阵营,她不愿意。那她就应该明白,让沈留祯换阵营,他为何也不愿意了。 谢元想到了自己离家之后,遇见的那些事情那些人……那些经历过的一切,她不止是在过去的时间中长大,过去的时间,也在她的记忆和心上留下了印记。 除非有一日,那里的军营再也容不下她,她才会离开。 所以同理,要想让沈留祯离开北魏,除非北魏再也没有让他留恋的人和事情,再也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外头的天还黑着,屋子里头有些凉,油灯摆在桌子的中间,昏黄的光亮因为门外吹进来的风,在摇曳。 沈留祯和谢元都意识到了这一点,又同时偏过了头看向了对方,眼神闪烁,各自衡量打算着什么。 第204章 大人物 “找来了,倒不是店家卖的,是他们打扫房间,前头客人落下来的包袱里头有几件衣裙,正好能用上。”刘亲兵拿着个包袱走了进来,对着谢元他们说。 沈留祯起身将包裹接了过来,摊在桌子上看了看,说道: “还行,料子不错,是干净的,阿元,你去换一下吧。” 沈留祯拎了一条红色的襦裙出来,递给了谢元。 谢元站了起来,将沈留祯给她盖腿的外袍替给了他,自己拎着红色的襦裙往屏风后头去了。 她刚进去不久,就听见客栈的外头响起了一阵嘈杂声。 沈留祯走到了门旁边,往外头看,只见一队明火执仗的士兵冲进了客栈的天井中,客栈的掌柜惊慌地迎了过去,正在跟领头的官兵说话。 “人来的挺快。”沈留祯侧着脸说了一句,眼睛警惕地逡巡着院子里头的所有人。 他收回了目光之后,揣着袖子走到了屋子的正中央,思考着什么,突然对着屏风后头的谢元问: “阿元,你会害怕吗?” 谢元已经换好了衣服,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神色木然地看着他。 沈留祯的眼前一亮,不得不说,红色还是最配她,好似其他的颜色都太单薄,压不住她的气势。 “我也是人,为何不会?”谢元有些无语地说,觉得沈留祯问得这个问题,太过于……多余。 “嗯,那你害怕了是什么样?”沈留祯很是期待地问,望着谢元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笑话了,从小到大,他就没有见过谢元害怕的样子。 犹记得小时候有一次,院子里头钻进来了一条蛇,他吓得一蹦三尺高,谢元直接一个剑花将那条蛇斩成了八段,连脸色都没有变过。 果然,谢元听了这个话,垂了眼皮子面无表情,一副沉思、略有为难的模样,就是不说话。 谢元当然是会害怕的,可是这个害怕都不是当时害怕,是后怕。 她害怕的时候脑子只会更加的清醒,专心战胜令她恐惧的敌人。 要说表现——那就是剑更快了,出手更狠了,这算不算?……这如何表现的出来? 沈留祯抿了抿唇,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说道:“算了,你就低着头,我走到哪儿你就跟到哪儿,站在我身后就行了。” 他说着,还整理了一下衣襟,抖了抖袖子。 谢元看他这个架势就了然了……这是又要开始演戏了。 正在此时,一阵纷乱沉重的脚步声就往这里头奔来。谢元连忙听话地三两步闪到了沈留祯的身后,垂手侍立低着头。 沈留祯也动了,他躲到了刘亲兵的身后,用手扒着刘亲兵的袖子,像是害怕似的,只露出了半个身子,看着地上的尸体。 官差一进门的时候,就只见一个魁梧的武人身后躲着一个少年郎,那少年郎儒生打扮,面相嫩的很,大眼睛里头闪着惊惧的光亮,一看就是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 少年郎身后隐隐还有一个穿着红色襦裙的小丫鬟。只能勉强看见个裙摆和半个脸,一直垂手躲在少年郎的身后,看不清楚长相。 “官差大人……你们可算来了,有个歹人要杀我!”那名少年郎指着地上的人,冲着他们大喊出声,声音发抖,满是惊惧。 地上的人歪着脑袋趴着,身着黑色夜行衣,包头布,一动不动。一名官差领了眼色上前去摸了摸脖子,起身禀报道: “队长,人已经死了,没有血迹凶器,看样子是被人扭断了脖子。” 被称作队长的人听闻,将目光放在了刘亲兵的身上,挑着音调问道:“你干得?” 刘亲兵看了看尸体,面无表情地“啊!”了一声,说:“他夜间行刺,要杀我们家小主人,被我发现扭断了脖子。” “可死的是鲜卑人,按照规矩,你们得跟我们走一趟,等军镇的鲜卑人同意你们无罪了,才能离开。”那名队长说。 “鲜卑人?”沈留祯惊讶地出声,看着地上的尸体,抖着嗓子说,“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清,他竟然是鲜卑人吗?……这位官差,你看看再说话啊~” 领队的队长听了这个话,明显脸色僵硬了一下,有些尴尬。 他接到举报的时候,举报人就说这个客栈里有人行凶,杀死了一个鲜卑人。 结果到这里之后,这里头的当事人都不知道死的是什么人呢,他先知道了…… 如果是有人故意歪曲事实,唯恐天下不乱地恶意举报怎么办?他这一张口,还真是丢了人了。 于是他又使了个眼色,让手下人去看,先前那个摸着脉搏的官差,举着火把蹲下身仔细地看了看那具尸体的长相,说道: “队长,看长相确实不像是汉人,肯定是胡人,但是是不是鲜卑人不知道。” 队长心里有了数,底气又足了,带着半是无奈半是认命的嘲讽语气说道: “如今世道不同了,只要是胡人,就都是大爷,将人带走关进牢房,等着鲜卑大爷们发话再说吧。” “哎~等等!”刘亲兵将怀里的路牌拿了出来,亮在了身前,说道,“我们是从平城来的钦差,这是宫里发的路牌。” 队长看着这一行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和一个侍卫模样的武夫,一双眼睛瞪的老大,在火光中歪了一下嘴,不屑地说道: “我说哥们,你这吹牛摆谱能不能接点地气?就你们三个这模样,钦差?你怎么不说你们是石余鲜卑的皇亲呢?或许我眼睛能更瞎一点,能将你们认错了呢?” “路牌就在我的手上,你自己看啊。”刘亲兵抖了抖手说。 那官差的队长有些不耐烦地将路牌给接了过来,只见上头确实有平城的通行官印,名字下头专门有一行小字:特赐御前行走。 那个队长的脸色有些微变。御前行走是什么意思?那肯定是能见着皇帝的面儿的啊。 即便是他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路牌,但是也知道,拿着这么一个路牌从平城跑到了这边境线上来,那是要过许多个城门的。 他要是真有毛病,肯定活不到现在…… 这……搞不好真是什么了不得的钦差。 第205章 聊天的本事 官差队长的脸色,在火把的光亮中青一阵白一阵的,后悔和犹疑并存,不知道如何收场。 过了一会儿之后,他硬着头皮开口,问:“你就是沈留祯?” 沈留祯从刘亲兵的身后让出了一步,客气地拱手行了个儒生的礼数,乖顺地道: “是。” 那队长的脸色顿时就好了些,心想:即便这是个大人物,也是个好说话的大人物,应该不会因为刚才的话针对他。 队长装作为难地样子,将那路牌双手递了回去,小声地说道: “沈大人,实话跟您说,是有人专程举报,说你们杀了鲜卑人。说不定这一会儿人都已经告到军镇里头去了。万一到时候军镇里头来要人……我这还得带着人再来追你们。 我们人微言轻,又都是汉人,到时候口说无凭,说什么人家也不会信的,不若您带着人跟我们去县衙里头等一会儿,亲自跟那些鲜卑人说,如何?” 沈留祯立在那里,垂着眼睛踟蹰了一阵,说道: “跟你们去也行,可是我有要事在身,耽误不得。不若麻烦队长派个人,给周边几个军镇都去送个信儿,就说钦差因为私事被困在了路上,请通知穆合王爷派人来接一接。” 官差的队长一听这个话,就愣住了。 如果刚刚他是还有些怀疑,这一下算是真的相信了沈留祯是个钦差了。 虽然这个钦差简陋的一点都没有钦差的样子,可是他却敢将周围几个军镇的鲜卑人都请来,那定是真金不怕火炼,是真真的了。 而且人家刚刚不说了么,是因为私事才在此处住宿逗留,那肯定不能带着钦差的排场来了结私事——合情合理。 想到此处,官差队长的腰杆子更加弯了些,连忙笑着说道:“您放心,我多派几个匹马去,一定尽快将您的信儿送到,不耽误事情,您看……能走了吧。” 沈留祯一摊胳膊,客气又礼貌地说道:“还请各位到门外稍候一会儿,您看,我们半夜惊醒,衣衫不整,行囊也没有收拾……” “哦,对对对……我们在外头等,您随意。”那官差队长一听,连忙带着人转身往外走,走的时候还不忘贴心的,随手将房门给带上了。 刘亲兵转过头看了眼沈留祯,问道: “真的要跟他们去?既然是有人举报,说不定还有后手,我觉得就这么跟着去,不踏实。” 沈留祯并不慌张,很是从容地走回去,将桌子上的外跑拾了起来,往身上穿,一边穿一边说: “他们想害我,但是却在夜里派人刺杀,说明他们并没有明着来的胆子,既然明着来没有胆子,我将我的身份和行踪挑的附近几个军镇都知道了,他也就不好再动手了。” 刘亲兵想了想又问:“既然刺杀不成,那举报的意义何在?难道他们没有可能跟此处的县衙勾连,故意不认你的身份,判个冤狱明着下黑手。到时候咱们到了人家县衙,守卫重重,我可没有本事保着你逃出来。” 谢元一直在一旁听着,她谨记着沈留祯的话,低着头不说话也不抬眼睛,此时突然冒出了一句来: “我没有带弓箭兵器,也没有马,顶多自己能逃得掉,我也不一定能保得了你。” 沈留祯看了一眼她低着的头,突然笑出了声,柔声说道:“阿元,刚刚表现不错,没有让人注意到你,请继续保持。” 谢元听闻,微微侧了下脸,抬了眼睛白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沈留祯要收拾东西,刘亲兵连忙帮着去收拾打包裹。沈留祯整理着自己衣服和头发,说道: “这外头来的官差也不是蠢的,谨慎又会变通。用这样的人做手下,那大概率他们的县官也不是个糊涂的。” 沈留祯顿了顿,又说: “即便是个糊涂的也不要紧。我点拨两下,让他知道,这里头的纷争,不是他们能掺和的起的,搞不好有杀身之祸。县官一般都是汉人,他们跟鲜卑人的关系,没有那么好。” 谢元不再说什么。若论揣摩人心,利用人心,沈留祯一向比较在行,她也没有置喙的欲望。 刘亲兵将整理好的包袱往身上一背,很是爽快地说: “那行,只要你想好了就听你的。”直接背着包袱去开门了。 门外那些官差还在等他们,举着火把,列着队。 走廊没有那么宽,刘亲兵挎着两个包裹从他们身边过,说: “麻烦诸位让一让,另外一个房间还没有收拾呢。” 他过去了之后。沈留祯和谢元两个,才空着手一前一后的从门里头出来。 官差的队长对着沈留祯笑了笑,跟着身后的人说道: “去将里头的尸体抬出来,一并带回去。” “是。”两个人进去了。 沈留祯带着谢元,就往楼下走。一边走一边跟跟在他身边的队长说道: “我坐马车来的,一会儿还要劳烦诸位跑腿跟着,辛苦了。” 队长笑着说道:“都是当差,不辛苦。倒是沈大人莫要责怪我们,我们就是几只听使唤的小虾,养家糊口身不由己的,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沈留祯勾着唇角笑了一下,温和又真诚,望着对方的眼睛,似有感慨地说:“我懂,世道艰难,人人过得都不容易。” 队长听沈留祯这么说,顿时心生好感。 此时他们离的近了,见这少年郎生的面相又这么好,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看着就干净善良,而且难得身负权势又这么善解人意。 两厢一加,即便这个队长见过的人多,是个经验老到的人精,也觉得这个少年郎的品性难得,招人喜爱得紧。 “多谢沈大人……哈哈哈……”队长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倒是不必叫我沈大人,我年岁小,不知道官差大哥贵姓?” “我姓王。” “哦……王可是个大姓了,不知道可是出自氏族王氏?”沈留祯一边走一边问。 “嗨……祖上或许倒腾个五辈子是亲戚,现在可攀不上。”那个王队长说。 “不能这么说,世家传承血脉之中都是人中龙凤,王大哥听谈吐就不是等闲之辈……我老师就是谢家的人,我是真的见识到了世家的底蕴深厚……”沈留祯一边跟着人走一边跟王队长聊天。 谢元在他的身后微低着头跟着,听着沈留祯东拉西扯的,不一会儿就将县官姓甚名谁,什么出身都打听清楚了。 第206章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谢元在后头低着头腹诽,沈留祯这跟谁都能聊成知己的本事,恐怕也很少有。 就这么着,沈留祯跟王队长并排走在前头,两人相谈甚欢,谢元一身女装,一直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迈着小步子跟在后头。 等到了客栈门口,刘亲兵早已经将马车收拾好了,停在大门口等着他们。 沈留祯上了马车,谢元思忖了一下自己现在的身份,就没上去,站在了车窗口。 谁知沈留祯扒着车窗伸出脑袋来,看了谢元一眼,然后笑意盈盈地漫过了她,问王队长: “王大哥,这里到县衙远吗?远的话上来一起坐吧,咱们说话也方便。” “不了不了,沈大人客气,走一会儿就到。”王队长说着,又往前走了几步,凑到了马车跟前,说道,“我离得近一点,不妨碍说话。” 谢元连忙将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往后退了退,给王队长腾地方。 然后沈留祯就一直乖巧地扒着车窗,看着王队长,两个人又热乎地说了一路,直到到了县衙的门口。 “陛下刚刚登基,要坐镇朝堂离不开,所以才派我这个闲人带着眼睛,替他出来看一看,倒也没有什么大事情。”沈留祯很是平淡地说。 他这一路上不仅仅是尽可能的探听消息,还将自己的身份,尤其是自己是陛下的伴读,从小一起长大的事情状似无意地说了出来。 算是给王队长和县官提个醒,给自己的安全再添一个筹码。 此时天已经亮了,天空泛着寒冷的青色。 王队长抱了下拳头,歉意地说道:“沈大人稍等,容我进去禀报一二。” “好,王大哥忙去吧。”沈留祯温和地笑着说。 王队长敲了县府的大门进去了,谢元这才上前一步,站在了车窗之前。 沈留祯看着她的侧脸,似乎有些愧疚,温声细语地问:“阿元,累不累?” 谢元直接给了沈留祯一个白眼,声音也很小,语气不满:“你说呢?” 沈留祯眼神中的光亮闪烁,笑着说:“辛苦你了。” 谢元不是因为自己受了冷落,或者是因为没有坐车,她是受不了沈留祯总是问这些特别白的问题,于是怼他说: “我不累,你当我跟你似的,走两步就喊累?” “哎……我觉得也是。”沈留祯揣着袖子,佯装叹了口气说。 “知道你还问?” “我害怕你累了。”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谢元说道:“其他的没什么,就是一直低着头,脖子累得慌,难受。” 沈留祯听闻,睁大了眼睛,笑着说道:“你抬头看着我说话呀……傻瓜,现在抬头不会暴露的。” 谢元听闻抬起了头,仰着下巴,微微侧着脸,一双丹凤眼的眼尾冷冷地扫着沈留祯,问: “你说谁是傻瓜?” 沈留祯顿时怂了,眼神晃动,舔了舔嘴唇说道:“我我我……” 他嘴上这么说着,眼睛却一直不肯离开谢元的脸。 因为从马车上的高度往下看,仰着脸用眼尾瞄他的谢元,眼角细长,飞扬的弧度更加明显。桀骜又慵懒,实在是太诱人了,引得他的心脏怦怦直跳。 他趴在车窗上,想看又怕人发现。于是放下了手,故意往后撤了撤,侧着身子时不时地看一眼前方,又马上粘到了谢元的身上去。 谢元没有知觉,她一心趁着身旁没有别人活动一下自己的脖子呢。没有心情管沈留祯为什么一直看她。 就这么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又等了好一会儿,县府里头依旧没有动静,那个王队长也没有出来, “怎么这么久还没有出来?”谢元终于忍不住问。 “嗯……事情毕竟有些复杂,总得给人一点商量的时间。”他顿了一下,又想了想说,“这是好事,说明他们在衡量,在动脑子。总比一上来什么都不想,单纯因为害怕鲜卑人,直接把咱们押大牢里头强一些。” 而此时,县府里头,此地的县官刘县令,一身官服就披了个皮,连个腰带就没系,就这么敞着怀,焦头烂额地看着手里的一纸令书,寒意深重的天气,硬是急出了一头的汗来。 王队长看着他,问道:“县令大人,您在想什么呢?” 刘县令抖着手里的信,但是更像是害怕的哆嗦,说道:“俗话说得好,天高皇帝远,咱们这儿可是归军镇管,得罪了他,不比得罪了皇帝好过。” 王队长听闻,急切地说道:“姐夫,我刚刚不都跟你讲清楚了吗?这里头水深着呢。你想想,那刺客是鲜卑人,刚刚咽了气儿,就有人来通风报信让咱们去抓人。这人还没抓回来呢,这一纸下令严惩凶手的杀人文书就下来了。这明显就是把咱们当刀使,咱可不能糊涂啊,弄不好让人当了替罪羊,抄家灭族的大罪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刘县令苦着脸说道:“那你要是直接放了也不行啊,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这汉人的官儿多难做。人家鲜卑人看你不顺眼,说杀你找个由头就做了。咱们这么不听话,明着违抗这纸命令,这皇帝的伴读是没事了……咱们以后绝没有好啊。” “那那姓沈的也万万杀不得啊,杀钦差那可是大罪,肯定是抄家灭族的呀。”王队长急得换了个方向站着,冲着刘县令直拍手。 “那你说这个事情怎么办?左也不是,右也不行的。”刘县令抖着那张令纸,跟抖催命符似的。 王队长听闻也沉默地想了一会儿,突然他眼睛一亮,说道:“还有一件事情,我倒是忘了说了,那个叫沈留祯的少年郎,一开始就嘱咐我,让咱们派几个人,将附近的几个军镇都通知到,说钦差因为私事被困在了这里,请一个叫穆合王爷的来接他。” “嗯?”刘县令眼神飘了一下,明显没有转过弯儿来,问道:“这又如何呢?” 王队长一拍手,激动地说:“这就是个招儿啊,不论他跟鲜卑人有什么恩怨,这派人刺杀钦差这种事情,无论如何也不是能摆在台面上的事情。这阴暗的手段,最怕知道的人多,咱们听他的命令,将这消息散出去,到时候自有人来阻止。只要人来了,那就是鲜卑人跟鲜卑人的事情,跟咱们这种小虾米没关系了啊。” 第207章 稳不住了 刘县令擦了下额头上的汗水儿,又看了一眼手里的令纸,说道:“那……那怎么跟咱们头上的军镇督主解释呢?” 王队长拉长了声音,小声地说道:“装傻啊姐夫……就当看不懂这里头的蹊跷。他这令纸上也没有说他知道抓的人是钦差,只说只要犯了命案,务必要严惩凶手,尤其是汉人杀鲜卑人的事情。 咱们此时知道了是钦差,必然得先告诉他,请示一番啊。顺便将钦差命令的差事也给办了。到时候他若是装傻,硬说不信,让咱们杀,那其他军镇的人肯定也派人来了,有人拦着,咱们不就可以名正言顺的不管了么?……来得都是大爷,咱们谁也得罪不起啊,是不是?” “哎~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茬呢……”刘县令很是激动,“快快快,就按照你说得办,安排人去送信,马要最快的马,就说钦差在本县遇刺,领了钦差的命令,来通知派人护卫,接人回去。” “好,我这就去。可是姐夫,钦差还在外头等着呢。”王队长说。 “让进来,让进来喝茶坐一坐啊。” “是。”王队长领了命令,转身就去了。 很快,县府的大门再次打开,许多差役急匆匆地从县府的门前出来,一路奔跑着拐过了街角。 沈留祯看着那些人消失的身影,笑着跟谢元说道:“终于动了。” 正在此时,王队长最后从门里出来,那大门洞开。 王队长走到了沈留祯的马车前头,笑着拱手说道:“沈大人久等了,天太早,刚将县令大人叫起来说清楚了来龙去脉,已经派人去通知附近的军镇督主了,县令大人正在整理衣冠,马上就出来迎接。” 沈留祯听闻,从马车里头转了出来,刘亲兵连忙给他摆马凳,让他踩着下来。 沈留祯温和地笑着说道:“因为我的事情,叨扰了县令大人的清梦,本就是我的不是,怎么能让他来接呢。我随便找个地方喝口茶等消息就行,不必管我。” “请……”王队长一伸手,给沈留祯摆了个请的姿势。 沈留祯不经意地跟谢元对视了一眼,跟着进了府衙的大门。 刚刚进了院子,果然县令就来了,他先是不动声色地打量了沈留祯一遍,见这少年郎的气度不凡,虽然年纪不大,但是泰然稳重,和光同尘,自知刚刚小舅子跟他说的那些所言非虚,突然间就起了攀附的心思,立马热情地说道: “钦差大人,下官来晚了,还请恕罪。” 说着就朝着沈留祯一撩衣摆,要行大礼跪下,被沈留祯赶紧上前一步,掺住胳膊托了起来: “县令大人不必如此多礼,我这个钦差不是来监督您的,既然圣旨没有亮,就不必跪了。” 刘县令怕沈留祯是客气之词,一心要跪。沈留祯一只手拖不住,抿紧了唇线又加了一只手,两只手一起将刘县令给拽了起来,说道: “我年纪小,县令大人这一跪,当真是折煞我了。” 谢元在他的身后,见沈留祯这般的狼狈,连说话的气息都不稳了。她面上没有表情,但心里暗自无情地嘲笑他——这演戏得亏不用太多体力活儿,要不然这稍微得用上力气的,他都演不下去。 刘县令硬生生被托起来了,心里头对这个少年郎也多加了一些好感,热情里头多了分真诚和自在,就把他往里头让。 谢元默不吭声地跟在身后,微微地低着头看着沈留祯的背影,果然……又是一阵热火朝天的聊天。 沈留祯好像从来不会觉得有隔阂,或者是觉得应付人际心累似的,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和精力。 跟人聊天要有趣,要投机,那也是要动脑子的。而且跟不同的人聊天都要聊的开心投机,那就不只是需要动脑子揣测人心,还要博学多识,对方感兴趣的他都能说上话才行。 这不,先前跟王队长聊天的时候,聊了好些时候的吃食,现在跟县令聊的时候,又开始聊各地的风土人情了。 沈留祯一边谦虚地说自己去过的地方少,知道的些许都是从书上得来的,一边时不时地在关键有趣的时候点上两句,让县令眼前一亮,说得更高兴了。 对,还有一点颇为难得,沈留祯很会倾听。如果碰见爱说话的,他也是一个很好很讨人喜欢的认真听众。 县府的丫鬟端上来了茶点,谢元靠着回忆中家里丫鬟的一举一动,将茶盏给接了过来,双手替给了沈留祯。 沈留祯侧着身子,正在认真地听着刘县令说话,眼角余光看见有茶盏,很是自然地伸手接了过来,一抬眼的时候好似才看见是谢元递给他的。 他眼神中的惊喜和受宠若惊没有藏住,清亮的光芒一闪而过,对着谢元微微笑了一下,才又转过头专心在了他的“正事”上。 日头渐渐的高了。 谢元立在一旁,感觉这辈子都没有受过这般的煎熬。小时候听课,好歹她还能参与一二呢,现在就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定在此地不说,还要听人滔滔不绝地讲上两三个时辰的闲话……她觉得快吐了。 想到此处,谢元的身子晃了晃,一只脚的脚尖,像是控制不住似的,往前挪了一点点,又连忙收了回去不动了。 端着茶盏喝茶的沈留祯,眼角的余光将谢元这些动作都收入了眼底。 他们从小一起念书长大的,谢元的习气秉性他再清楚不过。明显她这是稳不住了,处在躁动的边缘。 也是……能安静了这么久,真是不容易,比小时候可进步太多了。 沈留祯逮住了话题间沉默的空隙,说道:“……那刺客挑我们睡得正香甜时候进来,后来就一直没敢睡,县令大人,不知道可否借您的宝地,让我们休息一会儿。在您的县衙,我们睡得也安心一些。”说着,他还伸出了拳头遮在嘴边,很克制的打了个哈欠。 “哦,这倒是怪我思虑不周了,还拉着大人你说了这么久。”刘县令有些惶恐,连忙招呼人,“来人,布置两间厢房,领沈大人去休息。” 第208章 你等着看。 既然说了要休息,自然不会有闲杂人来打扰他们。 屋子里头,谢元眼见着县令府上的小丫鬟关上门出去了,她竖着耳朵听了听她们远离的脚步声,才敢有了动作。 沈留祯笑眯眯地刚要说话,只见谢元像是解脱了似的,直接一个大跨步迈出,手臂往前一伸,十分舒展的一个弓步下蹲,像是拉筋似的,双臂前后错手一推,整个人似游龙似的舞动了一下,身姿矫健,又充满了稳定的力量感。 不得不说,谢元练武的动作是真的好看,即便是像沈留祯这种懒的,看她的动作也不自觉地代入了其中,好像全身上下都跟着舒展开来了似的。 谢元的动作大开大合,抻得有些过了,拉到了肩膀上的伤口。 她抬手捂了一下,收了步子站了起来,又扬起头来,扭了扭僵硬的脖子。 沈留祯一直微笑的看着她,眼睛中全是掩藏不住的爱慕和欣赏,见她捂着伤口,才担心地开口问道: “拉到伤口了?” “没事,有点疼罢了,没有崩开。”谢元说完,松了口气似的往旁边一坐,裙摆因为她大开的坐姿,撑成了半个扇面,红色的襦裙被她穿成这样,看着豪迈又有些好笑。 谢元有些无奈地说:“你若是当一天的女子就知道了,全身上下就跟绳子绑着似的,步子不能大,胳膊不能扬,夹肩膀夹腿,还得一直低着头,跟装在棺材里头没区别。” 沈留祯听闻,垂了眼皮子陷入了深思之中。 谢元则捂着左侧的伤口,烦躁地皱着眉头说:“所以我才不爱当女郎,女郎这个身份,在我看来真是没有一点好处。也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忍下来的。” 沈留祯没有说话,因为谢元前头那个形容太形象了,让他有些感同身受的难受和郁闷。 谢元活动着肩膀,说:“留祯,过了中午,咱们出来就过了一天时间了,可现在还在这里,连目标都没见着呢。你不着急?” 沈留祯抬了眼睛,将自己的思绪拉了回来,说:“这种事情,着急有什么用?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谢元仔细地观察了一下沈留祯的表情,说道:“就你这慢吞吞的懒性子,我是真的没有看出来你尽力在哪里……”谢元的丹凤眼像是小刀子似的,扫了一下沈留祯,问:“真的尽力了?” 沈留祯心虚的垂了眼睛没有跟她对视,说道:“……可不是尽力了么,我能有什么办法……若是时间来不及,我再想其他的办法就是了。” 谢元听闻,活动肩膀的姿势停下了,冷冷地看着沈留祯,一言不发。 沈留祯觉得气氛不对,看了谢元一眼,心里头“咯噔”了一下,心想:完了,跟阿元在一起太放松,这是说错话了。 果然,就听谢元冷笑了一声,说道:“你怕是忘了我为什么跟你来啊,让我浪费三天的时间无功而返?……绝不可能。你要是做不成,我就做点其他的事情。” “什么事情?”沈留祯眼神闪烁。 “不知道……你等着看。”谢元的丹凤眼直直地看着沈留祯,语气平淡,又满是威胁。 沈留祯抿了抿唇,脸上的小酒窝若隐若现,温软地说道:“……那个,一定能做得成,还有两天呢。” 谢元不说话,只是看着他,那个表情,明显很是怀疑,不怎么信。 沈留祯在她的目光注视下有些难安,于是走了过去,轻轻地拽着她的胳膊肘,说: “你受了伤,又累了这么半天,得好好休息一下,养精蓄锐,做好日后动手的准备。” 谢元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无情地抬手将他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给扒拉掉,起身直接走到了床榻旁边,规规矩矩地躺下,闭上了眼睛……真的睡觉去了。 沈留祯见她这么听话,摸着鼻子偷偷笑了一下,蹑手蹑脚地走到了跟前,轻轻地将薄被子拉到了她的身上盖好,就走开了。 他站在闭着的房门前,外头的阳光透过了窗户纸照在他的脸上,让他洁白的肤色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银光。 沈留祯的黑色瞳孔,也因为明亮的阳光照的浅了些,透着琥珀的颜色。他专注地透过那层白色的窗户纸,看着院子中的景色。 院子里头,远远的站着两个垂手侍立的小丫鬟,再也没有别人,到处都是静悄悄的。 沈留祯失望地站直了身体,习惯性地将手揣在了袖子里,轻轻皱起了眉头,心想:按道理,该来的人,此时也应该到了,怎么还没来呢? 就这么,沈留祯站在门前,不知道站了多久。 终于,院子里进来了一个小厮模样的人,他神色着急的跟那两个小丫鬟说了些什么,三个人又齐齐地往屋子里看了看,似有犹豫。 沈留祯勾起了唇角,刚想转身将谢元叫起来,结果一看,谢元已经从床榻上坐了起来,正在穿鞋。 沈留祯愣了一瞬,问道:“阿元……你没睡着吗?” 谢元走了过来,同样也透着窗户纸往外看,小声地说:“睡着了,但是听见了脚步声,被吵醒了。” 沈留祯看着谢元在近处的侧脸,她脸上细细的一层绒毛在阳光下纤毫毕现,他有些心疼地说道: “我守着呢,你大可以睡得沉一些。” 谢元看着外头依旧在商量着的那三个人,平淡地回答道:“没事,已经习惯了……咱们要出去吗?” 沈留祯将心神收了回来,“嗯”了一声,就将门栓给取了下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哎呀……沈大人醒了。”那小厮一看见沈留祯,顿时喜出望外地说。 “嗯,怎么了,我听见你们在外头说话,可是有人来了?”沈留祯温和地问。 那个小厮点头哈腰地说道:“是是……有两个军镇的督主已经到了,县令大人说,让小的看看钦差大人休息好了没有。……县令大人说钦差大人受了惊吓,怕打扰了您休息。” 沈留祯笑着说道:“多谢县令大人的照顾,我已经休息好了,咱们走吧。” 隔壁刘亲兵听见了他们说话,从房间里头走了出来。 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转身关上了房门。然后走到了沈留祯的身后,跟他对视了一眼,三个人便跟着小厮往前厅去…… 第209章 偷盗打劫怎么了? 堂厅中除了县令,还站了两个身着戎装,身材高大的人,一身的明光铠,银光闪闪的亮人眼睛。 那两个人背对着门口站得笔直,微微低头,正看着摆在地上的一具尸首,不言不语。 而刘县令小心地缩在一旁的边角站着,似乎生怕自己占的地方大了,不够谦卑似的。 一扭头看见沈留祯他们来了,脸上立马带了笑意,说道:“钦差大人来了。” 那两个戎装之人一听,侧过了身子往后看了看,然后就有些不情不愿地完全转过了身,手压在佩刀之上,高傲的仰着下巴,看着沈留祯一步步的进来。 沈留祯在这两个鲜卑将领带有威胁之意的目光之下,步履从容地踏上了阶梯,站到了他们的面前。 然后他们几双眼睛互相打量了一番,还是沈留祯先是开了口,说道: “两位将军看着有些眼熟,但是恕在下记性不佳,有些记不得两位的姓名了……” 其中一个鲜卑将领微微侧了一下身,斜着眼睛看着沈留祯,不屑地“哼”了一声,说道: “你不记得我们,我可是记得你,你不就是临江城城破那日,吓得差点尿了裤子的那个怂包吗?” 谢元听闻,惊讶地微微抬了眼睛看向了说话的人……发现此人正是当初那个带着人攻打临江城,后来接了谢父投降书的那个年轻将领。 当初他也不过十六七的样子,如今二十岁出头,比之之前身材高大了许多,容貌更加的粗犷。可是依旧认得出来…… 怎么能认不出来呢?……寻丫死在那一天。还有他们努力了几个月的心血和希望,全毁在这个人手里! “原来是恒嘉将军……我想起来了,几年不见,恒嘉将军更加的威武了,差点就没认出来。”沈留祯面带笑容的说,一点也没有因为石余恒嘉先前的讥讽而生气,更别提“羞愧”二字了。 石余恒嘉感受到了身上刺人的目光,机敏地看向了谢元,谢元连忙低下头收起了自己的目光,规规矩矩地保持着一个小丫鬟的站姿。 那一瞬间的目光对视,虽然让石余恒嘉有些奇怪,但是他一看谢元的装束,不屑地白了她一眼,并没有放在心上。 “我叫贺兰光。”另一个将领看着沈留祯颇有些不耐烦。 他这样一说,沈留祯脸上露出了些许的恍然神色。贺兰光,好像当初在宗爱掌权的时候,在他的府上见到过,若是他没有记错的话,这个人是跟穆合王爷一伙儿的。 沈留祯明亮的眼睛晃了晃,笑着说道:“原来是贺兰将军,久仰大名。” 他说完,转眼再看向石余恒嘉的时候,脸上的笑意更加温柔了些。 没有办法,虽然石余恒嘉的嘴很臭,可是他却是皇帝石余乌雷的忠实拥护者,跟着他,总比跟着这位贺兰光要保险的多啊。 “二位将军,你们来了真是太好了,在下奉了陛下的圣旨,代替陛下来到阵前看一看两军交手的战况。不曾想,怎么还有鲜卑人来刺杀我?我可是一点权利都没有啊,也不知道是碍了谁的眼。”沈留祯看着地上的尸体面色苦恼地说。 石余恒嘉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嘴唇动了动,似乎有话说,但是最终没有开口。 而贺兰光则冷冷地说道:“你想得太多!不过就是一个偷盗打劫的,跟你有没有权利有什么关系?” 沈留祯似乎愣了一下,然后疑惑地说道:“不应该吧,现在鲜卑人还有吃不上饭,要靠偷盗谋生的?” 鲜卑人的人口本来就不多,凭借着鲜卑人立了朝廷的便利,处处高其他种族一等,乃是大魏最受益的一族了。 说句不好听的,他们明着抢就行,谁还会暗地里当小偷当强盗? 沈留祯说这个话,本来是想要逼迫他们承认,是有鲜卑贵族要害他,且跟违抗陛下有关。 可是没有想到,贺兰光一听,看着沈留祯冷笑了一声,理直气壮地说道: “偷盗打劫怎么了?我们鲜卑人从来勇武,有本事杀人越货,那也是一方枭雄。不比你们汉人沿街乞讨强?” 沈留祯先前故作惊讶微微张着的嘴,顿时合上了。他看着眼前三十岁左右的贺兰光,一脸的沉默无言。 他这是真正的惊讶住了,并开始责问自己:我是怎么想的,竟然会跟这么一个人讲偷盗德行有差、为人不齿,一般人都不会做的? 难道他会懂什么叫做“不为穷变节,不为贱易志,惟仁之处,惟义之行。临财苟得,见利反义,不义而富,无名而贵,仁者不为。”? 沈留祯头一次碰见比自己还不要脸的。不,应该说是无耻至极。 他发现自己词穷了,再也无话可说,只能微微低着头抱着手,看着地上的尸首,发呆…… 不止是他,整个屋子里头,都在这一阵默默无言的安静和沉默中,各怀心思,透着一股子“互相鄙视”的意味,似有暗流涌动。 像沈留祯、谢元还有刘县令这些汉人,自然是鄙视贺兰光这种鲜卑人的野蛮和没有廉耻道德,而贺兰光则是鄙视着汉人的没用和懦弱…… 只有石余恒嘉……他觉得有些羞愧丢人。 虽然,他也觉得有本事杀人越货的确实比要饭的厉害,但是这个话不能明说啊,自己知道就行了,说出来不显得自己不够“高尚文明”吗? 汉人之所以动不动就称呼他们北夷人,蛮子,不就是瞧不起他们不识字没文化,还没有礼义廉耻吗? 石余恒嘉最终出声打破了沉默,说道:“不过是个宵小之辈,既然人已经死了,这事情就过去吧。” 他看向了沈留祯,语气不甚好的问: “是不是要去中军营帐?现在各个军镇都在忙着集结军队开拔支援,你通知那么多人干什么?一个你还要几个人保护?” 沈留祯连忙微微躬身,歉意地说:“是是是……我也是想着各位或许抽不开空。但是又害怕再有人来杀我,只好多通知几处,看看谁有空谁来……让两位将军劳累了。” 石余恒嘉又冷哼了一声,一手叉腰,一手不满地指着沈留祯说: “你要是知道现在军情紧急,就不应该私自出来乱跑,别以为仗着陛下有旨意,就可以涮着我们玩儿,回头我自会跟陛下上奏,告你一状!” 沈留祯笑着,露出了两个小酒窝来,说道:“别啊,恒嘉将军,前线已经停战,正在议和。我这才请求穆合将军通融,回家了一趟……穆合将军可是同意了的。” 第210章 迟早扒了他! 石余恒嘉白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贺兰光,语气顿时就变的和蔼了,商量着问:“你跟我一起去?” 贺兰光用眼睛不屑地又瞄了一眼沈留祯,很是嫌弃,说道:“不用了,我还有军务要忙,你们先去,我随后就到。”说罢就按着佩刀快步离开了。 沉重的铠甲随着他的脚步,发出了冷酷的摩擦声。 谢元不由地扭过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眼神中有些艳羡。 魏国的明光铠,是锻造的全铁甲,要比南朝宋国的铠甲精良许多,不仅威武美观,防护的也十分严实。 她要是能穿上这一身,上次在战场上,也不会挨上那一箭了。 石余恒嘉看见了谢元的反应,对着沈留祯嘲讽地说: “你这个小丫鬟好像不太安分啊……怎么?想嫁个将军攀高枝?” 谢元连忙将头低得更狠了些,并且翻了个白眼,在心中骂道:“攀你奶奶的腿儿,攀!” 沈留祯生怕谢元按不住脾气,暴起打人,往后看了她一眼。见她躬着身子,默不吭声,这才放下了心,说道: “我从家里刚带出来的,没见过什么世面,所以看什么都新鲜。若有怠慢之处,还请恒嘉将军多多担待。” 石余恒嘉又看了谢元一眼,趾高气昂走下了台阶,说道: “走吧,外头还有好几个军镇的人等着呢,赶紧让他们回去忙自己的去,别因为你一个,耽误了军情大事。” “将军说的是。”沈留祯带着谢元和刘亲兵,跟在他的后头匆匆往外走。 到了县府的大门外头,果然看见其他军镇的骑兵,列队等在了外头。 他们领头的明显品阶都不高,只是那些督主们派来听差的罢了。 “你们都回去吧,我负责护送钦差去中军营帐。”石余恒嘉先开了口。 那些人听闻,没有动,有些犹豫地看向了沈留祯。 沈留祯愣了一瞬,连忙抬起袖子来,做了一个儒生的谢礼,说:“各位辛苦了,有恒嘉将军护送我,想必足以震退歹人,各位请回吧,顺便替我谢谢各位督主。” 那些骑兵队的队长一听,一言不发,表情木然地调转了马头就带着自己的队列走了。 一时间尘土飞扬,风雷电掣。 县衙门前只剩下了石余恒嘉的直属骑兵队伍,他径直上了马。 沈留祯趁着刘亲兵去驾车的空档,转过身对着刘县令和王队长告别,说道:“叨扰了,多谢县令大人的照拂。王大哥……” 刘县令此时有些感慨,也同样对着沈留祯拱手一礼,似有相惜地说道:“哪里的话,钦差大人一路保重。” 石余恒嘉很是不耐烦,看了看拉出来的马车说道:“……你坐车还不快点?!尽是耽误时间。” 沈留祯连忙转身,踩着凳子钻进了马车里头。眼见着谢元还在外头,又伸出了头来,说道:“你快上来,步行可跟不上他们。” 谢元听闻,也连忙踩着凳子上去了,只是上车的动作没有注意,提着裙子一甩,两步并一步就钻进了马车里,比沈留祯不知道利落了多少。 石余恒嘉自然又将这一幕看见了眼睛里头,眼神中的惊异一闪而过。 谢元刚刚钻进马车坐下,就听沈留祯小声地跟她抱怨,说道: “一会儿你可得扶稳一点,他们行军简直不当人,一会儿肯定能跑的你颠吐了。” 谢元听闻,抓住了一旁的车窗,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迟早要扒了他那一身铠甲!” 沈留祯有些转不过弯儿来,眼神晃了晃,问:“谁?……为什么?” 谢元瞪了他一眼,说道:“快一点不好吗?都跟你一样慢吞吞的,什么时候才能完事?!” 沈留祯连忙闭了嘴,乖乖地坐好了。 他此时才反应过来,谢元是因为刚刚石余恒嘉的那一句攀高枝的话生气呢,她憋着不能发,此时全泼到了自己身上来…… “坐稳了啊……”刘亲兵一声提醒,马车便奔跑了起来,越跑越快。 沈留祯在里头颠得脸颊的肉都在抖。 他看了一眼谢元,见谢元抿着唇望着前方,手扶着车窗,身子跟着马车晃,可是却好似比他稳了好多。 他犹豫了一下,趁机上去抱住了谢元的胳膊,挨着她说: “阿元……你是不是喜欢他们的铠甲?你不用扒他的,改天我送你一套。” 谢元扭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沈留祯,冷冷地说:“我要杀了人再扒,命你送不送?” 沈留祯的脑海中顿时闪过一个念头:石余恒嘉是乌雷的助力,不能死。 “额……”沈留祯犹豫了。 谢元白了他一眼,说道:“少废话!不稀罕你送!” …… 等沈留祯从马车里头下来的时候,他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被颠散了。 谢元先下了车,还像模像样的搀扶着沈留祯踩着凳子下来。 石余恒嘉策马走到了他的身前,又看了谢元一眼,凉凉地嘲讽他说道: “你一个大男人,还不如一个小丫鬟,丢不丢人?” 沈留祯面色有些惨白,没有答话,随即快步到一旁,便弯腰吐了起来。 这一下连谢元都惊了,连忙小声地问: “你怎么了?” 沈留祯扶着谢元的手臂站直了身体,又掏出帕子来擦了擦嘴,耷拉着眉毛蔫了吧唧地说:“我不是说过了么……他们行军起来不当人啊,定然能将你……将我颠吐了……” 他顿了顿,抬着眼皮子看了谢元一眼,故意软着脚往她的身边靠了靠,有气无力地说道: “哎呀~我头晕。” 谢元又着急又无语,要说他娇气吧,他是真的吐了,定然很难受……可是,实在是恨铁不成钢! “沈留祯,你争气一点吧,还有正事要做呢,刚刚到了行营就这副德行?”谢元一边埋怨,一边紧紧地抬着他的胳膊,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不至于倒下。 “咳咳……” 突然身后传来了一阵粗沉的咳嗽声。谢元顿时警惕了起来,低着头,没有再说话。 沈留祯松了谢元,站直了身体,转过身来,看着身后的来人笑着抬手,宽大的袖子拢成了一扇门,微微躬身,仪态翩翩,恭敬地喊了一声: “穆合王爷……” 第211章 恐怕等不到了 鲜卑族的族老穆合王爷竟然到了帐子外头,来亲自迎接沈留祯……这是很反常。 因为虽然沈留祯拿着皇帝的手书,上头写了“如朕亲临”四个字。 但是他们已经不怎么将皇帝放在眼睛里头了,自然也不会将他这个皇帝的“眼线”放在眼睛里头。 只不过碍于表面,强忍着不满,不为难已经很难得了。 所以,当沈留祯转过了身之后,见到了穆合王爷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确定,上次的刺杀,一定是跟他有关系的。 沈留祯笑得温和。 穆合王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似乎在查看他有没有受伤,凶狠的眉眼挑了一下,沉着声音问道: “听说,有人去刺杀你?” “是。”沈留祯很是平淡的应了一声,“多谢王爷关心,在下平安无事。” 穆合王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仰天“哈”了一声,浓密的眉毛凌厉飞了起来,毫不客气地说: “少跟我来你们汉人虚情假意的这一套!你心里肯定以为,派人刺杀你的人是我,可是我告诉你,你在我眼睛里屁都不是,还够不上我费那个心思!” 听到这里,谢元微微抬了一下眼睛,看了眼穆合王爷,又很快的低下了头来。 她还是头一次看见这么“不客气”的掌权之人,这说话也太直白了吧。 沈留祯也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这个话该如何接下去。 难道要点头哈腰的称“是”吗?那岂不是承认了自己屁都不是? 不说别的,他现在是领了皇命的“钦差”,这么丢自己的人不行,那丢皇帝的人就更不行了。 “既然王爷如此坦诚,沈某也不得不说些心里话了。”沈留祯一副沉思的模样,抬脚上前了一步。 可是他被颠的腿软,头还有些晕,本来仪态端方、正义凛然的这一步,却微微晃了晃,短了些气势。 他勉励自己站稳了,扬起了脸,看着穆合王爷说道:“这自来衡量要不要杀一个人,一般有两种情况: 一,其人无足轻重,杀了他毫无后果代价,那一挥手杀了便杀了。对此则无需衡量,直接动手便是。 二,其人背景深厚,利益关系重大,若是动了手,风险极大,很有可能招来灭顶之灾。可是,其是彼眼中钉肉中刺,不除不快,非杀不可。” 沈留祯转了半个身子,半阖着眼睛看向了一旁的地上,又往一侧踱了两步,错开了与穆合王爷的视线,声线缓缓,带着些感慨,接着说: “沈某倒是希望王爷将我视作那二者中间之人……关系重大,视为贵宾,又不至于是眼中钉肉中刺的……而不是所谓的‘屁都不是’。” 他偏了偏头,用一个眼尾的余光,略微谦卑地低了低头,说:“……如此,在下才能更安心一些。” 穆合王爷凶狠蛮横的脸上面色变换,他看了一眼旁边看戏的石余恒嘉一眼,大手一挥,冷哼一声说道: “谁他娘的管你怎么想,我只是告诉你,这件事情跟我没关系,爱信不信!” 说罢,他就带着人,转身走了。 石余恒嘉看了沈留祯一眼,眼神中有一丝的惊讶和刮目相看的意味,就连忙朝着穆合王爷追了过去,喊道: “王爷,等等我,我带来的人如何布防啊……” 沈留祯看着他们的背影,眸光闪动,淡淡地说了句:“走。”就带着谢元他们往另一侧走去。 他脚下软,像是踩着棉花似的走不稳,还慢。 谢元那个急性子,直接上去搀着他的胳膊,两人一直进了一个帐子里头,刘亲兵就顺势守在了帐篷的门外头。 谢元左右看了看,又竖着耳朵听了听动静,确认附近没有其他人,才敢开口,说道: “你不是一向喜欢装乖扮巧,伺机而动吗?怎么这次直接跟那个穆合王爷对上了?” 沈留祯找到了帐子中的水壶,喝了两口漱了漱口,便往帐子中的床榻上一摊,头晕似的抬手臂遮住了眼睛,有气无力地说道: “你都说了,我是‘装乖扮巧’,又不是‘装傻扮痴’,像他们这种不知道礼义廉耻为何物的人,一味的退让,只会让他们更加觉得你好欺负,更看不起你。我可不想沦落到被人随意践踏的地步。” 谢元走到了一旁,坐在了案几前头,打量着帐子里头的摆设,随口说道: “那你何必这么累呢,直接硬气一点多好。” 沈留祯移开了手臂,露出了一双明亮的眼睛,眼睫毛扇了扇,可怜巴巴地说: “硬气容易挨揍,我又打不过别人。” 谢元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向了沈留祯,半晌说道:“说的也是。” 沈留祯见谢元这么认真地同意了,又觉得好笑,他遮着眼睛又笑了两声,突然想起了什么,慢吞吞地从床榻上坐了起来,说道: “你等着,该给你换药了,我去让人拿些伤药来。” 谢元听闻,抬手捂了下伤口,压着声音提醒他说道:“这么张扬合适吗?我的伤怎么跟人解释?” 沈留祯径直走到了帐子外头,跟刘亲兵说了两句,又回来,说道: “上一次刺杀,你忠心护主,替我挨了一刀。这不是现成的么?合情合理,还能遮一下你的武力,可谓两全其美了。” 谢元听闻就不再说什么了。 过了一会儿,刘亲兵拿着要来的伤药和一应绷带物什都放在了案几之上,转身又走了出去。 谢元便开始解衣服。 刚开始的时候,她还下意识地紧张,想要找个屏风躲在后头。 后来才反应过来,现在不是在自己营中的帐子里,她也不是一个装作男人,害怕露馅儿的女郎。 她随即松了口气,依旧敞开了怀,露出了一半的肩膀和红色的绣花肚兜,任由沈留祯给她换伤药。 谢元依旧目视前方,无知无觉。 沈留祯依旧忍不住在脑海里有一些相当“大胆”的臆想。 他看了看谢元的侧脸,又不敢。两相矛盾之下,就开始没话找话,转移注意力,于是脑子一动,说道: “阿元……你这战场上受了伤,却跑到敌军的营帐里头养,是什么感觉?” 谢元听闻,从木然中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说道: “我没心思想这些。刚刚来的时候我都注意到了,这营地中将官云集,若是人人都有兵,恐怕已经有十万众……而宋国绝不可能这么快的,就怕等不到两天之后,就得开战了……” 第212章 白鹿 沈留祯听闻,默然不语,只管垂着眼皮子给谢元包扎伤口,手指拿着白布条,一圈圈的绕过她的肩膀,然后轻轻打了个结。 谢元忍不住出声问他:“你可有计划了?” 沈留祯有些心虚地抬了眼皮子看了她一眼,又很快垂了下来,替谢元将衣襟合上,体贴又温柔地给她系衣绳和腰带,小声又温柔地说: “你才刚到,先休息好,我也歇一歇,头晕……” 说罢他又扶着额头,走到了一旁的床榻边,顺势躺了下来。 谢元见他这个样子,有些着急地抿了抿唇,但是又无可奈何…… 他从来都是这么一个磨人的性子,她也不是头一天知道,但就是着急…… 正在此时,外头的刘亲兵说道:“郎君,仪仗队的独孤将军来了。” 沈留祯听闻,连忙又从床榻上起来,走到了案几的旁边坐下,而谢元也连忙起身站到了一旁。 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武将模样的人掀了帘子进来,看见了沈留祯之后,眼睛一撇看见了谢元,问道: “这个女子是?” 沈留祯貌似迟钝的往后看了一眼,回过头来说道:“哦,回家带来的,家里头大人怕我生活起居不便,硬是塞了一个小丫鬟给我。” 独孤坚听闻,又打量了一翻谢元,才盘腿坐到了沈留祯的对面,一双略微臃肿的眼睛直直的盯着沈留祯,问: “听说你遇刺了?” “嗯,不过没事了。”沈留祯说。 独孤坚嘴唇动了动,要张口说又为难的样子,好像被憋住了似的,看着让人着急。 沈留祯泄了口气,也不期待了,说道:“你还是说鲜卑语吧,我听得懂。” “哎呀~你早说啊。想个词儿累死我了……”独孤坚一说鲜卑话,先前那股子愣劲儿突然就没了,活泛了起来,高兴地跟什么似的。 “你非要不带着我们,一个人回去,你要是带着我们去,哪还有这种事情?如果你死了,皇帝陛下怪罪下来,我们岂不是冤枉死?” 独孤坚的话,像是连珠炮弹似的。谢元听不懂,只觉得对方很是激动不满,不由地抬头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沈留祯笑了笑,用汉语回答道:“不是说了,你留在这里,探听一下穆合王爷麾下的关系么?我在,他们不敢跟你们走的近。” “对对对……你先前猜的真准,你一离开,我们这些钦差仪仗队的人闲着也是闲着,就被派去安防巡逻了,嗨……还真打听出不少事情来。这两天鲜卑话说得太多……我汉语都退步了。” 独孤坚的话很密,性子也很活泼,笑嘻嘻地一大通……跟他这络腮胡子的凶狠形象大相径庭…… 谢元不由地在心里腹诽:还是刚进门的时候,他那种半天憋不出一句话,瞪着眼睛想干仗的模样,比较称他。 沈留祯微笑着点了点头,这些跟随而来的钦差仪仗队的人选,可是他跟乌雷一起商议着,特意选出来的。 要的就是这种看着跟汉人不亲近,汉语都不怎么会,个性又活泼,能说会道,很容易跟别人打成一片的鲜卑人。 沈留祯的嗓音温和又放松,说:“嗯,那就好。这个以后再说,我问你,我教你说的话,你可说了?” “说了说了。不就是……‘汉高祖刘邦斩白蛇夺了天下,和逐鹿中原’吗?”独孤信磕巴了一下,半路拐了汉语,费劲巴拉,字正腔圆的说了出来。 谢元抬了眼睛,眉头挑了一下,有些惊讶和疑惑。 这两个典故她知道,可是合在一起说,她就有些不懂了…… 沈留祯的大眼睛笑成了一条窄缝,微微眯着,十分的可亲,循循善诱地问道:“你再跟我说一遍,我听听是不是那么回事。” 独孤信不满地白了沈留祯一眼,似乎有些不满他对自己的不信任。然后就开始用鲜卑话和汉语夹杂着的方式,连带着手上比划,一通讲述: “你一走,果然有人问我,你干什么去了,我就说,你回家去了。问为什么回家去了?……我说,我偷听你们说话,因为你前几天上山,看见了一只白鹿,所以急匆匆地回家查书去了。 哎,他们很果然很好奇,说白鹿是什么?白色的鹿见都没见过啊,为什么看见了要回去查书? 我就说,听见你跟护卫汉人护卫说话了,白鹿是祥瑞,很少见,有个词叫逐鹿中原,谁能得了白鹿,谁就能做天子。” 谢元在一旁听了个大概。汉人,祥瑞,逐鹿中原,还有天子,这些话鲜卑语中没有对应的,所以他用的是汉语。 “然后我就跟他们讲了,说汉朝天子刘邦,做皇帝之前,斩了一条白蛇,那条白蛇就是秦国的天下气运所化,他将那条白蛇斩成了两段,就昭示了他要得了秦朝的天下,做皇帝。后来他果然就成了汉高祖,做了天子了。 再后来,这白蛇因为被斩成了两断,就变成了两只白鹿。才有了一个传言,凡是要做天子的人,都要追逐这两只白鹿,谁要是得了,谁就是下一任天子。 晋国的开国皇帝司马炎就得了一只,但是他没有两只,所以皇位不稳,二世就散了。 现在在这里两军交战的地方,突然又出现了白鹿,恐怕是昭示着这下一任天子的人选就在这附近,这是大事啊。” 独孤信讲述的时候,还将斩白蛇的动作比划了一下。 到最后他顿了顿,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愁苦地说: “这是大事啊……现在的皇帝又不在此处。若是这样的话,沈留祯这个皇帝的钦差,得赶紧想对策,于是她就回家找他老师姓谢的商量,顺便查查典籍,看看有没有什么破解的办法。” 沈留祯看着他这模样,欢快的笑出了声,轻轻地拍了一下膝盖,说道:“不错,确是如此。” 独孤信说道:“……我刚开始以为你让我说的是编的呢,结果我去跟别人说的时候,好多人都听过这两个事情,说是汉人的史书里头写的……前天,真有人在西边的山上看见白鹿的影子了,头顶上长着大角,威风凛凛,全身雪白,好看着呢。一看就不是俗物。” 他抬了眼睛真诚地盯着沈留祯,问道: “你让我说这个干什么啊?万一真的有人去杀了那只白鹿,那我们乌雷皇帝不就危险了吗?不如赶紧将皇帝叫过来,让他杀了才好啊。” 第213章 出自哪里? “哈哈,哈哈哈哈……”沈留祯笑得很开心,引得谢元不停地在一旁拿眼睛瞄他。 “你笑什么啊?”一脸的络腮胡子的独孤坚,满是疑惑地问,隐隐有些恼怒。 沈留祯收敛了笑容,拿着拳头遮了遮嘴,说: “没什么……回去我定然会向皇帝陛下禀报,给你记上一功……这故事讲的着实不错,感情投入,连自己都信了,那旁人肯定信。” “啊?……不是真的吗?但是别人都说确实有这么回事啊……”独孤坚一脸的茫然,用有些蹩脚的汉语问。 沈留祯抬了一下袖子,习惯性的将广袖理了一下,说道:“半真半假吧,你只管记得,若是穆合王爷去猎鹿了,那就说明他有不臣之心。” 独孤坚听闻,撇了撇嘴,又用鲜卑语说道: “那何止是他啊。谁还没有个做皇帝的心?你走了之后这几天,见天的都有人逮着机会往山上去寻,好多人都做梦,想要碰上那只白鹿,杀了它。” 沈留祯听闻,抬了眼皮子,笑着问道:“那你呢?你是不是也想做皇帝?” “我……切~”独孤坚抱着手臂,前后晃了晃个身子,偏过脸去翻了个白眼,颓废地说,“不用老天爷给我算,我就知道自己没有那个命。” “哈哈哈哈……”沈留祯又是一阵笑,眼睛里头的光亮晶晶的闪耀,说,“行了,知道了,你先去吧。” 独孤坚听闻,从席子上爬了起来,转身出去了。 他走之后,沈留祯依旧很高兴,满脸的笑意都息不下来,谢元转身坐在了他的身边,问道: “你为什么这么高兴?几天都没有见你这么高兴过。” 沈留祯抿着唇,两颊露出了浅浅的两个小酒窝,笑着问:“你听懂我们说什么了吗?” 谢元懵了一下,说:“只听了一个大概,大约就是逐鹿中原和刘邦斩白蛇的典故,这有什么好笑的?” 沈留祯笑着,眼睛里头闪过了一丝狡黠的神色,问道: “这两个故事,你还记得多少?” 谢元想了想说道:“刘邦斩白蛇,是司马迁的《史记》之中的《高祖本纪》里头提到的,说他当皇帝之前,喝醉了酒路上碰见一条白色巨蟒,旁人都害怕绕道走,他带着醉气上前就杀了。杀了之后,又听见有个老妇人哭,说她的儿子化作了蛇身,是白帝子。白帝子被赤帝子杀了,意思就是说刘邦是赤帝子。这里的白帝子,指的就是秦国的国祚,因为秦国常年祭祀五方上帝之一的西方白帝。” “嗯,不错,那‘逐鹿中原’呢?”沈留祯微笑着问。 谢元面色有些为难,说道:“记不太清楚了,这个典故同样出自《史记》,哪一篇我忘记了,是讲韩信的。 好像是汉高祖刘邦当了皇帝之后,要杀韩信,韩信说悔不当初不该不听一个……忘记叫啥了的人的劝,自立为王。要是自立了,也不会有今天的下场。 刘邦很生气,就把那个劝韩信自立为王,三分天下的人给抓了,要杀了他。 那个人不服气喊冤枉,说,猎狗冲着人叫唤,不是因为不知道对方的强大,而是因为主人不同,要做为臣的本分。 说就好比当时秦国丢了一只鹿,大家都在追逐,谁追到了就是谁的。他当时是韩信手下的一个门客而已,替他出谋划策本就是应尽的本分,要尽忠职守罢了。 如果汉高祖要杀他的话,那全天下那么多侍奉别个主人的门客,难道都要抓来煮了吗?后来汉高祖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就把他给放了。” 沈留祯的脸上满满地都是笑意,说:“那个人叫蒯通……你记得的不少么。” 谢元淡淡地冷笑了一声,说道:“……史记还是挺有意思的,所以记得不少故事内容,可是要我背原文的话,我一句也不会。” 她顿了顿,一双浓密的眉毛提了提,问:“这两个故事有这么可笑的吗?而且你刚刚还说什么猎鹿,什么不臣之心?” 沈留祯表情有些得意,垂着眼睛,说: “其实,这里头还有个故事你不知道,所谓秦国的国祚,便是指天下的气运。 天下只能易主,气运只可能转移,却不可能被杀死,只是看能被谁夺了罢了。 所以有传言称,刘邦斩了的白蛇之后,这天下气运就此一分为二,化作了两只白鹿。 这才有了后来这蒯通为自己辩解的时候,说,秦国丢了一只鹿……” 谢元的一双丹凤眼眨了眨,看着沈留祯问:“……是……是吗?我不记得有听说过这回事啊。” 谢元的眼神不自信地晃了晃,接着道:“啊……也许是你学过……出自哪里?” 她实在是没有那个底气说没有这回事。 小时候她大部分的心神都放在了习武上,这书里头的故事,也就听了个热闹。 更别提沈留祯后来都被她爹开了小灶了。他学过的典籍道理更是比她多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或许,这又是哪个老旧易碎的典藏本里头记载的呢? 沈留祯抿着唇,抓着茶杯仪态端庄的饮了一口,老神在在地说道:“出自——留祯史记编撰集。” “……” 谢元反应过来之后,瞬间无语了。 沈留祯笑的开心,放下茶盏说道:“你看,连你都信了……” “你编这个做什么?”谢元的眼睛中的光亮晃了晃,“你想引得那个穆合王爷远离大营,咱们好下手吗?” “正是如此。”沈留祯说。 谢元听闻,往后撤了撤身子,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不以为然地说: “我觉得……这穆合王爷不能这么蠢吧,因为一个传言,就放着正事不干了,跑去射鹿?” 沈留祯很从容,问:“你说,是射鹿容易,还是打仗夺权容易?” “这是废话吗?当然是射鹿容易。”谢元皱了眉头,有些着急。 “那便是了,既然这么容易,他为什么不做?” 谢元又是一阵沉默。 只听沈留祯叹了口气,说: “……人啊,对越是希望渺茫的事情,越是容易心存侥幸,即便是抱着宁可信其有的心态也会去的。” 沈留祯揣着手,偏了一下脑袋: “再说,这本来就是唾手可得的事情,顺便做了也就做了。更何况,即便是假的,猎杀了白鹿也能为自己的增加一份天命所归的传言,何乐而不为?” 第214章 宗爱第二? 而当沈留祯和谢元说着这一切的时候,穆合王爷带着石余恒嘉进了自己的中军营帐。 穆合王爷的帐子里头矮桌胡凳在主位之上。下头是一溜的案几席位,道行地毯。 旁边一溜长的红漆木镂空雕花的屏风,将帐子隔成了两部分。 屏风外头可以待客宴引,指挥众将领作战。 屏风里头,是胡床软塌,八扇面的宫灯放在地上,那是他睡觉休息的地方。 石余恒嘉打量着这里头的一切,心中不由地有些膈应。 鲜卑人在外作战,从来讲究的就是灵活迅速,带多了东西,会影响大军开拔的速度。 从前有这么大排场的,只有太武帝石余佛狸。 可那也是因为石余佛狸是皇帝。 皇帝征战在外,按照礼制,该有的东西不能少。 现在先皇帝去了。穆合王爷因为是族老,又在军中资格最老的将领,又有兵权,好像隐隐把自己当成了太武帝石余佛狸第二了…… 石余恒嘉收回了目光,撇去了心中所想,看着穆合王爷气哄哄的背影,语气轻快地劝他说: “王爷,大事要紧,何必跟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生这个闲气?” 穆合王爷转过身,面色凶狠地瞪大了眼睛,说: “我跟他生闲气?汉人最是阴险可恶!……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他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说的那些话,不就是想让旁人都以为,我不把皇帝陛下放在眼里,我要造反吗?!” 石余恒嘉眨了下眼睛,浅笑着说:“咱们都是自己人,多少年了,大家心里都有数,不会误会你的。” 穆合王爷气的又转过了身子,将沉重的佩刀解了下来,扔在了一旁铺着地图的桌子上,“咣”地一声响,沉声怒道: “也就是皇帝陛下信任他,让他有了个钦差的名头,要不然,就冲着他刚刚当着众人都面给我耍心眼子,我早一刀过去,让他身首异处!” “哈哈哈,王爷说的是。没办法,既是皇帝的钦差,咱们就让着他吧。”石余恒嘉顿了顿,眨了下眼睛,问,“不过话说回来,这也不怪他多想,回家的路上,有鲜卑人刺杀他……”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穆合王爷就急了,抢白道: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说不定是他自己找的人做的局,故意栽赃陷害我!” 石余恒嘉愣住了,歪了下脑袋看着一旁的地面。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汉人阴险狡诈,面上一套背后里一套!那个沈留祯尤其更甚!奈何皇帝就喜欢他,搅得我儿子合安都说不上话!”穆合王爷往旁边一坐,喋喋抱怨。 石余恒嘉心想:也不全是这个原因吧,谁都知道当初宗爱假传遗诏扶植的新皇,是你在背后鼎力支持的…… 当然,你可以说自己是被宗爱蒙在了鼓里……可是当今皇帝,石余乌雷作为当事人,他可不会这么想。 穆合王爷缓和了脾气,抬了又眼睛看向了石余恒嘉,语重心长地说: “你跟陛下关系好,你替我劝劝他,不要再信任那个沈留祯了,弄不好他就是第二个宗爱,再害了朝廷社稷!” 石余恒嘉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浅笑,轻快地说:“王爷您是族老,德高望重,您直接去劝他不是更有份量,我说管什么用?” 穆合王爷脸色憋的有些亲,很是不满地沉默了一会儿,说:“……乌雷年纪小,我是他爷爷辈儿的,再忠心再说得对,他也不爱听我说话。我何必去讨那个厌憎。” 石余恒嘉抬了一下眼皮子看了穆合王爷一眼,晃了晃身子,挠了下鬓角轻快地说道: “行,等打完了这场仗,我去试试……只不过这几年我都在军镇驻守,小时候我们感情近,可好长时间没见过了,也不知道管不管用了。” 穆合王爷身上的暴躁之气消失了很多,舒心的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多一个人劝总比没有人说管用。” 他说着,将桌上的地图一抹,仔细看了看,指着一处关隘说道:“现在只要将这个地方夺下来,宋军的百万大军就得全军覆没。” 他将手指一指,指在了另外一座宋国境内的城池上,说道:“你的兵驻守在这里如何?这里有条要道,他们要是逃,极有可能从这里过。而且,万一宋军来援,这座城首当其其冲,是他们一定要夺回的。这里是成败的关键,有你的军队在这里,我才能放心。” 石余恒嘉看着他手指的地方,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心想:这真是个好地方,若是这场仗打赢了,功劳没有我多少。可若失败了,责任必然有我一份。 “行,但听元帅命令,只不过……”石余恒嘉看着地图拖长了音量。 “怎么了?”穆合王爷满是横肉的脸上抽搐了一下,眼神有些阴蛰。 “兵贵神速。咱们的援兵集结的不少了,该是尽早开战才是。要不然,等宋国也有了援军,那到时候又成僵持之势,胜负难分,就晚了。”石余恒嘉认真地说,带着劝谏的意味。 穆合王爷一挥手,无所谓地说道:“时间足够了,就凭宋国那一贯的拖沓揍性,我再等他五天,他也弄不来援兵。现在最主要的,就是防止那些汉人反应过来,要从这口袋里头逃出去。” 石余恒嘉笑着说道:“王爷放心,我该守的城池,定然会守的固若金汤。我这就带着人去。” 他说完就从矮凳子上站了起来,转身往外头走。 穆合王爷也跟着站了起来,拦住他,眼神有些闪烁,没有直接看他,说道: “这个先不着急,去之前,咱们一起去山上打个猎。你不知道,这里天到处都有传言,山上有一只白鹿,好些个将军校尉手痒,就想去猎。 可是谁也没有猎着。白鹿我也没有见过,咱们都上山,合力找着那白鹿杀了,省得那些人心里头不安生,仗都不好好打。” 石余恒嘉有些愣怔。 他才刚来,还不知道内情。心想:虽然说白鹿他也没有见过……可是两军交战的当口,至于这么大的瘾吗?非要这个时候去打猎? 可是穆合王爷现在又不急着开战,打猎活动活动也未尝不可。 “哦,行,什么时候去?”石余恒嘉问。 “你好好休息休息,明天早上就去。”穆合王爷低着头看着桌子上的地图,状似无意地说。 第215章 瞧下来一两只 第二天清晨,天才朦朦的亮,沈留祯正在给谢元换药,见她的伤口已经消了肿,心下安稳了许多。 然后就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说道:“真想什么时候睡个懒觉……昨天就没睡好,又一直奔波。” 他顿了顿,手上的动作不停,悄声地问:“你能不能行?杀人的时候,不能留太多伤口和痕迹,那样不好伪装成意外,回头你再跑不脱。” 谢元虽然脸上也有疲惫的神色,但是眼神很精神,她扭过头来淡淡地看了一眼沈留祯,反问:“你说呢?” 沈留祯看出了谢元脸上的不满,抿了抿唇,讨好地说: “行,肯定能行,我就是怕你受了伤,好不容易好了,再挣开了的话,白搭我天天给你换药了。” 谢元提了一口气,坐在那里腰背笔直,自己利落的细腰带,一边系,一边目视前方说: “你我各司其职,各自管好自己的事情,其他的别瞎操心,不管用。” 沈留祯看着谢元,笑出了两个酒窝来,说:“好……” 正在此时,外头想起了一阵杂乱的马蹄声,还有马儿的嘶鸣声。 沈留祯连忙冲到了外头,远远看见了从中军营帐而来,骑在高头大马上带着许多人往营地外头走的穆合王爷,高声喊道: “王爷,你们这么大的动静,去哪儿啊?要打仗吗?” 沈留祯一身儒生的大袖袍服,风一吹,仪态偏偏,潇洒风流,在这军营里头一水儿黑色铁血肃穆的景象里,尤其的显眼。 更何况,他回家一趟,还带了个小婢女来伺候他。那小婢女红色的襦裙,粉色的外褂,娇滴滴地低着头站在他的身后,更显得令人生厌。 他娘的,汉人就会享受,还弱的临风倒! 穆合王爷看见他就不顺眼,冷哼了一声没理他。 跟在穆合王爷身旁的石余恒嘉,拉着缰绳,看着地上的沈留祯,讥讽地说道: “你见过上阵不戴甲,穿这么轻便的吗?……我们是去打猎。” 因为早起精神不佳的沈留祯,顿时眼睛就亮了,亢奋地伸手做阻拦状,说道: “不!……不……我也去我也去。” 他这样子做出来,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很急切、他想阻扰来着,但是因为阻挠不了,所以变成狗皮膏药,非要硬贴了。 军营中听说过白鹿传闻的人,都不由自主地面面相觑,各个都心知肚明他为何会这样。 穆合王爷终于不耐烦地开了口: “我们是去打猎,不是去弹琴看景!你去干什么?他娘的连马都不会骑,就在这儿呆着罢!” 沈留祯笑眯眯地,一点又没有尴尬的意思,温和地说道: “哎~王爷说笑了,我是不喜欢骑马,不是不会骑马,拉弓射箭我也会……” 石余恒嘉听闻,笑出了声,语气轻佻地说: “你那叫也会?你打着过半个猎物吗?” 沈留祯将袖子拢在身前,有些倨傲地指着天上,笑着说: “这倒没有……可是,我如今是大魏国皇帝陛下的眼睛,说不定凭着这层身份,能将那大雁给瞧下来一两只,也说不定啊……” 他这个话一出,似有所指。跟着穆合王爷的众人,都不由地露出了些许思索和犹豫的神情来。 石余恒嘉眨了眨眼睛,小声地跟穆合王爷说道: “让他跟着去吧,毕竟是钦差,该给的面子还是得给。” 穆合王爷满是横肉的脸上狠厉一闪而过,沉声道:“随你的便!若是你不小心掉下马来,扭断了脖子,众人都是见证,可不关我的事!” 沈留祯听了这个话,不由地眉头跳了一下,有些心虚地想:这穆合王爷这话,不会是他跟我想到一块去了吧? “那自然是我的原因,我的原因,呵呵呵……等我收拾一下东西啊。”沈留祯说完,转过身拉着谢元的手,就往帐子里头钻。 马背上的石余恒嘉,忍不住又看了谢元两眼……他总觉得这姑娘手脚灵敏,下盘太稳,不像是一个粗使的丫鬟。 过了一会儿,沈留祯让谢元和刘亲兵,一人背了一个大包袱就出来了。 众人一看,没有弓没有箭,却包了两个包袱,不像是去打猎,倒像是去跑路的,不由地又是一阵乱飞的鄙视白眼。 石余恒嘉嘲讽地牵了牵嘴角,将小臂撑在马鞍上,前倾着身子,问道: “我说沈大人……你这背的都是什么?” 沈留祯正要拉过一旁的马:“啊?” 转身一看,谢元也牵了一匹马准备抬脚上去,连忙一把将她拽住了,将她的手腕死死的抓在手里,拽到自己的身边来。 回过头来对着石余恒嘉说道:“来来来,给恒嘉将军看看咱们都带了什么……” 说着去解谢元身上的包裹。 他将一个包裹打开,只见里头碟碗、盘盏、餐刀一应俱全。 他拿起其中的一个小布包,说道: “这里头是盐。”然后又换了一个举起来,“这里头是胡椒粉……这个……” “行了!莫要浪费时间!”穆合王爷本来还以为他拿着什么东西,结果就是准备打猎之后,享用的东西…… 哼……跟着就跟着,难不成还想阻止他猎鹿不行?笑话了…… 沈留祯笑了笑,连忙将那包裹都收拾了起来,十分孩子气的又递给了谢元,谢元规规矩矩地背在了身上,却听沈留祯说道: “你跟我同乘一匹就行了,受了伤,不要勉强。” 谢元刚一挑眉,沈留祯连忙欺近了她,在她的耳边说道:“……你一个守在后宅伺候的婢女,马骑那么好岂不是引人注意,别露馅了。” 谢元同样咬着他的耳朵说:“那也不能耽误正事啊,两个人骑一匹万一跟不上怎么办?” “放心,有我安排……” 他们两个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样,在旁人眼睛里头,就是两个小年轻在你侬我侬的调情啊…… 直接气得这一干当兵的汉子们直翻白眼…… 可是谁让人家是钦差,也不是当兵的呢! 穆合王爷同样气得不行,但是碍于这么多外人在,他也不能再骂钦差了。 可是他也没有那个耐心等下去,于是直接抖了缰绳,一马当先地奔了出去。 其余的将官一看,也连忙陆陆续续的跟了过去。 脚下的土地,因为马蹄的奔腾在震动。 第216章 你安排的? 沈留祯看着弥漫而起的烟尘,明亮的眸光中,闪过一丝坚毅和势在必得的神色来,随即转身,对着谢元说道: “包袱挂马屁股上,你在前头,我在后头。” 谢元觉得心情很囧……这种强行把自己压成废物,还是一压压了两天的滋味真是太难受了…… 现在还要装作连个骑马都不精通,要靠男子带的弱女子…… ……他娘的个鬼啊!谢元在心里头骂了一句。 然后无可奈何地拿丹凤眼憋屈的瞥了一眼沈留祯,屈服了。 她上踩着马镫子上了马,沈留祯才跟着上来,坐在了后头,将谢元圈在了怀里,拉住了缰绳。 他转过头朝着不远处的刘亲兵说道:“刘大哥,跟紧点。” “好。”刘亲兵神色郑重地说。 沈留祯转过身,看了看被他圈在怀里的谢元。 她现在梳着双丫髻,脖子后头的绒毛和细弱的发丝在自己的鼻息间撩动,细腻的皮肤带着温热的甜香味。 他得逞似的,弯了嘴角暗自偷笑了一下,又提醒自己正事要紧,收了笑容,连忙朝着前头的队伍追了过去。 钦差仪仗队的队长独孤坚见状,也顾不得集结全人马了,拉着几个现有的人就都骑马跟了过去。 …… 今天的天气清朗,但是已经快入冬的天气,山上依旧很冷。 沈留祯和谢元同乘一骑,跟在了穆合王爷不远处,游荡在一众风格彪悍的骑兵将军的队伍外头,不远不近的跟着。 地上枯黄的高草还有四季常青的柏树,组成了一幅黄绿反差巨大的凌乱之景。 落了叶光秃秃的树枝子上长着红艳艳的野生小果子,被路过的谢元一把给薅了下来。 透过空中飘荡飞舞着的白絮,谢元看着前方,被众人围着的穆合王爷的背影,小声地问:“这怎么弄,这么多人呢。” 沈留祯说道:“别急,再看看。” 正在此时,穆合王爷跟斥候互相说了什么,那斥候伸手指了一个方向。 然后就见那些将官都散了开来,朝好几个方向散开了。 看那个样子,是准备寻白鹿的踪迹,好一同合围之后,逼着白鹿现身。 这是众人一起打猎时候,常用的法子。就是将猎物往中间赶,防止惊动了动物,最后跑的一个也碰不上。 穆合王爷阴蛰的目光透过了众人和那些漂浮的白絮,看了沈留祯一眼,就带着自己的几个亲卫,往前头去了。 这回沈留祯没有跟着去,转而拉了缰绳往另一个方向拐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谢元突然扭过头看了看身后,说道:“好像那个穆合王爷的人在跟着咱们,这怎么办?” 没有人应。 谢元好奇的转过头,就看见沈留祯目视前方,一副沉思的模样,似乎也在发愁。 就在此时,谢元突然觉得汗毛直竖,一股子危机感陡然而生,刺得面目皮肤发痛。 她下意识地抬手,猛地扭过头,就看见一只羽箭冲着她的脖颈一侧刺了过来! 箭矢锋利的尖端在眼前变成了一个菱形的模糊铁块。 谢元的心砰砰直跳,一个挥手,迅捷的动作带着残影,便将那箭矢给拍了出去! 世界有一瞬间的安静,似乎所有人都有些反应不过来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 而远处那个放暗箭的人,更是一脸懵的仰着脸,拿着弓,愣在了枯草丛中! “敢刺杀钦差!给我抓住他!”还是沈留祯先开了口,指着远处的黑影怒道。 他的话一出,跟着他的独孤坚几人便立马奔了出去,骑着马向着那个刺客奔了出去。 沈留祯转头一看,见还留了两个人,焦急地冲着他们说道: “你们也去啊!这里有刘大哥保护我没事!抓住他重重有赏,记住,我要活口!我要知道幕后主使!” 那两个人一听,也策马跑了出去。 这下身边就只剩下他、谢元、刘亲兵,还有远处那三四个一直跟着他们的穆合王爷的人。 可他们好像也被刚刚那变故给震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连忙遣了两个人策马飞驰了出去。 看方向,一个是去给穆合王爷报信去了,另一个跟着追捕的队伍,去探情况了。 只剩下两个,还在后头不动,远远地看着他们。 谢元见是这般结果,这么如他们的愿将人都遣开了,于是问道: “刚刚那一箭是你安排人射的?那也太狠了,要不是我反应快,你还有命吗?” 沈留祯听闻,似乎有些害怕,将圈着谢元的手臂又缩的紧了些,贴着她的体温,想借点安全感。 他的眼睫毛抖了抖,说:“不是我安排的,我最怕死了,这种危险的事情,我可做不出来。” 谢元惊讶地又扭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就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动静,严肃地说道: “你要杀别人,也有人要杀你……这事情搞不好要出大纰漏。” 沈留祯抿了抿唇,表情坚毅,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们骑着马又走了一会儿,沈留祯一直注意着观察周围的地形,好像早已经将此地给摸清楚了似的。 当他们走到了一块嶙峋凸起的巨石附近的时候,沈留祯停了下来,下了马。 对着身后跟着刘亲兵说道:“刘大哥,这个地方好啊,布置布置,咱们在这里歇一会儿。” “是。”刘亲兵应了一声,也跟着下了马,然后他们就铺开了包袱,开始铺软席,布置碗碟水壶。 那两个穆合王爷派来跟着他们的人,也只能远远地停了下来,找了一棵树栓了马匹,望着这里。 只见沈留祯在那块石头壁的前头,伸了伸手比划了一下。 然后不一会儿,那跟着他的那个姓刘的侍卫,就去旁边砍了三根树枝子回来,在前头给他搭了个架子,又搭上了布,做了一个简易的屏风。正好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看见了这一幕,其中一个鲜卑人咬着一根黄草,不屑地跟另外一个人,用鲜卑语说: “汉人就是矫情,休息就休息了,至于搭个屏风吗?谁稀罕看他似的。” “就是……”同伴冷笑着响应。 可是下一秒,他们两个就僵住了。 因为那屏风上头,明晃晃地搭了一条红色襦裙出来,明显就是那个跟在他身边的那个小丫鬟身上穿的。 是的,没看错,很快粉色的小褂上衣也被搭上去了…… 那个叼着荒草的士兵,草也被惊掉了,与同伴一起震惊了一会儿,说: “草……不是说汉人对男女之事忌讳吗?这他娘的专门跑荒郊野岭野合来了?!” 第217章 还有什么没交代的 “呸!平时假模假式的装正人君子!真虚伪!” 另一个鲜卑士兵表情扭曲地唾骂道,连牙都快咬碎了。 然后“啪”地给了自己一个巴掌,响亮至极。 他的同伴傻了,看向了他,呆滞地问:“你干嘛打自己耳光,想女人也不至于想到这个地步吧。” “有虫子跑脸上了!”那个人说,伸了手掌给他看,依旧咬牙切齿。 他往裤子上一抹,擦掉了手掌心的虫子尸体,又揉了揉自己的脸,看着远处的屏风,骂道: “他娘的太气人了,没有控制好手上的力道,疼死我了!” …… 而屏风的这一头,却不是外人以为的旖旎景象。 谢元在替换成一身方便行动的魏军的黑色兵服。沈留祯背对着她,声音温柔,又带着担心: “阿元,你要小心一些,即便是不成,也不能让自己置于险境之中,如果被人发现了,不论如何都要回到这里来。到时候你将衣服换回来,我也好帮你掩饰,要不然,这里到处都是大魏的军队,你跑不掉的。” 谢元穿好了衣服,将腰带扎紧,依旧是摸了摸罩在外头的皮甲,不放心的检查了一遍,将所有的皮扣都拉紧。 然后便转过身,说道:“我换好了。” 沈留祯听闻,这才转过了身,一看谢元的装束,露出了会心一笑。 不知道为何,谢元穿了男装才是她最喜欢的样子。 因为她眼睛里头那股子不服输的精神,因为她挺拔的身姿,还有她透露出来的,因为自身强大而生出来的灼灼自信和内敛的骄傲。 这一切都让她周身带上了光晕,光芒耀眼,令人心折。 而这些,是当她穿襦裙,被迫做一个“合格”的女子的时候,都不曾有的。 她会不高兴。 他不喜欢她不高兴。 沈留祯看着谢元,明亮的大眼睛里头是克制的欢喜,像是一泓泉水似的隐隐晃动。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哨子。 那哨子是用不知道什么动物的骨骼做的,看样子时间很久了,透着一种玉色的光泽。 他将哨子递给了谢元,说道:“这个是我从一个老猎户那里借来的,吹响之后,可以发出类似白鹿的啾鸣声。你可以用来引穆合王爷到那个地方去。”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自己画的地形图,又问: “陷阱的位置,我可是说清楚了?没问题吧?” 谢元将哨子接了过来,“嗯”了一声,然后看着这造型奇特的哨子,问:“你试过没有,这个怎么吹?难道不需要技法吗?” 沈留祯指了指那哨子一端的开口,说道:“自然是试过了,吹这里,一口气使劲吹就行,气不要太长,很简单。” 谢元听闻,一边将那哨子揣进了腰间的暗袋里头,一边说道:“你既然来找我之前,就早就布置好了,为什么我问你的时候,你不说?” 谢元魏军的佩刀挂在腰上,试了一下拔刀的感觉,让自己习惯这种手感。 沈留祯看着她的动作,很是平淡地说:“布置是一回事,能不能用上又是另一回事了。其实我还有其他的计划。所以才说……见机行事。” 谢元将刀合进了刀鞘之中,抬起头来,直视着沈留祯,说:“我还以为你不相信我,防着我呢。” 沈留祯眼睛闪了闪,迟疑了一瞬,然后很是坦然地说: “……这个原因也有点。毕竟,你我阵营不同,关系重大,防……那还是得多少防着一点。” 谢元看着沈留祯,没有生气,反而因为沈留祯的坦诚笑了。 她故作生气的冷“哼”了一声。将弓箭背在了身上,转身就要猫着腰,绕过身边这块巨石离开。 可是她刚转过身,后腰的腰带就被人拽住了,她转过头看了看沈留祯的手,问: “还有什么没交代的?” 沈留祯面色有些紧张,忧心地说道:“阿元……你可一定要小心啊,我真怕有什么意外,你应付不来有了闪失。你听我劝,事情做不成不要紧,安全是首要的,别太拼了……” 谢元依旧保持着弯着腰,回头看的姿势,表情平静,带着安慰的意味,认真地说:“我不是说了么,咱们各司其职,你自己的事情都做好了?该说的都说了?” 沈留祯想了想,说:“都说了……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我就怕……” “那不就结了?”谢元打断他,说:“你的事情已经完成了,接下来该我了……尽人事,听天命。” 沈留祯被谢元的平静所感染,不知为何,心中的忐忑和忧虑一下子安稳了很多,很自然地就松开了手。 谢元见他松了手,对着他微笑了一下,说:“等我回来。” 然后人就像是一只小灵猫似的,轻巧地绕了出去,不一会儿就在山间杂乱的荒草和树木间,消失不见。 沈留祯看着她消失的地方,久久都没有动,风吹过,枯草丛在沙沙作响。 ……他抬头看了看屏风上头,谢元搭在那里的红色裙子,伸手轻轻摸了一下。 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连忙放下了手,开始解自己的外袍,夸张地甩在了屏风上头。 又是一阵风吹过…… 他哆嗦了一下,抱着胳膊坐在了软席子上,说:“哎呀,有些冷……刘大哥,若是有人靠近,告诉我一声,啊。” “知道了……”刘新兵站在屏风的外头的一处略微高一些的小土丘上,警惕着周围的动静,应了一声。 那两个跟踪他们的鲜卑人,坐在远处的树下,虽然听不见他们说话,但是看表情和动作……像是给气狠了。 …… 谢元一路上脚步很快,趁着没人,找到了沈留祯标记的那处山坡上。 此处是个缓坡,但是坡上头乱石密布,地形复杂,是个很好的隐藏行踪的场所,也是最利于逃脱的。 她弯着腰,身形灵活,又小心翼翼地将这一片山地都溜了一圈。 然后就到了山坡下头。 山坡下头,是一小片平地,是沈留祯铺设陷阱的地方。 谢元小心翼翼地蹭了过去,找到了沈留祯做标记位置的树和石头。 他布置的很好……应该说,他找人布置的很好,一看就是老猎户布置的,上头扑了厚厚的一层带着根儿的完整枯草,伪装的与周围的地皮别无二致。 谢元谨慎地往后退了退。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穆合王爷……然后吹那个哨子,用鹿鸣的声音,将他给引过来。 第218章 有刺客? 谢元腿脚轻快的在枯草丛中奔跑,一路上避开其他人的视线,直到见到了远处穆合王爷带着许多人,骑着马在漫无目的的游荡。 她离得很远,但是她不能靠近了。 再靠近,发出声音就很容易被人发现。此时趁着远,声音方向又很难辨别。弄出声响来就停下,然后远后再换个地方躲。 谢元蹲了下来,真的像是一只小动物似的,让自己无声无息地藏在草棵子里头。透过了草叶那一点的缝隙,看着远处的人群。 一阵风吹过,枯草叶子簌簌发抖,挠得她的脸痒呼呼的。 谢元慢慢地从腰带的夹层里头将那个哨子找了出来,看了看,长出了一口气,放在嘴边一吹。 清脆又稚嫩的声音发了出来,比她想想中要高亢响亮许多,吓得谢元赶紧松了劲儿,趴低了身子,观察着前方的人。 有几个人听到了……仰着脖子在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然后跟同伴在交流商议。 商议过了之后,就向穆合王爷禀报,只见那个人伸手一指,正好是谢元所在的方向。 众人包含穆合王爷都朝着谢元这里看了过来。然后就抖了缰绳往这里奔驰而来…… 他们都骑着马,谢元只有两条腿。 谢元看着他们骑着健硕的马匹,手持着弓箭,排成一条线往她这里逼近的时候,她内心很自然地升起了一股恐惧感。 作为一个猎物的感觉,太不好了…… 她压低了身子,手脚并用的从草丛中快速的移动,用尽了全力奔跑。 一定要在他们追上来之前,拉开距离!否则一旦近了,人们很容易发现,她是个人,而不是什么猎物,那就前功尽弃了。 幸而,山地地形复杂,虽然地势较为平缓,但是马匹要在这上头一直跑起来,还是很难的。 谢元不敢松懈,一口气不停地跑,专挑地势复杂的地方躲。一直等到那些追逐的人偏离了方向,或者离得远了,她才吹第二次。 就这样……连续吹了三次之后。那些人已经离陷阱布置的地方很近了。 可是……跟来的人也太多了些。 谢元趴在地上,看着他们,不禁地头疼的皱了皱眉头……就不说这么多人都伪造成意外根本就不可能。 关键是她一个人,对付这么多人,能不能打得赢都是问题。 她难住了,趴在地上许久都没有动……不知道这最后一次哨子,该不该吹,该如何吹…… 正在此时,谢元觉得另一侧有很轻微的枯草被踩踏的声音。 她连忙警惕地往身后看了过去,只见远处一个黑色的身影背着弓箭,猫着腰,鬼鬼祟祟地在往她这边后退。 谢元屏息,瞳孔微缩,从那人偶尔四处张望时,偶尔露出的侧脸,辨认出来。 他不就是那个刺杀沈留祯的刺客吗? 那个刺客被沈留祯的仪仗队追捕……难道一直没有抓到,反而追到这里来了吗? 谢元看了看远处……果然仪仗队的人骑着马在东边在四处的张望。 而南边,就是穆合王爷他们,也在慢慢地往她这里靠近…… 谢元在心里咒骂……这他娘的人也太多了! 陷阱就在附近,可是估计等不到引穆合王爷过去,她就要被发现了! 谢元焦急地咬了咬牙,一会儿看看慢慢靠近的那个刺客,一会儿看看穆合王爷他们。 照此下去,那个刺客会先发现她,然后再惊动其他人。 谢元的心脏因为紧张,在胸腔里头“咚咚”的跳动,震耳欲聋似的,感觉地面都被她的心跳给惊动了。 不行……要先下手为强! 在那个刺客发现她之前,先一箭将那个人射死再说!反正他现在藏头藏尾的,如果可以悄无声息地死在当地…… 谢元想到此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刺客,缓慢又谨慎地将背在背上的弓给取了下来。 她抬了身子,抽出一只箭矢来,悄无声息地搭了上去,拉满了弓,透过树枝和荒草的缝隙,瞄准了不远处那个,因为一心躲避仪仗队,而毫无知觉自己正处在危险之中的刺客。 谢元的手很稳,风轻轻地拂过杂草丛沙沙的响,她修长有力的手指勾在弓弦之上,只要一松手……对方就会脖子中箭,立刻暴毙! 在即将松手的一瞬间,她脑海中一个电光火石的瞬间,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立马从草丛中站了起来,身姿挺拔,气势如虹,拉满了弓弦的手指一松…… 箭矢便朝着远处,越来越近的穆合王爷的方向射了过去! 只见箭矢破空而去,“嗖”地一声,扎在了一个将官身边的树木上!箭尾因为剧烈的抖动发出了低低的嗡鸣。 谢元立马蹲了下来,趴在草丛里,整个人都贴在了地上,一双眼睛闪着豹子似幽深的光亮,看向了不远处的那个刺客。 “有刺客!有刺客!”反应过来的将官在呼喊,人声鼎沸,叽里呱啦地一片糟乱。 那个一心躲避仪仗队的刺客,听见这个动静吓了一跳,猛转过头来看向了南边,见穆合王爷的许多人都朝着这个方向呼喊张望。 他连忙又看向了仪仗队的方向…… 因为有人呼喊,西边正在四处寻人的仪仗队此时也被吸引了注意力,一起朝这边看了过来。 那个刺客愣住了,他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间就被发现了。 可是没有时间让他细想,他犹豫了一瞬,立马转了身,借着地形的遮掩,就往北边狂奔而去。 如此大的动静和动作,哪还有不被人发现的道理?瞬间吸引了两方人一同去追捕。 仪仗队的人跟穆合王爷的人汇聚到了一起,在马上远远的互相用鲜卑语呼喊着什么。 谢元心想:这都不用想,肯定是在交换信息,说那个刺客前头刺杀钦差沈留祯不成,他们一路追捕到此地之类的。 一直紧张地趴在地上的谢元,额头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将目光收了回来,松了一口气,在心里头毫无内疚地念叨了一句:刺客不好当,你就自求多福吧兄弟。 一阵急促又密集的马蹄声迅速地从谢元的右边过去…… 地面震动的“嗡嗡”声压过了谢元紧张的心跳声,奇异地让谢元全身的肌肉都放松了下来,心也更加的静了。 她犹如豹子般幽深冷静的目光,看向了穆合王爷。 而此时……他身边只剩下四个亲兵了…… 第219章 你是谁? 穆合王爷看着远处追逐刺客而去的人群,不由地皱了皱眉头。 他身旁的亲兵问道:“王爷……这是怎么回事,刚刚那个不是去刺杀沈留祯的刺客吗?为什么会突然朝着咱们射箭?” 穆合王爷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提起来沈留祯他就来气。说道: “说不定就是那个小儿故弄玄虚,派人来刺杀我,结果还假模假式地派人去追……你信不信,一会儿肯定追不上,人还会被放跑了。” 他身边的亲兵愣了一瞬,思索了一会儿,又说:“王爷……你的意思是说,皇帝派沈留祯前来设计杀您?” 穆合王爷挑着眉头瞪了他一眼,说:“这有什么奇怪的吗?乌雷又不是傻子,他当初被赶出东宫,差点死在外头,他不想杀我才奇怪。 只不过迫于形势,他追究不起来罢了。因为满朝文武都是被宗爱欺瞒的人,他要追究这件事情,得将所有人都一起治罪!” 亲兵看了看远处已经没有了人影的那些人,说道:“皇帝陛下若是派人刺杀您……派个沈留祯这样的,也未免太儿戏了吧?” 穆合王爷同样也瞧不起沈留祯,怒道:“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娃想的招,能有什么高明地方?!” 亲兵沉吟不语,一副犹豫不绝,愁眉不展的模样。 穆合王爷扭脸看见他这个德行,问道:“你这两天怎么总是这副表情?!心里头藏着事情?” 穆合王爷眼神阴蛰地看向他,带着凶狠且怀疑的口吻说: “难道……那个姓沈的小儿和皇帝许了什么好处,让你对我不利?” 这个话一出,那个亲兵顿时吓的肝胆俱裂,连忙从马匹上跳了下来,跪在地上说道: “王爷!冤枉啊,我一直跟着您,从未跟沈留祯单独相处过,这您是知道的。况且我跟了您七年了,忠心耿耿,王爷待我不薄,即便是有什么人来拉拢,我也绝不会背叛王爷!请王爷相信我!” 穆合王爷的手握在刀柄上,垂着眼睛看着地上的人,似乎一句话不对,就会立马抽刀将他砍了,问:“……那你最近为何一直心思不属,你想什么呢?” 他眯了眯眼睛,声音低沉缓慢:“咱们相处了七年了,你心里头有事情瞒着我,我看得出来。” 那名亲兵胆怯地抬头看了一眼穆合王爷,又很快地低下了头,匍匐着说道: “王爷……属下确实有件事情想要禀报,可是一直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不说,你今日死定了。”穆合王爷毫不留情地说。 “是……”那名骑兵抬起了身子,直视着穆合王爷,说,“前两日,合安郡王派人来进了军营,问沈留祯的动向,要刺杀他。怕您不同意,不让我禀报您。我想着那个姓沈的一定能死在外头,如此不禀报也无妨。 可是他没死,还回来了……刚刚跟踪沈留祯的人来报,确实眼见着沈留祯被人用弓箭袭击,只是射偏了,没打中……” 他眼见着穆合王爷表情毫无波澜,好像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于是往前蹭了一步,说道: “王爷……属下是怕刚刚追逐的那个刺客,万一真是合安郡王派来的,若是被捉住……现在这里这么多军镇的督主都在这儿,跟咱们不一心的也多,到时候可怎么办啊?” 穆合王爷此时表情才有了波动,他猛地转过头来看向了远处,又转了过来,说道: “若是合安派来的,我是他老子,他还想杀了我不成?!那个刺客为什么要朝我这儿射箭呢?” “属下也想不明白,请王爷明断。”那亲兵说着又一头磕在了地上。 此时谢元已经往东边走了好远,一直到了那陷阱的边儿,摸到了一块大石头的后头,藏好了身形,摸出了骨笛,连续地吹了好几下。 清脆的呦呦鹿鸣声,声音传到了穆合王爷的耳朵里,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不管是他,还是其余的亲兵都寻着声音处看了过去。 穆合王爷阴沉着的脸,瞬间就亮了起来,眼睛中露出了狂喜的精光。 心想:这是不是天意?……他还怕跟着的人多,跟他抢了猎杀白鹿的机会。 现在人都走了!白鹿果然是属于他的! 他便是以后那个能统一全天下,当天子的那个人! 这是天命! 穆合王爷立马拽了缰绳,将弓箭握在了手中,朝着那鹿鸣的方向奔了过去。 那名跪在地上的亲兵,也顾不得想别的,连忙从地上站了起来,快速地翻身上了马,跟在他的身后而去。 谢元不敢露头,等着穆合王爷往这边来。 她耳朵一直听着动静,听见马蹄声渐渐的绕了密集的树丛,到了前头的空地上,然后“噗通”一声闷响,接着是一阵马儿惊叫的嘶鸣之声。 谢元惊喜地从石头后头让出了一只眼睛去看,结果…… 穆合王爷骑着马停在了陷阱的边儿上,看着已经破了洞的陷阱,怒吼着咒骂道: “我草他娘的……这是谁挖的陷阱!” 谢元一看,只是他的亲兵少了两个,他自己没事…… ……肯定是亲兵在前头替他探路,负责找白鹿……结果先踩了陷阱了。 谢元将脑袋又闪了回来,无语地闭了闭眼睛。 她一边抬手抽了一只箭矢出来,搭在弦上,一边咬牙切齿地想: 阴谋诡计的真他娘的费脑子,还屁事多,真不如真刀真枪的利索! 她提了一口气,直接从石头那里闪了出来,一个拉弓满射,就朝着穆合王爷射了过去。 “有刺客!”仅剩的两个亲兵连忙出声叫喊…… 可是刚刚众人去追另外刺客了……即便是他们听得见,也得有时间回来才是。 可能很快就回来了…… 谢元耽误不得,一箭射出扎在了穆合王爷的胸前,手中依旧丝毫不停。 一搭一松间,箭箭如同连珠似的往外发。 那两个亲兵本来也要拉弓射她,可是谢元发箭的速度太快,他们只来得急躲闪两息,来不及进攻,就都中了箭,死在了谢元密集的箭下,每人至少两箭扎在了要害之处…… 穆合王爷捂着胸口,愤怒地嘶吼了一声,转身拽了缰绳就想跑。 谢元连忙又补了两箭……穆合王爷身子一抖,从马上跌落了下来。 他的马儿丢下了主人,很快便跑的不见了。 谢元脚步如飞,从那乱石堆中跳了出来,快速地跑到了穆合王爷的身前,将他翻了过来…… 穆合王爷还没有断气,看着谢元身上的魏军兵服,还有她那明显是汉人的、稚气未脱的、年轻的脸,气若游丝地问: “……你……是谁?” 第220章 真麻烦! 谢元垂着眼皮子看着穆合王爷,一双桀骜的丹凤眼,本就上扬的眼角更加明显了些。 她有些头疼地看了看周围的动静,没有搭理穆合王爷的话,而是直接拽起了他的一条胳膊,就往陷阱处拽。 一个成年男子,还是很胖很壮的成年男子,即便是谢元经常练武,拉起来也颇为费劲。 更何况她还有伤没有养好,又压低了身子漫山遍野地跑了那么久…… 穆合王爷眼皮子已经打不起来了,只是微微地睁着一条缝,保留着些许的意识。 他甚至连个凶狠怨恨的表情都摆不起来,一副木然的模样,任由谢元拖拽着他。 因为拖拽的痕迹,倒地的杂草上留下了一条颜色艳丽的血路。 谢元看着那些血迹,一边拖一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说了一句: “他……”她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还得伪装成意外?……能杀了人就很不错了……真麻烦!” 她的话传到了像是一摊死猪肉似的穆合王爷耳朵中。 他模糊的意识突然就明白了:这是沈留祯的人…… 真是沈留祯设计来杀他的。只是他防着他下毒,防着他收买人心,却唯独没有想到是这样一个结果…… 这种策略,除了那个汉人再也不会有别人了。 因为鲜卑人杀人,绝不会有这么多的套路。 被谢元拖拽着,他觉得自己的魂魄都已经离开了身体,手脚已经不听使唤。 可是意识却一直来回飘荡着,断断续续地想着很多事。 突然,他眼前就出现了今天来时,在军营里头的那一幕: 营帐前的汉人少年,一身的广袖儒衫,被风吹得极为灵动,跟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他带着所有汉人书生的都会有的那种软弱、又自命清高的讨人厌的模样,抬着了一根手指,虚指着天上,轻飘飘地说: “我如今是大魏国皇帝陛下的眼睛,说不定凭着这层身份,能将那大雁给瞧下来一两只,也说不定啊……” 也说不定啊……此时他才听出来,这句话,是意有所指…… 他真的将他这只大雁,给瞧下来了…… 谢元不知道穆合王爷在想什么,在她眼睛里,这就是一具刚刚断了气的死尸。 她伸手将他身上的箭矢给拔了下来,放到了身后的箭袋里,又转身看了看那陷阱里头的布置。 陷阱的坑洞下头,立着削尖了的木头桩子,像是块针板似的朝天竖着锋利的刺。 里头已经躺了两匹被刺穿的马——肢体还在抽搐挣扎,还有两个亲兵的尸体。 幸亏其余的马跑了,没有死在这里…… 若不然的话……她一个人怎么也不可能拖动一匹死马,往陷阱坑里头扔。 留在外头不就露馅儿了吗? 谢元又看了看穆合王爷身上中箭的地方,对照着陷阱里头的木刺,大约对照了一下,拖到了合适的位置,就把他给推了下去。 她看着已经被穿胸扎透的死尸,捂着肩膀上的伤口,喘了几口气,就连忙转身去拖另外两个亲兵去了。 木刺那么粗,怎么也能掩盖住箭矢的伤口。 另外两具亲兵的尸体依旧如法炮制…… 沈留祯或许就是怕不保险,这陷阱坑挖的极大,扔下了两匹马,五个人,还有空余的地方。 正在此时,谢元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远处的树林子外头,影影绰绰有人的影子往这里来。 她连忙蹲下了身,看着地上那些触目惊心明显的血迹,一时间慌了起来…… 还有这么多没有收拾完呢! 谢元手上动作加快,连忙将佩刀给拔了出来,将那些粘了血的草一顿割,拢着就扔进了陷阱坑里。 眼见着那些人越靠越近,还有两处比较远的血迹没有处理。 于是直接将割不干净的地方,拿脚搓了搓,又用刀扬起了尘土,将血迹盖上。 然后跑到了远处的那两处血迹处,又是一顿搂草割,手上又急又快。 多亏了当年在西南那种地方呆过,她这熟练的割草能力,就是在那个时候学来的。 割了是割了,地上的血迹也让她给盖了,可是她再也不能冒险回去,将这些草扔到陷阱坑里。 陷阱坑面上是一片空旷的空地。她要是现在过去……人家抬个眼皮子,就会看见这儿有个人。 于是谢元将那些带血的草往怀里一抱,转身就跑…… 她也顾不得这意外现场伪造的合不合格了。 现在最关键的是,不能让人发现是她做的事情,再跟踪过来。 于是谢元一口气不停,抱着带血的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躲躲闪闪地就往沈留祯那里赶。 身后有震惊和呼喊哀嚎的惊惧声音,远远的顺着风飘过来…… 附近听见动静的人影,都往那边儿聚集了过去。 一路上谢元惊而又险的躲过了几处视线,终于摸到了沈留祯的那块石头后头。 沈留祯本来就一直扒着石头,焦急地等着她回来。 一见她出现,双眼就爆发出了惊喜异常的光亮。 他知道成功了,但是他也知道这个事情还没有完。 谢元一到了跟前,他就从谢元的怀里将那些带血的草给抢了过来,一把给扔到了旁边点燃的火堆里头。 吸满了鲜血的荒草,一遇见了火,就起了一股黑烟,带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的味道直冲天际…… 然后他们两个人很有默契地谁也没有说话。 谢元忙着脱衣服,他就蹲在地上,将谢元换下来的兵服给一件件的拾起来,慌里慌张地卷在一起,就往火里扔。 一边扔,一边用木棍挑着露出空隙来,让它们燃烧的快一些。 突然风打了个卷儿,卷起的火星子带着灰飞了出来,吹到了沈留祯的身上。 沈留祯吓了一跳,一边呛得直咳嗽,一边使劲地将那些火星子给拍掉。 谢元听见动静,衣衫不整的转过身,连忙帮他一起拍…… 要是他不小心把自己给烧死了,那才是天下第一冤枉的荒唐事。 两个人正一顿手忙脚乱着。 在外头替他们放风的刘亲兵突然说道:“那两个鲜卑人要过来了!郎君,你这烧的烟太大了。” 沈留祯看了看那火堆里头已经烧得差不多的衣服,但是还是有明显布料片子的痕迹。 他连忙拿起木棍,又挑了两下,希望能烧干净,可是依旧救不了。 ……太明显了。 于是他灵机一动,直接将自己的外袍子给盖了上去,眼见着烧了一半,他拉起来甩了几下,放在地上一顿踩。 “快到了……”刘亲兵跑到了一旁,焦急地冲着他说。 第221章 怎么这么巧 沈留祯听闻,甩着烧了一半的衣服就跑到了屏风的外头,一边抖一边焦急地着说: “哎呀,烤个火差点把自己给烧了!……这怎么越灭火烧的越大,衣服都快烧没了哎呀~” 正好那两个跟踪他们的鲜卑人走到了跟前,听闻就要往里头去看。 沈留祯眼睛一瞟,好像是才发现他们一样,连忙伸手阻止,说道: “哎?两位止步,谢谢你们的好意,不用帮忙了,我自己来就可以,里头不方便。” 至于为什么不方便……那两个鲜卑人对视了一眼,自然心知肚明。 来荒郊野岭野合来了,可不不方便吗? 这么冷的天儿,跑外头来干这种事情,能不冷吗?可不是要点火取暖吗?可不是会烧了衣服吗? 怎么没直接烧死你们两个呢? 他们两个都有怨气,其中一个冷冷地用鲜卑话说: “……现在是深秋,草都干了,最容易起山火。钦差大人别为了自己一时的享乐,将我们都烧死在这山头上。” 沈留祯连忙说道:“不会的不会的,已经快灭了……别进来啊!” 说着就又跑回了屏风里头,又是一阵咳嗽声和扑打地面的声音。 那两个鲜卑人抬头看了看天,见果然冒起的烟尘小了些。再加上沈留祯刚刚那一副灰头土脸,又衣衫不整的狼狈模样,并没有怀疑其他。 正在此时,远处一声尖利的呼哨声。扭头一看,一队人马奔腾而来,冲着这边喊道: “王爷受伤了,回营回营!” 那两个人一听,都是一惊,顾不得其他的,直接翻身上马,跟着他们汇合,就跑走了。 沈留祯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回过了头。 此时谢元已经换好了襦裙衣衫,穿戴整齐了,蹲在火堆旁,将那些没有烧干净的布片,用木棍子翻着,让它烧干净。 见沈留祯过来了,直接将手里攥着的哨子递给了他。 沈留祯接了过来,蹲下身问道:“哎……刚刚我听他们喊得是王爷受伤了,不会没死透吧?” 谢元抬了眼睛,白了他一眼,说:“那坑底的木桩穿胸而过,必然死透了。” 沈留祯听闻,放下了心,问:“可有什么破绽?” 谢元见已经烧的差不多了,指了指旁边的箭筒,里头是一半已经用过的,带血的箭矢,说: “破绽自然到处都是,你想办法吧。反正我事情已经办完了,着急回去,不若下山的时候就分开吧。” 沈留祯将那些箭矢给拎了过来,拿了一个布巾子沾了些水,挨个儿抽出来擦洗。 刘亲兵见状,也跟着在一旁扯了一块布料,帮着一同擦洗。 沈留祯一阵忙活,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现在不能直接消失,怎么也得下山去看看情况之后,我等等找个合适的理由,再把你送走。” 谢元不同意,手里用来拨火的木棍被她使了劲儿按了一下,尖端上头烧焦的部分断了: “我早些走,你也能早些安生,要不然我这个罪魁祸首留在你身边,你就不怕我被人发现,你百口莫辩?” 沈留祯不松口,说:“如何也不着急这一会儿,我保证,最迟过了明天早上,我就送你走。” 谢元还要说话,沈留祯说道:“今天忙碌了一天了,光喝了些水,你不饿吗?下山吃点东西再走。” 谢元冷冷地说:“我没有那么娇气,一两天不吃饭也抗得住。” 箭矢擦完了,沈留祯直接将那带血的布随手扔进了面前的火坑里。 他此时没有穿外袍,只穿着一层里衣,身上到处都有被火星子燎了的小黑点。 脸上也抹了黑灰。 明明是狼狈至极的模样,他这随手一扔的动作,却十分的潇洒。 他抬眼看向了谢元,笑着问:“阿元,咱们好不容易见个面,能多呆一会儿不好吗?……这么着急走,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谢元没有看他,丹凤眼半垂着,冷冷地说:“我只是怕被发现,丢了性命。” 正在此时,外头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刘亲兵连忙起身到屏风外头查看,原来是钦差仪仗队的独孤坚带着人回来了。 他们跟来的本来就没有几个人,回来时也寥寥。 沈留祯站在外头见没有那个刺杀他的刺客,虽然有些失望,却也在意料之中。 可是那些人看见沈留祯这副模样,却被吓到了,到了跟前就问: “这是怎么了?又有人前来刺杀?” 沈留祯不好意思地抬手擦了擦脸上烟熏火燎的黑灰,说:“没事,就是刚才烤火,不小心把衣服给点着了……刺客没抓到?” “抓到了……可是被他们的人给带走了。”独孤坚说完,犹豫了一下,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沈留祯,说,“你知道了吗?穆合王爷掉到了捕兽的陷阱坑里,他们将人拉了上来,已经回去了……怎么这么巧?” 沈留祯看着他,挽了下袖子,说道:“已经死了?刚刚听他们说是受伤啊……哦,估计是老天爷看不下去,亲自出手整治乱臣贼子吧。” 他要刺杀穆合王爷的事情,在整个大魏的朝堂中,只有他和皇帝两个人知道, 他从来没有将这个事情告诉过第三个,包括这些派来保护他的钦差仪仗队的骑兵们。 他只是向这些人透露,要来监督穆合王爷的一举一动,防止他造反,其他的什么也没有说。甚至布置陷阱,都是避开他们,出来之后找猎户,以其他的理由弄的。 独孤坚也是见穆合王爷突然就这么死了之后,再联想到白鹿的事情,猜测或许跟他有关系。 那……这也太巧合了。即便是他趁着离开军营的那几天,在山上挖了个陷阱。 那怎么那么多人,谁都没有掉进去,偏偏穆合王爷就这么准的找到了地方,掉进去了呢? 他想到此处,眼光突然落在了他身后的小丫鬟身上,眼睛悠然亮了起来。 前头别人或许没看到,他确是看到了,这个丫鬟是有功夫的!当时沈留祯遭遇刺杀,全靠她反应机敏才拍掉了射来的箭矢…… 可是她又是怎么办到的呢? ……先前光顾着追那个刺客,其他的他什么也不知道啊。 沈留祯看见了他的表情,顺着他那惊讶又带着思索的目光,看向了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谢元,扭过了头来,不悦地说道: “你看什么呢?!” “哦……”独孤坚连忙收了目光,支支吾吾地说,“没什么……没什么……” 独孤坚压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躲躲闪闪地将目光收了回来。 沈留祯的眼睛转了转,说道:“既然如此,咱们收拾收拾,也回吧。” 第222章 一人一鹿 几个人一起将包袱打包好,收拾了东西灭了火星子,就往山下去。 沈留祯依旧是和谢元共乘一匹马,他身上的外袍被烧了,荒郊野岭的又没有地方可以买衣服,于是就只能这么衣衫不整的往山下去。 刘亲兵看着他这一副模样,和圈着谢元,两个挨着那么近骑马……他也看不下去。 这般招摇过市,也太有伤风化了。 他们刚刚到了山脚下,刘亲兵就拦住了他们,说道: “你等等,我快马加鞭去给你买件衣服去,不能这么就回去……你等我啊,我很快就回来。” 说罢,不等沈留祯反驳,他就骑着马朝着一旁的大路飞奔而去,看那个样子,是去附近的村子里头,给他找衣服去了。 虽然说,这般模样确实有失君子的体统,但是谁让他心思龌龊,巴不得故意做点什么呢。 但是碍于谢元的武力值,他又不敢挑明了来,只能暗搓搓的假公济私了。 他们得等刘亲兵,只能停在了当地等着。 于是沈留祯扯了一下缰绳,调转了一下马头,转过身看着他们已经离开了的那座山。 谢元不明所以,也望了过去,想要从眼前的景象里,找到沈留祯在注意的东西。 日头已经开始西斜,带着暗淡的光亮,照在那座并不算险峻的巨大山岭之中,像是蒙上了一层冰冷的纱,上头的树木和山石错落有致,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 风带着凉薄的寒意,吹着沈留祯单薄的衣服,只有前后谢元挡着的地方,能感受到阵阵的暖意,温暖着他的胸膛。 甚至,好像还有些烫…… 沈留祯垂了眼睛,看了看谢元的耳廓,嘴角不自觉地就勾起了一抹温馨合意的笑容来。 虽然有些冷,但是更显得温暖值得珍惜。 他很喜欢此时此刻的风景,此时此刻的情境,此时此刻的心情。 正在此时,一直专心看着山上的谢元,突然伸出手指,震惊地指着山上一处道: “白鹿!真的有白鹿!” 众人听闻,都随着她的手指看了过去,艰难的在山中那些影影绰绰的影子里头寻找。 只见那顶附近的一块岩石旁边,一只头上长着巨大珊瑚角的鹿扭过了头,似乎听见了谢元的喊叫似的,也看向了这边。 它浑身雪白,在一片昏暗的景色中,犹如白雪似的,微微发着光亮,在凌乱的山石间,昂首的身姿高贵又清冷,犹如山中神灵一般。 “啊!……怎么感觉它知道咱们在看它似的?这么远,不应该能听见吧?……”独孤坚也看到了它,不由自主地激动出声,依旧是鲜卑话。 谢元同样也被震住了,测过脸,看着沈留祯问:“真的有白鹿?你说的都是真的吗?杀了它真的能得天下?!” 沈留祯笑了一下,淡淡地说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你忘了?” “那……那这是怎么回事?!”谢元同样很激动,也忘了在外人的面前掩饰什么了,说话声音干脆又利落,完全没有女子的温顺意味。 “是《物丰志》上记载,此地山上有白鹿,自古便有。只是数量稀少,能碰见一回很不容易,又因为其貌高傲清冷,被人们视为祥瑞和好运的象征。” 《物丰志》?一听这个名字,就是什么边边角角的杂书。 小时候,谢元是在课堂之外努力的练武,沈留祯在课堂之外使劲的看书,即便是不上课,他手里也总是捏着一本。 谢家的存书,不管是多无聊的,他都能拿出来看一看。 时间一长……自然是有许多谢元不曾听说过的书,而沈留祯却是看过的。 “我还以为……白鹿是你编出来的,不是真的,原来是真的有。”谢元小声地感叹。 沈留祯的两颊上露出了两个浅浅的酒窝,笑得很得意,说道:“若无二两真,何以饰那八分伪?谁人也不是傻子,不是那么好骗的。” 谢元听闻,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正在此时,一向眼尖的谢元眼睛又是一亮,惊讶道:“哎?!……那是不是有个人,白鹿身边是不是个人?” 她的话又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连孤独坚都忍不住用汉语激动地问:“哪里?哪里?” 沈留祯却丝毫不见惊讶,他微笑着看向了那山石间站着的人。 那山上是一个身材颀长,略微有些单薄的男子身影。 只见他双脚踩在那嶙峋的石头尖儿上,像是一棵松柏似的,伸出了手来,朝着山下缓缓地挥了挥手。 那白鹿就站在他的身边,高贵昂首的脖子扭了一下,带着慈爱的意味,看了他一眼,又将头转了回来,继续跟他一起看着山下的人。 这一幕太震撼了……所有人都为眼前的一幕所震惊到静止。 不由地心想:那头鹿果然是通灵性的!它还有一个人类的朋友相伴…… 这一切在此时日头跌入山后,一切都看得不甚分明的昏暗中,透着令人感动的、难以言喻的神秘,根本不像是真的。 那头鹿真的是祥瑞吧?那个人又是谁。 而正当谢元沉浸在如此震惊中时,沈留祯松了一直拉着缰绳的手,同样也朝着山上挥了挥胳膊…… 连个人竟然好像早就认识一般。 谢元、独孤坚,还有仪仗队的四五个人,都微张着嘴,面露好似痴呆了的表情,看向了沈留祯,久久不语。 沈留祯微笑着放下了手,看着山上。 山上那个人也放下了手,颀长又消瘦的身姿从那块石头上跳了下来,落在了脚下的平地上,轻巧地好似没有重量似的。 那头雪白又高贵的白鹿,也跟着低下了头,左跳右跳,从那山石上跳了下来,走到了那名男子的身旁,用头上华丽的珊瑚状的犄角,亲昵的、轻轻地碰了碰他。 男子便轻巧地跨坐在它的背上,俯身扶着它的角。 一人一鹿,在那山顶陡峭的石头间跳了几下,很快便彻底消失在了山野之中…… “那样的人你也认识吗?”谢元已经无从震惊了,问。 沈留祯笑了笑,扭过头看见连独孤坚他们在等着他回话,于是敛了脸上的笑容,很认真地问: “他人主动跟你挥手,你们都不回应的吗?这么惊讶干什么?” 众人的表情明显从震惊变成了犹疑,又不太相信他的样子。 沈留祯不管这些,淡淡地摇了摇头,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说道:“你们这样可不行……如此冷漠,是很难交到朋友的。” 第223章 好几回了! 到了此时,独孤坚更加坚信自己的猜测了。 穆合王爷的死,肯定跟他们脱不开关系。 可是到底是怎么个关系法,他怎么也想不通。 于是他骑在马上,时不时的就偷偷地瞄他们一眼,想要看出个所以然来。 他倒不是为了给穆合王爷伸冤啊还是怎么着,他就是一颗熊熊燃烧的好奇之心按捺不住。 终于,刘亲兵从别人家买了一件外袍回来了。 他也不顾上察觉此时的这莫名其妙的气氛,一过来就从马背上溜了下来,撑开了衣服,对着沈留祯殷切地说: “来,郎君,赶紧下来将衣服穿上。” 沈留祯听闻,乖乖地从马上翻身下来,走到了他的跟前,在刘亲兵的服侍下套上衣服,系上腰带,终于有些人正常人的样子了。 他抬头对着谢元一笑,笑着笑着,眼光一瞥,脸上的笑容就有些不自然了。 谢元自然看得出来他那表情细微之处的异样,连忙顺着他的眼光往下看。 孤独坚也顺着谢元的反应往下看。 沈留祯一搂袖子,突然高声说道:“那什么……还得找个地方,洗洗脸啊。” 独孤坚和谢元听闻,都看向了他。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他突然间就在乎起自己脸上的灰了。 刘亲兵倒是很同意,说道:“啊……那行啊,那走吧,前头再走一段有一个村子,旁边有一条小河,去那儿洗洗。” 沈留祯直接走过去,要上马。刚踩上马镫,谢元下意识地就伸出手来,抓着他的手,一把将他来拽了上来。 这搁平常人身上,确实倒也没有什么……关键是谢元着拽人的姿势,有些帅…… 独孤坚眼睛亮了一下,更加对这个被沈留祯带来的小丫鬟感到好奇了。 “快走吧,快走……洗完了好回去。”沈留祯胳膊里头圈着谢元,拉着缰绳抖了一下,调转了方向就往前头去了,将其他人都扔在了后头。 谢元不明所以,问道:“怎么了?” 沈留祯的嘴唇贴在谢元的耳朵边儿,小声地说:“你鞋底上蹭的全是血迹,这不是回去送破绽呢吗?” 谢元听闻,连忙低头要去查看,沈留祯拿胳膊圈着她不让她看,说: “别看了,你这一抬鞋底子后头的人全看见了。” 谢元听话的不动了,她心情颇为不爽快。 这几日当一个可有可无站桩似的小丫鬟,对于好动的她来说,已经够憋屈难受的了。 以为今日杀了穆合王爷就能解脱,结果还得憋在这里。 憋在这里就算了……还得顶着破绽往狼窝里头钻。 谢元抿了抿唇,绕过了沈留祯的肩膀,往后头看了一眼,问:“皇帝给你派的人你也不信?到了前头咱们吵个架,你我直接分道扬镳算了,这样利索。” 沈留祯沉默了一会儿,声音缓缓地说道: “阿元,这个时候就该当个毫无动静和异常的旁观者。你若是突然间就走了,引起了人的怀疑和注意,那本来不会被人发现的破绽,说不定因为有了可疑的目标,反而暴露了出来。 你走了倒是安全……我怎么办?留着我在这里成为他们怀疑攻击的对象,然后被一众穆合王爷的人抽筋扒皮吗?”” 谢元的嘴唇动了动,不说话了。 本来她想说:我相信你有本事给自己脱罪,并且保证自己的安全。 可是这话说出来到底有些太无情了。他再有本事,也不是她将他置于险地的理由啊。 “那你说怎么办?不会想着去河边洗吧,别说血迹根本洗不干净,这鞋沾了水也干不了,岂不是更可疑?”谢元压低了声音说。 “笨啊,洗什么,到时候借口不小心鞋子沾了水,顺手将那鞋往河里一扔,再换一双不就行了?” 谢元扭过来看着他,两个人的脸挨得那么近,又四目相对,本该是暧昧情动的姿势,但谢元的丹凤眼依旧威势惊人,冷冷地问: “沈留祯,你说谁笨?” “我我我……”沈留祯眼神飘忽,立马就怂了。 就这样,两个人终于到了河边。谢元在沈留祯的掩护下,靠裙摆遮挡着靴子,小心翼翼地下了马。 然后一前一后,走到了一处平缓的浅滩边儿上。 沈留祯是十分自然地蹲了下来,捧起水洗脸去了,谢元站在他的身后不知所措。 她总不能自己莫名其妙地就往河水里头走吧? 沈留祯捧着水洗了两下,回过头一看,谢元正在站在那儿,神情严肃如临大敌般僵直着。 他瞬时就笑了,对着她温柔又带着点儿欠揍的语气,说: “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过来,看看你家郎君的脸上,有没有哪儿没有洗干净?” 此时天已经入了暮色,各自脸上的表情有些看不清楚了。但是沈留祯依旧可以肯定,此时谢元冷着脸翻了个白眼。 他轻轻地笑出了声,就那么蹲在水流边,脸上带着些水渍,扭着身子看着她,等她过来。 谢元直接走了过来,撩起裙摆来,故意往那河滩的里头站了站,让自己的靴子能沾上水,蹲下了身。 然后单手一下一下的沾着水,往沈留祯的脸上擦着。 她头两下手上还没有轻重,差点将沈留祯给按倒在河里。可是沈留祯一直闭着眼睛,脸上带着微笑,还有那两个浅浅的小酒窝,任由她刮脸。 谢元瞬间就心软了,也没有了借机报复他的心思。 于是后头渐渐地手劲儿就轻了下来,一下一下地,仔细地将他脸上没有洗下来的灰,给抹干净。 两个少年人,蹲在傍晚夜幕即将到来的河边。 一个乖乖的伸着脸,一个温柔地撩着水,替对方擦拭着脸上的脏污,总是带着些美好的感觉,让旁观的人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独孤坚和刘亲兵都是这么想的。 于是他们莫名对视了一眼,将脸扭到了一边去。 谢元看了看,见他的脸上已经洗干净了,于是就抬着自己的胳膊,用袖子,一下一下地他将脸上的水给沾干净。 “阿元……”沈留祯闭着眼睛,感受着谢元的动作,情不自禁地唤了一声,语气温柔缠绵,深情似水。 谢元一心给他沾水,没有旁的心思,自然也领悟不到。她只是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没事。”沈留祯说。 谢元给他擦脸的手顿时就僵住了,冷冷地看着他,小声地怒道: “好几回了!做什么总是叫人不说话?!是不是得结结实实地挨我一顿拳头,你才肯把后半句完整地说出来?!” 第224章 我怕你把我给摔了 沈留祯睁开了眼睛,表情有些委屈,看着谢元嘴唇动了动,说道:“那什么……你鞋湿了吧。” 谢元听闻,起身看了看自己的脚,大声又生硬地说了一句:“鞋湿了。” 因为她的语气明显带着不满,所以旁人也没没有觉得她刻意。 只是接下来的动作,有些出乎意料,只见她单脚站立,很利落地将靴子从脚上一拔,随手扔进了水里。 换只脚又一拔,扔进了水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点犹豫也没有。 她脱完了就光着脚站在了那里。 在一旁的众人都有些傻眼——这么洒脱的女子还真是头一次见。 沈留祯看了看已经顺着水流飘走的靴子,回过头来站了起来,笑着冲着谢元拱手一躬身,说道: “姑娘颇有竹林七贤的放浪形骸之风,在下佩服。” 谢元懒得理他,完成了丢靴子的任务就准备往回走。 沈留祯看着她光洁的双脚就这么踩在地上,踩在泥沙上。河滩上是细沙,可是等走到外头就不是了,还有石子。 他看得心疼,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就做了一个要抱起她的姿势。 若是平常女子,这时会是一声意外的惊呼,然后便被男子打横抱起,场面一定十分的浪漫。 可是谢元是谁?她是习武之人,脚下不稳她都没有安全感。 更何况,虽然她是个女郎,而且现在还是一个小丫鬟的模样,可是这些都是压抑自己伪装出来的样子。 她内心深处,自己不是一个女郎,更不是什么小丫鬟,而是一个营的校尉,并且立志以后要当将军的人。 被人打横抱起这么丢人的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在她的身上。 于是谢元在沈留祯弯腰的时候,就一把握住了他的胳膊。 沈留祯的爪子再也前进不了半分。 他觉得自己的手臂被捏的很疼,好像自己是一个行刺的刺客,被人当场给抓了现行。 而不是一个秉持着善意,准备将心爱的女子抱起来的男人。 他此时弯着腰,被谢元的手拽得动弹不得,形状很狼狈……只能抬了脸,皱着眉头,又无可奈何地说道: “阿元……我是怕你扎了脚,现在天气还这么凉,我抱你到马上不行吗?” 谢元眼神晃了一下,虽然感念沈留祯的好心,但是如此奇耻大辱绝对不能发生,于是她很坚定地说道: “用不着,我自己会走。就你那把子搬书的力气,我怕你把我摔了。” 说罢便松了他,径直的跳着脚,轻巧地两三下跑到了马匹的旁边,自己上了马。 沈留祯站直了身体,看着谢元的背影和动作,觉得自尊心有些受伤,又很可惜没有抓住这么个机会,得逞他那点与谢元亲近的小心思。 只能无精打采地默默走了回来。 独孤坚看着他们两个,有些莫名其妙,心想:刚刚看着还蜜里调油似的两个人,怎么一转眼不知道说了什么话,就又闹气了别扭。 一个甩了湿鞋子就走,连抱都不让抱,一个臊眉耷眼地像是斗败了的公鸡似的。 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他怎么就看不懂呢? 而且,这个小丫鬟刚刚那上马的姿势,真是干练至极,动作又漂亮,比沈留祯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啊……果然很可疑…… “天快黑了,咱们赶紧给你找双干净的鞋,赶回营地去。”沈留祯给自己找了个若无其事地台阶,踩着马镫上了马,依旧坐在了谢元的身后,扯了缰绳走了。 为了赶时间,一路上都在快马飞奔,两人本来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久,沈留祯突然委委屈屈地冒出了一句: “阿元,我好歹这么大一个男人,抱你的力气还是有的。” 谢元听闻,恶狠狠地说:“我比你男人多了……天都黑了,还有心思废话!” 沈留祯再也不敢吭声,一路上到了村子里头。 直接找了一个门户看着富裕的人家敲门。 这样的人家有闲钱,通常会留几双做好的新鞋新靴子。 那户人家的男人一开门,见是一群胡人样貌的骑兵,顿时吓了一跳,差点下意识地就将门闭上了。 可是出于对于鲜卑人的恐惧,只是一双眼睛闪着惊惧的光亮,哆哆嗦嗦地问道: “……干……干什么?” 敲门的是刘亲兵,看见他这一副模样还惊讶了一瞬,后来才反应过来是因为什么。 他尽力的表现的非常和善,并且说明了来意。 那个年轻人往他手指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见沈留祯他们明显是很年轻的汉人少年,顿时安心了不少。 回过头来说了两句,一名老妪从门缝里头挤了出来,怀里抱着两双鞋,还有袜子,战战兢兢地走到了沈留祯他们近前。 沈留祯连忙下了马,拱手行礼对着老妪说道:“老人家多谢了。” 那老妪见状,明显安心了不少,还冲着他笑了笑,说道:“家里就这么两双新的,不知道合不合适,你们先试一试。” 沈留祯谦虚有礼的从她手里接过了鞋,转过身就要给谢元穿。 谢元觉得有些不合适,直接从他的手里夺了过来,自己套上了,说道:“还行,就这个吧。” 她的动作太迅速,沈留祯连反应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心想:她身上的伤,才刚刚止了血还没到三天呢,他就一点表现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身体的恢复能力也太强了。 谢元将鞋袜穿好,同样也跟那名老妇道了声谢。 刘亲兵给了人家钱,一行人就继续往中军大营去了。 …… 到了大营之后,只见处处都是明火执仗的巡逻侍卫,比之之前,不知道严厉了多少。 沈留祯他们光是走到中军的元帅大帐,就不知道经过了几道询问。 还没有进门呢,就听见里头贺兰光的悲愤之声: “我绝不相信王爷会死于一捕兽的陷坑!定然是有人在害他!不是抓了那个刺客了吗?严刑拷打,问出幕后主使!” 沈留祯带着谢元进了门,就见中间停着穆合王爷的尸体,身上的衣服还有面容都是整理过的,看着像是睡着了似的躺在床榻上。 那红木做的屏风被人给推置到了一边,帐子比平时看着大了许多……但是依旧是满满当当的许多人。 有将官,也有一些士兵……里头也包括那几个曾经负责跟踪沈留祯的人。 他们看见了他,顿时雅雀无声,都用一种排斥且充满敌意的警惕 目光看着沈留祯。 第225章 不将陛下放在眼睛里 沈留祯一双明亮的眼睛里头眸光闪动,僵直了一瞬间之后,声音平静,主动温和地开口道: “各位为何这样看着我?” 盯着他看的人群动了,又各自挪开了目光,有的躲闪有的不屑,反正都是一副不愿意搭理他的模样。 还是石余恒嘉先开了口,一贯带着嘲笑讥讽的语气,对沈留祯说: “没什么,就是出了大事,反而不见钦差大人的人,我们都在猜想,是不是钦差大人逃跑了。” 沈留祯将听闻将目光移到了穆合王爷的尸身上,像是有些惊讶似的愣了一会儿,然后便说道: “我以为是别有居心之人的谣传……穆合王爷真的落入陷阱里头不幸生故了?这……这也太……?!” 他摊开了手,满是不可置信的样子看了一圈帐子里头的所有人。 那表情堪称演技精湛,任谁都觉得他是真的很意外,不愿意相信,而且是此时才知道的。 可是还是没有人理他。 沈留祯自顾自地激动地说道:“他去了,这元帅的职位谁来做?!大军还在前线铺着呢!” 此话一出,有几个人都对视了一眼,眼神中似乎在交流着什么讳莫如深的心思。 但是也有那跟穆合王爷感情深厚的,一听他这个话就炸了毛。 比如贺兰光,直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我们王爷死的蹊跷,不明不白!你他娘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说着就要冲上来打他。 沈留祯难得的没有躲,就那么直直的站着,直到贺兰光被其他人拦住了,他才温和有礼地说道: “各位请节哀,虽然沈某此时说这个事情,略有唐突,可是还是希望各位将军以大局为重,莫要耽误了国事。” 石余恒嘉眨了眨眼睛,在一旁打圆场说道:“这倒是实话,咱们商量一下此后的军事调度该由谁做主。” 他的话刚说完,其他人的附和还没有说出口,就听贺兰光怒道: “放你娘的个屁!打仗的事情绝对耽误不了,你这是故意揭过王爷的死因,说不定就是你害的!” 沈留祯看着贺兰光,眼神中寒光闪烁,怒喝道: “贺兰将军慎言!我沈某虽然不计较各位性子豪放,不拘礼数。可我依旧是陛下亲自认命的钦差!各位可以不将沈某放在眼里,难道也不将你们的陛下放在眼里吗?!” 此话一出,振聋发聩,正义凛然之气沛然而出,一向觉得沈留祯怂包的人,一时间都愣住了…… 似乎从来没有想过,他还能有这种底气。 谢元在他的身后低着头,心中念道:真不亏了他当初高声朗诵的那些诗词文章,锻炼的抑扬顿挫,声音洪亮。此时再配上他的演技……真是绝了。 贺兰光怒瞪着一双眼睛不动了。其他人也各自揣着心思沉默不语。 “不将陛下看在眼睛里头”这个罪名……他们可担不起。 若是穆合王爷还活着……他们或许能有那个底气对沈留祯不屑一顾。 可是现在穆合王爷死了…… 军中一下子跟倒了一棵大树似的,他们就是那些个依附大树的猢狲……除了穆合王爷家族里头的直系部队的将官,其余人都在考虑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贺兰光看了众人一眼,说道: “你们都是跟着王爷多年的人,难道真的要眼睁睁地看着王爷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打仗如何安排我都不管,我只要求一定要将王爷的死调查清楚!” 沈留祯听闻,抱着袖子,垂着眼皮子凉凉地说: “说起来,却是有些不明不白。穆合王爷带着人上山去捕猎白鹿,结果白鹿没有猎到,一代名将却意外死于捕兽陷阱之中,真是造化弄人……所以说,很多事情强求不得。” 此话一出,知道白鹿传言的人都暗暗交换了个眼神,看向了身后停着的尸首,默默不语。 穆合王爷从前在他们心中的位置本来很高,甚至觉得他是可以当皇帝的人。 可是如今他突然死的这么的不光彩,这么惨……让人唏嘘的同时,还会生出了些对命运的恐惧来。 “你!!”贺兰光又要毛了,咬牙切齿地指着沈留祯,只不过这一次没有骂出来。 沈留祯接着说道: “各位,我有钦差之职,代替陛下来看各位作战,是看我大魏国的军队如何大获全胜的,不是来看各位如何输的。这一点肯定也是穆合王爷心中所愿。 至于各位觉得穆合王爷的死有蹊跷,沈某也不拦着你们调查,可是万不能将此事高于战事,高于国事上头去。若是因为此事,魏国败了……” 沈留祯的眼睛意有所指地看向了贺兰光,说道: “……回京之后,沈某定然要将相关人事的失职向陛下禀明,请陛下圣裁。” 室内都是一阵安静…… 突然间,有一个拦着贺兰光的将领突然叹了口气,用鲜卑话劝解贺兰光道: “别冲动……刚刚不是说了么?那陷阱周围我都看过了,大家看见王爷的尸身都很震惊,没顾上看周围有没有其他人。 后来又因为要将王爷的尸身拉来上,大家又是挖土,又是踩踏的。即便是有蹊跷……也乱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贺兰光眼睛通红,也用鲜卑话质问道:“那几个亲兵死在了陷阱坑,可是马却跑了怎么解释?!” 沈留祯揣着袖子,抬了眼睛,眸光一闪而过,看着他们漠然不语。 那个劝解贺兰光的将领想了想,皱着眉头没有没有说话,似乎也觉得很是蹊跷。 此时石余恒嘉却开口说道:“……或许是因为什么原因,他们下了马,跟在穆合王爷身边也说得通。” 贺兰光听闻,憋着一张脸通红,不甘心,但是再也想不出其他的破绽来。 于是转过头来看向了床榻上停着的尸体,痛苦的挠了一下头,唉声哽咽,就是说不出话来。 沈留祯看了看营帐里头的人,见他们都一副沉闷地模样,倒是再也没有人找他的麻烦了。 于是对着众人拱了拱手,说道:“各位要商量统帅的事情,商量好了,麻烦通告沈某一声便是,我心里也好有个谱……我不如各位将军神勇,今天一个猎物也没有打着,到现在还饿着肚子呢,恕不奉陪了。” 说罢就转身,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人离开了。 第226章 我新鲜,我乐意 沈留祯跟谢元两个回了帐子,都各自松了一口气,收拾洗漱了一下,安排了吃食。 谢元已经打算好要走了,想着有没有什么拉下的东西。 其实倒也没有什么需要收拾的……她从宋国军营里头穿出来的衣服,都被寄存在了当时客栈附近的当铺里头,等回去的时候,取回来就行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都趴在桌子上一顿狼吞虎咽…… 帐子里头生着炭火,碗里的热汤一下肚子,沈留祯有些堵塞的鼻子便开始发痒,连忙掏了帕子捂着嘴,侧过头去打了响亮的喷嚏。 谢元看了他一眼,表情平淡,看不出是关切还是讥讽,说道:“你体质太弱了,多锻炼锻炼,也不至于这么容易生病。” 沈留祯吸了吸鼻子,眼睛里头透着水光,在炭火温暖的照耀下,闪着柔弱且委屈的光亮,说道: “阿元,不是我体质不好……实在是因为……天气这么冷,还脱了衣服在外头呆了那么久……换你你也得得风寒。” 他将帕子收了起来,跟谢元强调补充了一句:“真的不是我弱的原因。” 谢元愣了一瞬,问:“对啊,你为什么要脱了衣服在外头?” 她只管听从沈留祯的安排,换了衣服就去杀人去了,其他根本就没有想那么多。 沈留祯抬着眼皮子看着她,欲言又止,不知道说什么好。 谢元突然就从他那眼神中领会到了一丝羞耻和不能言诸于口的尴尬来,难得的突然就懂了。 然后就黑了脸…… 她真的很讨厌男女之事。 小时候不懂自己是个女郎的时候,就因为男女之事的忌讳,莫名其妙地挨了她娘的一巴掌,被骂做下流。 大了之后进了军营……听见那些男人们将女人当做取乐之物般的使用、开玩笑。 她自己又是个女的,更觉得男女脱光了衣服在一处做的事情,是一件极为可耻,且让女子没有尊严的事情。 所以在她的身上出现了一种极为矛盾的状态。 一方面,她因为在军营里头长了几岁,身旁都是不讲究的粗犷男人。 她又极力地想做一个合格的男儿郎,所以有样学样,那些女子有的羞耻心,她几乎没有生出来。 所以,跟沈留祯共处一室,在一个床榻上睡着,甚至当着他的面脱衣服,她都不觉得有什么。 可是另一方面,她又极度厌恶男女之事,几乎将这一种行为当做有损尊严的洪水猛兽。 只要让她察觉到沈留祯有这方面的想法,她就会立马黑了脸。 幸而她有足够的底气——沈留祯打不过她。那还不是她想怎样就怎样? 沈留祯见谢元的表情一下子冷了,冷了之后就开始低着头吃饭,不言不语的。 他心里头开始忐忑犯嘀咕,开始琢磨谢元这样的反应到底是意味着什么。 他就是有些搞不懂……她难道就不好奇吗?不想跟他做些更加亲密的举动吗? 她讨厌自己? 沈留祯望着谢元,小心翼翼揣摩的心思都写在了他的脸上。 就是许久都没有揣摩出来,不知道应该就这个问题问一问,还是直接转移了话题对他更为有利。 正在为难间,外头守着帐子的卫兵大声禀报道: “大人……石余恒嘉将军要见你。” 谢元一听,黑着的脸直接翻了个白眼,然后不情不愿地从案几的旁边站了起来,一抹嘴,站到了沈留祯的身后去。 沈留祯也连忙站了起来,说:“请进。” 过了一会儿石余恒嘉进了帐子,先是看了看沈留祯,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谢元,突然露出了一个笑容来。 那笑容跟看了什么热闹似的。 “将军可是来告诉沈某这暂时替领元帅之职的人选结果?……派人来就是了,何必劳烦将军亲自跑一趟?” 石余恒嘉倒是不客气,直接往那案几的对面一坐,看着沈留祯不说话。 被他这么不言不语,光是笑着看,饶是沈留祯脸皮子厚也不禁觉得难受。 他为了掩饰尴尬,拎起了地上的水壶,翻了茶碗放在案几上,给他斟茶水。 石余恒嘉看着他的手,突然开口问: “穆合王爷,是你派人杀的吧?” 正在斟茶水的沈留祯手上一顿,随即抬了眼睛,直直地与他对视。面带微笑,却好似火花四溅: “将军何出此言啊?” 石余恒嘉眨了眨眼睛,笑着说:“有人刺杀你,人抓到了,但是你回来之后,连问都不问,这合理吗?” 沈留祯紧张的心突然就松了,将斟好的茶杯放到了他的面前,说道: “沈某又不是傻子,那刺杀我的人定然是穆合王爷派来的。他现在意外身故,当着他这许多嫡系将领的面,我难不成还要跟一个死人追究不成?” 石余恒嘉听闻,思索了一瞬,但是依旧不怎么相信,他说道: “今日你还没有回来时,我们在中军营帐中守着王爷的尸首,将所有可疑之人审问了个遍,得知你跟着小侍女荒郊野外厮混了一天,什么也没干,着实让人开了眼界了。这么冷的天……好玩吗?” 他说着,眼睛就瞟向了站在他后头的谢元。 “将军……这是沈某的私事吧,我觉得新鲜,我乐意,这也不行吗?” 石余恒嘉眨了眨眼睛,有些无奈地单手支着腮帮子,说道: “你倒是什么都有个解释……” 他顿了顿,又说:“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事情必然是跟你有关系的,可是你怎么做到的,又想不出来……他们找不到证据。” 沈留祯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有些自嘲地叹了口气,说道: “平时各位将军都瞧不上我,觉得我是个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废人,这一出了事儿,反而都怀疑起沈某来了。你们如此看得起我,我是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了……” 石余恒嘉冷笑了一声,看着沈留祯说道: “瞧不起归是瞧不起,可是谁又敢轻视汉人的心思手段呢?你是谢家的学生……当年谢司徒一介汉人,凭着自己的心思手段,在满是鲜卑人的朝堂之中,硬是得了三朝皇帝的重用,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谢元听到此处,下意识地抬了眼皮子看了一眼石余恒嘉。 谁知道石余恒嘉也正看着她,两个人一个对视之后,他突然面露思索地问: “我怎么觉得你这个小丫鬟有些眼熟呢?……好像在哪儿见过。” 第227章 试探 沈留祯扭过头来看了谢元一眼。 谢元的相貌跟从前相比,变化倒是没有很大,只是肤色微微黑了些,整个人比之之前多带了些冷硬的气质。 可是现在她穿了女装,换了发型,又站得这么规矩,按照道理说石余恒嘉只是在临江城见了一面,不应该……认得出来吧。 沈留祯将脸转了过来,淡淡地说:“估计是她长相太普通,看着跟许多人都相像吧。” “是……是吗?”石余恒嘉一边犹疑地问,一边仔细地看着谢元的脸。 若是按照一个女郎的标准来说,谢元的模样确实算不上是一个美女的范畴。 不说别的,她那一双浓密清晰的剑眉,剑眉底下是一双天生带着威势、凌厉孤傲的丹凤眼,若是着男装,许多人都会赞一声好俊的儿郎。 可是若是穿了女装……虽然她行走坐卧挑不出毛病来,模样也算不上丑,可是又总觉得欠缺了些什么东西,让人觉得心生遗憾…… 好像……是普通了一些。石余恒嘉在心里头嘀咕。 谢元怕被石余恒嘉给认出来,所以一直低着头没有再抬眼睛。 心想,沈留祯着瞎话也太敷衍了? 她长相普通?虽然她跟沈留祯比算不上漂亮,但是在军营里头跟那一群大老粗比,肉眼可见的出类拔萃,谁都说她生的俊朗。 这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她长得普通啊。 这话石余恒嘉能信? “哎!……你抬起头来我看看,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啊。”石余恒嘉说。 谢元依旧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办。 此时沈留祯不满地说道:“她是我的人,你什么意思?这是专门跑来调戏我的人来了?” 这话说得丝毫不客气,跟刚刚他那温和有礼的模样一点也不搭,看来像是真的生气了。 石余恒嘉听闻,有些意外的看了沈留祯一眼,冷笑了一声说: “至于吗?你们汉人就是矫情……不过看一眼罢了,这是从何说起?” “我不高兴……不让看行不行?”沈留祯演得逼真,一副无赖不讲理的模样。 可是他觉得自己可能并不是演的,因为心里头真的不高兴……酸溜溜的。 他早就注意到了,石余恒嘉从一开始没有怀疑谢元的身份的时候,就一直盯着她看。 你一个将军,对别人家的小丫鬟,这关注度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石余恒嘉看着沈留祯,眼睛眨了眨,像是头一次认识他似的,冷笑着问: “你这是拿了钦差的身份,胆子肥成野猪了?敢这么跟我说话?” 沈留祯眼神中的光亮闪了一下,又有些怂地说道:“你说是便是了。将军专门来,不会是就就为了给沈某找不自在的吧?” 石余恒嘉眨了眨眼,这才想起来自己来的目的,说道: “他们争执了很久也没有结果。穆合王爷的亲信,以他们才是战场主力为由,极力推举他们部中的将领暂为元帅。穆合王爷的两个儿子也在其中,不过都被其他的军镇督主,以威信不足给否定了。 而推举其他的督主……穆合王爷的那许多将领,又不同意……于是最后挑选出了两位将军共同协领元帅之职。” “哦……哪两位?”沈留祯问。 谢元也不自觉地竖起了耳朵。 “一个是我……一个是穆合王爷的三儿子,以突。” 听说穆合王爷一共八个儿子,最小的儿子是合安,最受他的喜爱和器重。 至于其他几个儿子,有的在军中领职,可是中规中矩的,也不怎么出名。 沈留祯愣了一瞬,穆合王爷的儿子能当选其一,他能理解。 毕竟穆合王爷手下都是他培养了多年的将领,与其说是朝廷的军队,更像是他自己的。 他们依靠着穆合王爷的威信和地位,形成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态势。为了保全自己,也不能让穆合王爷组建起来的关系散了架子。 穆合王爷虽然死了,但是他的儿子能继承王位。 虽然他的儿子不会有穆合王爷威信,但是王位是他们团结的根基,只要王位世袭,他们就还有继续一同谋划的机会。 更何况现如今两国交战形势大好,任谁看都是一个好大的功劳要掉下来……让穆合王爷的儿子去领,也就等于他们都领了。 可是另一个人选为何是石余恒嘉? ……他才二十多岁。那帐子里头比他年纪大资历老的军镇督主一大把,是如何轮到他的呢? 这话也不好问出口来。沈留祯只能微笑着说了一句:“知道了,辛苦将军告知。” 石余恒嘉从席子上站了起来,沈留祯也站起来准备相送。 石余恒嘉看着沈留祯笑得意味深长,突然开口说道:“那事情若是你做的,我不反对,更不会揭发你对付你,因为这件事情对陛下有利……我就是好奇,你是怎么办到的?” 沈留祯垂手而立,两手搭握在身前,温和地笑了一声,无奈地说道: “……将军真的想多了。” 石余恒嘉隔着桌子看着沈留祯,仔细地观察着他的表情,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消失了。 他眨了一下眼睛,眼睛中透着杀气,凑近了沈留祯的脸前,死死地瞪着他,沉声说道: “我只是觉得需要跟你提个醒。不要因为自诩聪明,而觉得可以将我们鲜卑人玩弄于鼓掌之中……” 沈留祯到底不是个上过战场拼杀的人,气势本就低一截,更何况他还心虚。 他心知要与石余恒嘉对视才是最佳反应,可是不自觉地就垂下了眼睛,避开了他的目光。 只听得石余恒嘉说道:“记不记得我曾经说过,只要有绝对的实力,便不需要阴谋诡计。你想一想你的师门谢家的下场……” 谢元听闻,虽然低着头,但是气得胸膛鼓荡,双手握着拳头,直想暴起发作,上去将石余恒嘉给宰了。 沈留祯没有说话,石余恒嘉牵着嘴角冷笑了一声,转身就走。 可是他刚刚转过身走了几步,突然一个回转举了拳头,朝着谢元的方向就轰了过去。 沈留祯一惊,瞳孔微缩,直接跨了一步,挡在了谢元的身前,怒道: “将军,你干什么?!” 第228章 还是有些不一样 幸而沈留祯一直注意着石余恒嘉的一举一动,才来得及反应。 面上看着沈留祯挡在了石余恒嘉的前头,实际上他两只手握着谢元的手,拼了大力气才按住了谢元,不让她有动作。 他挡着谢元,侧了半个身子,厉声质问出声:“……你干什么?” 惊得外头守着的士兵连忙冲了进来。 一进帐子就见石余恒嘉举着拳头,举在沈留祯的脸前,一副对峙的样子。 这是石余恒嘉没有动刀,要不然仪仗队的士兵,早就上来打起来了。 “将军……沈大人毕竟是钦差,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一个仪仗队的士兵用鲜卑话提醒他,手按在了佩刀上,意为警告。 这期间沈留祯给了谢元一个坚定眼神,暗示她一定要忍住,千万不能暴露自己会武功的事实…… 习武之人身体反应本来就比较迅速,尤其是在碰到袭击的时候,可能她没有想,身体就已经不自觉地动手招架,或者避开伤害。 更何况,刚刚石余恒嘉言语威胁,处处都在拿谢家被抄家灭族的事情说事儿,谢元的愤怒早就被点燃了。 当石余恒嘉的攻击袭来的时候,谢元全身紧绷蓄势待发,稍有一个冲动忍不住,就会暴露自己。 她千万不能暴露,即便是拳头挨在了身上,也不能暴露! 刚刚石余恒嘉的那些话,沈留祯已经揣摩清楚了他的心理: 他是拥护乌雷的人,穆合王爷横死,对乌雷有利。所以他即便发现了沈留祯做了什么,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睛,甚至可以帮他将这件事情揭过去。 可是他是鲜卑人,他骨子里头觉得鲜卑人和汉人是对头。 漠视汉人玩弄诡计害死了自己的族人,即便是帮助皇帝乌雷的,他心里也不爽快。 如果谢元暴露了她会武功,而且有刺杀穆合王爷的能力。 那么谢元这个动手的“小喽啰”,极有可能会成为他报复泄愤的对象! 到时候她还能安全的回去吗? 沈留祯因为恐惧,也因为紧张,手上又用上了他全部的力气。就这么两句话的功夫,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 外头的士兵冲进来的那一瞬间,又放了一阵冷风进来。本来就有些风寒的沈留祯,顿时觉得浑身发冷,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又打了个喷嚏。 谢元因为要注意着石余恒嘉的一举一动,所以眼睛与石余恒嘉对视,但是她又藏不住自己眼神中的怒火。 石余恒嘉也在盯着她,看着她的反应,与谢元对视的那一瞬间,因为她那过于凌厉且自信的目光,而心头一凛。 可是沈留祯隔在中间,挡住了他们的视线,紧接着又打了个喷嚏。 谢元感受到沈留祯的寒颤,不由地移开了目光,看向他,担心地问道:“你没事吧。” 好像刚刚那带着杀意的凌厉眼神,都是石余恒嘉的眼花一样。 石余恒嘉收回了拳头,依旧用他那轻快的语调,说道: “没什么……就是手痒,想跟人切磋切磋。”他微微弯了弯腰,找着谢元的眼睛,“我看姑娘像是会武的。” 谢元已经冷静下来了,垂着眼皮子不理他,一心看着面前微微发抖的沈留祯。 沈留祯看着她欣慰地笑了一下,放松了下来。 他松了她的手,一边转过身,一边掏出了帕子来擦了擦鼻子,虚弱地说道: “恒嘉将军,别闹了,沈某有些不舒服,还是请回吧。” 石余恒嘉看着沈留祯眨了眨眼睛,心想该说的话都说了,试探了也没有试探出来什么,再这么下去,确实对他的形象有损。 于是浅笑了一下,语气轻快地说:“开玩笑的,钦差大人别当真……我这就走。” 说罢眼光最后落在谢元的脸上瞧了一眼,转身在士兵们的注视下,离开了。 沈留祯和谢元对视了一眼,又打了个喷嚏,他觉得有些头晕……于是对着士兵说道: “麻烦给我熬碗姜汤过来吧,多谢了。” “哦……好。”那士兵愣了一瞬,带着其他人出去了。 帐子里头又只剩下他们两个。 沈留祯有些虚弱地走回了座位上,盘膝坐了下来,看了看案几上的饭菜,说道: “阿元,这饭菜凉了,让人给你热一热吧。” 谢元面色也有些凝重,说:“不吃了,一会儿让人收了吧。” 沈留祯又沉默了一瞬,说道:“正好,我生病了,正好明天可以借着这个由头回平城,顺便把你送回去。” 谢元看了看他的脸色,火光下沈留祯的精神和脸色明显有些差。 他本来就生的面嫩,这一下生了病,更显得惹人心疼。 谢元再想起这两天跟着沈留祯在这鲜卑人的军营里头的种种,还有刚刚石余恒嘉说的那些话,她觉得心里头极不是滋味。 细说起来,就是一边心疼可怜沈留祯受的歧视和白眼,一边又恨他没有骨气。就这样,还铁了心的替他们的皇帝筹划…… 谢元终还是忍不住,声音很轻,又带着惆怅地意味说:“留祯,你跟我走吧,至少在我那里,没有人会因为你是汉人而动不动讥讽你,也不会有人动不动拿灭门来威胁你。”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看他们这样对你,我不高兴。” 沈留祯沉默了,不知道是因为他生了病,还是单纯的因为谢元的话而失落,他显得有些沮丧。 过了一会儿,脸上又带上了温和的笑容,宽慰她说: “我知道你的心……我当时听见你的亲兵跟我说,你经常受人挑衅和怀疑,为此跟很多人都打过架的时候,我的心情也是一样的……” 沈留祯看着谢元,声音轻柔,满含深情,说:“在我眼里,你是最好的,他们不应该轻视你……我也很心疼。” 谢元望着他,内心触动,眼神中的光晃了晃,几乎要落下泪来。 可是她抿了抿唇,忍住了。 营帐中的火盆烧着干柴,偶尔会有霹雳吧啦的爆响,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两个少年人的脸上,照得他们的双眸闪动着红色的光,盈盈如水。 “还是有些不一样的,留祯。我可以用实力证明我自己,你呢?他们明知道你是有能力的,可是他们歧视的是你的种族。你永远也不可能变成鲜卑人,得到他们的认同。”谢元说。 第229章 突然间胆子肥了 沈留祯笑了笑,带着和光同尘的意味,说道: “我倒不必成为鲜卑人……”他顿了顿,似乎在思索怎么跟谢元说,“我知道你定然为我觉得不值。可是这些都不重要。 往小了说,是我钦佩景穆太子石余天真,为他抑郁而终、英年早逝感到惋惜,从而想帮助乌雷继承他的事业。 往大了说,自从晋代一来,胡汉杂居,彼此倾轧争斗不断。到了现在,在魏国治下,各族胡人和汉人混居。 虽然汉人依旧是大多数,但是长城内的胡人人口也达到了数百万之众。 是自从晋代战乱以来,最后可能借治理政策扭转化解胡汉矛盾,达成和平共处的国家。 若是魏国能做的好,那以后便再也不会有胡人汉人互相歧视倾轧的事情,从而结束这几百年来,连绵不断的祸端。” 沈留祯真诚地看着谢元,问:“你说,跟这些事情比,被人嘲讽冷落几句,又算得了什么呢?” 谢元微微侧了脸,看着一旁的炭盆沉思不语。 沈留祯看着她的模样,过了一会儿拿着帕子捂着自己发痒的鼻子按了按,笑着说道: “我跟没跟你说过,我跟乌雷有一次闲聊,他告诉我了一个挺新鲜的观点:鲜卑人因为人口不足,生活条件又艰苦,女子也是非常重要的劳力,甚至可以负责锻造武器。 他们不像是汉人,会要求女子一定要柔弱顺从。所以我在想,如果有一天,胡汉两族可以和平共处的时候,两族人民各取所长,发扬光大,说不定到那时候像你这样的女子不必因为世俗而宅于后院,能有更多的选择,岂不是很好?” 谢元听闻看向了沈留祯,眼神晃了晃,有些感动,但是很快她就又冷静了下来,说道: “你说得那些都很美好,可是太远了。如此之大的变化,堪称翻天覆地,仅凭一两个人的力量……我不敢想。 我只相信我每一日多习武一刻,我的能力就能强一些,多立一个功,就能更进一步,用事实证明我自己……” 她顿了顿,又想起了死去的寻丫,说道:“若是在这个过程之中,能让我有机会与旁人一道,以武力平了天下战乱,那是再好不过了。 可是我最近没有那么乐观。我日日都在想,如何隐藏身份,或者身份暴露之后,如何还能得到大家的认同,继续呆在军营里头。” 她语气有些沮丧,白了沈留祯一眼,说道:“我若是男儿郎多好,那就只要专心的做自己的事情,朝着自己的目标去就好了……老天爷实属不公。” 沈留祯瞧见了谢元那个白眼,有些委屈地说道: “阿元……又不是我不让你做事情的,你不能因为我是一个男儿,就将这埋怨落在我头上,我可是一直都支持你的……冤死我了。” 他说着带着嘶哑的鼻音,因为生病比平时更加的显得虚弱易推倒,虽然没有扭捏之态,但语调活像是一个撒娇的小媳妇。 谢元自知理亏,又有些担忧他的病,说:“请你们的军医过来给你开点药吧。恐怕只喝姜汤不行,风寒之症大意了也会死人的。” 沈留祯的大眼睛在火光之中闪着光亮,露出了一对小酒窝来,看着谢元光是笑,过了一会儿说道: “我知道,我还没有那么弱,会好的。” 此时门外有人扬声禀报说姜汤熬好了。谢元连忙起身,去门口将熬好的姜汤给端了回来。顺便让士兵将桌几上的碗碟都收了。 她将姜汤放在桌子上,小心翼翼地推到了沈留祯的跟前,又用手摸了摸,说: “有些烫,喝的时候小心一些。” 沈留祯看着谢元眼神晃了晃,又起了坏心思。他故意往一旁一歪,垂着眼皮子叹了口气,说: “哎呀,难受……要不你给我吹吹喂我喝吧。” 谢元愣了一瞬,下意识地觉得沈留祯这表现有些矫情,可是看他这么难受的样子,又不忍心说他什么,于是抿了抿唇妥协了,说道: “行行行……我喂你,我给你吹。” 说着她绕过了案几,坐到了沈留祯的旁边,拿起汤碗旁边放置的勺子,轻轻地搅动着汤碗。 沈留祯看着谢元的侧脸,偷偷地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又很快收了起来。 他试探着往谢元身边又挨了挨,像是小时候一样,胳膊挨着胳膊。 见谢元没反对,他又不要脸的抬手抱着谢元的胳膊肘,往她的肩窝上一靠,唉声叹气地说: “哎呀……难受……” 谢元终于忍不住,说道:“……这么难受?不是故意娇气的话,我就替你找军医来了。” 沈留祯死死地拽着她的胳膊,说:“不慌不慌,先喝了姜汤看看,不管用再说……阿元,啊……。” 他长了嘴,一副等着喂的模样。 谢元无语,只好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送到自己的肩膀处,沈留祯的嘴边。 可是他喝的时候,碰洒了一滴,滴到了谢元的衣服上。谢元皱了皱眉: “你坐好喝,都洒到衣服上了。” 沈留祯无赖地不动,还蹭了蹭找个更舒服的姿势,说:“我难受,坐不好……你端稳一点不就好了?” “我端不稳?”谢元一双丹凤眼睁得老大,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怒道,“你就瞎扯吧你,我拉弓都没人敢说我不稳,一个小汤勺你说我端不稳?” “……是我不稳,我不稳。”沈留祯很识时务,及时认怂才有好果子吃。 谢元又往他嘴边喂了一勺,这一次沈留祯怕洒了,支起了脑袋喝了,就又趴在了谢元的肩膀上。 趁着谢元替他吹凉的间隙,说道:“阿元……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怕鬼的时候,咱们两个就这么依偎在一起。有你在身边,我就不怕了。” “是你非要缠着我……”谢元无情地揭穿他。 “嗨……反正有你在真好。等咱们明天一分开,又不知道何时能再见了,我舍不得。”沈留祯说。 谢元没有吭声,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只是一心吹凉汤勺里头的姜汤水,又举到他的嘴边喂给了他。 这一刻谢元的难得的“温柔贤惠”让沈留祯有了一丝错觉,他突然间胆子就肥了。 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谢元的眼睛,看着她的唇形,喉结吞咽了一下,说: “阿元……你让我亲一下吧。” 第230章 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谢元抬着勺子的动作一僵,冷若冰霜地抬起了眼皮子,一双带着威势的丹凤眼冷酷的吓人。 也没见她怎么动,只是肩膀晃了一下,内劲儿一抖,沈留祯便被怼得飞了出去。 沈留祯倒在席子上,捂着疼痛的胳膊龇牙咧嘴,委屈地看着谢元说: “阿元!我还生着病呢!” 谢元气愤地抿了抿唇,又觉得有些内疚,她只好站起来走过去,把他从地上给扶了起来,再把碗放到他的眼前,声音平静地说: “不烫了,自己喝吧。”透着一股子冷冷的意味。 沈留祯看了看她的脸色,再也不敢放肆,委屈地撇了撇嘴,双手捧起碗来,自己慢慢地喝着。 喝完之后,沈留祯照例给谢元换了药。两个人梳洗了一番,就歇息了。 帐子里头铺了两床褥子,他们头对着头躺着,就是为了方便说话。 可是沈留祯生了病,他倒是想着跟谢元多说一会儿话,可是还没有说两句,就不受控制地迷迷糊糊地就睡死了过去。 谢元听着头顶处,沈留祯略微有些沉重的呼吸声,一直睁着眼睛睡不着。 她脑海中一直回想着晚上的时候,石余恒嘉威胁沈留祯的那些话: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用不着阴谋诡计,想一想谢氏一族的下场……当真是赤裸裸。 谢家一族的由盛转衰,不就是如此吗:我用你可以,但凭你有什么手段,不论是长袖善舞还是心机深沉。想杀你的时候,不过就是找个由头派兵抄家的事情。 只要手里头有人有刀,什么阴谋诡计也不管用。 而且他要做的事情还那么大,明摆着是要在鲜卑人的朝廷里,将鲜卑人得罪个遍的态势。 他一个汉人,万一到时候皇帝扛不住,他不就是被推出去挡刀的工具吗? 何苦来载? 谢元想到此处,更加的睡不着了。她突然想起了当初爹在祠堂里竖起了的那许多的牌位。 当时满屋子都是新鲜的红漆混合着新刨过的木头的味道。好像他们不久前逝去的鲜活的生命便是这样的味道。 她胡思乱想着,就感觉有朝一日,可能突然间就会传来噩耗,然后沈留祯的名字也会刻在木头上,跟那些牌位摆放在一处,她一个人跪在祠堂里头看着。 想到此处,她顿时难过的心里头一悸。于是翻了个身,从褥子上头支起了胳膊趴着,趁着炭盆里头微弱的光亮,去看沈留祯的脸。 他睡得有些昏沉,一双大眼睛的眼睫毛浓密细长,被影子拖出了一片阴影。 沈留祯的长相是好看的。 当初她娘第一次见他时就说过,说一看他就知道,他娘肯定是个美人。 虽然谢元一直很嫌弃沈留祯,觉得他这模样太弱,还懒,更何况还总是喜欢各种讨巧卖乖卖可怜的演戏。 可是她不得不承认,沈留祯若是换上了女子的衣服,会比她惊艳多了。 他那双大眼睛秋水潋滟,总是水盈盈的像是会说话一样。 现在他睡着,闭着眼睛,倒是没有平时那么灵动狡黠了,却像是一个很乖的小孩子一样,丰润的脸颊上更显了一倍的稚嫩。 谢元看了好一会儿,见他的脸色不知道是被光照的还是发了烧,透着点红,于是悄悄地伸出了手,轻轻地放在了他的额头上摸了摸。 好在……并没有发烧。 谢元收回了手,抱着胳膊肘看着沈留祯毫无察觉的脸,露出了微笑来。突然间觉得自己多余想这么多。 沈留祯是危险,但是她自己说不定哪一天就死在战场上了。 她若是先死了,那就是沈留祯跪在祠堂里头看着她的牌位难过,她自己是不会有什么感觉的。 到时候哪里轮的到她担心他的安全? 哎……睡吧。明日就要走了,得养足了精神……谢元想。 …… 第二天,沈留祯借口自己感染了风寒为由,要带着人去城镇中去养病,等养好了病,就直接回京城去了。 此话一出,因为穆合王爷的丧事,头上绑了白布条的将军们,纷纷侧目,目光阴恻恻的带着怨恨。 其中贺兰光说道: “钦差大人这差事办的是真好,因为好女色感染了风寒,不说王爷尸骨未寒,这场仗还没有分出胜负,你这就要走……我定然要向皇帝陛下告你一状!” 沈留祯笑了笑,没有理他。 他是钦差,打了招呼了谁还能拦他去干什么不成,更何况他是真的生了病了。 沈留祯带着谢元还有刘亲兵他们,这一回将仪仗队也带走了,直接进了临近的城池。 谢元的行装寄存在那座城池的当铺里。她要回军营里头去,装着女装可不行。 沈留祯这一回直接去的县府衙门,将仪仗队留在了县府衙门里头。 自己则带着谢元还有刘亲兵去找城中的郎中去看病。 说是看病,实际上就是找个机会让谢元无声无息地离开罢了。 刘县令自是不知道他的打算,还一直要求要请郎中过府给他看。 沈留祯说,自己现如今的身份特殊,不想张扬,就想安安生生的看个病,刘县令这才不再坚持了。 …… 当铺门口,谢元取了自己的暗红色的校尉常服出来,钻进了马车换衣服。 沈留祯则依旧站在马车外头等着。 他看着马车闭合着的窗口,想起了两天前的傍晚,谢元换女装的场景。本来觉得这两天绞尽了脑汁,提心吊胆担惊受怕地,日子过的极慢。 现在却突然觉得太快了。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轻轻地按在了车厢壁上,感受着,低头不语,情绪有些低落。 “阿元……”沈留祯轻叹出声。 谢元听见了,问:“怎么了?”她的语气有些生硬。 沈留祯一听,立马打起了精神来,再也不敢说没事了。他的眼神晃了晃,说: “你要回去了,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谢元愣了一瞬,随即一身利落的男装从马车里头露出了个头,说:“确实有件事情差点就忘了,你可有话跟师父说,你们许久没见了,师父一直问。我替你带话给他。” 第231章 不说打到你说 沈留祯“哦”了一声,随即左右看了看,就踩了马凳,钻进了马车之中。 刚刚坐下,就见谢元坐的板正,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一双眼睛期待的望着他,就等他说话了。 沈留祯收回了目光,整理了一下自己宽大的袖子,说: “……不知道说什么,让他老人家保重身体吧。” 谢元看着沈留祯,又等了一会儿,惊讶地问:“就这一句?再没了?” 沈留祯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反问道:“那……那还有什么?你让我爹跟我说,他也说不出什么来呀。” “师父说了,师父说……让你以安全为重,不要冒险,他就你这么一个儿子。”谢元说完就愣住了……这些,总结一下不就是“保重”二字吗? 沈留祯也用“你看”的表情看着她。 谢元想了想,不甘心,皱了皱眉头说:“不行,你多想两句,太短了,你平时跟我爹写信的时候,就只有这两个字吗?” 沈留祯反问她:“嗯,那倒不是,可是我爹他又不识几个字,我把跟老师说的话,说给他听,他能懂吗?” 谢元又是一滞……过了一会儿她无语地说: “你把你写文章罗里吧嗦一写写一大篇的本事拿出来,说些闲话我讲给他听不就是了……你这样不对啊留祯,师父他挂念你,你们自从四年前分开就再也没见过,你不想他么?” 沈留祯的表情落寞了一瞬,抬了眼睛看着谢元说:“我们的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常年见不了他几面,一见面就是挨打受骂的遭他嫌弃……我小时候觉得无依无靠的时候倒是真的会想他……可是现在已经习惯了。” 沈留祯顿了顿,又说:“况且,你也知道,如今我们两个的阵营不同,若是经常联系,恐怕有通敌之嫌……我偷偷地跟你这个无名小辈画画来往已经是在冒险了。他是敌方大将,又是我爹……不如压根就不要来往不要想这些,对彼此都好。” 谢元刚开始是听着,但是越听到后头越不对劲儿。 她冷着脸,直接抬起胳膊一下横怼到了沈留祯的脖子上,“咚”地一声将沈留祯压在了车厢墙壁上。 吓得在外头听见动静的刘亲兵猛地回头看向了马车。 车厢里头,谢元丹凤眼微迷,威胁沈留祯说道:“少跟我废话,我现在是要替你带话给师父,你扯那么多干什么?你要是不说出三页纸来,拳头伺候!” 沈留祯被压得动不了,垂着眼睛看了看谢元的手臂,又怂又贱兮兮地笑了一下,说: “阿元……你得讲道理,我这还生着病呢,你就要打我,是不是不合适?” 谢元又往上抬了一下胳膊,推的沈留祯仰着下巴,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眨巴,差点闭了气。只听谢元说: “道理我已经讲过了,你说不说?不说打到你说!” “我说……我说……”沈留祯看着谢元高高举起的拳头,连忙改了口。 谢元松开了他,坐回了自己的位置,随手一甩衣服前摆,气哼哼地。 沈留祯摸了摸自己被卡的难受的脖子,偷偷地看了谢元一眼,说: “我想一想……容我想一想。” 他低着头思索了一会儿,心思沉了下来,于是缓缓说道: “四年前得知爹只是受了重伤,大难不死,儿子庆幸至极。如今儿子已经大了,又有老师的庇佑,已然在魏国的朝堂站稳了脚跟,爹不必担忧我的安危。 倒是爹自己要保重身体,我从阿元那儿得知,你自从受了伤之后,就落下了顽疾,日逢阴雨天气,就会疼痛难忍……” 沈留祯顿了顿,似乎觉得口里说着这些话很是不好意思一样,看了谢元一眼,突然改了口气,说: “你就跟我爹说,他现在年纪大了,干脆早早的卸甲回家。军营里头条件艰苦,不利于养伤。回头让他收敛收敛脾气,再娶两方妻妾,多生几个孩子,那就不必怕我死了,沈家没有后了……” 谢元听着他这混不吝的话音,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她看着他被师父追着打,他一边躲一边梗着脖子顶嘴,半句都不让的德行。 谢元抿了抿唇,跟沈留祯的对视了一眼,握着拳头跃跃欲试,后来一想:总归是说了,至于语气问题,回头她转述的时候用词委婉一点不就好了? “也就是你生病了……要不然我好歹要给你一拳。”谢元闷声说,“每次师父听说我见了你,都很高兴,都会问你有没有什么话,结果哪一次你都没提过……看着师父那么失望,我都难过……” 沈留祯突然笑了出来,说:“……不至于吧,我爹那个人,他一直就对我挺失望的,顶多恶狠狠地骂我几句……你看着他骂我,你替他难过什么?该替我难过才是。” 谢元滞了一下,确实,师父确实是骂了两句,可是…… 她仔细地想了想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难过,说: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跟从前比变化太大了,因为受伤伤了元气,人瘦了,头上还有了白发。脾气也没有从前大了……你若是亲眼见了,你看着他那双失望的眼睛,你也会难过的。” 沈留祯听闻,脸上的微笑渐渐地敛了去,露出了惘然哀伤表情。 两个人在马车里头沉默地坐着,许久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久,沈留祯才掏出来手帕,擦了擦自己的鼻子下头流出来的清水,说道: “走吧,我送你回去。” 就这样,刘亲兵驾着车,他们又买了一匹马跟在旁边,一路上快马加鞭出了城,到了两国边境上。 四下无人,谢元先下了马车,动作利索地骑上了马,拽着缰绳小跑了两步适应了适应,然后转过身来看向了后头的马车方向。 沈留祯从马车里头钻了出来,站在马车前头,长身玉立,和光同尘,也这么看着她。 “阿元……你保重,以后千万不要再受伤了。”沈留祯带着些许鼻音说,不知道是因为风寒,还是因为他是真的伤心得想哭才导致的。 总之听在谢元的耳朵里头……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难受地直想打寒颤。 谢元抖了抖肩膀,牵着缰绳趁着声音,语气郑重、略带嫌弃地说: “你也是……你要是死在我前头,那真是对不起你那从小就坑人的本事了。” 说罢不等沈留祯张口回话,她就调转了马头,朝着对面飞驰而去,头也不回…… 第232章 下雪了 沈留祯微张着嘴,抬着不舍的手看着谢元离开的背影,半天没有动。 刘亲兵看了看谢元,又看了看他,说道: “回去坐着吧,外头风大,一会儿风寒再严重了就不好了。” 沈留祯叹了一声,这才转过身低头弯腰,又回到了马车里头。 “谢元就这么走了,回去别人问起怎么说啊?”刘亲兵一边赶着车掉头,一边问。 沈留祯的声音闷闷的,情绪低落地说: “……就说我要回平城,路途遥远她不愿意去,所以派人送她回家去了。” “嗯……也行。”刘亲兵顿了顿,又问,“那咱们就这么回去啊,不等等看看这场仗结果如何?” 沈留祯放松的往后一靠,拉过来了一个保暖的褥子盖在腿上,说道: “这场仗结局如何都不是我能操心得了了的……反正我到这里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早点回去,趁着穆合王爷他们这一党措手不及反应不过来之时,趁机将它打散了,灭个干净要紧。” 刘亲兵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吭声,这个时候,阴沉天气竟然开始落雪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担忧地说:“下雪了……将军还被围在任县城里,补给更困难了,我怕他们……” 他没有说下去。他口中的将军,除了沈庆之没有旁人。 沈留祯听闻,也打开了车窗的窗户,看向了外头,。白色的雪花片,飘悠悠的往下落,美丽又温柔。 可是,这么美丽的景色,却同时是可以要人性命的危险。会有多少无家可归的难民冻毙在夜晚。又会有多少士兵,因为天气逆转,战场埋骨,再也回不了家呢? 沈留祯下意识地将手伸出了窗外,正在跑动的马车,风吹着雪花划过他手,冰冷凌厉,如同刀子一般。 他忧愁地将手收了回来,雪花立马化成了一滩水,凉得人直打哆嗦。 沈留祯的明亮的眼睛中眸光一闪,还是忍不住将头伸出了窗外,扒着车窗往后头看。 谢元骑着马的身影已经走了很远了,远的只剩下一个小黑点,在漫天的飞雪之中若隐若现,像是她,又好像不是她…… 沈留祯眯了眯眼睛极目远眺,想看清楚,但是却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刘亲兵转了一下头,见他在扒着马车的车窗在哪儿吹风,说道:“郎君……你这样风寒非厉害了不可,发起烧来治不好可是会要命的。” 沈留祯这才放弃了,又钻了回来,拍了拍头上的雪,将身上的褥子又盖得紧了些。 “刘大哥……你冷不冷?”沈留祯哆嗦着问。 刘亲兵将头上的斗笠拉得低了些,挡住了斜飞的风雪,十分豪迈地说道: “放心吧,我穿的比你厚,裹得严实着呢。” 沈留祯又忍不住咳嗽了一声,说道:“阿元穿的那么薄,还要骑马跑那么远,也不知道她受得了受不了。” 刘亲兵一听笑了,带着些自豪地意味说道:“习武之人心火旺盛,不会那么轻易就病倒的。更何况现在刚刚下雪,其实没有那么冷……最冷的时候,是雪停了要化的时候,放心吧。” “……是吗?那我怎么觉得这么冷呢?”沈留祯哆嗦着说。 刘亲兵一听,眼神晃动,问道:“你不会是发热了吧?” 沈留祯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感觉不出什么来,只是觉得很冷,头又有些晕乎,他犹疑着没有说话。 刘亲兵抖了抖了手里的缰绳,呼喝马儿跑快了一些,说: “得正儿八经去治病了。驾~!” …… 谢元一路上飞奔,发现下了雪,她也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继续顶着风雪快马加鞭的往回赶。 还没有到营地,就发现路边有暗哨在暗处等她。看见她的身影,隔着满天的雪花,就高兴地呼喊着:“校尉,校尉回来了!” 谢元骑着快马呼啸而过,只来得及说了一句:“不用报了,继续隐蔽!”一人一马便已经奔出去了老远。 可是人跑起来哪有声音快,很快她回来的消息,就靠着口口呼喊之声传到了营地之中。 早已经在营中焦急地等待着她的司军周免,还有她的两个亲兵,几个得了信儿的卫长,都赶紧跑出来迎接,恰巧在营地门口碰上。 “校尉你可回来了,家里事儿了结了吗?”周免兴奋地问。 “了结了。”谢元简短地回答,声音冷硬,透着急促。一刻不停地就往营里里头奔。周免跟其他人对视了一眼,就赶紧跟了过去。 谢元下了马,周免也下了马,小跑着跟了上来,问道: “校尉,出了什么事了?” 谢元一进帐子,就找到了自己佩剑,重新挂在了身上,一边挂一边问:“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周免本来轻松高兴的心情,不由地被谢元这节奏带的有些紧张,他上前一步,加快了语速说道: “魏军在主路附近巡逻,劫掠了两次我们运送的粮草,昨天被我们巡逻的人发现了,赶跑了一次。” 谢元听闻,不悦地皱了皱眉,说道:“不是跟你们说过了,一定要保证粮草的运送吗?” 周免苦着脸说道:“他们魏军的骑兵跟一阵风似的,看见了就用弓箭杀人,一边杀人一边用点了油的箭矢烧粮草,咱们营中骑兵不多,追又追不得……关键是人手不足,要日常布阵守住这条要道,又要巡逻,根本防不住……” 谢元听闻,脸色稍微和缓了一些,但是也没有很好。 她淡淡地说了句:“算了。我要去任县城找沈将军有军情禀报,等我回来再说。” 说罢,就带着一队亲兵急匆匆地出了营帐走了。 周免跟几个卫长站在帐子门口,面面相觑,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让谢元这么着急…… …… 谢元一见到师父沈庆之,就着急地说道:“师父,穆合王爷死了,现在是最好的进攻时机,再拖就来不及了。” 沈庆之听闻,先是眼睛一亮,激动地说:“事情做成了?!” 见谢元点了头之后,他更是高兴地在屋子里头转起了圈儿来,念叨道:“好孩子,真有你的!” 可是说完,他又失落的坐了回去,说道:“可是……咱们的援兵还没有到,每日里顶多派些小民赶着车来运一点粮食和棉衣进来……其他的再也没有了。” 谢元着急道:“可是魏军的援兵已经到了,师父……现在的局势,如果不抢占先机,就得先逃出包围圈再说!总得动一动啊!” 第233章 你还是太板正了。 “什么?他们的援兵已经到了?这么快?”沈父很是惊讶。 谢元点了点头,有些难过的说:“如果我们有一半他们调兵遣将的速度,咱们早就能打了。可是穆合王爷他好大喜功,贪心地想将我们的百万大军一口吃下,非得等足够多的援军将这包围圈给捂严实了,才准备下手。这才给了咱们一丝喘息之机……师父……该做决断了。” 沈庆之神色凝重,走到一旁的地图旁边停了下来,手指在那几座城池上一一划过,问道:“ “根据你知道的消息,若是先手,从哪儿下手好?” 谢元迟疑了一瞬,有些心虚地说道:“为了不露出马脚,我整日跟在留祯的身后头,其他地方也去不了,而且他们一般用鲜卑话交流比较多,我也听不懂……所以知道的并不多。只不过听有人跟留祯抱怨过,新来的援军,都被要求到最远的这几座城池去加强防御了。所以我猜测……” 谢元将手指一划,点在了任县城和另一座离魏军中军最近的城池: “他们若是要先开战,估计会先从这里开始。其他几座城池,都是断我军后路的后手。” “还有呢?”沈父点了点头,又问。 谢元想了想,说:“还有……穆合王爷死了之后,他们的统帅权分成了两半,其中一个是穆合王爷的三儿子,师父可知道?” 沈父挠着脑袋想了想,问:“叫个啥名?” “好像是以突。” “……没听说过,肯定没有啥了不得的战绩。那感情好。另一个是谁?”沈父问。 “另一个叫石余恒嘉……几年前就是他接收的临江城。”谢元声音低沉地说。 “恒嘉……这个人我倒是听说过,他是石余佛狸一手培养的小将,当年不过二十岁时,就骁勇善战,带着骑兵替石余佛狸在前头冲锋陷阵,立了不少功劳,听说石余佛狸很器重他。”沈父回忆着说。 谢元明白了,点了点头说: “那怪不得……原来是当年石余佛狸器重的人,怪不得他会当了元帅之一。现在是拥护穆合王爷的人,和拥护皇帝的人各自为营,想争夺这个功劳……不知道能不能利用这一点,做点什么。” 沈父听闻点了点头,又看着地图摇了摇头,说道:“你说的这些有用,可是太笼统了,还需要派斥候一一侦查,具体到布置了兵力多少……” 他抬了眼睛,又看向了谢元,故意小声地问:“……留祯就没有给你透露些其他的?” 谢元撇了撇嘴,埋怨地说道:“他是真心要为魏国皇帝考虑的师父,他精着呢。当时他的卫队亲兵探得了穆合王爷军中的人员消息,向他禀报的时候,他都让人以后再说……真是该让我知道的他让我知道一点,不该让我知道的……我是一点没知道。” “哎!”沈父叹了口气,着急道:“他娘的……你跟他客气什么,打他一顿让他说,他亲爹还有你都在这儿,他真就一门心思的对着干?!没良心的兔崽子!!” 谢元的脸揪了起来,一阵心情复杂地变换,为难地说:“不好吧师父……他一直挺……我好歹不能……” 他一直挺支持我的志向和决定的,我好歹不能这么强逼着他做些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那也太不是个人了。 可是这些话……好像跟师父说出来,都没有什么说服力。 最后她只能来了一句: “我在敌营里头战战兢兢的,全靠他掩护了,把他打了谁掩护我啊……师父,咱们要杀穆合王爷,他们死了元帅现在已经乱了节奏,咱们要的目的达到了呀……” 沈父不好意思地、失望地“哦”了一声,说道: “哎……你呀,别看你能打,其实还是被你爹教得有些太过于板正了。你信不信若是换做我儿子,只要能赢他能不要脸皮不择手段!” …… 县府中已经躺在床榻上的沈留祯,突然捂着帕子打了一个大喷嚏,回声震天响。 刘亲兵端了熬好的药碗进来,沈留祯连忙坐了起来,将药碗接过来,一下一下吹着表面的热气。 “发烧了,咱们就多呆几天养养吧再走吧,万一将这病再给拖的大了,你还这么小,就这么死在路上了,多冤枉啊?”刘亲兵声音忧愁地劝他,一边说,一边给他掖了掖被子角。 沈留祯端着碗笑了笑,脸上的小酒窝显了出来,傻乎乎地说: “不至于……哎,说起来刘大哥比我亲爹亲啊……” “胡说八道呢么这不是!”刘亲兵瞪了眼睛,责怪他,“烧糊涂呢吧你,将军是你亲爹!血浓于水,怎么能比我亲!” 沈留祯神色暗淡了下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病,他看着比平时要脆弱很多,眼神也少了平时的光彩。 本来就长得秀气,这么来着更显得让人心疼。 只听他恹恹地说:“本来就是啊……我爹鲜少在家,都是你在照顾我。” “我哪里来的?我照顾你还不是因为我是你爹的亲兵?是将军派我来照顾你的……你要是再说这些话,我可翻脸了啊!”刘亲兵有些激动。 沈庆之是他的将军,更是他的救命恩人,当年他受了伤,又为了照顾老母亲,才从兵营里头退了伍,被沈庆之特意派来照顾沈留祯。 之所以这么安排,一来是因为信任,二来,也是给刘亲兵找了个有进项的活计,能让他养着家。 沈留祯从一开始,就嘴甜地叫他大哥,其实在他的心里,一直将沈留祯当做自己的亲侄子待的。 只不过早些年……沈留祯早熟,性子有些奇怪,好像不怎么信任他,客客气气地不怎么亲近。 再加上他主要是负责看家护院的,沈留祯不喜欢练武,性子又安静,他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走的近一些。 所以他们很长一段时间接触的也怎么多,都是内宅的那些妇人在他身边多一些。 还是到后来因为谢元他们一家住到了隔壁,他才活泼了一些,藏得心思也少了。 再加上谢元要晨练,他也被逼着跟在后头跑,他作为沈家的护卫,早上一边一起晨练,一边顺便看着两个孩子的安全,这才相处的多了些。 要说感情深,也就是这几年沈留祯离开了家到了平城,只有他一个一直贴身跟着他,才有的事情。 第234章 不做庸人自扰 沈留祯端着碗,闭着气,一口一口的喝着苦药,直到喝干了才大口的喘着气。 可是喘气了,那嘴里的头的苦味便像是活过来似的更浓了。 他表情痛苦的撇着嘴,颇为委屈地将药碗放到了旁边的凳子上,说: “哎呀太苦了……明天就走吧,药材带上,路上停了熬一熬也是一样喝。” “这些天下雪了呀,还不知道要下多久,路上如何保暖?急什么养好了病再走吧!”刘亲兵着急地说。 沈留祯靠在床柱子上,感觉自己烧的都有些迷糊了,他闭着眼睛,声音疲乏: “你等着看吧,阿元一回去,肯定要将她知道的军情告诉我爹,催促他们先行开战……我是控制不了他们这场仗是输是赢。” 他闭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索又像是累了: “我私心里头希望阿元和我爹赢,可是若是他们赢了,我现如今做的这些事情,就能解释成通敌,即便是乌雷再信任也是个刺。可是如果他们输了……”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说:“算了……不是我能控制的事情,不做庸人自扰。我们各自管好自己,各安天命吧。……明日起来我估计就能好很多了,路上穿厚一点不碍事。” 沈留祯生了病,说的话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听起来让人摸不着头脑。 刘亲兵想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这些话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尽早的离开。 不忍亲眼目睹结局是一方面,怕被皇帝猜忌也是一方面。 反正他死活都要先走,不在此处呆了。 刘亲兵又做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道:“行……你好好休息,被子盖好了,争取明天烧能退了。” 说罢,他就拿起了凳子上的碗起身出去了。 第二天早晨,县府的刘县令听说沈留祯病没有好,像是一个操心的长辈似的,给他准备了一堆保暖的衣物还有靴子之类的,连暖炉和银碳都备好了,让他在路上放马车里头取暖用。 沈留祯拒绝了两回,见他执意要给,于是带着小酒窝对着刘县令恭敬地道谢,将狐裘披风都裹在了身上,刘县令和王队长一起再一次的将他送到了门口处。 这一次有钦差的仪仗队,也没有纠缠不清的人命官司,更没有那么多来者不善,耀武扬威的鲜卑将军,刘县令明显自在了许多,跟沈留祯说了很多的话。 “沈大人少年英才,又在皇帝陛下身边,若是有可能,可得为咱们汉人撑腰啊。别的不求,最起码秉公办理,不能让咱们汉人……低人一等啊。” 刘县令靠近了沈留祯的耳朵,小心翼翼地说,眼神苦恼,意有所指。 沈留祯看着眼前的地面,神色庄重的点了点头,说道:“我明白,我会尽力的。” 他抬了眼睛,诚恳地看着刘县令,说:“县令大人以后政事上觉得有何不公,尽可以写信给我,我年轻,生活经历又浅,许多事情瞧不通透,大人若是能提点一二,小辈受益匪浅。” 刘县令听闻,看着沈留祯有些感动,眼神中泪光晃了晃,感叹道:“哎……真好,看见你,就觉得这日子又有点盼头了。” 一个县令,甚至都不是那些无家可归的难民,竟然也委屈到了这个地步,可想而知……平时鲜卑人对汉人的欺压,已经到了何种地步。 沈留祯有些意外…… 他的老师谢昀也是一处郡县之长,从来没有跟他讲过他治下有什么难事,难道是因为老师是谢家人,当地的鲜卑人多少给他些薄面? 不对啊,当初回到谢家的时候,去那茶楼里头坐着的时候,明明听人说过,有人冒充鲜卑贵族行恶,让老师抓去向当地的军镇将讲道理去了。 如此便说明,鲜卑人凭着胡人身份横行霸道是常有的事,只不过是老师处理手段比较刚硬,勉强维持了一个较为均衡的场面罢了。 再说老师他是长辈,自己有什么难事,本也不会对他这么一个小辈诉苦的。 沈留祯收回了这一瞬间的心思,又对着刘县令诚恳地拱手行了个儒生的礼节,告了别,才转身上车去了。 一行人就这么离开了边境附近的县府衙门,顶着风雪,朝平城而去。 …… 而这个时候,谢元顶着风雪站在刚刚被夺回来的城门楼上,雪渣滓落在她的头脸上,将那些喷溅到她脸上血迹洇湿了,红色的血和黑色的泥水花了一脸。 因为缺少睡眠,还有奋力拼杀了一夜的劳累,她的丹凤眼肿的睁不开,眼神无光……甚至是无意识地看着远处白茫茫的风景,不想动。 汗水和呼出的热气都在冒着烟的往外蒸腾,遮挡着眼睛,更看不清远处的景色了。 “校尉,你没事吧,你背后的皮甲都被砍破了。”一个打扫战场的士兵从谢元的身边过,忍不住替了一句。 谢元一听,吓得立马伸手往后头摸,结果真的摸到了好大的一个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伤的,好在并没有流血。 可是谢元依旧不放心,她怕这甲坏了突然掉下来,再让旁人看出她胸前的异样来。 谢元捂着后背转了个身,神情冰冷,但是语气客气地说道:“没事,没受伤,你忙去吧。” 那名士兵听闻,接着打扫战场去了。 谢元一只手捂着后背皮甲的裂口,另一只手又下意识地去摸腋下的皮扣,检查看看有没有松开或者断裂的。 这时候她的亲兵肖二蛋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瓷碗,从远处擦着城墙的边儿跑了过来,捧到了谢元的眼前,笑得跟一朵花儿似的说: “校尉,喝口水,里头还泡了一块干饼。” 谢元低着头一看,带着热气的香味就冲到了她的鼻腔里,她本来麻木的胃瞬间醒了。 她忍不住舔了舔嘴唇,犹豫了一下松了捂着后背的手,直接往城墙上一靠压住了皮甲的裂口,顺手将瓷碗捧了过来。 肖二蛋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因为即便是这么简单的动作,他们的校尉做起来,好像都有一种行云流水的帅气和从容,那气度就是跟旁人不一样…… 不愧是他们校尉,最年轻最厉害的校尉! 肖二蛋顿时生出了一股子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直到他看着谢元捧着碗喝起来,他才想起了还有一件东西没给呢…… 第235章 年轻人气盛 肖二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白布包着的长条,掀开来是两根被扒了皮的棍子,削的白白嫩嫩的。 他笑嘻嘻地将那两根棍子捧到了谢元的眼前,献宝似的说道:“校尉,你看,这是我专门给你削的筷子,看看好不好用。” 谢元从愣了一瞬,然后接了过来,将碗里泡的差不多的干饼捞了起来,咬了一口。 外头一层热乎的,里头还冰牙,可是她太饿了,也顾不得许多,就一心一意地嚼着。 肖二蛋看着谢元因为他吃上了一口热乎的,心里头不知道多满足,高兴地看着她,嘴上就闲不住,罗里吧嗦地念叨: “校尉……您这也太神了,您是怎么想出来的法子,大家披着白色的布,半夜顶着大雪摸到了这城墙底下偷袭……嗨,还真让咱们给偷袭成功了!这可比好多人列阵攻城,扒云梯高明的多了呀!校尉,我觉得那写《史记》的叫什么来着……” 谢元将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说道:“司马迁。” “对对对……我觉得让那个姓司的给您也写个传,少年校尉有勇有谋……得从出生开始写,家住哪里……哎?校尉,我好像还没听说您是哪儿的人啊?” “离这里不太远……”谢元将碗里的热水喝干净,递给了他。 雪依旧还在下,簌簌地落在地上,落在人的头脸上一会儿就能盖上一层。 “你去替我看看,其他人都吃上东西了没有。让他们抓紧时间!还有,记得将外头打扫干净,一会儿说不定魏军的援军就会到了,别让他们看出马脚来。” “是!我这就去!”肖二蛋高兴地走了。 谢元站直了身体,又伸手到背后,将皮甲裂开的口子捂上了,转身看向了满天飘舞的雪景,眺望着远处的动静。 昨天她跟师父禀报过魏军的动静之后,师父虽然觉得笼统,但是还是立马去找其他几位将军商量对策去了。 可是他回来之后,垂头丧气地说,其他几位将军并不同意先动手。 原因有二:一,师父讲不清楚这些消息的来源……他总不能说是自己营中的一个校尉,跑到了敌军的军营里头暗杀了对方的元帅,顺便听来的消息。 如此离奇之事,细说起来,不仅仅会暴露谢元女子的身份,搞不好还会落一个通敌的罪名。 其二:天降大雪,既然两军还在停战期间,对方没有先行开战。凭着一些捕风捉影的消息,让自己的大军在这样的恶劣天气里头去攻城?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谁不喜欢安逸,能在城里呆在房子里营帐里头烤火,谁愿意在天降大雪的时候,踩在学坑泥水里头去打仗? 所以师父当时苦口婆心地举例魏军以往的速度,又列举了几个军镇方位。即便是将利害关系摆了个清楚,其他几位将军虽然心里都很赞同。 但是因为心存侥幸,最后都只说了一句:明天看看,等雪停了再说吧。 师父沈庆之因为什么收获也没有,垂头丧气的回来了,将他们探讨失败的过程都将给了谢元听。 谢元听了之后直皱眉头,说道:“师父……不能等啊,咱们现在本来就处于劣势了,再等下去,必死无疑啊。” 沈庆之很头痛,说道:“那怎么办?我自行做主先开打,逼他们一起吗?若是胜了还好说,若是败了,我就是罪魁祸首,即便没死在战场上,也要死在皇帝的手里。” 他叹了口气,说道:“没有配合,光凭我自己?任县城不要了倾巢出动?血赔上许多人命说不定还攻不下来,能有一成胜算吗?” 谢元沉默了一会儿,心知争一争还有赢的希望,不争必死。于是说道: “大家都是人,咱们不愿意大雪天打仗,魏军定然也会放松警惕。师父,我准备带着营中的人夜袭试一试。” “夜袭?!”沈父一双眼睛瞪圆了,说道,“你那一千多人守着要道口,你派多少人夜袭?难道准备带着几百人攻打一座铜墙铁壁的城池?我说元啊……师父知道年轻人气盛,可是你这也太张狂的没边儿了,不可能!” 谢元抿了抿唇,倔强的默然不语,就当沈父以为她已经同意了的时候。 谢元说:“我回去试一试,失败了是我私自行动,师父再做打算便是。”说罢她转身就走。 沈庆之愣在当地,反应过来之后,焦急地对着谢元的背影喊道: “谢元!你要是敢违抗军令,我砍你的脑袋你知道吗?!!!” 他直觉这一句话威胁自己的徒弟,徒弟肯定不信,于是又改了口暴怒道: “我把你一撸到底,把你赶回家去!我要你再也当不了兵!……谢元你听到没有!” 可是谢元头也不回,骑上马,带着人一溜烟儿似的离开了…… 沈父看着谢元的背影,心中各种忐忑……他知道谢元从小胆子就大,甚至有时候会有些莽撞。 可是这么大的事情……她应该不会轻易的去试吧?或许回去琢磨琢磨,觉得不行就打消念头了呢? ……会……会吧? 沈父焦头烂额地挠了挠头,突然反应过来,现在不是想着怎么拦着谢元的行动的时候,而是先一步想出对敌的对策来,到时候谢元自然也就没有理由自己去莽撞了! 这才是正理。 谢元回到自己的营地之后,就将所有的卫长还有司军周免都叫了过来,开始商议对策。 众人一听,要在今夜顶着大雪夜袭一座城池,都露出了为难之色。 外头的雪已经落了一层,没过了人的脚,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如此的天气再去攻城,简直就是找死…… 也不知道上头是怎么想的,这种让人送命的命令……也让他们去做吗? 不是说,校尉是沈将军的徒弟吗? 他们几个对视了一眼,也不敢明说,还是“财神爷”周免说道:“校尉,这样的天气,爬云梯都打滑……人还没上去呢,就能摔死几个……这命令是谁下的?” 谢元怕说是她擅自做主,这群人更是没有那个动力,于是抿了抿唇,冷声说道: “我现在是跟你们商议具体的行动策略,问谁下的命令做什么?!” 油灯的光亮被谢元低沉的怒喝声给吹的晃动了一下,照得她脸上的黑色的阴影一阵晃动,那双丹凤眼又平添了许多的凶神恶煞。 众人心中一凛,都收敛了不满的心思,开始皱着眉头思索了起来。 第236章 没有不可能。 周免问:“哪座城?” “被魏军占领了的那三座,哪个有把握就打哪个。”谢元说。 “那……哪个也不好打啊,人家只要不开门,进都进不进,纯在下头当肉靶子。”四卫卫长抱怨道。 “那就想个办法让他们开门。”谢元顺着话说,眼睛望着地图,一瞬不瞬的,好像这是个多么容易的事情似的。 众人又是一阵面面相觑,因为惧怕谢元的淫威,只能硬着头皮给自己洗脑,这是一件多么正常的要求,开始想怎么才能不打,就让对方主动开城门的法子。 火光中一众人眉头紧皱,望着地图开始冥思苦想,好久都没有说话。 周免突然说: “若是里头能发展几个内应,半夜听着暗号里应外合开个门应该容易一些。” 谢元直接否决道:“没有时间了,就今天晚上的事情,去哪儿找内应?想想别的法子。” 又是一阵沉默…… 谢元突然有补充道:“这个理应外合的想法很好,想想咱们的人怎么进去,从里头开门,要比从外头开门要容易的多。” 一听“容易”两个字,众人都的脸都揪成了一团,心里只觉得谢元在开玩笑。 但是看她一脸的严肃,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他们有反对的心,却没有反对的胆。 还是二卫的卫长小声地说:“……不都是搬云梯爬上去的么……” 搬云梯进去不就是正常的攻城战么?下头弓箭弓弩手,后头砸投石机,然后派着布兵搬梯子,四面八方的往上爬……拿人命去消耗。 什么时候将城里头的兵消耗的差不多了,自然就能进去开城门了…… 这讲了半天不又饶了回来吗?还有什么好说的。 可是他的话音刚落……谢元就皱了眉头,一副不悦地模样。 二卫长就再也没有敢说话。 大家都只是垂着眼皮子看着地图,好像又都已经放弃了思考。 只有谢元的眸光在油灯的光亮中剧烈的晃动着,抿着唇,认真地在想着法子。 没有不可能……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她不甘心地在心里头默念。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说道:“我记得有从前攻打叛军的时候,有一个人甩地一手好勾刺,能直接扔到二十米的城墙头上,那个人现在在哪儿?” 周免听闻,恍然地一拍手,说:“这个人我知道……他叫牛三两,从前是个走穴的贼,那手脚轻快,长得跟个猴子似的,但是扒人院墙厉害着呢。后来因为到陈校尉家里偷东西,被抓了。陈校尉见他有点功夫,就扭送到了军营里头当兵来了。” “他人在哪儿呢?”谢元连忙问。 周免有些为难,说道:“现在不知道……咱们去西南的时候,陈校尉不是被西南人的刺客给刺杀了么?他麾下的人也被打散了,谁知道人还在不在,又并到哪个营里头去了……” 谢元冷声转过头,对列队在一旁站着的一个亲兵说道: “孙田!派人去问问营里头有没有从前十二营陈校尉麾下的人,打听打听这个叫牛三两的下落,即便是别的营的人,也要抓紧时间将人带过来!” “是!”孙田领了命令刚刚应了声是。 四卫卫长突然犹犹豫豫地吭声了,说道:“那个……牛三两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说过啊……我们卫里就有一个,可是他连个伍长都不是啊,应该不是这么大本事的人吧。” 周免还没有开口,谢元就立马改了命令,叫住了正在出门的孙田说道: “孙田,去传四卫的牛三两过来!”谢元转而问四卫卫长,“他在哪个伍?” “癸四伍。”四卫卫长立马说,像是被谢元赶着的鸭子,由不得半分犹豫。 “四卫癸四伍,快去!”谢元声音干脆地说。 “是!”孙田小跑着去了。 四卫卫长有些心虚,苦着脸说道:“校尉,我只是一说,说不定根本不是他,他只是一个小兵……” “人叫来看看不就知道了。”谢元面无表情地说,一点也不纠结,好像不抱希望也不悲观,就只是认真地在一步步的在寻找可能性。 不得不说,她这样的表现,让跟着他的人心里头很安定,会更将自己的心思集中在要做的事情上,而不是揣摩衡量,又怕得罪上司,又怕说错了话要承担后果。 周免就在一旁说道:“这倒不是一定的,有的人奸滑怕死,我就知道有一个老兵,打了半辈子仗了,但是就愿意窝在后头当一个大头兵。” 谢元的眼睛晃了晃,她知道周免说的是谁……那个人替她挡了一箭已经死了。 谢元将自己从记忆中拉了出来,摆脱掉了那一瞬间的沮丧,说道: “如果找不到人,咱们就全营筛选,看谁有这个天赋,临时练一练,到时候就找几个手脚利落的,用勾刺爪城墙上,顺着绳子爬上去!这个比云梯要隐蔽,好携带。” 谢元说的信心满满,士气高昂,好像这个问题解决了,他们已经进了城门似了。 三卫卫长说道:“……这有个前提,咱们能不声不响地摸到人家城墙底下,而且绳子抓上去的时候,还没人发现……这怎么做到?” 周免说:“是啊……若是平常,穿一身黑摸到城墙底下也不是没有可能……可是现在下雪,那夜晚地上都亮……太容易被发现了。” 谢元说道:“错……相反,现在才是我们最好的时机,天降大雪,视线受阻,而且魏军也是人,他们也怕冷,需要生火保暖,暗哨藏不住。而且这样的夜晚,城墙守卫必然不会有平时那么高的警觉心,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可……我们……” “黑衣穿得,难道就不会换个白色的斗篷披身上吗?白衣在雪地里,可容易隐藏多了。”谢元说。 “哎?……也是啊……”众人愣了一瞬。 正在此时,亲兵孙田掀开了帐篷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身材干瘦,还没有谢元的个子高的男人,留着八字小胡子,长得獐头鼠目的,畏畏缩缩地往门口一站,一双眼睛在众人的身上快速的打量了一圈,就胆怯地站在门口不动了。 那个姿势,简直就是一个警惕心极高的老鼠,随时准备钻洞逃跑。 还是周免先高兴地出了声,热情地喊道:“牛三两……真的是你啊!” 第237章 我想回家去。 牛三两没有意外,而是对着周免露出了一个略微凄惨的笑容来,一边笑一边眼神闪烁的扫看着众人。 谢元一听这便是正主,她脸上立马露出了惊喜地笑容,但是为了维持自己的威严,连忙又将笑容收敛了一些,但是依旧掩饰不住,说: “天助我也!真是要什么来什么!” 她绕过了桌子和炭盆走到了前头去,看着牛三两问:“你会甩勾刺,二十米的城墙也不在话下?” “嘿嘿……”牛三两看着谢元摇了摇头,笑容没了,“我不会……” 谢元愣住了,帐子里头的人也都愣住了。 过了一会儿谢元抿了抿唇,声音平静地说:“三年前攻打汝城叛军的时候,我亲眼见过你攀过城墙。” 牛三两嬉笑着说:“那是三年前,后来打仗受了伤,这个肩膀不好用了,现在不会了……校尉。” 谢元一听,眼神中的犹疑了一瞬,突然伸手抓住了牛三两的肩膀骨。 牛三两佝偻着背,弯着腿,本来就瘦小的身材,被身姿提拔的谢元一捏,活像个被捏住的黄鼠狼似的。 牛三两自恃身手敏捷,本来下意识地想躲开来着,结果速度竟然比谢元还慢了一瞬,就愣了吧唧地这么被她钳住了。 他心里头一惊,顿时一双眼白多的圆眼睛惊慌地在眼眶里头打着转儿,动也动弹不得…… “……骨头结实,连错位都没有,你伤在哪儿了?”谢元没松手,冷着脸,一字一句地问。 “疼……疼疼……”牛三两惊慌地叫嚷。 谢元松开了他,面对面看着这个从前的飞贼,如今的自己的下属,心中着急时间一点点过去,危险顶在头上头皮发麻,却使唤不动这么一个人。 她脸上的冷峻之气更浓,一双丹凤眼直直地看着牛三两,看的牛三两心里头直发毛,怯懦地说: “我真的……年纪大了,不行了。”然后给了谢元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嘿嘿了两声。 四卫卫长见自己手下的兵这么不给面子,怒道:“牛三两,违抗军令是要杀头的!” “我没有违抗军令啊,我是真的做不来啊校尉!”牛三两哭喊着说。 谢元抬手制止了四卫卫长的激动,沉声说道:“你有想要的吗?如果有想要的,说出来,我尽量满足你。” 牛三两听闻,豆子一样的眼睛珠子转了转,说:“……我想退伍……回家去。嘿嘿……” 谢元很意外,一时间有些不理解,她转过头看了看身后的其他人,见其他人的表情也有些懵,又看向了牛三两,说:“这有何难?等这次的仗打完,我亲自写文书,替你消册。” “真……真的?不会反悔?”牛三两的瞪大了眼睛珠子,有些不敢相信。 谢元眼神侧了一下,一副思索地模样,又问:“你可是有何顾虑?” 牛三两看了看在场这么多人,他的眼睛珠子又转了转,说道:“校尉大人,您可是贵人,可得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啊。别到时候又相中了咱这吃饭的手艺,回头专门让咱去帮您偷东西去。” 谢元凌厉地眉头一竖,怒道:“荒谬!你说谁?!” 牛三两吓得哆嗦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朝着门口转了半个身子,大着胆子说道: “不是……不是说你……我说的是当初十二营的陈校尉,他把着我,每到了一个新城里头。他就让我去大户人家给他偷东西,若是被人抓住了挨打算是我的,若是抓不住,宝贝和钱全是他的,忒不是东西了……” 谢元听闻愣住了,她从来没有想过,一个营的校尉,还能做这样的勾当。 她的脸色有些难看,过了一会儿沉声说道:“……我用不着。既然说了此战之后允你退伍,在座的众人都是见证,你尽管放心。” 说着就一把抓起了刘三两的后脖领子,将他往外头带。其他人连忙跟了过来。 外头的雪花依旧在飘,落在人的脸上冰凉冰凉的。 谢元将人拎到了营地的瞭望台下头,指着上头的栏杆,说道:“这个高度跟城墙差不多,试一试。” 谢元松了他之后,牛三两就站直了,说是站直了……其实也就是伸了伸脖子,腿该打着弯儿还打着弯儿,背该佝偻着还佝偻着,好像天生怕见光似的。 谢元这种本来身姿挺拔,身材匀称颀长的人,被他衬得越发的光明磊落,丰神俊朗。 只见牛三两往上提了提裤子,也没有见他有什么动作,再离手时,手上就多了一个手掌大的勾爪,拎在手里“呜呜”转了几圈,往上一甩,勾爪就像是离地的鸟儿似的,朝着上头飞了过去。 瞭望台上负责侦查远处敌情的士兵看见了底下的动静,刚想跟校尉打个招呼,就见那勾爪“噌”的挂在了下头的栏杆上,那勾爪的爪子上都缠了点白布,落在木头上声音闷闷的,很轻。 他往下一看,那个长得獐头鼠目的小个子士兵,像是个耗子似的顺着绳子两手交错着就爬了上来,速度极快,到了跟前之后,一个翻身从栏杆外头翻到了里头站定,弯着腰看着下头仰着脸的谢元,讨好又得意地“嘿嘿”直笑。 谢元冲着他招了招手,示意他下来,牛三两就很利索的将那勾爪一取,双手快速的打圈,就将那勾爪上的细绳给收了起来,挂在了腰上。 然后顺着瞭望台的梯子又爬了下来。 谢元伸出手,那牛三两就很听话的将腰上的勾爪给取了下来,放在了谢元的手上。 谢元问道:“这个绳子这么细,能承受几个人的重量?” 牛三两笑着说:“我就一个人偷东西,这个当然只能承受我一个人的重量。” 谢元将身后的周免叫了过来,说道:“你安排人,照着这个爪子打十个,绳子粗一点。还有,找白布单子,做简易的斗篷。至少五百人份,能做到吗?” “五百人?……这……”周免苦着脸,很是为难。 谢元补充了一句说:“现在时辰还早,给你时间想办法筹措,天黑之前能办到就行。” 号称“财神爷”的周免看着谢元的期待的目光,终于还是不愿意让谢元觉得失望,于是硬着头皮说道: “行,我去想办法。”说罢人就走了。 第238章 雪越大越好 谢元转过头来对着几个卫长说道:“你们都回去给我筛人,身材小手脚灵活的都挑出来,越多越好。一炷香之后到这里集合!” “是!”那几个人一听,一炷香的时间太短了,顿时就往自己的营地哪儿跑,骑上了马就狂奔而去。 几句话的功夫除了两个亲兵,其他人都散了个干净,牛三两傻眼地看着那些人火急火燎离开的背影。 就见谢元转过了身来,看着他说:“我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甩勾刺的人教出来十个。能顺着绳子快速往上爬的,越多越好!能办到吗?” “嗯……我试试……我试试……”牛三两呆呆地说,他感觉谢元虽然年纪小,但是行事作风实在有些感染人,人不自觉地就跟被人赶着似的,想要追着她步伐走…… 谢元抬头看了看瞭望台的高度,活动了一下手腕,说:“先教教我,怎么甩?” 牛三两震惊地张大了嘴,看着眼前这个身居高位的少年,有些拐不过弯儿来。 他认识的校尉,可不是这样的。 谢元见他半天没有动静,嘴唇紧抿,一双丹凤眼威势惊人,说道:“你别跟我说你就一个勾刺……我可不信。” 刚刚那个被谢元塞给了“财神爷”周免,让他安排后勤的武器修缮队照样打造去了。所以才有此一说。 牛三两回过神来,谄媚地笑着说道:“嘿嘿……校尉英明,属下确实……还有一个。” 说着他从后腰处又摸出了一个勾刺来。 …… 狂风卷着浓密纷乱的雪花,往人的脸上吹,直要人闭过气去。 谢元带着人,在黑夜的大雪中一步步地艰难前行。 她觉得自己的脸皮子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木得像是一层皮套在了脸上似的。 鲜少有这么大的雪,十步开外都很很难看见人。 临出发前肚子里头填的那点热乎东西,此时都已经伴随着狂风吹到了体外,一阵阵地发寒。 她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苦。当然,当兵以来受的全是以前没有吃过的苦,全是她凭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咬着牙扛过去的。 到处都是一片白茫茫不辩方向。每走一段距离,就要停下来,几个人围成个圈儿挡住风雪,将司南掏出来,扔在地盘上测一测方向。 跟着她来的都是些身材瘦小轻便的,连周免那种微胖的人也没有让他来,更别提愣子还有克三德那两个个子显眼的了,根本就不符合要求。 来时两人一直闹着要跟来,被谢元吼了两句才罢休。 她的亲兵自然是要跟着她,三卫长李欢实和四卫长何光也在其中,两个卫长各带了全营筛选出来的一个卫的人,而其中大多数都是西南人。 肖二蛋擦了擦自己已经被冻硬的清鼻涕,感觉自己的鼻子跟用刀刮了一下似的,生疼。 他见罗盘上渐渐停止转动的司南定了方向,拉着白布斗篷捂着嘴说道: “校尉……方向没错,可是怎么感觉走了大半夜了怎么还没到呢。” 谢元怕有误,又抬手将那司南勺子转了一了,等它再次静下来来的时候说道: “雪太大了,行路艰难,可能是因为煎熬,所以觉得时间过的慢吧。” 她说完,看了看围着的几个人,无人不是一脸苦难煎熬的模样,双眼无神木着一张脸。 谢元突然笑了,在这狂风灌口的天气里头,倒是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她说道: “这个雪越大越好啊,雪越大敌人就越是看不见我们,我们就越安全,告诉所有人加速前进,今日有天助,必将旗开得胜!” 她这话说得抑扬顿挫,器宇轩昂,再配上那乐观的笑容,着实让人觉得精神一震,也跟着乐观了起来。 “说的是啊,这么大的雪,北夷人肯定都在被窝里头睡觉,谁会想到咱们跑这么远来偷袭?等爷去了一个个在被窝里头宰了他们!”四卫长何光说。 “对!”肖二蛋笑呵呵地应和道。 旁边一直跟着的牛三两抱着双手在原地跳脚,冻得跟筛糠一样,似乎并没有听见他们的话。 谢元见状,说道:“咱们走的时候围成一圈,外头的挡风挡雪,中间的人能暖和一些,轮流换着来。牛三两,你先在中间暖和缓和。” 谢元的话一落,原本因为寒冷一直低着头的牛三两突然就抬起了头来,惊讶地看向了谢元,一双眼睛闪着光,很是感动。 可是谢元没有给他回应的机会,直接对着身后的亲兵孙田说道:“叫传令兵,将我刚刚说的话,还有保暖的法子都传下去,让所有人都听见。” “是!”孙田领命去安排人去了。 肖二蛋对着谢元说道:“校尉,你也到中间去,暖和暖和。” “急什么?!轮流来谁也少不了,你先进去吧,鼻涕都冻成冰凌子了!”谢元语气嫌弃地说,一把将他推进了包围圈里头,转身便走。 …… 巍峨的城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好像一幅巨大的青影。 谢元他们趴在雪地里头看着那城墙上头那因为风雪而模糊晃动的火光,还有火光中那晃动巡逻的人影。 四卫卫长何光低低地咒骂了一声,说:“他娘的,这么冷的天,巡逻的还这么精神?” 谢元抿了抿唇,说:“传令兵,告诉三卫长李欢实的人按照计划摸到城门下头等着,千万别被人发现了。” “是!”传令兵领命去了。 “牛三两,看你的了,看看从哪儿下勾刺比较稳妥。我们再摸过去。” “好,瞧好吧。”牛三两念了一句,缩着脖子从雪地上爬了起来,整个人缩的跟个小球似的,身上的白布斗篷拖着地,一会儿就溜到了城墙底下,顺着城墙根儿下头的大门附近,真的像个老鼠似的,走走停停地看了一圈,又回来了。 “校尉,看好了,有四处没有光的地方,正好可以下勾刺。”他说着,往地上划了一条直线,中间点了一下,说: “这是大门,左边这个位置,右边是这里这里。” 谢元一看,下令道:“甩勾刺的人分成四组,都看看这是哪儿,带着人跟着去,其余的人留下掩护。” “是!”众人小声应诺,纷纷开始分队。 谢元刚要跟着牛三两的队列走,被四卫长何光一把给拽住了,说道: “校尉,还是我去吧!你留下来掩护。” 第239章 定然是个好贼 谢元回过头,冷冷地问:“你轻功比我好?” 何光讪讪地收回了手,尴尬地笑了一下,说:“那……倒没有。” “趴在这儿做好自己的事情,该掩护掩护,该冲锋就冲锋。”谢元冷酷地撂了下了这么一句话,就转身跟着那爬墙的小队,淹没在了狂风乱卷的风雪中,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影子。 …… 城墙上,只有大门的上方点了一堆篝火,篝火旁边放了一座小山似的凌乱的木柴。 篝火在倒卷的狂风之中几乎看不见着起来的火苗。 相反,因为落雪的潮湿,灰色的烟尘滚滚,呛的附近烤火的人不停地流眼泪。 夜里巡逻的人是最乏味最煎熬的活儿,尤其是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中巡逻,更是一种折磨。 绕城一周的士兵走到了篝火前头,不顾辣眼的烟尘围到了篝火的旁边,在温暖中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其中一个伍长说道:“这样的鬼天气,我就不信有哪个汉人能来偷袭,他们睡觉,我们也应该睡觉才对,白抗在这里受这样的苦。” 另一个人用鲜卑话说:“别讲这蠢话了,没人巡逻谁敢睡?你睡得着吗?求个心安也得有人守着啊。就是运气不好,让咱们轮着今天巡逻了。” 一时间烤火的人都在唉声叹气,眯着眼睛搓着手的,在风雪的摧残下满脸的苦相。 突然一个士兵突然僵了一下,竖起了耳朵来,问:“你们听见了没有……我刚刚好像听见了很奇怪的声音,好像是刀剑刮城墙的声音……又好像有人拖着剑在地上走……” 漆黑的夜里,白色的雪花像是漫天泼洒的纸钱似的,所有人突然间就安静了,用一双幽深的眼睛看着那个人,似有埋怨。 那个士兵说得时候是无心的,他只是觉得这个声音很奇怪,所以尽量用准确的话语描述出来了而已。说出来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形容有些阴间。 他看着同伴的眼睛,舔了舔嘴唇,说道:“真的,我真的听见了,你们没有人听见吗?……就从背后传过来的……” “让你抱怨,阴兵替你巡逻去了!”伍长白了他一眼。 而城墙下头,没有勾上城墙的勾刺,顺着略微有坡度的城墙,一路刮着坚硬的墙壁“哗啦啦”地滑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吓地撅着屁股趴在了地上。 他们身上盖着白色的斗篷,趴在地上能与雪地的颜色融为一体,可以躲过巡逻士兵的眼睛。 可是等了一会儿上头都没有声音。 谢元偷偷地抬头往上看了一眼,确定上头没有发现,才压低了声音,带着埋怨地语气问牛三两: “你怎么回事?你教得别人,你都挂不上我指望谁?!” 牛三两趴在地上脸头都不敢抬,只是一双手偷偷地往回收绳子,两只手打着圈,那绳索在他手里不一会儿就又卷成了卷儿: “不是校尉……风太大了,刮歪了……” 谢元听闻抿了抿唇,知道这是个理由,随即语气软了一些,说道: “再来,挑准了时机扔,别扔在风口上,别再失败了,这声音太响了。” “是……”牛三两应了一声,又从地上爬了起来。 往后走了走,看着城墙上头的凹形处,一边将手里的勾刺甩着圈儿的加速,一边感受着时极时缓的风速,迟迟没有甩出去。 所有人都不敢吱声,在风雪中眯着眼睛看着他,心中默默地希望着胡乱卷着的风,能有一瞬间的安静,让他手里的勾刺,能顺利地勾在城墙上…… 终于,牛三两快速地甩了一下胳膊,勾刺在众人的注视当中,飞上了城墙,众人屏住了呼吸,听着声音。 “叮”地一声,绳子垂在了城墙上,没有往下落。 成功了?! 牛三两谨慎地上前,整个人都挂在了绳子上,将那绳索往下拽了拽,说道: “挂住了,挺结实,上吧。” 刚说完,谢元抓着绳子就要往上爬,被牛三两那只勉强能称之为爪子的手给拽住了,一双眼睛在白色的兜帽里头闪着光打着转儿,小声说道: “让别人先上,上头人多了你再上啊,头一个上去,那不是羊入虎口吗?” 谢元冷冷地瞅了一眼他的手,厉声骂道:“你懂个屁!头一个上去的至关重要,动静大了哪来的以后!这些人都得被卖在这儿,松手!” 牛三两吓得连忙松了手,畏畏缩缩地往后退了一步,心里头又委屈又恨地骂了一句: 真他娘的不识好歹,爷爷怕你死了劝你一句,反倒得了埋怨!去吧尽管去吧! 他这念头还没有想完呢,谢元的身影就跟如履平地似的,顺着绳子就蹿了上去。 虽然说刚刚教谢元要领的时候,已经见识过这位少年校尉的身手敏捷了,可是现在依旧忍不住感叹了一声: “娘啊,这身手若是当贼,肯定是个顶尖的好贼……” 他这个话一出,绳子下头的众人都忍不住用幽幽地目光看向了他,神情难辨…… “啊……你们快上啊,我还要去看看其他人那儿绳子能不能挂上呢。”牛三两见众人目光不善,都很嫌弃他,于是尴尬地念了一声,缩着脖子弯着腰,又跟一个拖着白色床单的球似的,沿着城墙根儿就跑了。 士兵们赶紧拽了绳子,也顺着往上爬去。 谢元一个翻身跳上了城墙,窝在黑暗的城墙角下,将身上的白色斗篷给解了。 又将背上的弓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握在手里,朝着远处那围着篝火取暖的魏国士兵,活动活动已经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直接压了三支箭矢,“嗖”地一声发了出去。 …… 就这么,他们在艰险中终于打开了城门,与早就守在城门外的士兵一起,一夜厮杀,将城中的魏军杀了七七八八,还俘虏了一个骑兵校尉,大获全胜。 “校尉,这是从魏军那个校尉那里扒下来的,有些大,是不是不能穿?”孙田捧着一副魏军的铠甲走了过来。 这是谢元先前要的,魏军估计因为争夺部署权利,一向动作迅速地魏军,这次竟然拖到了现在都派援军来守城。 谢元准备让他们的士兵换上魏军的衣服,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再打个援兵。 她看了看那明显大了一大圈的铠甲,一只手捂着背后皮甲的裂口,说道: “算了,给我找个小兵的衣服就行,找个合身的。” 第240章 睡着的士兵 “校尉,你怎么了?怎么一直捂着背后,可是受了伤?”孙田见谢元的手一直够着后头,担心地说。 谢元连忙摇头,说道:“不是,就是皮甲破了好长一个口子,有些……冷……”。 孙田一听,愣了一瞬,连忙将自己背上披着的白色斗篷给取了下来,递给了谢元,说道: “披上这个吧,或许管些用……我再去给你找衣服去。”说罢人就走了。 谢元将那白布斗篷接了过来,一甩开来罩在了身上,将绑带绑紧,正好能将上身遮挡个严实,她心里这才安稳了一些。 因为是夜袭,城墙上的死尸不多。打扫战场的士兵们,都先将尸体拖到了里头摆成了一排,将城墙的防卫面给让出来,给下一场仗做准备。 魏军的尸体放成一排,自己的人的尸体再放成一排,区别只是自己人的尸体上,盖上了白色的斗篷遮住了眼睛。 他们一个个的并肩躺在宽阔的城墙面上,像是睡着了一样。 而更多的活人,则是靠在城墙下头坐着,一个个蔫儿头巴脑的休息。 一晚上顶着风雪走了那么远的路,又一夜拼杀,此时战事止了,都已经耗光了力气,也不管天气多么冷,一个个的都木着脸,好像灵魂已经离了身体似的,只是自然而然的喘气罢了。 谢元从士兵的脚边走过。见地上有一根掉落的箭矢没有拾起来,她便弯下了腰去捡,一扭头,见一个士兵垂着脑袋已经睡着了。 她顺手拿着手里的箭矢戳了戳那个士兵的鞋底,想将他叫醒。 可是戳了一下没有反应,便直接直起身子用脚猛踢了一下他的小腿。 那名士兵吃痛,立马从睡梦中惊醒,眼睛还没有睁开呢,举起手中的刀就砍,嘶声喊道:“杀!” 他这一番动静,直接将那些本来放松了的士兵们给惊到了,一个个的精神顿时紧绷,到处查看。 有的人在迷迷糊糊中就从地上爬了起来,拿着刀就开始找敌人的踪迹。 谢元连忙错步躲开了他的刀,一抬手捏住他的手腕,刀应声掉在了地上,提醒道:“醒一醒!” 那士兵直愣愣地看着谢元,清醒了许多,连忙站直了身体,惊恐地说道: “校尉,我睡糊涂了,不是故意的!” 他操着西南人的口音,吓得发抖,好像下一秒谢元就会拉他军法处置杀了他似的。 谢元用略微低沉的声音安抚他,说道:“我知道,别睡了。这里不比西南,这么冷的天,睡着了容易冻死过去。我已经让亲兵都帮忙去抬饭了,一会儿等着吃饭。” 那名士兵松了口气,撇了撇嘴有些感动,又腼腆地笑着说道: “没事校尉,我不觉得冷,刚刚睡觉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回了老家了,那给我暖和的。” 谢元听闻皱了皱眉头,朝他走进了两步,有些担忧地说道:“我以前听老兵说,人在冻死之前,就会觉得热……你没事吧?” 那个西南士兵一听,顿时吓得又哆嗦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没……我不知道……” 谢元这才想起来,这么多西南人,他们以前从来没有见过雪,更加不会知道怎么应付冬天寒冷的各种危险。 于是谢元喊道:“传令兵!” “在!”在附近帮忙打扫战场的传令兵立马跑了过来听令。 谢元高声说道:“去告诉各个伍长,看着自己的人不要睡过去,冻伤的地方不要直接烤火不要沾热水,要用手搓,直接用热水或者烤火肉会烂掉。” “得令!”传令兵又招呼了几个人顺着城墙奔跑着去了。 谢元看了看在一旁傻眼的西南人士兵,说道:“愣着干什么,将我说的话,跟他们都说一说……都起来活动活动!” “是!”他终于从愣怔中醒过神来,也小跑着去告诉自己的同伴去了。 …… 孙田找来了合适的魏军甲胄给她换上,她就一直顺着城墙走动,看着远处的动静,也能冒充一下北夷人的士兵。 肖二蛋帮着大家伙儿安排伙食回来了,就跟孙田一起,一直跟在谢元的身后转悠。 “清点伤亡了吗?损失了多少人?”谢元问。 “有好多失踪的没有找着,初步估计……伤亡过半了。”孙田说。 谢元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脸色凝重,一副沉思的模样,又接着走。 又过了一会儿,肖二蛋关心的问:“校尉,找个地方歇一歇吧。累了一晚上了,再吃点东西,我们搜索的时候,找到了城里头的一个库房,粮食和肉都有,不用省了。” 谢元一边走,一边冷哼了一声,说道:“哼,还不是魏军搜刮出来的,这么冷的天,不知道城里有多少人要因为没有饭吃而冻死。不能挥霍。一会儿派几个人,去城中心支两口大锅,施粥。” “是……等大家吃完了饭,我就去找人去办。”肖二蛋连忙应了。 谢元又问:“派去给将军送捷报的信使,应该到了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援兵。” 孙田说道:“雪太深,路不太好走,估计还得一段时间。” 谢元听闻,脚步又慢了一些,停了下来,伸手按在了城墙的墙壁上,低下了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孙田连忙问:“校尉是怕魏军先有援军来,咱们这些人守不住?要不要去城中征调一些民众来帮着守城,毕竟这城中都是汉人,总不希望北夷人赢了的。” 谢元摇了摇头,说道:“要是他们能指望的上,也不至于前头那么容易就投降了……再说了,没有经过训练的民就是民,顶不了多大的用处。我们要做的,是要让魏军觉得这座城兵员充足,固若金汤。别到时候混战起来,让人当软柿子捏……咱们顶不住,弄不好就白折腾了。” “那怎么办?要不要再派几个信使,向将军多要些人,催一催。”孙田问。 谢元叹了口气,站直了身体,双手弯曲背在了身后,看着远处说道: “若是打起来,将军那里恐怕会是最缺人的,不能再多要了。” 她的身后两个亲兵对视了一眼,默默无言,他们也毫无办法。 无论如何,人手不够是硬伤,怎么也变不出来那许多人啊。 跟魏军的兵员充足相比……他们好像已经注定输定了…… 第241章 空城计 谢元突然转过头来,问道:“你们听说过空城计吗?” 肖二蛋愣住了没说话。 孙田想了想说: “好像听说过这样的故事,讲得是诸葛亮吧?……可是我觉得那个故事有些不合道理,凭什么司马懿带着二十万大军,碰见诸葛亮大开城门等着他,他就不敢打了呀?就是不开城门,那二十万人大军攻打一座城也妥妥的,别说开着城门了。” 谢元想了想,说道:“咱们可以改一改。” …… …… 石余恒嘉跟穆合王爷的那群人吵得不可开交。 他本想团结着其他军镇的督主,变换一下部署,将这场仗的主力给换回来,这样穆合王爷他们的势力拿不到此次的功劳,绝对又是一个大的打击,以后绝对很难再起来。 可是谁让人家先出了力了,他们又是后来到的……再加上穆合王爷那荒诞的死,使得他们一派充满了冤屈悲愤的意味。 一下子情和理,都掰不过。有几个军镇的督主就没有那么坚定了。 石余恒嘉一看,他的算盘打不成了,为了大魏的大局,想着自己吃点亏,关键能将宋军给打残了也行。 别因为意见不和,一再延误战机,到最后让宋军翻了盘,那可是真正的后悔不迭。 所以最后石余恒嘉还是妥协了,依旧按照穆合王爷生前的部署,带着自己的人,去那个不痛不痒,赢了没有他的功劳,输了肯定跟他脱不开关系的那座城,增援布防去了。 他憋着一肚子的气,路上碰见一队出来侦查巡逻的宋国士兵,直接带着人穷追不舍的打了一个干净,割下了人头拴在马屁股上。 就准备到了目的地,直接挂在城门口上头晒着,扬一扬自己的军威,顺便也警告一下附近那伙藏在山间小路上,让他们吃了瘪的那宋国步兵,解解恨。 他不知道的是,那伙步兵的校尉谢元,早已经先他一步,将他的目的地给夺了下来,正等着他上门呢。 雪花已经小了,零零散散地往下落,天上又出了太阳,照得地面的雪直反光,要闪瞎人的眼睛似的。 石余恒嘉带着骑兵气势汹汹地往那座城去,远远地看见了城墙上站着的魏国士兵,远远地就骂道: “你们的校尉呢!下了大雪就不出城巡逻了?不是说了让你们想办法拦截宋军的粮草吗?!” 他为什么一上来就骂人呢?其实不怪他心情不好故意挑刺。 实在是城外头新雪上头连个马蹄印子都没有,崭新崭新的。 日头都老大了,这城门外头的雪还这么新,明显是没有开过城门! 这不是妥妥的懈怠渎职吗? 他去哪儿想到城里人不出来,是因为大半夜,雪下的正大的时候,就被人给一锅端了呢? 而此时城墙上,先前那个被谢元踢醒的了西南人士兵,正费劲地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具魏军尸体的腿,让尸体站在地上,伪装成站岗的士兵。 这也得亏天气寒冷,这人的尸体早就给冻成硬的了。要不然想让一个死尸站着,才费劲呢。 西南人士兵叫阿莱,他抹了抹头上累出的汗…… 实在是看见魏国援兵的影子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抗了,一直抗到了现在,太累人了。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上,死尸低着头,坚硬青紫的脸,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死不瞑目。 他心里头哆嗦了一下,觉得瘆得慌。转而看向了站在他身后的谢元,说道: “校尉……这走进了看肯定得穿帮啊,这哪像个站岗的活人啊?” 谢元看着前方乌泱泱靠近的人,嘴唇轻微动了动,说道:“……能看出来才好呢。抱好了!我让你动你再动,知道吗?” “是……” 突然,就听远处一魏军的将领,用鲜卑话喊了些什么。 孙田紧张地问:“怎么办校尉?……他说的什么?听不懂啊?” 谢元十分自信地说道:“还能说什么?让开城门呗。”随即便冷静地对着传令兵下令道: “开城门!” 孙田的嘴唇动了动,心想:这不像是开城门吧,语气那么冲,而且说了那么长…… 算了,反正计较起来,还是没有人懂。 就当他们喊得是开城门吧。于是他将话咽进了肚子里头,没吭声。 魏军越来越近了,站在谢元身后的亲兵肖二蛋头上开始冒冷汗,恐惧地说道: “校尉……这咱们能用的只有二百人,他们可是一万,万一他们直接冲进来怎么办?要不……要不……” 要不别开城门吧…… 谢元听见他那个啰嗦劲儿,扭过头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肖二蛋觉得被自己的崇拜的人嫌弃了,有些受不了,委屈地撇着嘴,后头的话再也没有说出口来。 肖二蛋在心里头呼喊:都说他们家校尉是豹子的身材老虎的胆儿,我滴乖乖,这哪是老虎的胆儿……这胆儿大的都能包天啊! 有这么拿着二百人,就敢大开城门,等着放一万人进来杀的吗? 石余恒嘉骑在马上,远远的骂了一句,没有人回应他就算了,也没有见城墙上的人走动,然后那城墙巨大的木门,便“吱呀呀”地从里头打开。 门里头洞开着,空荡荡地路,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只觉得这画面有些诡异。但是看了看城墙上确实是魏军身着黑色兵服的人在站岗,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 大雪反射太阳的光芒,到处都白闪闪地一片,他越是想看清楚那城墙上的情景,就越发的看不清。 但是因为犹豫,下意识地已经放缓了马匹进城的动作,一边死盯着到处看,一边往里头走。 将要走到城下的时候,他身旁的亲兵突然指着上头的站岗的卫兵说道: “将军,那些人怎么没有拿武器,怎么就在哪儿站着?” 石余恒嘉听闻,抬手示意大家放慢速度,他眯着眼睛仔细点看向了城墙上头。 只见上头的人一个个的,要不锤头丧气,要不就歪着脖子,就没有一个站直的。 心中正在冒着寒气呢。 而此时,谢元小声地对西南人阿莱下令: “别起身,松手将尸体推下去。” 突然,魏军一众人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站岗的士兵从城墙上翻了下来。 整个人像是一根儿棍子似的,硬邦邦地从城墙上翻着个儿,砸在了雪地上,激起了一片雪花,正好落在了众人的眼前。 世界突然间安静了…… 第242章 早知道…… “杀!!!”谢元一声令下,城墙上躲着的弓箭手顿时齐齐出现,朝着城下的魏军扫射! 一时间箭如雨下,没有防备的魏军就排列整齐的站在城下,一下子成了密集的靶子。 “撤!!快撤!!!”石余恒嘉惊恐异常,调转了马头就跑,一边跑一边下令。 谢元此时才有机会看清楚带兵的将领是石余恒嘉,怪不得刚刚听声音有些耳熟呢! 她一时激动不已,咬着牙拉弓便射,箭矢连珠似的往石余恒嘉的身上瞄去。 可惜,她箭法准是准,但是力量轻,一箭被他挥剑挡了,两箭被他身上那身银光闪闪的铁质铠甲给挡了,再搭弓的时候,那厮的快马已经跑远了。 气得谢元直捶墙,又无可奈何,情急之下对着他的背影大喊了一声:“石余恒嘉!!你他……” 那个“娘”字没有骂出来。实在是小时候被谢父教育的记忆太深刻。 她虽然在军营之中,受一堆不讲究的“粗人”熏陶日久,各种脏话听了个惯,心里头也早就骂熟练了,可是嘴上依旧吐不出来。 石余恒嘉听着谢元的声音也极为耳熟,不由地在远处转身看了过去,只见一个穿着魏军兵服的人少年郎站在城墙上一挥手,对着城门下头冲出去的属下喊道: “回来!关城门!” 石余恒嘉懵了,只觉得这人有些眼熟,脑海中刚刚白光一闪,觉得要想起来了。 正在此时,石余恒嘉的属下终于在损失了两三百人之后,脱离了城门下头的射程优势之内,重新整理了队形。 亲兵问道:“将军!怎么办?这座城早就失守了,咱们没有带投石机,也没有带云梯!还打吗?” “打个屁的打!”石余恒嘉一向轻松的语气此时暴躁至极,就差跳脚了,说道: “回去!” “将军……咱们的任务就在此地,何不先将此城围住,向临近城池借来攻城器械将它拿下,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怕是要被人笑话。”亲兵提醒他。 石余恒嘉气得都笑了,说道:“你动动你的脑子!他们看见你有一万人,但是选择伪装成你的同伴埋伏,敞开大门放你进去,这说明了什么?!” 他的亲兵想了想,很是老实忠厚的摇了摇头。 石余恒嘉气得在马上也抬了脚去踹他,怒道: “说明他人数比你多!他有信心吃下一万人。那这不知道多出了几万的宋军,从哪儿来的?天上掉下来的吗?!” 他的亲兵大腿上挨了石余恒嘉的一脚,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再也没敢吱声。 石余恒嘉气得抬腿又要踹他,可是因为前头那一脚,两匹马的位置远了一些。 他抬起的脚尖只是剐蹭了一下,没有踹实在了,气得他抬着脚一阵挥舞,嘴上不停: “说明他们有援兵到了!……你看看我们在哪儿?!后头就是宋军占领的任县城,你还围城!再围一会儿,被人前后夹击包抄了他个狗日的!” “是、是、是……”亲兵连连应声。 “传令兵!传我将令,全速撤退回中军营地!” “是!” …… 战场上的士气,是一种狠玄妙的东西,会突然间让一方有如神助一般,气势逼人,顺风顺水,怎么打怎么赢。 而宋军这股久违的士气,就是谢元给的。 本来宋国皇帝跟自己的那些将领和臣子们扯皮,东拼西凑的要援兵要不来。这个说我人手不够,那个说我的地理位置重要,抽调人手于大局危险。 可是当谢元带着极少的人,一夜之间夺了一座城,又接连“打退”了石余恒嘉的一万精锐的时候,宋国那些本来因为各种原因,不愿意派援兵支援的人,突然就跟打了鸡血一样,不用皇帝下旨,就纷纷跑去加入战团去了。 因为谢元将要道完全掌握在了手中,宋军援兵一到,直接长驱直入。加入了正中百万大军的混战之中。 像这种互为包围圈的棋局,端看谁先落下那最后合围的一子,谁便为胜利。 而魏军布置宏大的包围圈,因为谢元这个变数,落后了两子,反倒被宋军先行合了围,损失惨重…… …… …… 魏国平城宫殿 沈留祯与乌雷对坐于棋盘两端,棋盘上黑白两子势均力敌,已经走到了关键时刻。 而沈留祯手里捏着白子,拽着自己宽大的袖子,越过了自己的半边,伸手到了乌雷的眼前,想放又不敢放的样子,犹豫了半天。 乌雷看着他捏着子的手就在那一个地方晃悠,自然能看出他这一子下去,自己就输了。 但是看沈留祯又在那儿琢磨心眼子想让他,他就更气不打一处来,那双深邃的眼睛掀了眼皮子,露出了半边眼白,瞪着沈留祯说: “要下就赶紧下,逗人玩呢?!” 沈留祯像是被吓着了一样,惊得一个哆嗦,随即收了手,对着乌雷腼腆的笑,脸上露出了两个超级不要脸的小酒窝,带着歉意说: “那……那微臣就不客气了。”然后将那白子稳稳地落在了要落的地方,合了围,将那一长串黑子堪堪成形的长龙给断杀干净。 乌雷看着沈留祯仪态从容,修长秀气的手指一个个的将他的黑子从棋盘上起了出来,就忍不住直翻白眼,带着怨气说道: “我看你就是故意气我的!” 沈留祯神色无辜,一边将手里的黑子扔进了篓子里,一边问:“陛下何出此言呐?” 乌雷见他像是真的不是故意的,于是垂了眼皮子,叹了口气说道: “前线失利,都是我大魏精锐,落得如此地步,朕悔不当初,早知道……”他后头的话没出声,可是意思很明显。 早知道,当初就不应该先设计杀了族老穆合王爷。相比之下,魏国赢了自然比政权争斗重要,是他不知道轻重缓急,耽误了大事。 沈留祯没有抬眼,却接了话头说道:“早知道,就该先将穆合王爷抓起来,阻止他私自带兵出征。然后经过朝堂商议,重新选个元帅,肯定早就赢了。” 乌雷听闻,有些心虚地抬手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自己的鼻子,半晌说道: “也罢,事已至此,纠结这个也没有用了。该怎么追究就怎么追究吧,今日那些将领进京述职就该到了,到时听听他们都怎么说。” 第243章 此人绝不能留 平城宫殿外头。 石余恒嘉一只手插在腰上,另一只手按在佩刀上,重心放在一只脚上,站的吊儿郎当。 耳中听着旁人的呱噪,垂着的眼皮子眨了眨,竭力保持着着自己的骄傲。 但是,他无话可说。 谁让他确实栽了呢? “说什么小鹅城有二十万!实际只有两百,要不是你胆小如鼠,将小鹅城弃了!我等会败?!会败到如此地步?!!本来好好的形势,全被你毁了!” 穆合王爷的忠诚追随者贺兰光指着石余恒嘉的鼻子一顿骂,穆合王爷的三儿子以突跟他们自己人站在一起,时不时地甩给石余恒嘉一个凉凉的白眼。 石余恒嘉闷不吭声,可是跟石余恒嘉一同都是支持皇帝乌雷的人,却咽不下这口气,站出来与贺兰光对骂争辩: “他们说小鹅城有两百就真的只有两百,我呸,要不是恒嘉将军早早察觉宋军有援兵,你们早就被包了圆了,现在还能站在这里放马后炮?!” “你少给自己脸上贴金,那援兵是后来来的,跟你们胆小弃城有什么关系?!” “要不是穆合王爷好大贪功,不耽误那么长时间,我军也早就赢了,你们坐阵指挥,我们好心配合支援,结果输了反倒往我们这些出力的身上推卸责任,我呸!没有本事别揽这元帅的活儿,笑掉大伙儿的大牙!”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贺兰光听闻就要上去动手。 两派的人都上前了一步,各自不服,眼瞧着就要在大殿门前动手。 石余恒嘉站在人群后头,沮丧地叹了口气,也没动,也没说劝架,扭过头看向了大殿的时候,正好里头的小太监推门出来了。 小太监一看见这情形,连忙高声喊道:“各位将军,皇宫内院,莫要喧哗。” 正在争吵的人这才息了声,互相看不顺眼的瞪了瞪。 小太监对着石余恒嘉笑了笑,躬身说道:“恒嘉将军,陛下传召,随咱家来吧。” “好。”石余恒嘉早就等着呢,随即连忙两三步跨上了阶梯,就往上去。 到了大殿门口站定,将随身的佩刀一摘,双手替给了旁边站岗的羽林军卫队。 然后大门打开,他随着小太监走了进去。 他一进去,先是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道了万岁,没有抬头。 只听乌雷的声音很是高兴,没有责怪他的意思,热情地说道:“恒嘉大哥,此时也没有外人,不必多礼,快请起。咱们许久都没见了。” 说着就要下来搀扶他。 石余恒嘉这才松了一口气,眨了眨眼睛抬了头,脸上还带着笑,可是等他将头抬起来的时候,就看见了站在一旁的沈留祯,顿时脸色就变了。 他不顾皇帝来搀扶他的动作,直接从地上站了起来,一伸手指着沈留祯怒道: “他为何会在这里?!此人勾结宋人通敌叛国决不能留!” 石余乌雷还举着去扶他的手呢……见此情景直接僵在了当地,愣住了,他转过身看了看沈留祯,又看了看石余恒嘉,问道: “恒嘉大哥……这怕是有什么误会吧。” “陛下我绝没有误会,是臣亲眼所见!沈留祯在前线,安排敌军男扮女装当他的婢女,泄漏军情,要不然我们何以会输的那么惨,如此祸害,现在就该砍了他!” 石余恒嘉挥舞着胳膊跃跃欲试,要不是没有带刀,此时估计已经直接动手了。 乌雷听了之后,顿时一头雾水…… 婢女……男扮女装? 这跟沈留祯当初回来时跟他禀报的……好像是有些关系,但又好像一点关系也没有。 犹记得当时他惊喜之余,问他是如何将事情做成的时候。 沈留祯将来龙去脉讲了个清楚之余,当时还着重说过,他找的是他的阿元,就是那个自他口中,被夸的天上地下武功天下第一的未婚妻,当了他的婢女,帮助完成的。 还十分不要脸地跟他说:陛下,我们阿元这算不算是立了一个大功?这个大功一定给她记着,等哪一天她来了,封她个将军当一当。 乌雷当时并没有多想,只觉得沈留祯是开玩笑,还笑嘻嘻地答应了…… 如今听石余恒嘉这个话音……男扮女装?宋军?……这都是什么情况? 小皇帝石余乌雷,此时脑海中千万种奇奇怪怪在头顶冒问号,一时间不知道要问谁了…… “你等等……你将话说清楚,你亲眼所见?见着什么了?”乌雷问。 石余恒嘉喘了喘气,稍微平复了一下,说:“陛下,当时我去小鹅城布防,谁知那夜里头被人偷袭先被宋军给夺了,而且还竖着冻僵我军的尸体,大开城门引我进去,着实可恶!!要不是漏了馅儿被我察觉,我还不知道有没有命回来呢! 你知道那上头的校尉是谁吗?是一个叫解元的,十五六岁,他认识我,我他娘的逃走的时候,他还发狠叫我名字,我当时就觉得耳熟,后来一想,他娘的这不就是沈留祯招来的婢女吗?!!” “宋军……校尉?……他是男的?……男……扮女装?”乌雷捋了捋,心中想着沈留祯动不动那一脸春意荡漾,含羞带怯地喊阿元的样子,再听听石余恒嘉的所见所闻……一时间双眼有些发直…… 石余恒嘉听乌雷的话,突然就意识到,皇帝是知道的,至少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又想起了他当初的怀疑,是沈留祯设计杀害的穆合王爷,有可能是皇帝授意的。 现如今看,八九不离十了。 他眼神晃了晃,眨了眨眼睛,又看向了在一旁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戏的沈留祯,见他没有一点慌张。 他反而有些慌张了,声音小了许多说道:“……是啊……这事情我也没有跟别人说过……” 他又凑近了乌雷的耳边,压低了声音强调道:“陛下,这个沈留祯用是用得,可是决不能太信任他,你得小心啊!” 声音甚至有些咬牙切齿。 乌雷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看向了沈留祯。 沈留祯给了他一个谦虚又坦然的笑,脸上是两个浅浅的天真无害的小酒窝…… 他何尝不知道沈留祯这个人有些阴。 可是……他的阴险,都是为了帮他,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掩饰过…… “沈留祯……这个事情,你可有何解释?”乌雷端着威严的官腔,坐回了自己的御座之上。 第244章 阿元怕验吗? 沈留祯从一旁走了出来,对着座上的皇帝行了一个儒生礼仪,宽大的袖子拢成了一扇门,躬身说道: “陛下,恒嘉将军的话,实属无稽之谈,那婢女是谢府的人,从小与我一起长大,她到底是男是女,我能不知道吗?再说了,旁人的眼睛都不是摆设,难道恒嘉将军当初看我那婢女是个男儿不成?” 石余恒嘉一滞,咬着牙说道:“一个少年,长得细弱,辨不清也正常,你少来狡辩,如今想,你那个婢女声音低沉,眉目英气明显,明显就是个男的!” 沈留祯突然就怒了,指着石余恒嘉语无伦次地说道: “你才是男的,你全家都是男的!你的意思是我是个断袖,我喜欢男的?!” 石余恒嘉被沈留祯如此的反应给镇住了,又生气又无语,剧烈地眨着眼睛,心思急转,索性直接对着座上的乌雷说道: “陛下,你莫要听他胡搅蛮缠,无论如何,那人是我亲眼所见,绝对不会认错,他确实是宋军一营的校尉。沈留祯竟然将宋军的奸细带入了我军军营之中,帮助他获取情报,致使我军丢失了两座城,又损失惨重。如此行径……请陛下明鉴!” 不等他喘气,沈留祯就接过了话来说道: “如此严重的罪名,恒嘉将军难道不讲证据不讲道理张口就来?!试问她一个婢女,一直跟在我身边。而我,一直不曾参与你们中军军事布置。她能获得什么情报?即便是恒嘉将军头一次遭遇如此失利,伤了自尊,急于栽赃陷害找人背锅,也得找个说得通的吧?!” “你放屁!”石余恒嘉气得破口大骂,就想上去将这个嘴贱的汉人直接给掐脖掐死,但是顾忌到皇帝在,他只能逼迫自己冷静冷静,两手掐腰喘了喘,语气恢复了轻佻的风格,说道: “你那个婢女呢,拉出来验一验不就知道了。” 沈留祯冷笑了一声,心想:这真是踢到铁板上了,阿元怕被验身吗?她本来就是女的啊。 “她现在在临江城的家中啊……你等个十天半个月的,我将人叫来,尽管验,她若是女郎,你当如何?”沈留祯斜睨着他,信心满满。 石余恒嘉看着沈留祯的表情,倒是有些心虚了……难道真是自己看错了听错了? 他眨了眨眼睛,看着沈留祯,没有接话。 乌雷适时地出声说道:“好了,两位都是朕倚重的肱骨之臣,有分歧误会不可怕,解了便好。既然这件事情沈留祯愿意配合直证清白,就等他将人叫过来验了再说。在此之前……” 他的官腔语气突然转了个弯儿,对着石余恒嘉近乎温柔地说道: “恒嘉大哥,在此之前,这件事情就不要提了。如今最重要的是,自从皇祖父去世,我魏军缺了统帅,又头一次遭此重创,若是处理不好,恐怕有损国运……大哥可有法子破解?” 石余恒嘉眼睛眨了眨,恭敬地躬身,说道:“陛下,自来这军权就当在国主手中,是那穆合王爷擅专越权,使得军心不稳人心不齐,整顿一番,将军权收回来自然就好了。” 乌雷一听,表情上倒是没有多高兴,但是“啪”地一拍手,说:“说得太对了!……那这该如何收呢?” 石余恒嘉听闻,垂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抬了眼睛,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不远处的沈留祯,说道: “陛下,这事情,沈大人肯定有办法。” 沈留祯对于石余恒嘉那点故意坑他的心思不以为意,直接接话道: “回陛下,自然是先从惩治失利之罪开始了。微臣以为,当是命人专理此案,将此间来龙去脉分个清楚,从法定罪,从严定罪,断众说纷纭之谣言,拢无头无尾之人心。” “嗯……二位觉得,这个人选呢?如何才能服众?”乌雷配合着一唱一和,一副认真征询意见的模样看向了阶下的两人。 沈留祯和石余恒嘉此时莫名的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了目光。沈留祯说道: “微臣以为,此人当是德高望重,身份尊贵之人,又有军事才能,纵观大魏朝堂,臣以为当初辅佐景穆太子监理国政的崇肃王爷就很合适。” 乌雷的目光闪动,沉吟了一会儿说道:“他……他亦是族老之一,又曾经领过兵,封了东征大将军,这资格倒是合适了,可是……自从父王去世后,他就闲在家中,再也没有参与过朝政……” 沈留祯知道乌雷的顾虑是什么。 自从景穆太子石余天真过世之后,这位老王爷似乎心灰意冷,彻底放弃了朝堂之事。 即便是当初宗爱和穆合王爷篡权夺位,将朝堂弄的乌烟瘴气的时候,他都不曾管过。 更别提,当初乌雷要杀宗爱要夺权,带着沈留祯去他家门上求支持的时候,直接就被他以生病为由拒绝了。 这样的人……会出来帮他吗? 沈留祯笑着说道:“陛下……只有请他出面断了此案,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石余恒嘉此时也跟着点了点头,他以为沈留祯会借机推荐自己呢。 若是他推荐自己,他少不得要担心被这厮假公济私给迫害了。 可是他推荐的是崇肃王爷……崇肃一直以刚正宽厚闻名,断不会因为沈留祯这么一个没有交集的无名小辈做什么手脚。 他能这么想,那其他人肯定也会这么想。 于是他开口提醒道:“陛下,若是崇肃王爷出面主持,想必穆合王爷的那些下属也不会有意见。” 乌雷在心中冷哼了一声,心想:他们当然不会有意见了。当初崇肃都不曾管过他,变相等于跟穆合王爷同流合污了,这么一个人他们能有什么意见? 乌雷沉着脸不吱声……这件事情关系到如何能将军权收回来的大事,若是请这么个跟他作对的人来主持,那前头做的这些,岂不是白费功夫? 沈留祯带着自信地笑容,脸上露出了两个浅浅的酒窝,拱手说道: “陛下,此一时彼一时也,陛下若是担心崇肃王爷不肯出山帮忙,微臣去请……” 他故意将“帮忙”两个字的重音特意拖长了些。 乌雷心领神会,眸光一闪而过,说道:“行,就照你说的办。” 第245章 新一轮看图猜话 沈留祯跟着石余恒嘉前后脚出了大殿的门,门外头那些等待召见的人,见此情景,都不自觉地为之一静。 石余恒嘉嫌弃地瞪了沈留祯一眼,走到了一旁,跟那些武将站在了一处。 沈留祯则对着那些人客气地拱手,和善地笑着说道:“各位将军,又见面了。” 贺兰光看着他直咬牙,冷哼了一声没有言语。 其他人有的尴尬地对着他笑了笑,有的也抱拳还了礼数……毕竟,他们在外头吹冷风的时候,人家早就在里头跟陛下谈天说地了,这差别待遇…… 即便是看在皇帝陛下的面子上,也不能太难看了。 大殿内的小太监又走了出来,传召下一个人进去。将那些的人注意力给吸引了过去。 沈留祯趁机施施然的离开,因为再呆下去恐怕也是尴尬。 刚走了没几步,就听见背后一声凄怆地高呼:“陛下……穆合王爷去的冤枉啊~” 沈留祯没有回头,他就知道这是贺兰光在替穆合王爷喊冤。并且他能预料到,贺兰光会向乌雷告状,说是他因为私怨设计害死了穆合王爷。 他甚至能想到乌雷端着腔调,冷静地反问他,证据呢? 哼……沈留祯嘲讽似的勾起了唇角,在一众纷乱之中,脚步不停,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皇宫。 宫墙外,刘亲兵正守在马车那儿等他。两人刚一见面,沈留祯就唉声叹气起来。 刘亲兵给他提凳子的手一僵,担心地问:”怎么了?” 沈留祯懒洋洋地走到了跟前,看着刘亲兵,一双大眼睛闪着求知的光亮,问道: “嗯……刘大哥,你说,什么样的情况,阿元才肯到这平城来一趟呢?” 刘亲兵虽然一头雾水,但是一听是这么个无聊的问题,不是什么性命攸关的,他顿时就放了心。 同时也起了开玩笑的心思,他顺手将凳子放在地上,说道: “她带着兵攻打魏国都城?” 沈留祯尴尬地一笑,又说:“刘大哥,我是认真的,怎么让她一个人来呢?” 刘亲兵听闻,跟着干笑了一下,不过脑子地说:“你快要死了,生命垂危,让她来见你最后一面?” 沈留祯听闻,眼睛悠然就亮了,脸上的笑容兴奋至极,然后又像是烧干了的油灯似的,渐渐地消失了,愁苦地说道: “哎……不行,我说过,不骗她的。小谎言也就算了,这么严重的谎话……她来了估计会先将我打个半死,然后以后再也不想理我了……” 他仰天长叹,贱兮兮地望着天,接着说:“想我现在的处境……万一以后真的要见她最后一面,她却以为我骗她,不来了。那我岂不是要一个人凄惨独死,眼睛都闭不上……” 他一个十五六的少年郎,望着天眼神迷离,故作伤春悲秋的模样,说着这些话,怎么看怎么欠揍。 刘亲兵咬了咬牙,忍住了照头打他一巴掌的冲动,不耐烦地说道: “那你自己想怎么办怎么办,才刚刚分开没有半个月呢,非要让她来干什么,人家好歹也有自己的正事做,谁天天让你溜着玩儿?” 沈留祯突然“啪”地一拍手,说道:“哎呀!我有办法了!”他收回了仰着的脖子,踩着凳子就着急地钻进了马车,说道: “快快快,回家写信去。” …… 沈留祯为了“画”清楚这封信的意思,可谓是煞费苦心。 他先是画了一个身着明光铠的小人,一看就是一个魏国的将领,然后拿着剑直指着一个俯首贴耳站着的,头上绑着两个丫髻的小丫鬟。那小丫鬟身穿红色的襦裙,一看就是指当时谢元。 然后第二张,画了一个腰间配着剑的少年郎,身姿挺拔,英气非凡。 少年身上穿着一个皮甲。然后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了同样模样的小人,只不过少年人的表情惊恐,身上的皮甲裂成了两半掉在了地上。 第三张,画了一个城门,城门上头平的连个凹形作战位都没有,就只是一条线。 然后是佩剑的少年郎骑着马,急匆匆地往那城门里头进。 最后一张。他又将少年人列成了两半的皮甲,又给她画在了身上。 画完之后,沈留祯拿着这几张画,自信满满地去问刘亲兵,说道: “怎么样?能看懂吧?” 刘亲兵咬着牙,痛苦地看着沈留祯一张又一张的翻页,皱着眉冥思苦想,然后问道: “为什么不直接写信?要不然你写字寄回谢家,让谢家寄给沈将军,然后让沈将军转交给谢元不就行了?” 沈留祯摇了摇头,说:“那不成……这是闹着玩的吗?我在魏国,多少双眼睛看我不顺眼呢,万一路上哪个环节信漏了,到时候不止是害了我,还会害了阿元……” 他顿了一下,着重说道:“尤其是阿元……我不能在信中提一个她是女子的事情,若是被哪个不开眼的看了信,那真的是害了她了。俗话说地好,士可杀不可辱……我若是被人诟病,顶多也就是个死,她的身份若是被人知道,还不知要承受多少诋毁和流言侮辱……所以,小心一点好啊,宁可看不懂,也比暴露了强。” 刘亲兵问道:“你不是说,如果她不来,你这通敌叛国的罪名不就落实了吗?这么严重,你就不怕她看不懂,真的不来……不耽误事情?” 沈留祯手里捏着纸,又重新将那顺序给整理了一番,说道: “嗨……乌雷都给我留了时间了,还通敌叛国?等过一些日子,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情景呢,多少我还有转圜的余地,不着急。” 沈留祯解释完这些,又着急地问:“你真的一点都没看懂?” 刘亲兵诚实地摇了摇头。 沈留祯拿着那些画纸,瞪大了眼睛,说:“这不是很明显吗?石余恒嘉针对你了。怀疑你的身份。你要是不来平城,你的皮甲就会裂掉,你的女子身份就藏不住了!” 刘亲兵听完沈留祯的解说之后,目瞪口呆,过了一会儿,又照着他的话挨个琢磨了琢磨,说道: “啊……确实,那你这么一说,我明白了,画的挺好……”他眼光一转,问道, “你的办法就是这个?威胁她?” 第246章 遗物 “这,这怎么能说是威胁呢?……我这说的是事实啊。”沈留祯心虚地眨了下眼睛,将那些画纸折好,塞进了信封里头,封了口。 然后很不要脸的直接放到了刘亲兵的手里让他去寄。 …… 崇肃王府就在宫城外头,是离宫城最近的那一坊内。早年间为了上下朝方便,辅佐年幼的石余天真处理朝政,石余佛狸特意给他就近造的府邸。 按照道理说,这座离宫城最近的府邸,应该是因为朝堂风波而受影响最深、直接,随着漩涡中心风起云涌变化无常才是。 可是自从景穆太子石余天真抑郁而终之后,崇肃王府就跟也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不管外头多大的风雨,多大的浪潮,到了它这里都能无声无息地穿过去,好似它有一层与世隔绝的结界一般。 清晨天色刚刚发青,沈留祯踩着马镫从马车上下来,看着崇肃王府上头已经旧了的门匾。 王府大门紧闭,只有旁边一个小角门开着,从里头出来了两个仆役,一个拿着水壶洒水,一个拿着扫帚,一下一下的扫着门前的落叶和尘土。 他们看见了沈留祯的马车,但是也只是看了一眼,并没有上来询问,也没有白眼,就专心做着自己的事情。 沈留祯觉得这情景颇为有趣。 崇肃王爷这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连带着家里头的仆役都透露着一种超然世外的气质吗? 刘亲兵走到了沈留祯的身边,凑到他耳边小声地问:“你忘了上回还是嫡皇孙的皇帝陛下来这里都吃了闭门羹了?人家要是不见你,你可怎么办?” 沈留祯很是自信地说:“此一时彼一时,当时是什么情况,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刘亲兵想了想,还是不懂,问道:“当时皇帝还不是皇帝陛下,现在皇帝陛下是皇帝陛下了,所以崇肃王爷知道怕了?” 沈留祯听闻脸上的笑容一滞,转而看着刘亲兵说道:“不是我说刘大哥,你这想法就是肤浅,他要是在意乌雷当不当皇帝,当初他不早就顺势出来,做一个从龙的功臣了?” “那你什么意思?从前是什么情况,现在又是什么情况?”刘亲兵疑惑地问。 沈留祯望着角门的方向,眼神萧索,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黯然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当时景穆太子死的不明不白,如今,算是有个说法了……” 沈留祯说完,将脸上的萧索一扫而空,换成了热情又温和的笑容,朝着那两个洒扫的仆役走了过去。 刘亲兵不明白这个话的关节,但是沈留祯说出来的大约那就是有道理的,于是就在后头看着,一心以为沈留祯很简单就会被人请进去了,结果…… “麻烦小哥通传一声,就说昔日陛下的伴读,沈留祯,沈侍中有事求见。” 那两个仆役像是早就知道一样,毫无波澜地看着他说道: “大人还是请回去吧,我们家王爷生病了,又是闲人一个,不便见客。” 刘亲兵一听,愣怔了一瞬,连忙低着头将脸扭过了一边,装作很忙的样子,伸手拍拍马,扫扫车的,缓解尴尬。 他家郎君就是太过于自信了,头一次吃瘪,为了照顾他的面子,还是装作不知道的好…… 沈留祯还在劝,脸上的小酒窝笑得很明显,从怀里掏出了几块沉重的铜板来,顺手就塞到了那仆役的手里,说道: “麻烦小哥去试一试再说,说不定你家王爷突然就愿意见我了呢。” 拿着扫帚的仆役直接就将铜板又推了回来,皱了皱眉头说: “大人……别为难我们,你是不知道,当初帮忙通传,扰了王爷的清静的下人后来都是什么下场……我们还想好好的呢。” “原来是这样……”沈留祯歉意地笑了笑,有些颓然地转过了身。 就当那两个仆役以为他已经放弃了的时候,沈留祯又转了回来,儒生宽大的袍袖潇洒的转了半个圈儿。 他将手里的铜板收起来了,但是却从袖子里头掏出了一本书册来,很是郑重恭敬地将那本册子双手举过头顶,躬着身,神色恭敬地说道: “这是景穆太子的遗物,还请两位秉呈到崇肃王爷手中。” 此话一出,那两个本来不耐烦的仆役顿时神色就变了,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又谨慎地看了那本沈留祯捧在手里的册子。 见那册子上隐隐有几点不甚明显的干涸日久的褐色血迹,脸色便更加凝重了起来。 拿着扫帚的人将扫帚递给了同伴,双手往自己的衣服上蹭了蹭,然后恭恭敬敬地弯着腰,双手将那本册子,从沈留祯的手里接了过来,说道: “我这就去送,沈大人稍等……” 说罢人就捧着书册,急匆匆地进门去了。 沈留祯这才直起了身子,道了声多谢,然后就转身又走到了刘亲兵的身旁,与他站在一处。 刘亲兵此时已经傻眼了,看了看他问:“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会在意那本册子呢?” 沈留祯揣着袖子,叹了口气说道:“崇肃王爷跟景穆太子的感情深厚,上次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听他们的厨房说了,王爷早已经给景穆太子塑了金身,供奉在家里,每天都要用新鲜的水果小食上供,日日香火不断,而且都是崇肃王爷自己亲自料理,试想……景穆太子的遗物,他们能不在意吗?” “嗯……嗯?……你什么时候跟他们厨房的人说上话的,我怎么不知道?”刘亲兵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沈留祯很是平常地说道:“这有什么?你们都在前门等着信儿的时候,我当时不是去后门借了个茅厕吗,碰见了采买回来的厨娘,顺便就聊了两句罢了。” 刘亲兵不听闻,不由自主地冲着他伸了个大拇指。过了一会儿又问: “那你说,他既然跟景穆太子感情这么深,那当初为什么不肯见他的儿子呢?难道他就不希望景穆太子的儿子能当皇帝?” 沈留祯想了想,眼神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苍凉,说道:“儿子又如何呢?将景穆太子逼上绝路的,不还是他的亲生父亲吗?” 正在此时,送册子的仆役出来了,对着沈留祯说道:“沈大人,王爷有请。” 第247章 诗集 沈留祯被人引到了一间屋子的门前,仆役就自行走了。 他看了看闭着的房门,心里头一阵打鼓……这引人的仆役也太插进了,难道要他自己推门而入? 万一进错了房间,或者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呢? 不会是什么时候得罪了崇肃王爷,他这是设计要害他吧…… 沈留祯左右看了看,周围一个人也没有……这个房间位置看着还相当的偏僻。 他想了想,将袖子一揣,喊道:“王爷,在下沈留祯求见。” 里头没有人应…… 沈留祯眨了眨眼睛,伸直了脖子,一边使劲儿喊,一边摇着头将这一排房子都覆盖到了,那声音恨不得让整个院子都听见了…… “王爷……在下沈留祯求见~!!” “进来吧!”一声低沉带着威严的怒喝从里头传了出来,吓了沈留祯一跳。 沈留祯连忙将揣着的手放了下来,规规矩矩地应了声“是”,然后才微微躬着身,推门进去。 屋内弥漫着佛寺里头的焚香味道,青紫色的烟雾缭绕,一个肩膀圆阔,身材高大的男子背对着门口站着,披着的枯黄的头发有一半灰白的发丝间杂其中,显得更加的苍老了。 可是他的身形却很挺拔,一身胡人的缎子锦袍,显得很是魁梧,杀个沈留祯这样的,肯定跟杀鸡一样简单。 沈留祯一向害怕这种武力值一看就很高,还比他身份高的人……他不怕别人跟他耍阴谋诡计,他就怕比他厉害的人不讲理…… “王爷……”沈留祯的声音再也没有之前那么壮了,轻得跟怕吵醒人睡觉一样。 崇肃王爷没有回身,而是直接问了一句:“这本诗集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声音很冷淡,而且用的是鲜卑语。 沈留祯愣了一瞬,思忖着如果他装作听不懂的话…… 还是算了,本来人家就不想见。 要是再这么啰嗦这么笨,估计崇肃王爷会不耐烦跟他说话,直接将他给赶出去。 “景穆太子身故前,在下与当时还是嫡皇孙的皇帝陛下一同去探望他,那时景穆太子正在晒书,我帮忙的时候看到了,就私自装了回来。”沈留祯用汉语应答,身姿恭谨。 崇肃王爷又是许久没有说话…… 正当沈留祯偷偷抬眼想看看他作何反应的时候。 崇肃王爷又说话了:“私自装了回来?……哼,偷盗禁中物品,我记得要断手断脚吧?” 沈留祯语气一滞,眼睛咕噜咕噜地转了两圈,并没有慌张,而是语气诚恳平稳地说: “……当时想偷偷地拿着跟太武帝求情,结果没有来得及,还望王爷看在我初心为了景穆太子的份上,能不能饶了我这一回?” 崇肃王爷听了他的话,顿时心生好感……当时的情况,有人愿意冒着自毁的风险,替景穆太子求情的…… 即便不是跟景穆太子感情极深的人,也是个正值的人。 他这才转过了身来,看向了沈留祯。 沈留祯一副端方君子的模样,站直了身体,正好看见了崇肃王爷身后让出来的一个金塑的人形坐像,一身落拓的汉制儒生长袍,端方谦和,眉目俊秀…… 不是景穆太子石余天真,又是谁? 沈留祯愣住了,崇肃王爷也愣住了…… 因为沈留祯的装束,还有他的身材和气质,门外头的光亮逆着只能看见个轮廓,像极的当初的石余天真来…… 崇肃王爷看着沈留祯的方向,一双眼睛剧烈的闪动着,难掩激动。 直到沈留祯走出了光线的笼罩,到了近前露出了那一双讨喜的大眼睛来,他眼睛里头激动的光亮,才熄灭了。 “王爷……可否容我借着贵宝地,祭拜一番?”沈留祯声音温和又饱含怀念的情绪,态度恳切。 崇肃王爷的脸上疲惫之色一闪而过,冲着他伸出了手来让了一下,便站到了一旁。 沈留祯走了过去,站在塑像前,很虔诚的拜了三拜。 而这个时候,崇肃王爷手中拿着那本册子,眉目哀痛慈爱,轻轻地抚摸着,好像摸着的是自己一个故去的孩子。 崇肃王爷用鲜卑语喃喃自语似的说道: “他生前,最喜欢的就是竹林七贤的诗集……这一点,除了已经撞柱而死的太子太傅,还有我,再没别人知道……竹林七贤于晋,不服朝堂不思进取,行止放浪。他是一国年幼理政的太子,怎么能喜欢他们的诗集呢?这不合众人的目光和期望……” 沈留祯拜完了,听闻他这样说,心情沉重难捱。本来每每一想到石余天真,他就觉得不甘心痛,此时听崇肃王爷讲了这么一段过往…… 更是难过了……难过的说不出话来。 只能抿着唇,压制着自己的情绪,就那么站着,看着崇肃王爷不吭声。 只见崇肃王爷将那本诗集翻开,在一页有个不明显的血指印子的地方停了下来,看了看那指印压着的那句诗: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 他愣住了,不由自主地将这句诗又咀嚼了两遍,好似突然间就明白了这句话对于石余天真的意义,顿时泪如雨下。 他从前那么的拘着自己,兢兢业业地劳碌,憧憬自由和无拘无束,羡慕竹林七贤不顾及他人眼光的放浪。 可是当他真正的被自己的国被自己的父皇摒弃,一个人坐在殿中,夜不能寐的时候,又该是多么的伤心失望啊…… 所谓放浪,原本就只是有志不能酬的无奈和寂寞…… 沈留祯见崇肃王爷一个魁梧的长辈,突然间就哭成这样,他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举了一下手想安慰,但是又不知道如何安慰的好。 于是就那么犹豫的顿在了那里。 崇肃王爷看见了沈留祯的动作,连忙从悲痛中醒悟了过来,将那本诗集合上,豪迈的擦掉了自己的眼泪,问道: “你来是做什么的?就是为了给我送这本诗集?……是乌雷派你来的?” 沈留祯诚恳地说:“……这本诗集的事情,陛下并不知情。” “那你应该给他,而不是给我。”崇肃王爷的话依旧不留情面。 第248章 劝说 沈留祯知道他对自己的戒心很重,光是靠这本诗集,并不能让他出山。 于是想了想说: “宗爱伏诛之后,陛下下旨细数了他几大罪过,其中就有谗言挑拨离间,说景穆太子有谋反之心,致使景穆太子蒙冤,幽禁而亡。后来宗爱怕被武帝发现,才有的弑君之举。” 崇肃王爷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似有万千的感慨和心痛存在他的心里,沉沉地问道: “这些我都知道,是又如何?” 沈留祯转了一下步子,说:“当时为了一己之私支持宗爱的人很多,为了给自己脱罪,执意证明并没有这一回事。说太子并未蒙冤,说太武帝是寿终正寝,后来被宗爱扶起来的皇帝石余无,也是名正言顺的。说陛下所数罪状并无证据……” 他顿了顿,反问:“王爷试想,我当时若是将这本诗集拿出来,公之于众,岂不是让那些人更加有说辞,说太子的死跟宗爱毫无关联,是本已经病了……可是我知道,事情并不是这样的。” 沈留祯加重了语气,说道:“我不能容忍世人对于宗爱的所作所为有任何的宽容和怀疑,我也不能容忍,景穆太子身上有任何的污点和冤屈!” 沈留祯的这些话,虽然是发自肺腑,可是却被他演绎的慷慨激昂,义薄云天。 他本不是这样的人……他从来不喜欢在人前表露心迹。 即便是他心中真的对石余天真的死很惋惜心痛,也只是很平常的跟乌雷说过一两句。 甚至跟谢元说的时候,语气也是回忆的,惋惜的,带着世事无常无可奈何的遗憾。 可是崇肃王爷为人耿直忠厚,他必然会更加喜欢这种正义凛然的人。 所以,从一进门开始,他就已经在他的面前做派了。 不做委屈求全的小人,而是一个几步之外就能看见浩然正气的,不畏强权危险的硬石头。 果然,沈留祯看向了崇肃王爷时,从他的眼睛里头看到了感动的光亮。 “王爷,你难道不是这样希望的吗?”沈留祯恳切地反问。 崇肃王爷看向了供奉的石余天真的金像,眼神闪动,没有吭声。 沈留祯也没有催促他。 过了一会儿,他说:“乌雷做的好,他能夺回帝位,为天真平反,解了他的冤屈,我很欣慰,很感激……我以前以为,他是太武帝故意选出来的接班人,是用来制衡天真的,他跟天真平日里相处极少,又客气,他不会将天真的冤屈放在心上,后来再看……是我错了。” 沈留祯顺着他的话,感叹般地说道:“当今陛下,跟景穆太子一样,都是善良的人,重情义,也很孝顺……王爷,您出山帮帮他吧。” 崇肃王爷听闻,慢慢地走到了供奉的金像前头,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那本诗集册子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就转着手中的佛珠,踱步到了一旁,语气疲惫地说道: “我老了……曾经也跟你们一样,意气风发过。但是现在折腾了一辈子,却是这么一个结果……再也没有那个心力,去做些什么了。” 沈留祯急切地说:“王爷,您想想景穆太子。如今那些反对当今陛下的,暗地里计划着篡权夺位的,哪一个不曾纵容过宗爱这个罪魁祸首? 他们都曾因为景穆太子做了些实事,妨碍了他们的利益而记恨过他,当初诋毁太子谋反的人中,也绝少不了他们! 他们巴不得陛下丢了皇位,好让景穆太子遗臭万年,不能让他们赢啊王爷!” 沈留祯的语气很激动,崇肃王爷眼神晃了晃,披散着的花白的头发,明显很是震动。 他手中转着的佛珠停了,看着石余天真的金身像,平静地问: “你说的他们,是指谁?” 沈留祯看着崇肃王爷的背影,得逞的笑意在唇边一闪而过。 他开始关心了解细节了,就说明,他已经有了要管的心思了! “回王爷……当初纵容宗爱篡权的人,穆合王爷一派就是罪魁祸首。陛下上位之后,本想治他的罪,可惜他们一口咬定不知情,又推了几个小卒子出来当了替罪羊,证据不足,所以一直不曾成功…… 这次我被陛下去派往前线督战,亲眼所见他不臣之心昭然若揭,有目共睹。此次战事失利,要追究责任。陛下与我商议,想请崇肃王爷出山,将他们罪责一并清算个干净,连根拔除,以绝后患。” 崇肃王爷背对着沈留祯站着,屋子里头静悄悄地。只有佛香焚出来的亲眼弥漫。 沈留祯微微躬着身,低着头,忐忑地等待着他的回复。 时间似乎无比的漫长…… 突然,“咔哒”一声,崇肃王爷手中的佛珠又开始转动了,拨动的珠子磕在了另一颗上头,声音清脆。只听他说: “你先回去吧,容我想一想。” 沈留祯抬了一下手臂,还想再说什么,但是又提醒自己,不能再说了,过犹不及,容易适得其反。 于是恭敬地道了声“是”,转身离开了。 沈留祯跟着引路的仆役一言不发的出了门。到了门口,刘亲兵见他脸色凝重,问他: “怎么样?不成?” 沈留祯叹了口气,说道:“他说要考虑……但我觉得他已经答应了。回去再睡个回笼觉吧,这么冷的天,还是被褥里头暖和……” 说罢就踩着凳子钻进了马车里头。 刘亲兵看着沈留祯的背影,心中不由地感叹了一声:好家伙,又是这熟悉的自信…… …… 皇帝陛下挨个接见了所有前线的将领,问了一些话,又听了一些话。可是他什么定论也没有下。 传言都说,陛下是准备找人侦办此案,包括穆合王爷前线的意外身死的事情,他也答应了那些替他叫冤的将领,要一并查清楚。 而这个人选,就是自从景穆太子离世,就一直闭门不出的崇肃王爷。 一时间,崇肃王爷的门前又开始门庭若市,前去求见的人群络绎不绝,车马围堵。 可是,他依旧谁都没有见。 就在大家以为,崇肃王爷不可能出山领这个差事,皇帝陛下必然会另外派人的时候,崇肃王爷……上朝了…… 第249章 比打仗还危险 朝堂之上,皇帝与崇肃王爷一番寒暄之后,当即下了口谕,令崇肃王爷主持审查前线失利案,追究相干责任,由侍中沈留祯协同办理。 此话一出,对于崇肃王爷的认命,倒是没有人非议,可是关于沈留祯的认命,可是有人说话了。 “侍中是个什么官?不就是一个陪着皇帝说话聊天下棋的,怎么哪哪都有他?” 一个鲜卑贵族嫌弃地跟同伴说,还毫不避讳地朝站在对面的沈留祯翻了个白眼。 沈留祯看见了,就像是无所知觉一样,对着对面拱手微笑,打招呼。 另一个在旁边说:“……这还不明白吗?皇帝不信任咱们这些老臣,专门派了自己的伴读到处盯着呢!” 他的话音刚落,朝堂上宣布了退朝。 崇肃王爷从前头走了过来,正好从他们的身边经过,那鲜卑贵族一见崇肃王爷,嫌弃的白眼立马换成了热烈的目光,追上去跟他说道: “王爷……你看看,你许久不出来,这朝堂都成了什么样了?由您主持审查也就罢了,皇帝还不信任您,派个汉人小子在旁边看着算是怎么回事?” 谁知崇肃王爷一听,直接扫了他一眼,问:“这里头有你什么事儿吗?” 那鲜卑贵族官员官不大,在族中辈分也小,被这么一问,顿时尴尬得,脸一阵红白变换,结结巴巴地说道: “……没……没我什么事。”然后就在崇肃王爷严肃的目光逼视中,退到了一边。 沈留祯跟在崇肃王爷身后,从他们的身边走过,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似的,依旧拱手对着对方微笑拱手……只是那个笑容现在再看颇有些炫耀得意的意思,更气人了。 “王爷!这件事情不公平!这个沈留祯是害了穆合王爷的罪魁,您切莫要听信他的谗言,他怎么能做副审呢?!”贺兰光很是激动地拦住他们说。 崇肃王爷看了看他身后跟着的那些人,说道: “你有证据,就呈上来,没有证据就不要乱说话。诋毁钦差,就是藐视陛下,按律当斩!” 此话一出,又是一片安静,众人目光闪烁地看着他们,就是说不出半个字来。 沈留祯站在崇肃王爷的身后,脸上的笑容更加的明显了,两个小酒窝深深,一副扬眉吐气的模样,活像喝高了一样。 他一向在鲜卑人面前没有多少面子……即便是与皇帝乌雷亲近,但是皇帝也不好表现的太过偏袒他。 而且一离开了皇宫,皇帝又看不见,这些鲜卑贵族要不就因为他是汉人,要不就是因为他是个文弱的少年人,要不就是两厢加成,总之嘲讽白眼一直没少受。 可是崇肃王爷一出门,他也不过跟了这一个大殿金阶的距离,就明显感觉到了抱了一条大腿的安全感。 不得不说……有时候,当一个正义凛然的直臣,到处怼人怼得哑口无言,还是挺爽快的。 当然……被一个有权势威望的直臣庇护着,替他怼人……更加的爽快…… 沈留祯跟在了崇肃王爷的身后,对着贺兰光等人红光满面的拱手,微笑地离开了。 …… …… 宋国的边境小鹅城中,一场盛大的庆功宴正在进行。 屋内几处炭盆烧的火旺,中间的舞姬们轻歌曼舞,旁边一溜的乐奴吹拉弹唱,好不热闹。 正中座位上,是皇帝派人宣纸表功的太监特使。 下头两旁,是五位将军,还有作陪的几个战功卓著的麾下校尉。 其余将军都带了那么两三个的下属,而沈父就只带了谢元一个。 谢元冷峻着脸,看着中间那些柔弱的女子摆着细弱的腰肢,舞动的瞬间,还时不时地朝着看客巧笑抛媚眼。 其他人倒是都看得很高兴,可是她高兴不起来……她只会联想到自己是个女子,跟她们一样的女子。 这让她觉得很心烦,而且没有安全感。 一低头,再看案几上放着浓烈的酒水,眉头就更加皱得紧了…… 他娘的喝什么酒?不如去打仗她还更加的安全一些。 正在愁眉苦脸,旁边一个同样也是陪席的校尉对着她说道: “解校尉,自古英雄出少年!你这回可是功成名就了,谁不知道你解元的大名,来,哥哥敬你一杯!” 谢元出于礼数,连忙将酒杯端了起来,抿了抿唇说道: “多谢,李校尉谬赞了,可是我不会喝酒,一会儿还有事情……我以茶代酒,请恕罪!” 说罢,她连忙醒悟般的将酒杯放下,换了案几旁边的茶碗端了起来,一饮而尽。 那个李校尉的脸色有些难看,但是看谢元的态度又不像是看不起他故意的。 于是便冷着脸,用长辈的语气劝她: “哪有不会喝酒的男人……你这娃娃长得秀气,再连酒都不会喝,会被人看不起的。” 谢元一听这个话,本来就冷峻的脸色顿时就有些僵,直直地说道: “我确实不会喝酒,可是也没有几个人打得过我,不会被人看不起的。” 那人一听,似乎没有想到谢元是这种不会应酬的人……不会说话就算了,还这么狂妄…… 可是自己除了年纪比对方大一点,官职一样……还真不好再说什么…… 真是气死人了! 那名校尉被谢元呛的没脸,暗自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随便你……”便转过了头,跟其他人其乐融融地说话去了。 他们几个校尉各自推杯换盏,谢元独自一人端坐在案几前头……那些歌舞女子不想看,酒也不敢喝,只能用筷子夹着桌上的菜,闷头吃,装作自己很饿的样子。 谁知道,即便是这样,还没完。 舞姬退下了,抚琴的声音悠悠地响起…… 座上的皇帝特使,那个太监突然笑着说道: “哎呦……看看解校尉,怎么光低头吃饭啊……沈将军,你们麾下这么大一个功臣,怎么看着像是亏待了他,连饭都吃不好呢?” 沈庆之沈父一听,转过头来看了谢元一眼,随即爽朗地笑着说道: “嗨……少年人,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吃的多,想当年,我一顿能吃二十碗。” “哈哈哈哈……确实,谁年轻的时候不能吃啊,那肚子跟填不饱似的,光觉得饿……”另一位将军也附和着说。 谢元听闻,将嘴里的东西咽了,对着众人拱手微笑,算是打了招呼了。 第250章 没有同情心了? 特使太监听闻,一双眼睛笑地都眯了起来,对着那些服侍上菜的婢女们说道: “快快快,快给咱们的少年英雄,多上几碗白饭来,让他吃个够,再长长身板。” “是……”婢女有人应了,立马转身去传食物去了。 谢元刚下筷子,对着上座的太监躬身谢了,刚刚坐下,一个小婢女用托盘端了三碗白饭,排在了谢元的桌子上。 谢元微微倾了下身子,对着那婢女礼貌地说:“多谢。” 谁知那婢子听闻,突然捂着嘴笑了,谢元一抬眼,她又羞地满面绯红,连忙低着头娇羞地躲到了一旁站好。 这一幕被那些注视着她的大人们都看在了眼睛里头,那个太监尤其地好心,笑眯眯地问道: “解校尉可娶妻了?来时陛下还专门嘱咐过,几位将军劳苦功高,少不了嘉奖。可是解校尉少年英才,更应该多多提携关心才是,不若回头我禀明陛下,给你寻一门好亲事?” 谢元连忙起身回道:“多谢陛下,多谢特使抬爱,家里早就给定了亲事了,劳您费心了。” “哦……那姑娘家世如何?可配的上你?”特使太监很是表情很是慈爱的问。 沈父听了这个问话,不由自主地替儿子沈留祯觉得尴尬脸红,忍不住就咳嗽了两声…… “沈将军没事吧?”特使太监听见了他这突兀的动静,不由的关心地问。 “哦……没事没事,老伤带的毛病,不碍事……”沈父连忙说。 “来人啊,将那酒水再给温一温,天凉了,冷酒伤身,哎呦~你们这些干活的,可真是没有眼色。”特使太监一副操碎了心的模样,从座位上欠了身子,指挥着那些婢女们忙活。 谢元以为她的这一篇儿总算是掀过去了,正准备坐下,可是特使太监又想起了她来,连忙问: “哎……解校尉,你倒是说呀,谁家的姑娘,回头陛下若是问起,我也有的回话呀!” 谢元看了自己的师父一眼,见沈父也是一副头疼伤寒不知所措的模样,于是硬着头皮,咬了咬牙,说道: “那姑娘与在下是邻居,门当户对,知书达理,我们两个人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她姓……也姓解……我们都是一个族里的。” 沈父听到这里五味杂陈,叹了口气,心想:这个儿子跟姓谢也没有多大区别了,跟他老师的感情比跟他深,现在还一直受谢家的照顾…… 哎…… “哎……我看解校尉的举止,倒像是个世家子弟,只是这个“解”姓不曾听闻过,我们只听过,那个“谢”啊……你家在何处?”特使太监又是一顿问。 谢元觉得自己的舌头有些打结……这一个谎话就要用一堆的谎话去圆。这怎么圆啊这? 这个时候真的特别希望自己是沈留祯,那个家伙说谎圆谎的本事堪称一绝,合情合理地还不怕人挑错…… 谢元努力的将自己的脑子理正了,想着自己一直说过的谎话,一边想一边开口说: “哦……我们家小有家财,请了师父学武,也请了老师教文,跟那个谢家没有关系……家在临江城,小门小户的,不足挂齿……” 幸亏她有个爹是当郡守的,伪造个户籍容易……就是千万别上门找…… 哦对……现在临江城在魏国的范围内,应该没有宋国的哪个官员闲的没事,非要跨过国境线,去探她的家在哪儿吧。 “临江城……嗨……”特使太监听见临江城几个字,顿时陷入了回忆之中,面露苦色的说道: “临江城从前也是咱们的国土啊……以后定要夺回来才是!” “是!特使说的是。”众人纷纷应和,不是激动就是叹气惋惜。 只有谢元和沈父两个默然不语。 临江城当年就是在沈庆之的手里丢的,他当然觉得有些抬不起头来。 谢元则是因为自己的身份充满了危机意识,反倒是巴不得临江城就在魏国…… 至少在她身份可以光明正大之前,她家还是在魏国比较安全…… 终于因为“”临江城”这三个字,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再也没有人追着她问问题了。 若不然再问下去,她非要露馅儿不可。 谢元暗自吐了一口气,又坐了回来。一抬眼,见站在对面的小婢子一直看着她,咬着嘴唇偷偷地笑,眼波流转,一副羞怯的模样。 她连忙将眼光移到了案几前头那三碗白饭上,叹了口气,挑了一碗,默默地吃了起来。 酒过三巡,众人喝酒喝的都有些醉,不是红着脸就是大舌头,还有人不停地在讲话,声音高高低低地乱做一团。 有一个校尉抹着眼泪就来搂谢元的肩膀,被谢元一抬手不客气地给拍开了。 只听他哭着说道: “你知不知道,那一战死了多少人?我差点就没了……我娘还活着呢……我不能死……哎呦……怎么回事你?!” 对方捂着疼痛的手掌看着谢元开始晃悠…… 谢元也警惕地瞧着他,冷着脸不说话。 好在那人喝醉了,意识不清,花着眼睛晃了两下就忘了。要不然少不得说谢元不近人情,骄傲自大,说不定还要打一架。 谢元转过身看了看上座的特使太监也迷迷糊糊地在打瞌睡。 她便起身,一理衣摆,走到了屋子外头站着,图个清静省心,还安全。 谁知她刚刚放松地背过了手,舒了一口气,一个娇娇怯怯的声音就在身后就响了起来,说道: “郎君……是不是要出恭,奴家领你去。” 谢元转身一看,是先前那个一直偷看她的小婢女。她顿时警觉地皱起了眉头,冷冷地说道: “我不去,不用了,谢谢。” 那小婢女生的脸圆圆的,脸蛋发红,因为个头比谢元低一些,低着头抬着眼睛,眼泪在眼眶里头打转,咬着下唇可怜巴巴地问: “郎君讨厌奴家?……不知道奴家何时惹了郎君不快了,奴家给您陪个不是。” 说着就对谢元盈盈一拜。 不知道为何,谢元瞧着她,就想起了沈留祯来……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看着沈留祯对着她爹娘装可怜的模样…… 沈留祯现在大了,倒是不见他用这么明显的装可怜的低级手段笼络人心了。 可是多亏了他,谢元现在心脏硬的跟石头似的,对于这种可怜的眼泪丝毫无感。 她甚至都要反省自己是不是因为受了沈留祯的毒害,以至于连基本的同情心都没有了…… 那小婢女哭哭啼啼,谢元皱着眉肃着脸就那么冷眼瞧着…… 第251章 难道准备逛妓院? 少年郎身材颀长,英姿挺拔。他负着手,一身暗红色的校尉衣袍穿在他的身上,好似比旁人都更加的合身好看一些。 对面的少女一身粉荷色的襦裙,青春美貌,弱柳扶风,含羞带怯的低着头,爱慕之心溢于言表。 两人站在回廊的下头,背景是雪后初晴的院落,忍不住就让人羡慕一声:年轻真好…… 只是,这少年郎不是个女郎就完美了…… “咳咳……” 听见有人咳嗽。谢元扭过头一看,是师父沈庆之从屋子里里头出来了,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还尴尬地将身子扭过了一边。 那个小婢女一看有人,连忙捂着脸踩着小碎步跑走了。 沈父看着那小婢女的背影,朝着谢元走了过来,站在她的旁边,沉沉地叹了口气。 谢元问道:“师父,怎么了?为什么叹气?” 沈父没有说话,喝了酒的眼神有些红,看着谢元又是那种熟悉的痛惜的表情。 谢元却立马就懂了,当他出现这样的表情,代表着师父经常会说的一句话: “你要是真的是个男儿就好了……” “没什么,这庆功宴喝的差不多了,你先回去。他们的尿性我最了解,指不定一会儿还要带着你逛妓院。我会跟他们说,让你回去勘察防务了。”沈父喝了酒,意识还清明,可是舌头已经有些大了,说话软绵绵的。 谢元笑了,松了一口气说:“谢谢师父。” “行了……走吧,回去吧。”沈父冲着她摆了摆手。 谢元转身走了几步,突然顿住了,又退了回来,犹豫着说道:“师父……这回留祯真的有话带给您。” 沈父脸上顿时就有了笑容,但是依旧嘴硬地说:“不用说我就知道什么话,还能有什么?不外乎让我保重身体么。行了,知道了。” “嗯……”谢元沉吟了一声,心想:不愧是父子,这也太了解了,“不止这些,他知道您受伤之后,有些顽疾无法根除,很担心,说希望您以后可以卸甲回家,多娶几房妻妾,也好养养伤,享一享清福。这样他常年不在您的身边,也能放心一些。” 沈父听闻,本来就红了的眼眶更红了,隐隐有眼泪在打转,随即抬手摸了一下眼睛,叹了一声说: “哎呀……也不知道是老了呀,还是怎么着,最近眼睛里头总是跑猫尿。” 可是眼泪还没有擦干净呢,沈父突然顿住了,抬眼看着谢元,一双眼睛瞪的老大,质问道: “这是他说的话,还是你编了瞎话哄骗我的?!” 谢元见他急了,连忙说道:“当然是他说的师父!我能骗你吗?” ……是他说的,只不过是被自己用武力威胁,逼他说的。要不然还真的只有那一句:让您保重身体…… 沈父看着谢元的丹凤眼许久都没眨眼,半晌说了一句:“说得也是,你不是他,没有那么多的花花肠子……” 他似乎老怀欣慰似的,又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那他真是长大了,懂事了。我印象里头,他真是……那张嘴啊,欠揍欠打,脾气还倔得跟头驴似的,哪回见了他我都一肚子的火儿……他也能跟我说几句这么热乎的话?我倒是没有想到。” “嗯……”谢元不知道怎么接,于是就老实的嗯了一声,然后就垂着眼皮子不说话了。 两个人在回廊下头,一老一少,站在那里吹风,沉默了好一会儿。 还是沈父说道:“……你回去吧,还愣着干嘛?还真准备一会儿被拉着逛妓院啊?” “不,”谢元脸色一肃,身子顿时站直了,转身就走,“师父我走了,你少喝点。” 逛妓院她可不敢……她早就见过那些女子的做派了,黏在男人的身上到处乱摸…… 她可经不起摸……一摸准露馅儿! 想到这里,谢元的脚步又快了一些,就差跑了,很快就消失在院门口,暗红色的校尉衣摆,一闪而过。 沈父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睛看着谢元的背影,笑成了一条月牙,眼角的皱纹都带着慈爱和喜爱。 可是笑着笑着,他的脸色就又难过了起来,愁苦异常,望着已经空了的院子门口,眼睛里头隐隐有泪光闪烁,喃喃地说了一句: “多好的将才苗子啊……老天爷为什么要开这种玩笑?” …… 谢元出了门,骑着马回营地的路上,在城中的街头慢慢地走过。 因为分别时,师父提到了小时候的沈留祯的样子,她不自觉地就陷在了回忆里头,全是小时候的一些事情。 沈留祯小时候那欠揍的模样,跟后来见面时的和光同尘的谦谦君子模样,确实有了大不同了。 要说他变好了吧……也不至于。他那个心眼子坑起人来更加的厉害了,“真”坑死人不偿命。 想想当初穆合王爷死前的疑惑和迷茫,还有宗爱死的时候,那一脸的不可置信…… 她就骨子里头发寒……幸亏他不是她的敌人…… 想到此处……本来慢悠悠骑在马背上前行的谢元,突然身子一僵,不自觉地拽紧了缰绳,双腿夹紧了马肚子,停在了当地…… ……真的不是敌人吗? 她是宋国的将领,他是魏国的朝臣……两个国家打的如火如荼的,他们本就是敌人啊! 他一定不会坑害自己吗?……不一定吧? 谢元眼神晃了晃,在心里头咒骂了一声,心想:我也不能太信任他了,得多防着他点,不然跟穆合王爷跟宗爱似的,等被坑死的时候,才感觉到不对劲来,那就已经迟了…… 想到此处,谢元突然有些好奇,上次他们两个合力杀了穆合王爷之后,她就离开了。 他生了病,后来这件事情有什么后续她也不知道。于是想着,或许沈留祯会给她写信呢? 于是就骑着马提了速度,打算找替她送信的镖局,问问看看有没有她的信。 谢元本来也只是想碰一碰运气罢了,谁成想还真的有? 她拿着信封出来,直接上了马,骑在马上一边走一边拆开了信封。 看着看着,她就皱起了眉头…… 其他几张画的意思,她可能不确定。 可是那个象征着她的那个小人,身上的皮甲列成两半掉在地上的意思,结结实实地戳中了她内心的敏感和恐惧。 谢元顿时气得火冒三丈,几下将那些画撕了个粉碎,咬着牙在心中痛骂: “他娘的沈留祯!竟然敢威胁我?!” 第252章 我喜欢安静 谢元一脸寒霜,怒气冲冲地回到了营地,刚到帐子门前,就碰见营中的那些人兴高采烈地来找她。 财神爷周免先是高兴地说道:“校尉,这回上头给的赏赐可不少,按照你的吩咐分完,不只是那些个跟着你去夜袭的,人人都难得阔了一把。我去跟军曹抱怨了两句,一说衣服都是旧的,立马就分了些新布料来。” 谢元被沈留祯的信扰得心烦,高兴不起来,于是面无表情地说:“那不是挺好么。” 她冷着脸,但是依旧泼不灭他们的兴奋劲儿。 毕竟刚刚领了钱了,而且又因为跟着谢元立了这么一个大功,到处都有人羡慕追捧,出门都比旁人气壮一些,都正在兴头上,下意识地就将谢元的“冷水”给忽略了。 这里头克三德就紧接着说道:“校尉,走,咱们一起去城里喝花酒吧。” 谢元的眉头皱了皱,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伸手又拉了一下腋下的皮甲的扣子,冷冷地说:“我不去,你们去吧。” “哎……你是不是男人啊,不会传闻说你喜欢男人是真的吧啊?”克三德笑嘻嘻地插科打诨,跟谢元开着玩笑。 只是话音刚落,谢元一个凌厉的眼刀飞过来,直接一个错步转身、抬腿,一脚踹在了克三德的腿窝子上。 克三德声音都没来得及出,就重心不稳跪地上、紧接着背上挨了一脚,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兴奋的众人顿时安静了,看着地上的克三德——好大一个人趴在地上……所有人都不禁替他感到尴尬和狼狈。 “我艹他娘的解元,玩笑都开不得了是吧?!”克三德一边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边骂出声来。 谢元的一双浓密的剑眉竖了起来,质问:“谁不是男人?” 克三德看着谢元愣了一瞬,然后就冤屈地拍着大腿喊道: “我滴个亲娘哎,我就开个玩笑!!你问问财神爷,问问愣子……我们平时都是这么开玩笑的啊,怎么别人都不当回事,到你这儿你就动手打人呢?!” 谢元抿着唇,扫了一眼众人的表情,心知自己这反应,在旁人看来真的有些小题大做了。 她有些心虚地垂了眼睛,转了个身,直接说道:“我不喜欢开玩笑。你们该怎么乐怎么乐,去吧,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 说罢就掀了帐子的帘子,走了进去。 众人一看,原本兴高采烈的,被谢元这么一闹,不免有些觉得败兴,于是纷纷对视了一眼,招呼着就离开了。 只留下了“财神爷”周免站在营帐外头,想走又不想走的样子。 谢元前头跟着将军去赴庆功宴,她的亲兵便难得的放了假,各自拿着刚发的军饷去城里找乐子去了。 他们不知道谢元会这么早回来,所以现在都不在营地里,也没有人给谢元拦门了。 谢元刚进去不久,周免就跟着走了进去,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谢元一转身就看见了他,不耐烦地喝道:“有话就说,没话就走!” “那个什么……我觉得,偶尔跟下属们一起喝喝酒,也能增进增进感情,你总是这么冷冰冰的,动不动就打人……有时候真的挺伤人心的。他们又没有什么恶意。”周免小心翼翼地说。 谢元听闻,头疼的闭了下眼睛,在案几前坐下,用手扶着额头,硬邦邦地说道: “我知道。” 她能不知道吗?哪一回上战场,不是精神紧绷死里逃生,能侥幸全须全尾的活下来,自然会想比平时更加的放纵一些。 她也想其他人一样,喝的大醉,然后趁着酒劲儿,将肚子里头的那些后怕和痛苦都倒出来。 可是条件不允许啊……她要是喝醉了,她就露馅儿了。 更何况那些兄弟伙儿们,大家本来感情就深,她再不端着点,回头蹬鼻子上脸的,真是一点隐私都别想有! 比起影响感情什么的……她更想将自己的身份藏严实一点,保住这个做事情的机会。 “你说的我都懂……但是我改不了。劳烦你多替我解释解释,我性子就这样,喜欢安静。”谢元说。 她说着就恨恨地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心想:喜欢个鬼的安静啊!……他娘的没想到有一天我能说出自己喜欢安静这种话来…… 周免顿时无话可说了…… 他傻傻地,不甘心地“哦”了一声,准备走。 刚转了半个身子,又转过来对着谢元小心翼翼地说道:“那个……你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啊……这个我好歹比你大了十多岁,虽然这……没有你读书多,但是到底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你要是有什么烦恼,能跟我说说,说不定我能给你提个建议啊啥的……” 谢元听闻更烦躁了……她有什么能说的? 因为是个女郎混进了军营里头,简直是从来到去,从头到脚……没有一点可以跟别人分享的事情。 “我没事……谢谢了,你去吧,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谢元不耐烦地将旁边的一本兵法册子给拾了起来,明确表示自己不想再说话了。 周免很是失望……却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掀了帘子出去了。 谢元一个人坐在帐子里头,看着闭着的门揉了揉太阳穴。 今日特使问她的那些话,还有沈留祯的信,都让她会暴露的危机感增加了一层。 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份越来越不好藏了。 以前她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可是这次立了功,几乎见到一个陌生人,他们都会用一双眼睛不停的打量她,然后追问她的出身来历。 那些都是比她有权势又有地位的人,使得她能拒绝的余地越来越小。 光是那些给她说媒的,还有热心的要给她送宅子送小妾的,这几天就碰到了好几个。 要不是有师父在旁边帮她遮掩拦着……估计她不是早得罪了人,就是被“关照”的露了馅儿了。 正在此时,外头听了信儿知道她回来的亲兵肖二蛋赶了过来,在外头喊道: “校尉……营帐外头有两个仆役找你,说是临江城你家里头来的人。” 谢元一听,惊得站了起来。 难道真的是谢家派人来找她?…… 怎么会?她爹娘为了她的安全,绝不会贸失地派人来寻她的。 第253章 回家 谢元怀着疑虑的心情到了营地门口,远远地就看见两个穿着汉制短衫的男人在门口等着。 谢元一看他们的装束,就知道确实是谢家的人,她心里头的忐忑更重,顿时站在原地不动了。 正在此时,一行浩浩荡荡的人从谢元的眼前走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挡住了谢元的视线,将她从犹疑中拽了回来。 “校尉。” “校尉……我们去了。” 谢元定睛一看,正是先前要拽着她一起喝花酒的兄弟伙儿们。 周免在前头打头阵,几个卫长还有些她不怎么认识的,总共二十多个。 他们看见谢元之后兴高采烈地气氛顿时偃旗息鼓,一个个的小心翼翼地拿着眼睛瞄着她,一边从她身边过,一边小声规矩地打招呼。 谢元板着脸“嗯”了一声,说道:“去吧,别惹事。” “是。” 人群稀稀拉拉地应着,脚步好像更加的快了一些,走出了营帐。 远处谢家那两个派出来的护卫,就又出现在了谢元的眼前。 正好他们也看见了她,抬手兴奋地挥了挥手,但是很快又紧张地四处看了看,像是做错事了似的,将手收了回去。 谢元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心情,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已经出了营地的周免忍不住好奇地回头看了两眼,正好就看见谢元朝着那两个汉制短打的仆役走过去的场景。 他的眉头一皱,觉得这一幕好像四层相识,似乎在哪里见过,脚步一顿不走了,就看着谢元跟那两个人说话。 身后跟着他的人被他这一停挡了路,纷纷顺着他的眼光往后看,问道:“看什么呢?怎么了?快走啊!” “哦……没什么,走。”周免暂时放下了自己心中的疑虑,笑着招呼着人继续往前走。只不过时不时地还会回头看一眼。 嘶……这一幕为什么感觉似曾相识呢……到底在哪儿见过? “王五、王六,你们怎么来了?”谢元很紧张,感觉自己的脸皮都绷紧了的紧张,冷冷地问。 “阿元……夫人病重,遣我们来找你,回去见她最后一面。”王五苦着脸说。 谢元的瞳孔一下子就放大了,整个人都有些懵,看着他们两个的脸,半晌没有吭声,然后才问: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夫人病重,跟我们回去见她最后一面吧。”王六也用同样哀苦的表情重复了一遍。 谢元觉得脑袋中“嗡”地一声响,一瞬间天旋地转的发白,脚下重心不稳,她身子晃了一下,才勉强站稳了。 短暂的手足无措之后,她让自己稳住了心神,神色倔强地抿了抿唇,说: “稍等,我去交代一下,就跟你们走。” 她的声音很冷静,只是比之之前的时候显得有些有气无力,甚至微微有些颤抖。 说罢她就转过身离开,颀长的身影紧走了几步之后,就身手矫健地跑了起来,暗红色的校尉衣袍从一众士兵中间闪了几下,就在远处消失不见了…… 王五王六看着谢元仓皇的背影,眉目忧愁,甚至隐隐有些同情地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再说话。 …… 谢元交代好了自己的去向,还有营中的事务之后,就随着王五王六一路上骑着快马,一刻不停地往家赶。 马跑累了,路上直接换乘一匹新的,滴水未进的往家赶。 终于在夜幕降临之后,到了临江城的家中。 家中人员未歇,灯火通明。 谢元因为不停地赶路,虽然披着厚实的斗篷裹着,但是兜帽遮不住脸,一路上冷风吹拂,脸被冻得通红。 她脚步踉跄的下了马,谁也来不及理,穿过庭院,顺着回廊就往后院疾跑。 谁知道一进门,只见她娘谢夫人好好的坐在堂中,她爹在旁边陪着。 谢元顿时就愣住了。 谢夫人一见她,就从小凳子上站了起来,脸上喜形于色,却趁着谢元还没有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招呼着下人赶紧关门。 谢元看着她娘谢夫人行动如常地绕到了她的身边,她心里头先是庆幸她娘没有病,还好好的就足以让她谢天谢地了。 可是这感激的情绪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稍加思索过后,就是发现被至亲欺骗之后的巨大失望和气愤。 谢元身上的斗篷还有一路上刮着树枝的残雪,被打湿了的痕迹,乱成枯草的发丝,被风呲红了的脸,一身的狼狈。 她看着谢夫人近在跟前的、高兴的脸庞,丹凤眼全是不能理解的愤怒,用直愣愣的、做梦一样的语气,问道: “娘……你干什么呀?” 谢夫人见她急了,连忙收了脸上的笑容,双手拉着她的胳膊,用安抚地语气说道: “阿元,你听娘跟你说……前一段时间,你是不是跟留祯一起,做了什么事了?” 谢元听见沈留祯的名字的一瞬间,瞬间火起,高声质问道: “又是他搞得鬼?!他想干什么?!!” 谢元常年在军营里头操练讲话,都对着大量的人群,嗓子早就锻炼的声音洪亮至极。 平时她若是正常说话,顶多也就是声音有些低沉,带着威势雌雄难辨。 可是此时她在气头上,没有控制,这一吼,顿时觉得整个房子都被震的掉了一层灰,吓得所有人都是一个哆嗦。 谢夫人更是吓得一双眼睛眼冒泪光,看着谢元满是胆怯。 一直冷着脸,不甚赞同夫人做法的谢父,此时却被气到了,将手中的茶碗往桌上一磕,怒道: “好大的官威!你这是跟你的生身母亲说话的态度吗?!你话都不听人讲完,说什么是别人搞得鬼?!!” 谢元终归是怕她爹的,被这么一训,她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随即收了声音,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眼泪在眼眶里头打转,乖乖地说道: “娘,孩儿错了。” 谢夫人连忙脸上就有了笑意,接着说道:“……你误会了,是前一段时间,留祯专门派了人来,嘱咐我们,说若是有人来问谢家前一段时候,派出去跟着伺候他的婢女,就说有。但是那是你,不好跟外人细说。拿理由能挡便挡了去。” 第254章 绝不可能。 谢元的眼神晃了晃,问道:“那……那你骗我回来做什么呢?” 谢夫人很着急,抓着谢元的胳膊说道:“傻孩子,是因为真的有人来问了呀。是平城的鲜卑人派人来问的,不仅如此,那人还问,有一个在宋军里头做校尉的,叫解元的,是不是跟谢家有什么关系。 你爹跟人家说,谢家没有儿郎,也没有远亲了,在宋军做了校尉的人,怎么也不可能跟谢家有关系。 至于问那个伺候留祯的婢女,你爹回人说,内宅女子不方便见外客,就给打发走了。” “对,这不是挺好吗?”谢元反问,“还有什么问题?” 谢夫人着急地说:“你想一想,连平城的人,都已经怀疑你跟宋军校尉的关系了,虽然说这回搪塞了过去,可是纸包不住火啊。这风声若是传到宋军里头,你经得住查吗阿元……” 谢元抿紧了唇,不吱声。 这个时候谢父接着说道:“虽然不知道你们做了什么事情,但是平城的人,明显是针对留祯才来查问的,他们总不会因为我一句搪塞,就善罢甘休,你总得在家住几天,将这一关给应付过去。” 谢元想起了沈留祯给她的信,此时才细想其中的意思,恐怕是让她去平城一趟,证明自己的婢女的身份。 可是既然他们已经怀疑到这种地步了,再去……还会有用吗? 谢元来不及细想,就被谢夫人急切的声音打断了: “不不不,阿元……你听娘说,我听说你的事情了,最近那一场仗,你立了大功,宋国一朝扬眉吐气,你成了少年英雄了……” 谢夫人说到此处,眼中热泪盈眶,抬起手来摸着谢元的脸庞,瞬间泪如雨下,是欣慰,也是疼惜地说道: “我的阿元,是个英雄了……娘为你感到骄傲,可是,你不曾听说过那句话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现在多少人的眼睛都盯着你。你是个女郎的身份,眼看着就要藏不住了。不若趁着这个机会,别回去了,安安心心地换回来,呆在家里。” “娘!”谢元急躁地眉头一挑,就要发作。 谢夫人却先一步打断了她的话,死死地拽着她的胳膊,声音高亢地吼道: “难道非要撞到南墙上头破血流,一个人对抗整个世道不可?!到底如何你才肯罢休?!” 谢元目光闪动,没有言语……到底如何才肯罢休? 她说不清楚,但是绝不是现在这样。 这个时候,她爹像是听到了她内心所想一般,叹了口气,劝说道: “阿元……其实你娘这个话,也不无道理。你现在退下来,是最好的结果了。 你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众人仰慕你这么一个少年英雄。如果你在这个时候“病逝”,史书上少不得要将你的名字记上一笔,再注一句:天妒英才。 可是,若是你女郎的身份被发现了呢?……不单单是欺君之罪能不能过去。 而且因为你是个女郎,又进了都是男人的军营,少不得遭人非议诋毁,名誉受损,你相信爹,那种滋味不会好受的。” 谢元安安静静地听完,丹凤眼无力的抬了起来,难过地问: “爹,即便史书上会记载一个叫解元的少年校尉,那是我吗?那不是我,因为我是个女郎,而他不是……从始至终,他都是一个假身份,我才是真的。” 谢父愣住了,看着谢元倔强挺拔的身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了。 谢夫人看了看自己的丈夫,又看了看自己的女儿,有些不甘心地说: “阿元……你别死心眼了,现如今你要如何掩藏自己的身份,你藏不住了!与其藏不住的那一天,灰头土脸的被人赶回来,还不如自己带着荣耀退下来,面子里子都有了……难道娘说的不对吗?” 谢元看着娘亲的表情,倔强地抿了抿唇,声音温柔又坚定地说道: “娘,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可是不到最后一刻没有就此放弃的道理,事情我会想办法解决的,放心好了。” 谢夫人还要再说什么,被谢父走过来拦住了,说道: “阿元一路上被你吓得,紧赶慢赶的到了家,天色不早了,让她洗漱洗漱,吃些东西休息吧,明天再说。” 而此时,已经在温柔乡里睡了一觉的周免,突然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咒骂了一声: “我艹……终于想起来在哪儿见过了!那两个不是几年前来找自己家女郎的人吗?!” 被他这一声吼惊醒的妓女,揉着自己的眼睛看了看天色,嗔怪道: “死鬼!你躺在老娘的床上,倒还想着哪个女郎呢?” 周免做梦似的看着身边的“女郎”,再想一想自己跟随了多年,亲眼看着他从一个小兵做到了校尉的谢元,心神俱震,支着胳膊愣在那里半晌没动。 妓女见他不接话,以为他是梦游了,觉得无趣,正准备躺下接着睡觉。 忽而听得“啪”的一声巨响的耳刮子,吓得她所有的睡意都飞得一干二净。 她支着半个身子,凑着细微的月光,惊恐地看着黑夜中那个打了自己一个耳光的兵老爷。 未知使她哆嗦,一句话都不敢说,也不敢动。 只听那个疯了似的人又念叨了一句:“草!我想什么呢,绝不可能!”然后就“咚”地一声倒在了床上,翻了个身,接着睡去了…… 可怜的妓女被吓得满脑子浮想联翩,听着他后来的呼噜声,却再也不敢睡着了,生怕他突然发作,在梦中将她打死…… …… 第二天,谢元天不亮就起床,雷厉风行地穿戴整齐之后,披上斗篷,就去给自己的父母请安,顺便告别。 谢父谢母似乎早就料到会如此,早早地就准备了饭食等她,她看了看沉默的父母,要走的话没有说出口,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一家三口一起吃饭。 吃完了之后,谢元将筷子放下,说道:“爹、娘……我吃饱了。” 后头的话没说,但是他们两个都懂了。 谢父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谢母咬了咬嘴唇,眼睛含泪地说道: “阿元……娘就你这么一个骨肉,听话别走了,别让我为你提心吊胆。” 谢元没有看她,垂着眼睛平静地说道:“娘,我营中还有事情,不能在外多呆,我会回来看你的。” “站住!你难道非要我命人将你捆起来不可?!”谢夫人怒而起身,整个人都在发抖,与自己女儿的固执如出一辙。 门口处,谢元转了半个身子,身上的斗篷遮住了她大半个颀长挺拔的身姿,依旧桀骜不逊。只听她用平静且自信地语气说道: “娘……小时候他们就拦不住我,现在……更不可能了。” 说罢,不等谢夫人反应,她转身便走,红色的斗篷鼓着风,消失在门口处,再也没了踪影…… 第255章 我有人证! 魏国廷尉衙门。 崇肃王爷借了廷尉衙门审理此次战事失利案件,自然坐在大堂之上。 沈留祯是副审,坐在一旁,跟被叫来协助的廷尉大人坐在一处。 一个汉人,一个鲜卑贵族,两个人左右坐在负责录入的文书旁边,盯着他看。 只看得那文书满头的汗,眼睛都不敢抬,生怕自己哪里出了错,遭了无妄之灾。 廷尉大人是个六十多岁的鲜卑人,精通汉文,要说律法条例,他懂得估计还没有中间这个汉人文书多。 可是魏国本身就是胡人建立的朝廷,起于武力杀伐之中,又碰上石余佛狸那样喜欢胡来的皇帝,再加上,全朝廷上下,偏私“自己人”的风气。 他不需要精通律法条文,他只要是个鲜卑人就够了。 所以这位廷尉大人,也是历经了石余佛狸被弑之后,经过了穆合王爷和宗爱共同把持的朝政时期,一直做到了现在,可谓是个老资历了。 沈留祯抬了眼睛,绕过了中间坐着的文书,看向了隔壁的那位老大人,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心里头想得却是——什么时候才能换了这个老匹夫,那才是真正的为了天下人做了一件大好事了。 廷尉大人似有所感,斜了眼皮子看了过来,冷冷地问道:“沈侍中看我做什么?” 沈留祯很是自然地说道:“哦,我见这位文书一手字写得又快又好,不禁有些感叹,廷尉大人会用人啊,这样的人才都能找来,实属难得。” 他这个话一出,连着廷尉大人和文书的马屁都一起拍了。 正在疯狂录入的文书笔下一顿,连忙冲着沈留祯点头致谢。他抬着袖子擦了一下头上的冷汗,脸上带着笑,说:“沈侍中谬赞了,哪里哪里……” 廷尉大人冰冷的表情也有一丝的龟裂,但是他年纪长,看沈留祯一个汉人,还是个跟此次穆合王爷之死关系重大的汉人,极为不顺眼,所以也只是挑了一下眉头,没吭声。 他们这一番小声的交流,并没有影响大堂上正在审理案子的进程。 前头崇肃王爷问了许多人,一直问到了来了援兵,本可以开战。可是穆合王爷却还要拖延战事,去打猎的这件事情上。 台下贺兰光声声控诉道: “王爷,这正是当时的钦差沈留祯使得奸计,是他到处散步谣言,说那西山上有神鹿,是个祥瑞,弄的军营中人心不齐。所以穆合王爷才下令,先将那鹿猎回来,讨个吉利,回头还可以献给陛下。如果后来穆合王爷没有出事,根本就不可能贻误战机。” “哎?……贺兰将军,这正在过堂呢,说话要讲证据,怎么能血口喷人呢?”沈留祯貌似着急的从文书的旁边站了起来,走到了堂下站定。 转而就朝着堂上的崇肃王爷一抬袍袖,躬身行礼,端的是正义凛然地模样,说道: “王爷明鉴……沈某到了中军大营之后,只要跟穆合王爷在一处,就到处都是仆从护卫跟着,他们都可以作证,我何曾说过这样的话?” “不是你说的,那也是你指使你的钦差仪仗队散布的谣言,那还不照样是你!” “冤枉啊王爷……当时沈某趁着停战无事,回家了一趟,根本就不在营中……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贺兰光直接指着他怒道:“你还敢狡辩!大营中多的是人证,这些流言就是你的那些仪仗队的人说的!!要不要传唤那些人上堂来!” “贺兰将军,你看我这个汉人不顺眼,可是也不能将战事失利这么大的一个罪名,往我一个没有兵权的人身上推吧,啊?!”沈留祯气愤至极,冤屈地叫嚷着。 “够了!”崇肃王爷低沉声音适时的出声,两个人顿时安静了。 崇肃王爷看着呈上来的各个人证的证言和状纸,眉头紧皱,面露不耐地看向了贺兰光: “现在是追究因为谁的原因导致的延误战机。不是追究谁散布的谣言。 正打着仗,他却跑去猎鹿,去了那便是去了。跟听谁的话,又因为什么原因去,有什么要紧?!难道做主的不是他,是旁人逼着他带着人去的?!” 贺兰光顿时结舌,憋着一张脸,急切地不知道如何辩解。 正在此时,大堂外传来了一个少年的声音,高声喊道:“当然要紧!” 沈留祯不用回头,就知道那是穆合王爷的小儿子,乌雷的另外一个伴读,他的对头,合安郡王来了。 沈留祯揣着袖子,抬了步子让到了一旁站定,一抬眼正好对上了合安那双怨毒的眼睛。 沈留祯对着他客气的一笑,又遭来了一个狠狠地白眼。 合安站在了贺兰光的身边,咬牙切齿地一抱拳,说道:“王爷明鉴。如果是有人居心叵测,故意散布了谣言,又设置了陷阱致使我父王身故。 一军统帅因为阴谋诡计牺牲于阵前,致使大军乱了阵脚,当然会延误战机,导致战事失利。那这个散布谣言之人,便是此次战事失利的罪魁祸首,如何能不分辨个明白?!” 崇肃王爷思忖了一会儿,说道:“虽然……我觉得你说的话有些荒诞,但是也不排除这个可能,你且说来。” 合安一听,咬牙切齿的表情顿时欣喜地笑了出来,看着崇肃王爷说道: “王爷,我有足够的证据,这一切确实都是沈留祯设计的。他先是散布了谣言,诱使我父王去山上猎鹿,然后又将他引到了陷阱地杀害了他!” 沈留祯揣着袖子,垂着眼皮子,声音冷静地说道: “我得提醒一下合安郡王,在下不会武功,而且当时一直在你们的监视之中,说我杀了你父王——一个久经沙场,带着亲兵卫队的一军统帅?你是太看得起我,还是太看不起你父王了?” 崇肃王爷也皱起了眉头,深觉得这个控诉实在是太过于牵强了,但是为了公正,还得耐着性子听他说完。 合安激动地说道:“他有同伙!就是他带回来的那个婢女,那个婢女是个有功夫的武林高手!我有人证!” 第256章 罗织罪名 沈留祯听闻,挑了一下眉头,转过身等着看他说的人证是谁。 等见着人证走进来的时候,沈留祯露出了恍然的神色,不仅没有紧张,还有恃无恐的笑了一下。 而且这个轻视的笑容,连避人的意思都没有,让所有人都看见了。 再加上前头贺兰光和合安的那毫无道理的控诉,连旁边执仗站岗的士兵都不禁觉得,这明显是鲜卑人又抱团诬陷汉人了…… 那这个人证是谁呢? 就是当初合安派来刺杀沈留祯,结果射过来的箭,被谢元一掌给拍飞的那个人。 人证无品无阶,只是一个普通的士兵,一来往地上一跪,禀报道:“小人叫六步木,是穆合王爷麾下的一名士兵,见过崇肃王爷。” 崇肃王爷兴致不高,不是很明显的吐了一口长气,问道:“你要作什么证,说罢。” “是……当日随军围猎,其中就有我,我负责跟其他士兵一起寻找白鹿的踪迹,后来跟人走散了,又在猎杀一只飞起的野鸡时,不小心差点误伤了钦差沈大人。” 沈留祯一听,揣着袖子冷笑了好大一声:“呵!误伤……” 六步木没有看他,也没有抬头,像是背书似的,继续说道: “小人当时吓傻了,以为就要因为误杀了钦差而丢了性命,谁知那个与他同乘一骑的婢女,敏捷的一抬手,将我那箭矢给拍飞了出去,那伸手果断迅速,绝非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小人可以断定,那婢女定然是个身手了得的高手。” 崇肃王爷听完,有些疲累地问道:“好,暂且信你所言,那个少女身手不凡,那她是如何害了穆合王爷的。难道一个身手不凡的少女,就能在一众将领之中,一个人杀了一个身经百战的武将,还有那四个亲兵,而且还伪造成意外身亡吗?” 合安上前一步说道:“王爷……具体她是如何得手的,我不得知,可是那现场有人将一些带血的草给割了的痕迹,所以我父王绝对是被人谋杀的,不是什么误入陷阱而亡。试想,误入陷阱,那陷阱附近是如何有血迹的?” 崇肃王爷的眼睛陡然一亮,凌厉地看着合安的表情,许久都没有说话。 合安也一脸坚定,目光坦然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崇肃王爷才转而恢复了兴致缺缺的语气,问道:“那这件事情,如何一定跟当时的钦差,沈侍中有关系?” “六步木,你说。”合安转过头来对地上跪着的人说。 “是……王爷,当时我因为被沈钦差的仪仗队误以为是刺客,我怕没了命,吓得就跑了,想找穆合王爷给我说情,我好有个命活……结果刚到跟前,我就看见,一个穿着红色襦裙的女子朝着王爷射箭,刺杀王爷,结果射偏了。 可是旁人都没有看见她,只看见了我……再加上仪仗队的人的提醒和追捕,情急之下我光顾着逃,没有留心她的去向,后来才知道她留在后头伺机杀害了穆合王爷……” 六步木说着,深深地一头磕在了地上,模样很是痛悔地说道: “都是我的错,是我贪生怕死,没有及时出声提醒,才让穆合王爷遭了奸人的毒手。” 合安听到此处,异常的激动,咬牙切齿地说道:“王爷,而且,我们的人后来发现,那些陷阱旁边,被割了带血的草,被人掉了一路,一直能追踪到沈留祯休息的地方。我们是监视他,可是他搭了屏风做掩护,很长时间看不到他和那个婢女的人。就是他派那个婢女趁乱杀了我父王!千真万确啊王爷!沈留祯狼子野心,暗杀我军统帅,妄想颠覆我们鲜卑人的朝廷,一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沈留祯的眉头跳了一下,这个罪名可真够大的。 而且,合安也不算蠢的,虽然是靠着先预定了凶手,但能将大致的作案过程理了个清楚,还做到八九不离十,说明他真的下了功夫了。 可是……呵呵……跟他斗? 沈留祯垂着眼皮子,声音平静地质问道:“你可说完了?”那语气,好像是暴风雨前压抑的平静,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他的身上。 合安君瞪了沈留祯一眼,还是不甘心,朝着座上的崇肃王爷说道: “王爷,这人奸滑狡诈,一张嘴就胡说八道,将陛下都能哄的团团转去,请王爷一定要为国除害呀!” “合安君!”沈留祯抬了眼睛直直地瞪着他,带着浩然正气般,语气高亢地说道: “你说完了,就该我说了!……难不成你编织罪名诬陷他人,连个让人辩解的机会都不给吗?!” “我……” “王爷!”沈留祯向中间跨了一步,一个拱手行礼,儒生袍服的夸大袖子合成了一扇门。他俯首说道, “下官要被合安君冤枉死矣。我作为钦差,替陛下巡视,结果接连有人派刺客刺杀我。第一次在交良城客栈,夜半时一个鲜卑人的刺客要杀我,被我那婢女替我挡了一刀,才侥幸逃脱,后来被我的护卫所擒杀。这一点当地的县令,还有各位军镇督主都知道,皆可为我作证。” “你血口喷人,你受刺跟我有什么关系?!”合安君冷笑了一声,说。 沈留祯不理他,接着流畅地说道: “我一开始,也以为只是一个鲜卑人的小毛贼而已,可是当我从县令那里知道,我们前脚刚刚擒杀了刺客,同一客栈里头的人都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就有人去县衙告状,说我杀了一个鲜卑人。 如此……能是一个小毛贼所为吗?我不得不想,我这个钦差的身份,到底是碍了谁的眼。” “跟我没关系!你有证据吗?”合安君又怒道。 沈留祯突然转头看向了石余合安,声音洪亮,振聋发聩地质问道: “我说跟你有关系了么合安君?!” 此话一出,石余合安一下子呆了……他安静了,所有人都安静了。 半晌,合安才反应过来,通红着脸,慌乱地问道:“那你说这些什么意思?难道不是暗指跟我们有关系?!” “我当时是不知道是谁下的手,可是现在铁证如山,摆在我面前,说明就是你们派人刺杀的我!人证都在此,你还敢抵赖?!”沈留祯伸手一指旁边跪着的六步木。 第257章 崩盘了 合安恨恨的冷哼了一声,双手一抱,仰着下巴说道: “前头不都说了么,他当时是射野鸡。打猎时候误伤算什么稀罕事情吗?……都是误会罢了。沈大人估计是亏心事做的太多,看谁都觉得像是要刺杀你吧?” 沈留祯也站直了身体,仰着下巴不屑地拿眼角的余光觑着他,平静地反问: “既然是误会,这位叫六步木的士兵亲眼瞧见了这么多事情,怎么不第一时间出来指认我,指认我那个婢女?也好当着中军大营一众将领的面,将沈某斩于刀下……难不成合安君舍不得我死?” “狗屁!……他……”合安君语塞,瞪着一双眼睛咬牙切齿,就是急智不够,找不到话来辩解。 沈留祯冷哼一声,声音陡然提高了一阶,洪亮地说道: “我来替你说……因为他是你们派去刺杀钦差的刺客,见不得光,更加经不起查问深究,你们怕刺杀钦差的罪名一经查实,你们家就是意图谋反的杀头之罪!” 沈留祯一身正气,谦虚温和地朝着大堂之上的崇肃王爷又是一拱手,说道: “王爷,在下当日听说穆合王爷意外坠落陷阱之中惨死,震惊不已,一时间又起了怜悯之心,心想既然刺客被抓了,不管是谁派的,总归是个死……当时情况复杂,一众将领群龙无首争吵不休,为了顾全大局,我心一软,就想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那幕后黑手一把,不再追究了。 谁知道现如今,他们不但没有将刺客杀了,还堂而皇之的让他上了大堂,信口雌黄编织罪名,诬告陷害沈某,想以此逃脱罪名,顺便置沈某于死地!实在是厚颜无耻,胆大包天,完全不将陛下,将王爷放在眼中……” 他顿了一顿,加重了语气,恳切又冤屈地说道:“王爷……下官要控告穆合王爷以及他的儿子合安君阴谋刺杀钦差,意图谋反欺君之罪!” 崇肃王爷抬了眼睛看着堂下的争吵,一双眼睛像是一只鹰隼一样凌厉,可是并没有出声。 合安却着急了,就差跳脚了,指着沈留祯的鼻子说道:“你他娘的胡说八道!都说了是误伤罢了,你有证据吗,就说他刺杀你?!” “既然是误伤,那当时为什么不解释?!”沈留祯质问。 合安君又堵住了,急地嘴唇直哆嗦,一双眼睛因为心情太过于激动,泪光都有了。 说来说去……这是个他们从来没有想到的硬伤。 早知道,当时就该第一时间出来,厚着脸皮说是误伤,不该拖到现在…… 可是现在明白也晚了。 “……当时时局纷乱,众人都在找刺杀我父王的凶手,顾不上不行吗?!” 沈留祯的表情已然很轻松了,声音温和地像是跟一个小孩子说话似的,笑着问: “哦……刚刚不是还说,早就查清楚了,刺杀穆合王爷的刺客是我么?他作为人证不让出面?……不是在忙着找凶手吗?” 合安君已经急得满头的汗。他说不出话来。 堂上一片安静,就只有文书奋笔直书做记录,纸张沙沙的声响。 文书一边写,一边还忍不住摇了摇头,同样觉得合安的话已经彻底崩盘了。 坐在他身边的廷尉大人本来垮着脸听着,到此时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已经黑到不成样子了。 他见文书摇头,直接恼怒地扭过头来瞪了他一眼,吓得文书一个哆嗦,连忙低下了头,脖颈子僵直成一个冰凌子,再也不敢动了。 正在此时,那个一直跪着的六步木见自己小命怕是保不住了,磕头说道: “王爷,我真的不是刺客,是冤枉的啊……汉人嘴皮子从来利索,一张嘴颠倒黑白,死的都能说成活的。我等鲜卑人说不过他,可是不代表我说的是假话,王爷也是鲜卑人,一定要为我们鲜卑人做主啊!” 崇肃王爷还是不吭声,皱着眉头,不见喜怒,只是一张又一张的掀着桌子上的卷宗。 沈留祯笑着问道:“别说我欺负你,我问你,六步木,你敢发誓,自己说的都是真话,没有半句虚言。” 六步木的微微低着头,眼睛朝着旁边的合安君看了一眼,跪在那里的身子在微微地颤抖,硬着头皮赌咒发誓地说道: “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话!” “好……那我问你,你说你看见我那一名穿着红色襦裙的女子拉弓射箭,刺杀穆合王爷。那身穿红色襦裙的正是我那个婢女,对吧?” “是……是我亲眼看见的。” 沈留祯冷笑了一声,对着堂上说道:“……王爷,请看那两名被穆合王爷派来,跟在我身后监视我,他们说是派人来保护我的,那两名鲜卑士兵的供词,还有我身边仪仗队的供词……我那婢女的红色衣裙,可是全程都在屏风上头挂着呢……” 他这个话一出,那负责记录的文书,书写的手腕一顿,抬眼看了沈留祯一眼,顿时羞的满脸通红…… 说实在的,沈留祯看着不像是那般孟浪的……他修养仪态都很有世家子弟的气度…… 就是这野地里头白日宣淫的事情,还是当着那许多人的面做的,着实让人无法接受,他光是替他写一写都觉得尴尬脸红…… 可是看他本人的表情,说起来跟喝水一样平常……难道,这就是年轻人的潇洒吗? 崇肃王爷将那两章供词给找了出来,面无表情地看了两眼,说道:“确实如此,六步木,你还有何话说?” 六步木一听,大冬天的,跪在那里满头的汗往下滴,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就是说不出话来。 “她就不能穿两套衣服……那屏风上头的衣物都是障眼法!”合安出言抢白。 崇肃王爷此时怒而拍桌:“荒唐!前后矛盾不能自圆其说,竟还要狡辩!你当本王是个傻子不成?!” 崇肃王爷本来就是生的严肃,又是武将出身,声音洪亮如钟,一拍之下,感觉那桌案都要碎了,吓得在旁边坐着的廷尉大人,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合安也哆嗦了一下,看着崇肃王爷,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合安,你们为何阴谋刺杀钦差,从实招来!”崇肃王爷质问。 一向飞扬跋扈的合安,终于崩溃了,他膝盖一软,跌坐在了地上,只是嘴硬地喊: “我没有……你……你们冤枉人……我没有……没有刺杀钦差。” 沈留祯在一旁揣着袖子冷眼看着他,神色轻松,微微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正在此时,堂外等着听传的人,又闯进来了一个,沈留祯转眼一看,是穆合王爷的三儿子,以突。 第258章 碰见劲敌了 “王爷……”以突三十多岁,进来之后,直接往地上单膝一跪,面色沉痛地说道: “这件事情,我们确实有所隐瞒,我这就讲清楚来龙去脉,还请恕罪。” 沈留祯跟这个人一直没有说过话,甚至没有听过他在人前说过话。 在沈留祯的印象里,以突就是一个听话安静的儿子,稳重,话少。 他见过他远远地跟他的那些同僚站在一起时的样子,明显他听得多,说得少,偶尔一个眼神瞟过来,目光很深还有些怯懦,但是有一种被窥视琢磨的感觉。 跟他的弟弟合安,根本就不像是一个爹生的。 不过因为他的存在感太低,沈留祯确实也没有怎么注意过他。 可是当他端着一副沉痛、忍辱负重地感觉,往地上一跪,语气也极为诚恳地说出这些话时,沈留祯不由地眼皮子一跳,有一种遇到了劲敌的感觉。 他抬了手指压了压自己的上眼皮,端起了警惕之心,看着以突,等着听他要说什么。 崇肃王爷看了他一眼,沉思着将桌上的案卷摆了一下,面沉如水地说道: “如果我没有认错,你是以突,穆合的儿子?” “正是……我是老三,前头两个哥哥已经战死了。”以突的声音总是透着一种悲伤的意味,尤其是说出这种话的时候。 果然,崇肃王爷冷硬的表情明显柔和了下来,似乎带着叹息似的,温和地说道: “你先说来听听。” “是……”以突从地上站了起来,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合安。 本来已经脚软跌坐在地的合安,被他一瞧,连忙警惕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哥哥,眼神闪烁,惊疑不定…… 看他的样子,就知道,此时这场戏,他们事先没有商量过。 合安也不知道他这个哥哥要说什么。不知道他到底是要帮自己,还是要害自己。 以突眉目悲伤地耷拉着,悲痛地说道: “那刺客确实是我弟弟合安派去刺杀沈留祯的。” “以突!!”合安顿时惊慌地叫他哥的名字,怒火中烧,恨得咬牙切齿。 可是以突却伸出了手,做了一个制止他说话的手势,嘴上的话接的很急,生怕晚了,合安再说些什么出来: “你不要说了!难道你要因为你的一点任性小错,害的父王死不瞑目吗?!” ……任性小错? 这下不只是合安傻到了。大堂上所有人,包括两侧的衙役兵丁,都不禁齐齐将目光投到了以突的脸上。心想:刺杀钦差,如何还能是任性的小错了? 以突不为所动,脸上依旧是诚恳的模样,转而对着堂上的崇肃王爷抱拳道: “我幼弟合安,跟沈留祯沈侍中,同是当今皇帝陛下的伴读,他们两个素来不和,以前还打过架,这件事情几乎所有人都知道。 后来,陛下登基之后,明显跟沈留祯更亲近一些。合安他小孩子心性,受不了沈留祯比自己得宠,心中不甘,一时冲动,才派了刺客。并不是因为沈留祯是钦差,才去刺杀他的,这两个原因,可是天大的差别,请王爷明鉴。” 沈留祯微微皱起了眉头,看向了合安。 合安眼光闪烁,看了看他哥,又看了看沈留祯。嘴唇不甘地蠕动了两下,最后什么都没有说,算是默认了。 穆合王爷在世时,所有人都知道他偏袒小儿子合安君,穆合王爷的王位要传给嫡长子,怎么也轮不到小儿子。 所以他早早的就张嘴像太武帝石余佛狸,给合安要了一个郡王的封。这是他那么多的子嗣中绝无仅有的宠爱了。 所以一直有传言说,如果穆合王爷谋反成功,夺得了帝位,那继承皇位能当上太子的,一定是小儿子合安。 合安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一直觉得自己比他爹其他的儿子都好,都优秀。 此时听见自己的哥哥诋毁他,说他无知任性,他心里绝对是不服气的。 即便他要杀沈留祯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更多的是因为沈留祯跟他们家不对付,乌雷又太过信任沈留祯,这样的人留在皇帝的身边,迟早对他们家不利,所以他才下定决心去刺杀他的。 而且,他计划的很好,专门嘱咐了刺客挑沈留祯远离了京城,长途跋涉于途中时下手。 还让刺客伪装成劫匪、强盗,或者小偷什么都好,这样谁会想到是他动的手? 可是,现在这个情景……他不能为自己辩解……如果将这些话说出来,那他刺杀钦差,意图谋反的罪名,就被坐实了。 他才十六岁……他还不想死。 崇肃王爷眼皮子一抬,表情肃穆地说道:“不管是何原由,蓄意谋害朝臣,终归是有罪。” 以突连忙恳求道:“王爷……请看在合安年幼无知,是两个少年之间的私怨玩闹,而且沈留祯并没有受伤的份上,法外容情,饶了他这一回,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 更何况,比起来沈留祯谋害了我父王,我国大军元帅,致使战场失利,丢了三座城池,将士死伤无数的罪名,这又算得了什么?!” 大堂内顿时一片安静。 沈留祯听着以突那情真意切,极具渲染力的言辞,心中不由地咒骂了一句: 他娘的,刚刚就看出来他不是个好鸟,没想到果然是个能言善辩、装模作样的渣滓! 沈留祯骂的很痛快,却从未想过,以突的“出色”表现,跟他如出一辙,他骂人的那些话,放在自己身上也很合适…… 沈留祯在脑海中快速的思索着对策,想着到底该用哪一种表现,才能将自己的信服力压过他一头去。 思索过后,沈留祯平静又无奈的问道: “我前头听以突将军承认了刺杀之事,我还以为你是个诚实正直的人,没想到……我也不跟你们讲道德,讲该不该诬陷我了,我就问证据呢?我沈留祯行得正坐的端,我就不信,你们诬陷于我,还能有证据不成?” 沈留祯转了两步,指着在一旁低着头,脸色灰败如同死人的六步木,故意言辞犀利地反问道: “你不要跟我说,这个谎话连篇的人,还能当人证?” “他正是人证。”以突很不要脸地直接肯定了……而且神色依旧很坦然很诚恳。 沈留祯看着以突那问心无愧似的厚脸皮,心想:我操了……我怎么不知道鲜卑人中,还有这么一位可以和我相媲美的人物? 他娘的怎么这么可恨呢? 第259章 高手过招 就听以突对着堂上说道:“请王爷明鉴,当时因为我父王新丧,我在那个关头,悲痛欲绝心绪大乱。乍一听闻,刺客是幼弟合安派来的人时,一想到父王生前最宠爱幼弟,我就伤心难过。心想着,若是父王知道,他刚刚去世,幼弟合安便跟着落了难,那……” 以突说到这里一顿,声音哽咽,几乎要落下泪来,当真是情真意切:“……那他该如何想……所以我一时鬼迷心窍,就将这刺客的事情给模模糊糊地给揭过去了。可是王爷……” 以突上前一步,抱拳道:“崇肃王爷一定要给我父王,给我们家做主。这六步木虽然因为内情,没有第一时间出来指认,可是他所做的证言却没有假,沈留祯那个婢女的确是个能白手挡箭的高手,而且当时确实有一名女子出现在我父王近前,准备行刺,被六步木看见了,却被当做了是他在行刺,才阴差阳错的将一众将领引开……让那女子有机可乘。” 沈留祯嘴唇动了动,刚要出声,但是崇肃王爷却先开口了,不咸不淡地问: “看见的还是那个一身红色襦裙的?” “正是……既然他们选择将衣服悬挂于外作掩护,多备一身又有何难?况且,汉人中的氏族高门,自恃清高望重,像是沈留祯这种受教于谢氏一门的人,怎么可能在荒野之中做出那种事情来……王爷,你想一想,汉人从来就迂腐,沈留祯如此反常,明显就是阴谋啊。” 崇肃王爷听闻,抬着眼睛顿住了,一双鹰隼似的眼睛亮光一闪而过,然后就看向了旁边的沈留祯,眯了眯眼睛。 沈留祯觉得自己的脸皮子被探究的目光烧得火辣辣地疼,要不是他从小锻炼的脸皮足够厚,此时说不定早就跟合安似的露了怯,虚软在地了。 不行……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是冤枉的啊! 沈留祯让自己入了戏,看着旁边的以突,开始愤愤不平,冤屈地红了眼睛,咬了一下嘴唇,因为憋屈地使劲儿,脸上的小酒窝若隐若现。 他昂起头来望着屋顶,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那个模样,如果面前有条江,他恐怕要效仿屈原跳下去。 “沈侍中,你怎么说?”崇肃王爷看着他的模样,心中的天平又微微地向沈留祯倾斜了一点,语气平常地问。 沈留祯痛苦的叹了一口气,抬手行礼,举着袖子说道: “王爷,下官还是那句话,证据呢?我跟我的婢女全程不在穆合王爷近前,全靠他们一张嘴编了个故事,还让这个本身就行刺钦差的刺客,满口胡言的作证。就想让我背了这战场失利的黑锅?” 说到末尾,沈留祯的声音慢慢的轻缓了下来,带着讽刺和讥讽的意味,然后突然爆发,声量陡然提高,带着冲天的怒火喊道:“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他手指戳地,宽大的儒生袍袖翻了一下,又落了下来。动作如此激动,于他平时那和光同尘,温润谦和的仪态完全不符。 再看他气得满脸通红,如此义愤填膺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是被冤枉的。 以突也觉得自己的脸皮子跳了一下,他眼睛一眯,说道: “沈侍中,怎么叫编故事,若是编故事能都能编的如此合情合理,严丝合缝,还不能说明你有问题吗?……我问你,你平时明明不近女色,听说当时陛下大婚,要送你几个宫女你都不要,突然间,你就变成了好色之徒,即便在初冬的山野间都按不住自己的急色,你要说你没有猫腻,谁信?!” 以突的问话无比顺畅流利,思维敏捷,而且声调气势逼人,根本就不是合安能比得上的。 沈留祯在心中感叹一句,他娘的真是遇到对手了之后,立马接话道: “我就钟情她一个,旁人我都看不上怎么了,不行吗?!我们许久都没见了我就按不住又有什么问题?!我不喜欢三妻四妾犯法了?碍着你的事儿了?!” 沈留祯说着往地上一跪,悲哭道: “王爷……我要被他们冤枉死了!这也能被他们说成是我害了穆合王爷的证据!简直没天理了啊!” 一旁负责录入的文书,手中的毛笔杆子晃得跟癫痫发作了似的。 两个高手过招,你来我往,语速都很快,他只要稍微走一下神,手下慢一点都跟不上。 当他听到沈留祯那声悲呼叫屈的时候,差点眼泪都快跟着掉下来了…… 鲜卑人都太不是个东西了,不带这么冤枉欺负汉人的。 崇肃王爷神情有些动容,脸色一肃刚要说话。以突就转过身来,对着他说道: “王爷,还有物证,那婢女为了掩饰杀人的证据,伪造成意外,将那陷阱外头的带血的草都割了,淋淋漓漓地撒了一路,那痕迹一路追到了沈留祯所在地的外头。这件事情,我们有人证作证,还有拾起来的带血的草作证!” 崇肃王爷一听,抬了一下眉毛,说道: “送上来……” 以突喊了一声,就有一个人抱着一捆带着血的草走上了大堂之中,放在了地上。 沈留祯看着这捆草眼皮子跳了一下,随即冷笑出声。 当时他可是一直看着阿元回来的,她身后要是能掉这么多草,早就被他发现了,还能等着被他们拾起来做证据? 这些家伙估计是后来又检查现场,发现了可疑之处。 推断了是他干的,但是又找不到证据,所以自己伪造了一些,想将罪名给他坐实了。 呵呵…… 抱着草的人说道:“启禀王爷,这些是在下勘察穆合王爷被害现场时,在陷阱周围找到了可疑痕迹,一路上跟踪捡起来的物证,请王爷明鉴,我们王爷的确是被沈留祯设计害死的。” 穆合王爷看了看那些草,皱起了眉头,转而问沈留祯:“物证在此,你有何话说?” 沈留祯看了看那些草,冷笑着说道: “王爷,他们说是就是……那我还说,这是他们随便在哪个城墙根儿下割来了一捆杂草,撒上了猪血栽赃陷害我呢。” “你……你放屁!”一直没有出声的合安指着沈留祯怒吼道。 第260章 我去让他明白 以突抬手制止了自己弟弟的无能怒吼,转而对着台上的崇肃王爷悲痛地说道: “王爷,人证物证皆在,此人却执意狡辩,显然将我们鲜卑人当成了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傻子,请王爷一定要替我们主持公道!” “人证?你所说的人证,一个是刺杀本钦差的刺客,一个是你们属下士兵,用来作证栽赃陷害沈某,那可真是太合适了!……这物证更是跟闹着玩一样。” 沈留祯朝着堂上又膝行了一步,高抬了手臂,做祈求之仪,一双大眼睛盈然欲泣,说: “王爷……明明是穆合王爷狂妄自大,好大贪功,以至于延误了战机。而且他们还派刺客刺杀钦差,藐视陛下,却还想着栽赃陷害于我……我……我的青白和身家性命,全仰仗王爷了!” 说罢,他就朝着崇肃王爷郑重一拜,一副托付生死的模样。 沈留祯在地上跪着,以突和合安都在旁边站着,崇肃王爷在堂上看着这景象,不由地心里对穆合王爷一方更加厌恶了一些。 他出声问道:“以突,你还有证据吗?现如今这些证据太过牵强了,难以服众。” 崇肃王爷说得已经很客气了,没有直接驳回。 以突心里头“咯噔”了一下,说道: “王爷……沈留祯那个婢女,是本案的关键人物,可是自从她刺杀我父王成功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若是能找到她,相信一切都可以真相大白了。” 崇肃王爷问:“沈侍中,你先起来。你那个婢女呢,传上来问话。” 沈留祯从地上站了起来,平静又坦然地说:“她自然还在临江城的家中,要她来也无妨,我派人去接,可是……路途遥远,恐怕得多等些时日。” 以突在一旁说道:“沈留祯……此案件中如此重要的人物,你明知道王爷要审,却没有事先接来,若不是心虚,为何会如此?……这个人我们还能见得到吗?” 沈留祯怒了,转而瞪着以突说道:“此案件什么案件?这里头有我什么事情?我怎会料到你们如此无耻,竟然要将战场失利的罪名推到我的身上?!……我本来是副审,如今却成了被告!” 沈留祯声声控诉,又转而对着崇肃王爷说道: “……这可是提醒了我了,王爷。他们派刺客刺杀钦差,可是已经承认了的,请王爷下令,先将那合安君锁了下入大牢!” 合安顿时慌了……说道:“我没有承认……王爷,我是……我没有刺杀钦差,请王爷明鉴。” 以突此时面容沉痛……很合适的没有说话。 崇肃王爷说道:“不管因为何种原由,做了毕竟是做了,刺杀钦差藐视陛下,这个罪名总是脱不了,虽然法外可以容情,可是毕竟不能不管。来人,先将合安君押入大牢,待我禀明了圣上,再行定罪。” 衙役顿时从两旁出列,去抓合安君。 合安一向横着惯了,怎么会容忍自己如此的下场,挥舞着胳膊叫嚷着:“我不服,我不去。三哥!救我!”就打算用武力拒捕。 此时以突却突然出列,帮着衙役将自己的弟弟给按住了,他一边拉着合安的胳膊,押着他跪在地上,一边悲痛地说道: “合安!你糊涂什么?只是先下大牢,又没有定罪,你现在乱来,岂不是死定了?!” 合安挣扎了两下,挣扎不开,惊慌哭喊着被人押走了。 沈留祯在一旁冷眼瞧着这一幕。 当他看见以突望着合安被押走的背影,一边擦着眼睛,一边唇角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时,他内心一片寒凉,不由地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今日就到此吧,退堂。”崇肃王爷下了令,就拿着卷宗,和文书一起,到后头整理案件记录去了。 众人散场…… 以突从沈留祯身边经过时,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见了不屑和痛恨。 沈留祯声音很轻,凉凉地问:“至于吗?合安君可是你的亲弟弟。” 以突用眼睛嫌弃的上下打量了一下沈留祯,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可是那表情分明就在说: 你明明跟我是同一种人,他娘的在这儿装什么清高仁爱呢? 以突的眼神给足了,人直接擦肩而过,只留下沈留祯站在堂上没有动。 沈留祯被以突那个眼神伤到了……正因为他们是一种人,所以他准确无误的接收到了以突的眼神暗语。 所以他心中不是滋味: 他最讨厌小人了……尤其是心思阴暗狠毒的小人。 虽然吧,他知道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是,他绝对不是以突这种可以出卖亲人兄弟的人。 沈留祯想到此处,转过身朝着远处已经快出了院门的以突翻了个白眼,喃喃地说道: “谁跟你是一种人?” …… 崇肃王爷将案件审理的进程先整理了进宫向皇帝禀报。他禀报完,沈留祯随后就进了宫。 两人刚一见面,乌雷就让闲杂人等都退下,自己走下了御座,站到了沈留祯的面前问:“你觉得合安的事情怎么办?杀了还是放了?” 沈留祯面露得意,笑着问:“陛下觉得呢?” “我要是有主意还用问你吗?快说,你怎么想的?”乌雷催促他。 沈留祯凑在乌雷面前,两个人低头密谋: “当然是放了呀。” “为什么?” “穆合王爷麾下,从前他在时,是一个铁桶、现在他不在了,就是一盘散沙。老头子偏心好多年了,合安手下支持他的人不在少数。与其将合安杀了,让以突拿着报仇的理由起兵叛乱,不如将合安放出去,让他们内斗。” 乌雷沉吟了一会儿,说道:“能斗的起来吗?若是他们斗不起来,这次一放,反而白白浪费了一个治他们罪的机会。” 沈留祯自信地笑着说: “从前他们同仇敌忾,一心想要为穆合王爷报仇,或许斗不起来。可是经过此事之后,合安定然会发现,他是被自己三哥设计当一个卒子给丢了的。他能甘心吃下这个哑巴亏吗?” 乌雷那双深邃的眼睛眨了眨,问道:“我看记录,到末了了他还喊着让以突救他呢……他真能明白吗?” 沈留祯愣住了,同样看着乌雷眨了眨眼睛,半晌说道:“没事……他要是不明白,我去让他明白。” 第261章 哥哥 谢元身上裹着红色的斗篷,穿过长长的回廊就往前院走。 那些听了命令站在一旁欲要阻拦她的护卫们,看了看谢元冷峻的气质,再看看屋门前站着的谢夫人,犹豫着始终没有上前。 谢夫人眼睛含着眼泪,终归是没有下令拦她。 她想起来了谢元小的时候,想起来她爬高上顶的闹,一堆人要去抓她,弄得满院子的鸡飞狗跳。 那时候就怕她跑了,怕她伤了。后来像是映照了他们的预感似的,她真的离家出走,独自跑了。 她心里头早知道,谢元是个困不住的人。 再加上现如今她长成了一个大人模样,又在外头有了自己的一片天地,再也不是需要父母庇护的小孩子,那就更困不住了。 此时再强硬的去困她……只会将她推的越来越远…… 谢夫人看着谢元的背影,终于还是往前追了两步,眼睛含泪地冲着她喊道: “阿元,你小心一点儿,不行了就回来,无论怎样,爹娘都会帮你的!” 谢元正好走到了回廊的拐角处,脚步一顿,身上的红色斗篷朝前晃了一下,她侧着身子看着自己的娘亲,抿了抿唇,半晌语调温柔地劝慰她说: “知道了……娘,我明白你是为了我好,我没有怪你。” 谢夫人一听谢元这么说,顿时感动的不行,眼睛汹涌着就要走过去抱她。 但是谢元没有等她,直接利落地拐过街角走了。 过前院的时候,要路过偏院的门口,正好碰见了几个大人追着一个小孩子出来。 小孩子走路还没有那么稳,但是却跑的很兴奋,一边笑一边软着两条小腿冲到了谢元的跟前。 然后就抬起头来,咬着自己的小拳头,好奇地看着谢元傻乐,露出了几个新长的小奶牙。 谢元冷冷地瞧着他,没有动,似乎只是为了表达自己的厌恶,才站在这里不动的。 “慢点跑……别……”追着小孩子跑的姨娘,还有几个婆子看见了谢元,顿时都安静的愣住了。 尤其是看见谢元那双丹凤眼看着孩子时冷酷的样子。都不禁的噤若寒蝉,不敢动了。 谢元小时候在家,虽然顽皮好动,可是人还是讲道理且温暖的。家里头的仆从都喜欢跟她辩上两句。 现在的姨娘,从前照顾她的那个小丫鬟,更是时不时的跟谢元呛上两句。 可是自从她离开家之后再回来……不仅仅是突然间长成了大人的模样,气质更是跟从前大不相同,冷厉,不苟言笑,甚至隐隐带着杀气。 现如今他们是再也不敢跟谢元随意的说些什么了。 于是一群人就那么站在了后头,看着谢元跟一个小奶娃娃对峙。过了好久,姨娘才敢上前去,将孩子从谢元的脚下费劲地抱了起来。 姨娘知道,自从她抬了妾,谢元就有些怨恨她,从来也不给好脸色,她也知道为什么。 但是她好歹比谢元长上好多岁,总不能跟她一个孩子对着来,于是硬着头皮笑着说道: “阿元……你回来了?”她说到一半咬到了舌头,因为才反应过来,谢元昨天就回来,现在说这个话不合适,于是又生硬地问: “……要走了?” 阿元……你回来了……要走了? 身后跟着照顾孩子的婆子,听了她这个话都不禁替她捂脸……这也太尴尬了。 谢元终于被吸引了注意力,将自己的目光移到了姨娘的脸上,看着她,冷冰冰的,就是不说话。 姨娘窘迫的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下意识地颠了一下怀里的孩子,教孩子说道: “叫姐……” 她又磕巴了,脑子里头灵光一闪,突然想起来谢元从来不喜欢别人说她是女郎,于是半路转了口,“叫哥哥。” 孩子一直目不转睛的看着谢元,满是好奇,听了这个话,很是兴奋地喊了一声: “哥哥!” 谢元听了这一声哥哥,虽然她心里头知道这是姨娘故意讨她高兴,可是还是忍不住嘴角就牵了一下,看这个孩子瞬间就顺眼了许多。 “嗯……”谢元板着脸应了一声,抬步就走了。 她将斗篷的帽子掀起来盖在头上,走的很快,带着风。 若是再呆一会儿,定然会让人看见她笑出来的傻样子。 多傻啊……因为别人故意叫了你一声哥哥,就这么高兴? 谢元在心中这么怨着自己,可是依旧忍不住偷笑。 直到她出了院门,骑着马匹过了家门前头的河,转身看向了自己家院落的时候,她的笑容才渐渐地消失了,突然变成了伤心。 许久都不曾哭过眼泪,从刚刚还含笑的眼睛里头滚了下来,她抿了抿唇,眉眼忧伤,在心中说了一句: “我要是真的是个哥哥,该多好啊。” 眼泪擦过了脸颊,眼睛热的发烫,喉咙会疼。她连忙抬手将脸上的泪给擦了。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软弱和遗憾的伤痛都给压了下来,利落地拽了一下缰绳,朝着营地飞奔而去。 临江城,在两国边境上,她爹又是郡守,过关倒是方便,拿着手令就不会被盘查追问。 谢元倒是从来没有为过关发愁过……可是,今日她快走到边境线上时,突然发现,身后一直跟着她两个人有些不同寻常。 虽然说这条路是大路,要过境的人都从这里走,有通路的人不稀奇。 可是谢元一路上这么赶,骑马的速度又那么快,一般人应该很难追的上她。 更何况,她停他们也停,她走,他们也走呢? 谢元的斗篷遮住了大半个脸,她将马匹的速度放慢,微微偏过头往后看了一眼,果然,远处那两个人的速度也慢了。 谢元思索了一瞬,突然踢了一下马肚子,拽着缰绳加快速度,就往旁边的崎岖山林里头钻了过去。 跟着她的两个人一看,谢元骑着马突然脱离了大路,一人一马在树林的遮掩中跑的飞快,顿时惊了,呼喊道: “遭了……他要逃了!” 说罢顾不及多想,连忙催着马匹拐向了树林里头就跟了过去。 第262章 男生女相 两旁林立的树木在不停的后退,谢元趴在马背上,将头压得低低的,一边驾驭着马匹快速的奔跑,一边往后看。 远处的那两个人在崎岖的山坡上一上一下的找着空隙,骑着马在树林子里面穿梭的身影若隐若现,但是依旧无法摆脱。 而且其中一人手中还拿着弓,看样子时刻准备将她射于马下。 谢元扭过头的瞬间,头上斗篷的兜帽被过往的树枝子给挂了下来,露出了里头男子装扮的发髻。 后头那两个人远远的看见了,惊呼道: “草……看见没有,真的是个男的!” “将他抓住带回去,千万不能让他跑了!” 说着拉弓便找着角度向着谢元射了过去。 谢元扭过头眼见着那弓箭越来越近,她全神贯注的盯着那箭矢的轨迹看,准备在它到了之后好躲开。 突然“砰”的一声响,座下的马匹一声惨烈的嘶鸣,紧接着重心不稳。 谢元刚刚回过头查看,发现是马儿跑的太快,来不及躲闪,撞在了一棵树上,她整个人便从马背上飞了出去…… …… 追他的人一见谢元从马上摔了下来,便收了弓箭不再射,而是驾着马快速地走近查看。 她掉下去的地方正好个坡,坡下头干枯的黄树叶堆了一层。 “人呢?”一个人用眼睛搜索着前方,问道。 眼前的景色一览无余,树林间空荡荡的,安静至极。不管是近处还是远处,都没有人的影子。 一个人从马背上摔下来步行,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消失了? 另一个人突然指着一丛枯叶里头露出来的一角红色斗篷,指着道:“在那儿呢!” 两个人立马警惕地用弓箭瞄准了那个地方: “发现你了,出来!不出来的话,就射箭了!” 可是那红色斗篷的一角纹丝未动,正在他们拉起了弓,刚刚松了弦,就听耳边“簌簌”两声脚踩落叶的声音。声音短促,干净利落。 还没有来得及朝着声音来处转过身,就见一个人影从旁边的树后头闪了出来,腾空而起,扑到了眼前,双手如钳,抓着人的肩膀就滚落到了马的下头。 另一个人反应过来,举着弓箭便要救,可是两个人滚在一处,怕误伤同伴他就犹豫了。 只是这一个犹豫的瞬间,谢元已经抓着人落地,干净利落的一个错手扭断了敌人的脖子,紧接着跪地翻身,又是一个加速跑动,矫健的身姿腾空而起,将马上的另一个人也给拽了下来。 被拽的人感觉连谢元的脸都来不及看清楚,就一阵天旋地转的摔了下来,紧接着脸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半边脸顿时火辣辣地疼,眼睛都看不清楚了。 谢元将人翻了过来,将他的胳膊往后一掰,拿膝盖压着后背一蹬,冷声问道: “谁派你来的?为什么跟着我?!” “没谁……没谁……大侠饶命,饶了我吧。”被按着的人哭喊着说。 谢元并不相信,她手上用的劲儿更大了,将那人背着的胳膊往里又压了半寸,顿时他便疼得杀猪一般的嚎叫起来。 “啊!!!” 谢元俯下身子,往跟前凑了凑,眼睛仔细观察着手下按着的这个汉人的表情,嗓音低沉,透着自信和冷静,问: “你们在我家附近守了多久,是鲜卑人派你们来的?……石余恒嘉?” 那人的表情很是惊愕,已经被打的浮肿起来的半边脸,眼睛中的光亮一闪而过,随即说道: “不是,是沈大人派我们来的。沈大人怕事发,要我们来灭口。” 谢元听闻,整个人一僵,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甚至手上的劲儿都有些松。 可是这也只是一瞬,是出于对沈留祯那阴险狡诈的性格,还有诡异多变的行事手段的了解和忌惮。 她心中的恐惧和震动一闪而过,随后立马就反应了过来,直接利落地错手,扭断了那个人的脖子,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不屑地说道: “还知道沈留祯,你要不是石余恒嘉派来的人就奇了怪了!” 她走到了一旁,跳到了山坡下头,从那一堆枯黄的树叶丛里,将自己埋在那里吸引人注意力的红色斗篷给拾了起来。 然后三两步跳上了岸,“唰”地一下展开,抖了抖上头的灰尘和树叶,披上了身上。 她一边系着斗篷的绑带,一边朝着自己的马走了过去,脸上的神情有些生气,又有些恨,咬牙切齿、自言自语地说: “他沈留祯要灭我的口?……我借他个胆子他都不敢!” 说罢,抖了抖缰绳要转个方向要走,可是马儿有些不听话,低着头晕晕乎乎地来回甩。 谢元伸手摸了摸马儿的脖子,叹了口气说道: “这回可以慢慢来,不着急。是我没注意,害你撞树了,对不住了,哎……” 马儿好像听懂了她的话,顺着谢元拉扯缰绳的方向,踩着步子慢慢地小跑了起来,下了树林直奔大路,又加快速度跑了起来。 她要尽快的赶回营地,若是石余恒嘉的人再追来,那就不好处理了。 …… 谢元快到营地的消息,被前方巡逻站岗的暗哨明哨一顿通传,早一步到了军营。 已经在军营等候了许久的传旨太监满脸的喜色,兴奋异常,一定要去大营门口去接她,说是要着急见一见传说中的少年英雄。 于是周免就客客气气地热情作陪,两个人站在了营地门口望着大路。 不一会儿,只见一个全身裹在红色斗篷里头的人骑在马上,从远处飞驰而来。 红色的斗篷遮住了她的全身,遮住了她的发髻,只露了一张脸。 周免伸手一指:“来了来了……” 传旨太监便伸着脖子看,看了两眼就露出了长辈喜爱小孩的笑容来,感叹般地说道: “呦~解将军男生女相,长得真俊……” 周免一听这个话,顿时愣住了,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似的焦嫩,睁着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扭过头来看向了宣旨太监,结结巴巴地问道: “女……女相?……像……像女的吗?” 正当此时,谢元已经进了营地,看见有人在门口等她,便直接从马上翻身下来,朝着周免他们走了过来。 她一举一动都是利落又潇洒的男相,身材颀长匀称,腰背笔直,而且从小谢家教养的仪态又端正,披着斗篷走过来的时候,端的有一种丰神俊朗的感觉。 宣纸太监笑着摇了摇头:“就脸看着像,一动就不像了,当真是少年英雄啊……” 第263章 对,她不知道。 谢元眼见着周免的表情一阵风云变幻,从震惊到不可置信,再转换到一副庆幸安慰的表情上,她走到近前,不由好奇地问道: “你怎么了?这位是……” “没……没什么……这位是何公公,陛下派来传旨的。”周免将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腮帮子都晃悠,好像巴不得将脑子给甩糊涂似的,紧接着就指着旁边的太监介绍给了谢元。 “何公公。”谢元叫了一声。 她现在有些害怕别人找她,但凡来一个人找她,她就觉得自己的身份有被揭露的前兆。 以至于她此时看见皇帝派来宣旨的太监,还不知道内容是什么呢,她就先慌了起来,浑身肌肉紧绷,如临大敌。 但是长时间练就的面瘫脸,使得她心里头虽然紧张,但是面上却没有显出什么来。 “校尉解元接旨。”何公公的脸色一肃,从身边跟着的一个小太监手里拿过了一个竹筒来,就要开盖。 谢元一听,面沉如水地掀了衣摆,往地上一跪,俯首道:“臣,谢元在。” “后备营校尉解元,于此次攻城大捷之中,骁勇无畏,夜袭敌营,大震军中士气,实乃功不可没。朕甚是欣慰,特破格提拔为忠勇中郎将,钦此!” 谢元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的听闻,本来应该高兴的事情,她却松了一口气,只是放了心,于是很是平静地俯首道: “臣谢元,谢主隆恩。” 然后便动作沉稳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将那卷好的圣旨接过来。 传旨太监看她小小年纪难得的稳健,喜怒不形于色,升了官,却似毫不意外,很平常一般,不由地看着她感叹地说道: “解将军真是难得啊,你今年才十六岁吧……” “是,何公公。”谢元将圣旨又装好,礼貌地看着传旨太监,应了一声。 “哎呀……小小年纪,就有这么大的功绩,升了将军,堪比汉朝的冠军侯霍去病啊。” 谢元一听,脸色有些难堪,连忙说道:“何公公谬赞了,我怎么能跟冠军侯比?只是运气好,侥幸一二,又得了沈将军和陛下的赏识罢了。这话真不敢听,让我觉得臊得慌……” 她这话一出,倒是惹得传旨太监哈哈大笑,顿时好感倍增。 原想着她是个冷漠的闷葫芦,谁知道也是个会逗乐的人,笑着说道: “哈哈哈……臊什么,难得我宋朝也能出得解将军这般的人物,当是大肆宣扬,让北夷人都知道才是。” 谢元听了这个话,心里头的弦又是一紧,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唇,一副沉思的模样。 何公公倒是没觉得她有异样,而是往谢元的旁边凑了凑,小声说道: “解将军怕是不知道,陛下听了沈将军的奏报,高兴极了。连发两道旨意。这第一道,是嘉奖全军的,想必你是知道了。” 谢元点了点头,说道:“是,我知道,前天才跟奉命前来嘉奖的特使太监一起庆祝宴饮过。” “是了……他前脚走了没多远,陛下越看奏报越高兴,尤其是解将军带着人,披着白色布单子,在风雪弥漫中夜袭小鹅城的事迹。陛下看了好多遍,看得热血沸腾的,连连称赞你的豪勇和胆量…… 这不又立即派了我来……要不是有人拦着,说你年纪尚小,才立了头功,不能超了头上那几位将军去,说不定现在你就是车骑大将军了。” 谢元眼神惊慌地晃了晃,说道:“请公公转告陛下,承蒙陛下厚爱,臣惶恐。臣还年纪,还需要历练。” “哎……解将军太过谦虚谨慎了,少年人当是多些意气,狂一些也没人说你什么。”何公公笑着说道。 身后跟着的周免此时也是一脸的懵。 这么谦虚的解元,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 好家伙……你要是见了他全大营挨个找人单挑,并且谁的面子都不给,蛮撞的跟不通人情世故似的,你会觉得他谦虚谨慎? 还让他狂呢?还要怎么狂? 周免跟在他们后头,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但是眼睛落在了谢元认真答话的侧脸上时,他又生出了一丝疑惑来: 解元的表现确实跟平时不太一样,难道是知道是宫里来的太监,突然开窍了?竟然处处掩饰自己的锋芒,好像恨不得让人觉得她啥也不是似的。 其实他不知道,谢元是真的这么想的。 她是一直想立功,想当了大将军之后,再坦白自己的身份。 可是,没有达到这个目标的时候,一心想要达到。但是有一天突然间达到了,就开始慌了起来。 ……她还没有准备好怎么应对啊。况且……这职位升得有些太快了。 在她预想之中,她要在校尉的位置上呆许多年,积累足够的军功和威望,然后水到渠成,做了将军。 到那时她再说自己是个女子,怎么也不能轻视小瞧她。 可是现在,她只是参与了一次大战,夺了一座城,年纪轻轻的就升了中郎将了。 这在旁人看来,就是一次侥幸,站在风口上被吹起来的罢了。 道理上,朝廷是因为对战北边一直失利,乍一次赢了,恨不得大肆宣扬的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 她的升职也不过是这种极力庆祝宣扬之下的一种策略。 可若她是个正常的校尉也就罢了……顶多旁人有几句非议,不会有什么大的毛病。 可是问题是她是个女郎!是个女的啊……现在她在风口上吹得那么高,树大招风,等一旦身份暴露,众人非议,嫉恨加上轻视,说不定她这个欺君的杀头之罪逃都逃不掉! 谢元一边木着一张脸听着何公公说话,一边心里头越想越着急。 现如今怎么办?因为杀了穆合,北边的人已经盯上了她家,如果查出来,那只要往外透点风,她就得下大狱。 “我看解将军颇有世家风范,是不是跟那五姓世家有些渊源?” 谢元一听,从恍神中顿时精神了,愣了一瞬之后,生硬地说道:“没有吧……不知道。” 对,她不知道。以后碰见说不清的就装糊涂,说不知道。 第264章 绝不可能 周免在后头一听,直接瞪了眼睛,说道:“怎么不知道?你就差将‘世家子弟’四个字刻脑门上了,我从前这么说你,你也没有反对过啊。” 何公公一听,用疑问地眼睛看向了谢元。 谢元背着手,将脸往旁边一偏,恨得暗自咬牙,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 就这个当口,周免对着太监说道: “何公公,我们校尉……哦,我们将军是十二岁上私自从家里跑出来的,这点我们都知道,他家里头不同意他从军,所以才不肯言明,还请公公见谅。” “哦……原来如此。哎……”何公公拿手指敲了敲谢元的胳膊,让她将头转过来,说道,“当初他们不同意,现如今你可是功成名就了呀,这是光宗耀祖的好事,回家告诉家里人,他们还不得乐得笑掉了大牙。” 谢元勉强扯了一下嘴角,说道:“……他们不同意,怕我有危险。” 何公公听闻,了然似的叹了口气,说道:“也是……刀剑无眼,但凡是有些本事的人家,谁又愿意让自己的儿子上战场呢。” 他顿了一顿,问:“可是你也没必要隐瞒自己的身世啊,旁的人恨不得跟世家沾上点关系,好让自己身份有光,你藏什么……” 太监这样说的时候,周免的眼珠子瞪得像个灯笼似的看着谢元,像是想到了什么被吓到了。 谢元烦躁至极……她本来就不擅长说谎,也不喜欢说话,这辈子藏着自己是女郎的身份,已经够煎熬了,此时还要受人的盘问。 她真想找个合适又不生硬的理由遁走,可是又没有人可以帮她,要是沈留祯在就好了。 正在此时,何公公看谢元一脸挣扎为难的样子,倒是替她想了个理由出来: “因为你私自跑出来,他们不认你了?” 谢元听闻,眼神晃了一下,抿着唇,沉痛地点了点头:“对。” “哎……你这姓氏不会也是假的吧?”何公公顿了顿,问,“我听说你家在临江城?不会是那个……那个谢家人吧?” 周免又想到了当初临江城谢家来军营里头找他们家女郎的事情,此时再看着谢元…… 他觉得自己可能疯了,虽然理智上他不相信解元是个女的,可是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就往谢元的身上扫,看他的五官、皮肤——确实过于秀气了一些,但是他才十六岁,秀气也说得过去啊。 再看他的脖子…… 脖子因为防止硬甲摩擦,围了白色的巾子缠得很严实,看不太分明…… 不对,十六岁该有喉结了吗?……有的人喉结本来就不明显啊…… 再看胸口……他胸前穿着皮甲,平坦结实……也不像是女的啊。 “不是。”谢元烦躁地皱眉,只想到了这一句回应太监的疑问,转眼就看见了后侧的周免一副才认识她似的,死命地盯着她的全身打量。 谢元顿时觉得浑身发毛,像是长了刺似的不自在,她浓密的眉毛一竖,声音低沉又带着威势,怒道:“看什么呢?!” 周免吓了一跳,顿时脑子里头那些怀疑谢元是女郎的念头散了个一干二净,在心里头对自己说:绝不可能!哪个女子要能生成谢元这么英姿挺拔,又胆识过人,又武功高强的……那真是见了鬼了! “没……没什么……那个,我想起来我还有些物资没有清点入册呢,我就不奉陪了。何公公,恕罪恕罪……”周免见谢元已经生了怒,生怕后头被算账,陪着不是转身就跑了。 何公公自然也顾不上理他,而是因为谢元这个模棱两可的“不是”,好奇心被拉满了,问: “什么不是?姓氏真不是真的?” 谢元装作不满地看着周免逃走的背影,终于想起了曾经跟师父商量过的假话,说道: “我不是谢家人,只是因为拜了沈将军为师学习武艺。我师父跟临江城的那个谢家是邻居,而且交情很深,常带着我来往,所以我也沾了一点光,学了几个字。” “哦……怪不得呢。”何公公笑着说,“原来是谢家的半个学生。” “不是……只是学了几个字,不敢称学生,公公还是不要这么说了。谢家可不认我。” “哎呀……我懂我懂,他们那些世家门阀,越是传承日久的就越是清高。哎……我记得沈将军的儿子,好像就是被谢家家主正式收了学生了,他现在人呢?” 谢元一愣,没想到他会问到沈留祯。说: “不知道,这个不清楚……” 何公公听闻,一副沉思的模样,喃喃自语地说道:“那我等等问问沈将军。” 谢元一听,顿时暗自松了一口气,很是殷勤地说道: “要不,我派人送您去吧。” 何公公愣了一瞬,他确实也没有什么事情要呆在这里了,就说:“哦……行。” 可是,怎么感觉像是被嫌弃了,往外赶人呢? …… 送走何公公之后,谢元回到自己的营帐,刚将身上的斗篷摘了放下,周免就找了过来。 谢元一见他,就冷冷地问:“做什么?” 周免见谢元的脸色那么黑,害怕被谢元给他加晨练,又怕被打,不禁地往后退了一步,说道:“那什么……你这升了中郎将了。营里头办个宴席,通知大家伙儿庆祝一下吧。” 谢元一听要喝酒闹腾,顿时就皱了眉:“没必要,我不喜欢热闹……你们要是想借着这个由头喝酒,我不拦着,只要你有富余的钱粮办得来。只是别叫我。” “看你这个话说得……你升了将军了,往后我们几个都能跟着官升一级,这还没必要庆祝吗?”周免笑着说。 谢元不搭理这个话茬,突然问道:“你刚刚为什么那么看我?” 周免听闻,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子,说: “不是……是因为我前天看见来找你的那两个人眼熟,后来一想,他们不就是谢家人么,以前过来找他们谢家的女郎……” 谢元听闻,转过了身,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周免。 周免看着谢元的丹凤眼,心里头突突地直跳,眼神闪烁,停顿了一会儿解释说: “我就是突然间脑子抽风,瞎想了一下,你……哈哈……你绝对不可能是女的,绝不可能!” 第265章 将军威武 谢元看着周免,缓缓地抬起胳膊,将手压在了腰间的佩剑上,双目如冰,吓得周免又退后了一步。 不是吧……难道要灭口?周免心里头刚刚冒出这么一个念头,准备转身逃跑,就见谢元一个上步过来,一把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服,速度之快,直怼地周免差点闭了气。 谢元抓着他就往营帐外头拽,周免下意识地就双手抱着她的手腕,可是抓住了,又因为脑子里头那模棱两可的想象,觉得烫手,只好又松开。 周免被谢元拽着走,看着他挺拔的后背,心里头真的觉得自己完了,好好的一个少年郎,从此在他心里头感觉奇奇怪怪地不能直视了: “校尉……将军……我是那个,我是坦白道歉了么不是?你拽我干什么啊?” 周免的声音很怂,又有些委屈。 “你说呢?”谢元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扬起的下巴,丹凤眼的眼角上扬,不屑地反问。 “我……我不想丢脸,我本意是跟你说清楚,顺便道歉的。”周免连忙解释。 可是解释也没有用,拽着他的衣襟的手又使了些劲儿,脚步迈的更大,速度更快了一些。 刚刚停了战事,军营里头正在休假期,多的是人闲散乱逛,或者在营中说话聊天的。 一见谢元拽着周免的衣襟往校场中央走,顿时眼睛就冒了光,四下奔走着去报信儿去了: “有好戏看了!快去校场,校尉又要练人了!!” “谁谁谁?哪个倒霉蛋?” “是咱们的财神爷,司军周免啊。” “我草……走走走,快看看去。” 就这么不一会儿,等谢元将周免拽到了校场上之后,已经陆陆续续地围了不少人了在旁边喜滋滋地看热闹了。 谢元松了周免,与他对面而站,然后就开始活动自己的肩膀,手腕还有脚关节。 周免看着周围那么士兵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兴奋的笑脸,不由地舔了舔嘴唇,对着谢元求饶道: “将军……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不行吗?我好歹啊,我比你大十多岁呢,给我点面子不行吗?” 谢元不为所动,依旧是满脸的寒霜,说道:“年纪怎么了?你是不是个兵?多练练,以后上战场也好保命啊。” 周免听闻不管用,眼睛在周围人的脸上来回逡巡着。一副找机会就要逃跑的样子。 旁边看戏的愣子揣着袖子傻笑,抬袖子抹了一下自己被冻出来的清鼻涕,打趣道: “对啊!得练啊!多练练好!校尉,使劲儿练他!” “我艹!怎么不让练你啊?!校尉,我强烈建议加上他!”周免一副正义凛然地模样,伸手一指愣子,就是一副拉人垫背的架势。 可是谢元不为所动,看着周免说道:“你不做准备是吧?很好,我给你松松筋骨!” 说着谢元就一个上步转身,就要给周免一个飞踹。可是刚刚上步,周免却突然欢快了起来,异常亢奋地朝着众人说道: “哎!大家还不知道吧?!!咱们校尉……” 可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谢元心中警觉,直接一脚就加速甩了出去,将举着双手的周免一脚给踢飞了出去,狗吃屎一样趴在了地上。 周免半截子没吐出来的话,也被踢断了。 他觉得这一脚挨得狠了,踢得他爬都爬不起来,他只能扭过了脸,看着远处走过来的谢元,委屈地撇着嘴,气息不通地说: “话……话都不让我说完吗,啊?” 谢元走过来,一把揪着他后脖颈子,咬着牙警告他说:“你要胡说八道什么?是不是真不怕死啊?” 周免眼泪都快出来了,说道:“我要告诉他们,你升了中郎将了不行吗?” 谢元一听,愣了一瞬,知道自己又因为心里头有鬼而冤枉人了,顿时内疚感就涌了上来。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周免从地上拽了起来,还十分贴心地替他拍了拍身上的土,说道: “一招都过不了,即便是司军也不能这么差劲吧?” “谁说我一招过不了,不是你偷袭我吗?”周免觉得后心疼的透背,龇牙咧嘴地嘴硬,给自己找面子。 谢元正在替他拍打胳膊上的土,一听这个话,手势立时就不动了,丹凤眼一抬,又是冷酷无情地模样。 周免眼角瞄见了,顿觉不妙,连忙解释说道:“不是……我确实……我确实不行,得多练练。呵呵,呵呵呵……”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看见周免的反应,都跟着起哄,哈哈哈大笑。 周免觉得脸红,一边捂着被踢疼的后背,一边朝着众人喊道: “笑什么笑……大家不是一样,你们有什么资格笑话我?啊……还有现在咱们校尉,是中郎将了,得改口喊将军了,知道吗?” “真的假的?!”众人纷纷惊讶地问。 “刚刚有太监来传旨了你们不知道吗?” “知道知道,原来是说这个事情吗?嘿嘿嘿……”愣子高兴地傻笑,一挥手,大喊道: “将军威武!” 众人纷纷应和:“将军威武!” 顿时一片齐声呼喊的声音,当兵的人声音粗狂嘹亮,又团结一心,这声音在校场上响起来的时候,便如同山呼海啸一般。 谢元身处其中,转身看了看这一圈的跟随着她的同袍士兵。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高兴的笑容,眼睛里头是喜悦兴奋的光亮,看着她,衷心地祝贺着她,好像她的升任,便是所有人的胜利一般。 此时谢元的心里是难以名状的感动。 即便是有一日,她的身份暴露,要被推上断头台,人生曾有过这一幕,她证明了自己,她有一同出生入死的同袍,也不虚此行了。 谢元眼角有泪光在闪烁,再也不敢多看,默默地低下了头,快步离开了人群,一个人往自己的营帐而去。 众人看着谢元离开的样子,在如此激动人心的时刻,竟然从她的背影中,看出了独孤的意味…… …… 沈庆之看着何公公,热情大方地又敬了他一杯酒,问道: “怎么样?这酒不错吧。” “不错……不错是不错,我刚刚问你的话呢,你可还没回答我呢。” 第266章 他在哪儿呢 沈庆之将酒杯放下,看着桌面叹了口气,说道:“自从临江城一丢,我又受了伤,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何公公很是热心,焦急地说:“哎呦,你倒是派人去北边找找他去啊。你想想,你教了个徒弟都这么优秀,你那个儿子又是谢家的学生,定然比你这徒弟更难得,这么大个人才,可不能效忠北夷人啊。” 沈庆之摸了摸自己的眼皮子,有些尴尬地笑了两声,面露回忆地说道: “哈哈哈哈……别提了,他可是比元儿差太多了,那家伙,就是个废物。” “啧啧……哪有老子这么说自己儿子的,就凭他能当谢家的学生,定然是个聪明的。” 沈庆之冷哼了一声,抬着眉头尽显疲态,说道:“聪明有什么用?又不用在正地方上。你不知道,我那个儿子,心眼太多了,打小就瘆人得慌,要我说,赶紧让他去祸害北魏的朝廷去吧,千万别到这里来。” “哎呦~”何公公撇了撇嘴,说,“太夸张了,哪能像你说的那么可怕?” “哎……跟你说你还不信,真的!以前我一天能打他三顿,气死人了那家伙。” 何公公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有些纳闷地想了想,说: “不至于吧,我听刘大人说过,他当年去谢家传达陛下的口风,让他进京为官,见过你儿子和谢家的小郎君在一处站着,当时看着那孩子,一看就是将门之后,英气勃勃,还规矩的很。” 沈庆之一听,端着酒杯的手顿时僵住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了当年是有过这么一回事。 当年,他自己都不知道谢元是个女郎呢……再加上沈留祯那个弱质的怂包样。 英气勃勃?估计刘大人将谢元当成他儿子了。 “哦……哦……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沈庆之的眼睛转了转,说,“嗨,他也就是外人看着好一点,其实内里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是嘛……”何公公有些遗憾地应和了一句,又说,“陛下听说解元是你的徒弟,还想着你这个师父是难得的,要是咱们大宋多些像是解将军这样的少年英才,何愁不能将那些北夷人给赶出去?于是刘大人就说你你还有个儿子,年纪也差不多,若是不错,就让他出来做官,一个是施恩,另一个也是为朝廷多添些有用之才。” 沈父愣了一瞬,先是高兴地“哈哈”笑了两声,然后又有些惘然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叹了口气说道: “他人又不在宋国,倒是白搭了陛下的恩典。” 沈庆之说道此处,突然间想到了什么,往何公公的身边凑了凑,小心翼翼地问道: “公公,陛下这回看我还顺眼吗?” 何公公瞥了他一眼,笑着说:“哎呦,何止是顺眼呐,连带你那个徒弟,一提起来就高兴地直乐。” 沈庆之乐了,又小声说道:“那我就放心了,因为上次打了败仗,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觉得愧对陛下,这一下,总算是能过去了。” 何公公也小声地跟他说:“……放心吧。当初那也不是你的责任,是那张家临阵叛变,陛下心里头清楚,你呀顶多是迁怒。再说了,派你去西南那烟瘴之地呆了两年,陛下气早就消了,这一回这功劳,是实实在在的。” 沈庆之嘿嘿笑了两声,铜铃似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不好意思地说道: “那何公公能不能替我跟陛下提一提,趁着这次机会,给我换个清闲一点的职位。不瞒你说,我自从受了伤之后,这身体大不如前了,况且年纪也大了,总是在战场上奔波,实在是有些吃不消了。” “嗯……行啊。”何公公很是爽快地说,“这有什么不行的,旁人都是恨不得逮着机会想要更上一层,多带些兵,多揽些权利,只有你是想要清闲的。陛下又不会恼你。” “哎……那就多谢公公了,回头,我多准备些东西,公公回程路上用。” 何公公一听,很是和善得劝他说道:“嗨……你我交情这么多年了,何必这么客气?你留些银钱自己用吧,都是用命换来的。你看你,可是比之前老了太多了。” 沈庆之叹了口气,下意识地抬手挠了一下自己鬓边的白发,说:“嗨……我孤家寡人一个,要那么多钱,也没什么用。” “这话说的……这回要是能到京都去,守着府门再养些姬妾,生几个孩子,不就有用处了?” “嗨,能回去了再说吧。喝酒喝酒……”沈庆之又将酒杯端了起来,敬了一杯。 他看着何公公一饮而尽,暗自心中安稳了一些。 他这么做,一来是因为沈留祯当初让谢元带给他的话,让他有了些打算。 二来,主要是因为这次谢元升了中郎将,他心知站的越高,摔的就越惨。 于是打算先行到京都皇帝的身边,若是有个什么意外,他能第一时间替谢元说上话的。 在外行军打仗,有什么旨意传过来总是要花费不少时间。 别到时候皇帝下旨要杀人,他们都在战场上接旨,连个辩白求情的机会都没有,来不及做什么,那就危险了。 …… 谢元是先飞了一脚,用武力将周免那怀疑的苗头暂时给按下去了。 可是怀疑依旧是怀疑,她没有解释清楚,就不会这么稀里糊涂的过去。 甚至是她都能感受到周免有时候那欲言又止,想问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是又不敢的为难样子。 这还不是最糟心的,最令她糟心是,她害怕沈留祯那里没个了断,从她家下手,将自己的身份查了个底掉,到时候可别指望魏国会为她遮掩一二,定然会拿着此事做文章,搅个天翻地覆不可。 到时候她岂不是在火上烤? 思来想去,谢元终于给沈留祯回了一封信,想告诉他,让他自己想办法将事情处理好,不要想着让她送上门去给人抓把柄。她现在冒不起这个险,也没有那个时间跑那么远来回逛。 可是画画怎么表达这么多意思?谢元想了好几天,终于决定直接在纸上画一把流血的剑,就那么送了过去。 谁知道,她这把刀还没有发出去呢,沈留祯的信便又来了一封,谢元当即拆开一看,顿时恨得咬牙望天,无语了。 第267章 不要脸 沈留祯这回写来的信,只有一张纸,可是那上头却画了一个穿着儒生衣袍的小人儿,跪坐在地上哭的样子,哭得那叫一个楚楚可怜,面目凄惨。 谢元不禁在心里骂了沈留祯一声“不要脸。” 当着面耍无赖装可怜博同情就算了,这么大老远的还把自己的“不要脸”的形象画在纸上送过来,真是…… 谢元没话形容了,她咬着牙点了点头,依旧将那画了一把带血的剑的信,“啪”地一下拍在了镖局的柜台上,连带着将铜钱也扣在了信上,转身就走。 她一边抬脚跨过了门槛,一边欣赏着沈留祯的“大作”,然后规规矩矩地叠好了又装进了信封里头,好好地塞到了怀里。 “哼……我给你留着,总有一天我要拿出来示众,让你丢丢脸,我看你是不是真的脸皮那么厚!”谢元恨恨地说,然后就利落地跨上了马匹,一抖缰绳,快马回营去了。 而此时那个不要脸的当事人,正双手揣在了袖子里,目光坚毅,好奇地打量着大牢周围的环境,一步步地在狱卒殷勤的领路之下下了阶梯,在一处牢房的外头站定了。 大牢自然没有多亮,光线昏暗,但是沈留祯的眼睛在黑暗中依旧闪着明亮的光。 他看着里头低着头坐在当地的人,目光如水地扫过了他那被梳理过的头发,干净的囚服,还有他脚前头,一个微微发黑,明显是炭盆留下来的圆印子。 沈留祯眨了一下眼睛,装作没看见。 正好狱卒搬了一个凳子过来,殷勤地说道:“侍中大人,坐。” 沈留祯笑眯眯地朝着狱卒微微欠身,道了一声:“多谢了。” 刚刚坐下,就听合安在牢房里头声音响亮地怒道:“老子是郡王!老子在牢房里头,你他娘的有什么资格坐我面前?” 沈留祯看着合安那双瞪圆了的眼睛,倒是没有意外。 合安就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他能知道服软是什么东西吗?……他不知道。 旁边给沈留祯拿凳子的狱卒倒是被合安吓到了,站在一旁惊慌失措左右为难,又不敢将沈留祯屁股下头的凳子给要回来。 沈留祯故意仪态款款地将自己的屁股挪了一下,坐的更稳了一些,说: “我是战场失利案的副审,你是我的阶下囚,我来审你,为何坐不得?” 此话一出,那狱卒心里头安稳了,看了一眼牢里头的大爷,连忙退到了一旁。 合安听闻,一下子就从地上爬了起来,扒着栏杆使劲儿地往外张望,当他看清楚只有沈留祯一个,再也没有别人的时候,顿时又惊又怒,问道: “你审我?沈留祯,你搞清楚,你说是副审,其实不过是陛下派来的一只狗,你有什么权利自己来审我?……狱卒!赶快去通报崇肃王爷,去通报我三哥!” “别喊了,我是领了圣旨来的……”沈留祯高声说。 合安瞬间便安静了,一双惊恐地眼睛闪着光亮,看着沈留祯,就像是看着自己的末日。 地牢里头不见阳光,很阴冷,现在又是冬天,人一说话,就会从口中跑出一团白雾来。 沈留祯垂着眼皮子,将自己的手从袖子里头伸了出来,放在嘴边哈了一口热气,说道: “狱卒,这牢里头阴冷的厉害,端个炭盆来,别冻着合安君了。” 那狱卒脸色上的尴尬一闪而过,不一会儿就将一个烧地正热的炭盆端了过来,要往里头送。 沈留祯伸手拦着他,一双眼睛天真无辜,说道:“哎哎哎……你别光顾着他,还有我呢……你放里头我怎么办?” 狱卒一听,苦着脸笑,端着炭盆看着两边犹豫不决,看样子是要难为死了的样子。 “放这儿啊……”沈留祯指了指自己面前,“放这里,我们两个不都能暖和着了么?” 狱卒听话的将炭盆往地上一放,转身又跑开了。 炭盆在沈留祯的脚下,确实也在合安的前头,只不过离合安比较远罢了。 沈留祯伸手烤了烤火,很是贴心地问道:“合安君,怎么样?有没有感觉暖和一点,要不再给你往前挪一挪?” 合安没有说话,一双眼睛恨意滔天似的看着他。 沈留祯无奈地说道:“那就不挪了。俗话说得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看你这个样子,我还真怕离得近了,你一脚将那炭盆踢我我脸上,那就不好了。” 合安本来没有这个脑子,想不了这么远,可是现在听沈留祯一提醒,他倒是真想一脚踢翻了炭盆烧死他! 可是……明显他够不着。于是咬着牙问: “陛下派你来干甚么?你是不是又跟他说了什么胡话,要来杀我?我告诉你,我们家不是好惹的。我若是死了,三十万大军必反!” 沈留祯“呵呵”笑了两声,说:“确实,很有可能,那是即便反了,那也没有你什么事儿了啊,赢了也是你那个三哥赢。你早就死了,这么硬气还有什么用?” “陛下真的要杀我?!”合安只关心这个,顿时一副肝胆俱裂的模样,激动地嗓音尖利而刺耳。 沈留祯看着他,抬手轻轻按压了一下自己的耳孔,嗓音温和,颇有些语重心长地意味,说: “本来陛真是要杀你的……你们家干过什么事情,你也心知肚明。平时你们若是不跳,陛下没办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可是这一回,竟然连刺杀钦差这种事情,都能坦然承认了,陛下若是不杀你的头,岂不是威严扫地?” “我没有!我没有!”合安很激动地喊。 “我知道……”沈留祯打断他,“是你那个三哥做计迫使你承认了,你是逼不得已的。” 沈留祯伸着两只手靠着火,抬着眼睛看着合安的表情,火光照在他的脸上,使得他的目光很尖锐,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 合安也看着他,但是眼神闪动,似乎在矛盾,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留祯心中一下子就明了了。 对于这个结果,以突自然早就给了合安一份合理的说辞,让他相信还有转圜余地,一切都是为了他好。 于是沈留祯收回了手,又揣进了袖子里。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慢慢踱步到了合安的跟前站定。 那个距离,正好是里头的人伸胳膊够不到,却又足够近的。 第268章 放人 “陛下要杀你,本来是合情合理的,但是我呢,我发现,我讨厌你那个三哥,多过讨厌你,我不想看你三哥借着你的死起兵叛乱。他想要一石二鸟,我偏不要他如愿,所以我特意跟陛下求的情,磨了半个月了,才说动他,放了你。”沈留祯小声地说。 合安听闻,一双眼睛震惊地看向了沈留祯。 沈留祯也十分坦然地与他对视着,大眼睛里头满是诚恳。 合安眉头紧皱,眼神中的光亮不停地晃动着,全是惊疑不定,似乎脑子已经理不清头绪了,全然不知道该怎么想。 沈留祯向旁边踱了一步,远远的朝着那炭盆伸出了手,感受着那若有似无的温度,用平缓温和地语气说: “其实也不是难事,我就跟陛下说,你是恨我,并不是对陛下不忠,让他看在你们多年的情义上,且一时冲动,饶了你这一回。你知道,陛下是重情义的人。” 沈留祯顿了顿,又看向了合安,说道: “最主要的是,我跟陛下都觉得……你比你那个三哥,更适合继承穆合王爷的衣钵。你觉得呢?” 合安混乱迷茫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的清明,问道:“……你们会帮我?” 沈留祯像是看一个傻子似的看着他,问:“我们不帮你帮谁?难道帮你三哥吗?你是陛下的伴读同窗,你三哥算是哪个?” 沈留祯见他迟钝的没有反应,问道:“怎么?你不想继承你爹的王位和兵权?” “谁说我不想?那些东西本来就该是我的!”合安怒目喊道。 沈留祯点了点头,说:“那行,你出来回去吧……狱卒开门!” 狱卒听话的小跑着过来去开门了。沈留祯退后了两步,就站在椅子的附近,炭盆旁边,看着合安从牢房里头出来。 合安一刻也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呆,警惕地看了沈留祯一眼就要走。 “哎……我现在可是帮你的人,你不会傻到还想要我的命吧?”沈留祯高声问他。 合安扭过头来,脸色有些尴尬不自然,别扭地磕巴了一句:“不会!”就离开了。 沈留祯看着合安离开的背影,眼神在阴暗的牢房中闪过一丝冰凉,但是一转眼间,又换上了客气和善的微笑,对着狱卒说了一句:“狱卒大哥有劳了,将炭盆收了吧。” 他转过来的半边脸庞,被炭盆红色的微光照得温馨和煦,一直看着他的狱卒不由的心想:刚刚觉得他冰冷,可能是因为光线太暗,看花了眼了。 这牢里头常年不见光,看啥都是影影绰绰的,什么样的好人到了牢里,都看着像是有副鬼心思的。 …… 沈留祯回到皇宫内苑的时候,石余恒嘉正在陪着乌雷一起练习骑射。 两个人骑着马,手中拿着拔了枪尖的杆子在空旷的场地上来回奔驰,演练着对阵杀敌时的一招一式。 石余恒嘉很耐心,不停地解说,反复地教着乌雷一些实用的进攻和防御技巧。 乌雷听得也很认真。 乌雷天生一股华贵之气,但是人却很实在,不喜欢虚礼。即便是现在当了皇帝,也是怎么舒服怎么来,除非必要,并不太计较君臣之仪。 所以此时跟石余恒嘉在一处,倒是真像一个跟着大哥学本事的弟弟似的,乖巧听话,虚心讨教,有来有往的。 说实在的,这一点在沈留祯看来,甚至要比受汉制礼仪熏陶严重的石余天真更加的好一些。 不为别的,但凡一个人,谁又喜欢在另外一个人面前战战兢兢,整日里跟个孙子似的憋屈? 石余天真虽然人也和善,但是总归是将礼仪看得重,带着疏离的威严,拘着他自己,也拘着别人,不如乌雷给臣子的感觉更加的可亲一些。 沈留祯就站在场地的外头等着,揣着手,研究他们两个的表情和说话的口型,想着这么一些有的没的。 突然,石余恒嘉先是注意到了他,眼睛眨了眨,张嘴说了什么,抬着手中的棍子一指沈留祯,乌雷便转过了头来,然后两个人便骑着马回来了。 他们一下来,那些守候的小太监就上去牵马的牵马,递巾子的递巾子,接武器的接武器,一顿忙活。 “怎么样,人放了?”乌雷问。 “是,陛下,已经被他们的人接回去了。”沈留祯微笑着说。 “哎……但愿能像你说的那个《左传》里头的故事一样,到时候打起来,人们能记住朕的好,少反叛几个。” 石余恒嘉一听,问道:“什么故事?” “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乌雷和沈留祯同时开口,然后又默契地相视一笑。 石余恒嘉看在眼里,眨了眨眼睛掩饰住了自己的心思,语气轻快地笑着说道: “好像听说过,怎么感觉不太靠谱?像是听天由命似的。” 沈留祯这回没有说话。 乌雷一边将擦汗的巾子递给伺候的太监,一边解释说:“倒也不是。毕竟有这么一段历史,还是有些道理的。无非就是讲仁至义尽之后,将事情做绝了也不怕人说什么。” 他们本来就准备将穆合王爷一党斩草除根的,少不得要杀许多人。 此时宽厚容忍,等他们罪过更大一些,那到时候杀起来,便也不会再有人说他残暴无道,诛杀功臣了。 “恒嘉大哥,你可要帮我看着点,别让他们翻了天去。”乌雷说。 石余恒嘉一笑,说道:“放心吧,都安排好了。” 过了一会儿他眼睛眨了眨,状似无意地朝着沈留祯问道: “你那个婢女什么时候能到平城啊?” “哦,信送过去了,还没有收到回信呢,再等等吧。”沈留祯也对着他笑,开玩笑似的说,“恒嘉将军惦记惦记大事吧,总是惦记我那个婢女做什么?” “倒也不是惦记她。”石余恒嘉的语气很轻快,扶着自己的腰带,随意地说,“没办法,我这种没心眼的人,对你这种人多少有些忌惮,一天不弄个明白,我一天就觉得不舒服……这不,现在更不舒服了。” “哦~这话怎么说?”沈留祯笑着问,眼睛笑眯眯地弯成了月牙,掩藏住了眼睛里头的心思。 “我派去临江城的两个斥候,不明不白的死在边境线上的树林子里头了。”石余恒嘉的表情有些苦,眼睛好像是被冬日的太阳耀到眼睛了似的,睁不开,“兵不血刃,被人拧断了脖子。” 第269章 金口玉言 沈留祯愣了一瞬,然后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一摊衣袖,说:“这与我何干啊,我都不知道你已经偷偷派人去了。” 石余恒嘉一声冷哼,说:“看来你一点也不惊讶么,你这是承认,你和敌国校尉串通,有见不得人的阴谋了?” 沈留祯看着石余恒嘉,无奈地说道:“恒嘉将军,我不惊讶是因为现在这个世道山匪横行,路上死两个人有什么好惊讶的。而且,我觉得你……你魔怔了。她是个女郎啊,女郎能去宋国军队做校尉?” 石余恒嘉脚下的重心换了一边,气势汹汹地指着沈留祯,压低了声音怒吼道: “你少跟我胡扯,我亲眼看见的!他明明是男扮女装混入了军营!我说我怎么早就看他不对劲儿!一个大男人穿女子的衣服,我呸,不要脸!” 沈留祯嘴角牵了一下,很想笑又很无奈。 此时,一直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个人争论的乌雷开了口,对着石余恒嘉说道: “额……这个,恒嘉大哥,现在这个关头得关注着大事,你们两个总是吵,让朕心里头很没有底。其实留祯跟朕说过,那个人是谢家的女儿,从小就跟他定了亲的人,是个女郎不会错的,谢家总不可能让自己的儿子跟男人定亲嫁人吧?” 石余恒嘉一听,不为所动,说道:“你听他瞎说,我见过的那个人,跟他说的那个,肯定不是一个人。” 乌雷劝他:“是不是的,等他将人叫来你看看不就知道了。现在不要分心想这些,先将眼前的事情办了要紧。” 石余恒嘉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有些心虚,他的语气顿时软和了下来,对着石余乌雷揖了一礼,说道:“陛下说得是。” “嗯。”乌雷应了一声,又对着沈留祯说道,“留祯,你也别怪他,他只是为了魏国,为了朕好,所以才会有这么多的思虑,你们都是朕信任的人,有什么误会可以慢慢解开,千万别结成仇了。” “是……臣明白,不会的。”沈留祯温润地一抬手,微笑诚恳。 石余恒嘉看着沈留祯那一副样子就来气,低着头翻了个白眼,对着乌雷说道: “陛下,今日就到这里吧,臣还有些事情,先行告退。” 说罢人转身就走。 沈留祯和乌雷站在一处,看着石余恒嘉离开的背影。过了一会儿乌雷皱了皱眉头问: “她到底什么时候来,早来了这误会解开不就好了。” 沈留祯苦着脸说:“陛下……她若是那么听我的话就好了,我去信了,可是一直没有消息啊。” 乌雷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箭袖,带着沈留祯往宫殿里头走,想了想说: “要不朕下个旨意到谢家,让她来。” 沈留祯一听,眼皮子就跳了一下,连忙紧走两步,凑到了乌雷的身边,小声地说: “哎……不对啊,我忘了,不能这么着急,这个时候怎么能让她来呢?怎么也得等以突和合安那边儿斗出个结果再说。你想想,她真的是有武功的人。到时候……” 乌雷这才反应过来,是啊……暗杀了穆合王爷这个事情现在因为证据不足,但是还没有过去呢。一旦谢家的女郎进了京,变数太多,说不定要耽误了大事。 “算了,恒嘉大哥那里有我呢,我会再劝劝他的。”乌雷说,“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两个人又走了一会儿,乌雷突然出声问道:“留祯,你那个未婚妻不会真的是宋国的校尉吧?要不然恒嘉大哥为什么会这么说,我了解他。他的想象力可没有这么丰富,男扮女装都出来了。” 沈留祯心里头“咯噔”了一声,随即笑了出来,要不是他反应快,演技精湛,说不定就要露了馅儿了,说道: “怎么可能呢……她要是真的能当的了宋国的校尉,那我还总是跟陛下说什么,给她个将军做做啊……她倒是想从军,可是宋国的军队容得下她吗?” 乌雷一直眼睛望着前方,脚步很快,也没有在意沈留祯的表情,似乎根本没有将这件事的答案太放在心上,听了沈留祯的话之后,喃喃地说了一句: “说得也是。” 沈留祯看着乌雷的侧脸,顿时心里泛起了一股子愧疚来。 他辜负了乌雷对他的信任,他不够坦诚。 ……可是他也想坦诚来着,可是这件事情,事关阿元的前程和性命,不方便坦诚啊。 反正他早就跟乌雷说过了,在他心里阿元才是第一位的。这也算是事先打过招呼了,那就不能算是欺骗了。 沈留祯在心里给自己辩解了一番,找到了合适的理由,顿时心里面就顺畅了许多。 突然乌雷站住了脚步,转过身来审视着沈留祯的眼睛。 沈留祯感受到乌雷的探究,突然有些紧张,虽然脸色平静,但是却悄悄地咽了一下口水,问道: “……怎么了?” 乌雷又看了他两眼,疑惑地问:“在你心里,我魏国就能容得下一个女子从军吗?还是当将军?” “能啊!”沈留祯本来心虚的眼神顿时亮了,十分地理直气壮,还带着少年人笃定和天真。 沈留祯本来就生的好,这个时候这种模样更是招人喜爱,乌雷不禁笑出了声,问:“为什么?” “魏国既然崇尚以强者为尊,我们阿元是个实打实的强者,为什么不能?” 乌雷转过身接着走,一边走一边说:“话是这么说,可是她毕竟是个女郎,再强能强到哪里去?行军打仗,不是别的。她强,定然有一大帮子的男人比她更强,怎么也轮不到她出来当将军。” 沈留祯有些不高兴,说道:“她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强,等陛下见了她就知道了。” 乌雷轻笑出声,声音里头还带着对这个伴读的纵容和喜爱,说道: “你就是有私心,夸大其实,我才不信呢。” 沈留祯有些追不上他的脚步,紧走了两步说道:“陛下,她替咱们做了那么大一件事情,换个旁人都不一定行,这可是事实啊……而且陛下金口玉言,那天臣禀报内情的时候,你已经答应了的,不能出尔反尔。” 乌雷有些无语,过了一会儿摆了摆手说道:“行行行……服了你了,到时候再说吧。” 第270章 送上门的机会 合安被放出去的半个月后。 沈留祯从宫里出来,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门房听见了马车的声音,提着灯笼殷勤地开了大门,迎着他回家,还不忘替他抱怨了两句: “怎么最近回来越来越晚了,这么冷的天,也太辛苦了些。” 沈留祯身上裹着厚实的毛皮披风,一边踩着马车的凳子下了车,一边应和着说: “嗯,最近事情是有些多。” 何止是事情有些多? 崇肃王爷主审的战场失利案还在继续,虽然沈留祯前期做了准备,让当时的钦差仪仗队的那些人摸了一些穆合王爷底下的派系和远近关系。 可是临到跟前,想找些人个作证,证明穆合王爷有谋反之心这件事情,还是很艰难。 不为别的,告密揭发本来代价就很大。 一来怕被灭口,二来,但凡知道内情的,本身多多少少都会沾上些关系,为了顾忌自己的利益,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下定决心去做这个告密人的。 更何况合安被放出去之后,他们的内部争斗虽然也有,但是在以突的斡旋手段之下,依旧保持在暗流涌动,小打小闹的范围内,实力依然不容小觑。 所以,沈留祯这几日暗中联系的那些个有希望成为证人的人,即便他耗费了许多的心思和嘴皮子,他们依然在谨慎观望的态度中,没有几个靠的住的。 甚至还有好多人,他连见的机会都没有,还得在朝中找人,拐弯抹角地去递话,又是一番曲折的折腾。 他能不忙吗? 沈留祯回到后院洗漱一番之后,坐在桌子旁,虽然已经累得不行了,可是脑子却不得空闲,还是在想着见过的人,说过的话,不停地想着应对的法子。 厨娘将早就做好的羹汤和小菜又热了热,端了过来放在了桌子上,食物的热气腾腾的香气入了鼻子,他才从沉思中醒了过来,对着厨娘说道: “四嫂,你先去休息吧,剩下的明天再收拾。” “哎。”厨娘应了一声,就退走了。 沈留祯拿起了勺子,刚刚喝了两口,刘亲兵就拿了几封信件走了进来,给沈留祯放到了桌子上。 沈留祯一看这些信,就连忙放下了汤勺,挨着翻了起来。 刚翻了两下,突然他就笑了,脸上的小酒窝浮现出来,笑得很甜。将那封信捡了出来,朝着刘亲兵炫耀似的晃了一下,说道: “你看,阿元还是来信了。” 刘亲兵正端着碗喝粥,喝的狼吞虎咽的,哪里顾得上搭理他,只是鼓着腮帮子冲着他笑了笑,表示自己听到了。 沈留祯眼睛含笑,美滋滋地去拆封口,可是手指刚刚移到了封口处拽了一下,他就顿了住了。 然后就谨慎地将烛台往自己的眼前挪了挪,拿着信封对着烛火,仔细地研究着。 刘亲兵看见了他的异常,连忙将碗放下,走到了他的跟前问:“怎么了?” 烛光下,沈留祯那双大眼睛眯了眯,很肯定地说道:“信被人拆过了。” 刘亲兵一听,顿时精神了,说:“我去将经手的人都叫过来!” 说罢刚要转身出去,沈留祯就拦住他,说:“先别动!” 说着,他还是照常撕开了信封,将信纸掏出来,展开,一看。 一把画得不怎么样的长剑,地上的那摊血倒是画的随意、但是意外的很有神韵…… 沈留祯举着信纸琢磨了一下这把剑的意思,然后不甘心地又去信封面里头找了找,说: “他们不会将里头的画给我偷了几张吧?” 刘亲兵还没有想出个结果回答呢,就听他自己又说:“算了,估计就这一张,谁没事会偷几张莫名其妙的画呢?” 刘亲兵看他毫不在意,说道:“虽然你这信别人看不懂,可是这拆信的人总要查一查吧?” 沈留祯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似地说:“哎……她还是不愿意来啊。” 然后就将其余的几封信都看了看,说道: “这几封也有拆过的痕迹,说明确实是咱们院子里头的人。这院子里头都是汉人,还能出了内鬼了,谁的手笔啊这么厉害?” 沈留祯的语气很是轻松,轻笑了一下,又说:“……拆信封的技术还挺好,若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 “查查就知道了,我去将人都叫过来!”刘亲兵很着急。 沈留祯却对着他狡黠地笑了,一双大眼睛笑得像个狐狸,说: “急什么?我这儿正一筹莫展呢,就有人给我送机会上门了。” 说着他就将桌上的餐盘推到了一旁,铺了信纸,揽着夸大的袖子,开始研磨写信。 刘亲兵一头的雾水,但是还是从门口走了回来。 沈留祯写好了之后,拎起来吹了两下,就替给了刘亲兵让他看。 刘亲兵看完之后,惊讶地说道:“你不是说没有人愿意作证吗?……这……” 信是写给穆合王爷的,信上说他已经说服了一个将领,作证穆合王爷私自带兵出征,是出于谋反自立之心,并不是什么军事紧急。 “是没有人愿意作证,尤其是这个人,尤为顽固。”沈留祯说,又笑了,“你猜,若是以突他们看见了这封信的内容,会做什么?” “会杀人灭口?再不济也得做些什么警告一番。”刘亲兵想了想说。 “哎……警告什么,这么重要的事情,杀人灭口才是最好的方法。”沈留祯很是笃定地说。 “真杀死了怎么办?要不要提醒一下?” “提醒什么?杀不死,那人就会向陛下寻求保命,成为人证。杀死了,我也没有什么损失。反正他也不想作证来着。我现在去提醒,他不但不信,还会觉得是我设的圈套。” “那……那万一不是他们的人拆的信呢?” “不是就不是呗,那就没事发生,回头我就跟崇肃王爷说,晚上太晚累糊涂了,写错了名字。” 刘亲兵不得不朝着沈留祯竖起了大拇指,无言以对。反正进退他都想明白了。 沈留祯又将谢元的画看了看,脸上露出了温暖的笑来,随即叠好了塞进了怀里,将餐盘又拖了回来,说: “明天的信还照常往来,只是劳烦刘大哥以后每天去镖局跑一趟,只要是南边来的信,都亲自带回来。” “行,知道了。” 第271章 想不到的顺利和变故 本来,事情进行到这个时候,一切都很顺利。 一方面,石余恒嘉对谢元身份的追查,暂时让皇帝给压下去了。变成了不仅要的事情。 另一方面,因为沈留祯顺势推舟的一封信,像是往暗流涌动的深潭里头扔了一颗石子一样,瞬间撕破了表面的平静,露出了里面性命厮杀的本相来。 各路势力盘根错节,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和气,一个月内,京中大员两死一伤。 搞得连那在大街上碰个头,因为几句口角而斗殴伤人的事件都急剧增加了起来。 从前大多都是鲜卑人大街上欺负汉人的。 闹到了廷尉那里,混了三朝的廷尉大人秉持着鲜卑贵族高汉人一等的原则,不管多艰难的案情,他也处理的很轻松。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死的都是有背景的,还都是鲜卑人跟鲜卑人互斗的。 一时间本来就老了的廷尉大人,看着衙门每天报案的,来闹的,来打招呼施压的人乌央乌央的来,他觉得自己命都快被折腾没了。 索性就此禀报皇帝,因病告了老,从廷尉的职位上退了下来。 这个结果是沈留祯没有想到的…… 他本来就想将这个廷尉大人给弄下来,换个公正靠谱的,但是因为忙穆合一家的大事,顾不上他。 可是谁曾想,自己胡诌了一封信,七拐八拐的,就让他自己退下去了呢? 然后趁着廷尉衙门这个泥沼烂摊子无人敢接的时候,沈留祯向陛下推荐了一个无姻亲无故交的孤臣——那个人是个汉人,他谁的关系都没有,他背后只有皇帝…… 那真是,对他们要做的事情,太合适不过了。 廷尉掌管刑律,若是平时,这个职位可万不可能轮到汉人来做的。 沈留祯是没有预料到这个结果,他甚至觉得,这心想事成的节奏,好像老天爷都在帮他。 而且他还抓住了机会,给那些惊恐无措的将领们施加压力,告诉他们,皇帝已经知道内情,要下手了,已经到了最后站队的时候。 识时务站的对了,以后就能活,站的错了,全家都死无葬身之地。 沈留祯凭着这个揣摩人心的本事,还有那一张满是亲和力的脸,再加上那三寸不烂之舌,愣是让他给崇肃王爷那儿送去了好几个人证。 就这么又下了几场雪,到了接近年关的时候,崇肃王爷终于将战场失利案审理清楚,并连带着挖出了当初穆合王爷一党勾结宗爱,隐瞒太武帝死因,篡政夺权,瓜分国库中饱私囊等一系列罪名出来。 然后由陛下下旨,细数了其十几条罪状,公布于众,其中哪一条都够得上满门抄斩了。 举国哗然。 就当沈留祯以为,这大义和道理都占了,接下来就是陛下下旨,用雷霆手段将乱党一网打尽的时候。 突然,南边的军镇传来了战报,说宋军攻城,又要打仗了。 当时沈留祯站在朝堂一侧,乌雷的旁边,听了这个话,那双大眼睛是愣怔且迷茫的…… 宋军又攻城了? …… 其实不怪他惊讶,因为这件事情,本来就是以突的阴谋。 以突被合安和皇帝的两方压力弄的焦头烂额,三十万的同盟,现在分出去跟着合安的人,再撇去投了降的。 满打满算,若是打起仗来,他能控制的兵力只有八万余人。 八万人……调动起来顶多能够攻进宫城,跟乌雷来个同归于尽,他拉不起大旗,做不了皇帝,就要被灭了。 以突本来想说服合安,兄弟两人齐心合力一致对外,先将自己的地盘划出来,杀了皇帝再说。 可是位置之争便是利益之争,除非他将两方兵权的领导权给让出来给合安,否则不可能实现的。 穆合王爷封地的军镇大营之中: “合安,你好糊涂,皇帝已然下旨,你我都是罪臣,只有死路一条,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跟我对着来?”以突当着众人的面,对着合安发怒道。 “我跟你对着来,众人都知道父王活着的时候,最属意我,兵权该是我的,他们也都应该追随我才是,三哥,你真当你这些心思别人都不知道?父王刚死,你就着急想杀了我取而代之,你够格吗?” “我是长子,我不够格,难道你一个小儿够格!合安,这是事关多少人的大事,不是我们自己家的事情!你何时才能懂事。” “哈哈哈!你跟随父王多年,从来都胆小如鼠,畏畏缩缩,可曾立过什么了不得的战功?我不懂事?我只知道,没有实力的人,就不要妄想要自己不应该要的权利!” 以突听了合安这一句话,顿时脸色就变了,难看无比。 他胆小如鼠畏畏缩缩,就是穆合王爷在世时,给他的评价。 没错,之所以他父王喜欢合安,而不喜欢他,就是因为他太过谨慎,战场上又惜命,冲锋陷阵的事情,他从来都不做。 他擅长的就是阴谋,战场上正面对决,本来就不是他的强项,他怕死……他勇敢不起来。 可是合安那个蠢货就不一样了,鲁莽敢干。虽然他从来没有领过兵,上过战场,但是性格却跟穆合王爷更加的像一些。 而且,鲜卑人一向崇尚的就是武力,像是太武帝被众人崇拜,称之为战神,他便是能站在众人面前,冲锋陷阵也不再话下,让敌人听起来就闻风丧胆的人物。 他以突……他虽然年长……但是因为这一点,被太多鲜卑将领看不上眼。 自从他爹突然身亡之后,他们拥护他,也是因为合安不是个好选择,不得已才选择了他…… 要不是因为他们这些人投降也得不到好……此时早就散了。 一盘散沙啊一盘散沙。 以突感叹,无奈。 他没有办法将这些人拉拢起来,没办法说服合安听话。于是,他将脑筋动到了南边去。 既然自己强不了,一头烂额,那就想办法让皇帝也强不了,腾不出手来治他们。 于是,他联系了一个南边镇守军镇的贺兰光,让他带了一队骑兵,侵扰南宋边境。 若是平时……按照南宋的胆子,小队骑兵侵扰,他们就当做日常便饭揭过去了。 可是这一次,南宋不才大胜了一场吗?他们便直接反攻了…… 第272章 新晋名人的烦恼 她从来不知道,成为大人之后,是可以有这么多的应酬的。 自从师父沈庆之因功,被皇帝宣旨进了京城,做了一名闲散的郡公之后,没有了高位之上替她抵挡邀请的人,她现在受到的骚扰连日剧增。 因为那一场极具故事性的夺城之战,她的事迹被传的到处都是,甚至连说书人都已经编出了本子,四处拿着她的姓名和故事挣钱。 故事传的越久,想要亲眼见一见她这个传说中的人物的人就越多。 可是她在军营之中,也不是谁随随便便就能进来的。 所以一时间各种托着军中关系给她递话,邀约的人,处处都是。 连她的亲兵肖二蛋,都能被一个同姓富商拖上了关系,邀请到家中一叙。 谢元觉得不胜其烦,快要疯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眼神闪烁,战战兢兢地望着她的肖二蛋,表情冷厉地问: “你觉得我会去吗?” 肖二蛋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但是跟着谢元久了,也知道她其实是一个心软又讲道理的人,所以壮了胆子,嬉皮笑脸地说: “我就是替他问一问……嘿嘿……”他看了看谢元的表情,见她白了他一眼,没有更多的表示,又说, “其实那个人挺好的,听闻咱们当初为了凑那些白布单子,连床单里衣都撕了凑的,觉得咱们太苦了,当即就让家仆拉了一车崭新的布料来。‘财神爷’都已经收了……” “他收的让他去跟人道谢,找我干什么?!”谢元怒道。 “这……他就是想要见你一面,看看真人,而且很热情地说在家里摆了宴席,好酒好菜的请你去一趟,将军,要不你就给个面子去一趟吧……不用多呆,就露个脸也行啊。” 谢元听不得他这般啰嗦,本来正在拿着布巾子擦剑呢——虽然说最近没有战事,那把剑本来就光洁如新,擦也没有擦的必要。 她听了肖二蛋的话,将手中的白布甩手摔在了案几上,然后“唰”地一下将剑入了剑鞘,转过身就是一副想要拎着他的后脖颈子扔出去打一顿的样子。 预感到不妙的肖二蛋整个人都僵了,动都动不了。 谢元看着他,半晌双手叉腰,无奈望天。她沉默了一会儿,随即舔了舔嘴唇,耐心地跟他讲道理: “你是我的亲兵,最近这几天,来找我的人,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有多少人了你数过没有?” 肖二蛋松了一口气,随即抬着眼睛想了想,说:“好像……好像得有一两百来人了吧。” “嗯……我要是去他那儿了,那以前被我拒绝了的那些人该如何想?” “这……”肖二蛋怔住了。 这个他倒是没有想那么多。 谢元接着说道:“前些天的那些人,有的是校尉,有的还是跟我同阶的将军,甚至还有比我品阶高的,车骑将军的家眷,都被我以整顿军务为由给拒绝了。他们哪一个不比一个商贾有脸面?” 肖二蛋听到此处,恍然了一下,然后又苦笑着说道: “哦……不过将军……你拒绝的那么爽快,我还以为你不在乎这些呢,那你既然知道你这么拒绝会得罪人,为什么不去呢?他们邀请你不是因为喜欢你,想要结交你么?这难道不是好事?” 谢元胸中一滞,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她为什么不去?她有见不得人的秘密!上一回被人劝酒,被小丫鬟追着表白往她跟前凑就已经够烦的了。 那还是有特使和沈父一干大将在的场合,多少还收敛一些。 鬼知道她要是跟那些同频同阶的人一起喝酒,会经历什么? 她才不想冒这个险。 谢元死死地盯着肖二蛋鼻孔出气。肖二蛋却用最简单的疑惑对着她,等着她说答案。 最终谢元恨恨地说道:“你话太多了,去校场跑二十圈再回来!” 肖二蛋脸色一白,倒是没有想到,这好奇心没有被满足,反倒领了个惩罚任务,当即垂头丧气地应了一句:“是”转身去了。 谢元看着闭着的帐篷帘子,一手无奈地叉腰,一手抬起来抚了抚额头,咬着牙念叨了一句: “赶紧有仗打吧。” 帐子外头的不远处,一堆打赌的人在徘徊,一看肖二蛋垂头丧气的出来了,赢了的人纷纷兴奋地伸手要钱,说道: “你看,我就说不管用,将军不会去的。” “嗨呀……将军也太绝情了,怎么搞的跟赴宴跟要她命似的。这也太奇怪了。” 赢了的人将钱收到了手里,说道: “这有什么奇怪的,他不是说了么,他不喜欢热闹,喜欢安静。这就是他的癖好。” 正在此时,孙田从外头回来,路过了他们那些人,直接走到了帐子外头站定: “将军。” “进来。” 孙田跟肖二蛋不同,更加的稳重冷静一些。所以谢元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办,派他去的多一些。 而肖二蛋虽然话多,但是端茶倒水照顾生活起居,一直很热心妥帖。 所以,即便是谢元嫌弃他问题多,但是从来没有将肖二蛋调走过。 “你去看了怎么样?他们是不是又出去喝花酒了?” “没有,我去的时候,周司军在轻点外头送来的布匹粮食。几位卫长听了训,也没有出去,都在下令属下各伍整顿装备。只是几位卫长聚在一处,对最近营中连兵员都没有补满的事情,有些议论。” “嗯。”谢元点了点头,“又没有仗要打,朝廷没有招兵役,很正常。” 她是升了中郎将了。而且军中的但凡是有功的,该升的该赏的都已经发了。 可是按照道理说,她名下该领至少两个营的兵员。 但是现在依旧是先前她领的那个后背营,而是一直是未曾满过员的。 也就是说,她现在只有一个中郎将的名,并没有中郎将的权。 “哦,对了,车骑将军冯将军差人来,请将军去城里一趟,说有要紧军务要商议。”孙田说。 谢元丹凤眼陡然一亮,问道:“军务?最近要有战事?” “不知道……反正听说附近校尉及以上的将官,都被叫去了。”孙田说。 谢元一听,连忙将佩剑挂在了腰上,一边系一边说道:“去将肖二蛋叫回来,不用跑了,跟我去城中一趟。” “是。” 第273章 她要见我做什么? 听说要正经的军务要商议,一直烦躁不安的谢元像是突然找到了主心骨似的安稳了下来,带着一队亲兵就往城里去。 路上还生怕耽误了事情,快马加鞭地赶。 可是到了之后,发现有些不对劲。 城中的将军府邸门口车马交杂,看着不全是军中之人,甚至还有些马车,仆从众多,从上头下来个拿着扇子掩面的女眷的。 谢元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开始打鼓,面目严肃,问道: “冯将军的传令兵来说,是商议军务?” “是啊。”孙田疑惑地出声,他跟肖二蛋两个一左一右的站在谢元的身边,也仰着脸往大门口看。 谢元脸色有些难看,当即转身就想带着人回去,可是转念一想,若真是有要紧军务怎么办?说不定人家只是碰巧家里有个家宴,邀请了些人。两件事情碰到一起了呢? 她要是现在转身就回去,回头说不定还得担一个违抗军令的罪名。 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谢元转了半个身子的脚又转了回来,她又看了看两眼大门,面色一沉,壮士断腕一般地说道: “你们两个跟我进去,其他人就留在此处。” 说罢就破釜沉舟似的一低头,快步往里头走。 到了门口之后,大门口处有卫兵站岗,也有一个家仆模样的人在收名帖。 谢元抬脚上了台阶,还没有走到跟前呢,里头那收名帖的家仆就扔下了身边人,朝着她走了过来,双手一揖,脸上的面皮笑成了一朵花儿一样,说道: “哎呦,解将军……你可算来了,我们将军可一直在等你呢。” 谢元板着自己一贯的冷脸,说道:“我不是来参加宴会的,车骑将军不是说有要紧公务。” 那家仆的脸色没变,看着谢元就像是看一个小辈一样宽容,笑容可掬地说: “是是是,在下知道,请随我来吧。” 谢元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跟着人就往里头进,路过旁边一个妇人的时候,只见那妇人拿着扇子掩着面,眼神偷偷地瞄着她,她将目光转过去,刚一对视,那妇人就连忙矜持的移开了,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站在当地。 谢元皱了皱眉。 果然,她刚走过了没几步,就听见了身后传来了一阵叽叽喳喳地小声讨论声,很是兴奋。 谢元按住了心中的忐忑和烦躁,带着两个亲兵,一行三人跟着家仆穿过回廊,到了一处室外站定,家仆就退走了。 谢元听见里头有许多男人高谈阔论的笑声,抿了抿唇,直接上前一步,推开了大门走了进去。 大门一开,室内一阵安静,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众人见是一个身材颀长匀称,眉眼俊秀,气度英姿勃发的少年郎,一身暗红色长衣,身上穿着一件硬皮胸甲。 别管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的,在短暂的惊讶过后,都猜出了一二来。 “哈哈哈哈哈……哎呀,咱们的少年英雄终于露面了,来来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车骑将军冯敖先出了声,对着谢元招了招手。 谢元整个人都僵了……即便是预期过可能不会是什么严肃认真的场面,但是现实摆在眼前,她依旧是抵触的直想转身就走。 可是这么多人都在,打眼往人群中一看,有几个还是军中打过几面交道的熟面孔,她要是这么不识礼数的跑了,岂不是让车骑将军当场下不来台? 谢元硬着头皮动了,抿着唇线,硬着头皮走到了冯将军的身旁站定,那个表情和动作,就像是家里怯场怕生、没见过世面的子侄似的,透着紧张。 所有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的人,尤其是第一面见她的,都不禁在心里头奇怪:这个人真的是那个传说中的——豹子的身手老虎的胆,敢在暴风雪夜带着几百人去夜袭攻城的人吗? 看着……不像啊…… “这就是解元解将军……你们可是托了我的福气,看到了真人了。哈哈哈……” “久仰久仰……”有人一边不停地审视着她,一边客气地恭维。 当然也不乏很多面色不善,不屑,或者冲着她这里翻白眼的。 其中一个就阴阳怪气地出声说道: “解将军……你可真是难请啊,我几次三番的派人去请,你连个面都不露,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脸上生了赖疤,怕见人呢。” 谢元只能拱手说道:“对不住了,我年纪轻轻的就做了中郎将,实在是惶恐,生怕自己不够格,所以连日来一直在营中训练士兵,整顿军备,希望多做些事情能报陛下恩宠之万一,还请各位谅解一二。” 此话一出,众人又是一静……谁知他看着紧张,应对却是出乎意料的从容,有的人就又想起了那个传言来,他是个跟谢家有些关系的世家子弟…… “嗨……诸位也不要怪他,我能将他叫来,还是说有紧急公务才将人骗来的,少年人兢兢业业,心中有陛下,有社稷,这是好事啊。”冯将军替谢元解围,又一次打破了沉默。 然后又是一阵笑脸的笑脸,不屑的不屑,众人百相,各色纷呈。 谢元抿了抿唇,听说并没有军务,脸上有些失望,于是对着车骑将军说道: “冯将军,我那儿正在练兵,我得回去看看,就……” “哎……你来都来了,不耽误这一时,再呆一会儿。”冯将军说着,又往谢元的耳朵跟前凑了凑,小声地说道: “你当我为什么骗你过来,你小子别不知道好歹,京中的怀真郡主听闻了你的事情,千里迢迢的带着人来,就为了见见你。我这才组了个家宴,将一干同僚的女眷都请过来当陪衬,你好好的呆着,见完了爱干什么干什么去!” 谢元一听,震惊了,抬着丹凤眼问道:“她要见我做什么?!” 不怪谢元惊恐,饶是她平时只知道打仗,也曾经从师父沈庆之的口中听说过这位郡主,这位郡主是当今陛下的长女,十二三岁上便到处说自己专爱美男子,到处搜索,现在十八岁了,还在执着于找个美男子给自己当夫婿。 她跑来专门来看她?她不惊恐才怪了! 第274章 一箭先手 “能干什么,女子仰慕你还不好吗?若是她能看得上你,结了亲,那你以后也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有什么不好的?”冯将军对着她小声嘀咕,说着还不忘翻了个白眼。 谢元惊慌地拿眼睛扫了一眼在场的许多人,冷峻的表情都端不住了,着急地低吼道: “将军!我家里早已经给我定了亲事了,难道还能这样吗?我不去,你帮我推脱了吧!” 谢元真的很害怕,郡主是皇帝的女儿,还是个行为举止放浪的,她又不能将人打一顿…… 她实在是怕自己的女郎身份就此暴露在这里。 ……这太被动了。 冯将军一听,皱了皱眉,斜着眼睛看着她说道: “你十六了吧,不至于这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吧?郡主要来看你,你让我帮你推脱?……要不是因为我敬重你师父,就你这不近人情,动不动就拂了上司同僚面子的人,我都懒得搭理你!” 说罢冯将军一转身,就笑着去找其他的将领闲聊去了。 谢元脸色一白,紧张地将手压在了腰间的佩剑上,如临大敌,不知道如何是好。 可是即便是这样的状态,也没有让她维持多久,很快,就有一些比较友好的校尉郎将们上来找她闲聊。 谢元看着看着这些人的脸,勉强撑起了一个笑容,强打起精神应和着。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仆从过来找冯将军说了几句话,冯将军就朝着谢元看了一眼,仰了仰下巴遣了他去了。 然后,他就招呼着众人,往后院的练武场上聚。 行伍之人,家里头有练武场是必备。 车骑将军家里头练武场上的备制,跟沈家的差不了多少,甚至因为最近胜仗的赏赐,他又时常使用,一应装备铠甲更加的全面一些。 谢元跟着众人的身后,排在队尾一脸苦相的往里头走,对身边跟着她的孙田说道: “你觉得我若是推脱身体不舒服,就此离开,可行吗?” 孙田奇怪地看了谢元一眼,小声地说道:“将军,别说推脱了,你就是真的不舒服也得忍一忍晚点再走,现在走的话,谁都会当你是故意的,目中无人。” “就是啊,不过就是个宴会,忍一忍吧,刚刚冯将军都已经生气了。”肖二蛋也在一旁劝她。 谢元抿了抿唇,没办法。 谁知等所有人都站定了之后,前头纷乱的人群突然就一起朝后扭过了头,看向了她,给她让出了一条路来。 冯将军在人群的那头冲着她招了招手,说道:“解将军,来,今日你是主角,众人都想一睹当代霍去病的风采。到前头来,跟诸位切磋比试一番。” 当听到切磋比试的时候,谢元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在自己来不及细想的时候,这几个字已经让好胜心强的她燃起了斗志。 一时间一那双丹凤眼凌厉锋芒,闪着自信孤傲的光,就在众人让出的那条路中迎面走了过去。 可是走到了冯将军的跟前,她才看见,在练武场的另一边,已经满当当地坐满了一众女眷,被仆从丫鬟簇拥着,身着华丽的衣裳,手里持着团扇,矜贵的捂嘴偷笑议论,不停地往这边看。 唯独其中坐在众人中间最高处的一名艳丽的女子,没有拿扇子,而是十分坦然大胆的坐在椅子上,目光炯炯地望着这边。 谢元那因为好胜心起的斗志,瞬间便熄灭了…… “听说解校尉除了力气弱,骑射挥剑拳脚都不差,算得上是个全才,尤其是连珠箭的功夫,在当初还是一名伍长的时候,就惊了一众校尉们的眼睛。就先行比射箭吧。”冯将军说着,往旁边一拍武器架上一指,问道: “不知道解将军,擅长几石的弓?” 谢元心绪不宁,看着面前的那一溜的弓没有说话。 孙田见谢元似乎在走神,虽然心中奇怪她的异样,但是依旧抱了拳,恭敬地替他回道: “回将军,我们将军擅长轻弓连射,只要是轻弓,他都可以用。” 冯将军见谢元站在那里抿着唇不说话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但是碍于这么多人,郡主又在一旁关注着他,他也不好直接发作。 于是只当不知道,将一把轻功从架子上拿了起来,一抬手甩给了谢元。 恍惚地谢元完全是凭着肌肉记忆,下意识地一抬手,便将那弓接到了手中。 在场的都是练武之人,行里行家的。 只是见谢元这么一个自信稳健的动作,就知道她身手确实稳健迅捷,已然超出了他这个年纪的水平。 “有哪一位擅长速射连珠箭的,出来跟解将军比一比。”冯将军眼神朝着众人一扫,声音威严的问。 “我来吧……”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校尉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他先是有意无意地朝着对面的女眷们看了一眼,又从武器架上拿了一把稍微硬一点的轻弓,站到了谢元身边,说道: “我就献献丑吧……解将军若是不在意,让我一箭先手如何?毕竟您是威名远播的少年将军,我只是一个名不见人嘴的小小校尉,我怕输的太难看,以后没脸见人了。” 谢元尤自在挣扎恍惚中,看着对方和善的笑脸和这一番说辞,也不由地嗅到了类似沈留祯的诡诈味道。 她顿时警觉起来,眯了眯眼睛,说:“……马校尉太过谦虚了,特使来的庆功宴上咱们见过,你又何必妄自菲薄呢。” 马校尉低着头,状似无意地检查着手里的弓,带着苦笑地意味说道: “那自然是不一样,要不然怎么只有你升了中郎将,我们还是校尉呢。” 说着,他还扬起头来,朝着人群笑着拉同盟:“你们说对我说的对不对?” 谢元不用转身,也自然听到了一片爽朗的附和之声。 明显酸气十足…… 她太年轻了,又成名太早了。再加上最近一段时间的不近人情,在场的人她算是得罪了个遍。 不记恨她的人,真的很少…… 刚刚谢元还在犹豫着,要不要示弱故意输掉,消散一下众人在自己身上的注意力。 可是现在她突然明白:实力才是她立足的根本,如果为了躲避非议就藏拙,无异于俯首就戮,甘愿死于众人口舌的乱刃之下。 于是谢元浓密英气的眉毛一挑,答应了对方无理的要求,说道: “好啊……马校尉先手一箭,我若是勉强能与校尉同时结束最后一支,那便是我胜了,对也不对?” 第275章 不比试更好 马校尉一愣,他其实巴不得谢元飘一点,轻敌,说些大话出来。 反正不管比试的结果怎么样,让她出丑才是正经。 谁知道这个少年虽然年纪小,脑子倒是清楚冷静的很,就明说了只要超过一箭。 一箭的速度……若是快了,谁先谁后还真看不出来。 “嗯……行……行啊。”马校尉手里拿着弓,看着谢元犹豫了之后,还是答应了。 他本来就占人便宜,要是还要得寸进尺,那丢人的可不是人家,而是他了。 现在的关键,若是能把握住这一点心理优势的先机,赢得漂亮才是关键。 他答应过了之后,众人后退了几步,将两人的身边的场地都让了出来。 自有两人的亲兵上去给两人的箭筒里头各捡了五支羽箭,让他们背上。 旁边的那些女眷看着谢元和马校尉两个在检查弓弦,检查箭支,顿时兴奋地切切私语起来。 女子清脆的声音不同于男子的低沉,更加具有穿透力,虽然她们的声音很小,但还是一阵细碎的吵闹声传了过来。甚至有个词句都能听得清楚,其中解将军三个字尤其的频繁。 谢元既然一心要赢,并且准备尽全力赢个漂亮,让那些酸她的将官们心服口服,就全神贯注,将所有的心神都放在了眼前的弓的力度和箭支的质量上。 她一遍又一遍的抬臂、拉弓、瞄准,适应着手里这把新武器的力度。 可是因为她的执弓的姿势太过于流畅帅气,每一次她的抬手,都引得那些女眷们发出一阵更加兴奋的讨论声和笑声来。 谢元不觉得,跟在她身边的孙田和肖二蛋两人却对视了一眼,偷偷地笑,脸上甚至还因为跟着谢元与有荣焉,太过于有面子,而泛起了得意的红晕来。 “两位准备好了吗?”车骑将军冯将军出声问道。 “好了。”谢元冷静出声。 “我也好了。”马校尉也应了声。然后又跟谢元对视了一眼,这才从脸上露出了敌视来,再不像刚刚那样满脸的笑容,而是志在必得的严肃。 谢元收回了目光,手里握着弓,面对着箭靶侧身而立,身姿挺拔如松柏,盯着远处的目标,一动不动地等着。 马校尉的先手,他先是活动活动了自己的肩膀,跨前了一步让自己站稳。然后抽箭搭在了弓弦之上,瞄准了一下,然后手指一松,箭矢“嗖”地一下扎在了远处的箭靶的红心之上。 这一下,就好像是发射的信号令箭一样,谢元的丹凤眼陡然一亮,静止的动作突然就动了,拾箭搭弦拉弓松手,好像根本就没有瞄准这一过程,发箭又快又稳。 再加上她那过于标准好看的动作,又驾轻就熟,就好像根本没有用多少力气似的。 就见她的动作完美标准的如同复刻一般,一支,两支,三支,四支、五支! 一箭刚发一箭又至,箭箭都命中靶心。 当她抬弓的时候,所有人就都安静了,目光只能落在她的身上,等她射完了,众人才反应过来看向了箭靶,而此时…… 先手的马校尉,在比试的途中被谢元的速度击溃了自己的节奏,最后一箭射偏了,差点便出了靶子,而且,还比谢元又慢了一支。 抛去先手,他竟然比谢元整整慢了两支。 而且最后一箭还射偏了! 场中一阵雅雀无声。除了肖二蛋和孙田已经见怪不怪,脸上只管露出了得意舒心的笑容之外,练武场上所有人都看着谢元少年挺拔自信的身姿,陷入了震惊之中。 还是马校尉,因为太过于丢脸,满脸通红,一双眉头皱得像是个老头子似的。 最终他按捺不住,让自己撇除了尴尬,又露出了那和善好说话似的笑脸来,说道: “解将军果然名不虚传,再下佩服!” 他出了声,然后众人才有了反应,一众武将还比较寻常冷静,而练武场边缘的那些女眷,却激动地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尤其是聚在怀真郡主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哈哈哈……自古英雄出少年,咱们可是老了呀。”冯将军对着众人,状似自嘲似的叹了口气,感叹道。 旁边几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几个将官也跟着应和说道:“是啊是啊……年纪大了,如此迅捷的反应速度,我这老胳膊老腿确实做不来。” 谢元将目光从靶子处移了过来,扭过头看了看众人一眼。 见刚刚那些不友善的人……虽然对着她依旧没有什么好脸色,但是明显那鄙视的眼神虚了很多,只是单纯的看她不顺眼罢了。 谢元顿时放了心。以后谁要是说她是混出来的,运气好,总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 “这……拳脚功夫,谁还要比的?”冯将军沉吟了一下,对着众人出声问道。 众人左右看了看,一个壮硕的将领从人群中前倾了半个身子,高抬着手。 就在众人以为又要有好戏看的时候。 那人却高声说道:“还是算了吧……你看他那还没长成的身条,细条条的跟个姑娘似的,打赢了他也是欺负孩子,我看就别比了。” 谢元皱了皱眉,本来想出声反驳,但是她转瞬就平静了。 不比,对于她来说也是好事。 因为比试终归不是战场,不能杀人。 她这样的体型和力气,若是上战场,靠着出手快速一招毙命,那是她的赢面大。 可是若是单纯的比试,禁忌颇多。她不能下狠手直接一下子让人丧失行动能力,就很容易被反制住。 她虽然不甘心承认,但是每次跟体型比她高大的,或者力气强装的对手比试,都是一场艰难的硬仗。 她也不喜欢输……不比试了更好。 “那行吧……外头又怪冷的,我估计宴席也准备的差不多了,诸位还是跟我进屋喝酒去吧。”冯将军大手一挥,便带着人呼啦啦啦地往里头进。 谢元又落在了队尾,心不甘情不愿地往里头去。 正要离开,突然身后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唤她:“解将军!” 谢元站住了脚,蓦得转身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粉色襦裙的女子踩着小碎步,满面笑容地小跑了过来。 站定之后,她又仔细地看了看谢元的面容,捂着嘴笑得更厉害了,说道: “我们郡主请你过去,她有事情请教。” 第276章 那你娶我吧 谢元站着没动,丹凤眼迅速地瞄了一眼远处,见怀真郡主已经在女眷的簇拥之下开始往室内去了。 粉色襦裙的婢女的笑容很暧昧,还有看热闹的兴奋,对着谢元身后的两个人说: “你们就不用去了,跟着去前头喝酒去吧。” 孙田和肖二蛋一听,见谢元愣在当地没有出声,于是互相给了心照不宣的眼神。 谢元是听到了他们离开的脚步声,才反应了过来。 转过身一看,那两个人脸上带着窃笑,互相拉着袖子,跑的飞快。 她看着他们的背影,不由地在心中叫苦:你们都只当这是个热闹,却不知这热闹有可能要了我的命。 “走吧,解将军。”粉色襦裙的婢女又唤了她一声。 谢元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她跟在婢女的身后,来到了供女眷们活动的院落。经过了几个在院子里头三五成群聚在一起闲聊的女子妇人,顶着她们目光的审视走进了房间之内。 房间内只有怀真郡主一个人。她背对着门口站着,听见了开门的响动声,才转了半个身子回了头,仪态很是端庄,一双杏眼好奇地打量着谢元。 谢元心想,或许怀真郡主并没有传说中那样行事乖张荒唐。于是心下稍安,抱拳俯身行礼: “见过郡主。” 怀真郡主脸上露出了矜持的微笑,款款上前了两步,柔声问道:“你多大了?” “回郡主,十六了。”谢元板正地回答,没有抬头。 “嗯……比我小两岁。”怀真郡主说,华服逶迤的后摆在谢元的眼前滑过,“你可以叫我一声姐姐。” 谢元抬了一下眼睛,正好对上了怀真郡主略显调皮的笑脸,连忙又垂下了眼睛,说:“不敢。” 怀真郡主见他小小年纪,没有少年人的活泼,反而表情冷酷,连声音都显得低沉冷静,有着与年龄不符的稳重。 再加上他身材挺拔,模样生的又英俊漂亮,颇有些雌雄难辨。顿时觉得心里的喜欢又增加了一层。 鬼神神差一般,她看着谢元,脱口而出道:“我觉得你是个有秘密的人。” 谢元整个人都震了一下,没说话,低着头不言语。 怀真郡主自然注意到了谢元的反应,好奇地笑了,问:“哈哈哈……你为什么这么大的反应?因为秘密?” “臣没有……不知道郡主唤我来何事?”谢元声音依旧是平直的,听不出情绪来。 怀真郡主踱着步子,绕到了谢元的身后。 谢元警惕地用眼角的余光一直追着她,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只见怀真郡主绕了半个圈,站到了她的左侧,说:“你的眼睛很好看,像是皇鸟的眼睛,威严又优美。” 皇鸟,便是雌凤。 “郡主谬赞了。”谢元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头,说。 怀真郡主又往她的跟前凑了凑,小声地问:“你看看我,你觉得我怎么样?” 谢元连忙往后退了一步,不知道怎么答了。在心中哀嚎:不会真是她想的那样吧! 可是怀真郡主却不放过她,又跟着往前上了一步跟了过来,天真的杏眼争得老大,问:“你觉得我长得难看?” “不是。”谢元连忙说。 “那你是听他们说我名声不好,所以对我有偏见?”郡主的声音带着孤傲,问。 “不是……”谢元又否认。随即他咬了咬牙,说道:“郡主天生丽质,亦有天家之女的气度,跟传闻中不一样。只是……” 她的话还没说话,怀真郡主就打断了她,说道:“自然是传言离谱,我只是喜好美人。俗话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你们男子哪个不喜欢漂亮的姑娘?就兴许你们三妻四妾的娶美人,还不兴我说两句我喜欢美貌男人了?……我偏要说。” 谢元听闻一愣,这才抬头好好地看了面前的女子一眼,心里对着这个郡主又多了些敬重。 她仿佛在她的身上看到了些许自己的影子,那种一心要跟这个世道作对的劲头。 因为不满,因为不甘,即便是头破血流,也要逆行而上,一意孤行。 “郡主说的对。”谢元看着怀真郡主,一双丹凤眼中流光闪动,语气终于有了波澜,带着温柔,很真诚。 怀真郡主见她这样的反应,欣喜都表现在了脸上,笑容更加大了些,很是天真的模样,说道: “传言不可信,就好比,我也听说了关于你的很多传言,我就一个都不信。” “我?”谢元下意识地问。 “是啊……说你什么的都有。有的说,你生的女气,行为举止不像个男人,有可能是个喜欢男人的断袖。还有的人说,你的来历和身份都是伪造的,其实就是一个被沈将军养大的野种,还偏偏装成世家子弟的模样……” 谢元听得心惊胆战,惊恐地看着怀真郡主。 这些谣言虽然是谣言,可是却在某一些地方跟真相很接近。这让谢元心中的那份恐惧,更加的大了。 怀真郡主用眼尾看着她,打趣道:“……看你惊讶的样子,还有更离谱的呢,今日听见一个妇人说,他们家想跟你结亲,于是就去临江城找你父母去了。 结果在那儿找不到你这个“解”家,倒是打听到门阀谢氏家中有一个子嗣入了伍,该是个儿子。可是又有人说是女儿的……她们竟然异想天开,觉得你可能就是个女郎……刚刚在练武场的时候,见你出现,还跟我在那儿说,看你这个身量,骨头纤细,越看越像个女郎。结果见你跟人比试连珠箭赢了,这才闭了嘴。” 谢元一直听着,心情波澜起伏,胸腔里头的心脏在剧烈的跳动。比上战场杀敌都让紧张。 怀真郡主说到最后,又上下打量了一下谢元,说道: “谣言也得有个度,你只是年少还没有长开,说什么你是个断袖,女郎的。我一直都不信,亲眼见了你之后,就更不信了。” 谢元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内心,吞咽了一下口水,有些结巴地说:“谢……谢郡主。” 怀真郡主又笑了,脸上出现了两团羞涩的红晕,她转了一下身子,似又鼓起了勇气似的转了过来,杏眼中闪着水光,说道: “我觉得咱们两个投缘,既然你不讨厌我,那你娶我吧。” 第277章 恐惧 谢元的眼神剧烈的晃动,终于将你刚刚的“但是”说了出来: “郡主,我家里从小就给我定了婚约。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甚笃,约好了不论情况如何,都要做一辈子的兄弟。” “兄弟?” “不是,是做一辈子的夫妻。”谢元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赶紧将话改了过来。 怀真郡主翻了个白眼,又往左边踱了两步,侧着身子不屑地说道: “我听说了,有婚约又怎么样?退了不就好了?听你这个话音,能跟你称兄道弟的,应该长得不怎么样。论美貌家世,她哪一点能比的过我呢?” 沈留祯的笑容在谢元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她十分耿直地说道: “他比郡主好看……” 怀真郡主顿时傻了,从来没有一个人这么诋毁过她! 气得她嘴唇都哆嗦了起来,半晌杏眼一合,又睁了开来,恢复了些许的平静。 她骄傲地抬起了下巴,端着郡君的尊严说道: “是吗?如此说来,那便是个绝代佳人了?你将他叫来,我瞧瞧,如果你说的是假话,我就杀了她。” 谢元懵了,抬头看着怀真郡主,不知道这话怎么接,半晌才求情般的念了一句: “郡主。” 怀真郡主看着她这个表情,还有那软软的唤了一声的“郡主”,莫名的戳中了她的心跳,更喜欢了,又补充了一句: “你要是不想她死也可以。回去我禀明父皇,给我们赐婚,嗯……其实,你若是喜欢,让她给你做个妾也行。我没有那么霸道,非得让你只对着我一个。” 谢元一听,眉头顿时拧成了一团。 她自己隐瞒身份进了军营……虽然没有到皇帝的面前去,但是已经算是欺君了。若是让皇帝再下了旨让她娶郡主,到时候身份暴露,老皇帝和皇家的脸面往哪放? 她要是还能活就奇了怪了。 “臣不愿意。”谢元最终还是直说了,声音斩钉截铁,毫不留情面。 怀真郡主这回连郡主的仪态都端不住了,气得掐腰,伸手一指谢元的鼻子,说道: “你再说一遍!” 谢元心想:现在顶撞几句,凭着他的身份郡主也不能杀了他。总好过以后被发现了杀头。于是十分不给面子的,更响亮地补充了一句: “臣不愿意。” 怀真郡主是早就听闻这个少年将军为人处世有些不近人情,狂妄自大,好打人的脸。但是刚刚见他那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还以为是传言。 这一下可算是让她领教了。 她咬着牙,恨恨地说:“你知不知道,你这算的上以下犯上了?……你敢小瞧我?” 谢元硬着头皮,垂着眼皮子,声音平静地说道: “不是,臣只是坦诚相告,不想欺瞒郡主,没有半点冒犯郡主的意思。” 怀真郡主见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喘匀了好几口气。本想就此算了。 可是转念一想,十六岁就做了中郎将的人,恐怕世上就他这一个。狂妄些无理些又如何。 更何况他生的这么好,称得上丰神俊朗,英姿挺拔,刚刚练武场上那一幕,撩得多少女子怦然心动。 再加上他如今的名气……他是最好的,而她,要的就是最好的。不能就这么让给别人。 怀真郡主想通了这些,又恢复了郡主该有的仪态和气度,学着谢元那种平直冷静的语气,说: “既然如此,你回去等圣旨吧。” 谢元惊讶地抬眼看她,目光冷厉,坚毅地抿了抿唇。 怀真郡主却好像没有看见一般,冲着门外喊道: “小六,送送解将军。” “是。”房屋的门从外头被推开,白日的阳光一下子照了个清楚,将谢元一身的冷凝和不满照了个清楚。 那粉衣婢女有些诧异地低下了头,往门外一让,恭敬地喊了一声:“解将军……请吧。” 怀真郡主坦然的与谢元对视,目光笃定至极,固执倔强,跟谢元的那拒绝的表情有异曲同工之妙。 两个人针尖对麦芒,就好像在说: “我不愿意,我拒绝。” “我就要,我偏要!” 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怀真郡主瞪的眼睛都有些累了,突然娇笑着问: “解将军这是舍不得我,想要跟我多说一会儿话?” 谢元一听,瞬间垂了眼皮子移开目光,转身便走。 气得怀真郡主目瞪口呆,表情又扭曲了,指着她的背影直想骂人,“你”了半天…… …… 从宴会上回来之后,谢元越发的焦躁,坐立不安。 她脑海中一直不停地想着怀真郡主的那些传言。 此时才意识到,官家是不会跑去敌国的疆界查证她的身份和来历。 可是那些想要跟她结亲的,给她塞小妾拉近关系的人,却非常热衷跑去找她的父母。 她有了婚约,她在军营里头很难见上一面,可是对于普通人来说,去边界线的另一边,过几道城门去找她的父母却容易多了。 她深深地感觉自己的身份瞒不住了,只是或迟或早的问题。就好像一把刀吊在她的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她焦虑难安,晚上竟然做起了噩梦。 一会儿是宴会上那些人交头接耳的模样,偷偷地看了她两眼之后,聊得不亦乐乎,然后一个人突然大声地说道: “不可能。无稽之谈。” 一会儿,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第一次离开家的夜晚,。 当她扒开了比她高的高草丛之后,看见了那火堆旁边烤着的人的胳膊,还有那两个看不清面目,犹如恶鬼的逃兵。 恐惧使得她心跳加速全身紧绷,然后猛地从梦境中清醒了过来。 谢元坐在营帐的床榻上,环视了一周周围的环境,这才彻底从回忆的梦境中脱离了出来,想起了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她现在再也不是当初那个,被人世的险恶吓得几天都吃不下东西的小孩子了。 可是……当初那种未知危险靠近的恐惧却在再一次席上了她的心头。 她捂着额头上的冷汗,反思着自己的心理和行事,发现她十分地不喜欢现在的自己——活在无边恐惧中瑟瑟发抖的自己。 许久,她将手放了下来,眼睛望着夜色冰冷的虚空中,坚毅地抿着唇线,决定了:她要向皇帝坦白自首。 第278章 轻重缓急 她坦白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最大的可能是她再也不能回到军营之中打仗了,皇帝看在她那些功劳的份儿上,饶她一命,然后从此销声匿迹。 这是最好的结果了,而坏的结果,很有可能会因为自己的欺君之罪,而被杀了头,有可能还会牵连到师父,让他受皇帝的诘难。 而其中万万分之一的可能,才是皇帝宽宏大量,又欣赏她的才干,继续让她做自己擅长的事情,做中郎将,活跃在战场上。 谢元之所以迟迟不肯离开,不听家里人的劝,为了保命在这个时候退下去,她为得就是着万分之一的希望和可能。 虽然希望渺茫,可是这是她生存和奋斗的目标。如果这个目标没了,她以后怎么过,是一件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她想过拖一拖,拖过了这一段时间,她可能还能继续隐藏下去,可是种种的迹象表明……她必须做个决断: 要么等到某一天,她被动的被人拆穿,毫无准备的任人处置。 要么她主动自首,直面所有结果。 而自从那天她做了那个梦之后,梦中她又回到了自己头一次面对巨大的恐惧的时候,她想起了自己浑身的冷汗,手都在发抖,但是依然提着剑,催促了马儿直奔向前…… 这才是她谢元的一贯作风,这才是适合她谢元的道路。 想通了这一切之后,就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 可是在她进京去向皇帝说明一切之前,她需要将自己的要做的事情,通知家里,通知沈留祯,并且到了京城之后,先告诉师父。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情,在不知道结果是什么之前,她需要通知所有相关的人,让他们做好准备。 不管是心理上的,还是应对上的。 因为这一次事关重大,不能再像以前一样,猜的出来就猜,猜不出来也无伤大雅。所以谢元通知沈留祯的信,没有再画画,而是直接写了六个字: “我已进京自首。” …… …… 魏国,平城皇宫。 石余乌雷“啪”地一声将奏报摔在了地上,怒道: “不过就是趁着有人叛乱,侥幸赢了一回,,结果小瞧起我们了。一定要打,打赢打痛他们,让他们长长记性!” 沈留祯在一旁,看着因为发怒,左右踱步的乌雷,默默地走过去,将奏报拾了起来,说道: “陛下息怒,若是打,不若看看从哪儿调兵。” 乌雷一听这个话,瞬间怒火被浇灭了许多。 宋国又来攻打魏国了。还是在他们派了兵跟以突他们对峙的关键时候。 他气归气,具体怎么施行应对,是得动脑筋的。 石余乌雷说道:“你觉得怎么办好?北边蠕蠕还在用兵,而恒嘉大哥带着的,便是忠于朝廷的精锐,正在穆合王爷一党,正处在关键时候。不益分兵出来。” 沈留祯听闻,面露沉思状,望着虚空处忧虑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 “是啊,加上北边,就会变成三线作战。” 乌雷一看沈留祯这一副叹气的模样,顿时就红了脸。 好歹他们在一起相处多少年了。沈留祯这副模样是故意的提醒他,臊他的,他能看不出来? 于是当即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说道:“朕被气着了,思虑不周……你可以直说么。何必阴阳怪气的。” 沈留祯笑着一抬胳膊,两只宽大的儒生袖子像是一扇门似的,说: “哪里有,臣是真心的。” 乌雷不管他这么多,直接问道:“你可有其他的法子,虽然艰难,可是宋国是一定要教训的,要不然,后患无穷。” 沈留祯说道:“陛下说的对,现在的问题是,前头才刚刚经历了一场败仗,我军士气低迷,再加上现在朝政复杂,人心更是不稳,比之太武帝在时的情景,确实相差太多了,所以三线作战,确实不稳妥。 可是正如陛下所说,宋军因为赢了一回,这发起进攻的胆子又起来了,必须要给与教训。这朝中的以突他们在封地叛乱,也确实需要收拾掉。更不要提北边一直在抵御蠕蠕入侵了。哪一处,都不能不用兵。所以……得分个轻重缓急出来。” 乌雷一边听,一边点头,说: “自然是宋国发起战争入境严重了,无论如何,得先将外敌抵御出去才是。总不能因为要平叛,再丢个几座城池,若是这样的话,我如何对得起祖父和父王的在天之灵,现在的版图是他们辛苦了多年攒下来的,他们一去,朕就丢了三座……想想就丢脸。” 上一次因为穆合王爷好大贪功,让魏国损失了三座城池,乌雷就一直很恨,只不过因为除掉了穆合这个仇敌加上心头大患,他有机会将军政大权重新牢牢地掌握在手中。他高兴,所以暂时将这一点忽略过去了罢了。 如今宋国又一次来打,这才将他憋着的怒气给勾了起来。 沈留祯顿了顿,说道:“宋国确实是重中之重,可是正因为如此,他哪儿才应该先放一放。” “为何?”乌雷不解地问。 沈留祯说道:“宋国一向富庶,经过上次夺了三座城池的胜利,他们现在士气正高。若是打起来,很容易便会拖成一场旷日持久的大仗。若是全力对付宋国……可能会导致让以突他们有了喘息的机会清除不了,从而长期处于三线作战的劣势中。” 乌雷一听也是,将自己对宋国的恨意和怒火给压了下去,说道:“你的意思是,先着重将以突他们的叛乱平了,不管宋国?……可即便是朕愿意,朝臣和一干鲜卑贵族也不会答应的。” “哎~哪能不管呢……南边的军镇坚守城墙,抵抗入侵还是能坚持的住的。咱们是不着急反攻,又不是不打。况且,咱们还可以用求和谈判的手段,拖一拖他们的势头。” 乌雷听闻,看着沈留祯嘴唇动了动,半晌冒出了一句:“……但凡要些脸面,也不能想出靠求和谈判来拖延的损招。” 沈留祯没脸没皮的笑了,脸上的小酒窝浮现了出来,反问道:“陛下舍不下这个脸面?” 乌雷一仰脸,故作皮厚的说:“我无所谓,你就看怎么劝得动那些朝臣吧。” 第279章 有请 沈留祯从皇宫里头出来,刚刚走到马车旁边,刘亲兵就将一封信塞到了他的手中,说:“趁你不在我去镖局问的,没想到还真有。” “没有人跟踪你吧?”沈留祯问。 刘亲兵说道:“我觉得没有……他们自己现在都自顾不暇了,奸细门房老杨也被清理了,现在应该没有人有那个闲心关注你了。” “也是……”沈留祯将手中的两封信翻了一下。一看见那规整板正的字体,就笑了出来,说道: “阿元的信,这回怎么这么勤快,真是难得。” 他说着就一边踩着马凳上马车,一边拆开了信查看,刚刚站在了马车上头,他就僵在了那里不动了。 刘亲兵弯腰刚刚把马镫给撤了,一抬头见沈留祯背对着他站在车门前头不动,不由好奇地问: “怎么了?” 沈留祯拿着信纸,看着上头信纸上头那一行字:“我已进京自首。”愣了许久,眼神震动,半晌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刘亲兵见他不搭理他,于是站直了身体,绕到了他的侧面,问道:“出什么事了?” 沈留祯这才晃过神来,看了刘亲兵一眼,眼神中有着不安和慌乱,又看向了前方,说道: “阿元这次没有给我画画,她要给皇帝坦白自己的身份了。” “什么?……这…”刘亲兵也有些不相信,问:“现在是时机吗?会不会太冒险了?” 沈留祯的手有些抖,将信纸折了起来,叹了口气说道:“确实太冒险了。我觉得南边可能出什么事情了,要不然她不会这么着急,到底是事关性命……” 沈留祯越想越不安,他不知道如何是好,转了一下身子,又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他手里拿着信封,捏在手里来回无意识地捋着,一圈又一圈的在马车前头来回踱步。 这太冒险了,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阿元陷入了死地再想办法。 而且,两个人相隔千里之遥。她这封信送到他的手中,少说也过了十多天了。 现在说不定已经晚了! 沈留祯越想越心慌,有些六神无主。 刘亲兵看着他着急,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只能立在那里,等他想明白。 突然,从远处来了两个人,步履匆匆地就往宫门这边走,刘亲兵连忙提醒他: “郎君,有人来了。” 沈留祯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心情,转过身就准备上马车,说道:“走吧,回家再想。” 他刚刚被刘亲兵托着胳膊准备登上马车呢,那两个急匆匆走来的人,就停在了他的身后,说道: “沈侍中,我们家王爷请您去王府一趟,有事情商议。” 沈留祯只能又将自己的腿收了回来,看着他们两个人,问道:“你们是崇肃王爷府上的人。” “正是。” 沈留祯将信奉塞进了怀中装好,自言自语似地说道:“……穆合王爷一党已经定了罪了。崇肃王爷还能有什么事情要找我?” 他才不会以为崇肃王爷会因为喜欢他,而找他闲聊喝酒。 崇肃王爷贴面无私,暗自审完了之后,就又恢复了从前那两耳不闻窗外事,谁都不应酬谁都不理,就只呆在家里供奉景穆太子的金身像了。 像是这般固执的人,他才不会自恋到,觉得自己的脸足够大,能让崇肃王爷破例的地步。 “小的们不知道,只是奉命来请沈侍中。”那两个仆从之一说道,抬眼看了看沈留祯,胡人的相貌,表情看着有些阴蛰。 沈留祯突然就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又看了看另外一个人。 这两个人明显身材魁梧,脚步轻快,是武艺不俗的人,来请他,一来还派了连个武功高强的人…… 这是请吗?恐怕……他要是不去,当即就成了押送了。 沈留祯下意识地往刘亲兵的身旁靠了靠,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中闪着警惕的光亮。 几瞬之后,他对着那两个人说道:“两位请稍等,我想起来我有件东西落在陛下那里了,我去说一声,让宫人送到我家里去。”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眼睛紧紧地盯着沈留祯的一举一动,倒是没有阻拦。 沈留祯从容地走到了宫门口的侍卫跟前,对着其中一个侍卫小声地说了几句什么,就走了回来,说道: “走吧,我跟你们去。” 然后就上了马车。 路上沈留祯一面担心谢元的安危和情况,一面又要分神去想崇肃王爷此时找他可能是哪里出了纰漏,想着可能的情况和应对策略。 一时间即便是坐在马车里,他的脑子也一直紧张地转动着,恨不得自己多一个脑子,好有足够的时间,让他将这些事情想清楚。 可是,时间并不够用。 等沈留祯下了马车,进入了王府之后,天色已经黑透了,到处都掌着灯。 被人引进了屋子里头一看,屋子里头摆着菜肴和美酒,崇肃王爷就在那儿坐着等他。 沈留祯顿时就愣住了,心想:难道真的是因为他心中有鬼,所以想多了? “怎么了?我不能请你喝酒?”崇肃王爷声音威严地问。 沈留祯连忙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道:“小辈只是有些受宠若惊……” “坐。”崇肃王爷往旁边的席位上一伸手。 沈留祯对着崇肃王爷行了个礼:“谢王爷。”然后就走到了旁边一撩衣摆坐了下来。 崇肃王爷一直注意着沈留祯的一举一动,好像是第一次看见他似的,半晌说道: “尝尝我这酒如何?” 沈留祯听闻,连忙双手将桌子上的酒杯捧了起来,先是凑在鼻子前头闻了闻,大眼睛中的光亮闪了一下,才端在唇边轻轻地沾了一点,说道: “晚辈不喝酒,沾酒就醉,所以不懂得什么酒好不好,不过感觉这酒挺烈的。” 崇肃王爷鲜有的笑了一下,似是冷笑,又好似嘲讽,端起自己面前的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说道: “那就吃菜吧,前一段时间你辛苦了,听说尝尝忙到连晚饭都吃不上。” 沈留祯听着这个话音,更觉得奇怪了,心中那种不详的预感更加强烈了一些,但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王爷辛苦,在下只不过是个跑腿的……不知道王爷找我来,所为何事?”沈留祯客套了两句,直接问了出来。 崇肃王爷没有看他,也没有理他,只管拿着刀子,割着面前的半只烤羊腿,吃得津津有味的。 第280章 我要活着 沈留祯端坐在席上,一直侧着脸用余光观察着他的表情,等着他开口。 崇肃王爷看了他一眼,有些恼怒地说道:“吃吧,难道怕我在菜里头下毒?” “不不不……在下不是那个意思。”沈留祯连忙说,捏起了筷子夹了菜,又抬着袖子遮着口,斯文地吃了两口,眼睛珠子又转了转。 他的那一双眼睛总是亮的,像是含着水光似的盈盈闪动,此时被烛光照着,更是透着狡黠和聪慧。 他依旧小心翼翼地看着崇肃王爷的表情,将嘴里的东西咽了,说道: “王爷的为人,下官看得清楚,不至于觉得王爷会害我。只是王爷一向不爱与人来往,下官有自知之明,当不得王爷如此相待。所以,不免心中忐忑。” 崇肃王爷将一块肉片放进了嘴里咀嚼着,拿着布巾子擦了手,按在面前的案几上,看着他说道: “你是个人才。前一段时间之所以能将那些乱臣贼子揪出来,你功不可没,说起来,我只是凭着身份,做了一个面上唱戏的人,内地里做事情的,其实是你。这一点我心里头很清楚。” 沈留祯轻微皱了皱眉头,心里头更加的摸不着头脑了。 崇肃王爷并不是一个在意功名的人啊,他要是在意,就不会闭门不出这么多年了。 怎么现在听着这个话,倒好像是一个俗人嫌弃小辈抢了他功劳的感觉呢? “不敢……下官只是跑跑腿,多亏了王爷秉公办案,铁面无私,这案子才能这么顺利。若不然,不管我做什么,最后都会石沉大海,一点用都没有。” 这话是真的,如果主审是从前那个廷尉老头,估计又会被偏袒糊弄过去,说不定他自己都得吃些苦头。 崇肃王爷不搭理他的话茬,自顾自地看着面前的菜肴,接着说道: “你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你帮着陛下做事,也很尽心尽力,可是审理案子的过程中,我发现,你好像并不像你表现的那么忠心啊。” 沈留祯眉头一跳,脸上立马浮现出了那可爱的笑容来,两个小酒窝明显,问: “王爷这是何出此言啊?” 崇肃王爷单手按着案几的桌角,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那双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睛盯着他,直直地问: “你从前,跟宗爱走的很近?” 沈留祯的眼神晃动,说道:“在下随着太武帝进京的时候,路上承蒙宗爱照顾,所以后来一直给他送些吃食糕点。再后来他做了那些丧尽天良的事情,我看不惯,为了帮着当今陛下报仇,才继续接近他,虚以委蛇。这其中来龙去脉,陛下知道的一清二楚,也正是因为这样,陛下才会如此信任于我。” “嗯……”崇肃王爷盯着沈留祯的表情,沉吟了一会儿,又问: “我听说的事情也是如此,所以,你很擅长演戏作伪?能让宗爱那样的人精都发现不了?” 沈留祯心里头“咯噔”了一下,听到这里,他已经隐隐猜到了是什么事情了…… 于是面色严肃地说道:“像是太武帝那般的人物,都能遭了宗爱的毒手,不是因为宗爱的手段多么高明,而是因为太武帝轻视他,不曾将他这个变数放在眼里。 同样的,下官当时在宗爱面前,不过就是一个无官无权,而且还要仰仗他照拂一二的小孩子。不是因为在下手段多么高明,或者擅长演戏作伪。只是恰巧,宗爱并不曾将在下当回事罢了。” 崇肃王爷听了他这个话,锐利的眼神稍微缓和了些,似乎被说动了。 他看着沈留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索什么事情似的,将面前的酒杯端了起来又饮了一口。 沈留祯垂着眼皮子,故作镇定地又拾起了筷子夹着菜吃了一口,只是他的动作很慢,显得心事重重的。 崇肃王爷端着酒杯,看着沈留祯突然问道: “那你的未婚妻,你带入军营的谢家女郎,是宋国校尉的事情,你怎么解释?” 沈留祯一听,震惊地看向了崇肃王爷。 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会知道?!!!难道阿元已经像宋国皇帝自首,现在天下皆知了么?! “她……”沈留祯几乎脱口而出,要问一句她怎么样了,是最后关头脑海中的一丝理智将他给拉了回来。 因为太过于惊慌失措,他硬生生地咬破了舌头。 他痛苦地舔了一下,嘴里瞬间弥漫了一股子铁锈的味道。 沈留祯将手中的筷子放下,手足无措的挪了一下身子,让自己正对着崇肃王爷,接了前头的话: “她?宋国校尉?王爷……这怎么可能呢?!宋国何时录用女人当校尉了?王爷本不像是开玩笑的人,为何却开起了玩笑?” 崇肃王爷看着沈留祯的反应,一下子迷茫了,他原先笃定了沈留祯是勾结宋国的奸细,帮助宋国窃取了军事计划,才导致的战场失败。 单单因为他那个婢女是宋国校尉这一点,就足以将他斩杀了。 可是现在一看,他这震惊的表情,不像是演的。他若是演的,这演得也太像,太真了。 而崇肃王爷不知道的是,沈留祯的震惊,不是震惊谢元宋国校尉的身份,而是因为他知道了谢元的身份而震惊。 崇肃王爷的身子往后靠了靠,看着沈留祯,眼神中的光亮幽深,在烛光下犹如暗流涌动。 突然,他一把将案几后头的佩刀抽了出来,“唰”地一下飞身而起,像是一只展翅的鹰似的跳过了案几,落在了沈留祯的面前,一刀架在了沈留祯的脖子之上。 沈留祯吓惨了,只来得及往后一坐,冰凉锋利的刀刃便已经贴在了他的皮肤上。 霎时间浑身的鸡皮疙瘩跳起,心里也拔凉拔凉的。 他娘的……练武的人都是怪物,崇肃王爷这一把年纪了,动作还这么迅速! 沈留祯的脑子里乱做了一团,一边喊着完了完了要死了,一边还闪着这些吐槽的念头。 崇肃王爷那双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睛微微眯着,盯着沈留祯说道: “死到临头还敢狡辩?实话告诉你,今日请你来,备上的酒菜就是你的断头饭。你若是老老实实地承认,我的刀还能利索一点,留你个全尸!” 沈留祯僵直着身体,胳膊撑在地上,一双眼睛惊恐地看着崇肃王爷,在心中呐喊嘶吼: 我才不要什么全尸!……我要活着! 第281章 死里逃生 “不是,王爷,让我死也可以,好歹让我死个明白!谢家女郎和宋国校尉如何能是同一个人?!如此荒谬的说法,可有实据?!”沈留祯梗着脖子不敢动,义愤填膺地问,声音比谁都大,透着不怕死的耿直。 实际上他怕的手都在抖,强行用愤怒在掩饰自己的害怕罢了。 崇肃王爷看着刀下之人,见他的一双眼睛直直地与自己对视,毫无心虚遮掩的意思,心下已经信了五分。 “……你当真不知道?你与她从小一起长大,两家又是邻居,怎会不知?况且恒嘉说了,你早就知道她是有武艺在身的人!” 沈留祯将石余恒嘉恨得牙痒痒,激动地说道: “既然恒嘉将军说了,那王爷难道不知道,这件事情陛下也知情吗?谢家女郎会武艺我是知道,可是我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她会成了宋国校尉。宋国何时能有如此魄力,容得下一个女子从军?!” “她隐瞒了女子身份入了军营又有何不可?自从上次一战,宋国大胜,她现在从校尉升了中郎将,在宋国名声大噪。也正是因为她名声大了,引得宋国人来寻她的出身来历,才引出了谢家女郎叫谢元,从小好男装,精通武艺的事情。” 沈留祯眼神一晃,从崇肃王爷的这段话和语气中,觉察到了一丝不寻常来。 按照崇肃王爷忠厚耿直的性格,他若是已然查证了那个宋国校尉便是谢元,就不会用这种模棱两可的说词了,而是会直接下结论,说已经查证宋国校尉便是谢家女郎女扮男装进的军营…… 何以用“引出了”这三个字? 说明……他只是怀疑,有猜测,却没有足够的实证。 想到此处沈留祯慌乱的心安慰了许多,脑子也清明了—— 是啊,若是有足够的实证,这么大的事情,崇肃王爷早就禀明陛下,或在朝中公诸于众,光明正大的治了他的罪。 何必半夜堵着宫门将他请过来,亲自动刀要杀了他? 他是在炸他…… 沈留祯的眸光在烛光的照耀下亮如星辰秋水,干净地透着纯真,声音平稳,循循善诱,问道: “王爷,我那未婚妻确实好男装,精通武艺,可她便一定是宋国的校尉、中郎将吗? 男扮女装?……太过于荒唐了,宋国的那些人难不成都是瞎子,男女都看不出来? 若是只因为名字相像,便将两个人当做一个人……王爷,一个“元”是再普通不过的名字,只要家里头行一的孩子,取名叫一个“元”字的数不胜数。 王爷与其相信,谢家女郎男扮女装进了军营,成了宋国的中郎将,不如相信两个人只是恰巧名字听着一样来的靠谱!” 崇肃王爷听到此处,执刀的手已经松了,又看了沈留祯一会儿,就将刀给松了下来。 他转过身,宽厚的肩膀微微松懈,头上黑白的乱发相间,仿佛他放下刀的那一瞬间,精神气便从他的身体里头消失,又恢复成了往日那种颓唐的感觉。 “你走吧。”他说。 沈留祯看着他的背影本来不敢动,一直梗着着脖子狼狈地僵直在那里,听见崇肃王爷发了话,他才从胸腔里头松了一口气出来,艰难地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才窸窸窣窣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站起来之后,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和衣服,依旧规规矩矩地朝着崇肃王爷的背影行了个礼,才转身离开。 正当他庆幸自己侥幸逃出生天,躲过了这一劫的时候,脚还没有迈过门槛呢,就听崇肃王爷突然出声,说道: “沈留祯,我希望你说的是真的,若是有朝一日被我发现,你成了宗爱第二,本王一定亲手斩下你的人头!” 沈留祯吓得一个机灵,闭了闭眼睛又将自己抬着的脚收了回来,转过身来对着崇肃王爷躬身,文质彬彬,又带着些不满和嘲讽说道: “王爷,若是有那一天,希望王爷能光明正大,利用律法将下官斩了,而不是动用私刑……这有损您的名誉。” 崇肃王爷没有动。 沈留祯抬了眼皮子又看了他两眼,这才施施然地转身离开了。 到了门外之后,寒冷的夜风一吹,沈留祯才知道自己身上早就被冷汗浸透了,冰冷透体。 “这么快就出来了?”刘亲兵从车上跳了下来,一边搬马凳,一边问。 沈留祯抖了一下,脚下一歪,那从容不破的仪态便破了。 他耷拉着肩膀,踩着小步子跟个腿脚不便的老头似的,颤颤巍巍地往马车跟前挪,声音颤抖地问: “快……快吗……我怎么觉得……我又过了一辈子了?” 刘亲兵听见他的声音不对,抬头一看,才察觉出他的异样来。连忙上手去搀扶他,焦急地问: “你怎么了?” “腿软了……快走快走。”沈留祯一边说,一边艰难的爬上了马车。 刘亲兵也顾不得多问,驾着车就往家里头赶,刚刚离开崇肃王府门前没多久,就见一队羽林军与他们擦肩而过。 刘亲兵小声地跟马车里头的沈留祯说道:“郎君……羽林军往崇肃王府去了。” 在马车里头还在哆嗦的沈留祯听闻,并不意外,有气无力地说道: “那是我叫的……来的时候让陛下派人去崇肃王府替我撑个腰。幸亏我命大……要不然没等他们来呢,我就死透了……” 刘亲兵听闻,又往后看了看那些人,说道:“那……要不要通知他们一声,你已经出来了不用去了。” “不!”沈留祯的表情有些委屈,眼睛泪汪汪的,说:“即便我出来了,也得让陛下替我撑这个腰!太他娘的吓人了……” “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崇肃王爷不是跟陛下,跟你是一伙儿的吗?他为何要想杀你?” 沈留祯支着脑袋闭目养神,说:“他们怀疑我勾结宋国,导致的战场失利。” “这不是早就审了,没有证据吗?怎么崇肃王爷也信了?”刘亲兵很是疑惑。 沈留祯睁开了眼睛,目光忧虑,说:“阿元的事情透出了风声……恐怕无论如何都藏不住了……” 第282章 为她铺路 刘亲兵听闻,吓得一下子勒住了马车,转而转过了身,将车门打开,看着沈留祯问: “……所以,因为谢元的事情暴露,你也可能会死?” 沈留祯垂着眼睛看着一边,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可以推脱自己不知情……” 刘亲兵听闻一掌拍在了马车的门框上,低吼道:“所以你当初为什么非要找她帮忙?我就不信以你的心思,你会预料不到会有今天?” 沈留祯有些心虚地眨了眨眼睛,说道:“阿元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事情做成了,而且我们还能活着退出来,就是最好的证明……不过,我确实有些私心。” 刘亲兵没吭声,用眼神瞪着他,疑惑地等着他后来的话。 沈留祯又飞快地抬眼瞧了他一瞬,声音有些小地说道:“我想为阿元过来铺个路……” 刘亲兵听闻,半晌没有反应过来。等他反应过来之后,焦急地直叫唤: “嗨呀!……你为她铺什么路?她要是愿意过来早就过来了!用得着你铺路吗?!” 沈留祯觉得有些冷,将手揣进了袖子里头,缩了下肩膀,撇了撇嘴,将脸撇过一边,倔强地说: “那不一样,你不懂。汉人从来富裕,男子挣钱养着一大家子,让女子缩于后院,仰仗男人而活已经成了习惯和共识。南宋是绝不可能容忍阿元一个女子抛投露面去领军的。 而北魏不同……北魏起于荒凉之中,人口少,条件艰苦。不论男女对他们来说都是重要的劳力。相较于汉人,他们对女子的能力也更为尊重一些。 如果阿元有机会光明正大的以女子的身份做将军,魏国,必然要比宋国的机会更大一些,况且,她还有我……我可以帮她。” 刘亲兵有些听不懂,烦躁地说道:“我说的是,她根本不愿意过来,你想这么多是不是多余?你都要将命给牵连进去了!” 沈留祯声音依旧平稳流畅,好像这些话早就在他心里重复了很多遍一样,说: “她不来的理由,是因为魏国歧视汉人,她受不了这种委屈。可是我有信心,有陛下支持,以后这种情况会改观的,改了,她就愿意过来了。” 刘亲兵急得直挠头,半晌说道:“那你说说,你想那么多有什么用?啊……她的事情藏不住了,你的命也快完了,没有以后了,你怎么办?” 沈留祯的眼神晃动,倔强固执的脸色也消解了很多,半晌喃喃了一句: “我也是没有料到……阿元能这么快就升了中郎将了……否则不能这么被动。” “她升了中郎将了?!”刘亲兵惊讶地出声。 惊讶完了之后,他又立马反应了过来,此时最应该操心的是自己家郎君的小命,于是改了口说道,“不是……你先别管她了!你先想一想怎么救自己的命吧!” 沈留祯一甩袖子,“啪”地拍在座位上,不满焦躁地说: “我不是正在想吗!你少跟我吵几句嘴,说不定我现在已经想出一个万全之策了!” 刘亲兵脸色一揪,冲着他摆了摆手,说:“行了,我不说了,你赶紧想!” 说罢,他就好像不想再看见沈留祯的脸似的,“啪”地将车门一关,转过身愁眉苦脸的驾车去了。 天色那么黑,路上几乎没有了人烟。……车驾上的油灯在黑夜里晃晃悠悠地照着路,只有马蹄子“哒哒”地踩在石板上的声音。 这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着没有说话。 到了沈家门口的时候,马车一停,车内扶着额头思索地沈留祯突然睁开了眼睛,眼神中光亮剧烈地晃动着。 刘亲兵下了马车,将马凳放在了车辕的边儿上,沈留祯就猛地推开了车门,问道: “这种天气,我若是在宫门外跪一夜,会死吗?” 刘亲兵愣住了,迷茫地看着沈留祯,冬日里呼出的气都是白烟,从鼻子里头冒出来的热气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疯狂地眨了两下,气恼地反问: “你说呢?” 沈留祯舔了舔嘴唇,又有些胆怯和犹豫,但是很快他就又坚定了,跟向自己打气似的说: “这有什么?功夫不负有心人,我肯定能抗得住,走,先进家让厨娘给我做两晚羊汤去。” 说罢就急匆匆地从马车上走了下来,斗志昂扬地往府门里进。 刘亲兵看着他的背影……迷茫又忧虑。 但是既然他有办法了,他就能放下点心,毕竟沈留祯擅长的便是那些弯弯绕。所以刘亲兵那一脸的苦相稍微轻了些,跟着他走了进去。 是夜。 沈留祯在家里喝了两大碗羊汤,暖了暖自己发冷的身子,又找了件更加厚实的狐裘大氅,连裤子都多穿了一条,将自己裹严实之后,就半夜直奔了宫门口,往地上一跪。 宫门半夜自然不会开,沈留祯就这么在寒冷的冬天,一直跪到了第二天早朝之前。 在他只剩下了半口气时,听到了禀报的皇帝石余乌雷急匆匆地派人将他抬了进去,又是太医又是偏方的,将宫内闹得人仰马翻,才将人给救了回来。 那件事情,在一众朝臣的记忆中,是个颇为神秘的大事。 有的人说,是因为前一天崇肃王爷指控了沈侍中不忠的罪名,沈侍中颇为冤屈,所以才跪在宫门外一夜,就是为了向陛下明志,想要以死证明自己的清白。 还有人说,是因为陛下不同意与南宋谈判求和,沈侍中跪在宫门口拿着同为伴读的情谊死谏,才让他改了主意。 两种猜测相距甚远,而且都是有理有据的。当事人也闭口不谈。一时间众人都搞不清楚谁对谁错。 但是有一点众人却达成了共识,那就是……沈留祯沈侍中,是个倔起来不要命的人。 …… 三天之后,高烧才退下来的沈留祯,已经带着钦差车驾赶往魏宋交战的边境,去处理停战谈判的事宜了。 “咳咳……”官道上疾驰的马车内,响起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刘亲兵担心地往后头看了一眼,担心地问:“你怎么样了?要不歇一歇喝点药再睡一会儿。” 马车内的沈留祯捂着帕子又咳嗽了两声,将胸腔里头的那股子痒意消解了干净,深深地喘了两口气,疲累地说道: “军情紧急……“他顿了顿,抬了眼睛看着前头,意有所指地加重了语气,”再拖人都该死光了!” 第283章 说胡话? 刘亲兵听懂了他的话外之音——他是怕拖久了,谢元的命就没了。 于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再也不说话,甩了下手里的鞭子,让马车更快了一点。 早到了,也能好好的休息休息养养病。 前天的时候,沈留祯用了一出苦肉计,跪在城门外一夜,惨白着脸发着烧被人抬了进去。 当时皇帝石余乌雷十分的惊讶,在他的意识里,沈留祯是帮助他从生死困境中,从低谷中走出来的功臣,是同袍战友,也是最信任的伙伴。 若是有什么事情,都可以直说,万万不需要跟其他那些朝臣一样,长跪不起的闹这么大的阵仗给自己添堵。 啊……即便是他跟崇肃王爷有个什么过节,那也不至于这样啊? 到底是多大的事情,要在冬天的夜晚,冒着生命危险跪在外头,一定要着急求见的。 沈留祯不顾乌雷的反对,眼神都是飘的,却坚持一定要跪着先说话: “陛下,昨日崇肃王爷可曾说过,他为何要邀臣去府中一聚?” 乌雷皱着眉头,说:“他没有……朕派出去的羽林君回来禀报,他只是冷笑了一声,说你已经回去了。” 沈留祯举着手,宽大的袖子合成了一扇门,低着头身子不由地晃了晃。 乌雷骂他:“你他娘的真不识好歹,有什么话等太医看过了再说吧,难不成你不病着朕还不愿意听了?!” “不,一定要现在说,我要是不说,我寝食难安。”沈留祯虚弱的眨了眨眼睛,又将手抬得高了些。 他本来就生的好看。此时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着更是惹人怜惜同情。乌雷烦躁地催他: “那你快说!” “请陛下让这些人都出去,我只想跟你一个人说。”沈留祯的声音很虚弱。 那些因为皇帝的旨意,围在他的身边等着给他治病的太医,等着服侍他去躺着的宫女,都不由疑惑地对视了一眼。 乌雷更是烦躁,立刻抬着手轰着那些人:“走走走!都走!先出去!” “是。”宫人和太监应声都退了出去之后,沈留祯才开口说: “昨日,崇肃王爷说,他怀疑我那个未婚妻,谢家女郎是敌国的校尉。” 乌雷无语地瞪大了眼睛,说:“……就这个?这个事情恒嘉不早就提过了么?你不是说要等她来吗?” 沈留祯苍白的脸色面露愧疚,声音沉了下去,语气颇为心痛地说:“她不来。” 乌雷愣了一瞬,又说:“你放心,无论如何我信任你,不会因为他们说两句,就治了你的罪。” “不是……陛下。臣当时也不相信崇肃王爷的话,与他据理力争,崇肃王爷也觉得有道理,就让臣回去了。可是等我回去之后,左思右想睡不着觉。你我都知道崇肃王爷的秉性,即便是谣言,连他都信了,并且差点动刀杀了我……” “他动刀了?!!”乌雷惊讶出声,打断了沈留祯的话。 “不,重要的是……我是怕他们说的那件事情,并不是空穴来风……万一呢?万一我那个未婚妻于我有所隐瞒,骗了我……虽然我知道,当时宋国能赢,全是因为穆合王爷好大贪功,于军事情报泄露没有关系。可是若她真的是宋国的校尉呢?无论如何……我这个里通外国的罪名,怕是担定了。” 沈留祯说完,双手按在了地上,俯身拜了一下,像是在做生死告别一样。 乌雷看着沈留祯,傻眼了,一下子跌坐在了身后的御座上,半天没有言语。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么严重的事情。里通外国的罪名,是不可能活得了的。 半晌,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眸光晃动,声音很轻,像是对着自己说话似的,说道: “没有证据的事情,不要往自己的身上揽这么大的罪名。” 沈留祯慢慢地抬起了头,抬着眼睛,与乌雷对视,小心地问:“那如果是真的呢?” 乌雷的眉头皱了一下,将目光转向一边,说: “你做的事情,都跟我说过,我也都知道,虽然这些事情的内情,不能与外人道……” 他顿了顿,扬起了脸来,似乎已经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望着虚空处自信地说道: “朕是皇帝,你是为朕做事的功臣,你放心,朕定然会保住忠臣的。” 沈留祯听闻,望着座上的乌雷眼神中闪过一丝愧疚之色,但是更多的是感动。 他直起了身子,那双大眼睛里头闪着盈盈的泪光,看的乌雷直揪心。 乌雷不舒服的扭了一下肩膀,似乎是抖掉了身上的鸡皮疙瘩,安慰他说道: “行了,话都说完了,快让太医给你看看吧……你这副娇弱的模样看着我,真让人不舒服……搞得像是朕那些后宫的嫔妃似的。” 沈留祯听闻,连忙抬了袖子将眼睛里头的眼泪给擦了,抽噎了一声,声音又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文人气度,高声道: “陛下,臣请旨,由臣作为钦差,去南宋边境去负责谈和,顺便调查清楚谢家女郎的事情,我一定要亲眼看看,那宋国校尉,到底是不是她。” 乌雷问:“看过了之后呢,若真的是她。你怎么办?” 沈留祯垂着眼睛不言语。 乌雷叹了口气,说道:“算了,等事情查清楚了再说吧,不是最好。是了的话,再说。” 话音刚落,沈留祯便身子一歪,重重的倒了下去。 他是真的病了…… 没有人能在冬天的室外,就那么跪几个时辰,还毫发无损的。 沈留祯发了热,脑子都差点烧糊涂了。是在宫里头,乌雷看着,太医们又是扎针又是灌药的,才让他那热退了下去。 清醒过来的时候,沈留祯手里还攥着死死地拽着乌雷的袖子。等他反应过来之后,吓得连忙松了手。 坐在床榻边上的乌雷,用眼角瞄了他一眼,嘲讽不屑地问他说: “沈留祯,你看你那点出息。你知道你烧糊涂了都说了些什么么?” 沈留祯吓得顿时瞪大了眼睛,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发现自己还在宫里,更是心胆俱裂。 他为什么没在家啊?!! 他一个连酒都不敢在人前喝,就怕喝醉了乱说话,坏了自己那在众人面前营造的“好人”形象。 这些可好了,烧糊涂了在皇帝面前说胡话?!!!! “臣……臣糊涂了……说了……什么?”沈留祯忐忑地问。 一边说,一边就要撑着胳膊起来,被乌雷一把给按了回去。 第284章 不会真傻了吧 乌雷低下头,整理着自己被拽褶了的袖子,翻了下白眼说: “你说,阿元,让我亲一下。” 此话一出,在旁边给沈留祯诊脉的老太医,按在他腕子上的手一抖,为了掩饰自己要笑,十分老成持重的咳嗽了一声。 紧接着就是立在一旁的太监宫女们忍不住发出来的喷笑声。 沈留祯脸色一红,这才想起来梦里头跟谢元挨着坐在一起说话来着。 他结结巴巴地问:“就这些……再……再没别的了吧?” “你还想有什么?就这不够丢人的吗?你也好大一个小伙子,不行就找个通房丫头,别憋着自己。”乌雷嘲讽他说。 沈留祯心下稍安。他刚刚醒过来,脑子还有些迟钝,说起了这个,就一直回想着梦里头的场景。 想着想着,他才想起来谢元要跟宋国皇帝摊牌的事情,顿时心下一紧,猛地就从床上坐了起来,看着外头的天色问: “我睡了多久了?” 乌雷叹了口气,看着他感慨地说:“一天了,你要是再不醒过来,太医说你就成傻子了。” 沈留祯起得猛了,眼前一黑,又有些晃悠。乌雷将他扶着躺下,就听旁边伺候乌雷的常侍太监说道: “哎呦……可是了沈大人,你这病的凶,陛下都急坏了。” 沈留祯靠在软枕上,闭着眼睛恍过了那一阵晕眩,再睁开眼睛时,对着乌雷笑了起来,脸颊上露出了两个小酒窝。 乌雷心里头也高兴,笑着转而对着太医问:“太医,你看他笑得那个傻样,不会真傻了吧。” 老太医收拾了脉枕,站起来对着乌雷说道:“陛下放心吧,沈侍中挺过来了,没有大碍了。” “多谢了。”沈留祯对着老太医道了一声谢,就着急地对着乌雷说道,“陛下,我的那件差事耽误不得。我先回家去收拾收拾,明天就启程。” 乌雷皱了一下眉头,劝他说道:“我派旁人去吧,你说的那件事情,我可以让独孤坚去帮你确认。他不是也见过?你该是信得过他。” 沈留祯很激动,说道:“我不信……这么大的事情我谁也不信,我一定要亲眼见到。” 乌雷不知道内情,不知道沈留祯是着急的,只当他是受了打击和刺激。 他看了他一会儿,想到了从前沈留祯每次说起谢元来那副喜欢的样子,还有他那句荒唐的梦话,顿时心里头就软了。 心想:沈留祯对那个谢家女郎用情至深,这个事情不弄清楚,他怕是过不去这个坎儿。于是妥协了说道: “行,你这一回闹得真是吓人,朕也不敢拦着你,怕了你了。” 说罢他就叹了口气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侧了个身子犹豫了一瞬,转过身来对沈留祯说道: “留祯,你我的情谊不是旁人能比的,我希望,以后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都不要拿着自己的性命当儿戏,你要是死了,我就更孤单了。” 说罢他没有给沈留祯回应的时间,转身利落地离开了。 …… 疾驰的马车中,沈留祯想着乌雷最后那一句话,心里头有些酸涩。 孤单这种感觉,可能许多孩子都会有。可是他却觉得乌雷的孤单,和他的孤单是最像的。 他们都是有爹但是好似没有,而且从出生就没有见过自己亲娘的人。 他沈留祯是因为遇见了阿元,遇见了老师一家,才渐渐觉得自己的心暖了的。 那乌雷的孤单靠谁去暖呢? 靠他吗? 他不配……他只是一个满口谎话,内心阴暗的小人。 沈留祯倒是希望自己能跟谢元一样,坦荡正直又强大,还有一颗柔软的心。 她是那种即便是你被她打了,你依然会相信她是那个可以保护你的人,可以让人感受到窝心和满满安全感的人。 可是他不是啊……他太知道自己在乌雷的眼中是什么样子了,也知道乌雷是用了多大的努力,才能维持着对他的信任。 乌雷对他的信任一定很艰难,一定是忐忑不安的。 因为他这种性格和行事的人,给不了旁人那么深的信任和安全感。 即便是他心里头已经认定了要帮助乌雷,坚定地站在他这一边,依然如此。 “郎君,到了。” 沈留祯从愧疚的心情中醒了过来,打起了精神下了马车,看着城门口前来迎接他的一众将领,刚刚肃起了脸,就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那些鲜卑将官单膝跪地,一抬眼,见是个病恹恹的汉人,还是个十六七的毛头小子,顿时脸色就难看了。 沈留祯止了咳嗽,站直了身体,对着身边的刘亲兵从容的一伸手,说道: “拿圣旨来。” 刘亲兵当即便将背着的竹筒打开,从里头拿出了一卷盖了玉玺的纸,递给了沈留祯。 沈留祯拿在手里,缓缓展开,因为伤寒,他声音嘶哑,但是语调却抑扬顿挫,掷地有声: “众将听令,前平治军镇督主贺兰光,阴谋引战后叛变穆合一党,朕已下令诛杀。特遣侍中沈留祯至平治军镇代朕决策行事,有先斩后奏之权,若有不从者,一律按反贼穆合一党论处。钦此。” 沈留祯念完了之后,将圣旨一卷,冲着那一众将领温和商量地问道: “诸位哪个前来看看这玉玺印真不真?”” 话音刚落,他就忍不住咳嗽了起来,连忙拿着帕子捂着嘴。 可是这一回,那些人的脸色却不敢像原先那么轻视了。纷纷闷声应道: “臣遵旨。” 为首的一个将军走了出来,对着沈留祯沉声解释道:“沈侍中,反贼贺兰光走的时候,能带走的兵都带走了,留下的绝对都是忠于陛下的人。” 沈留祯深深地喘了口气,将嗓子里头的痒意压了下去,说道: “话说的不要那么满。现在情形如何?” 那人脸色难看,说:“人被贺兰光带走了大半,朝廷又无援兵,这仗打得憋屈,眼看就要丢城了。” 沈留祯一边往城中走,一边说道:“迟早有让你们出气的时候,但是现在不行,先送休战书,谈和。” 第285章 你很闲吗? “将军,我今日去军曹大营的时候,听说江北城跟魏国打起来了。”司军周免从外头回来,一见到谢元就是这句话。 当时谢元正巡视了各个卫的武器军备回来,刚要进帐子,一听这个话猛地转过身来,眼睛都亮了,问道: “真的?!需要咱们去支援吗?” 周免知道谢元被烦的厉害了,最近这段时间就盼着有些事情可做,可以脱离这种被骚扰的苦海。 可是…… 他有些不忍心打断谢元的希望,迟疑了一下说道: “……我听说,这回是北夷人挑的事情,可是挑完了吧,他们又龟缩不出了,好像是他们国内又有叛乱,有些顾不上,所以目前江北那战事还挺顺利的……” 周免紧接着话锋一转: “不过说不定等个十来天情形就不一样了,魏国后头肯定会增兵的……咱们就能去了。” 周免看着谢元的表情一顿解释安慰,一直看着谢元的眼神从失望又转换成了释然。 “算了,无所谓。”谢元说了一声,就转身进了营帐。 周免直接跟了进去,有些忐忑地问:“这可不像你啊,从前不是一有战事就上赶着往上冲么,怎么这次变成了无所谓了?” 谢元的眼神晃了一下,背对着他,翻了茶碗,端起了桌子上的茶壶倒了水,喝了一口,说道: “我已经向朝廷递了请示奏章,若是见了回复,我就要进京面圣。有什么战事我也参与不上。” “进京?为什么?”周免好奇地问。 谢元将茶杯往案几上一放,转身坐了下来,没有吱声。 周免见她神色为难。想了一会儿,也跟着坐了下来,按着自己的小腿身子前倾,关心地问道: “不会是因为怀真郡主的事情吧?我听人说,她放出了话来非你不嫁。回去就让皇帝下圣旨给你们赐婚。” 谢元心想这也差不多,于是就“嗯”了一声。 周免看了她一会儿,突然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那一个荒唐的想法来,想着谢元可能是个女郎,所以才一定要拒绝。 可是很快,这个念头就变成了谢元踢向他的鞋底子,顿时将这个想法给压了下去。 于是他耐着性子,语重心长地,像是一个年长许多的大哥哥劝说小兄弟似的,说道: “……你要是娶了她也是好事。你想一想,你这个脾气,本来就容易得罪人。敬佩你的人是不少,可是那暗地里嫉恨你,想找机会踩你一脚的人也多的是。 要么,你就改一改你这个脾气,跟那些人将关系缓和了,以后也能少生些事端。 要么,你就答应了这个婚事,娶了郡主娘娘。别管你自己喜不喜欢,反正以后你肯定还是在军营里头的时候多。 可是有了她这个靠山,即便是那些瞧你不顺眼的,也要安生一些。她要是高兴,以后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情,她还能帮你挡灾。这有什么不好的呢?” 谢元看着周免,一双丹凤眼有些恨恨,又下意识地拽了拽自己的腋下的皮甲扣子,心想:我若是个男人确实没什么不好。人家郡主娘娘还允许我纳妾呢。 可是我是个女郎…… 因为是个女郎,一切都是海市蜃楼,镜花水月,考虑这么多纯属做梦! 周面见谢元表情不善,还翻朝着他翻了一个白眼,疑惑又冤屈地一摊手,着急道: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哪里不对?” 谢元说不出来,抿了抿唇又开始抽出来自己的佩剑擦拭,冷冷地说: “等我进京回来再说吧。” 周免皱了皱眉头,又审视的看了谢元一会儿,见她低着的额头虽然肤色是健康的棕色,但是皮肤细腻。 而且,她的那双颇为威势的丹凤眼,在这个角度下垂着,竟然透露出了一丝阴柔的美感。 周免心里“咯噔”跳了一下,为自己的发现又惊又怕。 半晌,他颤颤巍巍地伸出了一根手指头,指着谢元说道:“你……你……你……你要是不愿意娶郡主,就说明你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低着头擦着佩剑的谢元没有抬头,却攸地抬了眼。 霎时间那双还带着女子柔美感觉的眼睛,顿时变得又凌厉又霸道。吓得周免像是被火烧到了似的,赶紧把自己的手指头收了回来,跟个小孩子似的用手抱着,身子微微后仰,警惕地看着谢元。 谢元看着他,将佩剑“唰”地一下收入了剑鞘之中,手上顺势一转,就握着将佩剑竖在了面前的案几上。 她另一只手按在了盘着的膝盖上,气场全开,微微侧了脑袋,威胁似的问: “我有什么问题?” 周免看着谢元大气的动作,还有她那个霸道蛮横的气势,默默地抱着手指将目光移了开来,一边动作缓慢的往起爬,一边小声地说道: “没……没什么。” 谢元看着他,略微低沉的嗓音拔高了,阴阳怪气地问道:“周司军,我许你走了吗?” 正在爬的周免身子一僵,只好乖乖地又将自己撅着的屁股按了回去,面对着她坐好了。十分老实憨厚地摸着自己的两个盘起来的脚脖子,笑着问: “将军还有何吩咐?” 谢元表现的跟关心似的,问:“你最近又闲了?” 周免连连摇头,说道:“……看你这话说的,我这才刚刚从军曹那里回来,我怎么会闲呢,我很忙。” 谢元“嗯”了一声,垂了眼睛,一看那个样子就在想怎么给人加练呢。 周免连忙出声道:“将军……你看我又没有犯什么错,就不用……不用加练了……” 谢元挑了一下眉头,丹凤眼一抬,说:“我又没说你犯错了。只是想着距离上次大战之后,这么长时间了,人休整的差不多了。正如你所说,说不定很快又要打起来。” 周免连忙打断她,开始食言而肥:“不不不……魏国和宋国边境上时常有摩擦,这八字还没一撇呢。” 谢元自顾自地接着说道:“万一呢?对吧,这备战备战,有备无患,这军械甲胄什么的,已经整顿了好几回了,人也该练一练。光是日常操练,恐怕不够……要不在军营里头办个比武赛事吧。” 第286章 送别。 “我……”周免刚吐了一个字。 谢元就认真地说道:“这次比武,不能光是比试拼杀和阵型,还有运送粮草,埋锅做饭也要比,伍长以上军官还要比骑射……” 谢元说着突然一顿,抬眼看着周免问:“能记住吗?” “记不住。”周免面无表情地说。 谢元扯着嘴角轻笑了一下,还是那副霸道的样子,将手里支着的剑一放,直接将旁边的砚台和毛笔都推了过去,说: “记不住,就拿笔记上。” 周免听闻,不情不愿地将笔捏了起来,无奈地往上头写着字。 谢元自顾自地说着:“这些赛事的具体章程和奖励,你慢慢筹备,给足够时间让大家伙练一练,所有人都参加,包括我在内……你也好好练一练。” 周免抬起头,看着她说:“我要做这么多事情,忙不过来……” “忙得过来,能者多劳,省得你有时间胡思乱想,觉得我有问题。”谢元凉凉地说。 周免捏着笔杆子,这个时候才苦着脸说:“我错了还不行吗?……这些”他指了指纸张,“……都是开玩笑的吧?” 谢元仰了下巴,严肃地说:“谁跟你开玩笑?” …… 自那后,谢元闭了大营,让士兵们训练比赛。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谢元突然发现,这主意着实不错,既能让底下的兵士们热火朝天的练习技能,增加训练的乐趣,也能将那些来“看”她的人都给挡在外头。 就这么过了一段时间,当沈留祯收到了谢元的信之后的五天,她也如愿收到了皇帝陛下的准奏。 当她收拾停当,带着亲兵站在营地的门口和众人告别的时候,谢元看着众人沉默着,久久都没有动。 她这次次离开,说不定就再也不会回来,还有可能会没命。 如果他们听到从京城传来的消息,突然知道了自己是个女郎,而且已经被皇帝下旨斩了,他们会是什么反应呢? 谢元的一双丹凤眼带着隐藏的悲伤,扫过了所有人。 他们也用期待的眼神同样看着谢元,等着她说些什么。 只见面容严肃的谢元突然低了一下头,然后笑了。 众人的都有些惊讶,他们还以后谢元又像是从前一样,要严肃地嘱咐几句军务,转身就走呢。 今日他竟然笑了出来,还笑的很轻松?着实有些不同寻常。 但是众人的心也跟着就松了,像是被她感染了似的,不自觉地就傻乎乎地跟着一起笑了出来。 顿时一片憨傻的“哈哈哈,呵呵呵”声。 “笑什么呢?哈哈哈哈……”已经恢复了卫长职位的克三德先是问出了声。 谢元罕有的露出了些许不好意思的表情,在众人的期待中,说道: “我其实……” 她顿了顿,眼神中的光亮一闪而过,然后认真又有些伤感地说道: “我其实并不喜欢安静……” 她这个话一出,众人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就有人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二愣子出声说道:“……这我们早知道了将军……这两天比赛,你忘了你跟我们在一起玩的多高兴了?你明明就喜欢跟我们一一块训练一块玩,还非要板着冷脸,多累啊。” “哈哈哈哈哈哈……就是……我们也喜欢你跟我们混在一处,多好啊,大家都开心。”新升上来的西南人卫长也跟着起哄。 谢元只是看着他们笑,还没有说话。 周免就出来替谢元解围,笑着对众人说道:“……要不她是将军,你们是兵呢,你们就知道玩。” 谢元听闻,想了想……想着相处了几年,几次出生入死的同袍,她却一直没有对他们坦诚过什么,心里又有些愧疚,于是捡了些能说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我年纪小,若是太随意了,我怕你们不听我的。” 克三德抢先笃定地说道:“那……那不可能!” 二愣子立马就拆了他的台:“你还说……当初就是你第一个说他是个没长毛的小孩儿,然后被他揍趴下了!” “我他娘的……”克三德顿时瞪大了眼睛,一撸袖子就要去抓二愣子,“你过来,我把你嘴打烂,我让你揭人短!” 他们在打闹,西南人的卫长却认真地对着谢元说道: “谁也想不起你年纪小,我们以前跟了那么的首领,没有一个像你一样,武力强大,还关心尊重我们……”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快掉了下来,赶紧抬手擦掉了。 众人都是一静。 他们都是从苦哈哈的大头兵起来的,尤其是卫长伍长,都是多年的老兵,对于西南卫长的话,自然天生就有共情。 多的是将领将属下的命不当命的,他们见过上司将人活活鞭死的,原因可能只是因为看你不顺眼。 上战场时,他们就是填命的棋子。下了战场,他们就是泄愤的木桩,这才是常态。 从上到下大约都是这般,大的欺负小的,像谢元这么讲道理,又关心下属想法的,真是少有。 而且更难得的是,她对营中所有军官级别的人都有这样的要求,会时常鞭策教育他们,当初克三德被贬就是很好的例子。 “我艹……将军,你不会到了京城之后直接娶了郡主,再也不带我们了吧?!!”三卫长李欢实突然出声,鲜有的一惊一乍。 可是这句话确实提醒了众人……他们将军今天很反常,以前离开营地可从不这么多话的! 于是所有人又用期待的眼光看向了谢元,面露紧张地等着她回话。 谢元一直看着他们带着不舍的微笑,此时脸上的笑容渐渐地熄灭了,认真地说道:“怎么可能……只要我还能领兵,我就一定接着带你们。咱们都是老伙伴了,一起打仗默契。” “哦……那就好那就好……” 谢元看着他们又是一阵沉默。 这下送别的人都有些耐不住性子了。 还是周免先开了口,问:“将军是不是还有话说,说啊……” 谢元顿了顿,意有所指,真诚地说道:“……我骗了你们,但请诸位同袍原谅,我有迫不得已的苦衷。” “嗨!我还以为是什么呢?不就是不喜欢安静么?我们都知道了,等你回来,咱们再一起打马球。正好趁着你不在,我抓紧找几个好苗子再练一练,下一次定然能赢了你的队伍!”四卫长满是信心地说。 谢元笑出了声,然后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又重新站直了身体,脊背挺直,恢复了平时那严肃冷峻的模样,说道: “老样子,我不在诸事暂由周司军做主,莫要耽误了操练整顿。” “是!”一干人齐声应诺,士气震天。 谢元不再犹豫,转身利落地上了马背,头也不回的带着人走了。 第287章 记得来找我啊 南宋的京都繁华。 对于谢元这个在北方出生,又生长在南宋北方国境线上的人来说。 宋国的都城给她的感觉完全是新鲜的。 这里即便是在冬天,风也是软的,少有风沙,树木还带着些许的绿色,屋舍精致,城镇热闹繁华。 这个时候又快到年关了,街上各种卖货的人尤其的多,吃食和用具,还有人们穿着的鲜亮的绸缎衣裳,挤在一处令人眼花缭乱。 谢元骑在马上,带着亲兵慢慢地在街上前行,他们一边好奇地看着街上的风景,一边小心翼翼地拽着马匹,防止冲撞了人群。 人太多……从城门口进来走了半天,都没有走出多远去。 当然,也是因为他们太好奇,路上看见了什么新鲜的,忍不住就要多看两眼而耽误时间。 若是他们想,中间的官道宽阔,虽然时常有人来回穿梭,但是呼喊着两声,催着马匹也能奔过去。 这不就这一会儿,身后就有两匹快马一路呼喊着“避让”,前后脚的从谢元他们的队伍旁边呼啸而过,将街面上缓慢前进的人们惊得乱了节奏。 谢元拽着马避在路旁,看着前头那个骑马的人身后背着竹筒,明显就是驿站官差的背影,一阵出神。 孙田问道:“将军……你说是不是前线的急报,不会真的打起来了吧?” 谢元醒过神来,丹凤眼中的落寞一闪而过,闷闷地说:“或许吧。” 她顿了顿,说道:“去问问路,看看沈郡公的府邸在何处,一会儿去有司衙门报了道之后,先去他那儿一趟。” “是。”孙田应了一声,就从马背上翻身下来,牵着马顺着街边找人问路去了。 谢元依旧坐在马上,慢悠悠地顺着街边前进,碰见个卖花灯的摊位,还多看了几眼。 跟在她身后的肖二蛋看着也新鲜,啧啧说道:“将军,这京都确实比其他的城镇好啊,什么东西都有,你看这花灯做的,比其他地方的都好看,花样还多……这做灯的人得多能啊。” 谢元“嗯”了一声,说道:“是啊……比之北方的简单大气,这京都的东西确实……奢华一些。” “哎……我觉得你要是娶了郡主娘娘真的不错,这个地方多养人啊,住在这儿的人肯定享福。” 谢元扭过头来无语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要不我跟沈郡公说一声,你以后就跟着他住在京城好了。” 肖二蛋连忙笑着摆手,说道:“不不不……我还是愿意跟着你,将军你到哪儿我到哪儿,嘿嘿。” 谢元刚要说话,突然觉得后脑勺一凉意,顿时心中警惕大作,刚扭过头,就见一个小黑点朝着自己砸了过来,她立马下意识地抬手,一下子将那东西抓在了手中。 肖二蛋一见这个变故,顿时将佩剑抽了出来,喊道:“有刺客?!” 话一出,跟着谢元的亲兵纷纷抽刀,顿时铁器摩擦的“唰唰”声响成了一片。警惕的看着四周的动静。 街上的人群看着他们这个阵仗,也下了一跳,慌乱地挤做了一团,就往远处躲。 谢元摊手一看,只见手心是一颗红枣,她顿时傻了眼了。 谁闲的无聊,朝着她扔枣子?京都的人怎么这么没教养? “哈哈哈……哈哈哈哈……呵呵呵……”斜对面的楼上传来了女子娇俏地小声。 谢元和肖二蛋他们往后一看,只见那雕梁画栋的彩楼之上,一个唇红齿白,穿着胡人女子服饰的汉人女子,一边冲着谢元笑得花枝乱颤,一边捂着帕子吃东西,时不时地吐个核儿出来,可不是红枣,是什么? 谢元一抬手掌,示意众人收了刀剑,一时间又是齐刷刷地刀剑入鞘的声音。 街上的行人见了,端的是感觉到铁血刀兵,杀气腾腾。 可是楼上的那个女子却不怕,还笑着转过身,跟站在一旁服侍的小丫头说笑了两句。 谢元觉得有些恼火,不带这么不尊重人的,怎么感觉将她当猴子戏耍? 当即便一双浓密的眉毛便竖了起来,丹凤眼凌厉,朝着楼上抱拳问道:“姑娘为何砸我?” 那姑娘看着谢元的反应,好像愣了一瞬,眼神闪烁,似乎是这个结果跟她想的不一样。 可不是不一样么,她本来想着,怎么也该对着她笑一下。谁知道碰见个这么不解风情的人。 短暂的惊愕之后,她却又笑了起来,嘴里的红枣在樱桃小口里头转了两圈,又捂着帕子吐了出来,放在了旁边婢女的盘子里头,走到了栏杆处站定,对着谢元说道: “妾见郎君生的俊俏,忍不住,就想效仿古人,朝着郎君扔些瓜果以表钦慕。” 她的语调是南方特有的绵软,声音又脆如黄鹂,这么大胆的话说出来,十分的勾引人。 顿时引得肖二蛋他们偷偷地笑出了声。 转头一看谢元那呆滞的反应,就笑得更大声了。 肖二蛋从来活泼话多,朝着上头的姑娘起哄般地说道: “姑娘……你这也太露骨了些,我们将军还不满十八岁,从来不宿妓,你吓着他了。” “哈哈哈哈……”这一下,不管是谢元的亲兵,还是周围看热闹围观的人,都欢快的笑了起来,顿时大街上一片欢声笑语。 谢元觉得脸皮子有些烧,心里头又有些气恼肖二蛋的话多。 他冷着脸朝着他瞪了一眼,肖二蛋顿时就抿着嘴唇,收了笑脸,示意自己再也不说话了。 可是楼上的姑娘却不放过他,一听这个话,顿时又往栏杆上头靠了靠,胡服露着细腰,腰肢又软软地挂在了栏杆上,使劲地往外探着,有意无意的展示着她凹凸有致的身材。 那女子一双美目盈动,闪着兴奋的光亮,问道: “这么年轻就做了将军了?……不会就是那个……就是那个暴雪之夜,夜袭敌城的少年将军解将军吧?” 谢元没有理,直接一个侧脸瞪向了身旁的肖二蛋,果然顺利的阻止了他那又要张开了的嘴。 此时孙田问了路回来了,冷静地翻身上马,说道: “将军,问好了,就在西城官道上。” 谢元冷着脸,故意不看楼上那女子,冷峻着脸说了个“走。”就催促着马匹前行。恨不得赶紧带着人远离了这是非之地。 她的身后,那名青楼女子看着谢元挺拔的背影,害羞似的抿了抿唇,对着谢元喊道: “郎君……若是闲了记得来找我啊!” 第288章 躲不过的相邀 谢元带着人到有司衙门登记了名字报了道,并递上了奏章等着皇帝御览之后召见。 毫不意外的,接她奏章的官员又是一顿对着她的打量和吹捧。 谢元勉强勾了勾唇角挤出个微笑,表示了礼貌,抓住空档就告辞了。 走到衙门门口的时候,正好碰见一个女子目不斜视,昂首挺胸的进门来,与谢元他们一行人擦肩而过。 若不是谢元主动避让了一下,估计照着那女子横着走的姿态,她们都能撞上。 肖二蛋扭头看了那个女子的背影一眼,不满地撇了撇嘴,小声地说: “你看她那个高傲的模样,眼睛长在头顶上,走路都不看人的。有什么了不起的!” 谢元皱了眉头,有些不耐地跟肖二蛋解释:“看她的穿着,应该是宫里的女官。让开就是了,就你话多。再这么多话你就自己先回去。” 肖二蛋听闻有些不服气,说道:“一个宫女眼睛就长这么高?将军你的品级不比她高啊,我就是看不惯旁人轻视你。” 谢元听闻深深地叹了口气,在衙门外头站住了脚,一手按在剑柄上,一手掐在腰上,正在思索着怎么跟肖二蛋上上课,让他长进长进。 身旁的孙田就说道:“这里是京城,不比在军营里头。说不定大街上随便撞着一个人,那关系就能通天,何况是宫里的女官?二蛋,咱们作为外臣,还是小心点好。” 谢元一听,这把她想说的话都说了。于是伸了手指威胁地指着肖二蛋说道: “孙田说的对。你注意你的嘴,刚刚在大街上我就很想揍你一顿了。” 肖二蛋看着谢元嘴唇哆嗦着,看样子委屈地都要哭了,刚想开口为自己辩解两句,就听谢元接着说道: “我知道你是在为我抱不平,可是我不用你替我抱,我若是忍不了我自己会动手!” 说罢一双丹凤眼狠狠地瞪着他,透着霸道。肖二蛋这才服软的低下了头,安生地说道: “我知道了将军。” 谢元这才放了心,就准备上马离开这里去找师父。 谁知一行人刚刚翻身坐定在了马背上,刚刚那个高傲的女官便急匆匆地从衙门里头跑了出来,左右张望了张望,就朝着谢元他们跑了过来: “等等!这位可是新升任的中郎将解元解将军?” 那女官此时满脸堆着笑意,眼睛里头欢喜的光亮都能把人给暖化了,跟刚刚进门时候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直让这一伙儿一直打仗的小伙子们目瞪口呆,不知道如何反应。 谢元更是皱了皱眉,以为她又是慕名而来,因为好奇或者什么别的原因,来找他说话套近乎的。 于是谢元没有下马,拽了一下缰绳,一边让马儿掉头,一边礼貌地说道: “这位大姐,正巧我还有些要紧事情,要不咱们改日再聊吧。” 说着就要带着人离开。 那宫女一听急了,连忙奔到了谢元的马前,伸开双臂拦住了他,笑着说道: “解将军误会了,我是怀真郡主府上的女官,我们郡主听说你要进京,一直在等你,让我天天来有司衙门问,这回终于等到你了,你快随我去见见她吧。” 谢元听闻,抿着唇面露不悦看着那个女官半天不说话。 她身后的亲兵都露出了忍俊不禁的表情。 “我真的有些要紧事情。”谢元憋了半天,只憋出了这一句来。 那女官收了手臂,端庄的在身前端着手,仰着脸笑着说道: “解将军能有什么要紧事情能比得过郡主娘娘相邀?……现在又不能立时进宫去见陛下。” 谢元一滞,心想确实,人家是皇帝的女儿,除了搬出皇帝老子来,也就是皇子能压得过她。 可是她刚刚报道,哪个皇子也不认识,连个推脱的借口都找不到。 于是谢元想了又想,又说:“……还请女官跟郡主说一声,我去她府中见她,于礼不合,恐怕会遭人非议,还是不去了。” 那女官一听,脸上的亲和的笑容立时变成了冷笑,又变成了那一副眼高于顶的高傲模样,仰着下巴冷哼了一声说道: “我们郡主娘娘何时在意过这些,解将军倒不必为我们郡主考虑这么许多,莫不是看不起天家女儿,不愿意去?” 谢元说不出话来了,胯下的马儿似乎感受到了谢元的焦躁,打了个响鼻晃着脑袋,马蹄子乱踩了几步。 孙田见谢元皱着眉头满脸的不耐就是不说话,于是凑在她的耳旁,小声地提醒她道: “将军,你还是去一趟吧,这如何躲的过去?大不了这回出了她的府门,让她找不着便是了。” 谢元没有办法,只能无奈地吐出了一口气说道:“还请大姐带路。” 那女官一听,顿时眉眼就又笑了开来,像是一朵花儿一样,转过身走向旁边停着的一辆马车。 谢元跟在那辆马车的后面,慢悠悠地走了许久,直到谢元的耐心快被磨光了,才在宫门附近的一条街上停了下来。 女官先是下了车,一进门跟看门的说了两句话,看门人看了谢元一眼,立马指了一个小厮,那小厮便一顿疾跑着往后院报信去了。 “诸位旅途劳顿,还没有来得及梳洗一番吃东西吧,来来来,除了解将军,各位跟我来,府内早有安排。”女官热情的招呼谢元的亲兵们。 肖二蛋他们看了谢元一眼,见她没有反对,就跟着那位女官走了。 然后一个小宫女低着头对着谢元施了个礼,就将她往里头带。 怀真郡主本来正在小憩,听见门房说谢元来了,立马就着急慌忙的招呼人来给她梳妆。 可是坐在妆台前头,宫女刚刚给她梳顺了头发,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突然间眸光一亮,阻止了梳妆的进程,决定就这么散着一头乌黑的头发去见谢元。 于是谢元看见怀真郡主的第一眼,便是她穿着室内的舒适常服,散着发的模样。 如果谢元真是个男儿,此时应该惊慌不已,随即捂着眼睛退出门外,口中不停地念道着失礼了,心中不免还会因为这样的“勾引”而心跳不止。 可是谢元是个女郎……虽然她从小没有梳妆打扮的习惯,可是却见惯了自己娘亲日常起居的模样,况且又没有那喜欢女子的心…… 所以她就这么端着一张坦然木然的脸,毫无芥蒂的跟郡主对视。 可她这样……倒是给郡主整懵了。 第289章 到底是还是不是? “见过郡主,不知道郡主召下官来何事?”谢元先开了口,面对一个衣衫不整的郡主娘娘,面色毫无波澜,好像就该当如此似的。 怀真郡主开始在屋子里慢慢地踱着步子,一边踱着,一边时不时地侧脸打量谢元两眼,杏眼中明显透露着疑惑不解。 听了谢元的问话,她先将自己的疑惑放在了一旁,端庄地站直了身子,带着骄傲质问: “解将军火急火燎地跟着本郡主进了京城,是特地来向陛下退婚的?” 谢元一听,震惊地问:“陛下已经赐婚了?!” 这个话一出,怀真郡主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她轻轻地晃了一下身子,又强撑着高傲说道: “现在还没有……你就说是不是为了这个来的?” 谢元听闻暗自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没有多一层罪名。 她这些天心里头全是坦白之后能不能活命的问题,哪里还有心思想她这个事情,于是下意识地回答说: “不是。” 但是话一出,就见怀真郡主表情变了,眼神中透着羞涩和窃喜的光亮。 谢元心里头一个“咯噔”,连忙加重了语气改口说道:“是。” 怀真郡主表情又是一变,怒道:“到底是还是不是……你刚刚还说不是?” 谢元冷着脸说:“我来是有更大的事情禀报陛下,顺便推了郡主的好意。” 怀真郡主看着谢元的表情,眼神眯了眯,有些骄横的逼近了两步。 她已然十八岁,身高比谢元低不了多少,走近了之后,更有一种针尖儿对麦芒的感觉。 谢元也警惕地看着她,但是没有后退,丹凤眼透着冷酷和坚定,重复说道: “是。” 怀真郡主见他并没有丝毫犹豫或者隐晦的意思,觉得自己自作多情丢了脸,霎时怒火中烧,她冷笑了一声,咬着牙问: “为了退婚,竟然千里迢迢的从国境线上赶回来?我就这么配不上你吗?” 谢元很是无语,叹了口气说道:“上次已经说过了郡主,不是看不起,只是……” 她顿了顿,又说:“郡主若是没有其他事情,在下还有些要紧事情要去办,这就告辞了。” 谢元刚转了个身,怀真郡主就喝了一声:“你站住!” 谢元无奈侧了一下脸,又转过了身来,微微垂着眼皮子看着地面,全当自己是个逆来顺受的木头。 怀真郡主气得直喘气,平复了一会儿才说道:“按照道理说,皇女十六岁之后就该定了婚事,是我自己,一定要找个合心意的郎君,才拖到了现在。父皇和母后一直着急我的婚事,但是又没有办法,我若是提了,他们必然会应允。” 她顿了顿,一双杏眼斜瞪向了谢元,恶狠狠地问: “你当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你猜猜?” 谢元心里头装着自己的生死,现在只觉得怀真郡主胡搅蛮缠,想要尽早脱身,于是木然地说道: “不知道。” 怀真郡主冷笑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从来骄傲,受不了自己选了这么久的夫君,到头来他竟然公然抗旨,让我成为天下人的笑柄!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你若是答应了,咱们就好说话,你若是不答应,你别怪我使些手段弄得你身败名裂,再也上不了战场!” 这个威胁若是说给从前的谢元听,恐怕会很管用,可是当谢元决定要坦白自己女郎身份之后,这个威胁就不够看了。 她的生死都是个问题了,还怕什么身败名裂,上不了战场什么的? 于是谢元依旧毫无波澜,语气和缓,又带着些无奈地劝她说道: “郡主,天下好男儿那么多,你为什么非要找我让自己难看?你完全能找一个两情相悦的。” 怀真郡主回答的极快,拔高了声音说:“我堂堂郡主就想要最好的,谁能拦着我?!” 谢元听了这个话,皱起了眉头,有些无语地问:“你从何处看出来,我是最好的夫君人选的?” “京中多少待字闺中的女郎都想要嫁你,那你就是最好的。她们得不到,只有我能得到,这就是最好的……”怀真郡主气鼓鼓地说。 谢元再也说不出话来,在心中想:郡主啊,我连个男人都不是,何谈来的最好的夫君人选,真是……哎……不说了。 想到这里她不顾怀真郡主激烈的情绪,转身就走。 可是她刚刚一只脚踏出了门槛,身后就传出了怀真郡主凄厉的哭声,吓得谢元连忙扭头查看。 这一看不得了,谢元直接傻了眼……只见怀真郡主已经将外衣撕了开来,露出了里头红色的小衣,裸露着雪白的肩膀,一只手指着谢元的鼻子,喊道: “登徒子,来人啊给我抓住他!” 霎时间郡主府的侍卫就从四处涌了过来,将呆愣的谢元团团围住,说话就要将他绑了。 谢元也不敢还手,任由那些人拿着绳子将她五花大绑……万一再杀了郡主府的人,那她的罪名就更大了。 呆愣的谢元脑子已经僵住了,整个人都是懵的,心里头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她还想活命…… 好家伙,生平第一次被俘虏,竟然是栽在了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郡主手里。 这事情越发的荒诞了…… 怀真郡主拉了一下常服,将自己裸露的肩膀又盖住了,装着可怜的样子哭哭啼啼地跨出了门槛,看着阶下的谢元说道: “解将军……你轻薄我还想一走了之,哪有这么便宜的道理?跟着我进宫去见陛下吧。” 谢元听见了“陛下”两个字,呆滞的眼神这才聚了焦,在心中惊慌地想: 遭了,这不是她打算好的进程。 她还没有去跟师父打过招呼,就突然这么被逼着进宫面圣了?! 郡主冤枉她她不怕,毕竟只要将自己是女郎的身份亮了出来,这谎言不攻自破。可是师父那里没有打招呼,万一他没有准备,被皇帝召进宫问话应答不对,欺君之罪可不是闹着玩的! 谢元此时结结巴巴地说道:“郡主……那个……你放我去见沈郡公一面之后,我再一同同你进宫面圣如何?” 怀真郡主用看傻子一样的眼光看着谢元,说:“解将军,你还在做梦呢吧?!” 说罢不理她,转身就踏入了房门,紧接着几个小宫女就跟了进去合上了门,替她更衣梳妆,准备进宫去了。 第290章 臣,是个女郎 谢元被押着到了大门口时候,她的亲兵们才听到了信儿,急慌慌地跑了出来,见此情景拔剑就要开打。 谢元连忙出声喝止:“住手!” “将军!!”肖二蛋急得咬牙,举着剑看了后头跟着来的怀真郡主一眼,满是惊慌和仇恨,“为什么抓我们将军?!” 怀真郡主懒得搭理这些无关紧要的小虾米,只管带着人走了过去,看也不看他们,冷冷说道:“不想死就安生一点。” 谢元无奈,她双手背在身后,被绳子捆着,腰间的佩剑也被人下了下来,只是脊背依然笔直,步履从容,要不然这模样着实狼狈得很。 她眼中的光亮攸的一闪,连忙快速地对亲兵们说: “你们先去沈郡公的府上等消息吧,跟沈郡公说,怀真郡主指控我轻薄了她,要面圣。” 话刚说完,她就被郡主府的侍卫们推着上了马车,还是跟郡主一辆马车…… 孙田他们看着这郡主府这浩浩荡荡的阵仗,一阵目瞪口呆。 眼见着马车越驶越远,一向话少冷静的孙田突然冒出一句: “将军这是要……半推半就的从了?” 肖二蛋惊讶地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你没看他没怎么反抗么?这么大的冤枉,连个眉头都没皱。”孙田望着马车的方向,一脸是沉思。 此话一出,其他人顿时“噗嗤”笑出了声,相互“嘿嘿”地傻乐,其中一个说道: “说不定真是这样,咱们将军性子就是闷,受个伤他都不好意思说,硬抗。这回郡主娘娘大张旗鼓地硬要嫁,他肯定是面上不好意思答应,其实心里头说不定早就应了。” “胡说八道……咱们将军是那样矫情的人吗?”肖二蛋先瞪了眼睛。 孙田收回了目光,提醒他们说道:“不管这些,既然将军有令,咱们赶紧去沈郡公府上通信儿再说。” …… 马车中,郡主一身的华服,发髻高耸,气度端庄又高贵的坐在谢元斜对面。 谢元双手被捆在身后,一席黑衣长衫,上身笔直,大马金刀地坐着,一双丹凤眼斜觑着打量她。 怀真郡主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转而杏眼中的光亮一闪,带着些许地笑意问: “解将军总是看我做什么?难不成你就喜欢这样的情调,现在突然间觉得我可爱了?” 谢元认真地摇了摇头,说道:“我娘曾经说过,女子的名节,比性命还重要,可是郡主一点也不在意。却单单在意旁人笑话你被退婚?我有些想不明白。” 怀真郡主听闻,收回了目光,微微地扬起了下巴,骄傲地说道: “名节这些虚名我不在乎,我是皇女,旁人非议能奈我何?一管不了我吃喝,二干预不了我去哪里。我只在意自己过得得不得意。” 她说着又看向了谢元的脸,意有所指地说:“我瞧不上别人,那是我得意。若是别人瞧不上我,那就不是我得意了……” …… 怀真郡主带着捆着的谢元一路上招摇着进了宫,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怎么回事似的。 路上还时常有路过的官员和太监宫女们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便阴恻恻地盯着谢元看,窃窃私语。 谢元长这么大,头一次被人这么戳脊梁骨,顿时就想起了当时怀真郡主威胁她的话来——“你若是不愿意,别怪我使些手段,让你身败名裂,再也上不了战场!” 想到此处,她抬眼看向了前头昂首挺胸,在众人拱卫中高傲前行的怀真郡主,不由地心生厌恶。 从前只觉得她跟自己有些相同,可是她却忘了,郡主是皇女,又受宠,少不了骄纵蛮横,不将其他人的意愿和心情放在眼里。 她谢元也就是因为女郎的身份,毫无奢望。 若是换了个性别,想她在战场上生生死死拼杀几年才得来的功名荣耀,一招因为一个郡主的婚嫁心思,就被诬陷胁迫,败得个一干二净。她就愤恨难忍,恨不得挣断了绳索,拼了命也要将这天都翻个底掉! 谢元咬了咬牙,垂下眼睛的瞬间,眸中疯狂的神色一闪而过,很快就黯淡了下来。 可是现实是,她是她,而不是他……因为太过怨恨老天爷将她生成了个女郎,相比之下,怀真郡主的这些伤害,倒也算不得什么了。 就这么着,经过太监通传,谢元跟着怀真郡主进了大殿,还没有抬眼看清楚皇帝长什么样子呢。 就见怀真郡主拖着华服一路小跑着奔了过去,往皇帝的脚下一扑,跪着哭诉道: “父皇,你一定替给儿臣做主啊,你新封的中郎将解将军,进了我的府门轻薄于我,儿臣不活了……呜呜呜呜呜……” 谢元看见了这一幕之后,不是她心大,实在是忍不住想起了小时候的沈留祯来。 她实在是被沈留祯荼毒的太多,心脏已经足够强大,看见这种构陷的场面,竟然勾不起一丝波澜。 想当初小时候,她可是经常被沈留祯气得挥剑直哭,饭都吃不下。 皇帝听闻也是一惊,抬眼看向了大殿中间站着的人,也没有来得及看清楚她长什么样,一眼过去只知道是个身姿英挺的少年郎,顿时气得质问道: “解元!当真如此?!你好大的胆子!” 谢元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地往地上一跪,说道:“臣中郎将谢元见过陛下。启禀陛下,臣没有,是怀真郡主在说谎。” 谁知这个话一出,怀真郡主还没有替自己辩解呢,宋国老皇帝却先怒了,呵斥道: “住口!朕的女儿朕知道,她虽然平时言语有些狂妄骄纵,但是也只是嘴上说说,从来没有做出过有伤皇家颜面的事情!你竟然说她拿自己的清白构陷于你!解元,你当真是年少轻狂,一朝得志便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吗?!” 谢元听着皇帝的语气,心下越来越沉。 尤其是听到皇帝最后那句话的话音,就能猜出估计最近这段时间,上奏章参她狂妄自大的人不在少数。 如今怀真郡主的谎言,倒是将这些奏章的话,做了个佐证了。 谢元双手被绑着,心脏在胸腔中砰砰地狂跳,死亡的恐惧让她的手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可是她依然抬起了头直视着皇帝,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勇气,字正腔圆地说道: “陛下,臣确实犯有欺君之罪,却不是这件事,而是……” 谢元顿了一下,丹凤眼中的光亮如星辰,随即高声说道:“……臣,是个女郎。” 第291章 我不相信 大殿内一片寂静。 可是在每个人的耳朵里、脑海里,谢元的话却还在响着回音: “……臣,是个女郎……是个女郎……” 皇帝整个人都懵了,前一刻他还怒气冲顶,恨不得将对面这个少年人给拉出去斩了,后一刻便硬生生地转成了震惊和疑惑。 饶是他半生征战,又是开国之君,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此时也被谢元的话激的脑袋一片空白,半天都转不动。 “你……你再说一遍。”皇帝看着这个英气的少年,理解不成,便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 “臣是个女郎,陛下。”谢元又重复了一便,像是从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头,透着轻松。 这个秘密揣得太久了,她不是沈留祯,说谎欺骗对于她来说,本身就是一件极为有负担的事情。 年近五十的宋国皇帝,胡子已经花白,看着谢元目光闪烁,无意识地伸着一只手指着她,又是半天没有反应。 半伏在地上的怀真郡主扭头看着谢元,一脸被雷劈过了的呆滞模样。 此时她终于有了反应,从地上爬了起来,又一步步地走到了谢元的身边,瞳孔剧烈的晃动着,雪亮的目光仔细地打量着谢元的模样和眼神。 谢元也仰起头来,坦然地与她对视。 怀真郡主突然委屈地嘴唇开始哆嗦,蹲下身,眼泪在杏眼中打转,恨恨地低吼道: “你为了退婚,竟然连这种荒唐的话都说得出来?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谢元坦然地说:“我本来就不是……郡主,这是欺君之罪,我没有必要骗你。” 怀真郡主气疯了,整个人都在哆嗦,眼神中闪着倔强的恨意,咬牙切齿地喊道: “你再说!我让你再说!” 说着就扬起了手来要扇谢元的耳光。 谢元的眉头一皱,再也忍受不了怀真郡主的胡闹,被捆的双手猛地一使劲,“啪”地一声轻响,绳索应声而断。 谢元瞬间抬手握住了怀真郡主挥到眼前的手腕,声音低沉冷厉:“郡主!士可杀不可辱!” 怀真郡主已经哭成了个泪人,一边使劲儿地挣扎一边骂道:“你都说了你是个女郎,女郎算是什么狗屁的士,你放开!” 谢元的手紧紧地抓着她的腕子,像是一把钳子一样牢固。她挣扎不动,于是便换了另一只手去扇,结果也被谢元抬手给抓住了。 谢元两只手禁锢着她,手臂上还缠着断掉的绳子,因为怀真郡主的疯狂挣扎,黄白色的绳子吊在她黑色的长衫衣袖上晃悠,竟有一种奇异的美感。 谢元一双颇具威势的丹凤眼中冒着怒火,心有不甘地高声说道:“女郎又如何?老天爷生我如此,我无可奈何。可是不代表我可以任人欺辱!” 怀真郡主看着谢元眸光闪动,像是被吓到了。 “皇儿,够了,你过来。”宋国皇帝声音苍老的说,带着许多的疲惫。 怀真郡主这才作罢,谢元松了她,她便起身,拖着逶迤的华服走到了皇帝的面前,跪在他的脚下,委屈地仰着脸,小声地哭道: “父皇,我不相信,你让人验身,他一定在说谎。” 宋国皇帝又看了眼谢元。 刚才怀真郡主在闹的时候,他才好好的观察了谢元的长相。 她因为年少,脸上的线条还带着柔和,可是浓眉凤目,行止俊朗,颇具英雄气概。 他心中明白女儿的意思:这么一个英挺又豪气的少年郎,放在男儿堆里都是万里无一的好,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女郎。可是…… “皇儿,哪有一个将领会拿着自己的性别开玩笑的,就没必要验了吧。” “父皇……他……”怀真郡主着急地往后一指,内心慌急无措,但是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于是就又哭了起来。 皇帝的心情很低落。虽然刚刚他对着谢元那一顿训斥,恨不得要杀了她的样子。 可是正因为他对谢元这个将才抱的希望太高了才会如此。 天知道他几年前信心满满的带着大军去打魏国,结果反倒被石余佛狸追到了长江边儿上,差点亡国时,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自从那以后,他老了,他怕了,他再也不敢有从前的那般自信,即便是得知石余佛狸死了的时候,他也因为当年的那惨烈的记忆而心生畏惧,迟迟不敢动兵。 不止是他一个人,全国上下自那以后士气低迷,不是能以一言以蔽之的锥心耻辱和憋屈。 可想而知,这就是为什么谢元的出现,让皇帝乃至全国臣民都极为振奋。 可是现在……他说他是个女郎? 皇帝的心情顿时崩了,有一种翻身的希望被人给掐灭了的绝望感。 要不是怀真郡主在旁边哭哭啼啼地惹得他心烦,估计他自己都能失落的掉泪。 过了一会儿,皇帝长长地叹了口气,看着谢元问: “你要朕如何处置你?治你个欺君之罪斩首示众?” 谢元心里“咯噔”了一声,双手交握举在身前,行礼道:“臣当初从军是为了保卫汉人的江山,恳请陛下网开一面,允许微臣继续为国效力。” 说罢郑重往下一拜,久久不曾起身。 皇帝看着她,心中失落,耳中全是怀真郡主的抽泣声,心烦不已,于是怒喝了一声道: “够了!哭什么哭?!朕只当你言语狂悖,没想到现在行事越来越乖张,老刘家脸都让你丢尽了!再哭朕连郡主的封号都给你削了!” 怀真郡主一听,知道父皇动了真怒,于是睁着一双可怜巴巴的大眼睛看着他,捂着帕子一抽抽的,但是再也不敢发出声音来。 皇帝看她这个模样心一软,又放过了她,转而对着谢元说道: “保卫江山社稷,为国效力,那是男儿们的事情,除非男人们都死绝了,否则用不着你一个女郎上阵杀敌。” “陛下,可是臣可以!臣的能力不输男儿!”谢元听闻,猛地抬起了头,激动地说。 可是她不知道,当她说出了自己是个女郎之后,她在皇帝心里就等同于没有用了。 因为她是女郎,皇帝甚至已经开始怀疑,从前听到的那些关于谢元的战报和履历,都是夸大其词,或者是运气使然。 皇帝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怒道:“我大宋不缺你一个!让一个女人上阵杀敌,岂不是要叫那些北夷人笑话我大宋无人!” 第292章 对谁都好 皇帝愤怒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谢元听闻,伤心地皱着眉头,丹凤眼中少有的透露出了软弱来,半晌她声音卑微,祈求般地问: “陛下……就不能当我是个男的吗?” 皇帝恼怒地抚了一下额头,说道:“不要再说了!你隐瞒身份罪犯欺君,按律当斩……” 他话说了一半突然停了下来,捂着额头的手掌遮着眼睛,看不清楚什么表情,好似在思索什么。 一旁的怀真郡主震惊地抬起了头,紧张地心脏哐哐直跳。 她突然发现自己很害怕父皇杀了谢元,可是按照道理说她不该拦着。 她扭过头来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少年,见他一身黑衣跪在那里,身材挺拔匀称,又带着蕴含力量的美感,虽是武将却礼貌谦和,丝毫不见粗俗。 即便是面对皇帝,他应答也不卑不亢,浑身上下都透着自信,好似天下男子该有的美好都集中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再想着他说自己个女郎,怀真郡主的心中忍不住一阵纠痛。 她不想他死…… 于是她抬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皇帝,声音小心地,试探性地唤了一声:“父皇……” 见皇帝没有喝止,便继续说道:“他是有功之臣,是众人眼中的英雄,若是突然就杀了……世人心中会如何想?” 皇帝松了手掌,恼怒地说道:“她罪犯欺君便该想到会有今天!朕若是放了她,朝廷的法度还有何威信可言?!到时候人人都可以随意欺骗于朕!” 他说道此处眼中的精光暴起,指着怀真郡主的鼻子喝道:“……还有你!你今日谎称她轻薄你也是欺君!再多话我连你一块杀了!!” “来人!”皇帝朝着殿外一声怒喝,“中郎将解元欺辱郡主,狂悖自大藐视皇权,押入死牢候斩!” 谢元猛地抬头,倔强地抿着嘴唇恨恨地看着皇帝,一脸的灰败。 她鼓起了勇气刚要说什么,就见怀真郡主跪着膝行了两步,焦急地说道: “父皇!请父皇开恩,他是众人传颂的少年英雄,若是因为这么个罪名便被杀了,世人多会为之可惜,从而臆测父皇残暴无道。不若将他是女郎的身份公布于众,交由世人评判,若是上表求情的人多,父皇便网开一面,饶他一命,也显得父皇宽容仁慈治国有道。” 宋国老皇帝一脸的不耐烦,怒道:“你懂什么?!若是要世人知道宋国崇拜吹捧的少年英雄是个女子,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谢元适时地说道:“陛下……臣的身份可以不公布于众,若是陛下一定要臣死,请让臣战死沙场,这样既能保全了国法,又能保存了陛下口中的颜面,也让臣死得其所……” 谢元眼中含泪,高亢的声音忽而转为了微弱的叹息,接着说道: “这样……对谁都好。” 中郎将解元,传闻中的少年英雄,突然间便战死了,从世间消失…… ……真的对谁都好。 这样,皇帝再也不用担心她是个女郎的身份泄漏出去,让国人丢了颜面。 她自己,也不必再因为怨恨老天将她生错了性别,而痛苦纠结地活着。 真的对谁都好。 谢元在心中喟叹了一声,竟然有一种见到了结果的释然,她自嘲般地心想:果然,她抱着的希望,终究是妄想。 既然撞了南墙,那也不必回头了,就磕死在南墙上,证明自己来过好了。 想到此处,谢元的脸上出现了视死如归的神情。 皇帝没有再下令,他动心了。 大殿内一片安静。 先前他们来的时候,因为郡主通报自己受了轻薄,皇帝怕丢了颜面,便将大殿内的宫人都遣散了出去,只留了两个亲信。 刚刚皇帝下了令叫了来人,才进来了两个带刀侍卫,立在了谢元的身后站着。 此时他们因为知道了内情,眼神中都写着震惊,但是又木着一张脸不敢表现出来,就那么呆立在那里,等着皇帝的示下。 可是皇帝看着谢元不说话…… 突然,殿外传来了一声太监的禀报:“陛下……沈庆之沈郡公有要事求见。” 皇帝听闻,这才冷笑了一声,又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说道: “可是了,我怎么忘了他呢,他是你的师父,他帮你隐瞒身份至今,又替你请功,欺上瞒下,好大的胆子啊。” 皇帝的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嘲讽,可是却听得谢元心中一个哆嗦。 “让他进来!我倒要看看他能说些什么。”皇帝下了令。 过了一会儿,沈庆之走了躬身走了进来,见谢元还好好的跪在那里,他微微松了一口气。 因为一路上跑了过来,还担心谢元的安危。即便是他跪下行了礼,又起来,喘息换气的声音依旧很明显: “参见陛下。” 皇帝并没有让他起身,而是冷着脸问:“你急匆匆地赶来是为何?” 沈庆之拿眼睛瞄了一眼皇帝身旁的怀真郡主,说道:“许是陛下已经知道了,我这个徒弟万不可能轻薄郡主娘娘。” “朕不知道啊……沈爱卿,你来告诉朕这是为何啊?” 沈庆之又瞄了谢元一眼,见谢元眼中含泪,一副认命等死的模样,便知道皇帝必然已经知道了原委,并且并不打算放过她。 于是他叹了口气,愁眉不展地说道: “请陛下息怒,我这个徒弟,是临江城谢家的女郎,陛下您知道,她与我儿沈留祯从小便定了亲。” 皇帝听了这个话,愤怒不满又转为了惊讶,看向了谢元。 不得不说,谢家的传承几百年的声誉,足够世人侧目了,即便是一国皇帝也不例外。 因为世家,本来就是他们要拉拢结交的势力。 只听沈庆之接着说: “……这孩子从小天赋异禀,我更是将她当做我自己的亲生孩子看待。 那一年大战,临江城丢了,我又受了重伤,这孩子便擅自从家里跑了出来,来寻我的消息,误打误撞进了军营当了兵。等我伤好之后回去之后,才知道她已经靠着军功,成为一名卫长了。” 沈庆之顿了顿,扬起了头对着皇帝真诚地说:“陛下,原先我本着不想让孩子受伤冒险的心,想将她赶回家去,可是当时我们惨败,老臣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去,我老了,伤了病了不如从前,就想着从底下提拔几个能用的人才,以后好为陛下将这个耻辱还回去。结果寻来寻去,她才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沈庆之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睛里头泪光闪动,激动地说: “陛下!老臣的心思,除了陛下恐怕再也没有第二个人懂得。老臣,不后悔当年将她留下来的决定!” 谢元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这不是他们商量过的应对方式! 师父为何坦白这么多?!这不是顶着皇帝的逆鳞,将欺君之罪往自己的身上领吗?! 第293章 信上写的什么? “陛下,人才难得啊,如果说只是为了这女人不能上战场的陈规,舍弃一个将才不用,实在是可惜啊!” 师父沈庆之说得动情恳切至极,说完又是一拜,说:“请陛下酌情,给她一个机会,也给我大宋军队一个一雪前耻的机会。” 皇帝听着沈庆之前头的话,还颇有所动,因为沈庆之说得便是当初他的所思所想,心历路程,可是那只限于谢元是男子的情况。 “哼……”皇帝的目光冰凉如水,冷笑了一声,说道,“沈卿,先不论你任人为亲,徇私提携的嫌疑,单说你将我大宋万万男儿看得如此不堪,朕就不愿意听。怎么?我大宋缺了她一个女子,就打不了胜仗了?!荒谬!” 沈庆之苦着脸,脸上的褶子都被挤在了一处,冤屈地说:“陛下,老臣真没有徇私。” 皇帝眼中精光一闪,倒是比沈庆之更加激动了,他一伸手指指着他问:“你敢说你没有?!你再说你没有?!” “这……这……”沈庆之表情极为憨厚,苦笑着摊了一下手。 皇帝陡然拔高了声音,道:“你是跟着朕的老臣了沈庆之,你是朕的骠骑大将军,你是什么样的人朕能不清楚?!” 皇帝一字一句,身子前倾,对着沈庆之激动地控诉:“我说那上次战报怎么那么精彩……你个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大老粗,连奏章都是你口述别人代写的,从来都是毫无润色的大白话。 好家伙,上次你替你那徒儿请功的奏章,文采斐然精彩纷呈,让朕都忍不住拍案叫绝啊!……现如今连外头那些说书唱曲的,都靠着你那奏章上的词句挣钱呐!” 谢元身子一僵,丹凤眼斜了一下,偷偷看了自己的师父一眼。 她也曾经疑惑过,心想战场上的将领千千万,怎么单单自己的名声一夜之间这么大,原来根儿在她师父这里。 此举何意? “陛下,您误会了,她的战功是实打实的真的,绝对没有夸大,我只是……”沈庆之脸上挂着不好意思又憨厚的傻笑。 皇帝立马接着他的话说:“你只是想要给她造一造声势,等到身份暴露的时候,好让朕顾忌一二饶她一死!……我跟你说沈庆之,你打错算盘了,没门!” 沈庆之听闻又是一脸的苦笑,带着被揭穿之后的不好意思,还有一点点的赖皮的味道。 谢元甚至觉得……师父身上似乎有点沈留祯的味儿了……不,估计是沈留祯的狡猾就是遗传师父的,只不过被他给用到极致了而已。 就是那种,你知道他跟你耍心眼了,还讨厌不起来的那种…… 果然,皇帝一副我早就料到的模样,吼也吼完了,狠狠地白了沈庆之一眼,但是不见得是真的动怒了。 跪在一旁的谢元眸光一闪,突然就了悟了一个道理。 所谓欺君之罪,全看皇帝在不在意。 怀真郡主的欺君,皇帝就不当回事,师父沈庆之的欺君,他也不当回事。 单单是她的欺君……皇帝好像恨上她了,非要杀了她不可。 似乎是因为……她隐瞒了女郎身份这个事情,对皇帝的打击挺大的? 谢元正想着这些,就听见她师父沈庆之沉沉地叹了一口气,认命似的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来,举过了头顶,对着皇帝说道: “陛下,此事事关重大,只能陛下一人知道,请陛下预览。” 皇帝看着他那副郑重的样子,有些疑惑,抑制不住好奇心,又有些不想搭理他,于是冷哼了一声,给亲信太监使了个颜色,让人将信呈上来。 太监将信封从沈庆之的手中捧起,一路上躬身递到了皇帝的手中,谢元的眼睛也跟着那封信移动。 在皇帝将信封翻转的瞬间,谢元看见了封皮上的字迹,顿时心脏“砰砰砰”地跳了起来。 那是沈留祯字! 只见皇帝将信纸掏出来,与信封捏在手里只看了一眼,眸中的精光闪动,似乎很是震惊。 片刻之后,皇帝雪亮的目光“唰”地一下扫在了沈庆之的身上,严肃慎重地问道: “沈卿,这是何意?” 沈庆之低着头说道:“便是那信上的意思,陛下,所以说,若是想要赢了魏国,我这个徒儿便是其中的关键。换了谁都不行……请陛下三思。” 谢元震惊地看了自己的师父沈庆之,又看了看皇帝那凝重的脸色,心中的疑惑更大,也更是忐忑。 沈留祯又做了什么?为什么皇帝会是这个表情? “谢元……”皇帝用低沉威严的声音唤了她一声,皱着的眉头明显显露出对她的厌烦,问道:“魏国大将穆合,是你潜入敌营杀的?!” 谢元心里“咯噔”了一声,看着皇帝眸光闪烁,没有答话。 这是个秘密,事关沈留祯在魏国的安危,她不能随意地说出去。 沈庆之见她半天不吭声,知道她顾忌什么,于是提醒她说道: “元儿,皇帝陛下已经知道了。” 谢元听闻,看着皇帝逼视的目光,咬了咬牙,这才下了决心回道: “是,陛下,确实是臣亲手所为。” 此话一出,在一旁同样是听谜语的怀真郡主也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这太过于匪夷所思了,一个汉人将领是如何潜入了北夷人的军营,还杀了对方元帅的?! 这话说出去谁信?可是父皇明显信了呀,这是怎么回事?那封神秘的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皇帝威严地扫视了一遍阶下的两人,眼神又轻飘飘地落在了手中拿着的信纸上看了一眼,随即将信纸一折,塞入了信封之中,目视前方说道: “皇儿,中郎将谢元先交由你严加看管,待朕思虑过后,再下旨处置。” 怀真郡主一听,顿时喜上眉梢,千恩万谢地说道:“谢父皇开恩,我会看好他的。” 皇帝听闻,起身离开的姿势一顿,又嫌弃又气恼地看向了自己的女儿,怒道: “你谢什么?!我看你是越来越疯了,你母后还说给你升品级,升个屁的升!” 说罢一甩宽大的袍袖,起身到后苑去了。 第294章 密信匣子 皇帝走了,怀真郡主从地上爬了起来,端庄的站直了身体,高傲地扭过头来,看着谢元和沈庆之。 谢元正从地上站了起来,要去搀扶她的师父沈庆之。 沈父冲着她摆了摆手,自己从地上费力地站了起来,说道:“我还没有老到那个地步呢。” 然后,他就冲着怀真郡主笑着说道:“郡主,谢元是女郎的事情……关系重大,陛下没有下旨之前,还请郡主守口如瓶。” 怀真郡主听闻,不服气地走了过来,反问道:“用你说,我有那么糊涂吗?” 谢元听见郡主对着沈庆之这么不客气,心里头很是不满,不由地皱起了眉头。 此时怀真郡主正好看见了谢元那冷峻的表情,不知为何心里就有些怕。 她眼神心虚地晃了一下,再一想,她是皇女她怕谁?于是又强撑起傲慢来,扬了扬下巴接着说道: “再说了,你看看他那个样子,我即便说了,谁信呢?” 说罢就翻了个白眼,径直从他们身边经过,往大殿外走去。 谢元见怀真郡主走了,连忙压低了声音焦急地问:“师父,这是怎么回事?那封信是留祯写的,上面写的什么?” 沈庆之叹了口气,说道:“今日刚送到我手里的,跟送进宫里的前线战报是前后脚,为得就是今天这情景能派上用场,可是赶了巧了,我刚刚看完,你的亲兵就上门来说你被怀真郡主告了轻薄,要进宫对质,吓得我赶紧就骑上快马跑来了。” 谢元皱了眉头,心急如焚,又问:“他到底写了什么?” “谢将军?!难道还要我派人再将你捆上,你才肯走?!”远处的怀真郡主突然不满地对着他们喊。 “就来了、就来了……”沈庆之笑着对怀真郡主喊了一声,接着又小声对谢元说道,“具体的等你见了他自己问吧,快去吧。” 说着就轻轻地推了谢元一把。 谢元迟疑了一瞬,最后还是将诸多疑惑先按进了肚子里头,一撩衣摆踏过了宫殿的门槛,跟着怀真郡主走了。 …… 皇宫内苑里头,皇帝正在拿着魏国送来的求和书,还有那封沈庆之送来的信做字迹对比。 他将两封信放在案头比对了半天,确认是出自一个人之手之后,抬起头来恍惚了一会儿,问身边的亲信太监说: “魏国那个小皇帝最器重信任的都有谁?细作的线报可曾提过一个十六岁的汉人?” 太监思索了一会儿,说道:“陛下,咱们的细作现在还进不了魏国的朝堂。 前头魏国那一番动荡太厉害了,几番翻天覆地,都是让人意想不到的结果,咱们派去潜伏的细作,基本上都被折腾光了,就剩下几个无关紧要的。 若是想摸清楚那小皇帝的喜好,可得花费些时日呢。” 宋国老皇帝听闻,精神恍惚了一下,随即冷笑了一声,说道: “可是了……我忘了,我是老了,可是那石余佛狸风光一辈子又如何,还不是亲自毁了自己的太子,又死于宦官之手?!哈哈哈哈哈……这下场比起朕来,可是惨多了!” 跟着他的太监正是当初去传旨的何公公。 何公公听闻很是温和地跟着笑了,应和着说: “可不是么,那石余佛狸乃是残暴无道的昏君,有这个下场也是上天的意愿,他如何能跟陛下你的福气比呢。” 宋国老皇笑着笑着,表情就萧索了,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 “可是朕也老了……最近身体时感不适,却后继无人。他石余佛狸的孙子好歹还能平了叛乱,将皇位给夺回来。朕这些儿子里头,却没有一个成器的,都不知道朕死了之后,这江山社稷还能不能姓刘。” “哎……陛下恕罪,老奴实在觉得,您过于忧虑了。皇子们也没有您想得那么糟糕,不论是哪个,这疆域您都已经帮忙打下来了,只要继任之君仁慈,用人得当,又有大臣们辅佐。虽不至于一统天下,可也不至于丢了江山啊。” 宋国老皇帝听闻叹了一口气,又是一声冷笑,说道: “是啊……想当年我还想着一统天下,收复汉人的江山社稷呢。现在半截子埋土了,再也不敢奢求那么多了。 只要等朕死后,这江山能勉强守得住,别让那些北夷人再吞了就成!” 他说罢,又将目光落在了面前的那封信上,沉思了一瞬,说道: “去将朕的密匣子取来。” “是。”何公公应了一声去了,转身在不远处的龙床下头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红色的漆器匣子。 宋国老皇帝已经将那封信和魏国送来的求和书都收了起来,顺手放在了送来的匣子上头,然后从衣襟里头拽出了一把小钥匙。 钥匙上拴着红绳,就挂在他的脖子上。 宋国老皇帝也不将它取下来,就那么拽着钥匙,笨拙地凑到了匣子旁边,开了锁,然后又将钥匙塞进了衣襟里。 他随手将那两份文书都摔进了匣子里,盖上盖子又将挂锁给安上了,自言自语似地说道: “多多少少是个变数,朕且留着看看,到底会怎么样。” 何公公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漠不关心,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到的样子,又将那匣子给抱起来,原样放了回去。 …… 郡主府中。 怀真郡主将人都遣散了出去,一身华服逶迤拖地,径直走到了屏风后头,说道: “你过来。” 谢元看着屏风后头怀真郡主那若隐若现端着的高傲气度,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听话的走了过去。 屏风挡住了光亮,光线有些暗,又很隐蔽。 怀真郡主看着对面站着的谢元,见她身姿挺拔,气度不凡,一张稍显稚嫩的脸被灰暗的光线遮了些轮廓,显得成熟了许多,就更不像个女郎了。 怀真郡主看着她,依旧觉得这就是自己幻想中的夫君人选,完美的就像是从她的梦境中走出来的幻象一样,令她的心脏“砰砰”直跳。 她委屈又似撒娇似的嗔怪了一句:“现在你怎么不躲着我了,叫你来你就来了?” 谢元坦然地说:“既然郡主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那便没有什么好隐藏的了。” 怀真郡主听见这个,心里头更是酸楚委屈,她一双杏眼眨了眨,几乎要掉下泪来,说道: “我不信!除非你脱了衣服给我看了,我才相信你真的是个女郎。” 第295章 本郡主派人杀了他 昏暗的光线中,谢元看着怀真郡主的脸,沉默了。 她现在已经知道怀真郡主的蛮横固执,若是不让她死了这份心,以后还不知道要闹多少事情出来。 于是,她抬起了一只手伸到了腋下,去解皮甲的带扣。 随着她束着袖子的手腕移动,修长的手指在带扣上一个个的倒拽,皮质的硬甲在寂静的环境中发出了摩擦声。 怀真郡主红着一张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在她的眼睛里,谢元的一举一动都令人心动,更别提就这么在她的眼前自顾自地宽衣解带的模样了。 硬质的皮甲松了,被谢元从身上取了下来,随手扔到了地上。 然后便开始解腰带,拉衣襟。黑色的外衣很快敞开了怀,又露出了里头白色的丝绸里衣来。 谢元的动作没有半点扭捏羞涩的模样,腰背挺直,动作简练、不急不徐。 怀真郡主本就不相信她是个女郎,谢元这番举动和模样,对于她来说,就是赤裸裸地勾引而不自知。 怀真郡主看得心脏“砰砰”直跳,整个脸红得跟烧红的碳似的,直到谢元里衣的衣襟开了,露出了里头明显细腻的皮肤还有缠着胸部的白布时,她的脸“唰”地一下子白了。 怀真郡主捂着自己的脸转过身去,崩溃似的哭喊着说: “我不要看!我不要看!你穿上!你赶紧穿上!” 谢元看着怀真郡主的反应有些无语,随即又利落的将衣服一件件的合上,整理整齐,将地上的皮甲拾了起来,又套了回去。 她从军多年,不用刻意,穿衣的速度都比常人快许多,很快便又恢复了以往的样子。 怀真郡主捂着脸背对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活脱脱一朝美梦在眼前破碎了的感觉。 她哭着侧了个脸,又转过了身,看见谢元像是刚来似的站在那里,身姿挺拔、英气逼人,顿时哭得更狠了,面容扭曲,脸上精致的妆都哭花了。 哪里还有郡主娘娘的气度和高傲? 谢元见她因为自己哭得这么伤心,心里头有些愧疚,但是又有些理解不了她为什么哭得这么狠,于是僵在了那里,没说话。 以至于怀真郡主朝着她扑过来的时候,她一时心软犹豫,就没有躲开。 怀真郡主抱了谢元一个满怀,搂着她的细腰,手臂紧紧地箍着她,脸上的泪水糊着妆全蹭到了谢元的肩膀上,哭喊着说: “呜呜呜……我不管,我就要你做我的夫君,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谢元有些无奈,任由她抱着,等了一会儿,劝她说: “我早就说了,我当不了你的夫君。” “我不听我不听!”怀真郡主一阵嚷嚷,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似的,抬起了头看着谢元,表情凶狠,咬牙切齿地问,“跟你定亲的那个人是谁?!本郡主派人杀了他!” …… 南北交界处,魏国平治军镇。 已经咳嗽了半个月的沈留祯,突然间打了一个打喷嚏,震得房子都快塌了。 刘亲兵端了药碗进来,见他被自己的喷嚏晃得晕晕乎乎的模样,不由地紧张了起来。放下了药碗就去摸他的额头,说: “不会是又受了凉了吧。” 沈留祯推开他的手,说道:“怎么可能呢,裹得跟个熊似的,去哪儿有机会受凉?” 刘亲兵没有感觉到他发了烧,这才安下心来,叹了一口坐在了他的身旁,说道: “嗨……你悠着点吧,差点命都没了,这回这病拖了这么久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养回来。” 沈留祯很是不当回事,但是眉头有些愁绪始终挥之不去,他浅笑了一下,说: “我还年轻,身体好着呢,怕什么。” “年轻也经不住这么糟践,早知道,我当初就该拦着你,不让你去雪地里跪。”刘亲兵的语气很是懊悔。 沈留祯靠在床榻上,翻了一页手中的书本,说道: “有得必有失,我若是不下这点本,大抵命就没了,我现在还活着,你该可劲儿的替我庆幸才是。” 说着,他的眸光一闪,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惊慌来,看着刘亲兵问道: “最近还没有阿元的消息吗?” 刘亲兵替他掖了掖被子角,安慰他说:“才半个月,哪有那么快?再等等吧,相信你自己,肯定没事的。” 沈留祯眼神又是一晃,看着书本沉思了一阵,说道:“是啊……算了算日子,她刚到我的信也该到了,怎么也不该赶不上才是。” 刘亲兵看着他那一时恍惚的样子,病恹恹的又满腹愁绪。生得好看的人这么个样儿,实在是惹人怜。 刘亲兵皱了皱眉头,就硬安慰他,说:“肯定没事,放心吧,先喝药,先一心把自己的病养好再说。” 说着就把冒着热气的药碗端到了他的眼前,沈留祯伸手刚接过来,门外就一声大声的嚷嚷和咒骂声: “我操他娘的狗崽子汉人。” 紧接着,独孤坚就从门外闯了进来,与屋内两个汉人阴恻恻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独孤坚一下子僵在了门口,反应过来之后,连忙摆手说道: “我不是说你们!我骂的是对面那些宋军狗崽子,太他娘的欠揍了。” 刘亲兵心里头极其不爽快,从沈留祯的身边站起来说道:“你骂宋军就骂宋军,骂汉人干什么?!我以后碰见不爽快的就大骂鲜卑人,你乐不乐意?!” “刘大哥。”沈留祯出声阻止了他,说道,“你知道他不是故意的就行了,都是自己人何必如此计较?” 刘亲兵听闻,不再说话了。 以前他和沈留祯也没有少听过旁人的冷嘲热讽的歧视,骂他们的鲜卑人也不在少数。 他都本着不给沈留祯惹麻烦的心给忍下了,这孤独坚跟他们相熟,他这才开了口的。 刘亲兵气哼哼地从沈留祯的手里接过空了的药碗,说:“正是因为他是自己人,我才咽不下去!挨外人的骂就算了,挨自己人的骂,真是草了蛋了!” 说罢从孤独坚的身旁经过,直接怼着他的肩膀就出去了。 孤独坚被怼地一个趔踞,回过头来不好意思地喊道:“我真不是骂你们,啊,刘护卫。” 沈留祯神色如常,也没见有怒气,只是气息有些虚弱地问:“没事,他不会放在心上的,独孤将军,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296章 没有一个是正常的 独孤坚这才想起来自己急匆匆地跑来是干什么来的,他紧走了两步说道: “你不知道啊,他娘的那些汉……那些宋兵,隔着城墙在下头叫嚣我们是孬种,我们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现在军镇中的军民,民怨沸腾,还有人说换了皇帝了,皇帝重用你这样的汉人小子,没骨气!多的是人说想杀了你,然后去战场上跟宋人拼命的。” 沈留祯听闻,眸光闪动,望着虚空处思量了一番,然后又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他拿着帕子遮了遮唇,深深呼吸了一口气,说道: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情,就这点事儿?” 独孤坚那双肿眼泡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鲜卑话又急又快地问: “这是小事?这是小事吗?都快哗变了,这是小事?!” 沈留祯双手放在被子上,无奈地看着他笑了一下,说道: “打仗我是不行,但是要论揣摩人心,我有自信,这世间可没有几个人能比得过我。……他们想打?那就让他们打么。” 独孤坚一下子懵了,看着沈留祯有些不确定地问:“不是要来谈和的么?你说真的还是开玩笑的?我可真去传话开打了啊,他娘的那群宋狗在城下叫的欢,我不杀他几个难解心头之恨!” 沈留祯皱起了眉头,用手指轻轻地按了按自己的耳朵孔,嫌弃地说道: “我说独孤将军,你照顾一下我的耳朵。沈某是个文人,读的是圣贤书,听不得你这污言秽语,以后别当着我的面骂脏话了。” 尤其是他爹和谢元都在宋军军中任职,他自己也是汉人,跟鲜卑人到底是隔着族群呢,于是怎么听怎么刺耳,怎么听怎么心里头不舒服。 独孤坚看着沈留祯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地晃了晃身子,嬉笑着说: “太激动了,没忍住,沈侍中,我以后一定注意,嘿嘿……注意。” 沈留祯这才放下了手,表情松懈了下来,因为病了许久,脸色都透着虚弱,说道: “接着刚才的话说,我说的自然是真的,魏宋再次开战是迟早的事情,只不过不是现在。要等国内的叛乱彻底平了,陛下的兵权和威信都稳固了再说。 现在他们叫嚣着要开打我也理解。 俗话说得好,堵不如疏,疏不如引。 合情合理的事情,你若是硬堵他们的嘴,拧着他们的意思来,只会适得其反,让那些人心中的憋屈和愤怒之气越来越多。 所以,你去跟他们说,让打,现在就开始做准备,让他们先理个能赢的章程出来。 事先说好了,现在没有援兵,就用平治军镇的现有的这些兵力。 所有人都可以畅所欲言,从上到下,有了主意的交给自己的上司审阅,他说可行,就往上递,他说不可行,就推了。 最后若是哪位将军手里能拟出来一条制胜良策,立马就打。” 沈留祯一口气说了许多,觉得胸腔又有些痒,于是捂着帕子就轻咳了起来。 独孤坚对汉语本来也不是多精通,反应有些慢,坐在那儿思索了一会儿,才“哦”了一声。 “去吧。”沈留祯轻声说,又将搭腿上的书册拾了起来,接着看。 独孤坚好大一个块头,笨拙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转身往外头走。 他走到了门口又转了回来,问:“你刚刚说的那个……俗话,疏啊堵啊的,什么意思,没听懂。” 沈留祯的眼睛从手中的书册上移开,对着他温和地笑了,耐心解释说道: “是堵不如疏,疏不如引,来源于大禹治水的故事,说中原很久以前,洪水泛滥。 这句话总结的是治水多年,从堵洪水,到疏通河道,再到分水引流的经验。 意思是建堤墙堵的时候,只能维持时间很短的安全,聚集的洪水越来越高,就会造成更大的灾祸。只有分水引流,将水流合入四海,才让洪水归于平静,是最好的法子。” 独孤坚愣愣的听着,听完了之后,眼睛抬了抬思索了一番,高兴地说: “懂了!我懂你什么意思了,嘿嘿……我这就去!” 说罢就转身走了出去。 沈留祯浅浅地笑了,笑得很温和,脸颊上的小酒窝若隐若现。 他很高兴独孤坚这样的人,能对汉人的典故之类的感兴趣,总比那些固执己见,一味地仇视的汉人的人,强上太多了。 若是有可能,他更想在一个安定的环境里头,做一个教书先生,跟汉人讲一讲胡人的好处,再跟胡人讲一讲汉人的优点。 这样,胡汉能各取所长,和平共处,再也没有歧视,便不会有战争。那当年临江城外的那一幕惨剧,就不会再发生了。 说起来,他和谢元两个,虽然打小各自信奉的力量就不同。 他信奉的是书本和知识,谢元信奉的是武力。 可是若说真正的想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并且定了具体目标的,就是当年在临江城外,跟关义飞他们那些孤儿在一起的时候。 按照道理说,若是想以武力结束战乱,以军事素质看,选魏国要比选宋国有希望。 若是想以文治实现抱负,选宋国也比魏国更容易施展。 可惜当年阴差阳错,他这个文治路子的被迫去了魏国,阿元这个以武力平天下路子的,反倒选择去了宋国。 他们两个都选了一条荆棘满地的道路,哪个也都不好过。 不过……阿元因为是个女郎的原因,又要比他多一层艰难…… 想到此处,沈留祯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放下了手中的书册,又咳嗽了两声。他忧愁地看向了窗外,喃喃地说了一句: “阿元啊阿元,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 谢元在郡主府上呆了还不到一日,皇帝的亲信太监,宫里的何公公就来郡主府上宣旨来了: “中郎将解元接旨:朕昨日思虑再三,谢将军少年英才,既然与怀真郡主缘分颇深,特赐婚于二人,择吉日完婚,钦此。” 跪在地上的谢元一听,猛地抬起了头,满头都是问号:皇帝老爷子这是疯了吗?!明明知道她是个女郎,还给自己的女儿赐婚?!!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这刘家父女两个难道就没有一个是正常的吗?! 第297章 和谈副使 怀真郡主跪在一旁,也傻了。 她听了这道旨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甚至,还有些心慌。 虽然她特别喜欢谢元,恨不得她真的是个男人,可是她毕竟不是啊! 婚姻大事,父皇就这么替她做了主,如同儿戏一般,那她以后莫名其妙地成了有夫之妇,然后就守活寡吗? 何公公见怀真郡主的脸色有些惨白,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去,将怀真郡主给掺了起来。 怀真郡主也呆愣愣地,似乎还处在理不清心情的恍惚中,就任由何公公将她引到了一旁站定。 何公公看着她,又叹了一口气,慈爱地说道: “郡主,咱家知道你心里头定然觉得苦,可是陛下说了,你先前闹出那么大动静来,总得给个交代。这也怨不得别人,只怪你行事太过荒唐,本想坑了她,谁想着她是个女郎,反倒是坑了你自己了。” 何公公看着郡主那眼神震动恼怒的眼神,立马又给自己补了一句:“这可是陛下的原话,不是我说的。” 怀真郡主将目光收了回来,眼中含泪,着急地说道: “公公……婚事是一辈子的事情啊,父皇怎么能这么对我?!” 何公公瞥了她一眼,又附到了她的耳旁,小声说:“陛下说了,这算是给你一个教训,将功折罪。让你将她看好了,若是这件差事办的好,以后再给你升公主,你是皇女,只要皇帝一句话,到时候和离再嫁,照样想嫁什么样的人都有,别慌。” 怀真郡主一想,是啊……她是郡主,虽然都说婚嫁是一辈子的事情,可是……可是谢元是个女郎,并不妨碍她再嫁啊。 更别提,还能换个公主当一当。这么多年,虽然说父皇母后都很宠她。 可是因为她言语张狂,不合礼法。父皇嫌弃她不符合皇家脸面,故意不给她公主封号。 她要是能用一段假婚姻,而且还是跟谢元这样的“少年郎”。既能满足自己的幻想,又不耽误正事,还能位升一级,多些食邑,那真是太划算不过了。 想到此处,怀真郡主眼睛一亮,顿时高兴了起来,笑嘻嘻地转头看向了身后的谢元,笑得娇羞无比。 谢元从地上站了起来,压不住内心的疑问,走过来震惊地问何公公: “公公……这是……这是为何?” 何公公看了她一眼,像是才想起来了什么,赶紧从旁边跟着的小太监手里又拿过来一份圣旨,说道: “还有一份,中郎将解元接旨。” 谢元只得后退了两步,一撩衣摆再次跪到了地上。 “钦令中郎将谢元为合谈副使,前往前线参与与魏国停战和谈事宜,三日后启程,钦此。” 谢元皱了皱眉头,心头一跳,冥冥中感觉是皇帝和沈留祯在下一盘棋,她就是个小棋子,一头雾水什么也不知道。只能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谢元心中火大,但是也毫无办法,于是抬臂说道:“臣接旨,谢陛下。” 何公公见谢元起来,对着她说道: “解将军,陛下这也是为了你好。你看,你跟郡主成了亲,你的身份,旁人再也不敢非议半句。这不是了了你的后顾之忧吗?一定要理解陛下的一片苦心,好好为国尽忠,切莫负了陛下对你的恩德和厚望。” 谢元眼神晃了一下,听闻这个意思,好像自己还可以继续领兵打仗?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结果! 谢元心中的喜悦一闪而过,而后脑中又闪过了皇帝陛下看着她时,那一副失望又嫌弃的眼神。 顿时那喜悦便被冲淡了…… 她不信世上有白来的好处,皇帝前后态度差那么多,皆因为沈留祯送来的一封信。 能让一国皇帝改变主意的,定然不是小事。 不是小事……她又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忍不住就为沈留祯悬了一颗心,便再也高兴不起来了。 谢元拿着圣旨一肚子的忧虑心思。旁边的怀真郡主笑靥如花,看着谢元说道: “驸马,你这一下子娶了郡主,又做了和谈副使,前途无量啊。” “郡主……”谢元看着怀真郡主,心里头愧疚,抿了抿唇,垂下了眼睛,歉疚地说,“对不住,是我耽误了你。” 怀真郡主脸上的笑容慢慢地僵住了,看着谢元眼神迷恋,渐渐起了一层水雾,隐隐似有感动和遗憾在交织。 突然她意识到在这么多外人面前,不能这副样子,于是眼神晃了一下,又高傲地抬起了下巴,一摆衣袖,转身拖着华服离开了。 何公公对着谢元小声地说道: “解将军,陛下说了,你们的婚事等你参与和谈事宜回来之后再定日子。不过,郡主脾气刁蛮一些,请解将军平时对她好一些,多让着她一点,别让皇家失了颜面。” 谢元听见“颜面”这两个字就不爽。 她现在是明白了,皇帝看重颜面多过看重其他,于是面无表情地回答说道: “我记得了,请公公转达,让陛下放心。” …… 三日后,谢元骑马走在去停战前线的路上,因为速度太慢,她不由地往后看了一眼。 怀真郡主的马车就跟在谈判使臣的队伍后头,浩浩荡荡的护卫和宫女一大堆,比谈判队伍都长了一倍,拖慢了他们前进的速度。 谢元皱了皱眉,正好碰见了怀真郡主掀了马车的帘子往她这里看,满脸的笑。 谢元出于礼貌,不得不也回了她一个笑容,可是心里面却极其不满她在后头跟着拖慢了进程。 于是笑了之后,转过头来时,又是一副眉头紧皱的烦躁模样。 负责谈和的主使太监看见了她的表情,翻了个白眼,突然阴阳怪气地出声道: “解将军,你觉得为何那魏国单单指名道姓的,非要你去前线参与和谈呢?” 谢元的心中一动,是魏国专门让她去的?难道是沈留祯? “下官不知。”谢元丹凤眼冷漠,平直地说。 那太监明显对谢元很不满,好似跟她有仇一样,一路上从来没有个好脸色。 谢元只能猜测,这是皇帝授意的,或者因为知道她是女郎的内情,从而小瞧她。 反正不管哪一种,谢元都不怎么想搭理他。 “那你可得好好想一想,若是这都想不明白,可是辜负了陛下的一片期望和苦心了呀。驾……”主使太监说完,就踢了下马肚子,超出谢元的马,不屑地走到前头去了。 第298章 哪位是沈大人? 自从沈留祯到了平治军镇,向宋国递了求和书之后就一直呆在了住所闭门不出,天天药罐子不离身的养病。 他上次病得太厉害,紧跟着路上又一路奔波,心情也因为担心谢元有些沉郁,所以病情很是反复了几回。 有好几次刘亲兵都以为沈留祯这回玩脱了,要把自己给坑了进去了,坐在他的床边唉声叹气的,就差掉下几滴老父亲的眼泪。 好在这么反复了一个月之后,他的病情渐渐地稳定了下来,咳嗽的频率也比以前低了许多。 这一日,刘亲兵脚步飞快地从外头回来,一进门就喜笑颜开地说道: “前头的探子有消息了,这回你总能放心了。” 说着就将手里的卷着的一个小纸条送到了他的手上。 沈留祯接过来之后,急切地捋了开来,看见上头说,宋国的来谈和的队伍已经到了半路,又见人员名单之中有谢元,顿时就爽朗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 难得他这么高兴,刘亲兵也跟着在一旁笑。 可是沈留祯笑着笑着,眼神瞄到了旁边那行小字上还有一个怀真郡主的名字,就有些懵了。 他看着那个名字,自言自语似的问:“为什么会有一个郡主在车马队伍中?难不成宋国想要和亲?不会吧……” 就魏国那个杀母留子的规矩,和亲有什么用啊,白白送个女儿,屁助力都没有。 况且宋国一向鄙视北夷人,只要没有被打的要亡国,他们断然不会愿意跟鲜卑人去攀亲戚。 这个时候刘亲兵看着沈留祯,眼神犹豫了一下,咳嗽了一声,想引起他的注意力。 可是沈留祯已经开始猜测宋国这一番送个郡主来和亲,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了,根本连眼皮子都没抬。 刘亲兵只好直接说道:“那个……消息不准确,探子猜的,我让他们再探一探再回。” 沈留祯这才抬起了眼睛来,迷茫地问:“什么猜的?哪个消息不准确?” 刘亲兵尴尬地挠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表情都皱巴了,盯着地面说: “那个……他们说,好像,那个郡主是谢元的未婚妻,可能是皇帝赐了婚。” 沈留祯愣了一下,然后又看了看纸条,喃喃地说道: “赐婚?那就是说皇帝没有发现阿元的身份……她因为什么原因并没有跟皇帝坦白?……那也好,说明我那封信没有用上,阿元也没有出事……” 刘亲兵倒是没有想到沈留祯这么淡定…… 好家伙,自己从小定的娃娃亲都没了……要是谢元她跟宋国的郡主成了亲,你别管真的假的,反正不可能跑来再跟你成亲了。 这么大的事情,他满脑子只想着谢元没有出事……也是……哎。 刘亲兵不由地叹了口气,想着算了,反正消息不准确。现在操心这个也没用。 “我去看看饭做好了没有。给你端一碗进来。” 说罢就转身又出了门。 他刚刚掀开棉布帘子站在门口外头,就听见里头传来一声低声地咒骂: “草!那老子怎么办?!” 刘亲兵噗嗤一下笑了出来,然后摇了摇头,心想:敢情他现在才反应过来? 你看你怎么办吧。可有的费心思了。 …… 谈和当日,魏国在边境线的平地上搭了一座很大的营帐,来迎接宋国的谈判使臣。 谢元跟在主使太监的身后,远远地就看见了远处那占地广阔,颇具气象的帐篷。 跟着她的亲兵见谢元一直皱着眉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孙田问道:“将军,可是有何不妥,有埋伏?” 谢元还没有想怎么回答,旁边的肖二蛋倒是先开了口,说道: “嗨,你想多了,将军又不是第一天这样,自从陛下赐了婚,他不就一直这样了。虽然说郡主娘娘身份高贵,可是这一路你看……” 肖二蛋说着扭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郡主的车驾,声音小了一下,说: “那个性子属实不是良配,怪不得十八了都没有嫁出去。咱们将军本来就有个青梅竹马的美貌娘子,肯定也舍不得,两厢一对比,他高兴不起来也是正常。” 谢元听得心烦,皱着眉头轻声喝止:“莫要在背后非议他人!” 肖二蛋一听,知道谢元这是动了怒了,心里头腹诽他们将军的心思可真难猜,难不成他说错了什么了? 可是腹诽归腹诽,再也没有敢出声。 谢元转而对着孙田说道:“四周平坦又无遮挡,除非在帐子里头埋伏,那能有多少人?到时候还指不定谁杀谁呢。” 孙田想了想说道:“……那帐子不小了,将军上次战功赫赫,魏国人定然视你为眼中钉,他们又是指名道姓的邀请你来做谈判的使臣,我担心真的有诈,咱们还是小心点好。” 谢元已经知道对方主持谈判的就是沈留祯,于是平静地说:“不会的。” 孙田提醒她:“为何不会?那你说,他们明指了让你来,会是何意?” 谢元听了之后,心里头蓦得悚了一下。 她倒不是怀疑沈留祯。虽然沈留祯这个人诡谲多变,通常死在他手里的人,不到死前一刻都想不到是他干得,让人难以预料。 可是迄今为止,沈留祯依旧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伙伴,在这个世上心靠的最近的人,她直觉他不会害她的。 可是……最近事情发生的太多。上一次他们合力杀了穆合,之后的两国国内皆是一片风起云涌。 她这一边都大起大落,刀尖儿上滚了一圈。 魏国国内还有未平的叛乱,又有那个石余恒嘉追查她的身份。沈留祯的处境之艰难,只能比她更厉害。 万一他那儿有什么变故是她不知道的。比如,对方已然知道了她的身份,从而撇开了沈留祯的控制,故意设计要杀她报仇,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此处,谢元用目光扫视着那营帐前出来迎接的人群,到处寻找着沈留祯的影子,果然不见他的人…… 谢元的心里一沉,跟着队伍下了马之后,不自觉地就将手压在了腰间的佩剑上,神色警惕。 她的亲兵们跟着谢元日久,生死之间拼出来的默契,自然能体会到她情绪变化的细微之处,也同样打起了精神,将手放在了佩剑上,如临大敌,准备随时反击。 “哪位是沈大人?”主使太监骄傲地仰着下巴,颐指气使地问对方。 第299章 来就是吵架的 独孤坚看着一行人走在最前头的太监,黑了脸。心想:这宋国皇帝真是个糊涂蛋,两国和谈,派了这么个不着四六的阉人,呸! 他没有回答那个太监的话,肿着的眼泡眼睛一条缝,天然带着鄙视似的,用不太标准的汉语问: “你们的主使就是你一个太监?你懂打仗?你懂和谈?!” 主使太监一听,顿时瞪圆了眼睛,气得伸手指着独孤坚:“你……你你你!” “你什么你?再指手指头给你撅了!”独孤坚瞪了眼睛,用鲜卑话说。 宋国没有人能听懂,但是光是看他那个不客气的态度,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此时谢元只能出声道:“将军,是贵国主动递的求和书,要求的和谈,如此态度是不是有些失了待客之道?” 独孤坚刚才都被前头这个颐指气使的太监吸引了注意力,此时寻着声音看向了跟在太监身后的谢元,见她一身戎装。年纪又轻。于是直接问道: “那这位便是解元解将军了?” “正是在下。”谢元礼貌地说。 独孤坚仔细地看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之后,突然有些迷茫地挠了一下自己的脸颊,说: “我怎么觉得……这位将军好生面熟。” 谢元的丹凤眼侧了一下,面无表情地说:“谢某长相普通,汉人中多的是与我相貌相似的人,将军觉得面熟也很正常。” 主使太监听闻,扭过头来看了谢元一眼,似乎在打量她是不是真的普通,然后翻了个白眼,又将头给扭了回去。 但他倒是依旧端着一副颐指气使看不起人的模样,除了站在前头碍事,并没有说话。 “哦……”独孤坚有些将信将疑。 谢元眸光一闪,目光如水似的扫视了一番营帐外头的人群,按在佩剑上的手暗自又紧了紧,问道: “听闻魏国主使姓沈,请问哪位是沈大人?” 独孤坚将自己的疑惑先扔到了一边,说道: “哦,我们沈大人前段时间生了重病,好不容易才有了点起色,不便在外头吹风久候。于是派了我们在外头等各位……” 独孤坚话锋一转,又嫌弃地打量了那主使太监一眼,阴阳怪气地说: “听闻宋人就是事儿多,你们不至于非要为难一个病人吧?!” “这如何叫为难?礼数你懂不懂?尔等蛮夷!茹毛饮血你们懂得屁的礼数,咱家大度,不跟你们计较罢了!”主使太监感受到了对方的鄙夷,顿时激动地说。 谢元听见沈留祯生了重病,一时间又是担心,又是怀疑此中有诈。正在心烦意乱,就听见主使太监如此对答。 她不由地头疼,抬起手来抚了一下额头……皇帝的行事她是真的不懂。 为何派了这么一个太监来做主使? 魏国只是败了一场,还没有到可以忍受旁人在自己脸上耀武扬威的地步吧? 况且,一边号称礼仪之邦,一边又满口胡言乱语的没有分寸,着实让人脸红尴尬。 紧接着就听独孤坚冷笑一声,说道: “懂礼仪有个屁用,还不是被人打得满地找牙!” “你说谁被打的满地找牙?!我看你们是忘了,上一战输了三座城池的是你们,这次递了求和书的也是你们!你当你们魏国还是从前?!你醒醒吧!” 主使太监没有独孤坚的个子高,仰着脸吵架还不过瘾,还激动地踮脚,差点跳起来。 谢元从背后拉了一下主使太监的衣服,低声提醒他道: “胡公公,咱们是来办正事的,不是来吵架的。” 谁知此句话没有让主使太监醒悟,反而让他更来劲了,只见他一撸袖子,高声说道: “什么正事?咱家就是来吵架的!咱家来就是给我宋国出气,扬我国威的!”太监特有的尖利嗓音拔高之后尤其的刺耳,他看着独孤坚那憋着一脸青紫不吭声的模样,又说: “怎么?受不了?受不了你们别求和啊!咱们接着打啊是不是?!” 独孤坚终于忍不了,右手一握刀,“唰”地拔出了半截来。 他这黑着脸一动,胡公公吓得立马跑到了谢元的身后,谢元也同样将手握在了剑柄之上,随时准备出手。 两方一触即发。 正在此时,独孤坚的背后传来了一声略显疲惫的声音:“住手!” 孤独坚眼神一晃,不甘心地咬了咬牙,这才将刀又按了回去。 随后他们所有人都转了半个身子,侧身到一旁,让出了一条路来。 宋国的使臣队伍顺着让开的路一看,只见营帐大门的帘子,被两个婢女掀了开来,举过头顶。 营帐大门的中间,站着一个披着狐裘大氅,风度翩翩、和光同尘的汉人少年来。 少年生的好看,一双眼睛亮如星辰,多情似水,只是面色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和虚弱,多了一分超脱之感。 当谢元看见了沈留祯之后,先前心中的种种猜疑才放了下来,按在佩剑上的手也松了。 沈留祯的眼神与谢元甫一对视就分了开来,他看着主使太监胡公公,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仪态偏偏地伸出了一只手来,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说: “在下便是沈留祯,各位使臣,外头风大寒冷,还是进来说话吧。” 孙田一见沈留祯,顿时震惊了,这个人他记得!他们两个当时还在谢元的帐子中说了好久的话呢! 他不是他们将军的亲眷吗?说是叫解祯! “将军!他!”孙田一指沈留祯,死死地盯着谢元的表情,震惊不解,誓要看出个所以然来。 谢元的丹凤眼一转,正气坦然地看向了孙田,小声警告他说:“莫要多言。” 胡公公自然他们的对话都听到了耳朵里,但是他一副早已经了然的模样,什么话也没说,昂首挺胸的带着人往营帐中走去。 谢元跟在他的身后,按着佩剑目不斜视的从沈留祯的身旁经过。 沈留祯垂着眼睛没敢直视,只是见谢元这般威风凛凛,生龙活虎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他这么多天的提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不由自主地就勾起了唇角,露出了一抹微笑来。 “你就是沈留祯,我国骠骑大将军、沈郡公沈庆之的儿子?” 怀真郡主停在了沈留祯的面前,问。 第300章 凭什么信你? 沈留祯抬了眼睛,打量了两眼眼前的这个长相艳丽的女子,见她锦衣华服,身后跟着一队服侍的婢女,于是面带礼貌的微笑,回答道: “我是……想必这位就是怀真郡主了。” “你知道我?”怀真郡主一双杏眼瞪得老大,满眼都是惊讶。可是还没等沈留祯说话,她自己就立马将惊讶的表情收了起来,不悦地说: “那有什么,我也知道你!” 她说着又用眼睛很不客气的扫视着沈留祯的长相,恨不得用眼睛将他身上挖出一块肉似的,然后嗤笑了一声,不屑地抬着下巴说: “你有我好看?!” 她的目光攸地转向了前方正在入座的谢元的背影,沈留祯刚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随即便听见怀真郡主恼怒的声音在他的耳边炸起: “他瞎了眼了吧?!” 沈留祯一惊,将头扭过来看向怀真郡主,可是怀真郡主再也没有看他,高傲地带着人进去了。 沈留祯站在门口,沉默地垂下了眼睛,没有说话。 站在他身后的刘亲兵出声问道:“那个郡主是不是有毛病?跟你一个男人比什么好看呢?” 沈留祯抬起眼睛看了看帐子外萧瑟的冬景,轻叹了一口气说道: “看来我的那封信还是用上了……走吧。” 刘亲兵不明所以,但是沈留祯说是,那便是了。他震惊地睁着眼睛看着沈留祯,想听听他解释解释这都是什么情况。 可是沈留祯神色如常,径直走了过去,加入到了谈判的队伍中去,在魏国一方落了座。 两国和谈,不宜饮酒,所以案几上放得都是茶水和点心。 沈留祯坐下之后,看着对面坐着的主使胡太监,还有副使谢元,脸上摆出了个和善的笑容,可是手却放在了桌子上,下意识地转动着茶盏。 谢元看向了他的手。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沈留祯这个毛病她太清楚不过了,别看他面上这么笑着,好像专注着看着你,可是心里早都不知道在想什么事情了,所以才会下意识地捏着茶盏轻轻地转着。 “天气寒冷,路途遥远,几位辛苦了,先喝口热茶暖和暖和。”沈留祯客气地说。 话音刚落,坐在他旁边的独孤坚突然间站了起来,指着谢元用鲜卑话怒喝出声: “是你!” “独孤将军,事关国事,慎言!”沈留祯立即出声喝止,用的是鲜卑语。 这是他头一次在人前说鲜卑语,以至于连独孤坚都因为诧异而被晃了一下子,等他反应过来之后…… “我说沈大人……你们又不是不懂汉语,干什么总是用鲜卑话交流?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吧?”胡公公朝着独孤坚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沈留祯连忙笑着说道:“宋使说得是,我们会注意的。不知道宋国皇帝陛下,对于此次和谈,可有什么要求。” 沈留祯说着,又扭过头看了一眼依旧呆愣在那里的独孤坚,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坐下。 独孤坚看了看谢元,又看了看沈留祯,满肚子的震惊疑惑,最终还是因为沈留祯的那句“事关国事”坐了下来。 谢元顶着独孤坚审视震惊的目光,单手端起了茶盏引了一口。 她那手腕很稳,但是心中却打鼓,不由地皱了皱眉头。 再看沈留祯,人家该笑还是笑,该客气还是客气,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 谢元不由地心想:沈留祯的心是真大。 她即便听不懂,也猜得出来,她这张脸被独孤坚认出来了。 当着两国使臣的面,他们两个私通敌国的事情就这么暴露在人前…… 她也就罢了,她做的事情,师父知道,皇帝现在也已经知道了,她杀了穆合又赢了战争,她好歹算是个功臣。 那你沈留祯联合外国将领杀了自己元帅,又间接致使魏国丢了三座城池,那魏国君臣又不是傻子,他们能饶了你吗?! 想到此处,谢元看向沈留祯的目光充满了担心,可是又怕被旁人看出来,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了。只听旁边的主使太监说道: “这话得我先问你啊,贵国先提出的和谈请求,可有什么诚意,拿出来听一听。” 沈留祯听闻,将捏着茶盏的手放了下来,微笑着说道: “其实也没有什么。若说诚意,若是此次贵国答应不再挑衅派兵,我可以替我国陛下答应,十年内再不起刀兵。若不然,恐怕……先前丢的那三座城池,立时便要夺回来了……” 他话说得轻飘,前头客气着,后头就来这么一句威胁,脸上还带着笑,属实欠揍的功力比之当年更甚。 谢元听见他这么不要脸都想要打他了,更别提胡公公了。 果然胡公公立马气得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指着沈留祯大骂道: “好你一个姓沈的!你他娘的管这叫和谈?你当我宋国是吓大的?!谈个屁的谈,走,这就开打!打!我们等着你们来夺城来夺地!” 沈留祯不为所动,提高了声音说道:“宋使三思。十年不起刀兵意味着什么,贵国的皇帝陛下应该最是清楚。我劝宋使不要因为侥幸赢了一场,便一叶障目,以为可以蛇吞大象,从而错失了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胡公公本来对宋国此番的扬眉吐气很是自信,可是因为沈留祯气度太过沉稳,太过自信了,他反倒不自信了起来。 话说……确实,宋国输的太多了。胡公公心想——万一下一次真的再也赢不了了呢? “沈大人真会说笑。”谢元忍不住出声,不服气地说,“魏国若是如此硬气,约什么十年不起刀兵?直接打过来一统天下啊。怎么?魏国原来是这般的和善,不喜欢攻城掠地?” “啊,对!”胡公公听了谢元的话反应了过来,又重拾信心,连忙应和。 沈留祯看着谢元,一双眼睛笑成了月牙的形状,脸上的小酒窝若隐若现,说道: “解将军……我国有心止戈,乃是造福万民的事情,你又何必反对呢?” “若真是有心止戈,我自然会奏明陛下,替贵国说项一二,可是若是贵国只是临时因为困境,谈和是假,拖延是真,日后食言而肥,刀兵再起,又做如何说呢?” “不会的。”沈留祯眼睛中有光,看着谢元满满的都是喜欢,语气带着些许的纵容。 “你说不会就不会?!我们凭什么信你!”谢元不为所动,丹凤眼一斜,冷冷地问。 第301章 突如其来的混乱 沈留祯笑着说:“所谓十年之约,本身就是未来之约,当是以互相信任为主……不过,贵国可以说来听听,如何,你们才肯信呢?” 谢元听闻,看了眼旁边谈判主使胡公公,胡公公却用更加迷茫的表情看向了她。 谢元无奈,只好将目光收了回来,垂着丹凤眼思索了一瞬,说道: “除非,魏国将魏宋边境上的军镇撤了,以江河为界后退二十里。” 沈留祯还没有说话,在一旁的独孤坚却炸毛了,站起来说道:“放你娘的屁!你个不男不女的怪物,老子早也看你不顺眼了,起来打一架再说!” “我艹你娘的鲜卑狗!你说谁不男不女?!!”肖二蛋和孙田也跳了起来,指着独孤坚破口大骂。 一时间场面乱做了一团。 沈留祯和谢元对视了一眼,眼神中都隐隐有些怒气,谁都没有说话阻止。 突然,魏国这一方末端席位的一名将领,蓦得抽出了刀来,以雷霆之势一跃而起,冲着谢元就砍了过去。 所有人都惊了,在那人冲过来的瞬间,世界有片刻的安静。 谢元丹凤眼一凛,顺手一抬,“啪”地一声,将她面前的案几掀翻!案几翻转着腾空而起,桌上的茶水糕点霎时间乱飞了出去。 紧接着她一个侧身飞踹,那案几便带着风声朝着魏国的那名刺客猛砸了过去。 正当众人以为这一下定然能将那人砸退的时候。 只见那名刺客人在空中,手中的刀以泰山压顶的姿势,“哗啦”一声将那硬木红漆的沉重案几一劈两半,依旧落到了谢元的跟前,挥刀便砍。 沈留祯看着这一幕,眼中光亮如雪,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出声喊道: “擒住那个刺客!” 可是当时形势混乱,前一刻他们两方还在吵嘴。 魏军这一方只以为是自己人血气上涌,忍无可忍直接出手,谁也不觉得这是有预谋的,更别提觉得那人是刺客。 擒住那名刺客? 他们没有直接加入就已经算是理智了!何谈擒住他?! 所以沈留祯这一声呐喊,只让魏国这一方的将领们愣了一瞬。 但也只是愣了一瞬,很快他们便加入了混战之中。 因为宋国人也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机会。 宋国人心想:他娘的自己家的将军都被刺了,谁管你刺客不刺客,只知道对方是魏人,顿时拔刀相向,胡乱拼杀起来。 沈留祯眼见着情势失控,始料未及,看着眼前的场面只能从席上站起来,高声呼喊: “住手!都给我住手!” 他的咳嗽还没有好,这一番声嘶力竭地呼喊,直接撕哑了嗓子,差点喘不上来气,剧烈地捂着帕子咳嗽了起来。 他的眼睛看着谢元的方向,希望她可以出手将这乱象给止住。 可是谢元被刺客纠缠,两人刀剑针对,招招凶险,颇有些势均力敌的架势 ……依旧没有人听他的。 刘亲兵也拔出了剑来,一刀挑来了一名来打杀的宋人,对着背后的沈留祯说道: “郎君,你往后躲一躲!” 他这一句话,传到了那名攻击谢元的刺客耳朵里头,似乎提醒了什么似的。 只见他蓦得一个转身挥开了谢元的剑,一个飞身而起,就直直的冲着沈留祯而去。 谢元尤自奇怪这个人为何突然转了向。 当她看清楚了那人行刺的方向——眼见着一个挥刀,沈留祯便要命丧当场! 她心中大骇,立马也跟着飞身而起,像是一条腾起的飞鱼似的,一把拽住了那名刺客的脚踝,将他进攻的势头给生坠了下来。 两个人一起摔到了地上。 魏国刺客锋利的刀尖便生生差了那么一寸,在沈留祯的眼前划过,顺势划开了他胸前的衣襟。 这一下,独孤坚终于知道,这名魏国将领,是真的刺客了。 于是连忙调转了方向,对着众人喊道:“保护钦差!擒住贺兰十!!!” 此话一出,宋魏两国的人才醒悟了过来,意识到有些不对,再见谢元拽着刺客,救了对方的沈留祯,顿时懵了圈儿,停了手。 贺兰十一看自己已经暴露,被谢元缠着杀不了沈留祯,转而一个卷腹起身,朝着谢元就是一刀。 谢元刚刚落地躲闪不及,急转了半个身子,胳膊上还是中了招,顿时血流如注。 沈留祯看得心惊胆战……他刚刚看着刀尖朝着自己划过来,吓傻了都没有这么怕。 “阿……”他刚刚张嘴喊了一个字,胸中难以控制的痒意便打断了他的话,只能剧烈的咳嗽着,连腰都直不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 谢元趁着有人帮忙,一个反手,一剑划到了贺兰十的手腕上。对方吃痛,刀一松手,便被魏国的钦差卫队给按倒在了地上。 不一会儿,还有两个不听命令,依旧趁乱纠缠宋人使团队,尤其是怀真郡主他们那一行的两个魏国人,也被擒了过来,押着跪在了沈留祯的面前。 刘亲兵在背后替沈留祯顺着气儿,一脸的担忧,真怕他一口气儿上不了,再把自己给咳死过去。 好在沈留祯终于止住了,抬眼的一瞬间,便看了谢元一眼,见她被自己的亲兵围着,捂着流血的胳膊,一脸的冷凝,好像并没有大碍,这才松了一口气。 沈留祯转而看向了脚边跪着的三个人,虚弱地说道:“……先押回去,稍后再审。” 胡公公被护卫保护着,就这么电光火石的一小会儿,他们这一行人死了两个,伤了无数。 而魏人那边除了押着的人这三个,其他受伤的也不少,可也没有倒地上的。 再一听沈留祯要这么糊弄过去,顿时就气炸了,扯着公鸭嗓子怒道: “你们刺杀我国副使,让我们死了两名护卫,伤者无数。没有个交代就这么算了?!” 沈留祯看着他,带着歉意说道:“宋使,他们本意是冲着我来的,诸位刚刚也看见了。” 说着,他抬手扯了一下自己胸前破了的衣服,麻黄色的布料被划开了好大一个口子,露出了里头裹了三层的衣服来。 他有些尴尬地又咳嗽了一声,说:“……沈某差点就没命了,他攻击你们,也只是顺便制造混乱,挑拨离间罢了……这是我们魏国自己的事情,还望理解一二。至于死伤……” 他顿了顿,说:“魏国会负责替诸位医治,直到痊愈为止。” 胡公公一听,瞪圆了眼睛说道:“算了吧!我们用不起!赔钱!我们回去自己治!” 第302章 白布 “谢元!你没事吧,怎么流那么多血……会不会死啊?呜呜呜……”怀真郡主推开了护着她的侍卫们,跑到了谢元的身边,看着她受伤的胳膊就哭了。 负责保护郡主的都不是平庸之辈,即便是这样,有的人也皮开肉绽,伤得很重。 谢元见郡主毫不留情地推开了那些为了保护她而受重伤的护卫们,跑到她的跟前哭。 她本来就因为疼痛而苍白的脸色便更冷了,她咬了咬唇,用目光提醒她说: “郡主,他们伤的更厉害,你赶紧让你的婢女替他们包扎一下吧。” 怀真郡主转身看了看那些人,脸上挂着泪不以为然地又转了过来,好像并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妥,只是一味地说: “我担心你啊,你管他们做什么?” 沈留祯的目光从她们的身上掠过,一双眼睛看着胡公公,诚恳又善意地说道: “宋使,事情确实是因为我们不周所致,沈某在此向各位赔罪。可是贵国受伤的人这么多,有的伤势颇重。你们此去回去少说也得二三十里地,才能找到那么多的伤药和郎中治伤。” 沈留祯目光看向了帐子外头的方向,像是被冻到了似的,又捂着帕子咳嗽了一声,说:“现在外头又是数九寒冬的……你们硬是要回去,恐怕又要白白牺牲些性命……” 谢元见胡公公的表情依旧不服气,看他那张嘴的架势,就知道他还要争。 谢元不耐烦了,直接冷声说道: “先治伤!有什么事情等没了性命之忧再说!” 她在军中多年,武将的威仪和冷厉果断已经成了习惯。饶是她平时注意礼貌,到了关键时刻,这不容置喙,令行禁止的霸道就又显了出来。 胡公公被吓了一跳,转身一看谢元那双丹凤眼,还有那冷酷的表情,顿时将自己准备抢白的话给咽了回去,算是答应了。 而怀真郡主则满面绯红,看着谢元一双眼睛含春带水的。 沈留祯将怀真郡主的表现看在眼睛里,垂下了眼皮子,转而对着身边的独孤坚说道: “快遣人去军镇,将治伤的人和药材,还有一应器具多带些过来,这营帐足够大,划分出来几个提供休息的床位足够了,去吧。” “是。”独孤坚安排人去了。 两方的剑拔弩张就此算是尘埃落定。 营帐里头受了伤的人才敢各自围成了一堆,没有受伤的给受伤的扯了衣服包扎,顿时一片衣物撕裂的声音。 怀真郡主也想撕了自己的衣物给谢元包扎,可是她一个郡主,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实在是做不出来。 一犹豫,肖二蛋已经拉了自己的里衣开始扯布了。 沈留祯打眼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连忙低头扯自己那破开的口子。 可是他手上没劲,撕不开,急得一张胳膊,叫道: “刘大哥,快快快。” 刘亲兵不用他说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于是利落地走了过去,直接扯着他胸前的衣服破口,从里头那第二层撕了一片下来。转身递给了肖二蛋,说道: “给你们解将军用这个吧,这个干净。” 肖二蛋的衣服已经扯了一半,他抬眼看了看人家手里那片白的闪光的布料,再看看自己发黄的军衣。 虽然心里头不忿,觉得自己受了嫌弃。但是依旧一边翻着白眼,一边伸手扯了过来,转身就给谢元往胳膊上扎。 现在没有药,主要就是止血的,倒也不用撕衣服,直接绑在了伤口上方,将血脉掐住了就行。 沈留祯如愿见自己的衣服布料用在了谢元的身上,松了一口气,将身上的狐皮大氅拉得紧了一些,遮住了自己身上的破口。 一转眼,就见怀真郡主用一双冷光涔涔的目光,斜着眼睛看他。 沈留祯本不想理她,于是转身找了个还算完好的席位就想坐下来。 可是屁股还没坐下呢,就听怀真郡主阴阳怪气地说道: “我说沈大人……魏国难道不知道你是谁的儿子?你爹在我宋国做骠骑大将军,魏国竟然还能容得下你在皇帝身边做官?……魏国皇帝到底怎么想的?就不怕你害了他?” 谢元听闻,忍耐地闭了闭眼睛,她现在真想将这个不知道轻重缓急的郡主给打一顿教训教训。 就不说她担心沈留祯,不想沈留祯被魏国猜忌出了事的事情。 你他娘的就不能不在大家还在为上一场厮杀包扎的时候,再次挑拨拱火?!还嫌不够乱吗?! 谢元还没有说话,她答应了在外要顾忌皇家的颜面,不给自己的“未婚妻”冷脸,只能捂着疼痛的胳膊咬牙。 沈留祯也没有说话……因为他不是鲜卑人,也不是石余佛狸,或者石余乌雷,给不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可是去安排了人做事情回来的独孤坚却开了口,怒道: “他娘的,你以为谁都跟你们汉人似的,胆小如鼠小肚鸡肠?!我国皇后还是被我大魏灭了国的燕国公主呢!他娘的连个人都不敢用,怪不得被我们鲜卑人追着打!” 虽然用词有些含糊不清,嘴皮子却出奇地利索,一口气就给说完了。 “你!!”怀真郡主的高傲端不住了,一伸手指,下一句就要使唤人去打他了。 “独孤将军!对方好歹是宋国郡主,客气一些!”沈留祯连忙出声喝止。为了防止再造成刚才的混乱,他故意将声音拔得老高,让所有人都听见。 可是声音拔得高,就又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沈留祯捂着帕子想忍,没忍住。 真是……一刻威严也端不起来,现在就是一个妥妥的病秧子。他在心里头嘲讽自己。 独孤坚看他这个样子,也尴尬地扭了一下嘴角…… 紧接着换了一个“客气”的语气,对着怀真郡主解释说: “我们魏国,不止有汉人,还有各个种族的胡人……你当是为什么?我大魏是常胜之国,威武之师。凡是被我们灭了国的,不论男女,人口都按照惯例纳入我国效力……我大魏,绝不养一个废人!” 第303章 定然是个断袖 独孤坚本来就是个口舌厉害,愿意说话的。要不然当初沈留祯选人探听穆合王爷部下之间秘闻,也不会选了他来。 只不过独孤坚的汉语不是很利索,倒是封印了不少他的贫嘴功力。 此时他一心想要跟宋国使臣斗个嘴,倒是把平时他那不喜说汉语的懒劲儿给压下去了。对着怀真郡主一阵嘲讽: “不像你们……自己酒囊饭袋一大堆,没点本事,所以天天害怕底下人造反,夺了他的皇位……哎,我忘了,你爹也是造反起家的。他造反起家的该对自己的本事有点自信啊,怎么?在皇位上坐了坐,也成了酒囊饭袋,镇不住场子了?!” “哈哈哈哈哈……”魏国人这一众鲜卑人的队伍,顿时跟着大笑起来,无情嘲讽。 怀真郡主哪里受过这样的气,顿时怒道:“笑什么?!尔等无知蛮夷连个大字都没有的种族,有何颜面嘲笑我们汉人?!当初你们不过是塞外替我们汉人牧马放羊的奴才,因为八王之乱有了可乘之机,恶仆欺主!如此大逆不道的行径,竟然毫不知羞耻的拿来炫耀?!我都替你们脸红!” “他娘的我砍了你!”孤独坚眉头一竖,就要拔刀。 “够了!”沈留祯出声阻止,“不看看如今什么情形?难不成非要同归于尽不成?” “谁要跟他们同归于尽?老子一个能砍他们三个,宋国小鸡仔!”魏国一个平治军镇的将领突然不服气地说。 沈留祯眼神如水的看了过去,笑着说道:“我倒是忘了,平治军镇多是贺兰光的手下,贺兰光连皇帝陛下都不放在眼里……他的手下,自然也不会听我一个侍中的命令了……” 那名将领一听,顿时脖颈子一凛,低着头扭到了一旁,不说话了。 独孤坚看了一眼,替那名将领解释说:“……钦差,他不是,他只是气不过对方那自恃高人一等的嘴脸。” 沈留祯鲜有的动了怒,说道:“好了,不必说了,烦请各位,以大局为重,少跟个妇人似的,耍嘴皮子。” “沈留祯!你说谁是妇人?”怀真郡主挑了眉头,一双杏目斜视,质问道。 谢元捏了捏自己麻木的胳膊,声音尽量放软了,说道: “郡主,还是赶紧让你的宫人帮忙,给大家包扎一下伤口吧。侍卫们要是没了,谁保护你回去?” 怀真郡主听闻,委屈地嘴唇直抖,可是转身一扫视,见那些人都捂着伤口,目光木然的看着她,顿时觉得脊背发凉,只好给了身旁女官一个眼神,让她去安排人去做去了。 两方人在营帐内,各据一半,都忙着治伤,这才算是暂时相安无事了下来。 只是因为刚才的拼杀,各自肚子里头都憋着一股子气,互相看一眼都觉得多余。 而且…… 谢元偶尔偷偷地看沈留祯一眼,见他脸色苍白,时不时的咳嗽一声。再见刘亲兵的表情很是担心。 有心问问他,为什么突然病的这么重,身体要不要紧,是不是上次在山上着了凉,拖到现在还没有好。 她一肚子的担心,但是场合不合适,又有这么多人看着,只能偶尔看沈留祯一眼,就将目光收了回来。 而沈留祯也一样,他有很多话想问她,想问问她近况如何,尤其是她身份暴露的事情,来龙去脉都想问个清楚。更何况她现在受了伤,如何治…… 不过转念一想,怀真郡主在她的身边,总能替她遮掩一二,这才稍微放下了心。 而他们两个这隐晦交流的眼神落入了旁人的眼中,就很复杂了。 怀真郡主觉得他们在眉目传情。 她喜欢谢元,但是谢元曾说她没有沈留祯好看,刚刚又因为救沈留祯而受了伤,她顿时心里跟打翻了醋坛子似的难受。 又觉得自己受了轻视不爽快,看向沈留祯的时候,就越看越咬牙切齿,就像是抢了自己心爱之物的仇人似的。 而肖二蛋和孙田他们看着沈留祯也是一脸的警惕和仇视。 他们跟谢元相处日久,对谢元的信任远超其他,自然不会怀疑谢元是细作,可是沈留祯就不一样了。 在他们眼中看来,沈留祯长得就像个细作样儿关键是当初确实被他给骗了! 哦,对了……他是沈郡公的儿子,将军是沈郡公的徒弟,他们肯定是这么认识的。 哼!大战当前竟然跑来他们营中刺探军情,好大的胆子,幸而将军警惕,让人看着他,哪里也没去。 而独孤坚看着沈留祯和谢元的关系,也是一言难尽……关键是,他现在分不清谢元是男是女了。 尤其是谢元换了男装之后,英姿飒爽,若不是他当时仔细注意过当时那个小婢女,谁会把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一个是低眉顺目跟个跟屁虫似的鲜少说话的小丫鬟,一个是自信威武,英俊挺拔,年纪轻轻就立了战功的少年将军。 好家伙…… 这断然不可能是个姑娘。那……再想起当时见沈留祯替她脱靴子,想抱她上马,结果被人家无情嫌弃的场景来…… 此时再看沈留祯……呔!怎么看怎么像个断袖! 独孤坚想到此处,抱着刀嫌弃地朝沈留祯翻了个白眼,心想:回头这件事情一定要向陛下禀报清楚。 沈留祯找来帮忙暗杀穆合王爷的人,竟然是敌国将军。而且……他沈留祯还是个断袖! …… 等在营帐中简单治了伤之后,沈留祯就安排宋国的使臣队伍,就近到平治军镇的官驿里头住了下来,尽量好吃好喝的招待着,几乎要什么给什么,这才将这险些糊了的和谈事宜给稳了下来。 傍晚的时候,沈留祯披着大氅,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地,找到了谢元的住处。 一开门,里头开门的孙田便怒了:“怎么又是你?!” 沈留祯头上带着毛皮帽子,一圈圆润毛茸茸的帽檐,衬得他那张脸更加的天真可爱。 沈留祯也不恼,只是笑着,极为和善地对着孙田说道: “孙大哥,我来找阿元,特意来感谢她白天的救命之恩,顺便带了些上好的伤药和补品来,让我进去吧。” 第304章 你好糊涂啊留祯 孙田一听他提起了谢元救过他的命这件事情,仇视的眼光顿时就软了许多。 他们家将军肯拼着受伤也要救他,定然是待他不同。 现在这个世道,战乱不断,领地更替更是频繁,加之人心不稳,一家人分属不同的阵营,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情。 既然是认识的,又有故旧情义,公事上你死我活就罢了,私下里也没有再也不见面的道理。 他又看了两眼沈留祯,见他仍旧是一副天真无害,和光同尘的模样,不由地在心里头腹诽:都怪这人长相太讨人喜欢,要不然我上次也不能上他的当,聊得那么欢,哼! “你等着,我去跟将军说一声。”孙田说罢就气哼哼地“啪叽”一声关上了门。 刘亲兵见此情景,不由地担心地冲着里头喊道:“嘿!我家郎君还病着呢,你可别晾他。” 沈留祯扭过头看了刘亲兵一眼,眼神有些埋怨。再一转头,门却已经开了。 这么快?沈留祯惊讶,定睛一看—— 这回门内站着的是谢元,她唇色有些苍白,但是身上装束整齐,身姿依旧挺拔,精气神很足,比之沈留祯这般弱不禁风的样子,不知道要看着健康多少。 两人一个对视,眼神中都有温馨喜悦的光亮在闪烁,默默无言。 还是沈留祯先开了口,语气温柔地问:“你受了伤,怎么没在床上歇着?” 谢元扭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无所谓地说:“没事,小伤,我在等你,进来吧。” 说着就大开了门,将沈留祯让了进来。 驿馆里头的房间都不算大。况且他们人多,房间也不怎么够。 沈留祯来之前,肖二蛋和孙田坚持要跟谢元在一个房间里头替她值夜,就怕晚上魏人搞什么夜袭害了她。 谢元也怕怀真郡主来缠着她,于是就答应了。 谢元将沈留祯带了进去,刘亲兵就自觉地自己站在门口等着,没有跟进去。 果然,就见谢元对着屋子里头的那两个亲兵说道:“我有些私事要说,你们先出去等一会儿。”就将那两个人给打发了出来。 于是肖二蛋、孙田,还有刘亲兵三个人,一起站在了门口,面面相觑。 可他们就这么互相看了一会儿实在觉得尴尬,于是三个人只好一起靠着栏杆,聊起了闲话。 而屋内,谢元拉着沈留祯到了房间内的屏风后头,自己警惕地站在屏风边缘的位置,保证自己随时能观察到门口的动向,才松了手,关心地问: “你怎么会病得这么重,一个风寒而已,拖这么久?” 沈留祯还尤自沉浸在谢元拉着他手腕的触感上。谢元松了手,他就盯着自己的手腕看,心里头暗自喜滋滋。 听见谢元的问话,他歪着脑袋愣了一瞬,心想:她为什么会知道他的病拖了多久? 后来一想,谢元估计是以为,他们上一次分开的时候病的那一次没有好。于是笑着说道: “我没有那么弱,一个风寒怎么可能拖那么久?这次的病是来时才得的。” 谢元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平时得多锻炼锻炼,怎么总是动不动就得风寒?我见你这次病得比上次还厉害。还有,有人要杀你,你怎么连躲都不知道了?从前师父打你,你躲的比谁都灵,现在是越活越回去了。平时早上还跑步吗?” 沈留祯认真地看着谢元,听着她唠叨,笑意盈盈地就是不说话,只是突然忍不住胸腔里头的痒意,他赶紧掏了帕子捂着嘴,又咳嗽了起来: “咳咳……” 谢元在一旁看着他这个样子,表情有些嫌弃,又有些心疼,半晌僵硬地抬了那只好着的手,像是个老成持重的大人似的,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 沈留祯咳嗽完了,眼睛里头水光又足了些,泪意盈盈的更惹人怜爱。 他站直了身体,将帕子收了起来,强装无事地说道:“没事,就快好了。” 他说完,又突然笑了起来,眼睛里头像是有星星在闪烁,高兴地说:“我好像又比你高了一些,你是不是不长个儿了?” 谢元突然觉得自己的自尊受到了挑衅,刚刚对沈留祯的怜惜瞬间荡然无存, 她扯着嘴角轻蔑一笑,霸道地说: “比我高的多了去了,那又如何?该是我的手下败将,依旧是我的手下败将。” 谢元的声音很冷,更算不得和颜悦色,可是沈留祯却很开心。 他先前一直害怕谢元因为身份暴露而发生什么转变,就如同当年她知道自己做不成男儿之后,一度像是失了魂的木偶一样令人心酸。 如今见她依旧像是从前一样自信耀眼,他心里不知道多安心多高兴,看着她笑得更加欢快了些。 随即他感慨地说:“阿元……当我收到你的信,担心害怕,如今见你安然无恙,万幸……万幸……” 谢元这才想到了正事,扭头看了一眼门口的动静,又将声音压得更低了,问: “你给皇帝的信上到底写的什么?为什么他看了之后,突然之间就能容下我了?” 沈留祯的大眼睛中带着笑意,声音温柔,很是寻常地说道:“没什么,我只是跟他说,我可以替宋国做内应,条件便是必须由你来与我接洽,其他人都不行。” 谢元一听,震惊地瞪大了眼睛,问:“你说真的?” 沈留祯看着她笑,不置可否。 谢元突然就懂了,她看着沈留祯瞳孔晃动,激动地抓着他的手臂,低吼道: “你疯了留祯!他们不是我!你把我气急了我顶多打你一顿。可他们是一国之帝王,你如此在两国之间周旋戏弄,你迟早要将自己的脑袋玩进去!” 沈留祯将自己的另一只手搭在了谢元抓着自己的手背上,安慰她说: “放心,我心里有数。” 谢元气得甩开了他的手,改为抓着他的肩膀晃了一下,怒道: “你有个屁的有,若是宋国皇帝将那封信往外一漏,你的命立马就没了,饶是你那个乌雷再信任你,他也保不了你!……你到底在想什么?!我的事情暴露,顶多是我一个人没命,现在好了,连你的命也搭了进去!……枉你自诩聪明,你好糊涂啊留祯!” 第305章 亲吧 沈留祯被谢元的手劲儿掐的有点疼,要不是他从小挨打多,抗揍,现在估计得叫出来。 叫是不好意思叫疼的,只能柔弱的咳嗽了一下子…… 谢元见沈留祯病得这么娇弱,被自己晃了一下子跟蒲草一样,顿时醒悟过来自己太过于激动,连忙松了手。 沈留祯伸手揉了揉自己被掐疼的地方,低着眉眼拿着帕子捂着嘴,装作不在意地说: “我若是不这么做,你原打算怎么办?” “大不了请愿战死沙场,死得光荣壮烈一点,反正这辈子……”谢元垂着丹凤眼,神情落寞,“我努力过了,不后悔。” 沈留祯听闻,眼睛中的光顿时雪亮,他站直了身子,激动地说: “他不识得你的好,我识得!即便是这世人都容不下你,那也是他们有眼无珠一叶障目!……他要你死你就死?凭什么?问过我的意见了吗?!” 话音刚落,因为太过于激动,他又将胸腔里头的咳嗽给勾了出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都喘不了气,弯着腰扶着旁边的屏风才站稳了。 谢元看着沈留祯,眼眶湿润了,心中的委屈像是汹涌的潮水一样往上涌,再也控制不住,化作了泪珠从眼眶中滚落了下来。 谢元觉得手脚都有些发麻,她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她想抬手去替沈留祯抚一抚背,却因为太难过了动不了。 半晌她才喃喃地说了一句:“你这样做不值得,留祯。” 沈留祯扶着屏风,侧过脸来看着她,一双眼睛含情脉脉,笑了一下说:“我们阿元的命只有一条,多冒险都值得。况且……” 他的手松了屏风,说:“现在还远不到冒险的地步,我是真的有把握,才这么做的,你不用担心我,现在主要是你……宋国皇帝什么意思?” 谢元抬手将脸上残留的泪水痕迹擦了,虽然依旧担心,但是事已至此,只能往前看了。 她想了想说:“我不确定,他知道我是女郎之后,似乎恼怒失望至极,转而恨上了。不管谁求情,一心想要我死。后来师父将你的信送了过来。他看了之后,就让我回去,由怀真郡主看管,接着就是赐婚,做和谈副使。其他的什么都没说。” 沈留祯听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 “我就知道,与其指望一个人的开明或者心情,不如将足够大的利益捧到他的面前。在利益面前,长脑子的都会衡量,总不会让个人好恶和心情,压到利益上头去。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谢元问。 沈留祯看着谢元,眼神中的愧疚一闪而过,说:“只不过,你以后恐怕再也得不到重用了。” 谢元听闻,脸色一白,震惊地看着沈留祯半晌不语。 沈留祯只能劝她说:“不过,这些都只是一时的。时间是最好的机会,只要有时间,一切都有可能改变、有转机。你好好的,耐心地等一等。” 沈留祯说得很深情,很温柔,像是宠着哄着一个小孩子。 谢元从来不喜欢旁人将她当做一个无能之辈。宠着她哄着她,她都觉得是一种轻视。 可是现在,她知道了沈留祯为了她,做得这些事情,这些本不该他做的事情之后,她除了感动再也生不出别的情绪来。 这世上多的是人关心她,劝她为了安全,安分的呆在原地别动。跟她说,不要出格不要跟别人不一样,这样才是最好最明智的选择。 只有沈留祯,一直支持她走自己的路,支持她走出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甚至愿意豁出命去替她谋划前程。 沈留祯之于父母,之于她敬重的师父,更像是她孤独前行路上的唯一一个伙伴,勇气的来源,支撑她的主心骨。 从没有一刻,像是现在这样,谢元能感觉到沈留祯对于她的意义。 换而言之,即便是他什么都不做,只要有这么个人在,对于她来说都是值得万分庆幸的事情。 世人有几个,能有她这般福气的? 想到此处,谢元的眼睛红红的,抬着手摸了一下他的胳膊,愧疚地说: “留祯……小时候我不应该打你,下手太狠了……” 沈留祯听了她这个话,不由地笑出了声,一双眼睛亮闪闪地盯着她看,狡黠地如同一个狐狸,故意往她的眼前凑了凑,问: “怎么?知道我的好了,愧疚了?” 谢元只顾着感动,一边摩挲着他那被自己掐疼了的胳膊,一边老实地点了点头。 沈留祯的眼神落在了她的唇上,目光幽暗,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小声地说: “那你怎么补偿我……要不,让我亲一下?” 谢元听闻,手上的动作一僵,双丹凤眼一掀,看着沈留祯目光森森的不说话。 沈留祯看着她的眼神,心里顿时忐忑了起来,像是做错了事情似的,站直了身体,不自然地给自己找台阶下: “没什么……我就是……我就是随便说说,开玩笑的。” 谢元看他这个样子,顿时又心软了,过了一会儿,她垂着眼皮子郁闷地问: “亲亲到底有什么好的?为什么你怎么总是想着这个事情?” 沈留祯脸色发红,将脸撇到了一边,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屏风上的花纹,说: “我又没亲过,我哪儿知道?……反正我就是想……看见你我就想……”他顿了顿,又没出息地给自己补了一句,“看不见也想……” 谢元听闻皱了皱眉头,又抬眼看了看沈留祯的侧脸,暗自给自己下了决心似的,深呼吸了两口气,将眼睛一闭,说: “亲吧,就一下!” 谢元这么爽快,实在是出乎沈留祯的意料之外。 他甚至都被吓了一跳,一转眼看见谢元背着双手,微微皱着眉头闭着眼睛,一副予取予求的模样…… 他的心都快从嗓子眼儿里头跳出来了。 梦想成真来得太突然,反而让沈留祯有些手足无措……他觉得自己都有些哆嗦…… 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态,又生怕谢元等久了反悔,于是终于鼓起了勇气,低下了头,小心翼翼地往她的唇边凑了过去…… 第306章 一定要做的事情 谢元有着坚毅的唇线,抿着的时候也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强。 沈留祯见谢元站在那里,如同练功似的双脚微分与肩同宽,双臂弯曲背负于身后,身姿挺拔如松柏,闭着眼睛,却像是如临大敌般轻轻地皱着眉头。 他就犹豫了。 他凑在谢元的唇边,感受到谢元的呼吸轻轻地抚在自己的唇线上,心跳如鼓,轰然耳鸣,却迟迟不敢印上去。 他突然觉得心里有些难过……好像就这么亲上去,就折辱了谢元。 可是他希望谢元堂堂正正活得潇洒惬意,又怎么忍心让她违背自己的意愿,迁就他呢? 让她不快,他心里头也痛快不起来。 而且因为她的不愿意,他心里就又增加了一层难过。 她为什么不愿意? 沈留祯微微往后撤了一点,一双明亮的眼睛扫视着谢元的表情,似乎有些疑惑、又有些痛苦的皱了眉头,眼神里的光亮如同一汪清泉一样晃动着,看了许久。 突然,外头传来了一阵吵闹声: “让开!” “将军在与人谈私事,郡主还是等一会儿吧。”孙田的声音说。 谢元立马扭过头去看,转而从屏风的边缘走了出来,直接将僵直在那儿的沈留祯扔在了原地。 沈留祯站直了身子,不由自嘲般地苦笑了一声,暗暗心想:从来纠结迟疑的只有他一个。阿元可是半点犹豫也没有,说让亲,就壮士断腕般的让他亲,不亲……不亲说走就走了,连瞧他一眼也无…… 哎…… 沈留祯在屏风后头无奈地仰头望天,一阵长吁短叹。 谢元去迎了怀真郡主进来的时候,怀真郡主正好看见的就是沈留祯落在屏风上头的剪影。 一副被人打扰了好事的哀叹模样…… 怀真郡主眯了眯眼睛,转过头来看了谢元一眼,问道:“你们两个在屋子里头干什么呢?” 谢元听闻,皱着眉头冷冷地说道:“说些私事,郡主找我有何事?” 正巧此时,沈留祯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郡主立马就将矛头对准了他,说道: “沈大人,不说现在你们身处敌对两国,单是谢元的身份,你也得顾忌一二,不能行为不端,惹人猜忌吧?” 沈留祯一边往外走,一边笑着问:“身份?解将军便是解将军,有什么可好顾忌的?” 怀真郡主被沈留祯这厚脸皮的明知顾问给难住了,哽了一下说道:“我父皇已然下了旨赐婚,他现在是我的驸马!” 沈留祯的脚步顿住了,转过身来依依不舍地看了谢元一眼,又看向了怀真郡主。 就在怀真郡主以为他要说些什么难听话的时候,只见沈留祯突然一抬胳膊,行了一个儒生礼仪,宽大的袍袖在他的身前合成了一扇门,对着怀真郡主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礼,说道: “郡主……阿元不易,还请郡主多费心,替她撑腰,莫要让她受了委屈。” 说罢就转身出了门,十分潇洒地走了。 怀真郡主愣住了,有心想怼他两句,但是对方太过真诚礼貌,让她找不到可以回敬的话,几番张了张嘴都没吐出一个字来。 直到沈留祯的背影消失在门边,她也没想出来狠话…… “嗨!堵得慌!气死我了!”怀真郡主气得甩了一下衣袖,转而看向了谢元。 见谢元也一副感动不舍的模样看着门口,于是杏眼一瞪,端着郡主的仪态,高傲地说道: “谢元!你这样我的面子往哪儿搁?要是旁人都知道你喜欢男人,我岂不是要沦为笑柄?!你不准喜欢他!你只能喜欢我!” 谢元看着愣了一瞬,有些无奈的抿了抿唇,走到一旁的桌子前坐了下来,捏了捏自己疼痛的胳膊,就是没说话。 “你听到了没有?”怀真郡主追了过去,坐在她的旁边,看着她的脸问,一定要个答复似的。 谢元将自己受伤的胳膊放在了桌子上,大马金刀坐得板正,侧过脸来看着她问:“郡主,你觉得陛下给你我赐婚,是何用意?” 怀真郡主脑海中,何公公嘱咐她看着谢元的画面一闪而过,她努了一下嘴,违心的说: “也没什么吧。就是因为我胡闹,被形势所逼。又不能公布你是个女郎的消息,只能这么处理了。” 谢元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了隐瞒,她的丹凤眼微微眯了眯,说道: “……若是如此,你以后怎么办?郡主大好的年华,总不能绊在一桩假婚姻里头。还是得想办法尽早了结此事为好。” “不……我用不着。”怀真郡主扬了扬下巴,突然伸手去拉住了她放在桌子上的手,喜滋滋地说:“我就是喜欢长得好看的,英俊的人。你就挺好的,我每天看着你就高兴。” 谢元皱了皱眉头,将自己的手从她手中抽了回来。状似无意地问: “我做了驸马,是不是就不能再出征领兵了?” 怀真郡主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对于谢元的重要性,笑眯眯地回答说: “对呀,你是我的驸马,守着我就好了,上战场那么危险万一你战死了,我怎么办?再说了,你不知道吗?驸马要避嫌,本就不能有实权领兵的。” 谢元僵住了,一双丹凤眼转了半边,看着怀真郡主那天真无知的笑脸,心里头晦涩难忍,险些要落下泪来。 她放在膝上的手握着拳头,手指捏紧,愤恨差点就摆在了脸上。 可即便是她极力忍着,怀着君主还是从她那吓人的眼神中看出了不对劲来,天真地问:“你怎么了?” 谢元心想:怀真郡主虽然没心没肺,但是怨她也怨不着,该怨的是她爹,何必将气撒在她的身上? 于是她松了拳头,深呼吸了两口气,说道:“没什么,我只是很想上战场罢了。” “上战场有什么好啊?多危险啊,你跟我在一起,咱们在京中喝酒赏花,你要是喜欢练武,我命人造一个大一点的练武场给你,你练剑射箭,我就在一旁看着,多好?” 怀真郡主说着,又想起了当初看见谢元与人比试射箭时的英姿来,顿时一双杏眼里头都是钦慕的光亮,痴痴地看着她的侧脸。 谢元觉得郁闷至极,审视了她一会儿,问道:“郡主,你这辈子就没有什么一定要做的事情或者目标吗?” 第307章 不觉得亏心吗? 怀真郡主愣了一瞬,说:“有啊,我不是说了么,我一定要找一个合心意的夫君。” 谢元看着她也愣了,似乎没有想到这也能当成一个目标的。 因为在她看来,她娘谢夫人和她爹谢昀两个夫妻和睦,恩爱普通。 她自己从小也跟沈留祯定了亲,一切都是很寻常很理所应该的事情,这实在是没有什么好追求的。 于是谢元疑惑地问:“这很难吗?” 怀真郡主娇笑了一下,歪着脑袋意有所指地打量了她一遍,说道: “怎么不难,我想要你,前前后后的费了多少功夫啊,可是结果……你要是真是个男儿就好了,那我此时就圆满了。” 谢元心里却是一沉,心想:我若是真是个男儿郎,你圆满了我可是被你害惨了。 你的人生目标是找一个合心意的夫君,可是哪个男儿的人生目标会是当一个女子的夫君呢? 不,即便她是个女郎,她追求的也不是给人当一个夫或者妻。 那是生活的一部分,或许很重要,但不是人活着的追求。 谢元将自己内心的不满都撇了出去,耐心地跟她解释说: “可我想上战场,那是我擅长的事情,若是给我机会,我还想尽我所能,结束战乱。郡主你能不能……” 谢元顿住了,看着怀真郡主那双懵懂期待的杏眼,再也说不下去。 能不能什么呢? 让她替自己向陛下求情,让自己继续带兵打仗? 皇帝陛下固执地认为大宋国的军队不缺她一个,也不信任她的能力,一个女儿的劝谏又有什么用呢? 说来也是可笑。 她还是她……不曾暴露她的性别的时候,皇帝陛下千里迢迢连发三道圣旨,哪一道都有对她的称赞和夸奖,话里话外将她当做宋国的少年英雄,当做痛击北夷人,重振汉人荣光的明日希望。 可是一旦将她的性别说出来,她顿时就变得可有可无了。好像从前那些夸奖,都只是针对另外一个人的。 “算了……不说了。”谢元长出了一郁闷之气,选择信任沈留祯的话,从时间中找到另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让自己重新回到战场的机会。 她转头看向了怀真郡主,说道:“郡主,时间也不早了,早点回去歇着吧,我也累了。” 怀真郡主听闻,杏眼瞥了一下有些不满。但是很快就又笑了出来,看着谢元带着撒娇似的意味说: “你让我抱一下,抱一下我就走。” 谢元听闻,不由地有些烦。为什么一个个的不是要亲就是要抱的? 亲亲抱抱很有意思吗? 可是怀真郡主说了,抱了她就走,于是她只好垂了一下眼皮子,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说:“抱吧。” 怀真郡主一听,顿时高兴坏了,从桌子的另一边绕了过来。 见谢元坐着不太方便,于是说:“你站起来给我抱。” 谢元从善如流,直接站了起来,双臂虚张。 怀真郡主满脸堆笑,立马上前去将谢元抱了个满怀,拢着她的细腰和笔挺的背一顿搂抱摩挲。 怀真郡主将脸枕在她的肩膀上,声音娇柔又可惜地说: “今日见你跟人对打的时候,真是好看,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好看……你连杀人的时候都这么好看,怎么偏偏是个女郎呢?老天爷对我太不公平了……” 谢元无语望天,虚张着胳膊就想让自己当个木桩子,赶紧让这个不知道旁人疾苦的皇女殿下抱完了赶紧走。 “你抱我两下啊,你不会搂着我吗?”怀真郡主不满地说。 谢元犹豫了一下,听话地将自己的双手放在了她的背上。 怀真郡主又高兴了,手上使了劲儿,勒地谢元有些喘不过来气,身子不由地晃了一下。 “好了吧?抱完了就回吧?”谢元不耐烦地说。 怀真郡主听闻,觉得受了嫌弃丢了面子,顿时怒了,松了她就立马抬起了胳膊,想打她一个耳光,结果被谢元那双目光冷凝的丹凤眼给吓了回去。 她讪讪地收回了自己手,气得胸膛起伏,但是又拿谢元毫无办法,于是只能骄傲地仰了仰自己的下巴,又端起了郡主娘娘的仪态,款款地走到了门口。怒气冲冲地喊了一声: “开门!” 正如她来时一般的蛮横。 门应声打开,怀真郡主端庄地提着自己的厚重的华服裙摆出去了。 谢元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眸光中一片郁郁不得志的落寞。 …… 沈留祯回到了自己在平治军镇中的住处之后,白天那个行刺他的贺兰十就捆着押在了院子里头,站着绑在了一根柱子上。 沈留祯披着大氅,一步步地走了过来,拿着一双眼睛扫视他的表情。 贺兰十也毫不客气地,拿着眼睛像是较劲地似,追着他的眼睛对视。 不,确切地说,应该是仇视。 沈留祯笑了一下,像是闲聊似地说:“你恨我?……此次之前,沈某应该没有见过你。” “你少废话!”贺兰十用鲜卑话怒道,“汉人没有一个好东西!还妄图用巧言令色让我们鲜卑人听你们的话,供你们的使唤?休想,再也不是从前了!” 沈留祯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 当初中原强盛。周边的胡人多有内迁,甚至也有很多胡人进了晋朝的朝廷做官,甚是出了几个有才华又有能力的将领。 可是因为晋朝选官,靠的是氏族豪绅的举荐。……胡人因为血脉不同,又没有这个人脉。往往被排斥在这个晋升的体系之外。 在他们的眼中,卖命的时候总有他们,可是升迁授奖的时候,却没有他们的份。 就如那日怀真郡主说的那样……在许多汉人眼中,胡人本就是低了汉人一等的,供汉人驱使的奴隶罢了。 于是一朝让他们得了机会……他们为了证明自己,又变本加厉地反向歧视了回来。 如今在魏国不就是如此么:除了鲜卑人,其他人都是低他们一等的奴隶。 沈留祯叹了口气,说:“说的是啊,再也不是从前了……鲜卑人建国许久了,现如今我才是那个整日里受你们歧视谩骂,供你们使唤的人,我说大哥……你现在骂我这些话,不觉得亏心得慌吗?” 第308章 我真没那个本事 贺兰十愣了一瞬,半天没有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之后,他恨恨地朝着沈留祯吼道: “你他娘的现在是我被绑着,还成了我欺负你了?!我亏个屁的亏!你他娘的少跟我耍嘴皮子,有本事放了老子真刀真枪的打一架啊!” 贺兰十骂的唾沫星子乱喷,沈留祯往后撤了两步,很是无耻地说: “那……我确实没那个本事。” “呸!不要脸的孬种!”贺兰十觉得骂的不够,使劲地挣着木桩子,看样子还要打他。 刘亲兵在身后看不下去了,怒睁着眼睛说:“再嘴贱拿鞭子抽你!” 沈留祯捂着帕子咳嗽了两声,缓过来之后,轻声对刘亲兵说: “刘大哥……我想喝水。” 刘亲兵一听,也顾不得在这儿生气了,连忙说道:“我这就去给你端。”说着对旁边的独孤坚说,“麻烦将军替我看着点。” “啊。”独孤坚心想,这有什么好看着的,也太娇气了,但是还是傻傻地应了一声。 刘亲兵走了之后,沈留祯平静地说:“我猜猜……贺兰光将你留下来,是为了挑拨魏宋两国的战事,前一段时间停战,那些吵嚷着要哗变,要杀了我,要立马开战让宋国付出代价的,是不是有你们的鼓动?” 贺兰十冷笑了一声,扭曲着脸说:“是又怎么样?” “嗯。”沈留祯觉得有些冷,伸手拉了拉身上的狐裘大氅,将自己裹严实了一点,又说, “鼓动不成,于是就打算在和谈的时候,制造混乱,找机会杀了宋国的使臣,杀了我。这样不论魏国还是宋国,都不会善罢甘休,定然会来一场大战,是不是?” 贺兰十不说话了,目光幽幽地盯着沈留祯看,看着这个年仅十六岁,面目尤显稚嫩天真的少年,平静稳重地剖析着他的所心所想。 沈留祯望着天,叹息了一口气,说道:“我确实是大意了。平治军镇我毕竟是第一次来,谁也不认识,单单靠着那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探查和风评,就断定你没有问题,确实太草率了些。” 独孤坚在一旁听了之后,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脑袋,说道: “这……这也怪我没有查清楚。” 他愧疚的脸色一闪而过,突然话锋一转,苦着脸辩解说: “不过这也太难了些,魏宋正在交战,哪个都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想杀你的人都能绕城门一圈了。我哪能分得清哪个是单纯的恨汉人,哪个是贺兰光的钉子……再说了,贺兰一族的人在平治军镇还有一大半呢……总不能个个都怀疑吧。” 沈留祯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说:“我又没怪你,你急什么?” 独孤坚一滞,不说话了。 沈留祯对上贺兰十灼灼的目光,说道:“可惜了,你当时若是出手先砍了宋帝的女儿怀真郡主,那我真是没有办法挽回什么了。可你偏偏选中的是谢元。” 贺兰十听到此处,瞳孔剧烈地晃动着,似乎大受震动。 沈留祯轻轻地牵了嘴角冷笑了一声,说道: “你们打的时候我看出来了,你自诩武力高超。知道谢元是上次一战,让宋国士气大震的英雄人物。你恨她恨得牙痒痒,心想着一刀下去定然能先结果了她。 可是没曾想到,她一个身板瘦弱的汉人少年,竟然能跟你不相上下。眼见着没有机会杀了她,这才想起了我来。” 贺兰十望着沈留祯,痛恨和后悔在眼神中交织,紧咬着牙关,没有说话。 沈留祯转了一下脑袋,用眼光认真地审视着贺兰十,像是一个能窥伺人心的妖怪,说:“因为贺兰光给你下了命令了,一定要杀了我。” 他见贺兰十的表情有些麻木,甚至透着些轻视和不屑的味道。于是微微眯了眯眼睛,说: “不……贺兰光虽然恨我,想杀了我为穆合王爷报仇,可是他性子莽撞,不像是能谋划此事的人。所以是穆合王爷的儿子以突,下令谋划的这一切,包括将我除之而后快。” 贺兰十的眼神闪着震惊的光亮,震惊于沈留祯竟然将所有的事情都知道的一清二楚,甚至,连他心里头的念头都能看得出来。 怎么他刚刚在里头否认,他就改口了呢?他自诩自己并不是那么藏不住心思的人,这是怎么回事?! 此时的贺兰十再也没有了刚才那恨不得生啖其肉的凶狠,取而代之的是藏在眼神深处的忌惮和恐惧。 这个汉人少年自从下令停战之后,就一直窝在房间里头病恹恹地躺着,鲜少有人见过他的面。 他只当他是小皇帝的耳目,却不曾料到他竟然有这么可怕的本事。 这么想着,当沈留祯往他的跟前凑近的时候,他甚至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 “除了你,可还有其他人藏着?”沈留祯的嗓音还透着些病态的沙哑,文人谦和的语气,像是跟他商量吃什么饭一样寻常客气。 贺兰十心中有惧,还没有整理好自己的心思,目光下意识地就闪烁了起来。 谁知沈留祯立马便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笃定地说:“还真有……” 然后他自顾自地点了点头:“说的也是。以突那个人,跟我挺像的。若是我的话,定然会留有足够的后手,一不行有二,二不行,还有三。总之得将魏宋两国的这场仗挑的天翻地覆才行啊,这样他才有可乘之机。” 沈留祯望着远方的房檐,忍不住捂着帕子咳嗽了两声,说道:“我想想啊……这三用在什么地方比较合适。” 正在此时,刘亲兵拎着茶壶和茶杯过来了,直接在他的跟前,倒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热水递给了他: “热水来了,快喝,怎么感觉你这咳嗽又厉害了。” 沈留祯到了一声谢,将茶碗捧到了手里,对着热气吹了吹,突然对着独孤坚说道: “今天晚上你带着钦差仪仗队的人,都去官驿门口埋伏,说不定半夜他们还有刺杀行动。” 独孤坚一听,不可置信地说:“不能吧!官驿留了那么多人守卫,那得多少人才能攻进去?平治军镇要是还有那么多的反贼,不早就乱了套了!” 沈留祯端着茶碗斯文的抿了一口,没有抬眼,平淡地说:“你别忘了,想杀宋人的不只是反贼,还有普通的魏国士兵。只要有个人蛊惑一二,就能骗了许多人去卖命。” 第309章 你喝吗? 独孤坚听了这话,顿时觉得心头一凛,转身就走。 沈留祯突然叫住了他:“等等!” “还有何事?”独孤坚又连忙转了回来,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沈留祯捧着茶碗叹了口气,无奈地说:“能抓就不要杀,其中恐怕大部分都是魏国的热血忠心之士,若是因为这个事情被杀了,太可惜了。” 他眨了眨眼睛,“你注意分寸,在保护宋国使臣的前提上,劝降为主。” 孤独坚听闻,也跟着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了。”然后便转身去集结人手去了。 贺兰十震惊地看着沈留祯,眼睛中精光闪烁,表情复杂。 而沈留祯呢,他捧着茶碗,像是一个不通世故的天真孩子似的,鼓着腮帮子吹开了热气,将红润的唇边凑上去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然后就像是饮了什么琼浆玉露似的舒服地叹了一声。 沈留祯感受到了贺兰十的视线,转过脸来看向了他,问道:“你喝水吗?” 贺兰十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但是因为不愿意低头的骨气,硬黑着脸没有吭声。 沈留祯就笑了,脸颊上的酒窝若隐若现,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善良可爱,不自觉地心生好感。然后…… 他又在贺兰十的面前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还是像刚才那样,像是在喝琼浆玉露一样认真,喝完还不忘舒服地喟叹一声。 谁冷谁没水喝,谁气得跳脚。 刘亲兵在一旁忍不住笑他:“至于吗,一口热水罢了,这么好喝?” 沈留祯双手捧着茶碗,仰着脸看着这院子里头的枯树,说道: “当然好喝了,冬天冷啊,在这外头站了这么一会儿,寒气丝丝地往人的肉里头透,这个时候喝一口热茶,温暖顺着喉咙顺下去,瞬间四肢百骸都通了,我这咳嗽的感觉都被暖没了。” 刘亲兵听着高兴,只当他是单纯的舒服,说:“是嘛,那你就多喝一些……” 贺兰十吞咽了一下口水,身子不自觉地抖了一下,感觉更冷了。 他一直是冷的。 先前手臂上挨了宋国的那个叫谢元的少年一剑,失了血。虽然他们怕他死了,已经包扎好了。 但是就这么押回来,又绑在了院子里头站着,动也动不了,脚都快冻得没知觉了。 刚才因为见了沈留祯太气愤,一时间怒火攻心忘了冷。 现在冷静了下来,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喝水……这周身的冷气霎时间就透到了心里,冷得直哆嗦。 沈留祯又看了他两眼,说:“刘大哥,再拿个碗来,让他也喝点。” 刘亲兵听闻,瞪了贺兰十一眼,不情不愿地去了。 贺兰十的眼睛里头的光闪了一下,刚才黑着的脸有些绷不住了。 沈留祯觉得有些累,但是左右看了看,附近也没有什么地方好坐下来的,而且太冷了。于是作罢,捧着茶碗走了两步,悠悠地说: “我其实有个事情挺好奇的……” 贺兰十冷笑了一声,说道:“你不是什么都能猜的到吗,还有什么好好奇的。”他以为沈留祯要问他剩余同伙的名字。 沈留祯轻笑了一下,说:“我不是要问这个,我是想问,你为什么要做一个反贼呢?按照道理说,鲜卑人的朝廷,至少军队里头赏罚分明,以军功论升迁。 凭你的实力,按部就班就能步步高升,功成名就。 到底是因为什么,你要跟着他们做反贼呢?以突若是反叛成功,他能当皇帝。你反叛成功,不还是在底下按部就班吗?” 贺兰十愣了一瞬,随即想了想说道: “你懂什么!现在的皇帝是石余天真的儿子,石余天真重用汉人,他也重用汉人,处处帮扶着汉人跟鲜卑人过不去。 他是我们鲜卑人的叛徒!迟早鲜卑人打下来的天下,要被他给送出去,他根本不配做我们的皇帝!” 沈留祯毫不意外的“哦”了一声,又问: “那为什么太武帝在位时,重用了一大批的汉人能臣,其中就包括谢氏门阀的谢白正,因为采纳了他的意见,很是打了几个大胜仗。那你们当时怎么没有反叛呢?他重用的汉人可不是一个两个。” “太武帝英明神武,他拿汉人当奴才用,才不会听信汉人的挑唆和谗言,最后不还是将那些蛊惑人心的汉人清洗了一遍!石余乌雷一个幼稚小儿,连战场都没上过,怎么能跟太武帝比?!” 沈留祯说道:“也就是说,你们不反对重用汉人,你们是怕当今皇帝石余乌雷,压不住汉人,保不住你们鲜卑人的利益。” 贺兰十愣住了。 他似乎从来没有认真的想过这个问题,经过沈留祯这么一问,他才想清楚了,于是咬着牙说道: “对!这有什么问题?” 沈留祯认真地说:“怎么没有问题,这可是有大问题了。石余乌雷刚刚做了皇帝不久,不论是上战场还是理政,都还没有时间去证明他的本事如何呢。 你们就因为他年纪小,而不看好他?……那我问你,你知道太武帝当年做皇帝的时候,多少岁吗?” “十五。”贺兰十眯了眯眼睛,很肯定地说。 “那他的战神之名,是十五岁时就有了的吗?”沈留祯看着他的眼睛追问。 贺兰十顿住了,一双眼睛幽幽地闪着光,没有说话。 沈留祯知道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了,于是停了一会儿,放缓了语气说:“当今陛下,登基时比太武帝还小呢,你们为何这么肯定他不会做出一番事业来,让你们鲜卑人过的更好呢?” 沈留祯侧了一下身子,眼睛中的光雪亮,看着贺兰十问:“你们了解他吗?” 他没有等贺兰十说话,就接着说,“我了解。” 这个时候刘亲兵拿着海碗回来了,拎着壶倒了好大一碗的水,黑着脸端到了贺兰十的嘴边,喂给他。 沈留祯在旁边看着,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说道:“《王命论》有曰:盖在高祖,其兴也有五:一曰帝尧之功裔,二曰体貌多奇异,三曰神武有征应,四曰宽明而仁恕,五曰知人善任使。这里头,一二三倒是没那么所谓,关键是四和五,宽明仁恕、知人善任。” 第310章 刺了吗? 贺兰十贪婪地喝着碗中的热水,觉得整个人的肌肉都松了下来,连心都暖了。 他抬眼看见站在对面的沈留祯微微抬首,望着虚空处,诵着书上的话。 他听不懂。可是即便他心里头仇视汉人,也不得不承认,此时的沈留祯似乎周身笼罩着一种令人心折的光华气度。 那气度是书给的,是前人的智慧给的。 书籍知识,对于他们鲜卑人来说,就如同夜晚高远神秘的星空,他们站在地上的人对之知之甚少,但是依旧不妨碍他们生出仰慕且艳羡的目光来。 沈留祯将目光转了过来,看向了贺兰十,接着说: “宽明任恕能聚集人心,让别人觉得他好,心甘情愿地为之效命。知人善任,则是懂得将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让其一展所长。” 他顿了顿,不知道为何想起了谢元来,想起宋国皇帝那不愿意用谢元的狭隘,他心中隐隐膈应,更加的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于是他接着说道:“你们的皇帝在这两点上,远超常人许多。你若是跟他相处过你就知道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沈留祯弯腰,将手中已经冷了的茶碗放到了地上的托盘里,说: “你别管以突他们说的话多合你的心意,我将话放在此处,他们成不了气候。你好好想一想,替人卖命,至少得选一个有前途的,选个以突他们那样的,等于白费功夫。” 贺兰十一双眼睛闪着不明的光亮,一直随着沈留祯的动作移动,就是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但是,已经明显能感觉到他对沈留祯没有一开始那么仇视了。 正在这个时候,已经昏暗的天空突然开始飘起了雪花,被风萦绕着在空中缓缓下落。一片片轻飘飘的如同纸片似的。 沈留祯伸出手来接了一片,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一个寒战。 他转而随意地说道:“将他解了,吃点热饭,换个缓和的地方关吧,别冻坏了。” 说罢转身就走,狐裘大氅因为他的动作,潇洒的展了半圈,晃晃悠悠地走远了。 刘亲兵赶紧将地上的托盘捡了起来,大跨步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不满地说道: “冻死他算求了,管他干什么?” 隐隐听见沈留祯的声音说道:“能跟阿元打个平手的人,是个人才,就这么死了太可惜了……” “你可惜他?回头他缓过劲儿来还来杀你,他……”刘亲兵一边走一边嘟囔着说,后头的话因为走远了,再也听不见了。 贺兰十被人从木桩子上解了下来,一双眼睛看着沈留祯的大氅消失在回廊拐角处,捂着自己受伤的手臂,瞳孔晃动。 …… 官驿客栈中,谢元合衣平躺在床上,胳膊上伤口的疼痛让她睡不安稳,迷迷糊糊地做着梦。 梦里好像又回到了当年谢家祭奠全族老幼时的祠堂里。 她和沈留祯跪在那一桌的牌位前守夜。面前的火盆里头的黄纸烧得热烈,照的人身上有些烫。 幼时的沈留祯紧紧地挨着她,抱着她的胳膊,可怜兮兮地说自己害怕。 一转眼,沈留祯就变成了大人的模样站在她的对面,比她高了一个眉头,脸色还带着病态的虚弱,却怒不可遏地替她不平: “他不识得你的好,我识得!即便是这世人都容不下你,那也是他们有眼无珠一叶障目!……他要你死你就死?凭什么?问过我的意见了吗?!” 谢元感觉自己的心剧烈地跳了一下,说不清是伤心还是喜悦,只是觉得这滋味刻骨铭心,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突然,睡梦中的她眼珠子转了一下,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沈留祯唇边温热的气息拂在她的口鼻处,热的人心里痒痒。甚至还闻到了他身上带着的一点草药的苦甜味。 谢元听见自己郁闷地又说了一句:“亲亲到底有什么好的?” 然后耳边就传来了一声勾爪勾着坚硬的城墙碰击声,“叮”地一声响,与当初夜袭小鹅城时候的情景如出一辙。 谢元心中警铃大作,还未睁眼,一下子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才想起来她现在是在魏宋边境,魏国平治军镇里头的官驿客栈里头,哪里会有城墙,又哪里会有勾爪? 她竖着耳朵又仔细听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这才听见很轻微的长剑出鞘的声音。 她连忙从床上翻身下来,绕过了屏风往门口查看。 只见门口的孙田和肖二蛋都凑在窗户缝和门缝处往外看,手里的长剑已经出了鞘,做准备姿势握在了手中。 谢元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小声问道:“怎么了?” 肖二蛋吓了一跳,哆嗦了一下,扭过头对着谢元小声地说:“将军你走路怎么没声,吓我一跳。” 孙田也惊讶地扭过了头,对着谢元说:“……外头的北夷人好像自己打起来了。” 谢元听闻,从他们中间挤了过去,也凑着门缝往外看,只听驿馆的大门像是被人砸了一下,“咚”地一声响,剧烈地晃动着,紧接着门外便是一阵叽里咕噜地鲜卑话,声音高亢,像是在呼吁什么。 而驿馆的驿丞披着衣服扒在柜台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大门的方向,一直没有动。 “将军,咱们要不要出去看看。万一他们放把火将咱们烧了呢。”孙田问。 谢元说道:“不用……外头要是放火,断然不会这么大的动静。再说了,你看看那驿丞,扒着柜台一动不动地干看着,如果外头正在放火,他能这么淡定么?” 肖二蛋一听,也连忙看了过去,见那驿丞虽然有些害怕,但是撅着屁股的样子,明显更像是在看热闹。 正在此时,其他房间里头的人也被惊醒了,护卫们都拿着武器开了门出来,纷纷问道: “外头怎么了?” 那驿丞虽然是个鲜卑人,但是应该是在中原生活在三代以上的人,明显汉人的气质更多一些。 他朝着楼上露出一个歉意地微笑,说:“没什么,外头有人想行刺,被孤独将军拦住了,正在劝降呢。” 护卫们一听,就要冲下去行动。 谢元连忙开门走了出来,下令道:“都站住!这是魏国内部的事情,我们不便插手。” “解将军,可是他们要刺杀我们啊!”一个护卫激动地说。 谢元丹凤眼一凛,望着那名护卫冷酷地说道:“刺了吗?等刺了再动手!否则,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第311章 风雪夜 此时胡公公也披了衣服跑了出来,见大门虽然关着,但是门外打斗的声音很大,时不时的大门就遭一下殃,“咣咣”响动地令人心慌。 一众侍卫见他这个正使出来,都纷纷将目光投向了他,等着他说话。 胡公公更慌了,转头一看谢元站在门口,身姿挺拔稳如泰山,正在用丹凤眼冷冷地觑着他,颇有一种只要他有反对意见,立马就要军法处置的意思。 胡公公心头一凛,但是也觉得有主心骨了,心安了不少,他端着架子将身上的衣服拉了拉,清了一下喉咙,说道: “都听解将军的。”然后就转身回屋去了。 谢元的脸色稍缓,目光逡巡了一遍那些从宫里出来的大内侍卫们,高声怒道: “都愣在门外干什么,等着当靶子?!” 众人一听,这才醒悟过来,他们这样明晃晃地站在房间外头的门廊上,一览无余,若真是有人刺杀,进来一波冷箭就能将他们扫射个干净。 于是连忙转身都回自己的房间,虚掩着门,躲在屋里观察着外头的动静。 谢元一见安生了,这才又回了房间。 谢元他们三个人扒着门缝,手里捏着剑,竖着耳朵看着客栈大门,又等了好一会儿,门外一阵叽里咕噜的说话声,还夹扎着人痛呼和不甘的哭喊声,然后就安静了。 突然,门外响起了“咣咣”的敲门声:“开门!” 一直扒在柜台边儿上的驿丞伸着脖子犹豫了一瞬,应了一声,就招呼着另一旁躲在后堂边儿上的伙计: “去!是独孤将军叫门,快去开。” 两个跑堂的伙计听令,硬着头皮小跑了出去,两个人抬起门栓杠子就跑。 大门“吱呀”一声被大风吹开,瞬间大片的雪花卷着卷儿吹了个满堂。 独孤坚带着人,一身戎装铁甲,身上头盔上全是雪,看了客栈里头的情景一眼,大声喊道: “宋使!睡了吗?我们有话说!出来一见!” 外头寒风呼啸,一片凶悍的魏国士兵手执明火,列队在外头,不说这场景了,那新鲜人血的热乎气儿随着大风刮进来,也够吓人的。 胡公公凑在门缝边儿上苦着脸哆嗦了一下,犹豫着不敢出去。 而这边谢元将佩剑入了鞘,大大方方地开了门,就站了出去,孙田和肖二蛋也跟在她的身后。 “说罢,何事?”谢元腰背笔直,单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站在二楼之上,丹凤眼微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独孤坚一见她,就心中气闷不平,感觉满是阴谋诡计的味道。 这阴谋诡计还不是她的阴谋诡计,而是自己家皇帝和沈留祯的阴谋诡计,而这个宋国人处在其中,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就……感觉很复杂。 独孤坚黑着脸,肿着眼泡的小眼睛翻了个白眼,高声说道: “我们沈侍中说了,这么大的下雪天,我们还在外头替宋使埋伏站岗、铲除威胁,足以见魏国求和之心,诚意得很!望宋使以天下……” 独孤坚突然顿住了,似乎想不起汉语那个词儿怎么说了,微微侧了下身子,一副思索的模样。 谢元垂着眼睛,看着他那冥思苦想的模样都替他着急,于是冷冷地接了一句: “以天下苍生为重……” “啊对!就是这个词儿……苍生!你们好好考虑考虑,但凡长点良心,下次和谈也不能再提什么让我们撤了军镇,后退五十里这种屁话!” 独孤坚说完,也不等谢元说话,豪迈地一个挥手,就带着人转身出了大门。 黑魆魆的门外,列队的士兵瞬间一片整齐的脚步声,“哗哗”响动。火把的光亮很快便在黑夜中摇曳着离开了一半。 外头寒风呼啸,只是这不一会儿,大门口的位置已经落了一层的白雪,可见外头风雪有多紧。 客栈的驿丞扒在柜台的后头,狠狠地打了个打喷嚏,声音哆嗦地说道: “快快快,关门……我滴娘啊,这一会儿手指头都冻僵了。” 那两个跑堂的伙计巴不得呢,这么大的雪,谁愿意开着大门往里头灌风? 于是两个人一起抱着那根一人高的门栓就跑了过去,结果因为太着急,踩到了门口地板上的落雪,“啪叽”一下,两个人齐齐摔了一个大跟头。 顿时客栈的各个角落里都响起了一阵“嗤嗤”地笑声。 连谢元这个故意练冷脸的人,也不禁牵了一下嘴角,又连忙压了下去。 此时,客栈里头不管是胡人还是汉人……大家不过都是一样的人,为了一件小事,一起欢声笑语笑做了一团。 哪还有敌我之分? 想到此处,谢元面露忧戚,感慨地叹了口气,又想起了刚刚独孤坚带来的沈留祯的话: 以天下苍生为重…… 若是真的胡汉两民能都像此时此刻一样,和平相待,其乐融融,谁又喜欢打仗呢? 可是……真的可能吗? 被狂风呼啸推搡的大门,终于还是被关上了,将风雪挡在了门外,客栈内又恢复了安逸和温暖。 谢元眸光一垂,默默地转身进了房间。 …… 而这个时候,沈留祯的房间里头也亮着灯,一夜没睡。 他倚在床榻的柱子上,旁边放置了一个高脚柱的灯笼,离他的脸很近。 白纱灯罩上的经纬线,都被烛光映照了出来,落在了他那张天真精致的脸上。 沈留祯翻了一页书,时不时地竖起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 外头狂风呼啸,而另一边的矮榻上,刘亲兵裹着被子正在打呼噜,睡得正香。 这一段时间因为他的病,又跋涉在外,刘大哥一个护卫,生生地变成了守夜的丫鬟和婆子,时不时地照顾他,夜里端茶倒水,属实累坏了。 也就是这两日,他的病情眼见着轻省,他夜里才安生睡了个好觉。 突然,外头传来了铠甲和武器的摩擦声,沈留祯的眼睛一亮,从书上移了开来,看着黑黝黝的窗外。 独孤坚的声音传了进来:“钦差,我回来了!” 只是这一句话,刘亲兵猛地就从矮榻上坐了起来,一脸的怔忪,却警惕地问:“谁?!!” 第312章 你怎么把他拉过来? “我,独孤坚。”门外的人说。 “让他进来。”沈留祯说。 刘亲兵就从榻上起来,披着衣服去开门,门刚一打开,一阵风雪就涌了进来,吹得人一个激灵。 沈留祯在里屋,隔了一间,都能感觉到一阵冷风刮了进来,又激得咳嗽了两声。 “草,这天气!你等着,我给你打打身上的雪。”刘亲兵的声音说。 独孤坚很是豪迈地说:“不打紧,这有什么?” “你不打紧我们郎君打紧,他病还没好利索呢!”刘亲兵不满地说。 独孤坚好像是尴尬住了,很长时间都没后话,只有布巾子拍打在身上除雪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等独孤坚从屏风后头绕了过来,才听见他嘟囔着说: “你们南方人就是娇气,下点雪,大惊小怪的。” 沈留祯确实生在长江以南,他爹也是南方人,一辈子在宋国的地界上打仗。 要不是沈留祯做了谢家的学生,阴差阳错的到了魏国……那他现在应该也同样没机会到这边儿来。 魏国境内确实够北了。 刘亲兵手上拿着布巾子翻着白眼进来,一副不想搭理独孤坚的样子。 沈留祯却笑着,脸上的小酒窝若隐若现,说道:“独孤将军长进了,这次没有说汉人如何如何。刘大哥……给独孤将军倒碗热水暖和暖和。” 独孤坚径直往炭盆旁边一坐,说道:“倒也不是,北边也有很多汉人啊。不都照样抗冻?” 沈留祯笑了笑,心想也是,谢元他们一家祖籍就在北边,大老远的迁到南边来的。他们定然也经历过寒冬的大雪,对这样的气候早已经习以为常了。 “今年的天气好像特别的冷,往常在魏宋边境上,没有这么大的雪。”沈留祯感慨地说。 独孤坚说道:“可不是么,咱们现在在这儿还算好的了,听说北境塞外,冻死的牛羊无数,蠕蠕人今年尤其的不安生,疯了一样侵扰我魏国边境,他娘的!北部边境的军镇军民,比往常都难过,死伤无数。” 沈留祯听闻,望着窗外叹了一声,说:“天灾人祸,大雪是天灾,战乱是人祸,两样夹在一起,当真是不给人活路了。哪怕少一样,也是好的。” 独孤坚烤着火,一双天生的肿眼睛泡本来就带着麻木的苦相。此时因为对北境军民感同身受,又刚刚受了风雪的冻回来,表情更加的煎熬了。 他听了沈留祯的话,只是默默地盯着炭盆没说话。 刘亲兵给他倒了一碗热水,没好气地放在了他旁边的桌子上,他都没反应。 “对了,可有意外?”沈留祯从感慨中醒过神来,问。 独孤坚这才直起了腰,看着沈留祯说:“没有意外,按照你说的,将那伙人制住了,杀了几个不依不饶闹得凶的,其余的全俘虏了回来,关地牢了,你要我带的话我也带到了。” 独孤坚说道此处,又想起了谢元站在二楼上接了他的话的样子,于是抬了眼睛苦恼地看向了沈留祯,问道: “我说……钦差大人,我好歹也算是陛下和你的亲信吧,能不能跟我透个底,那个叫解元的,到底是哪一边儿的?” 沈留祯听闻,明亮的眼睛垂了下来,靠在了床柱子上,被白纱灯照着的脸有着阴影,令人捉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找她帮忙时,并不知道她成了宋国的将领。今日在帐子里看见,我也吓了一跳,不过……她迟早是我们这边儿的。” 独孤坚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睛亮了,一脸凑热闹的好奇与兴奋,问道: “他今日肯救你性命,你们交情很深,能过命的那种?……你打算怎么把他拉过来?我觉得那宋国老皇帝肯定知道了什么,才将郡主嫁给了他。 你想想,你跟他交情再深,人家在宋国功成名就,眼看就要娶妻生子了,娶得还是郡主那样地位的美人,回头你能比得过人家娘子和孩子吗?” 刘亲兵突然捂着嘴巴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见独孤坚转过头来看他,连忙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独孤坚懵了,他不知道刘亲兵是因为他的话笑得厉害,被水呛到了。笑还怕他知道,只能用剧烈的咳嗽伪装,顿时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独孤坚转过头来看着沈留祯,问道:“他怎么了?你这咳嗽还会染给别人吗?别吓唬我。” 冬天,还有一样最可怕的天灾,就是瘟疫。 沈留祯抬着拳头捂着嘴巴也笑了出来,看着惊悚的独孤坚说道: “我这只是普通的风寒,要是瘟疫我早没了,还能挺到现在?放心吧。” 此时刘亲兵也转过身来,他脸上还挂着笑累了的感觉,忍俊不禁地说:“我只是喝水被呛到了,瞎说什么不吉利!” 此时沈留祯却在心里头偷偷的庆幸,心想:得亏谢元是个女郎了,注定了这辈子是他的娘子,若他们真的是兄弟关系,那照着独孤坚这个思路,他还……真的不一定能将人拉过来。 “私人问题无可奉告。”沈留祯对独孤坚说,“你等着看就知道了。” …… 第二天早上,孙田去给谢元拿吃的,肖二蛋打了热水给谢元洗脸。 肖二蛋在一旁,心事重重地看着谢元洗完了脸,将手里的布巾子递给了她,终于忍不住问道: “将军……上次咱们正在跟魏军对峙的战场上,那个沈留祯来将你叫走了,是因为什么事情?” 谢元僵了一下,将布巾子湿了热水拧干,捂在脸上,站直了身子闷声说道: “私事,你问这个干什么?” 肖二蛋皱了眉,追着谢元捂着的脸看,说道:“那个家伙胆子太太了,他为魏国效力,就那么只身一人跑到咱们的军营里头刺探军情,还把我们骗得团团转……” 谢元将毛巾拿了下来,问道:“他刺探到军情了吗?” 肖二蛋想了想,老实地说:“不知道。” “不知道的事情别瞎说。”谢元语气生冷。 肖二蛋见她动了怒,对沈留祯颇有维护之意,眼睛一亮,小声地问道: “将军……他……他不会是咱们宋国的探子吧?” 第313章 翻脸 谢元一听,将布巾子扔进了水盆里,没有吭声。 肖二蛋都能生出这么一个想法,她突然就能理解皇帝为什么相信沈留祯的信了。 就凭着上次一战,两军对垒之时他们二人合力杀了敌军统帅,后来又让宋军大获全胜这件事情。 在肖二蛋他们和皇帝的眼中,沈留祯恐怕是那种身在曹营心在汉,又在关键时刻舍生忘死,穿梭在战场之中送情报的孤勇之人,甚至颇有些忠君义胆的壮烈之感。 不是旁人好骗,而是他真正的做过这些事情。 只不过这事情的全貌分成了两半,魏国看见的是一半,宋国看见的又是一半。 你若是只站在宋国这一面看,就只能看到他让你看到的这些事实,自然便是对他有这种印象。 可是谢元知道他不是。 但是她知道,是因为沈留祯明确跟她透露过自己的所思所想。 换句话说,沈留祯若是瞒着她不说那么清楚,只说是自己为了宋国才要杀魏军元帅……那可能她也被耍的团团转,以为他是自己人。 可若是站在魏国这一面看。沈留祯又是什么样的形象呢? 是不是也觉得他对魏国皇帝赤诚忠心,肝脑涂地,为了魏国鞠躬尽瘁、呕心沥血而且手段高明,堪称汉人里头的臣工典范? 肯定是这样的。 单看他揽得这些差事,还有昨天他手下的那个独孤将军发现了她身份的异常,但是依旧被沈留祯一声给制止了,没有在大庭广众辩驳声张这件事情。 虽然她理解不了沈留祯是如何做到的,反正魏国皇帝极其亲信对于他的信任,显而易见的高。 谢元想到此处,深深地叹了口气,在心里自嘲道:至少比宋国皇帝对她的信任要高上很多。 如今这情形,让她又想起小时候的那些糟心事情了: 沈留祯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得到爹娘和其他人的信任,而她总是那个受人嫌弃闯祸的。 如今他们大了,上了朝堂……竟然还是如此?! 他娘的她就搞不懂,为什么沈留祯那种两面三刀的小人,竟然能同时得到两个敌对国家皇帝的信任。 她谢元兢兢业业地立战功,为宋国打了许多年的仗,都没有他得到的信任多。 真是讽刺!……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了? “将军,你叹什么气啊?到底是不是啊?”肖二蛋看谢元一副心事重重地想了半天,就是不说话,着急地问她。 谢元反问道:“我长得就很讨人嫌吗?不能让人信任的那种?” 肖二蛋愣住了,不知道这个话题是如何拐到这上头来的,他疑惑地眼神晃了晃,说: “将军生的威武俊美,乃是天生的将星下凡,怎么会讨人嫌呢?……而且,我们都很信任你啊,将军为何有此一问?” “没什么。”谢元郁闷地说,扯了发带就转身到后头梳头去了。 肖二蛋端着水盆,仰着脖子问道:“将军……我刚刚问你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 “不该问的别问!”谢元冷冷地说。 肖二蛋一听,脚下打了个颤,赶紧端着洗脸盆泼水去了。 …… …… 当两国人再一次坐在帐篷里头,开始新的一轮唇枪舌剑的时候。 沈留祯面带微笑地朝着谢元拱了拱手,关怀地问: “解将军,昨日睡得还好吧?” 因为早上的那一顿发现,谢元看着沈留祯那张笑脸就一肚子的气,当即微微眯了丹凤眼,没好气地回道: “睡得挺好,劳您挂心了。” 沈留祯看着谢元,顿时心里头冒起了问号,就差歪脑袋寻思了: 明明昨日分开时还好好的,当时阿元还下定了决心牺牲自己给他亲呢。怎么一夜过来,眼看着就翻脸了? 难道是昨日独孤坚传错了话了,闹了什么误会? 他那双明亮的眼睛眸光一闪,转而将笑脸对准了胡公公,说:“宋使睡得好,可是我们却是一夜未眠啊,昨日我让独孤将军给诸位带了话,各位可商量好了,这十年互不侵犯的契约,就签了吧。期间咱们以物换物,友好往来。魏宋两国岂不是互惠互利,两国军民皆大欢喜吗?” 谢元却冷冷地说:“还是那句话,贵国诚意呢,若是和谈,总得出点诚意才有的谈吧?”” “昨日暴风雪夜,我们不惜伤己尽心尽力地护佑各位的安全,难道这份求和的诚意还不够明显吗?”沈留祯脸上依旧笑着,但是看着谢元隐隐认真了起来。 他在心中不由地抱怨:谢元还真是会公事公办,昨日两人的关系明明那么好,今日谈判时,却一点也不见留情面! 谢元拿丹凤眼斜觑着他,一副不屑挑衅的模样,说道: “两国和谈,我们宋国受邀千里迢迢来魏国境内和谈,你魏国负责安保事宜,乃是职责所在,这怎么能算在是和谈的诚意里?若是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好,你们魏国的面子,往哪儿搁啊?” “说得的对!” “有道理!” 宋国使团队伍里,纷纷替谢元叫好。 胡公公在一旁端着架子不吭声。怀真郡主则一边吃着茶点,一边看着谢元笑。眼睛里头喜悦的光亮惊人,好像谢元给她长了面子一样的兴奋。 沈留祯垂了一下眼皮子,脸上笑意不减,心里头就差咬牙了,说道: “这话怎么说得,各位难道没有听说过,虽然说两国征战不斩来使,可是史上因为没有和谈的意向,将使节杀了的事情,不胜枚举。这怎么不能代表魏国的诚意呢?” “你什么意思?!还想杀我们!别忘了是谁求和的?你信不信马上对面就能攻城!”宋国使臣队伍里,还有先前攻打平治军镇的将领,听了这个话立马就叫嚣了起来。 沈留祯正愁自己的狠话对着谢元不好放呢,转而就盯着那名将领眯了眯眼睛,说道: “你们好像搞错了一件事情,须得沈某提醒你们知道。我魏国求和,并不是因为败而求和,而是为了和而和。若是真打起来,魏宋两国不说胜负谁手,一场恶战却是绝对免不了的。胡公公……” 沈留祯将目光对上了主使胡太监,微微前倾了一下身子,关怀般地问道: “您是宋国皇帝陛下身边的人,又是此次和谈的正使。您说,宋国皇帝陛下,真的这么想打仗吗?” 第314章 换俘? 胡公公身子怔住了。 因为沈留祯说得没错,来时皇帝交代了,他并不想打仗。 上一场仗耗费了大量的钱粮,东拼西凑地才有了这么个结果。 宋国虽然富裕,可是富裕的也不全在皇帝一族手上,大多都得看各大势力,世家人脉愿不愿意出手支持。 这一回赢了,算是巩固了皇族的威信,皆大欢喜,可是刚刚打完,这么也需要时间修整整顿,才有希望赢了下一场。 若不是迫不得已,谁不想打一场有准备的仗啊? 这一动兵,大批的人马,不论是兵服,还是人吃的粮食,还是马嚼的草,都是需要时间才能攒出来的。 怎么也得等来年秋收吧?要不然这些东西又不能凭空变出来。 所以来时,皇帝交代了,趁着魏国求和,直接顺着台阶下,主要扬一扬宋国的国威算是罢了。 主要目的还是为了不打仗,这样一来,宋国有面子了,也不会损了士兵们的士气。 不过这国威怎么样才算是扬了,他心里真的是没有谱。 想到此处的胡公公心虚地拿眼睛瞟了一眼旁边的谢元。 见谢元又用那种冷厉的眼神看着他。于是他尴尬地笑了一下,说道: “这个……咱家觉得解将军说的有道理。” 沈留祯看着胡太监抿了抿唇,不甘心地想:这个太监真是不中用。 迫于无奈,他只好硬着头皮又将目光对上了对面的谢元,说道: “解将军,你昨日的提议,是万万不可能的。这是魏国边境,魏国境内如何安排驻兵,有没有军镇,这都是魏国自己的军务,如何可能轮到外国指手画脚……除非,魏国亡了,成了傀儡之国。敢请问,魏国亡了么?” 怀真郡主拿眼神瞟了过去,不高兴地撅着嘴。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沈留祯只要对上谢元,那语气就尤其的不一样,跟小心翼翼地跟她商量似的。 一转眼,再看见谢元也专注地盯着沈留祯看,她就有一种自己的夫君当着她的面,跟旁人眉来眼去的感觉,看着就让人气闷。 也是奇了怪了。她看着谢元,基本上是想不起来她是个女郎这回事,但是看着沈留祯也基本上想不起来他是个男人这回事。 反正在她的视线里头,谢元和沈留祯,他们只要碰上面说上话,在她的眼睛里头就一样的碍眼。 要不是来时她爹嘱咐了,她的任务就是看着谢元,其他的不能插嘴,她现在肯定就出声捣乱,来一句:不必说了,散了吧。 “那你待如何?”谢元垂了一下眼皮子,心知刚刚沈留祯说得都是关键,于是打算退一步。 “这话该我问宋使才对。”沈留祯立马客气地说,还抬了一下袖子,指了一下她的方向。 众人又将目光放到了谢元身上。 谢元的丹凤眼一抬,说:“将我宋国的俘虏都放回来!” 这次沈留祯还没出声,旁边的独孤坚却冷哼了一声:“那我魏国的俘虏呢?!” 谢元冷冷地看着他,声音冷酷而平静:“已经杀了,宋国没有胡人俘虏。” “那你还说个鸟蛋!”独孤坚又激动地站了起来,冲着谢元吼道,“姓谢的,看你不顺眼很久了!少他娘的尽提些不要脸的要求!” “你他娘的放尊重点!你算是什么东西,敢对我们将军这般大呼小叫?!”肖二蛋粗着喉咙吼了回去。 沈留祯平稳温和地声线冒了出来,带着微微病弱的嘶哑,说道: “独孤坚,昨日嘱咐你的忘了,这是和谈,不是菜市场。” 谢元也一展手臂,修长俊秀的手豪气又优雅地拦在了一副要冲出去的肖二蛋的胸腹上。 肖二蛋看了一眼自家将军的冷凝的侧脸,立马偃旗息鼓地又坐了回来。 然后……营帐中就是一阵难捱的沉默。 胡公公脑袋没动,眼睛珠子转了转,看看沈留祯又瞄一瞄谢元。怀真郡主端着高傲的架子,却用幽恨的目光瞪视着沈留祯,气呼呼地翻了个白眼。 而两方阵营的其他人,莫不是红着眼睛瞪着对面,一副不共戴天的仇敌模样。 相比之下,沈留祯和谢元的剑拔弩张,真的算是客气的了。 沈留祯轻轻地咳嗽了两声,抬手握拳捂了一下,便放在了面前的案几之上,无意识地转动着桌子上的杯子,垂着眼皮子思索似地说道: “若说交换俘虏确实是一桩止戈求和的诚意,可是宋国既然没有我魏国的俘虏,何谈交换呢?多少对魏国不公平,这样吧,宋国出钱来买如何?” “荒谬!”谢元却是直直地瞧着他,说道,“既然魏国有,未表诚意为何不能放?若是我国花钱买,那还能算是诚意吗?那是生意!” 沈留祯依旧不看她,但是颜色沉重,说道:“其实严格说起来,魏国也不算有,凡是投降了宋国士兵,皆变成了我魏国将士,在军中服役,那便是魏国人了,算不得宋国的俘虏。” 谢元冷笑,咬着牙说:“在军中服役?沈大人说得也太好听了些,魏军经常将俘虏来的军民推在最前头,用弓箭逼迫着、驱赶着他们在前头冲锋陷阵,当做兵奴,如此恶行,你竟也能睁着眼睛说瞎话,美化到如此地步……” 独孤坚大声地冷笑了起来,一样愤恨不已,说道: “哈哈哈哈……这是恶行?!那你宋军回回对战斩尽杀绝又如何讲?!至少当了我魏国的俘虏,若是冲锋陷阵有了军功,一样升迁受赏,前途无量。 若不然,我们鲜卑人比你们汉人人口少那么多,你当如何有如此大的兵力,大杀四方?!” 孤独坚换了个姿势,豪迈地将手按在了案几上,嘲讽似的说: “我就近举个例子,五年前那一场仗投降的宋军校尉张郭,现如今带着兵,在我魏境北部军镇已经做了将军。你现在让他回,你觉得他愿意回去吗?” 谢元眼神晃动,抿了抿唇,心下已经觉得这一回合算是输了。 宋国确实没有魏人那般的“胸襟”。 虽然说知道他们是因为自己人口少,为了兵力充足,才将每次俘虏的军民当奴隶,并且适当的给与兵奴用军功升迁的机会,让其为了保命而杀敌。 这套规矩也是魏国强大凶悍的武力构成之一。 上次谢元他们收复西南时,便是借鉴了魏国的制度,才有了她组建的后备营。 若是论残忍……宋国看不起北夷一众胡人部族,又对其恨之入骨,每每俘虏便杀得一个不留……确实好不到哪儿去。 第315章 调戏? 谢元盯着独孤坚,眼神坚毅,又很稳重地说: “张郭那种阵前投敌的,当然不愿意回来了,因为他投敌叛国,回来就是个死。我说的,是那些被你们掳去的兵奴!” 张郭冷笑一声,说:“拿俘虏来换。” 谢元没有动怒,目无表情地将目光又放在了一旁沉默的沈留祯身上,说道: “沈大人,你才是此次魏国和谈的钦差,你说呢?” 沈留祯抬了眼皮子看了一眼谢元,又攸的垂了下来,似乎有些心虚。 他松了手中的杯子,说道: “若是我们放了那些兵奴,这约便是能签了?不会还有其他的要求吧?” 独孤坚瞬间瞪大了眼睛看向了沈留祯,一副不可置信地模样。 而谢元听闻,思索了一瞬,便看向了旁边的胡太监,问道:“胡公公,您说呢?” 胡太监想了想来时皇帝嘱咐的,扬一扬宋国国威的事情,于是清了清喉咙,说道: “那个……此次两国起纷争,是魏国挑起的,请魏国皇帝修书一封,向我国陛下道歉。” “你休想!!” “操你娘的!你们都别走了,死这儿吧!” 魏国这一方将领顿时群情激奋地指着胡公公咒骂了起来,腰间的佩刀都抽了半截,眼见着又要打起来。 胡公公被这一幕给吓坏了,连忙就往谢元的身后躲。 谢元坐在那里不动如山,身板笔直,丹凤眼威严地逡巡了一圈,又看向了在一旁沉默放任的沈留祯,说道: “沈大人,这就是你说的诚意,你也不管一管?” “哎呀……”沈留祯声音很大的叹了一声,魏国这一方的人听见了他的声音,这才安静了下来。 就听他感慨地说道:“不是我说,我魏国是诚心诚意地想要与宋国止戈,造福两国百姓,可是宋国使臣却屡屡提一些无礼的要求来阻挠此事。依我看,不是魏国要拿出诚意来,而是宋国需要拿出些诚意来才是。” 谢元冷笑了一声:“笑话了,谁发的求和书?是我宋国吗?我们不需要诚意,魏国若是什么代价都不想付出,那接着打便是了。 只是我听闻,今年你们北边的柔然侵扰边境尤胜以往,国内又有十万众的叛乱要清理。恐怕派不出那么多的兵来应对吧。” 要搁旁人,此时肯定觉得被掀了老底脸上尴尬地说不出话来,可是沈留祯是谁呢? 只见他十分洒脱地笑了笑,一展宽大的衣袖,颇是坦然地说: “那又如何呢?……你宋国不也是捉襟见肘,上一战差点连士兵的棉衣都发不出来。况且今年尤其的冷,几番大雪封路。宋国要调动兵马,消耗巨大,相比我魏国屯兵屯粮的军镇,守城守地,不知道劣势了多少。” 沈留祯眼睛瞄了一眼心虚的胡公公,又对上谢元的眼睛,前倾了身子,带着安抚商量的意味,声音小了些,说道: “宋国皇帝也不想打,若不然就没有这一次停战和谈之行了,解将军,差不多就行了,既然两方都有苦衷,何不就此互相给个台阶,顺势而行,握手言和,皆大欢喜。” 谢元冷着脸垂下了眼,不知道思索着什么,半天没有说话。 胡公公见两方又安静了,这才红着脸尴尬地从谢元的身后走了回来,硬端着架子坐回了自己的席位上。 谢元丹凤眼一抬,说道:“贵国若是觉得让贵国皇帝陛下亲自修书道歉太过了接受不了,可以换成在合约书上道歉,毕竟的确是你魏国挑的事儿不是吗?” 谢元将小臂垫在了案几上,身子微微前倾,姿势优雅又霸道,丹凤眼威势惊人地逼视着沈留祯。声音低沉地说: “这已经是退了一步了,魏国若是再不答应,可说不过去。” 沈留祯看着谢元这个样子,心头猛烈地跳了两下,他倒不是害怕……实在是管不住自己的心,喜欢的不得了,就想扑过去将她扑倒…… 当然,这也只能想一想,实际上,这种情景在任何时候都是不可能发生的。 他要是扑过去,大概率被会谢元敏捷的躲开,没有一脚将他给踹飞了,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沈留祯垂了眼皮子,掩饰住了自己这不太合时宜的胡思乱想,让自己的心跳缓了缓。 只是一张嘴才发现,自己本来就因为得了风寒而嘶哑的嗓音,更加的沙哑了些,带着掩饰不住的绵软: “好啊,就依你。” 这边他心猿意马,谢元眼睛却是一亮,紧接着说道:“兵奴也要放!” 沈留祯猛地抬了眼睛,一双眼睛深深地看着谢元,有不明的幽暗在眼眸中翻滚,他牵了嘴角笑了,说道:“就这么定了,拿纸笔来,拟约。” 旁边一直盯着他们和谈的怀真郡主,此时心里头酸气都快倒了牙了,心想:这绝对不是她胡思乱想,怎么看那个姓沈的心里头都不干净! 他那眼睛里头的意思,她再了解不过了!自己看着谢元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喜欢的不得了?!! 当着两国人的面,当着她的面,就敢调戏她的人?!着实不把她放在眼里! 怀真郡主正要说话。 魏国的那一众将领,已经比她更生气,更不敢相信。 独孤坚猛地站了起来,对着沈留祯说道: “沈侍中!我魏国何时受过此等耻辱?!你如此行径损害的是我魏国的利益!我一定要向陛下禀明情况,撤了你的钦差!” 怀真郡主怒极攻心,昏了头,站起来直接说道:“对!我早就跟你们说了这个沈留祯不是好东西,他竟然当着众人的面,假公济私调戏我的驸马!快杀了他!” 此话一出……营帐中的所有人都石化了,一起扭头震惊地看向了末席位置的怀真郡主,那脸上挂相的,嘴里都能塞下一个鸡蛋。 本来已经民怨沸腾的魏国一方,因为怀真郡主的话,霎时间冻成了一块冰,有些不知道下一步该作何反应。 他们觉得沈留祯不忠心,想杀了他情有可原,可是敌对国家的郡主这么兴奋地支持他们杀了沈留祯,就…… 是他们刚刚太沉不住气了,差点让宋国人看了笑话。 等等……她刚刚还说,沈留祯调戏她的驸马? 第316章 旁人都是傻子 大家将目光从怀真郡主的脸上移开,看向了前头的沈谢两位当事人时,发现: 不只是魏国人觉得无所适从,宋国人的脸上也是一样的一言难尽。 尤其是沈留祯和谢元,此时两人很有默契地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案几。 饶是他们两个见惯了大场面,早就习惯了众人的注视,此时因为怀真郡主的话,这样被大家异样的眼光盯着看,也不免觉得面皮发烧。 而怀真郡主呢,当营帐里骤然安静下来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丢了人了。 大家看着她的目光,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莫名其妙的疯子。 她的脸瞬间烧的像是一只煮熟的虾,但是因为骄纵惯了,又拉不下脸来承认自己的错误,于是硬着头皮站着,还倔强地仰了仰下巴强撑,反问道: “看什么看?有……有什么问题吗?!” 谢元偏了一下脑袋,抿着唇叹了口气,对沈留祯说道: “说正事吧,沈大人,合约还写吗?” “不能写!我要禀明陛下!陛下绝不可能同意你如此行事!”独孤坚立马对着沈留祯吼道,愤愤不平。 沈留祯神色如常,对着胡太监和谢元拱了拱手,笑着说道: “对不住了,恐怕这合约的细节,我们还得再商议商议,今日就到这儿吧。” 说罢他自顾自地从席位上站了起来,就往外头走去。 独孤坚他们也跟在他的身后,面露不悦气势汹汹地离开。 当沈留祯路过怀真郡主身边的时候,他突然斜了一下眼睛,对着怀真郡主淡淡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像是讽刺,又像是得意的炫耀。 怀真郡主才刚刚丢了人,此时被沈留祯这个笑容一刺,怒火“噌”地一下就起来了,直想砍了他。 可是可气的是,沈留祯不是宋国的臣子,她教训都教训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带着人,耀武扬威般的离开。 想到此处,怀真郡主气得弯下腰,一挥华丽的袖子,将案几上的东西都扫了下去,从喉咙里发出了泄愤般地吼叫: “啊!!” 好在此时魏国人已经走干净了,只留下了几个负责打扫的小婢女和负责防卫的士兵。 在怀真郡主的认知里,他们基本就是长了眼睛的木头桩子,算不得人。那在他们面前失态丢脸,就不叫丢脸。 谢元也带着人走了过来,皂靴踩在了被她扫在地上的糕点上,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向了怀真郡主,目光冷凝,有些不耐,许久都没有说话。 怀真郡主被她这样明显责怪的目光盯着,眼眶一红,险些委屈的掉下泪来。 她心想:旁人是不知道内情,当然觉得她无理取闹,像个疯子。可是她知道沈留祯和谢元的关系匪浅,还知道谢元不喜欢她,就喜欢沈留祯。 她明明不是疯子!而是因为旁人都是傻子! 她红着眼眶,看了一圈众人的表情,仰着下巴,委屈又倔强地对着谢元怒道: “旁人都责怪我也就罢了,你有什么资格责怪我!” 谢元皱了皱眉,怕她这么激动,回头再说些什么不该说的话出来,于是松了眉头,轻叹了一口气,软了表情安抚她说道: “郡主,这是国事。” 怀真郡主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哽咽地说:“你当我不知道这是国事?我要是不知道,我能忍这么久吗?” 跟在谢元身后的肖二蛋终于忍不住了,脱口而出道:“郡主,你这醋吃得也太过了,那姓沈的是个男人!” 刚刚还委屈着的怀真郡主杏目一瞪,看着肖二蛋怒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教训我?!来人!给我……” 谢元眼见不妙,当机立断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臂,就将她往外头带,一边走一边说道:“郡主,我有话跟你说。” 怀真郡主一下子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痴痴地看着谢元的侧影,随着她的脚步就往外走。 谢元之所以从军这么久,都没有人发现她是个女郎,不是因为她长相不够好看,而是因为她一举一动都透着英气潇洒,再加之她年纪小,便连面目的秀气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就像何公公那日头一次见她时的反应一样,如果只看谢元的脸,第一眼就会觉得她像个女子,可是多看两眼之后,见了她行走坐卧的模样,就会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 别说是女子了,但凡是男子,都没有几个人的仪态有她这般潇洒好看的。 这也是为什么一直对男人挑肥拣瘦,硬是拖到了十八岁都没有找到如意郎君的怀真郡主,只在练武场上见了她一面,就死活非要嫁给她的原因。 这也是怀真郡主即便知道了谢元是个女郎,也总是下意识地忘了这回事情,不停地朝为她犯花痴,吃飞醋的原因。 此时怀真郡主看着谢元抓着她的那骨节匀称的手,看着她英挺的背影,心里头泛着丝丝的甜,就如同一个怀春少女看着自己心爱之人的反应一样,哪还有半点计较她是个女郎的心思。 谢元没有回头,一路上沉着脸将她拽进了郡主的车驾里头。这是头一次谢元主动进了她的车驾,与她坐在一处。 怀真郡主像是一个乖顺害羞的小猫似的,再也没有了刚才蛮横的样子,微微地低着头,时不时地偷看她一眼,绯红着脸。 谢元见她这个样子就头疼,但是又无可奈何。只能在心里头默默地自我开解一番,然后试图跟她讲道理: “郡主……我知道,你身份尊贵,定然不曾受过委屈忍耐什么,这一回能忍这么久,属实不容易了。可是,和谈事宜毕竟是国事,须得谨慎小心,不若明日,郡主就呆在驿馆中休息,可好?” “不好。”怀真郡主脸色一变,直接拒绝了,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犹豫。 谢元眸光一闪,紧抿了唇,忍出来的好脾气差点就绷不住,但是她还是耐着性子,又问了一句: “为何?” “我不乐意,一刻看不见你我心里头就不爽快,更何况你是去见沈留祯?”怀真郡主高傲地仰了下巴,阴阳怪气地说。 “荒谬!”谢元怒了,眉头一竖,丹凤眼威势惊人,沉声喝道:“都跟你说了这是国事!你心里头除了你自己,可曾想过前方将士的性命?!” 第317章 咱们来是干什么的? 怀真郡主猛地瞪了过去,头上的步摇剧烈地晃动着,眼睛中泪光闪动: “你这话什么意思?两国打仗难道都是我害的吗?跟我有什么关系?!” 怀真郡主委屈的不行,哆嗦着红唇,看着谢元双目盈泪。 谢元听闻闭了闭眼睛,压制住自己心中的怒火,声音里头透着冷,缓着语气跟她解释道: “两国现在谈判,如果谈的好,那些被魏国掳走,背井离乡的士兵就有可能回家跟父母妻儿团聚,你但凡为他们想一想,也不会在和谈的场合,说出那些话来。” 马车已经在行驶的路上,两个人坐在车里,偶尔随着马车晃动一下身子。 怀真郡主听闻,昂着下巴冷笑了一声,将自己的目光收了回来,仪态端庄地说道: “我是宋国的郡主,是陛下的女儿,不是打仗的将军,也不是朝廷的臣工,我只想着我自己有什么错?哼……从来都是旁人为我操心,还没有我为旁人操心的道理。” 谢元眉头紧皱,看着怀真郡主的脸一副不可置信地模样,低声质问道: “即便抛去郡主的身份,作为一个普通人,多少也得对陌生人的遭遇有些同情心吧?更何况,你身为郡主,本就享用着贩夫走卒的捐税和徭役供奉,你难道不应该比旁人,更多的关心那些为你刘家卖命的人吗?” 怀真郡主脸色苍白地看向了谢元,刚刚动情的红晕已经消失的一干二净。 谢元的表情虽然没有多么的愤怒,甚至更多的是一种无奈。 但是怀真郡主依旧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谢元对自己的轻视和厌恶来。 好像自己真的很不堪,不堪到让人嫌弃。 她顿时觉得自己的自尊心狠狠地受了伤,可是她从来骄傲,怎么会忍受旁人这么瞧不起她? 即便是她真的不堪又怎么样? 她是皇女,即便是天下人都觉得她不堪,她也绝不会低头承认。 怀真郡主心中恼怒,盯着谢元的眼睛,审视了一会儿,突然轻笑了一声,杏眼飞了一抹骄纵的狠辣,说道: “驸马……你若是觉得我不好,也可以。可是我要提醒你,我是郡主,我的爹是皇帝。你呢,你是我们刘家的臣子,你有什么不满,有什么怨气,憋在心里就好了,千万不要在我的面前表现出来,要不然,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说没也就没了。” 谢元听了怀真郡主的话,一双丹凤眼眸光闪烁,怒火中烧,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的手握紧了拳头,关节捏的“咯吱咯吱”地响。 怀真郡主毫不示弱地顶着谢元的目光,仰着下巴与她对视。 谢元心想:若是旁人,她道理讲不通,拳头早就过去了!可是怀真郡主说得对,她打不得。 而且看怀真郡主这顽固不化的样子,即便打她一顿也于事无补! 半晌,谢元抿着唇,从坚毅好看的唇线中,轻轻地吐了一个“好”字出来,带着铁器般的冰凉与金质。 怀真郡主被她这个字给冻住了,突然就有些心虚,生怕谢元以后真的再也不给她一个好脸色。 那怎么能成呢……她喜欢谢元啊,想跟她亲近,若是以后都不给机会了怎么办? 怀真郡主的表情顿时软了下来,默默地伸出手去,要去摸谢元放在膝盖上的手。 被谢元无情地一抬手,“啪”地一下打开了。 怀真郡主何时受过这等待遇?她捂着自己疼痛的手,不可置信地看着谢元道: “你敢打我?!” 谢元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说道:“对不住,臣乃行伍之人,手重控制不住,郡主平时还是离我远一点,省得再误伤了!” 说罢一个迈步,怀真郡主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见黑影一闪,谢元已经从行驶的马车上翻身跳了下去。 怀真郡主连忙撩开了车窗的帘子往外看,正好看见谢元穿过队伍,往前疾走的背影,只见她身姿挺拔步履坚定,依旧是那个最惹眼、最让人心动的少年郎。 “谢元!你回来!!!”怀真郡主恼怒地喊道。 可是谢元头也不回,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翻身上了马。 肖二蛋扭过头看了一眼怀真郡主这动静,又看了看谢元的脸色,颇为操心地感慨道: “老天爷啊,还是将军你有眼光,当初我们还觉得你不搭理郡主有些不识得好歹,现在看来,这醋劲儿大的,即便是个郡主娘娘也够呛了呀!” 谢元听闻,瞪了他一眼,怒道:“你以后给我管住你那张嘴!下次再惹了祸,我再也不救你,让郡主打死你算了!” 肖二蛋被谢元这怒气吓了一跳。但是他心里也知道,要不是先前谢元适时地将怀真郡主拽走了,他顶撞郡主的事情哪有这么容易善了? 于是又害怕又觉得暖心,只得乖乖地应了一声:“是将军,我知道了。” …… …… 沈留祯带着人往回走的路上,同样也不太平。 以独孤坚为首的魏国将领,不管是钦差卫队,还是平治军镇的守军,看着沈留祯的目光都像是一头狼似的冒着狠。 看那个样子,他要是一句话说不对,就要将他给活吃了似的。 “我们不服!姓沈的!你是不是因为自己是汉人,所以跟我们不是一条心?!”独孤坚看着马车中的沈留祯说。 马车的帘子时不时地被风吹起来,露出了沈留祯那张虚弱苍白的脸来。 只是他很淡定,一点也不害怕,亦没有担心,更别提心虚了。 只听他淡淡地问道:“咱们来是干什么来的?” “当然是来和谈来的干什么来的!”独孤坚很快接话道,恼怒异常。 “错,咱们是来拖延时间来的。……我就知道你们会是这种反应,所以才那么说的。今日不是又拖延过去了?!”沈留祯轻飘飘地瞧了一眼孤独坚,意思不言自明。 独孤坚霎时就僵住了,一腔怒火被堵在了胸腔里头,像是被人加了盖子生按回去了似的,差点把自己给噎死。 他缓了缓,僵硬的脸色也软和了下来,变成了愧疚,支支吾吾地说道:“哦……哦……对,是我们误会你了。” 沈留祯故意嫌弃地白了一眼独孤坚,以示清白。至于他心里是不是真的这么打算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最近可有军报,恒嘉将军平叛平的怎么样了?”沈留祯问。 第318章 你可真行 独孤坚从震惊和愧疚中醒了过来,很是殷勤地说:“哦,有,今日刚收到了最新的,说是情况有些复杂。” “有何复杂的?围了以突的人,或杀或劝降不就得了?难道他们仅剩下的十万人还长了数了不成?”沈留祯懒洋洋地问。 谁知独孤坚叹了口气,说道:“差不多吧……” 沈留祯的眼睛瞬间瞪大了,难以置信地看向了独孤坚。 只听见独孤坚说:“最近下了雪,天气严寒,冻死了不少人,又有三个郡县的汉人造反了。 再加上北边和南边的用兵的情势,朝中人心不稳,可能是他们觉得陛下迈不过这个坎儿,所以有些鲜卑贵族暗中接应以突和合安他们。 恒嘉将军说明明已经斩杀分化了五万余,可是依旧没能抓住以突他们。一直在围剿中,却没办法彻底铲除穆合一党。” 沈留祯的手扒在了车窗上,表情很是严峻,半晌他慢慢地松了手,揣着袖子,凉凉地瞥了车窗外的独孤坚一眼,说道: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也不早说。” 军中时常互通消息,可是沈留祯是个文官,虽然被皇帝派了钦差,可是依旧是个跟军事沾不上的角色。他只负责和谈,万没有将军报送给他的道理。 所以平治军镇得的各地军报消息,都是由独孤坚这个将军探了之后再告诉他的。 独孤坚听闻,抹了一下麻木的脸,说道:“早上看了心情不佳,不太想提,后来就忘了。” 沈留祯用眼角斜着他,正色道:“既然如此,此处再拖下去也没有意义,国内根本腾不出手来跟宋国一决高下。趁着乱象不算太大,先将这个小窟窿彻底堵上再说,稳一稳军心。 明日和谈合约一定要签成,你跟其他人讲清楚要害,明日无论我说什么,都不要再出声反对了。” 说罢,沈留祯不等独孤坚说话,直接将车窗的门一关,断绝了独孤坚的视线,充分表明了自己不容置疑的坚决。 …… 当他们再次在那巨大的帐篷中会面的时候,怀真郡主还是一意孤行地跟着来了,只不过她端着郡主端庄的架子,明显比昨日冷淡沉默了许多,似乎是专门为了跟谁较劲来的似的。 连沈留祯客套的跟她打招呼,她都不曾理。 沈留祯站在营帐门口停了一会儿,又咳嗽了起来,很是虚弱的喘了几口气。 他这般模样落在了谢元的眼睛里,不免担心地去看他,直觉得他好像比昨天更没精神了。 沈留祯收了帕子,抬眼对着谢元虚弱的笑了一下,这才抬步走到了自己的席位上坐了下来。 两方人员坐定,沈留祯理了一下宽大的袖子,说道: “这几日天气寒冷,大家来回奔波……咳咳咳……”他忍不住似的,又咳嗽了起来。 这下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的病明显又重了。 果然,就见沈留祯歉意的笑了一下,自嘲似地说:“对不住了,沈某身子骨弱,风寒拖了许久不见好,昨日又重了,有些耗不下去。还请诸位今日高抬贵手,就在此了结了这桩差事,也好让我早日回去养病。” 说罢,他意有所指地将目光在谢元的脸上停了一瞬,谢元连忙垂下了眼睛。 “咳咳咳……沈某昨日已经拟好了合约草书,请宋使看一看。”沈留祯对着刘亲兵挥了一下手,刘亲兵就将随身携带的竹筒拆开,抽出了一卷纸,走过去,双手替给了胡公公的随侍。 那名随侍又将纸筒替给了胡公公,胡公公展开看了一眼,面色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喉咙,然后直接递给了谢元。 谢元接过来仔细地从头看到了尾部,丹凤眼一抬,因为沈留祯的病态,下意识地语气软了许多,客气地问:“既然答应了要放俘虏,为何非要拖到明年春天?” 沈留祯用帕子捂着嘴,一双眼睛亮如秋水,带着善良的光:“冬日天气寒冷,不适宜长途跋涉,解将军,你想一想,既然是兵奴,吃穿都跟不上。你是一片好心,但是如果他们冻死在回家的路上,那就得不偿失了。” 谢元听闻,有一瞬间的动摇,她抿了抿唇,眸光一闪而过,随即坚定地说: “不行!快过年了,让他们家人团聚比什么都重要,人就在平治军镇交接,我们派人来接应,贵国只管将人好好地交给我们就成,路上的安全问题,由我们自己负责。” 沈留祯犹豫了一瞬,看着谢元又柔弱地咳嗽了两声,随即疲累似的喘了口气,说: “行,就按你说得办。” “多少人?”谢元警惕地问。 沈留祯看向了独孤坚,独孤坚满脸不耐地翻了个白眼,说道:“平治军镇这一仗就只俘虏了三百六十人。” 谢元微微皱了皱眉头,虽然知道平治军镇的兵奴不可能只有这么一点,这场仗不多,以前的还有很多,但是也无可奈何。 宋国毕竟没有足够的凭恃,停战和谈罢了,又不是招降。 就凭着魏国彪悍的民风,能让他们答应还俘虏,还在合约里头道歉,已经是难得的收获了。 “请将人数也补在合约里头。”谢元认真地说。 沈留祯温和地说:“行……那里头关于两国物品交换的清单,解将军可有意见?” 谢元看了看里头关于宋国用粮食和农具,交换魏国马具和皮革的内容,她对于这些东西的价值不太了解,不知道对等不对等,好在数量并不多,就是一个和平友好的象征。 于是转而问身边的胡太监:“胡公公,您看还有问题么?” 胡公公听闻,眨了眨眼睛,对着谢元小声地说道:“……陛下嘱咐了,只要面子上好看就行。” 谢元听闻,心里头隐隐觉得膈应,皱着的眉头就一直没松开,却直接对着沈留祯果断地说道:“没有了,就这么办吧。” 后来重新修好了合约,一式两份互相签了字盖了章,这件差事总算是了结了。 剩余的事情自有下头的人做,他们两方负责谈判的人,自然是分道扬镳。 沈留祯带着队伍来送谢元他们离开,难得他骑了马跟谢元肩并肩地走在一块儿。 谢元扭头看向了沈留祯,担心地问:“你的病好些了吗?要不还是坐马车吧,还能少吹些风。” 沈留祯没说话,对着她笑了一下,眼神中的光亮透露出些许的狡黠。 只是这一眼,谢元就明白了,昨日他那副病恹恹,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是装的。 谢元的表情一下子从担心变成了恍然,又从恍然变成了恼怒,无语地点了点头,喃喃道: “你可真行。” 第319章 十年之约就是个屁 谢元的身子随着马匹的前行轻轻摇晃着,望着前路,脸上是掩饰不住地嫌弃,说道: “有意思吗?好像只要喘着气儿,你就不停地在算计,也不嫌累得慌。” 沈留祯笑了,打趣她说道: “你还不是一样,我听说,解将军连下大雪都不耽误晨练,早上客栈的小二起来准备扫雪,就看见你浑身冒着热气儿,在院子里头练功。脚下的雪都被你武出来的罡风给扫干净了。你不累吗?” 谢元眼睛望着前头,轻轻皱着眉头,没有理他。 沈留祯见谢元不搭理他了,顿时就心虚了起来,脸上那轻松的笑容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讨好。 他转了身子,尽量往谢元的身边凑了凑,说道:“阿元,得公私分明啊,公是公,私是私,你可不能因为公事而记恨到我个人身上。” 沈留祯正说着,突然感觉到身后有人看他,于是转了一下头,结果就对上了孤独坚那扭曲的表情,像是看怪物似的看着他。 沈留祯一下子就明白了:在独孤坚的眼睛里头,他恐怕就是一个断袖分桃的男人,正在恬不知耻的勾引另外一个男人。 沈留祯往后撤了撤身子坐正。此时正好已经到了边境线上,到了分开的时候。 “阿元,借一步,我有些私事要跟你说。”沈留祯的声音很是温柔。 谢元眸光晃了一下,勒住了马匹,对着身后肖二蛋他们说道:“你们等在这里别动。” 说着就踢了下马肚子,骑着马蹿了出去。沈留祯也拽了缰绳,连忙跟了上去。 独孤坚自然听见了沈留祯的话了,不满地翻了个白眼,抬手将身后的钦差卫队都拦了下来,跟谢元的亲兵队伍一起,等在了当地。 两队人马互相仇恨的一个对视,然后就一起看向了停在远处说话的两个人。 沈留祯身上披着厚实的皮毛大氅,文质彬彬,有着和光同尘的气质。 而谢元一身利落的黑衣,穿着皮甲,腰背笔挺,浑身透着凌厉,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 这样一白一黑两个人骑在马背上,站在白雪皑皑的背景中,其他的巨大差距暂且不提,光是看衣着都不像是过同一个季节的人。 但是另一方面,这画面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和谐和赏心悦目。 两个人都是长相出众的少年人,又是年纪轻轻有了功绩的才俊。他们立在一起真的很难不让人生出感慨与赞叹来。 沈留祯眼睛追着谢元看,谢元却有些不想理他,眼睛一直看着别处。 沈留祯眸光一转,似才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纸包来,伸手替给了谢元: “阿元,此次一别,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了。” 谢元的丹凤眼转了一下,用眼尾扫了他一眼,看着纸包脸色稍缓,不知不觉间带上了些许伤感的语气,问: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沈留祯执着地伸着手。 谢元抿了一下嘴唇,有些不情愿地踩了一下马镫子,直起身子过去将纸包够了过来,修长的手指随意的拨开了纸,就愣住了。 只见里头躺了两个饱满圆润的柿饼,琥珀色的果肉,上头还盖着白色的糖霜,一看就很好吃。 谢元抬眼看向了沈留祯,沈留祯也满脸堆笑的看着她,脸上的小酒窝若隐若现,像是献宝似的,催促她说: “你快尝尝,看看好吃吗?……这个东西不好找。昨日我去一小姓氏族家里做客,见他们这柿饼做的实在是可人,就偷偷的给你装了两个回来。” 谢元有些感动,但是她还生着沈留祯的气,不想表现出来,于是随意的拿起一个放在嘴里咬了一口,然后就看着远处的雪景,皱着眉头咀嚼着,言不由衷地说道: “还行……” 沈留祯是什么样的人,看谢元这样便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顿时那双秋水潋滟的眼睛就笑成了月牙,脸上的酒窝都深了几许。 “阿元,回去你就跟宋国皇帝说,如果可以,让你每个月初六,去环山城一趟,我若是有什么消息要传递,就会去那里去寻你。这样即便是为了掩人耳目,他也不能直接夺了你的兵权。多少能令你处境好一些。” 谢元听闻,嘴里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扭过头来看着沈留祯,半晌都没有言语。 过了一会儿,她垂了眼眸,掩饰住自己内心的波动,低沉的声音却透着温柔,说道: “留祯,你这样太危险了,我不希望你因为我,让自己陷入险地,我自己的事情,我可以想办法解决。” 沈留祯掏出帕子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喘了口气说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这样了,阿元,你知道的,此时若是再犹豫不决,反而会坏了事情。” 谢元听闻,心中一凛,吐了一口气,妥协了似的说道:“好,我知道了,我会说的。还有事情吗?” 沈留祯的眼睛一直看着她,好像生怕少看了她一眼似的,笑着说道: “你还在生我的气?公事上你不是也没有徇私让步过,对我步步紧逼……” 谢元对着他翻了白眼,说道:“我只是觉得你小题大做,至于吗?谈判就谈判,还装病。一肚子的花花肠子就不能歇两天。” “话不是这么说的,若是能促进两国十年停战之约,乃是造福两国百姓的大好事,谁知道你不依不饶地非要跟魏国要些好处才肯签约,不得已我才想了这么个法子。”沈留祯用十分忧心天下的口气说。 谢元听闻,很是不屑地嗤笑了一声,用丹凤眼的眼尾扫着他说道: “装,你就接着装,你当我不知道,你们谈和只是为了拖延时间,为了国内的平乱争取优势和时间罢了……就魏国那个彪悍尚武的民风,他们真的会安生十年?谁信呢?!” 沈留祯惊讶地问:“你知道你还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的?” “废话!十年之约就是个屁,我不趁机要些眼巴前实在的东西,难道就光拿着那一张废纸回去占地方吗?” 沈留祯看着谢元眸光亮如星辰,然后就爆发出了一阵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第320章 谁好看? 他的笑声这么大,惊得旁边几个觅食的麻雀都飞了起来。 长长的队伍后头,怀真郡主掀开了车窗的帘子,看着前头两人在一起的身影碍眼至极,气恼地对宫人说道:“去,跟驸马催一催,赶紧走!” “是。”宫人低头应了一声,连忙小跑着去了。 这边谢元看着沈留祯那开怀大笑的模样,丹凤眼中冒着幽光,抬手又咬了一口柿饼,慢慢地咀嚼着没说话。 沈留祯鲜少有这么放肆大笑的时候,直到他笑累了,才用手背擦着眼泪停了下来,说道: “阿元,你比小时候长进多了,不容易。现在也会闷不吭声地藏着心眼了。” 谢元听闻,又勾起了以前那些不好的记忆来,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 “那还不是多亏了你了。你不知道,有一次一个婢女在我面前哭,梨花带雨的,我第一反应就想起你来了。她的演技跟你比,实在是差太多了。” “哈哈哈……”沈留祯笑得整个人都在生辉,这么多天的虚弱和病态似乎都没了,问,“她为什么对着你哭?” 谢元有些烦躁地瞥了他一眼,说道:“谁知道,估计以为我是男的,想嫁给我。” 沈留祯突然就笑不出来了,他看着谢元,眼睛里头闪着光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很严肃地问:“阿元……你……你……” 谢元见他吞吞吐吐地就着急,喝道:“说!” 沈留祯突然间想到了一个很棘手的问题。他很想问问她,为什么不愿意跟他亲近,是不喜欢他吗?对他没有男女之情? 当然,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即便是谢元不喜欢他当她的夫君。他们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靠着这样的情分,也不影响他们在一起生活。 但若是谢元不喜欢男人……那就可怕了。 她若是不喜欢男人,身边又是郡主,又是一堆小女子往她的身边扑……那哪儿还有他什么事情? 想到这一点,沈留祯整个人都惊慌了,嘴唇都在哆嗦: “那个……如果,我是说如果……”他不知道怎么问,想了想之后,说,“你觉得郡主好看,还是我好看?” 谢元听见这个问题就惊了,心想沈留祯怎么突然间就变成了怀真郡主第二了? “沈留祯,你是不是烧坏脑子了?!”谢元怒了,一个怀真郡主就够烦人的了! 这是病吗?还会传染? 正在此时,郡主身旁的小宫女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还没到跟前,就喊道: “驸马爷,郡主催促让赶紧走。” 谢元皱着眉头不耐烦地说:“知道了,这就走!” 那小宫女累得直喘气,转过身又跑走了。 谢元拉着缰绳冲着沈留祯说道:“你还有事情要说吗?不说我就走了。” 沈留祯此时见谢元这么听那个郡主的话,更是忐忑,全没有平时那察言观色的机灵劲儿,傻傻地追问:“你还没有回答我呢。” 谢元冷笑了一声,丹凤眼的威势惊人,拉着缰绳说道:“你再这样,我真的会动手打你……驾!”说罢就一踢马肚子,朝着大路奔去。 谢元一动,跟着她的亲兵队伍也立马跟了上去,然后就是宋国使臣的车队,缓缓的从沈留祯的身旁经过。 沈留祯抬着一只手,看着远处谢元离开的背影,半天都没有动,一副受了打击的样子。 独孤坚早已经带着队伍让开了路,跟沈留祯站在了一处,此时面色有些嫌弃地说道: “沈大人……你这模样太肉麻了,你不会真的喜欢男人吧?” 沈留祯收回了自己的手,端正了脸色和仪态,不善地反问道:“你觉得呢?” 独孤坚很耿直地回答说:“我不知道啊……” 沈留祯胸口一滞,只能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 三个月后。 宋国京城郡主府灯火辉煌一片红光。 后门处一个送酒的和一个送肉的车夫,揣着手靠在了墙根处一起闲聊。 “哎,你听听里头的动静,够热闹的,也不知道那新郎官解将军长什么样,真如传说中那样,如同天神下凡吗?”送酒的抓着酒囊喝了一口,又递给了送肉的。 那送肉的接过酒囊,伸着头往四处看了看,回头身来小声地说: “我今天白天的时候见着了,那长得叫一个俊俏,带着他的亲兵走路生风,好威风,就是一直黑着脸,怪吓人的。” 送酒的兴奋地不行,说道:“真的?我想象不出,长得年轻面嫩,怎么还能吓人呢?” 送肉的又往他跟前凑了凑,说:“你不知道,我听说……解将军是被怀真郡主算计了,他本来家里有个娃娃亲,不愿意娶郡主。结果让郡主设计的跟他有了肌肤之亲,这才让陛下下的旨,逼着成婚的。” “啊……好家伙,真的?一直听说这怀真郡主有些荒唐,但没想到这么荒唐啊。” “就是啊……所以这婚仪才这么简单,新郎连骑马游街的仪式都没有,听说陛下怕新郎脸色太难看,丢皇家的面子。”送肉喝了一口酒,揪着脸说。 “啧啧啧……”送酒的叹道,“一个能打得过北夷人的将军,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给算计了,这叫什么事儿啊。敢情英雄也有憋屈的时候。” “谁说不是呢。” …… 而院子里头,谢元穿着一身红色长衫,腰间系着玉带,头上竖着的发带自然的垂在肩上,身姿挺拔如松柏,寒着一张脸站在人群中。 她身后的肖二蛋热情地对着宾客说道:“……对不住对不住,我们将军滴酒不沾,我们帮他喝,我们代劳。”说着就从对方的手里抢过了酒杯,自己一个,递给了孙田一个,两个人一饮而尽。 来得宾客大多也都是军营中人,早就知道解将军那不近人情的怪脾气。从前就不能把他怎么着,现在人家都成了驸马了,就更没办法了。 于是他们只是收了笑容,暗自白了谢元一眼,端着酒杯喝了就这么算了。 谢元像是完成任务似的,一声不吭,冷着脸就往下一桌走。身后她的亲兵队伍赶紧跟着她移动。 还没走到呢,就见本来其乐融融的那一桌,看见谢元要过来了,立马安静了下来,各个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 谢元皱了皱眉头,不耐地说了一句:“你们陪着喝吧,我到后院去了。”说罢脚尖一转,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