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斗不如当学霸》 七公主 这里是一个被穿越者改造过的时空 姜霓蹙着眉看着自己细小的胳膊,转头望向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黑木雕花的床上,室内是古朴淡雅的装饰。 她愣了三秒,随后哭笑不得,一场车祸让她也加入了穿越大军。 嘎吱一声,门被推开,一个身着蓝色宫装的女子走进,姜霓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子,她五官生得极美,所谓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宫装女子看见她,喜极而泣道:“阿霓,你可算醒了,吓死娘了,你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姜霓缓慢地摇了摇头。 沈蕴宜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摸了摸姜霓的额头,松了一口气:“总算是退烧了,阿霓别怕,没事了,没事了…” 姜霓出声道:“有镜子吗?” 沈蕴宜怔了一下,但还是吩咐宫女拿了面镜子给她。 姜霓接过镜子,不由得睁大双眼,镜子里的少女虽面带病容,却难掩姝色,五官精致漂亮,和眼前的女人有五六分相似。 但让她吃惊的却不是这个,而是这面镜子。 这竟然是面玻璃镜,和她前世的所见过的镜子几乎相差无几,但这不可能是古代所能够达到的工艺水平,难道这是个架空的时代? 沈蕴宜好笑道:“才刚醒来就臭美。” 姜霓不动声色地说道:“娘,有没有模糊一些的镜子,这面镜子照得太清楚了,一脸病色的,一点都不好看。” 沈蕴宜拿过她的镜子,说道:“瞎说什么呢,你只是还在生病,脸色才会不好。再说了,自从高祖皇帝造出这琉璃镜以后,以前的青铜镜就没人再用了,去哪里给你找个模糊的镜子。” “哦,”姜霓眨了眨眼:“娘,我还是觉得有些困,想再睡一会。” 沈蕴宜柔声道:“先把药喝了再睡吧。” 一个青衣宫女端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过来。 沈蕴宜亲自喂她吃了药,帮她将被褥掖实,坐在床头守着她入睡。 不一会,就传来了姜霓均匀的呼吸声。 青衣宫女看姜霓已经睡熟了,方低声开口道:“主子,奴婢无用,那群太医一个个推三阻四的,只开了个药方,都不愿过来。” 沈蕴宜紧紧地抓了抓手中的帕子,苦笑一声:“罢了,这也怪不了你,这宫中落井下石本就是常态,这么多年了,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你去熬些清淡的粥来,等阿霓醒来一定饿了。” 宫女应声退下,沈蕴宜温柔地望着姜霓的睡颜,轻轻地抚摸着她的鬓角,喃喃道:“阿霓,对不起,是娘太没用了,你可一定要好好的,娘只有你了……” 姜霓在被窝中的手微微动了动,看样子,原身是个不受宠的公主,日子似乎还不太好过。 莲青走进庭院,就看到坐在殿前台阶上的公主。 她穿着一袭杏红色的衫子裙,裙摆上绣着几朵含苞欲放的桃花若隐若现,肌肤若雪,清美灵动,正捧着一卷书认真地看着。 真是一幅比丹青还要美好的画面。 姜霓似乎察觉到她的到来,抬起头,朝她问好道:“莲青姐姐。” 莲青低身向她行了个礼,说道:“公主,地上凉,您病才刚好,怎么坐这了,快回屋子去吧。” 姜霓摆摆手:“没事,这里空气好,在这待着舒服。” 她们母女不受宠,所住的棠梨殿也比较偏僻,庭院不大,宫墙上朱红色的漆纷纷脱落褪色,露出斑驳的苍白。 正对殿前栽着几株梨树,此时正是梨花盛开的时节,花瓣飞棉作雪,纷纷扬扬,清甜之气萦绕鼻间。 姜霓此时的位置,正好将此景一览无余,坐在这里读书,更是让人有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养病的这些天里,姜霓翻阅了不少这里的书籍,加上对宫人们旁敲侧击地打听,对这个时代也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原来她以为这里是一个架空世界,但她后来发现这里其实是一个平行的时空。 这里是一个被穿越者改造过的时空,宋代以前的历史都和她原来的世界一样。 这个穿越者就是当前朝代的开国皇帝姜熠。 他虽出身行伍,身份低微,但凭借着自身高超的领导能力和超越千年的远见卓识在乱世中渐渐地形成自己的势力。 姜熠发明钢铁,改良黑□□,造出了超时代的军用设备和武器,加之运用近现代优秀的军队管理模式,在这个冷兵器时代姜熠的军队几乎拥有压倒式的优势,即便是战无不胜的蒙古骑兵对上他也只有功败垂成的份。 他一举将蒙古鞑子赶回草原放羊,建立新朝,立国号为梁,定都金陵,。 姜熠践祚后,励精图治,轻徭薄赋,力兴教育。 他改革科举制度,科举考试除了传统的四书五经外,另加入数理科。 其实就是古代算科和现代数理化的结合。 关于姜熠的事迹后世流传非常之多,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十分引人注目。 那就是他传奇的的一生当中只有一位妻子,明德皇后梁思芮,大梁国号从何而来不言而喻。 明德皇后也是个可以写成一本书的传奇女子,只可惜红颜薄命,仅当了九年皇后便病逝了。 一年后,姜熠因悲伤过度也跟着走了。 两人膝下仅仅只有一个女儿,但皇位不能没人坐,于是便从旁支当中过继一个儿子。 这就便宜了姜霓的祖父,也就是先皇。 先皇才能平平,在姜熠耀眼光芒的对比下,甚至略显平庸,先皇在位四十余年后驾崩,如今的皇帝便是姜霓她爹—元和帝。 姜霓今年十三岁,是大梁的七公主。 她娘沈婕妤出身不高,能入选完全是因为容貌出众。 以色侍他人,能得几时久,元和帝并非沉迷美色之人,一时的新鲜感过了就把人抛在脑后了。 像沈蕴宜这样的女子宫中不计其数,沈蕴宜还有一个女儿,已经算是不错了。 但是,好巧不巧,姜霓和皇后所生的六公主同一天出生,本来这也没什么,但偏偏六公主在襁褓中就夭折了。 皇后虽不至于怨恨沈蕴宜和姜霓,但总免不了迁怒,这些年一直对她们不冷不热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后不喜她们。 没有皇帝的宠爱,又不受皇后的待见,加上这母女俩如出一辙的懦弱气性。 可想而知,在豺狼虎豹的后宫当中,就是任人搓圆捏扁的受气包。 姜霓看着史书上对高祖皇帝丰功伟绩的记载,不由得陷入深深的思考当中。 同为穿越者,她和高祖皇帝之间的差距怎么也有一座珠穆朗玛峰了吧… “公主可真用功,病一好就开始看书。”莲青笑着赞道。 随即又担忧道:“公主病了这么久,功课万一跟不上怎么办,先生不会怪您吧。” 大梁民风开放,不输盛唐,即便女子不能科举,但在高祖皇帝的极力倡导下,女子入学亦成为了新的风尚。 姜霓再不受宠,也是皇室公主,拥有着到京中最高学府国子监的入学资格。 因着先前落水,反反复复地高烧,已有月余没去学堂了。 她摩挲着手里的书页:“我也不知道,要看先生讲到哪里了。” 在高祖皇帝的改革下,这里的学堂和她前世的学校有些相近,所学的内容也有些类似。 那些数理化的内容并没有很高深,只是相当于后世的基础水平。 对于当年的理工科学霸姜霓来说,可以说是是小菜一碟。 真正对她来说很难的,反而是四书五经,诗词歌赋之类的。 但好在原身之前所学的知识还在她脑子里,她看过书后很快就能回想起来,将它们重新吸收。 莲青以为她也在为此事担忧,连忙岔开话题,跟她聊起了别的事。 两人正说着话,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声。 莲青皱了皱眉,轻声对姜霓说:“公主不要出去,奴婢出去看看就行了。” 姜霓答应得好好的,等她前脚一走后脚就跟了上去。 棠梨殿偏殿住的是去年刚入宫吴才人,能在这住也不是多受宠的主,但也比沈蕴宜要好上一些。 最近吴才人不知怎么攀上了徐贵妃,越来越不把她们放在眼里。 姜霓在旁边看了一会,大概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刚才,主殿的一个小宫女银杏在洒扫时不小心把水桶给碰倒了,恰好吴才人经过,硬要说她是故意把水洒在她要走的路上,想害她摔倒。 总之就是来找茬的,这路的材质是水泥,也是那位牛逼的穿越者前辈的杰作,不要说水了,泼油都不一定能摔到她。 银杏跪在地上,双眼通红,脸颊高高地肿起。 沈蕴宜不在,前几日姜霓故意稍微露出发烧太久,很多记忆都模糊不清的意思,沈蕴宜十分担心,日日都要去佛堂烧香祈祷一番。 莲青作为沈蕴宜身边的大宫女,此刻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吴才人,此事是不过是一个误会,银杏毕竟是主殿的宫女,就算她犯了什么错,还是我家主子回来再行惩罚吧。” 吴才人轻轻地摇着手中的团扇,傲慢道:“本才人有必要冤枉一个奴婢吗,沈婕妤算什么东西,拿她压我,我今天还就非要好好教训这个贱婢了,翠儿,继续掌嘴。” “是。” 莲青挡在银杏面前。 吴才人冷笑:“好一个姐妹情深,那就一起打吧。” “住手。” 一道清糯的声音传来。 本来还想多装几天小白兔的,奈何有些人非要撞到她的枪口上! 力学原理 摩擦力的原理是出自高祖皇帝所著的《力学原理》 翠儿被姜霓一声喝住,手僵在半空,一时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姜霓没理会她,径直走到银杏身边,将她扶了起来。 吴才人心中不屑,不过一个不受宠的公主,真以为自己是金枝玉叶了,在她面前装什么装。 她柳眉一皱:“七公主这是何意?” 姜霓淡淡道:“吴才人要罚银杏,总要有个理由吧。” 吴才人指着地上的一大摊水:“这贱婢故意在我经过的路上洒水意图害我滑倒,怎么,七公主要包庇这个贱婢,莫非此事和七公主也有关系?” 莲青简直要被吴才人的颠倒黑白给气笑了,没等姜霓开口,她就愤怒道:“吴才人您可别乱冤枉人,此事和公主一点关系都没有,公主一整天都在读书。” 吴才人冷哼一声:“七公主身份尊贵,我不过一个小小的才人怎敢冤枉她,公主若不忿,不如到皇后娘娘面前评评理。” 莲青:“你,皇后娘娘怎么会有空理会此等小事。” 更何况阖宫上下谁人不知皇后不喜七公主。 姜霓给莲青投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微笑道:“是啊,此等小事何必劳烦皇后娘娘,还是让我来和吴才人说道说道这所谓的证据。” “吴才人有何证据证明银杏是意图害您滑倒而不是不小心打翻了水桶,你又怎么证明你走在上面一定会滑倒。” 吴才人不依不饶:“她早不打翻,晚不打翻,偏偏在本才人经过时打翻,不是故意的是什么,如果我没注意走上去了,七公主又怎么能肯定我不会滑倒。” “公主还真是有趣,一个奴婢而已,打就打了,本才人还要为她证明什么?” 姜霓忍不住在心中为她鼓掌,这吴才人虽然脑子蠢了一些,但这诡辩的能力还真是一流,要是放在现代,没准能参加个辩论赛什么的。 “错,大错特错,”姜霓声音清冽起来,“这地面是以一种叫做水泥的东西铺成,其特点就是粗糙平整。” “人行走在地上,会受到摩擦力的作用,摩擦力是指阻碍物体相对运动的力,摩擦力的大小受到摩擦系数的影响,摩擦系数和滑动面的粗糙程度有关。” “水泥地面十分粗糙,摩擦系数很大,同时,吴才人鞋底的花纹,也增加了接触面的粗糙程度。” “总之,吴才人受到来自地面的摩擦力够大,即便有这水,也根本不足以让你滑倒,所以,才人给银杏安上的所谓的罪名,也根本就不成立。” “银杏只是不小心打翻水桶,既然银杏没有冒犯吴才人,这点小事自然也轮不到吴才人来教训主殿的宫女。” 吴才人被姜霓一大段理论说得头晕脑转,愣在了原地。 在场的其他人也都云里雾里。 摩什么玩意儿? 好半天,吴才人才反应过来,她有些疑惑,这还是原来那个一声不吭的,跟个哑巴似的七公主吗,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地能说会道? 她不甘示弱:“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呢,什么力不力的,妖言惑众,莫不是以为这样胡言乱语一通就能救下这奴婢。” 姜霓凉嗖嗖道:“摩擦力的原理是出自高祖皇帝所著的《力学原理》,吴才人的意思是说高祖皇帝所言是胡说八道,妖言惑众?” 虽然如今女子可以入学,但还是有不少人家信奉女子无才就是德。 就算要学,也是学些像吟诗作对,琴棋书画这样风雅的事件,少有女子会对这种枯燥无味的东西感兴趣。 即便这本书早已在大梁出版,对它不甚了解的还是大有人在,很显然,吴才人就属于这类人。 这么大顶帽子,吴才人当然不敢戴,她连忙否认:“你,不,我没有这个意思。” 姜霓悠悠道:“既然你没这个意思,那就是承认我方才所说的是对的喽。” “不,不对。” “哦?那你是承认对高祖皇帝不敬吗?” “也不是。” 吴才人此时完全被绕晕了,自己明明只是想惩罚一个奴婢,来打主殿的脸,怎么会和高祖皇帝挂上钩了。 姜霓继续加火道:“让我想想,辱骂先祖,还当何罪来着……” “算了,本才人大人有大量,不与这奴婢计较。”吴才人连忙打断姜霓。 再让姜霓说下去,不知道要安多少罪名在她身上。 “吴才人,读书是个好习惯,脑子也是个好东西。我这刚好有《力学原理》这本书,送你好了,不用客气。”姜霓笑眯眯地说道。 在场的宫人忍俊不禁,又不敢笑出声来,只好低下头抖着肩膀。 姜霓一番话夹枪带棒的,明明就是明晃晃地骂吴才人人蠢就多读书,别出来丢人现眼。 吴才人脸上青白交错,咬牙切齿道:“不用了。” 再待下去也是丢脸,吴才人狠狠地瞪了姜霓一眼,匆匆地回了寝宫。 姜霓也没生气,反而冲她甜甜一笑:“吴才人慢走。” 这哑巴今日吃错药了吧,怎么和平日差别那么大。 吴才人恨不得撕烂她那张明媚出尘的笑脸,真是跟她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狐媚子,今日这事且先记下,看她以后怎么收拾这对母女。 回到主殿后,姜霓叫人拿了伤药给银杏抹上。 银杏感动得涕泪连连,她一个卑贱之躯,七公主竟然为了她当众和吴才人对上。 她当即要给姜霓跪下磕头,但被姜霓拦住了,让她回去好好休息。 银杏暗下决心,日后无论发生什么她一定会对七公主忠心耿耿。 原先得知自己被分配到棠梨殿时,她心中还有些不大情愿,但渐渐地,她发现这里虽然冷清,但却有一种家的感觉,沈婕妤脾气温和,大宫女也不仗势欺人,七公主更是平易近人。 能有这样的主子,比在别的地方小心翼翼,胆战心惊地当差不知好上多少。 姜霓当然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在她看来,吴才人这种没脑子又轻狂的人,在宫中铁定活不长,她根本不在乎得不得罪她。 此时主殿的宫女纷纷围着姜霓,一个劲地夸她刚才威风凛凛。 平日里她们也没少受偏殿的欺负,沈蕴宜性格太过软弱,对上吴才人往往也都是吃亏。 今日好容易扬眉吐气占个上风,大家都十分高兴。 一个小宫女拍马屁道:“公主今日好威风呀,您是怎么做到的,能不能教教奴婢!” 姜霓但笑不语,这就是知识的力量! 又不由得心中微叹,这点小事就开心成这样,主殿以前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 沈蕴宜回来后,莲青向她说了今天这件事。 沈蕴宜听完后沉默了半晌。 莲青忍不住开口道:“主子,公主虽然冲动了些,但都是为了帮我们这些下人出头,您别生气。” 沈蕴宜笑了:“我怎么会生气呢,我只是高兴,我的阿霓长大了,知道保护身边的人了。” 莲青又道:“只是这次算是彻底和吴才人撕破脸了,以她的性子,日后必定不依不饶。” 沈蕴宜叹了声气:“就算没有今天这出,她对咱们又会有什么好脸色,以后尽量远着她就是了,再怎么样我的位份也比她高,明面上她应该不敢做什么。” 莲青心中也在默默叹气,沈婕妤性子好是好,但实在是太过软弱了,遇事能退则退,从不主动生事。 明明比吴才人高了两个位份,还能被挤兑到这份上。难怪这么出挑的相貌却是如此境地。 但这些不是她一个宫女能置喙的,好在公主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希望主殿也能因为公主的改变越来越好吧…… 国子监的休旬制度和她前世一样,上五天休息两天,节假日再额外放假。 明日正好是要上课的第一天,姜霓的请假也注销了。 前些日子她一直在温书,今日正好抽空逛逛这皇宫,熟悉一下地形,毕竟是她日后要生活很久的地方。 正值暮春时节,午后阳光暧暧,流云溶溶,春花凋尽,亦有别样之美。 深深宫邸,红墙金瓦,雕甍绣槛,恢弘大气,不比她从前游玩过的故宫差。 在某些细节处,她更是发现了熟悉的现代工艺的痕迹,在这个异时空中,竟给了她一丢丢安慰。 她行至一座假山群,似乎听到里面有什么声音传来,正待进去看看究竟,突然出现一双手将她用力一拉,把她拉到了假山后面。 姜霓差点没摔下去,好在及时扶住了山壁,她欲要开口,就被捂住了口鼻。 “嘘。”一个身着蓝色锦袍的少年示意她噤声。 假山外几个宫女內侍左顾右盼地匆匆走过,似乎再找什么人。 待人走后,少年松开了手。 姜霓退后两步,细细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少年。 少年衣着华贵,面容俊秀,年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 少年挑了挑眉:“是你呀,你怎么会在这,看我干嘛,怎么,发烧把脑子烧坏了,小爷都不认识了。” 姜霓已经隐约猜到了他的身份,他一开口,她就更确定了。 “我就住在这附近,出现在这有什么奇怪的,倒是六皇兄的住处好像离这不近,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是。还有啊,刚才那些人是谁,你躲什么。” 六皇子姜景赫,淑妃所生,比姜霓大一岁,是宫中年纪最小的皇子。 父母向来偏爱幼子,皇帝也不例外。 六皇子出生时,恰好干旱已久的豫章之地天降甘霖,解了元和帝的燃眉之急。 元和帝大喜过望,觉得这个小儿子是天降福星,一直对他宠爱有加,比起太子也不遑多让。 所以也养成了他天不怕地不怕,三天两头惹是生非的性格,淑妃日日都在为他的管教问题头痛不已。 国子监 那些人所探寻的,是真正能够推动时代进步的利器。 六皇子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惊讶道:“呦,原来你会说话呀。” 这小破孩会不会说话! 姜霓没好气道:“我长着嘴巴怎么不会说话。” 少女身姿娉婷,面带轻嗔,六皇子突然发现,他这个七皇妹长得还怪好看的。 “谁让你平常总是一言不发的,跟个锯嘴葫芦似的,”六皇子摸了摸鼻子,“你就应该多说说话,你看,你声音不是挺好听的嘛。” 有这么夸人的吗? 鉴定完毕,直男石锤! “你懂什么,淑女就应该静柔娴雅,难道要和你一般,上蹿下跳地跟个猴子一样。” 姜霓面不改色道:“再说了,平日里你有主动找我说过话吗?” 六皇子想了想,好像还真没有,但他觉得这真不能怪他。 虽然他们两人恰好在同一个斋里上课,平日见面机会还挺多的,但以前说过的话加起来还没今日一天多。 原因当然不可能在他身上,往日里姜霓见到他跟老鼠见到猫似的,看见他就绕道,实在躲不过也就匆匆打个打招呼就离开了。 他当然是不会承认自己猫嫌狗不待见的。 想到这,六皇子就一阵头痛:“唉,真羡慕你,不用去上学,最近学的那什么几何原理难得和鬼一样,什么圆锥曲线,立体几何乱七八糟的,真是看着就烦,一个都不想学。” 姜霓眯了眯眼:“欧氏几何?” “对对对,没错,就是这个,那个叫什么来着,欧几里得的西洋人搞出来的。“ “那些西洋人真是一天到晚吃饱了撑着没事干,不做些实事,尽想一些花里花哨没有用的东西,偏偏高祖皇帝见了如获珍宝。唉,真是苦了我们这些学子。” 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六皇子喋喋不休地抱怨道。 姜霓严肃道:“不对,六皇兄,这不是毫无意义之学,这些理论看似无聊抽象,天马行空,其实恰恰是这个世界的真理,那些人所探寻的,是真正能够推动时代进步的利器。” 六皇子奇道:“你是怎么知道太学那帮老学究也是这样说的。” 姜霓自豪道:“这大概就是英雄所见略同吧。” 六皇子:“……” 他嘟囔道:“我又不想当什么推动时代进步的人。” “那你想做什么?” 六皇子双眼放出光来:“我想当个侠客,行走江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行侠仗义,快意恩仇!” 末了,他眼光黯了下来:“但是父皇和母妃肯定不会同意的。” 姜霓嘴角抽了抽,这熊孩子真不是一般地中二。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于是转了个话题:“其实,你也不用羡慕我,我明日也要重新回太学了。” 六皇子顿时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表情:“啧,你早不回去晚不回去偏偏明日回去,还真是巧了,明日正好是月测。” 六皇子心情瞬间好了,他心想,姜霓这么久没去上学,肯定还不如他呢。 幸福感都是对比出来的,这么一想心里就平衡了不少。 姜霓心念一转,露出一个不安的神情:“这……” 又重重地叹了几口气。 六皇子同情道:“你别担心,你这么久没上课,就算没考好,先生也不会责怪你的。” 姜霓纠结道:“不只担心这个。” “那还有什么事?” “我在想啊,我这么久没去太学,都有些陌生了,明日乍然一去,还要月测,我有些害怕。” 六皇子不解,姜霓刚刚怼他的样子不是很厉害吗,现在竟然说怕。 但想到她之前不喜与别人交谈,在太学也没什么熟人,也没多想,当即拍着胸脯道:“没事,你明日跟着我就行,不用害怕。” 姜霓眼眸一亮:“那就谢谢六皇兄了!” 六皇子有些不好意思:“没什么,举手之劳而已。” 远处传来脚步声,六皇子伸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不好,他们又找来了,被他们抓到我就要回去做功课了,我得先走了,明日我在宫门口等你。” 六皇子话音一落,便轻车熟路地翻过假山,朝另一个方向溜之大吉。 姜霓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的背影:“六皇兄慢走,明日见!” 她正愁明日该怎么表现才不会露馅,还真是瞌睡来了遇到枕头,和六皇子一起,能省去不少麻烦。 转眼就到了第二天,姜霓一大早就被沈蕴宜给叫了起来,吃过早饭后掐着点到了宫门口。 结果六皇子还没到,说好了等她呢,到底是谁等谁! 她的贴身婢女碧梧疑惑道:“公主,时间不早了,你怎么还不上马车?” 姜霓:“等人。” “您在等谁呀?” “喏,这不就来了。”姜霓伸出手指。 碧梧朝她手所指的方向望去,一个穿着和姜霓类似服装的少年正大步朝这里走来。 不是六皇子还有谁。 太学要求统一着装。皆以简单大方,舒适便利为主。 男学子的服装是湖青色暗竹纹长袍;女学子是颜色稍浅的天青色裙子,襟袖处绣着精巧的兰花,还挺符合姜霓秀若芝兰的气质的。 “小七,你到得真早。”六皇子笑嘻嘻道。 碧梧吓了一大跳,连忙下拜道:“奴婢参加六皇子。” 她家公主什么时候和这祖宗这么熟了。 “免礼,你自己去坐小七的车,小七坐我的车就行了。”六皇子吩咐道。 碧梧为难道:“这——” 六皇子可是出了名的性格顽劣,保不准会对公主做什么。 六皇子不耐烦道:“让你去你就去,我会吃了小七不成。” 姜霓给碧梧使了个眼色,让她自己上她的车,碧梧也不敢违抗六皇子的命令,忧心忡忡地看了姜霓一眼,不情愿地走了。 姜霓边上马车边说:“不早了,六皇兄,马上就要迟到了。” 六皇子跟在她后面跳了上来:“放心好了,肯定不会迟到的。刚才练了一会剑,有些晚了。” 过了一会,姜霓才知道他的“放心”是什么意思。 马车在街上超速行驶,时不时传来车夫的怒喝声:“让开,快让开。” 街道上行人纷纷往旁边避让,有人想站出来骂两声,但看到华贵的马车后又默默吞了回去。 能坐这样马车的,绝对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人,难怪天子脚下,敢如此嚣张。 姜霓觉得颠簸得她快要把早饭吐出来了,看六皇子的样子似乎还挺习以为常的。 好在国子监离皇宫不远,只三条街就到了,下了车后,她脸都白了两圈。 姜霓发誓,有生之年她绝不再坐第二次姜景赫的马车! 朱红色的大门上方,黑色匾额上龙飞凤舞地书着“国子监”三个烫金大字。 国子监内草木葳蕤,人文荟萃,当先映入眼帘的事一座孔子石像和两块碑文。 其中一块碑文上刻着礼记的《学记》篇和高祖皇帝的经典语录“百年大计,教育为本;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另一块碑文上则刻着学子守则。 国子监实行分层次教学,刚入学的学子从最低等级的正义堂开始学习,一级一级地通过考试,分别进入崇志堂、广业堂、修道堂、诚心堂和率性堂学习,全都修读完毕后就可以结业了。 每个学堂的课程时间一般为一年半,若是没通过考核,则留级继续学习。 国子监的生源大部分来自皇亲国戚,功勋子弟或高官之后,当然也有普通官员的后代和寒门子弟,但都是天资上佳者才会被破格录入。 姜霓和六皇子目前就读于修道堂。 两人走过一条长廊,就到了掩映在两棵参天古木中的修道堂。 此时学堂中已到了不少人,众人纷纷侧目,这不是六皇子和七公主吗,这两人怎么走到了一起? 大概是姜霓太久没在众人眼里出现的缘故。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有个感觉,以前怎么没发现七公主长得这么漂亮! 前排坐着两个容貌姣好的小姑娘,其中一个姑娘轻蔑地瞥了她一眼,便不屑地转过了头。 另一个姑娘则朝她微微地点了一下头:“七妹妹。” 有点意思! 姜霓早就将自己那一堆的兄弟姊妹给打听清楚了。 这两个小姑娘,便是四公主和五公主,两人都和六皇子同龄,比她大上一岁。 四公主的生母是丽嫔,是五公主生母陈婕妤的嫡姐,有了这一层关系,四公主和五公主的关系也比旁的姐妹要好。 这两人的性格也截然不同。 四公主姜绫,蛮横霸道,在宫中时就常常拿下人出气。 而五公主姜妍却文静温和,对谁都是一副笑容。 这一个照面,谁是四公主谁是五公主简直不要太好猜。 姜霓也回了五公主一个微笑,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六皇子也顺便坐到了她身后的一个空位上。 没过多久,周围突然传来“嘶——”的一声。 姜霓抬头,一个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少年走了进来。 她顿时明白周围人为何抽气,眼前这个少年简直俊美得不像真人。 少年也穿着太学的校服,鬓若刀裁,眉如墨画。 他生着一双很好看的桃花眼,眼角翘起一个刚刚好的弧度,眸色极亮,像是雪夜中清隽皎洁的圆月。 宛若一幅绝世名画,多一分过于昳丽,少一分则寡淡。 少年站在那,仿佛四周都失去了颜色,成为他的点缀。 姜霓突然想到漫天皆白中欺霜傲雪,开得如火如荼的红梅,天地之间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不是裴世子吗,裴世子不是在率性堂吗,怎么来这了?” “裴世子长得可真好看,成绩还那么好,次次考课都是头名,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 “我要是能和裴世子成为同窗就好了!” …… 随着裴晏的走进,大家窃窃私语不断。 裴晏 裴晏,字子越。 燕王世子,裴晏。 姜霓心中默念这个名字,这个她在宫中之时就如雷贯耳的大名。 裴晏是永安大长公主最疼爱的孙子,永安大长公主就是高祖皇帝与梁皇后唯一的女儿。 裴晏的先祖裴智,是高祖皇帝的结义兄弟,功勋累累的开国功臣,在一场战役中为救高祖皇帝而牺牲。 高祖皇帝大恸,封裴智为燕王,又将裴智尚年幼的儿子裴之予封为世子,接到身边亲自教养,待其成年后袭爵。 裴之予与永安公主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人也逐渐渐生情愫。 后由高祖皇帝赐婚,将永安公主下嫁燕王,这在当时也是一段佳话。 裴晏自幼天资聪颖,悟性绝佳,教过他的先生都十分喜爱他。 他在太学中的成绩更是一骑绝尘,时人皆称其有昔日高祖之风。 元和帝对裴晏也是十分偏爱,裴晏风头之盛,连皇子都要让他三分。 裴晏对周围的低声议论置若罔闻,目不斜视地走到讲台上,敲了敲桌子。 堂内立刻鸦雀无声。 “周学官临时有事,让我代他监考,规矩诸位都懂,就不用我多说了,”裴晏目光飞快在堂内扫了一圈:“我这个人呢,眼力天生就不错,在座诸位可别有什么小动作。” 裴晏挥手,示意一个书童打扮的年轻人分发考卷。 自己则拖过一把椅子,懒洋洋地靠在上面,不知从哪掏出一把折扇,认真地把玩着,一个眼神都没丢给下面。 好像先前所说的话只是在吓唬他们。 这个动作若是换个相貌平平的人来做,必定不甚雅观,可放在裴晏身上,却赏心悦目得毫无违和感。 一个蛾眉弯弯的女学子不由得看呆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一双眼睛恨不得长在他身上,一时都忘了还要考试。 裴晏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和她对视了一眼,眼神中略带玩味。 女学子耳根一烫,连忙把头低下来,心中还在不停地怦怦乱跳,一时连笔都拿不稳。 座下如她这般的女学子不在少数,连四公主都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裴晏这家伙,净会装模作样。” 姜霓听到后座六皇子的小声吐槽。 她心中深表赞同,这就是传说中的恃美行凶吗? 姜霓边暗自腹诽边翻阅考卷。 考卷共有三张,一半题目是经史类,一半是数理类,时间统共一个时辰半。 席座中笔墨都是准备好的,考试规定,经史类题目用毛笔书写,数理类因为要画图,为了方便可使用碳笔书写。 姜霓快速浏览了一番,心下了然,提笔蘸墨,先做起了经史类题目。 经史类的考试内容是默写,填空,论述,赏析等等,大抵是现代语文考试的前身。 七公主是个基础扎实的好学生,默写的内容对姜霓来说没有太大难度。 至于其他开放式的题目,经历过现代高考,在题海中征战四方的做题家姜霓自有一套完整的套路体系,就算是瞎编胡诌也能蹦出不少内容来。 好在这次没有考策论或者诗赋,姜霓心中感到庆幸。 至于数理科更是和她前世所学的数理化没法比,对于理工科出生的姜霓来说简直毫无难度,三下五除二就做完了。 停笔一看,时间还有将近半个时辰。 四周都是沙沙作响的写字声,不少人还在双眉紧锁地奋笔疾书,亦或是咬着笔冥思苦想,已经没人有功夫去欣赏裴晏的盛世美颜了。 反倒是裴晏在讲台上饶有兴趣地欣赏着座下学子们一张比一张还要苦瓜的脸。 他的目光落在了姜霓身上,和其他人紧张的神色大相径庭,姜霓一脸气定神闲地坐在席座上,双手撑在下巴上,正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 裴晏感到微微诧异,这是对考试信心满满还是已经完全放弃了,不知为什么,他更倾向于相信前者。 姜霓转过头来,恰好对上裴晏的目光。 姜霓的眼睛也生的极美,杏眸中仿佛有湖光潋滟,又似山涧清泉般干净澄澈,无一丝杂质。 裴晏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过了一会,缓缓开口道:“已经做完的学子可以自行离开。” 姜霓稍微看了一下左右,发现大家都还在埋头苦写,心道,这是在说她吗? 不过她已经将卷子认真检查过一遍了,再坐下去也怪累人的,既然主考官都这么说了,姜霓没有犹豫,将考卷摆放好,用镇纸压在上面,起身离开了。 其他学子们看已经有人离开,心中更加慌了,连写字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下午还有课,姜霓不能回宫,于是趁这个时间逛了逛国子监。 姜霓前世大半辈子都是在校园里渡过的,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回到这个熟悉的环境,一时之间,她不禁感慨万千。 不是走了多久,古朴雅重的钟声响起,三三两两的学子鱼贯而出,前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朝她迎面走来。 四公主故意拦住她的去路,趾高气昂道:“呦,这不是那根木头吗,见了本公主还不行礼?” 姜霓微微一笑:“太学规定,学子不论何种身份在太学内一律平等,互相之间仅行同辈礼。四姐姐贵人多忘事,烦请直走右拐,门口石碑上明明白白地刻着呢。” 四公主一怔,这还是平常百般奚落都不敢还口的姜霓吗? 虽说太学如此规定,但怎么可能真的做到人人平等。 她恼怒道:“你竟然还敢回嘴!我问你,你刚才是不是故意提早交卷,想吸引子越哥哥的注意力。” 姜霓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四公主口中的“子越哥哥”是谁。 裴晏,字子越。 姜霓嗤笑道:“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是裴世子的谁吗?你这么想让裴世子记住你,下次不如直接交白卷好了,想必裴世子一定会对四姐姐‘见之难忘’的。” 四公主更加生气了,厌恶道:“小贱人,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和你娘一个样,大狐媚子生的小狐媚子。” “我娘是狐媚子,那父皇是什么。”姜霓冷笑,“这里是太学,读书明理之地,你满口污言秽语,看来先贤的圣哲礼教似乎对你并无用处,真是读书读到狗肚子里了。” 姜霓又轻蔑一笑:“若是裴世子听见你这番话,大概也能‘印象深刻’的吧。” 四公主虽然蛮横,嘴皮子却不甚利索,被姜霓骂得一时词穷,她满脸通红下意识地抬起巴掌,往姜霓脸上扇去。 姜霓眸光一冷,这四公主比她想的还要嚣张跋扈,竟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她。 她侧过身子,往后躲去。 这时一双手捏住了四公主的手腕,将她往后一推。 六皇子匆匆赶到,他怒道:“姜绫,你在做什么?” 四公主尖声道:“她敢骂本公主,本公主一定要好好教训她。” 六皇子当然知道平日里她是个什么德行,当即冷笑一声:“谁不知道你姜绫是什么人,你不欺负人就不错了,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这里是太学,不是你的寝宫,小七也不是你的下人。” “我警告你,下次再敢欺负小七,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四公主一脸委屈:“六皇兄,我也是你妹妹,你为什么帮她不帮我,明明是她出言挑衅在先。” 在六皇子眼里,姜霓就是一个柔柔弱弱,说话促狭的小姑娘,怎么可能去欺负别人。 六皇子一脸不为所动:“赶紧给我滚。” 这时五公主也来了,不知她向四公主附耳说了些什么。 四公主不敢对上六皇子,恶狠狠地盯了姜霓一眼:“你给我等着。” 气冲冲地扭头离开了。 五公主略带歉意地对姜霓一笑:“四姐姐脾气不太好,没有恶意的,七妹妹你别放在心上。” 五公主说完,也匆匆转头去追四公主。 六皇子恢复平常神色,对姜霓道:“小七,你没事吧。” 姜霓一笑道:“多亏六皇兄来得及时,我没事。” 六皇子语重心长道:“姜绫最是跋扈,你以后离她远些,她要是再欺负你,就赶紧来找我。” “江湖人士,义字当头,”姜霓竖起大拇指,“六皇兄真是古道热肠!” 一句话恰好夸到了六皇子的心窝处,他心中对姜霓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他美滋滋道:“好说,好说,走,时辰不早了,我们吃饭去!” 两人离开后,草木后走出来两个少年。 其中一个少年面无表情,一双好看的桃花眼雾气缭绕,看不清深浅。 另一个少年嘴角噙笑,面带打趣:“啧啧,子越,你真是好福气,堂堂皇室公主在此为了你争风吃醋,我还真是越来越嫉妒你了。” 裴晏斜了他一眼:“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卫长捷想了想四公主蛮横的样子,算了算了,消受不起。 “诶,子越,你和这个七公主熟吗,以前怎么没发现太学里竟然还藏着这么漂亮,还这么会说话的小姑娘。” 卫长捷想起方才姜霓有条有理骂人的模样就觉得好笑。 裴晏脑海中突然浮现那双灵动的杏眸。 “不熟。喂,你想干什么,她今年才多大,你可别打人主意。” 裴晏满脸写着,你这丧心病狂的东西。 卫长捷一脸伤心:“子越,你我相识多年,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裴晏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你还算挺有自知之明的。” 卫长捷:好想往这张花里胡哨的脸上揍上一拳。 算了,忍住,打不过他。 他快步跟上裴晏:“子越,走那么快干嘛,你倒是等等我。” 国子监的有个专供师生膳食的食堂,叫做食味斋。 原本姜霓还不对古代的大锅饭抱有太大希望,没想到事实却出乎她意料。 食味斋和现代的自助餐厅十分类似,中间几排是已经烹饪好的菜肴,学子们根据自己的口味自行挑选。 此时食味斋已经来了很多人,却并不拥挤喧闹,反而十分地井井有条。 大家都自觉有序地挑选,落座吃饭,男学子更是自觉退后,让女学子先行挑选,以显示自己的君子风度。 膳食种类丰富,味道也还不错,这待遇比棠梨殿不知好上多少。 若不是亲身经历,打死姜霓也不会相信,堂堂皇帝嫔妃,竟然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肉菜。 其实以婕妤的份例,本不止于此,可宫中都是看人下碟之辈,内务府分发的份例,经过层层克扣,到手的竟然一半都不到。 姜霓平常学习用的笔墨纸砚占了大头,只好在吃穿上抠抠搜搜,沈蕴宜还在穿着几年前的旧衣裳。 姜霓注意到,有好一些学子,长相明显不是大梁子民。 六皇子解释说,这些人都是来自周围的国家皇室贵族,仰慕我大梁强盛,被他们的国家派来学习交流的。 姜霓再次诧异,大梁国力似乎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强大。 不过想想也没什么奇怪的,中国在大部分时候,本来就是世界巅峰的存在。 更何况还有那位逆天的穿越者带来的很多跨时代的科技成果,现在只会更加强大。 姜霓突然想到前世的近代史,她虽然没有亲身经历,只在教科书上见过,但不妨碍她感同身受地跟着悲愤难过。 这里的历史轨迹和前世大不相同,生生在半路来了个大转弯,那是不是意味着在这个时空那些事都不会再发生。 “诶,小七,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跟你说话都没听到。”六皇子出声把她的思绪从游离的天边拉了回来。 “没什么,”姜霓垂眸道,“我只是在想,万国来朝,国柞强盛如斯,能生于此盛世之中,是吾辈之幸。” 六皇子自豪道:“那是自然!” “你刚才跟我说了什么?” 六皇子:“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跟你抱怨一下,这次月测的数理科题目好难啊,比平时的功课还要难上许多,我脑袋都要做打结了。” 姜霓语气清浅:“哦。” “小七,难怪你那么早就走了,真是有先见之明!”六皇子拍了拍她的肩,“早知道我也走了,反正坐在那也想不出来。” 姜霓轻轻一笑,没有解释什么。 下午就是听学官讲课,和前世上课没什么区别。 有六皇子罩着,也没不长眼的再敢来招惹她。 在太学的第一天,出乎意料地顺利。 头名 六皇子不可思议地看着榜首上姜霓的名字,蓦然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欺骗 吱呀一声,裴晏推开门走了进去,这是一间不大的雅室,中间摆放着一个狻猊香炉,幽幽地吐着袅娜青烟。 上首的案牍前,坐着一个身着绯红官袍,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 孟涟看到裴晏,笑眯眯地招手道:“子越来了,快过来。” 裴晏走上前,弯腰一辑:“老师。” “不必多礼,”孟涟和颜悦色道,“今日叫你前来,是想让你帮个忙,来,先坐下再说。” 裴晏依言坐于案侧,低头便看到了桌上大沓的卷子。 他心下了然,抬眸懒懒道:“老师叫我前来,就是为了这个吧。” 孟涟捏了捏眉心:“可不是,年纪大了,看到这些繁琐的事物就头疼,还得麻烦子越了。” 裴晏静静地看着他睁着眼睛说瞎话,孟涟不过四十好几,正值壮年,年纪大个鬼。 裴晏淡淡道:“陛下命老师在太学任教,老师就是这样敷衍了事的?” “陛下不过让我挂个名罢了,内阁一天到晚破事一大堆,哪有闲工夫真在这当学官,”孟涟一脸苦恼,“偏偏李元谦这老学究,拿着鸡毛当令箭,本官好不容易休沐一天,还给我派差事,还美名其曰甚么‘能者多劳’。” 裴晏乐了:“祭酒大人英明,省得您一得闲就跑去喝酒。” 孟涟纠正道:“不是‘喝’,是‘饮’,古人饮酒作乐,为师不过是饮酒放松一二。” “废话少说,帮不帮忙?” 裴晏无奈道:“我若是不愿,早走了,还会陪您在这废话。” 孟涟这才满意地笑道:“好,好,子越,那这一半可就要辛苦你了。” 裴晏任劳任怨地批起了卷子。 裴晏此人,天生不知道虚怀若谷这四个字怎么写,他尚年少之时就名满金陵,天生桀骜不驯,潇洒恣意。 但有一点,他觉得自己还算挺谦虚的,裴晏自认没有什么经天纬地之才。 那群人将他吹的天花乱坠,大半不过是看在他显赫的家世上。 往常在他人面前耍耍花架子就算了,他对于孟涟的才华,还是打心底里折服的,也从未把那套装模作样搬到他面前。 这算得上是裴晏全身上下那一点良心未泯的尊师重道吧。 “唔,”孟涟突然出声,打破了这片寂静,“子越,你来看看这张答卷。” 裴晏接过卷子,就看到署名处赫然两个娟秀的字体—姜霓。 怎么又她,裴晏心中第一个冒出的想法就是这个。 孟涟又出声:“你看看她数理题的解答。” 裴晏换上了认真的神色,翻到第二张,好工整的格式! 他越细看便越惊讶。 半晌,裴晏方开口:“她用的好多解法,都十分新奇,有些简直闻所未闻。” 孟涟点头:“对,细细看来,都十分地有条理,答案也都是对的,这些难道都是她自己想的。” 裴晏答道:“应该是的,恰巧那日是我在监考,七公主甚至还提前半个时辰就离开了。据说她之前生病,已经月余没来太学,更不可能提前知道考试内容。” “这位七公主今年多大了?” “约莫十二三吧。” 孟涟沉默半晌,方叹息:“长江后浪推前浪,后生可畏呀!” 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学子们月测的成绩出来了,这年头没有隐私权的说法,成绩和排名就大喇喇地贴在修道堂门前的一个榜上。 是以学子们亲切地把这样的日子称呼为‘放榜日’。 此时榜前已经围着众多学子,六皇子不可思议地看着榜首上姜霓的名字,蓦然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欺骗。 说好的一起凉凉的呢? 结果,凉凉的明明只有他一个人!!! 看着六皇子哀怨的眼神,姜霓无辜地睁着大眼睛:“我有说过这次考试很难吗?我有说过我不会做吗?” 六皇子仔细回想了一番,好像还真没有。 那为什么他会自动把姜霓归结为同类人? 对了,是因为姜霓很久没进学了。 这样还能还能考这么高的分数,比第二名还要高上许多! 六皇子看向姜霓的眼神顿时多了一股“非人哉”。 “你是不是发个烧把脑子给烧开窍了!” 姜霓想了想:“好像还真是。” 六皇子羡慕道:“要是我也能烧一烧就好了。” 此时周学官走了进来,学堂立马安静了下来。 周学官走到讲台上,轻咳了一声,开口道:“这次月测,大家想必也知道成绩了,这次的数理题目取自率性堂,对于大家来说是偏难了一些。” “这次月测的目的呢,主要是为了告诫在座学子们,不要骄傲自满。学海无涯,你们要走的路还有很长。所以呢,没有考好的学子也不要灰心丧气。” “不过,”周学官顿了一顿,“姜霓学子这次的成绩实在是出乎意料,尤其是数理题,答得非常好。在此之前姜霓学子因病已经月余未来进学,可见在家中也没松懈学业,大家要好好向姜学子学习,课后可像她请教。” 姜霓感到许多目光朝她身上投来,艳羡有之,钦佩有之,嫉妒亦有之。 她低下头,面不改色地倒腾着手中的笔。 周学官继续说道:“今日我们就来讲解一下这次的月测。既然这次数理题比较难,我们就从它开始。” “数理是科学发展的根本,自本朝以来,水力纺纱车,水泥,肥料等新产品的出现,百姓的衣食住行水平都极大提高,在座的多数,不论将来或是步入朝堂,或是潜心学术,都应该要学好数理,方能利国利民……” 周学官又絮絮叨叨一大堆,方进入正题。 …… 下课后,六皇子就迫不及待地拿着卷子窜到姜霓身边,指着上面的一题道:“小七,小七,方才先生讲课时我又不小心走神了,你再给我讲讲呗。” 姜霓嘴角一抽,还是细细给他讲了一遍。 六皇子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我怎么没想到呢!” 姜霓挑眉道:“你今日怎么转性了,竟然主动来问我问题。” 六皇子叹气道:“还不是因为父皇今晚要查问我功课。” 姜霓:“……” 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以前姜霓在修道堂不过是中等水平,这次忽然突飞猛进,众学子都还挺好奇的,但姜霓平时寡言少语,并不与同窗往来,是以许多人踌躇不定。 但还是有人忍不住上前去找她搭话:“七公主,恭喜你这次取得好成绩。” “谢谢。”姜霓礼貌地回到。 “那个,我可以借你的答卷看看吗?”那学子一脸期待道。 “当然可以。” 学子高兴地将她卷子借来观摩,其他人见状,也纷纷上来一起观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经史题还算正常,数理题竟然全对,难怪可以拉开那么多分。 大家都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姜霓也没故作谦虚,自然地和他们分享了一些学习技巧和考试技巧。 都是十来岁的少年,正处于心思比较单纯的年纪,你一言我一语,极容易就熟悉起来。 学子们发现,七公主并没有像他们想象中的那般孤僻,相处起来还挺舒服的。 学霸本来就容易给人好印象,长得好看的学霸就更是了。 姜霓在众同窗心中的好感度瞬间飙升。 “七公主也太厉害了吧,这都可以全对!” “这题原来这么简单就可以做出来了,我怎么没有想到!” 数理,无论古今中外,都是令人头秃的存在! 四公主面色铁青地看着这一幕,她搞不明白,这世界怎么突然之间陌生了起来,姜霓像变了个人似的,六皇子向着她,其他人也突然对她示好。 四公主看向身边的五公主,发现她也在望着姜霓的方向。 她心气不顺,看什么都不顺眼,恶声恶气道:“怎么,你也想去讨好那个小贱人吗?” 五公主脸一白:“我没有。” “没有最好。要不是因为我娘,你们母女能在宫里有一席之地?”五公主冷冷道:“我告诉你,你最好别想着什么吃里扒外的事。” 五公主知道四公主这是拿她撒气,她越辩解估计五公主越恼,也不说话,只深深地低下头任她骂。 四公主想到几天前姜霓骂她的情景,就感到如鲠在喉地难受,从小到大,还没人敢那样对她,她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她走到姜霓面前,居高临下道:“你不会是舞弊的吧?” 还没待姜霓开口,六皇子就反驳道:“你哪只眼睛看到了?” 四公主:“不然一直以来成绩平平的人怎么可能一下子拿到头名,这未免也太不寻常了。” 姜霓好笑道:“不寻常又不代表不可能,先生都没质疑什么,你又是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 四公主倨傲道:“你不敢正面回答,是心虚吗?” 此时和四公主“交好”的学子们也纷纷附和。 六皇子不甘示弱道:“小七聪明呗,你不就是嫉妒小七嘛,有本事你也考个头名。” 四公主:“我可不会为了考头名使一些下三滥的手段。” 姜霓心道,这二货怎么老盯着她不放,难不成七公主以前得罪过她? 姜霓:“若我没记错,你此次应该是第十吧。” 四公主骄矜道:“不错。” 姜霓语气认真道:“我瞧你也不太像呀,我寻思着,像你这样的都能在第十,我考第一有什么奇怪的。” 六皇子毫不客气地捧腹大笑。 四公主俏脸一红,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她本想给姜霓个下马威,没想到这个贱丫头这么牙尖嘴利,竟然让她在这么多人面前下不来台。 此刻她才终于意识到,姜霓早就不是原来那个任她搓圆捏扁的软柿子了,她突然后悔来挑衅她了。 “我可以证明七公主的清白。”一个眼睛很大,相貌标致的姑娘走了过来。 “考试那日我恰巧坐在七公主左边。” “更何况此次月测是裴世子监考,在他眼皮子底下,谁能舞得了弊?” “一个人能取得这么大的进步,背后必定是付出了极大努力,四公主一句话就否定别人的努力,还随便给人扣上这么大的帽子,未免也太欺人太甚了。” “更何况七公主还是你的亲妹妹,四公主如此行径,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云听瑶 那阿霓,我们现在是朋友了。 四公主看了来人一眼,‘呵’了一声,讽刺道:“云听瑶,你少在那装腔作势,你往日里次次都是头名,这次却到了第二,我就不信你心里没有疙瘩。” 云听瑶摇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世间的聪明人千千万,我可不像某些人一般目光短浅,小肚鸡肠。四公主可别以己度人。” 四公主当然听得出,云听瑶在拐着弯骂她,她目光阴沉地看着两人,气冲冲道:“哼,你,你们就是串通一气,狼狈为奸,我懒得与你们为伍。”说完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姜霓无辜地耸了耸肩,这算是倒打一耙吗? 云听瑶得意洋洋地看着四公主离去的背影,冲姜霓眨了眨眼。 姜霓冲她一笑:“刚才谢谢你啦。” 云听瑶笑嘻嘻道:“别客气,我本来就不喜欢姜绫,她粗鲁刁蛮,除了仗势欺人,还会干什么!” 姜霓噗嗤一声:“那倒是,只是我这个四姐姐脾气很大,心眼却小,这下你可算是得罪她了。” 云听瑶满不在乎道:“别人怕她,我可不怕,有我姑姑在,她可不敢对我怎么样。” 云听瑶是平昌侯府的嫡小姐,她口中的姑姑,就是当朝皇后。 有靠山就是不一样! 姜霓开玩笑道:“云小姐真厉害,下次四姐姐再来找我麻烦,别忘了再‘拔刀相助’!” “七公主,你说话可真有意思,”云听瑶爽朗一笑,“放心好了,我一定会站在你这边的!” “对了,别叫我云小姐,叫我听瑶就行了。” 姜霓笑道:“好,听瑶,你也别叫我七公主,我娘叫我阿霓,你也这样叫我吧。” 云听瑶眨着亮晶晶的大眼睛:“那阿霓,我们现在是朋友了。” 姜霓点头:“当然!” 六皇子终于忍不住插话道:“喂,两位,你们旁边还有个大活人在呢!小七你怎么不感谢感谢我,我刚才没帮你说话吗?” 姜霓讶然道:“咦,我们两个之间的关系还用说‘谢’字吗?” 六皇子瞬间开心:“是哦,你说得对!” 云听瑶瞥了一眼六皇子,对姜霓说道:“阿霓,等会放学,我们一起去领奖励吧。 “我马上又要集齐一套笔洗了!”云听瑶语气兴奋。 姜霓:“什么奖励?” 云听瑶:“你不知道吗?太学旬考,前三甲是有奖励的。” 她还真不知道。 姜霓来了兴趣:“哦,是吗,那奖励是什么?” “你这是有多不关心世事,”云听瑶吐槽道。 经过云听瑶颠三倒四的解释,姜霓才搞清楚,原来太学在成立之初寒门学子占了一半多,为了减轻他们的生活压力和鼓励学习,太学设立了各种名义的补贴。 这个就是其中一种,但当时的富家子弟都不屑这点银子,太学就将其出品的笔洗也作为奖赏。 这个制度一直延续至今,即在大考中获得前三甲,可在银钱和笔洗中二选一。 虽然太学出品的笔洗不甚贵重,但胜在精巧,又是荣誉的象征,即便是眼高于顶的豪门子弟也很是钟爱。 ------------------------------------- 广林堂。 一个书童打扮的青年从箱笼中取出两方笔洗,行礼道:“二位的奖品,请收好。” “多谢。”云听瑶小心翼翼地拿起了其中一个。 姜霓开口道:“呃,那个,可以选择银钱吗?” 青年愣了半天,方反应过来:“您说什么,哦,当然可以,您稍等。” 这也不能怪青年反应太慢,实在是太久没见过要银子的人了,如今的国子监学子大都非富即贵,谁会稀罕这点钱。 六皇子一脸暴敛天物地看着姜霓:“小七,你疯了吗,太学的笔洗别人可是想要都得不到,这么有收藏价值的东西不要,你要银子干什么!” 姜霓一本正经道:“因为我穷啊,人穷志短,没办法…” 六皇子:“……” 云听瑶倒没觉得奇怪,她心道,不愧是我云听瑶看上的朋友,果然与众不同! 青年很快就去而复返,将银钱给了姜霓。 姜霓掂了掂钱袋,还真不少,大概有五六两左右,不愧是首都第一学府,真是财大气粗。 姜霓在国子监门口和云听瑶道别,和六皇子一起回了宫里。 和六皇子在宫里分别后,回到了棠梨殿。 一进门,碧梧就迫不及待地朝莲青喊道:“莲青姐姐,好消息!公主在太学的月测中得了头名!” 莲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公主可真是聪慧。” 姜霓不可闻地蹙了一下眉,不对劲,她从进来开始就隐隐感觉气氛不对,现在更不对劲了,看莲青的样子,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姜霓放下手中的课本,问道:“我娘呢?” 莲青:“主子有些不舒服,先歇下了。” “我去看看娘。”说着就要走进沈蕴宜的寝宫。 莲青急忙将她拦住:“公主,主子没事,只是觉得有些累,已经睡下了,主子向来浅眠,您还是等主子醒了再去看她吧。” 姜霓凝神看着莲青:“莲青姐姐,是出了什么事对吗,你别瞒我。” 莲青语气故作轻松道:“没有,哪能呢,能出什么事。” “银杏,你来说。” “奴婢,奴婢不知道。”银杏求救似的看向莲青。 “我问你话,你看她干什么。怎么,我吩咐不动你了吗。”姜霓加重语气道。 银杏扑通一声跪下:“公主恕罪,主子下了命令,不许奴婢们多嘴。” 姜霓叹了一口气,拽起银杏:“我是一定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你直接说,没事,娘那有我呢。” 银杏这才吞吞吐吐地说了事情的经过。 吴才人不知在徐贵妃面前说了什么,今日下午,徐贵妃将沈蕴宜召了过去,寻了个错处,让她跪了一下午。 姜霓色变,步履匆匆地闯进沈蕴宜寝室,沈蕴宜正穿着寝衣躺在塌上,白皙的膝盖上一片青紫交错,隐隐有血迹渗出,在周围光滑的皮肤的映衬下,显得十分地触目惊心。 另一个大宫女腊雪红着眼眶轻轻地用药酒给她揉散淤血。 疼得沈蕴宜冷汗涔涔,却咬着牙不发出声来。 沈蕴宜看到姜霓进来,连忙放下裤管,还欲盖弥彰地拉过一旁的毯子盖在身上。 但姜霓已经全看到了,她语气沉沉地喊了一声:“娘亲。” 沈蕴宜敛出一个笑容:“阿霓,你回来了,今日在太学如何?” 话毕又颇为责怪地看了一眼跟在姜霓身后的莲青。 姜霓:“嗯,一切都好。” 姜霓从袖中掏出一个钱袋,丢给莲青,吩咐道:“你去太医院请个太医来看看。” 莲青应声离开了。 沈蕴宜温声道:“阿霓,娘没事,你别担心,不用叫太医,别这么麻烦。” 姜霓:“娘,还是让太医看看吧,就算没事,也配些好点的药,也能好得快些。” 沈蕴宜微笑地拍了拍姜霓的手,问道:“娘听你的就是了,那些钱你哪来的?” 姜霓强忍着心中的怒火,解释了一下钱的由来,又陪沈蕴宜说了会儿话,吩咐腊雪好好照顾沈蕴宜,便借口还有功课要做离开了。 离开沈蕴宜寝室后,姜霓面色阴沉地朝外走去,碧梧和银杏连忙匆匆跟上。 银杏:“公主,您要去哪,您千万别冲动,徐贵妃可是连皇后娘娘都要给三分薄面的,咱们可得罪不起。” 姜霓并非如银杏所想,要去找徐贵妃算账,她还没那么不自量力。 她径直往小厨房走去,缓缓地挑起眉:“我有那么笨吗?” 银杏更不解了:“公主去小厨房干嘛?您要吃什么吩咐奴婢一声就行了。” 姜霓神秘一笑:“你待会就知道了。” 她走进小厨房,四处翻找了一番,在一角翻出了一块黄白色的布。 姜霓眼角带笑:“找到了。” 出手 吴才人这根搅屎棍,不教训一下实在是意难平 火浣布,是用石棉纤维纺织而成的,具有不燃性。 列子书中就有记载:“火浣之布,浣之必投于火,布则火色垢则布色。出火而振之,皓然疑乎雪。” 火浣布在现代叫石棉,是一种工业用品,因石棉粉尘具有致癌性,世界上多数国家将其列为禁用品。 姜霓捣鼓了一阵,将它捣鼓成了洁白的粉末状。 石棉还有一项作用,那就是与皮肤接触后会引起瘙痒。 她暂时还惹不起徐贵妃,但吴才人这根搅屎棍,不教训一下实在是意难平。 不就是仗势欺人吗,谁不会呀! 姜霓将石棉粉末小心地收入一个小瓷瓶,交给银杏,小声在她耳边说道:“你明日寻个机会,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把这个洒在吴才人养的那只畜生身上,记得小心些,不要自个沾上了。” 吴才人近来从徐贵妃处得了一只毛色很漂亮的猫,她嘚瑟得不行,恨不得将其奉为上宾,每日都要亲自抱着逗弄一番。 银杏眼里闪着兴奋的目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出于对姜霓的信任,也没问太多。 ------------------------------------- 第二天一早,吴才人一出来,就看到姜霓扬着笑容在门口挥着手向她打招呼。 昨天刚给了沈蕴宜一个下马威,吴才人心情正好,也没像往日一般不理不睬。 吴才人走上来关切道:“沈姐姐没事吧,听闻昨天还叫了太医,我本来想去瞧瞧沈姐姐,又怕打扰了她休息。” 姜霓和煦道:“多谢吴才人关心,我娘是个好人,菩萨自然会保佑她的。” 接着,她又用只有两个人可以听到的声音道:“只是举头三尺有神明,善恶到头终有报,某些为虎作伥的小人可要小心了,说不准什么时候报应就来了。” 也没等她反应过来,便冲她咧嘴一笑,飘飘然地走了。 仿佛关系良好的两个人偶然碰见,相互寒暄了一番。 吴才人望着姜霓远去的背影,呸了一下,这死丫头一定是在咒她。 真是可笑,若真如她所说,天下岂不是太平了。 她拢了拢衣袖,趾高气昂地往另一条路走去。 ------------------------------------- 傍晚,放学后。 姜霓对六皇子说道:“六皇兄,你不是说今日先生讲的受力分析没听明白吗,不如今晚过来棠梨殿,我们一起做功课。” 六皇子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在自己宫里淑妃不是亲自盯着他做功课就是派一群人盯着他,他想偷个懒都不成。 六皇子:“没问题,那我用过晚膳后就找你去。” 姜霓回到棠梨殿,银杏就激动地跑过来告诉她:“今日吴才人不知怎么了,全身发痒,请了好几个太医都没用,只说是过敏,让她清淡饮食,多休息少出门,气得吴才人摔了好几个杯子,这会子还在发火呢。” “是吗,吴才人好可怜,怎么说也是邻居,过半个时辰,我们就去探望探望她。”姜霓对着银杏眨了眨眼。 “嗯嗯。”银杏幸灾乐祸地点了点头,等会肯定有好戏看了。 “公主才刚回来,你拉着公主嘀嘀咕咕些什么呢。”莲青走了过来,训斥了银杏一声,转头对姜霓温和道:“公主,快来吃饭吧,今日娘娘亲自下厨,做了公主最喜欢的珍珠肉圆。” “诶,来了。”姜霓乖巧地应道。 华清宫。 淑妃:“景赫人呢,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又跑哪疯去了。” 底下人战战兢兢地答道:“回娘娘,六皇子去棠梨殿了,说是和七公主一起做功课。” 淑妃缓缓地皱起了眉头:“七公主?” “是的,娘娘,就是沈婕妤的女儿。” 淑妃想了一会,才想起这个人的存在,她只在宫宴上见过七公主,印象中的七公主总是低着头,一个人默默地待在不起眼的角落里。 淑妃吩咐道:“去传景赫的书童过来,本宫要问话。” 六皇子有两个贴身书童,竹安和竹成,竹安和他一道去了棠梨殿。 听闻召见,竹成脚不沾地走进殿内跪下:“给娘娘请安。” 淑妃抬了抬手,示意他平身。 淑妃直接了当地问道:“本宫问你,景赫什么时候和七公主那么熟了。” 竹成答道:“好像是从七公主病好后,六殿下突然和七公主熟了起来,两人放学经常一起回家。” 淑妃又问道:“七公主这人如何?” 竹成思忖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答道:“这,奴才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七公主学习很好,前不久的月测拿了第一,功课还被先生表扬了好几次。” 淑妃沉默了半晌,眼神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竹成紧张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连忙低下头去了。 “行了,本宫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奴才告退。”竹成松了一口气。 淑妃招手示意心腹宫女上前:“你去棠梨殿看看情况。还有,去打听一下七公主和沈婕妤。” “是。” ------------------------------------- 六皇子大步流星地朝着棠梨殿的方向走去,他发现前面似乎有个很眼熟的身影。 走近定睛一看,这是姜霓的贴身宫女碧梧。 六皇子笑道:“本皇子又不是不认路,小七可真客气,还特地派你来迎接我。” 碧梧勉强笑道:“六皇子误会了,奴婢不是来接您的。公主突然有些不舒服,让奴婢来跟六皇子说一声,让您明日再过来。” 六皇子急道:“你说什么,小七病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请太医了吗?” 碧梧:“六皇子放心,一点小毛病罢了,没什么事的。” 六皇子:“那我去看看小七再走吧。”说着就急急往前走去。 碧梧挡在他面前:“六皇子,公主已经歇下了,您还是先回去吧。” 六皇子停住了脚步,仔细看了看碧梧,发现她神情慌张,神色十分地不自然。 他只是心大,并不是傻,瞬间想到这其中必定另有隐情。 他抿了抿嘴,不再理睬碧梧,越过她大步往棠梨殿走去。 碧梧嘴角微微上扬,连忙跟了上去,虚拦了他两下,语气故作焦急:“诶,六皇子,公主真的没事,您还是别去了。” 棠梨殿庭院中。 姜霓语气平淡道:“吴才人,就因为我早上和你说了几句话,你就说是我害你过敏的,未免也太强词夺理了吧。” 吴才人蒙着面纱,隐约可以看到面纱之下的小红点,她语气冲冲地指着姜霓道:“我从未有过过敏,怎么你早上刚咒完我,我就成这样了,一定是你这小贱人的动的手脚。” 她光滑白净的手背上长着一个一个的红疙瘩,原本葱根般的手指也变得十分肿大。 姜霓余光瞥见银杏微微对她点了个头。 她微微地勾了勾嘴角,一改方才连连谦让的态度,嘲讽道:“吴才人在说什么浑话,今早不过恰巧碰到,和你打个招呼罢了,本公主何时咒过你了?” “今天和本公主说过话的人多了去了,正好在路上还碰见了条狗,本公主心情好还逗弄了两下。怎么偏偏就吴才人过敏了,吴才人要泼脏水,也要泼得有水平些,真是徒惹人笑话。” 吴才人被姜霓的一通指桑骂槐气得脸色通红:“好个牙尖嘴利的小贱人,你别得意,等我禀告贵妃娘娘,有你的苦头吃。” 姜霓:“贱人骂谁呢。” “贱人当然是骂你。”吴才人未加思索便脱口而出。 四周传来宫女的哄笑。 姜霓但笑不语,这招虽然土了一点,但胜在好用,这不,一挖坑就有人往下跳。 吴才人反应过来自己失言,忙闭上嘴,恶狠狠地盯着姜霓。 姜霓上前走了两步,继续添火加油道:“本公主好心来看你,却被当做驴肝肺。啧啧,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好不得的…” 吴才人面色愈发铁青。 姜霓又轻声说道:“吴才人,消消气吧,太医不是嘱咐你了要静养吗?” “不然吴才人这般花容月貌真是可惜了。我曾听说有一种病,和你现在的症状挺像的,也是长了红疙瘩,皮肤发痒,过了几天,便会慢慢地长出脓包,发烂至露出森森白骨……” 姜霓似乎是不忍再说下去,用帕子捂着嘴巴。 吴才人听得后背发凉,愈发觉得这件事和姜霓脱不了干系,尖声道:“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么清楚,果然是你干的。” 姜霓不语,带着得逞的笑容看着她,仿佛再说,是我又怎样,你又没证据,能把我怎么样。 吴才人恼羞成怒,身上还奇痒无比,又被姜霓变着法地刺激,本就仅存不多的理智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用力地一推姜霓,姜霓作势往地上摔去。 后宫中人向来极为爱惜自己的容貌,吴才人也不例外,她向来养尊处优,想到这一天下来所受的苦楚,犹不解气,冲上去想要掌掴她。 姜霓连忙护住脸,心中还不慌不忙地想道:“如此漂亮的脸,可不能破相了。” 吴才人转手朝她身上用力打去,边打边骂:“你这贱人,小小年纪就如此狠毒,你害我如此,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主殿的宫女哪见过这场面,愣在原地半天方反应过来,连忙上来想要将吴才人拉开。 吴才人的宫女见状,也上来挡住主殿的宫女,一时场面乱成一团。 六皇子一进门,就看到这混乱的一幕,姜霓被吴才人按在地上打,几个宫女扯成一片。 饶是叛逆如他,也从未经历过这种打群架的场面,他被雷得目瞪口呆,不由得揉了揉眼睛,他没看错吧,这是皇宫吗? 六皇子很快便反应过来,被欺负是小七,顿时火冒三丈。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一把推开吴才人,扶起姜霓。 吴才人一时重心不稳,撞向旁边的梧桐树,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额头,手上一丝猩红。 吴才人尖叫一声,方想破口大骂,发现来人竟是六皇子。 六皇子可不是姜霓这个小透明,他可是圣上最疼爱的皇子,再给吴才人一百个胆子她也得罪不起。 吴才人生生将骂语吞进肚子,胀得浑身又痒又麻。 这六皇子,怎么会出现在这,吴才人脑袋越发昏昏沉沉。 六皇子想了想,还是做不出亲自动手打女人这种事,又咽不下这口气,于是指着吴才人大骂道:“放肆,哪里来的丑八怪,小七是皇室公主,你是个什么东西,你竟然敢打她。” 沈蕴宜听到动静,匆匆出来,就看到姜霓被打的一幕,正想上前,六皇子就已经抢先了。 她颤抖着喊了一声:“阿霓。”快步走到姜霓身边,将她上上下下粗略看了一遍,发现手腕上有被吴才人尖利的指甲划出的血痕,心疼得不行。 女儿便是沈蕴宜的逆鳞,此时泥和的脾气终于也硬了起来。 沈蕴宜冷声道:“你要有什么不满,尽管就冲着我来,你竟然对阿霓下手,阿霓若有什么事,我拼死也不会放过你的。” 六皇子接着道:“本皇子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比我还嚣张的人,你还真是能找死!今日之事,我一定会告诉父皇,让父皇也看看,后宫之人背后的嘴脸。” 吴才人觉得自己简直是有苦说不出,这明明是姜霓那个小贱人的错。 她想要反驳,但一张嘴怎么说得过这么多人,吱唔半天又不知从何开口,此刻她脑子一片乱麻,事情的发展怎么变成了这样,怎么和她预期的不一样。 六皇子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出现在这,还帮着姜霓这个小贱人说话。 此时吴才人理智回来了一点,她终于感到有些害怕,方才又大动肝火了一番,不由得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没人注意到,门后一个绿衣宫女不动声色地离去。 快去学习 这是阳谋,六皇兄,你可愿上钩。 晕的倒是时候,六皇子心中嘀咕。 沈蕴宜向六皇子曲了下身:“方才多谢六皇子出手相助,吴才人跋扈难缠,若不是六皇子,只怕阿霓还难以脱身。” 六皇子侧身避开:“没什么,我是小七的哥哥,自然不能看她被别人欺负,幸亏我到得及时。” 沈蕴宜紧张地笑了笑,想起了什么似的,连忙道:“这里风大,六皇子快随阿霓进屋去吧。” “六皇兄,走吧。”姜霓看出了沈蕴宜面对六皇子的不知所措,便接话道。 六皇子随姜霓到了她的书房。说是书房,其实不过一个隔间,用作平时的学习,穿过一道帘子便是她的寝殿。 书房很是简洁,没有太多的摆设,最显眼的就是中间的一张大桌子,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书籍和笔墨纸砚。 六皇子偷偷打量着四周,见惯了华清宫富丽堂皇,他有些不适应。 他从来不知道,宫里竟会有如此寒酸之地,原来之前小七说的穷不是开玩笑。 六皇子不禁有些替姜霓心酸。 六皇子不想伤害姜霓的自尊,努力压下心中的诧异,正襟危坐,若无其事地问道:“你方才为何要让碧梧拦我?” 姜霓笑了笑:“原也不是多光彩的事,这不是为了维护我在六皇兄心中的形象吗,泼妇一样和人吵架算个什么事。” 六皇子哑然道:“那个疯婆子经常欺负你们吗?” 姜霓矢口否认:“哪能呢,我才不会让她占到多少便宜呢!” 六皇子显然不信:“今日若非我及时赶到,吃亏可就是你了。下次再碰到这种事可一定要告诉我知道没有,面子重要还是身体重要。” 姜霓略一思考:“面子重要。” 眼看六皇子脸要黑下来,姜霓哈哈大笑,不再逗他了:“我知道了,六皇兄,开个玩笑。放心好了,不会再有下次了。” 六皇子满脸黑线,她竟然还笑得出来,看来是不必担心她了。 “好了,六皇兄,不要再管这些了,正事要紧,赶紧做功课!” ------------------------------------- 华清宫。 淑妃听着宫女的汇报,脸上也微微露出惊色。 末了宫女鄙夷道:“徐贵妃娘娘手底下,怎么会有这样一个蠢货。” 淑妃一笑:“蠢有蠢的好处,太过聪明的,反而不够听话,有些事情正适合像吴才人这样的蠢货出面。” 淑妃又道:“但今日这事,未免也太巧了些,刚好就让景赫撞上了,以他的性子,既看到了,就一定不会不管。” 宫女露出疑惑的表情:“娘娘是说,今日之事是棠梨殿的人刻意为之,可是看沈婕妤也不像是这么有心计的,否则凭她的美貌,岂会只是个婕妤,七公主年纪不大,有能力这样算计吴才人吗?” 淑妃不紧不慢道:“不是说她自落水后就和先前大不一样吗,像是经历一番生死,明白上了许多。” 宫女皱了皱眉:“这么说的话,那七公主岂不是个心机深厚之辈,可要叫六殿下少与她为伍。她那么大胆,敢算计咱们殿下,娘娘可要教训她一番。” 淑妃勾了勾嘴角:“不必,管她是有意也好,无意也罢,不过一个母族不显、无权无势的公主罢了,能翻得起多大的风浪。” “这些兄弟姊妹中,难得有一个景赫愿意亲近的,七公主没有亲兄弟,若她聪明,就应该知道该怎么做,不会做对景赫不利之事。” 况且她自己的儿子她还是了解的,虽说性子直了些,但绝不是个缺心眼的,否则元和帝岂会如此宠爱他。 景赫愿意亲近七公主,自有他的道理,那七公主身上必有什么过人之处,找个机会见一面不就知道了。 ------------------------------------- 姜霓今日总算见识到了,六皇子是有多不喜读书。 她都已经做完了全部功课,六皇子连二分之一都还没完成。 中途沈蕴宜送了点心和茶水进来。 六皇子一会吃块点心喝点茶,一下玩着笔发呆,三分之二的注意力都不在学习上,这效率看得姜霓实在难受。 六皇子又拿了一块点心,对她龇牙道:“小七,你这里的点心可真好吃。” “那当然,这可是我娘亲手做的。”姜霓骄傲道,随即瞥了他功课一眼,悠悠道:“六皇兄,按您这速度,明天早上怕是都做不完它。” 六皇子苦恼地趴回了桌子,突然他灵光一闪,他凑到姜霓身边:“那个,小七啊,你看啊,我做得这么痛苦,不如,你的功课借我看看呗。” 姜霓面无表情:“不可能。” 六皇子继续死缠烂打:“小七呀,别这么小气,我就看一眼,你看啊,我都帮了你好多回了,你也帮我这一回呗。” 姜霓不为所动:“不劳而获而取之,是为窃矣。” 六皇子满不在乎道:“哪有你说得这么严重,不就是一次功课。” 姜霓:“你不好好做功课,考试怎么办,你不怕父皇又考问你了?” 六皇子悲嚎一声,败下阵来,又回去继续磨洋工。 姜霓寻思着,这个年纪的少年,应该正处于叛逆期,约莫是听不进道理的,也是不会明白的学习的用处的。 但姜霓深谙学习的重要性,她觉得这个六皇兄虽然不靠谱了些,但人还是不错的,还是拉他一把吧,不能继续让他在纨绔的道路上奔跑不返了。 姜霓眼珠一转,放下手中的书本,朝六皇子说道:“六皇兄,既然你不想做功课,不如听我讲一个故事吧。” 六皇子头也不抬:“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啊,不听!” 姜霓自信一笑:“我这可不是普通的故事,我保证你一定会喜欢的!” 六皇子半信半疑地托着腮:“那你说说看。” 姜霓轻咳一声,将金庸先生的《笑傲江湖》娓娓道来。 她声线清脆悦耳,抑扬顿挫,很有当说书先生的潜力。 结果,当然是大型真香现场。 淑妃管得严,六皇子连话本子都没接触过,更何况这年头还没开始发展,讲给小孩听的故事都是孟母三迁,孔融让梨,卧冰求鲤之类老掉牙的故事。 情节一波三折,跌宕起伏的现代,对于这里的土包子而言,说是天书级别都不为过。 很快六皇子便听得一愣一愣的,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的。 连守在门外的小宫女和六皇子的书童竹安都听得入迷。 竹安问道:“七公主是从哪里知道这么新鲜有趣的故事?” 碧梧眼里散发着迷妹的光芒:“我家公主什么都知道!” 姜霓觉着差不多了,便停了下来,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 六皇子急了:“小七,你快继续说呀,林平之上了华山之后怎么样了,他最后给父母报仇了吗,那什么辟邪剑谱当真如此厉害?” 姜霓不急不缓道:“你把功课写完我就继续说。我不喜欢有人在我跟前拖拉磨蹭,心情不好,就不太想讲了。” 六皇子脸一黑:“你,你既然用这种阴谋对我进行威逼利诱。”还能不能愉快地当好兄妹了。 姜霓脸不红心不跳:“这是阳谋,六皇兄,你可愿上钩。” 六皇子天人交战了一会,最终还是眼一闭:“好,你厉害,你赢了。” 姜霓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 这方法果真有效,六皇子像是打了鸡血般,效率呈指数增加,很快便完成了功课。 果然,不会做都是借口,潜力都是要逼出来的,从古至今,毫不例外。 六皇子急急地催促姜霓快点讲接下来的情节,谁知姜霓指了指沙漏,说今日时辰已晚,让他早点回去,省的淑妃娘娘担心,明日越早写完功课便越早继续讲下去。 六皇子看了一眼时间,果然不早了,只得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早知道先前就不浪费那么久的时间了,他心中后悔莫及。 六皇子离开后,碧梧溜了进来,双眼放光:“公主太厉害了,像那个东方不败一样。” 姜霓:“……”骚年,大可不必! “公主,别说六皇子了,便是奴婢都心痒极了,公主能不能先跟奴婢说说,接下来如何了。” 姜霓慢悠悠道:“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碧梧遗憾地叹了口气,又道:“公主,那吴才人的脸当真好不了吗?我们做的事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姜霓眨了眨眼:“当然不会,我吓吓她罢了,最迟明天便能恢复了。” 升学 古人也喜欢抽问的吗? 翌日,到了国子监,姜霓就看到了六皇子一脸复杂的神情,眼神半是哀怨,半是期待。连云听瑶都不免有些好奇地过来问她对六皇子做了什么。 六皇子揉了揉脑壳,天知道他昨晚半宿没睡,抓耳挠腮地想着接下来的剧情。 今日一定要认真听课,尽快做完功课。令狐冲,我来了!他如是想到。 此时,一个书童过来找到了姜霓和云听瑶,称周学官找她们。 姜霓和云听瑶面面相觑,一起到了周学官办公的场所。 周学官先是问了问她们最近学习的近况,然后才笑眯眯地进入正题:“我们几个学官一致认为,两位学子如今的水平已经能够进入诚心堂,从今日开始两位学子便到诚心堂上课吧。 “你们是同批学子中最快升学的两个,到了诚心堂以后,也要继续心无旁骛,勤学多思。”周学官谆谆告诫道。 “学生受教,多谢先生。”姜霓和云听瑶一同拜谢。 周学官摆了摆手,让她们离开。 云听瑶兴奋地抱着姜霓的胳膊:“太好了,阿霓,我们又在一起读书了。” 姜霓:“是啊!”好不容易和现在的同窗混熟了,又要重新相处了。 在六皇子不舍的目送中,姜霓和云听瑶一块去了诚心堂。 诚心堂靠近国子监的藏书楼,被一涓清冽的溪流半围绕着,凌波撞上岩石,淙淙作响。 新学斋的学子人数不多,有许多云听瑶都在各种宴会上见过,在她的带领下,姜霓和新同窗们挨个打了招呼。 在这儿,她见到了三公主姜婉,姜婉是惠妃的女儿,惠妃是太后的亲侄女,有了这一层关系,三公主一直是太后最疼爱的孙女。 三公主还有一个龙凤胎弟弟,四皇子姜景桓,据闻,四皇子是个四肢不发达,头脑还简单的纨绔。 宫人们皆在背后议论,若是两人能够换个性别,皇位大概又要多了个强有力的竞争者。 姜霓听过后不以为然,夺嫡是件好事吗,若四皇子当真是那么个性子,未必不是他的运气。 云听瑶悄悄和姜霓说道:“三公主的诗是出了名的好,真想去和她请教一下,要是她也能像你一样漂亮和善该多好。” 姜霓听宫人说过,三公主性子淡,和谁都不太亲热。今日一见,果然如此,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冷若冰霜的气质,三尺之内,有被冻到。 姜霓捏了一把云听瑶的脸,打趣道:“我们听瑶这么可爱,上去撒个娇,谁能抵得住。” 云听瑶气呼呼道:“阿霓,你什么时候学坏了,竟然敢开我玩笑!”说着便要上来挠她。 两人正闹着,钟声敲响了,学子们停止喧闹,各自落座。 一个穿着蓝色衣裳的女子抱着几本书走进,她约莫三十来岁,鲜眉亮眼,淡雅如菊。 国子监竟然还有女学官,姜霓心中感到微微诧异。 据她所知,皇宫当中也有女官。 看来大梁确实算是个比较开放的时代。 穿越至今,她一直都在按部就班地扮演者七公主这个角色,一直没能好好想一想,她到底该何去何从。 或者是说,她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这里不是她的时代,这里也没人能懂她。 她不想像宫斗剧所演的一样,为了生存成日与人勾心斗角,动辄你死我活。 她也不愿到了年纪后被当成联姻的工具,下嫁给一个未曾谋面的王公贵族,亦或是远去万里和亲。 在得知自己可以上学时,她内心极为欣喜雀跃。 托了那位穿越者前辈的福,姜熠曾规定皇子公主们,到了年龄必须读书学习。 上有所好,下必从之,由此掀起了女子入学的风潮。 通过读书明理,女子也能见识到世界的广阔,人生的无边无际,如此一来,还甘愿困在深深宅院中相夫教子吗? 姜霓觉得,她不能。 既然如此,她能不能也走出一条自己的道呢? 她突然感觉,心中似乎有点燃了一簇小小的火苗,多日来的惶恐和郁色烟消云散。 台上的杨学官谈吐自若,炯炯有神的目光在学子身上环视一圈,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先生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像极了前世上课走神被老师抓包的场景。 杨学官微笑道:“那便请靠窗第三排的这位女学子起来回答一下。” ??? 这不就是她! 古人也喜欢抽问的吗?先生说了啥来着? 好在杨学官又复述了一遍:“这位学子最喜欢的哪位诗人?” 姜霓:“杜甫。”她只记得李白和杜甫。 杨学官又笑吟吟地问道:“杜工部的诗我也甚喜,昨日我刚好读到他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你把它背一遍吧。” “八月秋高风怒号……”高考必备篇目,还好她记性不错。 杨学官点头道:“这首诗你觉得如何?” 诗歌赏析,先结合时代背景! “杜工部生于唐朝由盛转衰的时代,亲历安史之乱……环境描写,运用了拟人的手法……揭露了……体现了……”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是全诗的主旨句,起到了点睛之笔的作用……” “读完后学生深受感动,令人潸然泪下……” 诗词讲究韵味,在座学子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掰开揉碎的讲法,听起来既新奇又怪异,但仔细想想,似乎还挺有道理的,学子们都好奇看向姜霓,连三公主都扭头打量了她一眼。 杨学官眼角染上笑意:“不错,‘拟人’、‘主旨句’,这二词用得甚妙。” 姜霓尴尬地笑了笑。 杨学官犹不过瘾,继续问道:“作者在此诗中欲表达之意和范文正公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有异曲同工之妙,若学子也处于豺狼当道,满目疮痍之时,该当何为?” 姜霓想了想:“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姜霓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清晰地传入屋里每个人的耳中,在座之人都不由得心神一震,看向她的目光也带上了钦色。 杨学官眼中闪过一抹赞赏,笑道:“好一个‘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此诗可是你所作?” 姜霓摇头道:“非也,这是学生在一本旧书看到的,是一位前辈所作的,学生看完后很喜欢这句,就记了下来。”她当然作不出这样的诗,这可是鲁迅大大所写的。 杨学官心想,她自认算是饱读诗书之辈,但从未见过这句话,看来这位学子量甚广,不错,不错,杨学官越想越满意。 她满意地颔首道:“多谢这位学子精彩发言,请坐吧。” 姜霓松了一口,道谢坐下,就见云听瑶笑嘻嘻地冲她竖起大拇指。 姜霓朝她眨了眨眼以示回应。 诚心堂的课业要繁重上许多,好在数理对她而言依旧没压力,她只要专心啃经史典籍就行了,饶是如此,还是要每日读书读到很晚。 沈蕴宜既欣慰又心疼,用首饰换了些补品做给她吃,姜霓劝了几次都没用,只好随她去,将这情义记在心中。 六皇子见连比他小的姜霓都已经进了诚心堂,仅存的一丝上进心终于被激发了出来,这几日不用姜霓提起就主动过来,做功课也不再磨磨蹭蹭了,只是不知道这种鞭策可以持续多久。 自那日过后,吴才人再也没有明目张胆地针对过沈蕴宜和姜霓,日子属实太平了不少。 午后,远处山川环抱,和风送暖。蓝澄澄的天空,点缀着丝絮般的云团,校场四周柳丝垂碧,垂杨漫舞。 下午安排的是骑射课,大梁推崇君子六艺,全面发展。 骑射课的地点在国子监后方一个十分宽敞的校场。 姜霓到时,校场之上正一派热火朝天,拉缰跑马的学子挥汗如雨,相互切磋的学子刀剑相向,一派生机勃勃的热情。 马场四周围着许多学子,细看这些学子似乎分成两派,在为场上比试马上射箭的二人助威喝彩。 姜霓想到了前世的体育课,真是久违的场景。 云听瑶顺着姜霓的目光看向马场,眼睛瞬间迸发出亮晶晶的光芒:“阿霓,是大皇子,大殿下的骑射功夫姜然这么好,和那绍布王子相比竟也能不落下风。” 场上两个少年,一个身姿颀长,品貌非凡,想来就是她那大皇兄了,另外那个高鼻深目,神采飞扬的少年,便是蒙古王子绍布,蒙古部落送来大梁的质子。 当年蒙古铁骑席卷欧亚大陆,战斗力可不是盖的,若非碰到那位开挂人士,也不会兵败中原,蒙古人,天生就是马背上的民族。 这么看来,这大皇子的骑射功夫确实是一流水平,大皇子的母亲是徐贵妃,徐贵妃和中宫不和,多年来两人一直明争暗斗不断,这在宫中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尤其是这两年,大皇子渐长,风评也佳,元和帝接连夸赞了好几次,这无疑给皇后和太子造成极大的威胁。 姜霓听宫人说,这两年因为各种原因薨逝和被罢黜的高位嫔妃就有好几个,无一不是长嫡之争中被殃及的池鱼。这么看来当小透明也有小透明的好处,至少无性命之忧。 云听瑶的父亲平昌候世子是皇后的亲哥哥,天生便是太子一党,看着她热烈的眼神,姜霓有些不好的预感。 姜霓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说道:“别看了,眼珠都快要掉出来了,你不会对我大皇兄……” 云听瑶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黯淡,随即抬手给了姜霓一个爆栗:“你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不过看到好看的人多瞧两眼罢了。” 云听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言,转开话题道:“我们快去马厩,挑选一匹好马吧。” 姜霓:“……” 骑马?原身会不会她是不知道,反正她不会。 云听瑶见她不动,问道:“怎么不走,我印象中你骑术挺好的,我们一起比赛怎么样?” 姜霓灵机一动,说道:“我今日有些不舒服,就不骑马了。” 云听瑶连忙关切道:“你怎么,哪里不舒服,要不要看大夫?” 姜霓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羞赧:“不用了,就是肚子有些不大舒服,没什么事。” 同为女子,云听瑶秒懂,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这样啊,那你先回学斋休息,我去帮你同先生告个假。” 姜霓笑嘻嘻道:“听瑶真好!” 目送云听瑶往马厩走去后,姜霓并未急着离开,既然原身会骑马,那她应该也是会的,她打算在边上观察学习一番,省的下次碰到这种情况后露馅。 云听瑶很快就牵了一匹红色的骏马出来,利落翻身上马,见姜霓没走,眉飞色舞地和她挥手。 马场之上,大皇子虚晃一招,抢过箭矢,拉弓对准靶心,咻的一声,箭矢离弦而去。 绍布冷笑一声,也拉弓放箭,那箭的方向竟直直朝大皇子的箭矢射去。谁也没料到,变故随即产生,两箭相碰,大皇子的箭矢落地,绍布的箭矢却偏了个方向,朝场外射去。 待姜霓反应过来后,已经躲闪不及,电光火石间,她唯一的想法便是避开要害。 云听瑶色变,大叫一声:“阿霓!” 姜霓侧过身子,闭上眼睛,预期的疼痛并未到来,一双手从背面有力地环过她的双臂,迅速将她往旁边一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萦绕鼻翼。 马场事故 原来是七公主,看来这衣服破得值了。 待站稳后,那双手便将她松开,姜霓还没来得及提上一口气来,小腿一软,径直就要往地上跪去。 来人无奈,又伸手扶她了一把。 “这位学子,你还好吧。”一道清越的嗓音传来。 “不,不太好。”姜霓有气无力地说道。 差点被戳了个窟窿,能好才怪。 回过身,一个风姿卓绝的少年站在三尺之外,嘴角噙笑,好看的桃花眼雾气朦胧。 这等容貌放在现代,绝对是颜狗的极大福利,妥妥的引起尖叫的存在,姜霓心中感叹。 她的目光落在裴晏破了一个大口子的衣袖上,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人家可是和箭矢擦肩而过,都没怎么样,瞧自己吓成这样,出息! 姜霓低身行了个礼:“多谢裴世子出手相救。” 是她呀,裴晏想到了那日她几句话就将四公主气得跳脚的模样,没想到胆子还挺小的。 看着她一脸惊魂未定的神情,裴晏鬼使神差地起了逗弄的心思:“原来是七公主,看来这衣服破得值了。” 这是被一个初中生给调戏了吗? 姜霓不轻不重地刺了回去:“世子这话说的,若是别的学子,衣服就破得不值了吗?” 姜霓讽刺人的时候,脸上总是挂着最真诚的笑容,杏眸水凌凌的。 像极了他去年冬猎捕到的小狐狸,裴晏笑意更盛了:“我…” “阿霓,你没事吧,吓死我了!”云听瑶赶到,扑到姜霓身上,打断了裴晏的话。 姜霓摇了摇头:“放心吧,我好着呢。”说着安慰地拍了拍好友的手以示安慰。 两位始作俑者也疾步赶来,见到无人受伤,皆松了一口气。 大皇子率先开口:“小七,真是抱歉,让你受惊了。” 绍布接口道:“中原的公主,我也要像你道歉,刚才之事我也有一半的责任。” “你岂止是有一半的责任,若非你出言不逊,主动挑衅,大殿下又怎会与你比试,刚才也是你那一箭射偏差点伤到人。” 姜霓正准备大度地摆摆手揭过此事,就有人抢在她前头发言。 抬眼望去,抢她台词的是方才在下面加油喝彩的两队啦啦队的其中一员。 另一队啦啦队显然不服:“你什么意思,我们王子又没说错什么,你们中原男子本来就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抗,连我们草原女子都不如。” “尔等生得人高马又有何用,不过一介莽夫,昔日还不是被高祖皇帝打得只能回草原放羊。” 这话就扎心了,绍布脸色顿时变了,那帮草原儿郎也瞬间怒了:“你说什么,你敢不敢和我们一起到你们的皇帝陛下面前把这句话再说一遍!” 姜霓呆了,这是个什么情况,明明她才是受害人,这群人怎么一个赛一个的,比她还要激动。 眼看场面就要失控,大皇子不得不开口:“都给我住嘴!” 他冷冷地看向自己的拥趸:“博延,你太过了,大梁是礼仪之邦,自然不喜行那好殴斗勇之事,何必咄咄逼人,向邵布王子道歉。” “是。绍布王子,学生一时失言,请你别放在心上。”这位叫博延的学子不情愿地抱拳道了个歉。 大皇子都如此说了,绍布再斤斤计较就显得小肚鸡肠了。 绍布:“既然大殿下这样说了,我怎么会放在心上。” 大皇子微笑:“王子大义。” 他看向两队人马,声音不怒自威:“今日只是一场误会,我与绍布王子不过互相切磋一下罢了,箭矢射偏也只是个意外,幸亏无人受伤。 “闹到上达天听未免太过儿戏了,诸位同在国子监学习,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古人有云:化干戈为玉帛。大家可愿给我个面子,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 大梁学子首先附和:“大殿下所言极是。” 蒙古学子想了想,觉得大皇子说的还挺有道理的,加之方才他在马场上显露出的和绍布不相上下的骑术。 蒙古是个崇尚强者的民族,也很给大皇子面子道:“那便让它过去,我等也非小气之人。听闻大殿下宽豁大度,光明磊落,果然传言非虚。” 这是姜霓第一次见到大皇子,不愧是热门的夺嫡人选,自身能力杠杠的,几句话下来,不仅维护了大梁的大国形象,在化解冲突的同时又保全了双方的颜面。 若非场合不对,姜霓简直想为他鼓个掌。她心里想着事,完全没注意到身旁的云听瑶一直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大皇子。 裴晏化作背景板,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眼前这群人,完全没有介入的意思。 他的目光落在姜霓身上,见她一脸若有所思,看向大皇子的目光不乏欣赏,一丝笑意染上眼角。 裴晏余光瞥见一个人影,那一丝笑意立即烟消云散。 这还没完了,他心中想道。 “大老远地就看到这里这么多人,孤是不是错过了什么趣事。”一个气质儒雅,身如玉树的少年走到众人面前。 众人惊诧,纷纷行礼道:“见过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孤只是恰好路过,好奇过来看看罢了。” 太子也算半个国子监的学子,但身为储君,东宫另有配备授课班底,因此很少在国子监出现。 他话音刚落,就有场上的学子向他解释了一番刚才的事。 原来他便是太子姜景深,姜霓早就看到了他,此人早在她差点中箭之前就已经在附近了,绝不是他口中所说刚刚才到的意思。 太子的确早就到了,马场上大皇子和蒙古绍布的比试,还有他刚才寥寥数语便化解矛盾的发言。 看着那一幕,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总之是不大愉悦的。 尽管如此,太子面上依然春风和煦:“原来如此,大哥向来稳妥,下次注意些就是了,不是什么大事,小七没事吧?” 姜霓:“谢殿下关心,小七无事。” “孤好久未来太学了,既然正巧在这碰上大哥,大哥可愿也陪我比试一番?” 大皇子一拱手:“臣不敢,伤到殿下就不好了。” 太子笑意消减了三分:“都是自家兄弟,大哥说的哪里话。” 大皇子不出声,继续保持拱手的姿势,拒绝之意不言而喻。 太子不再笑了,但声音依旧温和:“看来大哥是执意不肯了,骑射而已,孤又不是什么牛鬼蛇神,大哥何必这样避而远之呢?” 空气逐渐凝重,在场一片死寂,大梁的学子恨不得把头低到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蒙古的学子则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饶有兴趣地在一旁看热闹。 云听瑶咬了咬牙,目光在太子与大皇子间徘徊,欲言又止。姜霓更不用说了,她完全不想和这二人沾上边,眼观鼻鼻观心地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 裴晏终于不再看戏,他凑到太子身旁,笑嘻嘻道:“臣站在那大半天了,太子殿下怎么就关顾着和大皇子说话,不和臣说两句。正好臣也很久没练骑射了,手正痒着呢,殿下若不嫌弃,臣陪您练练如何?” 裴晏的祖母永安大长公主连元和帝都要尊称姑母,太子当然不会不给他面子,笑道:“燕王爷可是掌握北疆十万铁骑的主帅,燕王府家学渊源,孤和你比试,岂不是必输无疑。” 裴晏淡淡道:“燕王是燕王,臣是臣,臣从未在军营待过,拿臣和燕王相比,岂非燕雀比之鸿鹄。” 太子听说过裴晏和燕王之间的那档子事,当即话锋一转:“子越也太过妄自菲薄了。大长公主最近身体如何,父皇昨个还在挂念她老人家。” “劳陛下挂心,祖母身体很硬朗。巧了,祖母不久前也在念叨,陛下也要保重身子,不要在国事上太过操劳。”瞎话裴晏张口就来。 太子:“那就好。孤会向父皇转达的,对了,孤是和孟大人一道来的,子越可去拜见一下孟大人。” 裴晏挑了挑眉:“老师也来了。” 他又扬了扬自己的衣袖:“臣这衣衫不整的,去见老师也太失礼了。说起来还是为了救二位殿下的妹妹,两位殿下可要赔臣一身衣裳,不然臣可要去向陛下讨要了。” 太子哈哈大笑:“若非子越,小七可就危险了,今日之事也不好收场,孤送你十套如何?” 裴晏:“殿下大气,臣当然是却之不恭。” 被裴晏这么一打岔,太子心情好上不少,也不好在发作了。 他转头对大皇子笑道:“孤方才只是和大哥开个玩笑,孤是有事来太学,比试一事说笑而已,下次有机会再找大哥,大哥万不能再推脱了。” “各位自便,孤还有事,先走一步。” “恭送太子殿下。” 闹了这么一出,云听瑶也没有心情再去骑马了,便和姜霓一起回了学斋,一路上她都没说话,脚尖不停地踢着路上的石子。 姜霓:“听瑶,你怎么了,怎么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云听瑶语气恹恹道:“阿霓,有些话我憋在心中很久,也不知道该和谁说。” “史书上记载,自古党争和夺嫡无一不是血流成河。如今朝堂之上,平昌候府从一开始就入局,逃不掉也无法逃,我很怕有一天平昌候府成为权力之下的牺牲品。” “家祖是以军功起家,到我爷爷这一代依然手握大军,我家的祖训就是保家卫国,保卫世间太平昌盛。你知道吗,我更怕的是,有一天它会成为悲剧的缔造者。” “我有一次路过书房,无意中听到爷爷和父亲谈话,他们现在已经开始在做打压异己之事。” “阿霓,你说,权力真的有那么重要吗?长辈们用仁义礼智信来要求我,可他们没一个是做到的。” 云听瑶没说出口的是,还有那个人,若他不是正好站在云家的对立面,他们是不是会有那么一点的可能,可是现在,她连奢望都不敢有。 姜霓叹了一口气,只要有利益存在,哪里又会没有争斗,只不过皇权之争死的人多罢了。 更何况平昌侯府是皇后的母家,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 再进一步便是权力的顶峰,有谁能拒绝得了,就算云家不争,难道徐贵妃一党就会放过他们不成。 这种事,本来就没有对错。 “听瑶,这种问题是没有答案的,多思无益。我也劝不了你什么,只能告诉你一句话:做你自己就好,你并非救世主,这个世界也不是非黑加白的,但求问心无愧。” “还有,你是你,云家是云家,你的家族生你养你,你应该抱有感恩之情,但并非要完全认同。每个人生于世都是自由且独立的个体,你的思想不应该为任何事物所左右。” 云听瑶完全怔楞住了,半晌,方开口:“阿霓,你这话也太……” “太离经叛道了是吗?”姜霓微笑道。 “是,但是我觉得你说得好有道理。”云听瑶缓缓开口。 这个时代虽然想对开放,但孝顺依然停留在“长辈说什么都是对的”概念,家族更是个人一生当中都无法脱离的存在。 姜霓又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我才会和你说这些话,你可要替我保密呀,也别再钻牛角尖了。” 云听瑶轻轻地咀嚼:“最好的朋友。” 姜霓双眉一弯:“对!” “阿霓,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阳光暖融融的洒下,青石板路上两道影子被拉得修长。泥融土湿,燕子双飞,彼时豆蔻少女,年华正好。 姜霓低下头得意一笑,前世网上的毒鸡汤没白刷! 面见淑妃 这七公主还是少年心性,聪慧是有,但还是嫩了些。 窗外茉莉含芬吐香,翠叶舒卷,朵朵洁白的花瓣玲珑剔透,清纯素雅,让人看着就心生欢喜,诗兴大发。 杨学官提笔蘸墨,还没写下几个字,就听见门开的声音,她微微不悦,是哪个学子这么不知礼数,进来不先敲门。 抬眼一看,愣了一下,随即喜上眉梢:“你怎么来了,今日散值这么早?” 孟涟:“刚好太子过来,寻了个由头跟了过来,忙中偷个闲。” 杨学官笑骂道:“尸位素餐。” 孟涟走到杨学官身旁,轻轻地将她掉落的碎发拢到耳后:“差事哪比得上接夫人回家重要。” 杨学官瞪了他一眼:“口腹蜜剑,”眼里却是止不住的笑意:“你再晚来半刻,说不定我就走了。” “你前段时间和我提起的七公主,我今日见到了,这孩子悟性不错,见解也独到,是个好面子。” “样貌气度也都上佳。” 孟涟长眉一挑:“夫人眼光向来挑剔,能听见你这么高的评价,实属难得。” “我看人的眼光向来极准,不会错的。若不是霄儿已经有婚约,我都想让她做我的儿媳妇。” “要是有两个儿子就好了。”杨学官语气惋惜。 孟涟:“……” 姜霓回到寝殿,就迫不及待地往床上瘫去,明日不用去太学,又是一个清闲的周末。 上课久了又怀念放假的日子,这都是什么毛病。 姜霓正暗暗吐槽自己,就见碧梧匆匆走进:“公主,华清宫来人,让您过去一趟。” 姜霓:“是六皇兄找我?” 碧梧摇头道:“是淑妃娘娘要见公主。” 姜霓马上坐了起来:“知道了,我换身衣裳就过去。” 临走前,沈蕴宜很是担忧:“阿霓,记得在淑妃娘娘面前可要谨言慎行,千万不要惹娘娘生气。” 姜霓轻松地对她笑道:“母妃放心吧,淑妃娘娘召我肯定是因为六皇兄,娘娘不会为难我的。” 沈蕴宜还是不太放心,但又无可奈何,只能忧心忡忡地看着她离去。 华清宫完全符合姜霓对宫妃住处的全部想象,精致奢华,丹楹刻桷。 姜霓目不斜视,跟随宫女走进殿内,塌上坐着一位头戴红玉嵌珠百合簪,身着深紫云雁纹锦滚宽带裙的美妇。 想必就是淑妃了。 姜霓曲身行礼:“见过淑妃娘娘。” 淑妃温和道:“起身吧,坐下说话。”又吩咐宫人去倒茶。 趁今日六皇子被同窗约去聚会,她实在忍不住召见了这个天天被儿子挂在嘴上的小七。 这是淑妃头一次仔细打量这位七公主,青裙曳地,丽若芙蕖,气质出尘。 淑妃不得不承认,若单论样貌,姜霓确实是几个公主当中最出色的,只可惜命差了些。 淑妃面上一派慈和:“七公主别紧张,本宫不过一时无聊,找你来说会话。” “素日里景赫经常提起你,说你如何如何聪明,今日一见,果然有一股聪明劲儿。” 姜霓低下头:“娘娘过奖了。” 淑妃又道:“你是景赫最喜欢的妹妹,在在本宫这不用拘束,尝尝这儿的糕点,想吃什么自个拿。” “多谢娘娘。”姜霓从离她最近的盘子里拿起了一块点心,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没她娘的手艺好! 淑妃又和她聊了几句家常,方不经意地问道:“本宫听闻,和你同住一宫的吴才人很是不安分,以下犯上,不知礼数,可是如此?” 姜霓喝茶的动作蓦然顿住,原来淑妃是为了此事叫她前来。先前她出手教训吴才人,故意引六皇子前去,想是被淑妃看出了些许端倪。 姜霓放下茶杯,惊讶道:“娘娘怎么知道的。” 淑妃又道:“看来确有此事,那吴才人经常对你不敬吗,连景赫都看到了一回。” 姜霓面露歉意:“原本是想和六皇兄一起读书的,没想到让他碰到了那些糟心事,六皇兄是个好人,竟也不介意。” 淑妃暗自的观察姜霓的神情,一丝都没错漏,见她先是错愕,随后有些窘迫,还带有无可奈何的悲凉,面上又要强装若无其事。 淑妃放下心来,这七公主还是少年心性,聪慧是有,但还是嫩了些。也是,若她真的是什么心机深沉之人,棠梨殿怎么会是如此境地。 淑妃一笑:“也就只有你会夸他了,他成天不务正业,净会气本宫,若是能有你一半好学懂事,本宫就该阿弥陀佛了。” 姜霓认真道:“娘娘此言岔矣,六皇兄天性聪颖,只是性子还没定下来,若他肯认真学习,必定是要比我好上十倍不止。” 淑妃乐了:“七公主这嘴可真甜,难怪景赫与你要好。” 姜霓诚恳道:“娘娘,我说的是真的,六皇兄真的极聪明,一点就通。这世上没有人天生就是不开窍的,只是没有用对方法罢了。” 凡为人父母者,都不会真正觉得自家孩子是个傻的,虽然淑妃嘴上各种嫌弃六皇子,但也不例外。 “你家孩子其实很聪明,只是聪明没用在正途上。”这种话简直百试不爽。 淑妃笑得合不拢嘴,比起那高高在上的三公主和娇蛮跋扈的四公主,七公主识趣知礼,大方得体,和她说起话来如沐春风,这下连淑妃自己都开始有点喜欢她了。 淑妃和颜悦色道:“七公主还没用过晚膳吧,不如今晚在这和本宫一起用。” “多谢娘娘,但我母妃肯定还在等我用膳,太久没回去,我怕她担心。” 这孩子可真孝顺,不像景赫那臭小子,还是女儿,母亲贴心的小棉袄,淑妃心中感叹。 她倒是也挺想有个女儿的,但她生六皇子时伤了身子,一直未能有孕,这个愿望也就落空了。淑妃突然有些羡慕沈婕妤养了这么个好女儿。 “没事,本宫让人到棠梨殿和沈婕妤说一声,不用和本宫客气。”淑妃语气愈加温和。 淑妃都如此说了,姜霓再拒绝就是不给她面子了,便答应了下来。 华清宫的膳食不是棠梨殿所能比拟的,光她和淑妃两个人食用就上了十几道菜,其奢靡浪费令她瞠目结舌。 饭毕,淑妃又和姜霓闲聊了几句,话题又不知不觉地转到了六皇子身上。 “景赫那性子,本宫说东他偏要往西,也就陛下能压制他一二,本宫很是好奇,他怎么愿意听你的话。” 姜霓微笑道:“这其实也不难,读书不能强求,否则必会适得其反,只要让六皇兄主动去读书就行了。” 淑妃更好奇了:“让他主动去学?”这简直要比登天还难。 姜霓向她简略地说了一下自己“逼迫”六皇子读书的方法。 淑妃听得连连发笑,直说她促狭。 “皇上驾到。” 伴随着内侍尖细的声音,元和帝大步走进。 元和帝 自己能长成这样,这便宜皇帝爹也算功不可没。 “参加陛下。”殿内诸人纷纷跪拜。 “平身。爱妃在说什么,这么热闹,朕在外头就听见笑声。” 元和帝约莫四十岁左右,身材高挑瘦削,眉毛英挺,双目有神,威严中带着儒雅,虽然已经年过不惑,却有一股中年男子身上成熟的魅力,是个中年美大叔。 姜霓心道,自己能长成这样,这便宜皇帝爹也算功不可没。 淑妃笑道:“陛下怎么来了,臣妾正在和七公主说笑呢。” 元和帝这才注意到边上的姜霓。 见元和帝看过来,姜霓从容不迫地对上他的目光。 元和帝一怔,这是他的七女儿吗? 他印象中的姜霓,总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别说看他了,在他面前头也不敢抬。美则美矣,毫无灵魂。 美人在骨不在皮,虽然五官没变,通身气韵却变了,整个人犹如脱胎换骨,瞬间鲜活起来。 他眼前的这个姜霓,清灵秀雅,落落大方。 元和帝清咳一声:“是小七啊,你怎么会在这?” 淑妃开口道:“进来景赫功课进步极大,臣妾好奇他怎么转了性,一打听才知道七公主功不可没,所以臣妾便请七公主过来和臣妾说说话的,也是为了当面谢谢公主。” “景赫人呢?”元和帝皱眉道。 淑妃:“他和同窗一同赴宴去了,还没回来呢。” “这个时辰了还没回来,实在太不像话了。”元和帝冷哼一声。 淑妃道:“陛下别生气,景赫想必快回来了。” 元和帝此次前来,也是听国子监祭酒李元谦说,这段时间六皇子在学业上有所进益,他本来还不太相信,想来考校他一番,没想到居然扑了个空,还和小七也有关系。 他依稀记得,李祭酒好像也夸了小七,但那时他对这个女儿不甚上心,所以没什么印象。 他目光落到一旁乖巧站着的姜霓身上:“小七,最近学业如何?” 姜霓敛眉答道:“课业愈发难了,但小七未敢松懈。” “嗯,你如今在哪里修读。”元和帝又问道。 姜霓:“回父皇,小七如今就读于诚心堂。” 元和帝眸中闪过赞赏,学子一般在七八岁左右入学,通过考核后伸入下一级,越到后面考核越难,一般人没个十年修读不完。 她年纪不大就已经能够在诚心堂学习,算得上是天资出众。 元和帝拈髯一笑:“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水平,不错,不错。” “那朕可要好好考问你一番,答得好有奖励,答错了可是有惩罚的。” “是。” 元和帝:“朕且问你,君子有九思,为何?”[1] 姜霓:“视其名,听其聪……” 元和帝:“诗曰:“衣锦尚絅”,恶其文之著也,君子之道为何?”[2] 姜霓:“故君子之道,暗然而日章……” 元和帝又随意问了几句,姜霓都很快就答了上来,他发现,姜霓对数术,物理似乎特别敏锐,几乎不用思考就能脱口而出。 元和帝来了兴趣,越问越来劲,最后甚至兴致勃勃还和她讨论起了前朝水运仪象台的原理和运作,若不是淑妃终于看不下去了,出声打断,元和帝大有“秉烛夜问”之意。 淑妃:“陛下,差不多得了,哪有这样考问孩子的。” 元和帝摸了摸鼻子:“小七果然好学,有朕当年风范。答得很不错,你想要什么奖励,和父皇说说。” 姜霓思忖片刻,水汪汪的杏眸望向元和帝:“什么都行吗?” 元和帝被她清澈的目光看得有些飘飘然,一颗老父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当然,朕说过的话岂能反悔,你说说看。” 元和帝不以为然,不过一个小姑娘的愿望而已,这个年纪的姑娘,多半是对些钗环首饰,脂粉绸缎感兴趣。 “小七没有什么缺的,父皇要赏,便赏母妃吧。”姜霓低下头“母妃平日里什么好的都留给了我,她却一件衣裳都舍不得给自己做,首饰也都是戴了好多年的。” 元和帝眯了眯眼:“朕竟然不知,皇宫已经穷成这样,朕的嫔妃连一件衣裳都做不起了。” 淑妃心道,这七公主真是聪明,如此聪明人,帮上一把倒也无妨。 “陛下,皇宫这么大,总有些许小人欺弱怕强,见沈婕妤母女性子柔弱,便都敷衍怠慢。”淑妃语气低落下来“陛下不知道,臣妾听景赫说,连那吴才人,都敢动手打公主,堂堂金枝玉叶,连臣妾听着都不免心疼。” 这下元和帝怒了,姜霓再不受宠,也是他的血脉,吴才人此举,更是在打皇室的脸。 元和帝看向姜霓:“淑妃说的可是真的,这是怎么回事?” “小七听闻吴才人病了,便想着去看看她,虽然我们素日里多有不和,但小七也听过“远亲不如近邻”这句话,小七本想趁此机和吴才人化干戈为玉帛。” “但不知为何,吴才人非说是我害的她,我怎么解释她都不信,一时争吵起来,就……”姜霓在后腰上用力一掐,眼眶瞬间红了。 自从上次出手教训过吴才人后,她虽然明面上没再做什么,暗地里依然小动作不断,是以姜霓告起状来毫无心理负担。 元和帝眉头一皱:“岂有此理,小七,此事为何不去和皇后说明?” 姜霓垂眸道:“皇后娘娘事忙,小七也没受伤,这点小事小七实在不好意思拿去麻烦娘娘。” 元和帝吩咐道:“把这事和皇后说一声,让那吴才人换个地方住,不要打搅小七学习,其余的让她看着办。” “是。”太监总管李庆应道,随即挥手示意底下小太监去办。 元和帝看向姜霓的眼神瞬间充满怜爱:“小七放心,有朕在,以后没人敢再欺负你。” 姜霓一脸感动地下拜道:“小七谢谢父皇。” 元和帝见她满满的孺慕之情,心下不由升起点滴愧疚,说到底,若非多年来他对沈婕妤母女不闻不问,宫中之人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 元和帝的声音愈加温和:“快快免礼,你的愿望朕答应了,时候不早了,你快先回去,省的你母妃担心。” “小七告退。”姜霓行礼离开,心中止不住地愉悦,这一趟真是收货颇丰,不仅刷了皇帝和淑妃的好感度,还彻底解决了吴才人这个麻烦,棠梨殿总算是可以清静了。 沈蕴宜正坐立不安,就见华清宫的宫女把姜霓送了回来,见她一脸平静,松了口气。 这宫女是淑妃的心腹,她笑着对沈蕴宜道:“沈婕妤不必担心,娘娘和七公主很是投缘,娘娘说,婕妤若有空,也到华清宫说说话。” 沈蕴宜也笑着应了下来,客气地把她送走后,拉过姜霓:“阿霓,方才你不在的时候,大皇子派人送了一些礼物过来,说是送给你的,这到底是是怎么一回事?” 姜霓愣了一下,估计是因为白日之事,她那大皇兄还挺有心的。 姜霓隐去太子那段,将白日之事简略地和她说了一遍。 沈蕴宜听得胆战心惊,连念几声“阿弥陀佛”,她还没来得及念叨姜霓几句,元和帝的赏赐后脚就到了。 元和帝竟然派了自己的心腹李庆亲自送过来。 这下整个棠梨殿都无法淡定了。 沈蕴宜受宠若惊,这些赏赐除了有给姜霓的,还有给她的,她鼻子有些发酸,她已经记不清距离上一次获赏是什么时候了。 沈蕴宜有些语无伦次,连连向李庆道谢。 李庆笑眯眯道:“沈婕妤不必客气,陛下说,您教导七公主有功,理应得赏。陛下很喜爱公主,婕妤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李庆走后,主殿陷入了长时间的沉寂,宫人们望着一屋子满当当的赏赐,都激动得无法言语,这么多年来,她们受了多少闲气和白眼,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还是腊雪最先反应过来,她跪下哽咽道:“恭喜主子,公主得了陛下的喜爱,以后谁敢再瞧不起咱们。” 宫人们随即纷纷跪下:“奴婢恭喜主子,恭喜公主。” 姜霓一时也无语凝噎。 相比于主殿的喜大普奔,偏殿可以说是愁云惨淡。 偏殿之中,吴才人面色阴沉,不可置信地看着赏赐流水般地进入主殿,既艳羡又嫉妒,凭什么这个小贱人运气这么好。 ‘啪啦’,一只瓷杯在地上四分五裂。 一旁伺候的宫人们俱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但吴才人怎么也想不到是,今晚是她最后一次肆意地发脾气。 第二日一早皇后的旨意便过来了,以不守宫规,以下犯上为由责令她迁出棠梨殿,搬入了更为偏僻的滴云殿,并罚俸和禁足三个月。 这下吴才人终于慌神了,层层打点递话给徐贵妃,求她救救自己。 徐贵妃当然不会为了她去触元和帝的眉头,压根没理会她。 吴才人等了很久都没等到徐贵妃的回信,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绝望,她很后悔,为什么要去招惹七公主和沈婕妤。 但只是后悔,她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宫中落井下石本就是正常之事,她不过是做了大家都做过的事,只不过是她运气不好,碰上了姜霓这个瘟神。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三公主 这三姐姐着实有些凶残。 御花园中万花如绣,天空铺就的瓦蓝与视线尽头处高大红色的宫墙连成一线,和风澹澹,雀鸣啾啾。 姜霓一脸茫然地站在树影下,看着眼前欢快扑蝶的幼童。 女童约莫四五岁上下,面容精致,玉雪可爱,看着那稚嫩且又熟悉的眉眼,竟是孩提时期的七公主。 旁边的草丛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小姜霓眨了眨眼睛,迈着小短腿跑了过去,拨开草丛,一只雪白的兔子映入眼帘。 小姜霓双眼闪着亮晶晶的光芒,瞬间把蝴蝶抛之脑后,她小心翼翼地把兔子抱在怀中,乐不思蜀地逗起兔子。 这时,两个牵着手小姑娘朝她走来。 “四姐姐,五姐姐。”小姜霓抬头看着来人。 小姜绫满脸倨傲:“你这兔子哪来的?” 小姜霓脆生生道:“我刚刚捡到的。” “我也喜欢小兔子,快把给我。” 小姜霓:“可是这是我捡到的,我也很喜欢它,不能给你,既然你也喜欢,要不我们一起玩吧。” “我才不和你玩呢,我娘说了,你就是个扫把星,刚出生就是克死了六妹妹。”小姜绫语气骄横,“快把小兔子给我,我可是公主,小心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小姜霓委屈巴巴道:“可是我也是公主。” “公主和公主可不一样,我娘可是礼部侍郎的嫡女,你娘是什么东西,我最后说一遍,快把小兔子给我。” “我不。”小姜霓的眼眶已经红了,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小姜绫动手上来抢,小姜霓抱紧怀里的兔子,不肯撒手。 小姜绫怒气冲冲地朝着一旁的小姜妍道:“你还楞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帮我。” 小姜妍犹豫道:“四姐姐,算了吧,这是七妹妹先看到的,我们还是不要和她抢了。” “我想要就是我的,你再不过来,我就去告诉我娘说你欺负我。”小姜绫一脸不耐道。 小姜妍咬了咬牙,还是上来帮忙掰开小姜霓的手。 小姜霓一个人当然抵不过比她大的两个人,很快小兔子就被姜绫抢走了,小姜霓欲上前去抢回来,小姜绫将她用力一推,小姜霓重重地跌在地上。 她再也忍不住,低声哭泣起来。 姜霓看得愤怒,想要上前去收拾一下那个熊孩子,帮小姜霓抢回兔子,谁知手刚碰到小姜绫,居然径直透过她的身体,姜霓楞在了原地。 小姜霓依旧在地上呜咽,远处一个绿衣宫女在大声喊她的名字。 莲青看到正在哭泣的小姜霓,匆匆跑过来把她抱了起来,一面给她擦眼泪,一面往回走。 姜霓跟在她们身后,俨然是回棠梨殿的道路。 沈蕴宜看到哭得惨兮兮的小姜霓心疼极了,边流泪边给她上药。 小姜霓:“娘,为什么父皇从来不来看我,我真的生下来就是不吉利的吗?” 沈蕴宜柔声道:“胡说,阿霓可是娘的小福星。” 小姜霓:“可是大家都这样说,宫人们这样说,四姐姐也说我是扫把星,还有小兔子也回不来了呜呜呜。” “阿霓,娘给你做个小兔子好不好,以后我们就在院子里玩,不要去外边玩了,好不好。”沈蕴宜轻声安慰道。 小姜霓一把从沈蕴宜怀里跳出来,哭喊道:“不好,娘一直在骗阿霓,父皇不来看阿霓根本不是因为太忙了,他根本就不喜欢我。我要去找小白兔。” 说着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阿霓,快回来。” “公主,公主。” 一阵天旋地转,眼前景色逐渐模糊。 “公主,公主,快醒醒。” 姜霓蓦地睁开眼,就看到床边一脸担忧的碧梧。 她抬手摸了摸脸颊,手上湿漉漉的,原来是梦。 “公主可是魇着了。”碧梧问道。 姜霓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嗯,做了个梦,不打紧,这么早有何事?” “不早了,公主,都日上三竿了。三公主给您下了帖子,邀您过去和她一块作诗,您快起来吧。” 姜霓翻了个身,往床里头一滚:“不去,可以回了吗,太困了,我要睡觉!”她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姜霓在学习上极用功,日日挑灯夜读,晚睡早起,但一周当中总会空出一日放纵一下自己,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 何况作诗她压根就一窍不通,她要是写出个“天王盖地虎”之类的,三公主会不会当场气晕过去。 碧梧:“公主,不可,三公主素有才情,颇得皇上看重,又得太后喜爱,和她交好对公主有好处。 “何况公主在宫中并无交好的姊妹,现三公主主动邀您,您不去岂不是落了她的面子。” “好公主,快起身吧,您若能和三公主交好,以后就不必再怕四公主欺负了您去。” “我什么时候怕过她了,”姜霓被她吵得耳朵疼,只好缴械投降,“姑奶奶,别唠叨了,我去行了吧,现在就起。” 姜霓梳洗完毕后出去,就发现院子里来了许多人,热闹极了。 昨日李庆亲自到棠梨殿送赏赐之事一夜之间就传遍了整个后宫,当然也包括内务府的白总管,能在宫中爬到这个位置的哪个不是人精。 这不,一大清早就亲自把往日克扣的月例补了过来,还带了两个“罪魁祸首”来向沈蕴宜请罪。 沈蕴宜是个良善人,自然不会与他为难,一时宾主尽欢,白总管满脸堆笑,好话不要钱似地往姜霓身上堆,直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姜霓自个听了都直打颤,能将彩虹屁吹成这样,委实是个人才。 三公主住在漪澜宫,惠妃作为太后的亲侄女,待遇自然差不了,漪澜宫内鎏金铜瓦,精雕细刻,华而不俗。 巧的是,姜霓和三公主都不约而同地穿了梨花白的衣裙,一个清若江南烟雨,一个冷似山巅积雪,宫人们难得见到两人同框的画面,都不由呆了,眼神不停地望这瞟,呜呼哀哉,简直是视觉上的双重享受。 姜霓直接了当地开口道:“三姐姐,我不会作诗。” 三公主眉头微蹙:“不要在我面前玩故作谦虚这一套,你品诗不是品得挺好的。” 姜霓无奈道:“三姐姐,我真不会,会品诗不代表会作诗,就像李白斗酒诗百篇,不见得他就会酿酒呀!” 三公主:“……”这能一样吗! 三公主仔细看了看她的表情,倒不似作伪,她遗憾地看了一眼窗外开得鲜妍明媚的蔷薇花,粉色的花瓣随风摇曳。 算了,她倒也实诚,三公主又道:“那你可会下棋,我们对弈一局如何?” 姜霓面带微笑地看着她:“应该也不太行。” 三公主脸色失望的神色溢于言表,她本以为姜霓是个不同的,没想到也是个空有美貌的草包,她忍不住问道:“你是如何进入诚心堂的?” 姜霓:“我比较在行理科,不如我们来讨论一下最近学的排列组合,或者是物种起源,再不然化,呃,炼丹术我也有所涉猎。” 大概是受工业水平的限制,现代化学并未在这流传开来,这里的人们都还不知道元素周期表为何物,对化学的理解仅仅停留在炼丹术的水平。 看着三公主僵化的嘴角,姜霓心道,她是不是把话给聊死了。 “咳咳,”姜霓连忙又补充了一句,“我最近正好想学棋,但又不知从何开始,三姐姐可愿教教我。” 三公主面色稍霁,吩咐宫人去拿棋盘,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这时一个小太监进来禀报道:“公主,四殿下正准备出门。” 三公主顿时面色一冷:“他又要去哪,去把他给我叫过来。” 不一会,四皇子人还未到,便先闻其声:“阿姐,我不过是想和朋友出去踏个青罢了,你…” 走进殿内后,才发现有客人在,忙噤了声,和姜霓相互见了个礼。 四皇子和三公主眉眼十分相似,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气质—一股憨憨的气质。 三公主冷哼道:“踏青?你是想去清音阁听如烟姑娘弹曲,还是想去馨怡园看桂娘跳舞?” 四皇子面色一垮:“你怎么知道。”随即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不,没有这回事,阿姐,那都不是我想去的,我是被人拉着去的。” 三公主冷冷道:“姜景桓,你今年多大了,你打算一辈子待在广业堂吗,你看小七才几岁,就已经修习到了诚心堂。” “没把《礼记·内则》篇背完,不许出漪澜宫一步,否则我就打断你的腿,娘和皇祖母也保不了你,还有什么如烟,桂娘,她们的腿也别想要了。” “哦。”四皇子瞬间像只淋了雨的鹌鹑,脑袋耷拉下来,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姜霓假装喝茶掩饰唇边的笑意,哈,她这四皇兄了可真是个妙人,这对龙凤胎,画风怪清奇的。 三公主睨了她一眼,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面无表情道:“规则我只说一遍,你认真听好了。” “嗯嗯。”姜霓使劲点头,这三姐姐着实有些凶残。 第一局,姜霓被杀了个片甲不留,但玩了几局后,她渐渐地找到了感觉,虽还是输,但拉锯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三公主总算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她果然没看走眼,姜霓并非姜绫那种空有其表的蠢货。 又输了几盘后,姜霓说道:“三姐姐,不如我们换种玩法吧。” “还能有什么玩法?” 姜霓道:“这种玩法很简单,谁的棋子先连成五个,就算谁赢,横着竖着斜着都行。” 五子棋虽然很早就已经出现了,但它只在民间流行,文人雅士们一般不屑玩。 像三公主这种人,没听说过十分正常。 “那便试试吧。”三公主淡淡道。 “嘿嘿,三姐姐,我赢了。” “再来!” “啊啊,我又赢了。” “再来!” “三姐姐,下把要努力呀!” …… 三公主没想到,听起来这么简单的玩法,原来也是个技术活。 大概是被姜霓热烈的情绪所感染,她脸上不知不觉地带上了一抹笑意。 从小到大,几乎没人会在她面前笑得这么热情灿烂。 是以,她一直习惯于不苟言笑,但其实,这种感觉她好像也不讨厌。 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蔷薇淡淡的花香绕过窗棂,氤氲得满室生香,梨花白衣裙的少女执棋对坐,相视一笑。 “三姐姐笑起来多好看,你平日里多笑笑呀,小小年纪别学什么龙傲天……” “巧言令色,龙傲天是什么?” “没,没什么,就是夸你气度好。” 三公主狐疑地看着她,直觉不是什么好话。 …… 碰瓷 若是誓言有用,官府衙门还有何用。 古朴的钟声响起,云听瑶迫不及待地把书卷往布袋中一塞,转头朝姜霓道:“阿霓,快些。” 今日是花朝节,也是云听瑶的生辰,几日前云听瑶就邀约姜霓放学后一起同游金陵,姜霓哪有不应的,来这里也有一段时间了,她还没好好逛过这金陵城。 此时,两人已经换过一身寻常的衣裳,来到了金陵城最大的酒楼醉春楼。 “听瑶,闭上眼睛。”姜霓神秘兮兮。 “为什么?” “你先闭眼,待会就知道了。” “好了,睁眼吧。” 云听瑶睁开双眼,就看桌上多了一个精致的木盒,“这是什么。” “生辰礼物,你打开看看。” “你不是已经差人备过礼送到我府上去了吗?”云听瑶边说边打开木盒。 “那不一样,我俩什么关系,那是明面上的礼物,这是我自己送你的。” “好漂亮。”云听瑶惊叹。 木盒中赫然立着一个水滴状的透明琉璃瓶,约莫端砚大小,里头宛如天上的云层,丝絮般的乳白层叠团绕。 “这叫天气瓶,”姜霓解释道,“里面白色的雾气会随天气变化而变化,我自己做的,你可喜欢。” 云听瑶拼命点头:“喜欢,真的这么神奇吗,阿霓,你好巧的心思。” 姜霓一笑,天气瓶的原理其实不难,就是里头的化学药品准备起来麻烦了一些。 醉春楼位于秦淮河畔的榆子街,它家的清蒸鳜鱼入口清香,腴而不腻,回味无穷,在金陵城中十分受欢迎。 俩人到时,雅间已经订满,便选了位于二楼临窗的一个座位,从这往外望,可以不远处看到微波粼粼的河水,桃李花瓣飘落,随着波浪打着旋流去,衬得河水愈发清澈。 秦淮河对岸,隐约有丝弦琴瑟之音传来,那便是金陵城著名的花柳街巷,林立着许多家秦楼楚馆,舞坊乐坊。 “噫,阿霓,你看,那边好像有个老婆婆摔倒了?”云听瑶望向窗外。 姜霓放下筷子,也往外望去,街角处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坐在地上,身旁倒着一个竹篮,篮子的东西散了一地。 附近恰无人经过,且那个位置好巧不巧,正位于死角处,街道各商铺里的人也都无法看见,只是她们的这个位置恰好在特定角度才能清晰地看到。 云听瑶挥了挥手,招来护卫,示意他下去帮忙把老妪给扶起来。 “等一下。”姜霓出声阻止。 云听瑶疑惑地看向她。 姜霓:“先别忙,有些不太对劲,小心是个局。” 云听瑶:“什么意思?” “一般人摔倒后,应该都会先试着自己站起来,实在无法起身后才会寄希望于路人。你看她,好像是笃定自己无法站起来一样,试都不试一下,反而四处张望。”雅间之中,裴晏抿了一口酒,不紧不慢道。 卫长捷双手抱胸:“你是说她是故意摔倒,她为何这么做,子越,不要老是把人往不好的方面想。” 裴晏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单手撑着窗台道:“卫大公子怎么一点都未遗传到令尊的精明。看,有人上前扶她去了,等会,那老妪必会抓住他不放,说是此人撞倒的他,接着必会跳出几个‘正义人士’出来主持公道。”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事情的发展和裴晏所言一点不差。 卫长捷悻悻道:“还真是…又让你给说对了。” 云听瑶满脸错愕地看着这一幕:“这,他们居然利用别人的同情心来讹钱,这也太过分了。” “嗳,那位公子好生眼熟。嘶,那不是韩季同吗?” 姜霓定睛一看,果然是认识之人,那位好心的倒霉蛋也在就读于太学的诚心堂,其父时任工部郎中。 “走,听瑶,我们下去帮帮他。” 既然目睹了事情的经过,就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有人被冤枉,何况还是同窗。 韩季同被人群围在中间,满脸通红,大声辩驳道:“我根本就没撞过你,我好心扶你起来,你怎可如此诬陷我。” 老妪声泪俱下:“你胡说,明明是你撞的我,还狡辩,哎呦,我这腰,以后可怎么干活。年前老妇人儿子过世,儿媳妇改嫁,剩下一个五岁大的孙子,如今老妇人这腰给你撞坏了,还怎么做活,可怜我那孙子,以后怕是饭都吃不上一口了。” 人群中有人嚷道:“光天化日之下,敢做不敢认,难不成是这老妇自己把腰摔断的,看你也是个读书人,怎么一点担当都没有。” “就是,那老妇一把年纪了,家中又这么可怜,看你穿着,家境应当也不差,不就赔几个银子吗,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何必为了面子不敢承认。” 老妪两鬓斑白,佝偻着腰哭得伤心,人们本就倾向于同情弱势一方,再加上“有心人”的挑唆,大伙义愤填膺,几乎是一面倒地指责韩季同。 韩季同百口莫辩,冷汗连连,他没带随从,又被人群围着,想回家报个信都没办法。 正当他万分惶急,一筹莫展之时,人群外传来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声:“各位先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两个极漂亮的姑娘挤过人群,走到韩季同与老妪前面。 “七…姜小姐,云小姐,你们怎么在这。”韩季同愕然。 “韩公子,我们看到这边有异动,便过来瞧一眼,没想到你在这。” 韩季同握拳道:“姜小姐,云小姐,我是被冤枉的,这是个陷阱。” 云听瑶道:“你放心,公道自在人心。” 人群中又有人嚷嚷道:“他们认识,必定是一伙的,肯定是要包庇这个懦夫。” “长这么好看,没想到竟助纣为虐,真是白瞎了这张脸。” 云听瑶忍不住道:“你别血口喷人。” 姜霓拉了拉她的胳膊,示意她不要激动,她看向人群中的一个汉子:“刚才是你说我们助纣为虐吧,我想问你,我们什么时候说过这件事不是这位公子所为,就算认识这位公子又如何,就一定会包庇他吗?” “我还什么都没干,你就迫不及待地给我安上这个罪名,到底是和居心。” “你不断地挑动大家的情绪,又是何居心,大伙有没有发现,此人总是第一个说话,说完后恰好就挑动了大伙的怒气。” 姜霓这么一说,围观的百姓们一回味,好像还真是如此,怀疑地看向那汉子。 汉子心虚地搓了一下手,狠瞪了她一眼:“我不过是路见不平,你不要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姜霓冷笑一声:“那好,接下来我说话的时候就请你闭嘴,不要刻意引导大家的情绪。” 那汉子怒道:“你…” 姜霓没再理他,转身走到老妪面前,她温和道:“老人家,你能和我说一下事情的经过吗?” 那老妪本不欲多言,见她相貌出众,又生得柔弱,便含着泪把事情复述了一遍。 “好,我知道了。”姜霓颔首,又问道:“方才我在楼上之时,刚好看到这位公子在扶你起来,也就是说,他撞了你之后,就把你扶起来,对吗?” 老妪没想到被人看到了,有些慌乱地点点头。 “嗯,”姜霓依旧和颜悦色,指着地面道“那你当时,可是在这摔的,并且是侧着卧在地上,就像这样。” 姜霓也不嫌地上脏,模仿了一下老妪方才摔倒的姿势。 老妪犹豫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你能保证你刚才所说都是真的,没有一句是虚言。”姜霓盯着她的眼睛。 老妪移开目光:“老妇人所言句句是真,若有半句虚言,就让我天打雷劈。”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了:“你问了半天,不还是这人撞的老人吗,现在你们该道歉赔钱了吧。” “当然不是,”姜霓笑道,“好了,这件事已经水落石出了。” “这位公子是从这条街过来,这证据很好找,他来的路上必有人见过他。 “也就是说若是他撞的人,应当从后面撞的,即是如此,你摔倒的姿势应该是往前扑而不是侧卧在地上。” “按你方才所说的姿势,只可能是被人从正面撞倒的,此是其一。” “其二,你摔倒后,手中的篮子掉出去,可你篮子里的蔬果全都完好无损,请教一下,哪家蔬果质量这么好,我也去买上一些,从这个高度掉下,连个皮都没破” “朗朗乾坤,艳阳高照,哪来的天打雷劈,若是誓言有用,官府衙门还有何用。” “韩公子好心帮你,你却空口白牙,污他人清誉,你心中可有一丝过意不去。” 姜霓的声音不大,没有温度,宛如落地惊雷,炸得在场中人一个措手不及。 韩季同充满感激地看着姜霓。 众人窃窃私语,不像刚才那般立场坚定,越来越人的开始相信韩季同。 老妪的脸瞬间惨白,她嗫嚅道:“不,是我记错了,我是往前扑着摔的。” 不待姜霓开口,一个身穿杭州绸的中年男子走上前来,对着众人抱拳道:“敝姓王,是醉春楼的掌柜,在下可以证明这位公子的清白,事发之时刚巧在二楼,这里发生的事情看得一清二楚。” “这位公子并无说谎,他是被人冤枉的,在下敢以醉春楼的信誉为担保,且在下与这二人皆不相识,没有说谎的必要。” 王掌柜一番话有理有据,醉春楼又是金陵城有名的老字号,众人早就开始动摇,听他这么一说,绝大部分人都相信了韩季同的说辞,纷纷开始鄙夷老妪。 “一把年纪了还不害臊,竟做出这等事来。” “这是诬陷吧,公子可以报官了,这种人,就该去官府吃牢饭。” 老妪瑟瑟发抖,双膝一弯跪了下来:“求公子和两位小姐放过我吧,千万别报官,老妇人一时猪油蒙了心,我真的知道错了。” “老妇人家中真的还有一个小孙子,若我真去坐牢,我那孙子真的没活路了。” “几位都是活菩萨,大善人,行行好,放了我吧。”老妪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姜霓沉默了,看向韩季同,这件事他才是受害者,没人有资格替他说原谅。 韩季同会上当,也是长着一副热心肠的缘故,他终归还是不忍,叹了口气,放了那老妪离去。 花朝节 来这祈愿的女子,大多是想求个好姻缘。 “多谢姜小姐和云小姐出手相帮,仗义执言,今日是我大意了。还打扰了你们吃饭,今日便由我来请客吧,权当谢礼了。”回到醉春楼,韩季同郑重一揖。 云听瑶摆手道:“我可没帮上什么忙,你好好谢谢阿霓就行了。” 姜霓道:“韩公子不必客气,我们是同窗,亲眼见你被诬陷岂能坐视不理,王掌柜才是真正的仗义执言,你谢他就行了。” 王掌柜乐呵呵道:“瞧姑娘说的,在下不过是说了句公道话罢了,哪说得上帮忙。” “实不相瞒,方才之事在下并没亲眼所见,是在下的少东家看到公子被冤枉,命我去做个证。” 韩季同:“原来如此,敢问王掌柜的少东家现在在何处,我理应当面道声谢才是。” 王掌柜:“公子不必客气,我们少东家现下和朋友在一起,在下定会向少东家转达公子的谢意。” “王掌柜是生意人,韩公子若要谢不如以后多来醉春楼用饭捧场。”姜霓说道。 “姑娘说的极是,”王掌柜笑容可掬,他余光瞥见从雅间中走过来的一个少年,眼睛一亮,指着他道,“这位便是小人的少东家。” 少年手上拿着一把象牙骨折扇,如墨乌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一身月白色锦袍清俊似仙。 “卫公子。”云听瑶最先出声。 卫长捷浅笑:“云小姐好,这位是姜七小姐?” 姜霓点头:“我叫姜霓,公子认识我?” 卫长捷抱拳道:“我叫卫长捷,表字怀清。曾在太学见过姜小姐,方才小姐一番抽丝剥茧着实精彩,佩服佩服。” 姜霓也回了个礼:“卫公子过奖。” 卫长捷又道:“大家相逢即是缘,两位的饭菜也都凉了,我是主人,就由我做东,一起用个饭如何,这位公子也一起。” 王掌柜笑眯眯道:“原来几位和少东家认识,那敢情好,我这就命人送上好酒好菜,你们慢慢聊。” 姜霓和云听瑶确实还没动几筷子,卫长捷又是亲自相邀,便没拒绝,几人一同到了雅间。 雅间内,窗棂边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听见人声,他负手转过身。 金陵城说大也不大,随便吃个饭就能碰到一堆认识的人,这人大家倒是都知道,正是裴晏。 裴晏紫衣玉冠,精致的桃花眼自带三分笑意,三分飒然,俊美得近乎妖异,却不显得女相。 云听瑶率先开口:“掌柜方才说的朋友原来是裴世子。” “云小姐,”裴晏颔首,随即望向姜霓:“七公主,又见面了。” 姜霓亲切道:“是啊。” 裴晏看着她春风般的笑容,有一种强烈地直觉,小狐狸心里肯定没什么好话。 事实也的确如此。 似乎每一次碰上他都没什么好事发生,第一次碰到他和四公主起冲突,第二次差点被射了个窟窿,第三次是同窗被当街冤枉,不知道下一次会是什么,姜霓暗自腹诽道。 “裴世子,你,你怎么在这,”韩季同两眼放光,激动得语无伦次,“我读,读过你的文章,实在是字字珠玑,妙不可言。我祖父曾嘱咐我好好向你学习,我祖父也很欣赏世子的书法,称世子的书法行云流水,风骨天成……” “咳咳,”裴晏连忙打断他,“韩公子,我的字能入令祖父眼是我的荣幸。” “韩兄,子越的启蒙老师可是前朝书法大家李濉老先生,他的字当然好,连陛下都对他的书法赞不绝口。”卫长捷道。 李濉经纶满腹,博学多才,避世隐居,任凭皇帝再三想请都不愿出仕。还是因为昔日梁皇后对他曾有过相助之恩,大长公主也是凭着这点面子才请动他出山为裴晏启蒙。 卫长捷的父亲是工部郎中,他自小就在理工味满满的氛围中长大,因此严重偏科,科科都拔尖的全才裴晏一直是他的偶像。 近距离接触偶像的他一时兴奋过了头,他突然想到裴晏似乎目睹了他在街上窘迫的模样,耳根不由有些发红:“老师再好,也要学生好才有用,裴世子天赋过人,不像我这么愚笨,上个街都能中别人的套。” 云听瑶安慰道:“卫公子何必妄自菲薄,术业有专攻,在数术和物理上,诚心堂除了阿霓,谁能比得上你。再说了,今日之事你又没错,若是换成我,八成也是要上当的。” 碰瓷这种事,姜霓在前世也不少见,她接着道:“卫公子,听瑶说得没错,你没错,热心不是错,善意更不是,世间诸事纷杂,公子的赤子之心才是难得可见,善良,不应该为他人的恶念背锅。” 窗外有微风拂进,吹起姜霓鬓间碎发,夕阳斜斜地映在她眉间,似有霞光万道,裴晏雾气朦胧的眸子渐渐清明,露出少有的温柔。 韩季同恍惚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即移开目光,不敢直视姜霓,只耳根愈加红了。 入夜,金陵城处处灯光相映,亮如白昼,秦淮河上,银花雪浪,盏盏河灯上下起伏。 街道两旁摊贩云集,钗环脂粉,瓷器布匹,各种吃食,卖什么的都有。 大梁民风开放,街上不乏共行的青年男女,皆着盛装,喜笑颜开。 街上行人摩肩擦踵,吆喝声,笑骂声,鼓乐声,各种喧嚣相互交织。人间盛世,也不过如此了。 当然其中也不乏浑水摸鱼之辈,但姜霓与云听瑶都带了护卫,宵小们心术不正了些,眼力见还是有的,都不敢上来招惹她们。 两人逛了许久,云听瑶买了不少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即便已经开始感到有些精疲力尽,也不过才赏了金陵城十之三四的风光。 “阿霓,我们去挂花牌吧。”云听瑶挽着她的手道。 “好。” 挂花牌是金陵花朝节的一个习俗,即把写着愿望的花牌挂在花树上,然后在树下虔心祈祷,祈求花神能够帮助自己实现心愿。 虽然姜霓不信这个,却不妨碍她去凑个热闹。 眼前这颗花树,此刻已人满为患,用红绸子绑着的花牌挂满树梢,风一吹,便簌簌摇动。 “阿霓,你写了什么愿望?算了,你别说了,说出来就不灵了。” 姜霓一笑:“也没什么不能的,不过是希望身边亲友都能平安和乐罢了。” “那你自己呢,你没写关于自己的吗?” “我嘛,我没什么特别心愿,不知道写些什么,也没什么好写的。” 她在上一世亲缘淡薄,在那个世界,她走时已无牵无挂,所以来到这后虽有惶恐,却无执念。其实她还挺喜欢现在的生活,在她的那个世界里,除非至亲,人与人之间关系大多冷淡。 在这里,她有亲人,有朋友,虽然这里生产力水平低下,男女不平等,人命分贵贱,但无论是处于何种社会,都会存在诸多问题,有问题出现,努力解决便是,如果一代人的努力不够,那就两代人、三代人…… 心下百转千回,面上不过转眼的功夫,云听瑶露出坏笑:“怎会没什么好写的,来这祈愿的女子,大多是想求个好姻缘。 “不过阿霓生得这般好看,又这般聪慧,等你及笄后,求娶你的奏章必定雪花一样飞满了陛下的案台,也不知道便宜了哪家少年郎。” 姜霓怔忪了一下,她还从来没想过姻缘这事,毕竟,她不不是真正地属于这里,她一直觉得,她更像是此间的过客。 “啧啧,”姜霓勾起她的下巴调笑道,“小娘子这话说的,可是有意中人了,说吧,你看上了谁,我去帮你抢过来。” 云听瑶脸瞬间红了:“你,你说的什么混账话。” 这就混账了,这里的小娘子,还真是放不开。 人群中传来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原来是祭拜花神的队伍经过,队伍边跳舞,边洒着漫天花雨,引来一阵又一阵的哄叫。 “今年的花朝节,好像要比往年热闹上许多。”云听瑶轻喃道。 队伍敲锣打鼓地走过,声音渐渐消失在街角,喧闹声小了不少。 突然,不知从何时传来一声尖叫,“有匪寇杀人了,快逃啊。” 人群哗然炸开,一时之间,哭喊声不绝于耳,摊子倒在地上,商品碎了满地。 人们往四面八方散去,但因为人太多,道路口挤成一团,谁也过不去。 慌乱这种情绪,在人群中是致命的,此时一传十,十传百,整个金陵夜市乱成了一锅沸粥。 姜霓马上紧紧地握住云听瑶的手腕,两个护卫也立刻挡在上前,挡在两人面前。 这种情况,最正确的法子就是顺着人群走,两名护卫很快就做出了判断,将两人护在中间,随着人潮前行。 突然,一阵骚动,人群蜂拥向前,转瞬间,云听瑶就不见了人影。 姜霓心中一慌,大声喊道:“听瑶,你在哪里,听瑶。” 但此时太过吵闹,根本就无人能听见。 “小姐,你先别急,云小姐的护卫还在身边,应该不会有事的。小姐放心,属下一定会把您安全带出去的。” 姜霓的护卫叫姚健,隶属宫中禁军,身手不错,平日接送她上下学,也起护卫的职责。 “好。”姜霓咬咬牙。 姚健此时也顾不上失礼,紧紧地抓住她的胳膊,以防她被人流冲散。 耳畔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声,扭头一看,街旁一家店铺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四五岁的孩童,他身上很脏,衣裳的面料却是极好的,估摸着是与家人走失。 后面的行人看到他,都会绕开,但也有人太过匆忙没看到他,一个人被他绊了一下,摔在他身上,好在很快就爬起来了。 孩童的表情更加惊恐了,连眼泪都不会掉了。 姜霓道:“你先别管我,去救那个小孩。” 姚健皱眉道:“不行,属下的职责是保护小姐。” 姜霓轻声道:“你放心,我会没事的,这里乱成这样,官兵马上就会来的,我顺着人流慢慢走出去,只要碰上官兵,我自会表明身份求救。” “你把那孩子送到安全的地方后也不用来找我,先自己回去。” 那孩童独自在那,肯定会被踩成肉泥。 姚健犹豫不决。 姜霓喝道:“快去。” 姚健一咬牙,松开了她的胳膊。 姜霓顺着人流独自前行,终于到了街道口,这里总算没有那么挤了。 就在她稍微松了一口气时,后面不知谁猛地撞了她一下,姜霓没站稳,朝地上倒去。 惊险 裴晏一脸混账道:“过目不忘谈不上,还差那么一点吧。”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来临,姜霓随即被一个人揽腰抱起,熟悉的皂角清香萦绕满鼻。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你的护卫呢?”语气中的微微焦急,裴晏自己都没察觉到。 姜霓抬眸,便对上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他眸色极深,像围了层层幔纱,眉间疏疏落落,万千灯火掩不住他眉眼风流。 姜霓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她低下头道:“不小心走失了。” 裴晏眉头不可见地一蹙:“这样危险都能跟丢你,我是该夸你的护卫心大,还是你心大呢。” 姜霓淡淡道:“都不用了。”谢谢。 裴晏哑然:“你一个人太危险了,我送你回去。” 说完便不再多言,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隔着一层衣料,姜霓还是能感受到他的手心的温热,仿佛透过手腕,缓缓流过四肢百骸,最后在心房处沸腾。 姜霓深吸一口气,压下自己纷繁的念头,现在这种情况,想什么杂七杂八的,一定是云听瑶那番话扰乱了她的心神。 “裴世子又救了我一次,感谢的话就不多说,日后有要我帮忙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姜霓义正言辞道。 裴晏失笑:“行,一言为定。” “啊,救命啊!”不远处又是一阵推搡喧闹。 几个不起眼装扮的男人,突然拔出匕首,像周围百姓劫掠。 一个褐色衣裳的男人,悄悄靠近姜霓,正欲横刀上前,裴晏一手拉过姜霓,一手横劈在他手腕上,男人吃痛,“哐当”一声,匕首掉在地上。 裴晏趁势往他膝盖上一踢,男人倒在地上呻/吟,周围人纷纷往四处逃开。 他捡起地上的匕首塞到姜霓手中,道:“你拿着防身。” 刀柄冰凉,握在手上却莫名让人心安。 “我们往这边走。”裴晏看起来对金陵城的道路驾轻就熟,带着姜霓往一条巷子里拐去。 “往这人少,可以抄近路到皇宫。”裴晏解释道。 巷子比起街道,显然可以称得上人迹罕至,姜霓道:“世子竟对金陵大街小巷这么熟。” “这有何难,只要见过金陵的舆图,不要说大街小巷了,便是排水沟往哪流我都一清二楚。”裴晏原本走在前头,听见此言,扭头冲她一笑。 “你是过目不忘吗?”姜霓咋舌,皇城的详细舆图,一般是作为机密保存在兵部,裴晏不可能常见,但仅仅见过几面,就能全记下来,这记忆力委实惊人。 月色之下,姜霓一双翦水秋瞳清澈水灵,竟比天上的星子还要灿烂两分。 裴晏眼角染上笑意,一脸混账道:“过目不忘谈不上,还差那么一点吧。” 姜霓:“……” “小心!”裴晏身后一道寒光闪来,姜霓下意识地将裴晏往后一拉。 她当然拉不动他,裴晏反应很快,他眸光闪过冷色,脚尖轻点,一把揽过姜霓朝后一跃。 巷子两头,一群蒙面人堵着了两人的去路,他们身上散发着冷厉的气质,手上匕首的寒光令人不寒而栗,一看便来者不善。 姜霓道:“他们和刚才闹事的贼人,好像不是同一批人。” 裴晏低声道:“嗯,大概是冲着我来的,你等会有机会就赶紧离开。” 姜霓点了点头:“好。”她不会武,留在这里只会是拖累,只能出去搬救兵。 转眼间,蒙面人已行至跟前,裴晏将姜霓护在身后,从袖中拿出一把短剑,直接对了上去。 这是一家民居门口,门前堆着不少杂物,姜霓移步往那靠去,尽量让自己不太显眼。 裴晏身手很好,对上几个蒙面人丝毫不落下风。 姜霓趁势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蒙面人见他们这么多人都那裴晏没办法,其中一人突然将匕首转了个方向,径直朝姜霓刺去。 裴晏连忙回身,一剑挑开匕首,把姜霓拉到身后。 另外几人似乎找到破绽,纷纷转而攻击姜霓。 蒙面人招招狠辣,裴晏一边护着姜霓,越来越吃力,额头渐渐渗出冷汗。 姜霓道:“裴世子,你自己先走吧,别管我了,再拖下去谁都走不了。”反正她已经死过一次了。 裴晏一剑划破一个蒙面人的脖子,鲜血四溅,他还有心情朝她挑眉道:“本世子是这样的人吗?” 姜霓也冲他粲然一笑:“嗯,不是。” 既然话说到这份上,就不必再矫情了,以裴晏的骄傲,自然不会独自离开。 只能苟住,谁说他们一定会死,姜霓握紧手中匕首。 裴晏一咬牙,手中的剑虚晃一招,朝一人刺去,经他观察,此人便是其中的领头人,裴晏的剑很快,那人还没反应过来,短剑就已穿过他的胸膛。 但裴晏的后背此时也空了出来,一道利光划过,他一个侧身,躲过了大部分,但还是被划了一道,血迹顿时渗出,他身着紫衣,血色不是很明显,像是蹭了一块墨上去。 姜霓早已退到了他身边,就在那一瞬,她上前一步拔出裴晏方才给她的匕首,插入那个蒙面人的右胸。 蒙面人眼睛蓦地睁大,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死在一个女子手上。 “你没事吧。”姜霓声音有些颤抖。 裴晏颇为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无事。” 小狐狸的胆量还挺大的。 领头人死去,剩下了蒙面人阵型乱了一下,趁着这个空子,裴晏短剑开路,带着姜霓冲了出去。 蒙面人反应过来,连忙追了过去。 两人拐进另一条巷子,但前方是一堵高墙,这是死路,姜霓心下一凉。 那群蒙面人很快就追了上来。 裴晏冷笑道:“你们的主子以为我死了,自己就能得偿所愿了吗?” “就凭你们也能杀得了我,你们主子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天真。” 姜霓的心简直提到了嗓子眼,闻言,不由看了裴晏一眼,裴晏知道这些人是谁派来的? 他是燕王世子,身份尊贵,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派人刺杀他。 蒙面人没有应话,互相对视了一眼,排成阵型,往各部位朝裴晏刺去,裴晏足尖轻点朝后跃去。拉过一个蒙面人,往前一推,蒙面人撞到同伴的利刃上。 蒙面人毫无犹豫地拔出匕首,继续朝裴晏刺去。 姜霓被这种不要命的打法震惊了。 此时,远处射来几发箭矢,准确无误地射入剩下的蒙面人的身上。 蒙面人软软地倒下,手一松,匕首掉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巷口立着一队人马,打前的几个人手上拿着弓箭,借着火光,映衬出身上的锁子甲熠熠生辉,正是羽林卫。 队伍从两边分开,一个绯红官袍的人走来,是孟涟,裴晏看清来人,松了一口气。 姜霓两世加起来,都没见过这么多死人,眼下危机解除,脑中绷紧的弦一松,她再也忍不住了,扶住墙壁,干呕起来。 裴晏本想拍拍她的背,突然想到这好像有些不妥,手僵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被吓到了吗?”裴晏干巴巴地问道。 “咳咳,说没有是假的,这也太刺激了些。”姜霓无力地摆摆手。 裴晏嘴角一扬:“一回生,二回熟,下次就好了。” 姜霓:“……”可别! 裴晏和姜霓的身上都沾满了血,孟涟没有直接把他们送回去,而是找了家客栈,先让两人稍微整理一下。 房间内,一个黑衣男子半跪在地上:“世子,是属下来迟,世子才会受这么重的伤,属下失职,请世子降罪。” 裴晏懒懒道:“起来,是我让你去办事的,你完成得很好。今晚之事与你无关,是我太大意。” 程铭:“世子,属下一定会把幕后主使给揪出来。” 裴晏嗤笑:“这还要找,普天之下,不希望我活着的,还有谁,我活着挡了谁的路。” 程铭皱眉:“世子,您是说是…可是,若她真的得手,大长公主能善罢甘休吗,咱们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王爷。” “不必了,”裴晏眸中冰凉,“白氏在他身边多年,没有证据的事他不会信。” “白氏手下不过一群乌合之众,不足为惧,今晚不过是钻了别人的空子。今日之事,不要告诉大长公主,别让她担心。” “是,”程铭又道,“对了,属下去找孟大人的时候七公主身边那个禁军侍卫也在,他没在七公主身边保护是因为七公主命他去救了一个孩子。” 裴晏眸中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随即看向程铭,意味不明道:“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程铭一脸无辜:“世子今日拼死保护那个七公主,属下以为关于她的事世子会想听。” 裴晏脑仁突突作响:“滚。” 客栈的老板娘给姜霓送了热水和一套干净的衣服,姜霓并未受伤,很快就梳洗完毕。 她找到孟涟:“孟大人,裴世子的伤怎么样了?” “已经叫了大夫,现在正包扎伤口,别担心,应该无大碍。”孟涟道,“七公主今日也受惊了,要不我先派人送你回去。” 姜霓摇头:“裴世子是因为我才受伤的,怎么说也要亲眼看到他没事才行。” “那便再等等吧,”孟涟温和道,“方才情况如此惊险,七公主从未见过血光,就能处变不惊,镇定自若,着实难得。” “慌乱也没用,死得还快一些,现在倒是有些后怕了。”姜霓一笑,“孟大人,现在外面情况怎么样了,受伤的人可多?” 孟涟:“闹事的匪人只劫掠了些钱财,并未伤人性命,伤亡大多都是因为混乱之中推搡踩踏所致,幸亏子越提前发现不对,派人来通知我,现伤亡还在统计,应该没酿成太大的祸患。 姜霓又问道:“孟大人,金陵城守卫森严,这班贼人是怎么混进来?” “先前庐州一带发生旱灾,流民纷纷往京淄一带涌来,正好京郊一带,土匪滋事,不少流民投匪。” 孟涟轻叹一口气,“说是匪,其实也是民,说来都是天灾,造成人祸。” “那朝廷没派人去赈灾吗?”姜霓又问道。 “当然有,杯水车薪而已。”赈灾历来是个肥差,层层下来,官官相护,朝廷赈灾能有一半到灾民手机就不错了。 孟涟话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得冷意:“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历来根祸都是由此埋起。” 拜师 怎么转眼间,小狐狸就成了他的小师妹! “我跟你一个小姑娘说这些干嘛,”孟涟笑了笑,又道:“今晚这事闹得大,陛下一定会彻查,以后城里要不太平一阵了,这段时间公主还是少出来玩为好。” “孟大人此言岔矣,”姜霓正色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是公主,受百姓奉养,当然应该知道这些事。” “更何况盼望家国海晏河清,人民幸福安定应当是每个大梁子民的心愿,只可惜女子不能参加科举,不能直接参与建设其中。” 眼前少女的眉眼尚显稚嫩,偏偏语气极为认真,孟涟为官多年,早就过了满腔热血的年纪,但听她此言,竟想起了自己刚为官时的心境。 “哦,公主竟有志为官?” 姜霓道:“这有何不可,女子本不就不比男子差,就像太学的杨学官一般,她学识渊博,胸有沟壑,不比其他任何学官差,当是我辈楷模。” 孟涟官拜内阁次辅兼督察院左都御史,常在国子监公开讲学,姜霓对他印象极佳,孟涟思想超前,他讲学时所倡导的开放包容,尊重个体都极具进步思想。因此姜霓敢在他面前直言不讳。 孟涟笑意更盛了:“哈哈哈,七公主是我见过第二个这般通透独特的女子。” “我看过你的在太学写的策论,虽然文采有待进步,但你所提的切实保障民生,大力发展生产力,鼓励民间商业,人民的生活质量决定了国力的发展等观点本官都极欣赏且认同。” 姜霓有些惊讶又有些不好意思:“大人竟然看过,您不觉得我是纸上谈兵,夸夸其谈就好。” “任何一种可行的政策或改革都是先从纸面提出理论,再慢慢实行。公主的见识,倒是比一些官员还强上许多。”孟涟突然正色道,“七公主,你胸有大志,有朝一日必能实现。你可愿拜本官为师,本官虽然才疏学浅,若你愿意,本官愿为你传道受业解惑,助你实现心中之志。” 姜霓一愣,随即欣喜若狂,她怕他反悔似的赶紧起身,行了个拜师礼:“学生见过老师。”能拜孟涟为师,她当然求之不得。 孟涟和蔼道:“不必多礼,此事我会上书和陛下说明,待陛下同意后,你就是我的正式学生了。” “父皇岂会不应。”姜霓眨了眨眼,问道,“老师,您刚才说的见过的第一个通透独特的女子是谁呀?” “我夫人,”孟涟顿了顿,又道:“就是你刚才说的杨学官。” 姜霓:“……”孟涟主动收她做学生,不会是因为恰好吹了师母的彩虹屁吧。 裴晏一过来,就听见孟涟要收姜霓为弟子。怎么转眼间,小狐狸就成了他的小师妹! “子越,”孟涟看见他,招了招手,“快过来和你师妹见个礼。” 裴晏换了身干净的广袖紫袍,除了唇色有些苍白,面上看不出其他大碍。 姜霓乖巧道:“师兄,日后多指教。” 裴晏嘴角渐渐扬起:“师妹客气,好说好说。” 孟涟满意地看着眼前这对其乐融融的师兄妹,又道:“既然拜了我为师,学习上可要辛苦一些了,以后五日休的第二日未时半到申时前来太学,我亲自授课。” “我之前有了解过你的学业,你有些偏科,平日里放学后多留半个时辰,让子越给你补补课。” 裴晏淡淡地撇了孟涟一眼,这老家伙又不事先打招呼就给他找事做。 算了,本着尊师重道的念头,裴晏矜持地点了点头,还是别在他的新学生面前拆他的台。 “是,那就麻烦师兄了。”姜霓笑眯眯道。 孟涟第二日就给元和帝上了折子,称想要收七公主为学生。 元和帝惊讶了半晌,孟涟是他最信任的臣子之一,他还是了解一二的,别看孟涟平时一副温润儒雅、平易近人的模样,其实最是眼高于顶,文人的“矫情劲”一样不少。 金陵城多少世家想塞学生给他,他都婉言拒绝了,整个金陵城只看上了个裴晏。 元和帝可不认为是自己的面子,怕是皇子想拜他为师,他都会毫无犹豫地拒绝。 当然了,如若孟涟真的敢收皇子为学生,元和帝估计也不会把他当最信任的臣子之一了。 元和帝当场就同意了,还派人给孟涟送了一份女儿的拜师礼,传话说让孟涟不必顾忌天家血脉,公主若有什么不好该训就训。 并把姜霓叫到了乾清宫,好好勉励了一番,接着赏了一堆玩意到棠梨殿。 棠梨殿的宫人们虽不像头一次接到赏赐那般激动得热泪盈眶,但面上的喜色却是怎么掩也掩不住的。 自吴才人搬走了后,棠梨殿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舒心。去内务府领月例的时候再不用担心被克扣,也不会再受人的冷言冷语。 没有那些糟心事,沈蕴宜每天的笑容也多了许多,每天不是抄抄经文祈福,就是变着法地给姜霓做各种好吃的。 姜霓觉得自己腰上的肉都多了一圈,每日都下定决心少吃一点,但耐不住沈蕴宜手艺太好,每每都抗拒失败。 姜霓得拜名师之事很快就传遍了阖宫上下,这下各宫才开始纷纷正视起七公主。 这同上次元和帝随便的赏赐不同,现在的姜霓是孟涟的内门学生,裴晏的师妹,算是真正地入了元和帝的眼。 因着姜霓先前不喜与人打交道,各宫对她的了解几乎为零,一时之间,棠梨殿门庭若市,和沈蕴宜差不多位份或比她位份低的嫔妃们,瞬间和她熟稔起来,姐姐妹妹地“亲热”得不行。 当然,都是冲着姜霓来的,好在她白日大部分时候都在国子监学习,即便是这样,姜霓还是有些不厌其烦。 姜霓索性想了个法子,她让内务府按照自己的描述打造了几副扑克牌,将黑桃、红桃、梅花、方块的花样换成梅、竹、兰、菊,还给它们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君子牌。 用君子牌打发了那群每天闲得长草的嫔妃,让她们陪沈蕴宜打牌去。 扑克牌能吸引得了现代人,没道理吸引不住古人,嫔妃们完了两局后个个欲罢不能,再没人往她跟前凑了。 姜霓还有个考虑,那就是希望沈蕴宜能多和她人接触一下,不然每天除了求神拜佛就是把全部心思放在她身上,一点都没有自己的生活乐趣。 这招果然有用,沈蕴宜和几个嫔妃成了关系良好的“牌友”,人也开朗了那么一丢丢。 对此姜霓表示,早这样多好,后宫的这群嫔妃,就是娱乐方式太少了,每天闲得慌才会斗来斗去,若是把现代的电视手机啥的搬过去,皇帝算个屁。 皇子公主们听说此事的反应也都不一而足。 华清宫的六皇子听说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同情道:“小七真可怜,以后功课岂不是更多了。” 但想了想,又有些高兴道:“以后父皇肯定也会考察她的功课,既然这样,是不是可以少抽问我几次。” 直把淑妃气了个倒仰,恨不得把他塞回去回炉重造。 四公主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水果,闻言,水果都忘记吞了下去。 她眼睛渐渐泛出水光,气得把桌上的东西都摔了。 宫人们跪了一地,还是丽嫔过来阻止了她。 “娘,以后她岂不是能天天都能接触子越哥哥了,凭什么!”四公主啜泣道。 丽嫔不耐烦道:“不争气的东西,你现在砸东西有什么用,平日让你好好读书你就是不听。” “娘,这如何能怪我,若没有那个狐媚子,子越哥哥的师妹就是我了。”四公主很是委屈。 “你,”丽嫔气得说不好话来,恨铁不成钢道,“我怎么生了你怎么一个蠢东西出来,你满脑子除了裴子越还有什么。 “你现在要想的,是怎么保住你在陛下心中的地位。 “你从前是陛下最喜爱的公主,但现在姜霓越来越亮眼,再这样下去,你在你父皇心中就要排到她后头去了,到时候这宫里哪还有我们娘俩的立足之地。” 四公主抽抽搭搭道:“娘,那怎么办呀?” 到底是自己肚皮里爬出来的,丽嫔见她是真伤心了,也不忍再苛责她了,安慰道:“我会给你外祖去信,让他给你寻个大儒当老师,你放心,绝对不会比孟涟差。” 四公主低声道:“那有什么用,又不是子越哥哥的老师。” 丽嫔气极反笑:“你以后每日给我多做一个时辰的功课,我会派人盯着你,别想着偷懒。” 话毕拂袖而去,徒留四公主一个人在那生闷气。 出云堂。 陈婕妤端着一盘点心走进屋内,朝着正在看书的少女柔声道:“阿妍,先吃些点心休息一会,待会再看吧。” 五公主放下手中的书,抬头冲她一笑:“嗯,娘,这些事你叫底下人做就行了,不必自己事事亲为。” 陈婕妤爱怜地看着她:“这些事娘做得高兴,你读书辛苦,多吃些。” 五公主就着茶水吃了几块点心,看着陈婕妤欲言又止的样子,说道:“娘,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吧。” 陈婕妤道:“七公主那事,你知道吗?” “怎么会不知道,四姐姐气得几天吃不下饭了。”五公主嘴角带着淡淡的讽刺。 “娘知道,你很聪明,肯定不比七公主差,这些年你一直隐藏自己的实力,故意不如四公主,”陈婕妤自责道,“都是因为娘,叫你受委屈了。” 五公主温声宽慰道:“娘你别胡思乱想,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咱们现在安安稳稳的日子就很好。” 陈婕妤:“瞧我,娘本来怕你心里难过,便想来开解你一二,这会子自己倒先说起来了。” “我怎么会难过呢,四姐姐和七妹妹两人,谁更出彩些,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五公主怕陈婕妤不信,又说道,“真的不难过。” “那就好,是娘多心,你去读书吧,娘不打扰你了。” 陈婕妤转身出去,心里头泛起无数酸涩,明明她的女儿这么优秀,却要装作平平无奇的样子,宫里人提起她,只会说一句“温和文静,善解人意”。 可这又有什么办法,谁让丽嫔是她的嫡姐,当年陈府安排她进宫的唯一目的,就是巩固丽嫔的地位。 她的姨娘还在嫡母手下过活,甚至当年都是在丽嫔的庇护下才能平安生下女儿,若是她的女儿表现得比丽嫔的女儿聪慧,丽嫔岂能容得下她们母女。 …… 路遇 你喜欢子越哥哥吗? 姜霓并未觉得有多大的变化,就是上课的时间多了一些罢了。 孟涟是个很好的老师,上课十分精彩,各种典故信手拈来,那些佶屈聱牙的字眼在他的讲解下总是可以通俗易懂。 孟涟在入仕前曾在全国各地四处游历,因此讲着讲着碰到书籍中出现的地名,总会插上几句当地的风土人情,听他讲课姜霓觉得是一种享受。 但是裴晏其人,实在是身体力行地为她诠释了一番何为人不可貌相,裴晏看着一副清风明月、不可侵犯的模样,实则最喜欢上纲上线,鸡蛋里挑骨头。 一下嫌她反应慢,一会又觉得她记性太差,就差把“明明有我珠玉在前,老师什么眼光,捡了这这玩意当学生”写在脑门上,姜霓觉得自个先前简直是瞎了眼了会觉得他是个翩翩贵公子。 眼下,姜霓终于忍不住摔下了笔:“师兄,您睁大眼睛看清楚,我的字哪里丑了,虽然无法与你想比,但怎么说也能算得上工整好吧。” 接着又语重心长道:“师兄,不是每个人的启蒙老师都是书法大家,您不能以自己的标准来要求别人,不然整个太学,不,整个金陵恐怕都找不出几个能做到的。” 小狐狸要炸毛了,裴晏向来极有眼力见,一秒收起了欠揍的表情,正经道:“说是丑也不尽然,但总是有着一股怪异感。 “你的字粗看起来可以说得上娟秀,但仔细看来,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刚学写字的幼童。” 姜霓的神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裴晏也太过敏锐了,真正的她是不会写毛笔字的,不过是按照原身的记忆依葫芦画瓢而已,但总归会有些许不同,这一点点细微的差别竟然被裴晏察觉到了。 姜霓脸上表情的变化裴晏尽收眼底,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但是这种没有证据,全凭主观臆断的事,姜霓当然不会承认,理直气壮道:“你去找个刚学写字的幼童过来,看他能不能写出这样的字。” 裴晏笑道:“诶,师妹怎么不识好人心呢,我这还不是为了你好,俗话说字如其人,像你这么漂亮的小姑娘,理应写得一手好字才对。” 姜霓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她一点也没看出来这是为了他好。 裴晏又道:“嘶,你这什么表情,别不信你师兄,这样吧,我明日给你带一卷我以前习过的字帖,你每天慢慢练。” 姜霓这才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那就多谢师兄了。”裴晏练过的字帖,那岂不是李濉老先生的墨宝,李濉的字万金难求,他的真迹更是少之又少,能习此字帖,赚到了! 裴晏心中叹息,这年头,有奶才是娘啊! “你确定这里是那个臭丫头回宫的必经之地,她怎么还没回来?”已到了初夏时节,天气渐渐炎热,四公主坐在一个邻水的亭子中,用帕子擦了擦额头,不耐烦道。 这已经是她蹲姜霓的第三天了,第一天不知什么原因,姜霓提早放学,早就回到了宫了,害她等了半天。昨天她去了三公主宫里,天色暗了才回宫,她又白等一趟。 这天气又热,外头还有蚊子,四公主哪遭过这罪,气得简直想吐血,这个贱丫头,就是诚心和她作对的,今天说什么也要等到她。 她身后跟着两个宫女,一个在给她扇风,另一个答道:“奴婢确定,若是七公主没比您先回来,一定会经过这里。” “我确定她在我后面,奇怪,她怎么又没到。”四公主望了望路口。 “可能是因为什么原因给耽搁了。”宫女不确定道。 四公主恨恨道:“她一定是在缠着子越哥哥,这个狐媚子。” “公主,七公主来了。” 四公主连忙匆匆忙忙地追了上去, “姜霓,你给我站住。”四公主喊道。 “公主,四公主在叫你呢。”碧梧道。 “别理她,我们走自己的。”姜霓表情动都没动一下。 自从上次梦到小七公主以后,姜霓经常做类似的梦,梦里全是原身的以前。 其实,原身一开始也是个喜欢热闹、开朗活泼的孩子,却经常被人欺负,也无人站在她身边帮她说句公道话,沈蕴宜只会抱着她哭,这才渐渐地变得沉默寡言,自卑怯懦。 四公主姜绫,就是其中的罪魁祸首之一。 姜霓以前虽然不喜欢她,却懒得和她计较,这种人,蠢笨自私,无可救药。可若是她再主动过来招惹她,她少不得要为原身出出气了。 姜霓步履很快,四公主又在她后头,小跑方才气喘吁吁地追上了她。 四公主凶巴巴道:“你聋了吗,我叫你停下没听见是吧。” 姜霓啊了一声:“四姐姐方才在叫我吗,实在不好意思,我在想事情,没有听到。” 四公主显然不信:“谁信呀,就算你真没听到,你的宫女也在想事情,也没听到吗?” “这倒不是。”姜霓一脸坦然,“是我吩咐过她,我在想事情的时候不许打扰我,所以这丫头才没出声的,她只是听我的吩咐行事罢了,四姐姐勿怪。” 四公主一噎:“你…” 看着姜霓这一脸无辜的样子,四公主就不忍不住怒火中烧,不行,忍住,她突然想到自己是有正事来的。 四公主表情变了又变,挤出一个笑容:“七妹妹,其实我来找你,是想来找你道歉的。” 姜霓秀眉一挑:“哦,道什么歉,四姐姐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吗?” 这臭丫头,难道不懂得顺着台阶下吗! 四公主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之前是我对你态度不太好,我今日郑重和你说个对不起。” “好,我知道了。”姜霓点了下头,转身就走。 “等等,你别走。”四公主焦急道。 “四姐姐还有何事?”姜霓停下脚步。 四公主:“这样就完了,你就没有一点表示吗?” 姜霓淡淡道:“我不是说了,我知道了呀。” 四公主终于有些恼怒:“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这么诚恳向你道歉,你就这个态度。” 姜霓好笑道:“你道歉我就一定要接受吗?”她没有资格替原身说原谅,姜绫若真想道歉等自己死后亲自去和原身说吧。 四公主皱眉:“那你想怎么样?” 姜霓微笑:“不想怎么样,你少在我面前晃悠就行了。” “七妹妹,我是真心想和你做好姐妹的,我还带了赔礼。”四公主朝身后的宫女使了个眼色。 宫女会意,双手捧着一个梨花木的匣子上前一步,四公主打开匣子:“七妹妹,你看。” 匣子里头是一些样式精巧的胭脂和钗环,四公主关上匣子,将它塞到了碧梧手上,接着说道:“这是我特地为你挑选的礼物,你现在愿意相信我了吧。” 黄鼠狼给鸡拜年,姜霓可不相信,四公主能有如此好心。 “四姐姐找我前来,是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吧。” “没,没什么事,”四公主扭捏道,“其实是有一点小事,我想问你个问题。” 姜霓慢悠悠道:“哦,什么问题?” “你喜欢子越哥哥吗?”四公主斟酌了一番,还是说了出来,她死死地盯着姜霓,不放过她的任何一个表情。 她想过了,姜霓成为裴晏师妹这件事已经无法改变,她再不甘也没办法,当下只能先向她服软,主动和她结交,省的姜霓在子越哥哥面前说他坏话,顺便也可以在子越哥哥心中留个好印象。 若是姜霓知道她的想法必定会大笑三声,她纯属多虑了,姜霓不在她面前说裴晏坏话就不错了,还会在裴晏面前说她坏话。 原来是为了这事,姜霓心下了然,也对,除了裴晏,谁还能让四公主低下头来讨好,看来她也并非一无是处,如果痴情算的话。 姜霓清了清嗓子:“裴世子只是我的师兄。” 言外之意就是并不,四公主露出笑容:“那就好,七妹妹,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你每天都可以见到子越哥哥,以后能不能告诉我,子越哥哥他每天都做了什么,他喜欢什么,最重要的是,他有没有喜欢的人…” 四公主怕她不应,又赶紧补了一句:“你放心,我不会白麻烦你的,我会经常给你送礼物,只要你喜欢,我都可以送你,你以后有什么事,也可以找我来帮忙。” 姜绫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是想让她当人型录像机,要是她真做了,裴晏大概率会杀了她的吧。 姜霓正准备拒绝,就见茉莉花丛后,一个明黄的身影走来,姜霓又把话吞了回去。 “阿绫,小七,你们在这干什么?” “参见父皇。” “快快免礼。”元和帝和蔼地看着两个女儿。 “父皇,你怎么来了,”四公主娇声道,“女儿在和七妹妹说话呢。” “朕恰好经过这里,看到你们两个在这,便过来看看,你们在这说些什么?” 姜霓抢先说道:“四姐姐前几日和我有一些误会,把我骂了一顿,后来她发现错怪我了,便来像我道歉,”她对元和帝甜甜一笑,“父皇,你看,四姐姐还特地给我送了礼物。” 四公主:???这个臭丫头竟然敢在父皇面前编排我! 元和帝狐疑地看四公主:“阿绫,是这样吗?” “…是这样。”四公主只能捏着鼻子应下了,话都让姜霓说了,她还能怎么说,如果她否认,怎么解释这些礼物,她又暗搓搓把姜霓骂了一顿。 元和帝有些不满地看着四公主:“阿绫,你是姐姐,怎么可以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妹妹,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是。”四公主垂下头,险些咬碎一口银牙,“父皇,女儿知道错了。” “知错就行,既然你已经送过赔礼了,这事就让它过去,你们姐妹日后和睦就行。”到底也是元和帝疼爱过的女儿,他过问一局后便没再多想。 “是,父皇,七妹妹既然已经接受了女儿的道歉,那女儿就先告退了,母妃还在等着女儿回去做功课呢。”四公主撒娇道。 “嗯,听你母妃说,你最近越来越用功了,不错,”元和帝面带笑意,“快回去好好读书。” “女儿告退。” 姜霓见四公主走了,说道:“父皇,那小七也先回去了。” 元和帝突然福至心灵:“朕也很久没见你母妃了,同你一道去看看她吧。” 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渣龙要去看她娘? 姜霓虽然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面上却是一派惊喜:“真的吗,太好了!母妃一定很高兴,父皇,我们快走吧!” 元和帝失笑。 血糯米奶茶 元和帝是个聪明人,也喜欢聪明人 棠梨殿。 沈蕴宜听到进门的动静:“阿霓,你早上说的那什么血糯米奶茶,我…”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怔愣了半晌,似是不可置信地唤道:“陛,陛下。” “臣妾参见陛下。”她赶忙行礼。 “平身。” 元和帝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沈蕴宜,眼前之人和记忆里那个温柔少言的女子渐渐重合,她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大的痕迹,只从前眉眼的青涩褪去,多了几分淡然。 “陛下来了,怎么也没人通传一声。”沈蕴宜很快便镇静下来。 元和帝笑道:“还不是小七这个丫头,说是要给你一个惊喜,朕便命外面的宫人们不要出声。” 沈蕴宜无奈地看了一眼元和帝身后对她做鬼脸的姜霓。 “这孩子,想一出是一出的。陛下能来,臣妾就很高兴了。” 元和帝坐到软塌上,“方才你说的那血糯米奶茶是何物?” “这是阿霓想出来的一道甜食,陛下快来尝尝。” 沈蕴宜说着从桌上的铜锅里舀出刚煮好的奶茶到琉璃碗中,琉璃碗底还铺着一层碎冰。 元和帝搅动勺子,里头的紫米、红豆、瓜果就冒出尖来,汤色浓郁,清香扑鼻。 他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口送了嘴中,褐色的汤丝滑爽口,紫米软糯,瓜果清爽,甜丝丝凉津津之意沁入心脾,夏日的燥热一扫而空,颊齿生香。 他眼睛一亮:“这甜食这是如何做的,这般美味?” “这汤是用牛乳和陈茶一起煮的,陈茶苦涩刚好可以和牛乳的腥膻相互抵消,夏日加冰食用清凉舒爽,冬日直接喝热饮暖意融融。” “父皇,这可是我想出来的做法,怎么样,不错吧!” 姜霓眸子晶莹,一脸期待地看着他,满脸写着“快来夸我”。 元和帝哈哈一笑:“不错,小七真是好巧的心思。” “还有母妃,我只是说了个大概,母妃就做出来了,父皇不能厚此薄彼,也要夸夸母妃才是。”姜霓得寸进尺道。 元和帝望向沈蕴宜,温声道:“朕从前不知,你还擅厨艺。” 沈蕴宜低头浅笑:“说不上擅长,不过随便做做罢了。” 姜霓在一旁补充道:“母妃太谦虚了,父皇,棠梨殿还有很多好吃的糕点,别的地可吃不到,你可要尝尝。” 元和帝来了兴趣:“是吗,那朕可得好好品品。” 沈蕴宜吩咐宫人去把新做的几样糕点端上来。 一碟是圆滚滚的点心,外头是雪白的糯米皮,一口咬下去,里头是酥油和水果,甜而不腻。 一碟是半个拳头大小的点心,金灿灿的外壳包着一层豆泥和咸蛋黄,咸香可口。还有一碟是像豆腐一样色泽焦黄,水嫩嫩的点心,入口滑嫩。 姜霓发现,沈蕴宜在厨艺上极有天赋,她不过凭借记忆描述个大概,沈蕴宜就能做出七八分像。 奶茶就是这两天做出来的,可惜她不知道珍珠和芋圆是怎么做的,不然口感更好。奶茶做出来后,她就往六皇子和三公主处送了一些。 意外的是,冷若冰霜的三公主竟然格外钟爱这甜甜的奶茶,所以她昨日特地去三公主那教她的宫人怎样煮奶茶。 元和帝赞不绝口,“爱妃这手艺,连朕的御厨都比不上。” “陛下喜欢就好,”沈蕴宜笑意盈盈,“陛下可要留下用膳?” 元和帝毫不犹豫:“自然是要的。” “那臣妾便亲自下厨做几道菜,”沈蕴宜又看向姜霓,“阿霓,你在这陪陛下说说话。” “好嘞,”姜霓雀跃地点头,“父皇,你今日可有口福了。” 元和帝点了点头,沈蕴宜便转身离开了。 他这才打量起殿内的装饰,这里委实说不上华丽,甚至称不上雅致,但却十分温馨整洁。 榻上的角落里,摆着一排用棉布做的小人和动物,槅架上的瓷瓶中各色花朵插在一起,用枝叶筑成的鸟窝状躺着几块画着各种表情的鹅卵石。 元和帝指着一个憨态可掬的胖娃娃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这叫不倒翁。”姜霓伸手将它弹倒,它立马又摇摇晃晃地起来。 元和帝看着不倒翁的大白牙,不由有些恍惚,他想起,沈氏是他登基后第一批选入宫的秀女,在这批秀女中容貌最为出色的。 他一开始还挺喜欢她的,后来她有了身孕,小六和小七几乎同时出生,他很是欢喜,亲自为两个公主起了名字。 再后来,小六夭折,皇后悲痛欲绝,他忙着安慰皇后,加之国事忙乱,便渐渐有些忽视了她。 后来钦天监上言,说沈氏八字和帝星犯冲,需要把牌子撤掉一段时间,他当时没想太多,就准了。 接着朝堂上出了各种乱子,他无意流连于后宫,后来又有新的美人进宫,其中不乏漂亮伶俐有才情的,他就渐渐地忘了她。 没想到,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沈氏还是那样温婉善良,他也见惯了各色美人,越来越感觉孤身一人,没想到今日在这感觉到了久违的温暖。 像普通百姓那般,回家后有人亲自为他洗手做羹汤。 “父皇,”姜霓拿出作业,“我有许多不会的问题,你可以教我吗?” 元和帝笑眯眯道:“什么问题,你问吧。” 通过几次和元和帝的接触,姜霓已经摸出了一点他的脾性,元和帝是个聪明人,也喜欢聪明人,但又不能让他看不透。 所以和他相处,既要表现出聪明的一面,同时又要让他感觉到你的心思尽在他的掌握中,怎么也越不过他去。 就像这样,“哦,原来是这样,我差一点就做出来,就没想到这一步。” “原来是这层意思,父皇好厉害呀,父皇从前成绩一定很好。” 姜霓是第一个主动向他请教的孩子,看着她在自己几句点拨下恍然大悟,元和帝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他笑呵呵道:“小七真是聪慧,一点就通。” 没过多久沈蕴宜就回来了,看到这其乐融融的父女俩,眉眼愈加柔和:“陛下,快去用膳吧。” 沈蕴宜的手艺没话说,菜里面还加了姜霓自己提炼的味精,这一顿元和帝吃的是心满意足,觉得平日里的御膳都白吃了。 用完膳后,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元和帝又和沈蕴宜单独说了会话,方盛兴离去。 第二日,棠梨殿就迎来了一道晋封旨意,沈蕴宜的位份升了一级,现在是沈昭仪了。 坤宁宫。 皇后淡淡道:“本宫知道了,既然陛下爱重她们母女,本宫也不好什么表示都没,你去备一份贺礼送给沈昭仪。” 大宫女秋洁恭敬应道:“是,娘娘宽厚仁慈。” 皇后瞥了她一眼,说道:“得了,本宫还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吗,这事这么多年过去了,原也怪不到她们母女头上。” “说起来,当年不过是本宫自己膈应罢了,沈昭仪好歹为陛下生养了一个女儿,七公主也这么大了,她的位份也该晋了。” “娘娘说的是,是奴婢小心眼了。”秋洁低下头,眼神有些闪烁。 “以后就恢复沈昭仪的请安吧,她膝下只有一个女儿,不足为惧。不像徐贵妃,这才是我们该忌惮的,”皇后的声音越来越冷,“她最近动作是越来越大了,还真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的野心。” “娘娘放心,锦心早就派人盯紧了怡和殿,徐贵妃还能翻出天去不成。” 皇后冷笑一声,没再言语。 时间仿佛是被夏日的燥热给拉长一般,一日赛一日地漫长,苦夏的日子难挨,和着太学中厚厚的书页,越发显得沉闷。 云听瑶一改前几日恹恹的神色,扑闪着大眼睛道:“阿霓,过两日康王府有赏荷宴,我们一块去吧。” 康王?元和帝的嫡亲弟弟。 姜霓摇头道:“不去,好不容易放个假,老师那上课就去了半天,我只想待在床上睡觉。” “最近好无聊呀,阿霓,康王府的赏荷宴已经办了很多年了,在金陵很有名的,也很有趣的。”云听瑶继续发挥她的三尺不烂之舌。 “不去。”姜霓坚定地拒绝。 云听瑶轻轻地摇着她的手臂,祈求道,“阿霓,求你了,就当陪陪我,好不好嘛。” …… 世上没人能够抵挡女孩子的撒娇,尤其是漂亮的女孩子,最终还是姜霓败下阵来。 姜霓:“可是我没有康王府的帖子。” 云听瑶开心道:“这容易,我和康王府的小郡主关系不错,再向她要一张就是了,我明日就给你送来。” 裴晏浦一回府,便到鹤云堂去给大长公主请安。 大长公主和蔼道:“阿晏啊,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必每日放学就到我这来请安。” 裴晏一本正经道:“没办法呀,孙儿这一日未见您,就浑身上下都难受。” 大长公主身边的嬷嬷笑道:“公主,您瞧世子这嘴。” 大长公主也笑道:“天天油嘴滑舌的,也不知道随了谁?” 裴晏随口道:“方才听下人说,祖母今日去马场了?” “是啊,活动活动筋骨,老了老了。”大长公主感叹道。 嬷嬷不赞同道:“公主哪里老了,下午陪您骑马的侍卫们,哪个能胜您。” 大长公主:“不过是他们让着我罢了。” 裴晏附和道:“崔嬷嬷说得对,祖母老当益壮,英姿勃发,哪个儿郎能在您手底下讨得了好。” “明日不用去太学,我陪您练练怎么样?” 大长公主摆手:“都说了不要一天到晚待在府里陪着我这老太婆。” “阿晏啊,这些年除了那卫家小子,也没见你和谁走得近,前几天不是收到了康王府的帖子吗,你去那玩吧,多出去走走。”大长公主语重心长道。 康王府? 裴晏刚想拒绝,话到嘴边,突然想起小狐狸好像提过一嘴,裴晏话锋一转:“好,我去就是了。” 大长公主欣慰地点了点头:“好,好。” 赏荷宴(一) 裴晏冷哼道:“看不出来,你还喜好听墙角。” 得知姜霓要去康王府赴宴,碧梧比她兴致还高,一大早就把她叫醒,说要为她好好梳妆打扮一番,争取能够力压群芳。 碧梧这小妮子,天生一双巧手,再滑溜的头发在她手中都能变出花来,且天生对胭脂水粉、服饰搭配格外热衷,平日里姜霓去上学不好太张扬,今儿好不容易能有用武之地,可不使劲儿地造作。 姜霓:“碧梧,差不多得了,我不过是陪云家小姐去玩的,又不是去相亲,你也不用把我化成个妖精。” “公主以前不喜欢出去走动,别人都不大知道你,”碧梧不为所动,“正好趁此机会好好装扮一番,然后惊艳所有人。” 姜霓:“……”这话怎么莫名耳熟。 碧梧继续说道:“公主再过两年就及笄了,最好多参加一些这样的宴会,若有喜欢的世家子弟,也好早点去求陛下赐婚,省得让别人捷足先登。” 姜霓揉了揉眉心:“我才多大,你就开始想这个,也太早了一点吧。” “公主,不早了,”碧梧边说边给她额头上描花钿,“俗话说一家有女百家求,可那杰出的子弟何尝又不是百家求。” “就说每逢春闱放榜时,若有年轻有为的新科进士,那都是抢手的热饽饽。” 姜霓脑补出此场面,莫名觉得好笑。 “诶,公主,你别动,奴婢要画歪了。” 施妆完成后,碧梧取出首饰盒,挑挑拣拣地选了几样为姜霓戴上。 姜霓从中拿起一根碧玉簪,“这是我的东西吗,是不是母妃放错了。” 这根碧玉簪成色极好,但颇显老气,显然不是她这个年纪戴的,因此在一堆鲜艳活泼的钗环中格外显眼,看样式它的主人应该是个较为稳重之人,所以姜霓才有此一问。 “咦,”碧梧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这确实不是公主之物,奴婢待会去问问莲青姐姐可是主子落下的。” “唔。” 康王府占了大半个朱雀街,大门两边屹立着两头威风凛凛的石狮子,验过帖子后,就有仆从带着行至宴会地点。 康王是元和帝的同胞弟弟,府邸也建得古朴大气,一路穿花拂柳,走过一条镂金错彩的长廊,就到了荷花池。 满池芙蕖开得正艳,当真应了那句“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此刻已经到了不少人,有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闲聊的,也有站在岸边或拱桥上观赏荷花的,还有人划着小船亲自去采摘荷花。 姜霓拒绝了碧梧选的繁丽裙子,穿了一条月白色百褶细纱裙,在人群中算是中规中矩,但她的到来还是引起了不大不小的关注。 因她从前少出来交际,除了在国子监上学的部分学子外,少有人见过她,众人纷纷侧目,金陵的世家中什么时候多出了这么个漂亮姑娘。 姜霓转了一圈,都没看到云听瑶,估摸着还没到,正想寻个地儿等她,就迎面撞上了另一个熟人,韩季同。 自那日醉春楼后,两人便渐渐地熟了起来,在太学的时候,也会一起讨论问题,其实是姜霓经常解答他的问题。 “七公主。”韩季同拱手行了个礼。 姜霓微笑道:“即温,好巧呀。” 韩季同:“没想到可以在这里遇到七公主,我还以为,七公主不喜这种场合。” 姜霓一笑:“你是不是以为,我只会待在房里看书学习,不喜欢和别人打交道。” “不,没,没有,”韩季同懊恼道,“七公主,我没有这个意思。” “哈哈哈哈哈”姜霓忍俊不禁。 越和韩季同相处,就越能发现他的可爱之处,活脱脱是个腼腆的大男孩。 “我开个玩笑,即温别在意,”姜霓双眼一弯,“说实话,我对这种场合的确不太感兴趣,如果可以的话当然是待家里舒服。 “但古人‘舍命陪君子’,我不过赴个宴,就当博美人一笑了。” 韩季同耳根一红,挠了挠后脑勺,也腼腆地笑了一下。 “即温兄,你在和哪家小姐说话?” 突然,边上走出三个少年,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啧,即温兄平日里一和姑娘说话就脸红,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竟然主动和姑娘家说话。”其中一个少年打趣道。 韩季同耳根更烫了,正预开口,姜霓就皱眉道:“你们是谁,好生无礼?” 一个朱衣少年摇着手中的折扇,语气颇有些轻佻:“啧,小姐长得这么漂亮,脾气却好生暴躁。” 韩季同连忙道:“不得无礼,这位是七公主。” 几个少年面面相觑,他们原看这姑娘衣着打扮不甚起眼,又与韩季同相谈甚欢,还以为是他亲戚家的姊妹,想要打趣一番,没想到竟然会是最近金陵城小有名气的七公主。 少年们皆收敛神色,拱手道:“原来是七公主,方才是我们冒犯了,还望公主恕罪。” 姜霓数落道:“拿轻浮当有趣,无聊,今日若是别的姑娘,你们会这么轻易就道歉吗?” 少年们无奈,腰弯得更低了些:“七公主教训得是,是我们出口无状在先,望公主原谅。” 韩季同开口道:“七公主,他们平常就喜欢开玩笑,也不是有意的。” “这次便算了,”姜霓淡淡道,“即温不善言辞,若是下次再让我碰见你们欺负他,我可要一起算账。” “我们记住了,那我们便先行离开,不打扰公主和即温兄说话了。” 三个少年离开后,韩季同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姜霓:“刚才多谢七公主了。” “客气,”姜霓满不在乎道,“朋友就是要互相帮助。” “估摸着听瑶快到了,我去前面等等她,先走啦。” “那公主再见。”韩季同嘴角柔和。 “再见。” 姜霓走着走着,忽然发现,周围人越来越少,正要往回折返,似乎听见转角后有人在说话。 “四公主若无他事,我就不奉陪了。” 赫然是裴晏那一贯的清越的嗓音。 姜霓停住脚步,又转身走了回去。 “等一下,”四公主咬了咬唇,“子越哥哥,这是我亲手做的香囊,我看你的香囊都旧了,不如就用这个吧。” 裴晏毫无犹豫地拒绝道:“我不用外人的东西。” 听到“外人”两个字,四公主脸色一白,勉强笑道:“子越哥哥是个念旧之人。” 四公主把香囊收了回去,又道:“子越哥哥,你今日难得出来赴宴,阿绫陪你一起看荷花吧。” 裴晏收起了平时懒懒散散的模样,冷淡道:“四公主,我只有一句话想告诉你,“天涯何处无芳草”,以后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四公主泫然欲泣:“子越哥哥的意思是,一直都是吧阿绫当妹妹吗?” “抱歉,”裴晏眼皮都没抬一下,“我也没有妹妹。”师妹倒是有一个。 四公主再也忍不住了,哭着跑走了。 裴晏没有看她,转而看向拐角,他脸上的冷淡褪去,又回到了那一贯慵懒的神情,唯有眼眸还是冰凉的。 “阁下看了那么久的戏,可觉得精彩,何必在那躲躲藏藏的。” 姜霓想了想,缓慢地走了出去。 裴晏的表情瞬间僵硬。 “师兄,真巧,我才刚走到这就碰上你了,”姜霓乖觉地笑道,“你说什么,看什么戏,发生了什么?” 裴晏阴恻恻道:“师妹,是很巧,下次偷听的时候,麻烦藏好自己的影子。” 姜霓讪讪道:“师兄好眼力。” 裴晏冷哼道:“看不出来,你还喜好听墙角。” “那倒也没有,我真是恰巧路过,只是好像听到了师兄的声音,所以过来看看,”反正被发现了,姜霓索性破罐子破摔,“没想到这里这上演这‘有情女偏逢薄幸男’。” 裴晏一字一顿:“姜,霓。” 姜霓感到一股凉嗖嗖的冷意,算了,该低头时要低头,她相信,以公报私这种事,裴晏做起来毫无心理负担。 姜霓立马改口:“师兄,我错了。” 云听瑶走至,就看到这样一副画面,紫衣少年笑意盈盈地看着月白裙少女,少女低着头浅笑,艳阳在他们脸上洒下一层碎金,风过袂动。 她心道,还是不要出声破坏这种和谐了。 姜霓也看到她了,仿佛看到了救星般双眼放光,“师兄,听瑶在那边等我,我先过去了,师兄再见。” 说完没看他的脸色,头也不回地往云听瑶处跑去。 云听瑶挽过她的手:“阿霓,府里突然有些事,所以我出门晚了一点。”说着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看来耽搁得刚刚好。” 姜霓没体会到她话中深意,以为她说的事刚好把她从裴晏那解救出来,点头道:“是刚好。” 云听瑶笑意更盛了:“走,我们一起去游湖吧。” “嗯。” 云听瑶问道:“哦,对了,我一进门就看到四公主和与五公主离开王府,四公主双眼通红,像是刚哭过,发生什么事了,谁又给招惹到她了。” “谁敢去欺负她,”姜霓面不改色,“大概是风吹的吧。” 云听瑶想了想,也是,以四公主的性子,不大可能被人欺负了就哭哭啼啼地跑走。 两人游湖回到岸上,就听见一阵阵的喝彩声,既然是宴会,怎能缺少才艺比试,比来比去左不过是雅歌投壶,吟诗作对,琴棋书画之类。 来赴宴的都是年轻人,不拘泥于形式,这几年来,为了赢得魁首,那都是各出奇招。比如两人合作,一人作画,一人题诗;一人投壶,一人奏乐。 与会者选出自己心目中认为最好的三个才艺展示,匿名写在纸上,交由主家进行统计。这一环节是宴会的高潮,极受欢迎。 前年的魁首是将军府小姐和翰林小姐一起表演的“十面埋伏”,将军府小姐身着红衣舞剑,翰林小姐身着一袭白裙抚琴,俘获了在场大多数少男的青睐。 去年的魁首是个三人展示,两人对弈,一人抚琴,最厉害的便是那弹琴者,他要一边奏乐,一边观察场上的形式以变换曲调。战场胶着,黑白棋子厮杀得难舍难分,配上肃杀的琴音,让围观之人震撼不已。 云听瑶滔滔不绝地向姜霓介绍着,笑嘻嘻道,“阿霓,我没骗你吧,赏荷宴是不是很有趣!” 赏荷宴(二) 裴晏笃定道,“不过,她会赢。” 这群贵族子弟,都是各自家族倾尽全力培养的,基本上代表了金陵城年轻一带的佼佼者,还是挺有看头的。 就说目前场上的这两位,一个蓝衣公子在作画,一个绿衣女子在吹笛子,才子佳人,赏心悦目。随着赏荷宴的举办,何种花样都被玩过,单靠新奇制胜越来越难,众人也都越来越重视质量。 蓝衣公子画的是一副应景的采莲图,他年纪不大,画工却十分出色,伴随着《江南可采莲》的小调,在雪白的宣纸上勾勒绘彩,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一幅“少女采莲图”就跃然于纸,围观的人群连连称赞。 姜霓和云听瑶也混在人群中跟着叫了几声好,姜霓忍不住想象若是台上的是裴晏将会如何,但很快便把这个念头抛之脑后,裴晏虽然每天都自我感觉很良好,但却极少卖弄过自己的才能。 云听瑶觉得有些口渴,两人遂到周边凉亭上去喝口茶歇歇。 “听瑶。”亭子中也有几位贵女在歇息,其中一个穿着银红色裙子,长相明艳的女子朝云听瑶打招呼道。 “小郡主也在这啊。” 原来这就是康王府的小郡主,姜霓看向她。 小郡主显然是认识姜霓的,她站起来福了个身:“见过七公主。”其余的贵女见状,也都纷纷起身行礼。 亭子里的气氛并未随着姜霓的到来而冷下去,有些人好像天生就会讨人喜欢,说得便是姜霓这种人。 年轻的小姑娘们在一起,所聊的话题总离不过当下时兴的妆容、服饰、首饰什么的,姜霓总是可以见缝插针地说上一两句,既不喧宾夺主,也不会显得太过冷漠。 贵女们很快便觉得七公主平易近人,温婉和善,丝毫没有皇室的架子,都纷纷和她攀谈起来,若是有人奉承她,姜霓总是可以不动声色地夸回去,场面一度极为和谐。 就在她们相谈正欢时,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为首的便是方才在台上作画的蓝衣男子,姜霓突然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蓝衣男子走到她跟前停下,抱拳道:“在下徐缙,见过七公主。” 姜霓:“徐公子,有何事吗?” 徐缙:“听闻七公主是孟大人的得意门生,学生一向仰慕敬佩孟大人,今日公主在此,我想与公主切磋一下,望公主不吝赐教。” 切磋这又是赏荷宴的另一个环节了,也叫作“下战帖”,即可以向与会者发起挑战,被挑战者可自行选择应不应战,但大对数人都会选择应战,因为就算是大大方方地输也比给人留下一个畏首畏尾的印象来得好。 这种行为曾经一度造成场面尴尬,所以目前几乎已经销声匿迹了,难得今日碰上,是以后面那群人都是跟来看热闹的,俗称吃瓜群众。 “我入门不久,实在算不得老师的得意门生,要说老师的得意门生,应当是我的师兄裴世子,今日他也来了,不如徐公子去找他切磋吧。”姜霓想了想,还是决定甩锅给裴晏。 徐缙:“裴世子才华横溢,金陵谁人不知,七公主是裴世子的师妹,一定也是才华过人,公主切莫谦虚,何不趁此机会让大家开开眼界。” 姜霓黛眉不可见地一蹙,这个叫徐缙抽的哪门子疯,她可以百分百确定对方来者不善,他的言辞看似并无不妥且处处在夸她,实则是故意把她捧到一个高处,挑起在场之人的兴致,逼她不得不应战。 如若她拒绝,在场之人势必会觉得她虚有其表,胸无点墨,她倒是无所谓别人怎么看她,但徐缙方才话中带了孟涟,她不想影响到孟涟的名声。 可若是她接受,八成是要输的,她并无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才艺,原身倒是会弹琴,但自从她到这以后,压根没碰过那琴,如今那琴,早已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这人明知她是七公主,还敢跑来为难她,出身肯定不低,他姓徐,难道和徐贵妃有什么关系,但是她好像和徐贵妃没发生过什么冲突吧。 徐缙见她不语,礼貌地催促道:“七公主考虑得如何?” “徐公子最近真是越来越出息了,竟然跑来找一个小姑娘挑战。”裴晏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人群身后,和他并排站着的,是一个身姿欣长的绿衣公子。 小郡主眼睛一亮:“大哥。”此人正是康王府世子。 徐缙看到裴晏,脸色不由一沉,很快又恢复如常,“裴世子来得正好,正好可以欣赏令师妹的才艺展示。” 裴晏嗤笑道:“我师妹答应了吗?” 徐缙转向姜霓:“公主说呢,你愿意和我切磋吗?” 裴晏抢先接过话来:“你既然想和我老师的学生切磋,还轮不到入门没几天的公主,本世子来。” 趁这当口,云听瑶小声地和她介绍了一下徐缙,姜霓猜得没错,徐缙的“徐”还真和徐贵妃的“徐”是一个徐,徐缙是徐贵妃的亲侄子,徐缙的父亲是内阁首辅,和孟涟在朝堂上政见多有不和,大概是因为这个,他才来针对她的。 其实这只是一部分原因,还有一大部分原因是因为裴晏。徐缙自谓天资聪颖,但在太学,却一直被裴晏压上一头,他自幼便心气高傲,当然不甘心,但是这么多年来,他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超越裴晏,便是在外头,裴世子的名气都比徐公子要大。 徐缙可不认为自己差裴晏太多,裴晏盛名在外不过是因为他长得好看罢了。他一直咽不下这口气,刚才偶然听见有人说七公主也来赴宴,她既是孟涟的学生,又是裴晏的师妹,他便突然起了寻她比试的心思,若能赢了她,就等于落了孟涟和裴晏的面子。 徐缙知道若是裴晏将他那一手书法展示出来,他必输无疑,当然不会同意,“我挑战的是七公主而不是世子,公主,若你害怕便算了,我不会强人所难的。” 这句话可就没那么客气了,他大概也急了,在场已经有人在心中对他表示鄙夷,比不过裴世子就去欺负一个小姑娘,这不是柿子挑软的捏吗,算什么君子。 “好,”姜霓抬眸,“我应战。” 裴晏颇为担忧地看了一眼姜霓,别的他不甚清楚,但小狐狸的书法和诗作暂时还拿不出手,尤其是诗作,书法经过这段时间的练习进步了不少,但那诗写得实在让人没眼看。 虽然在他眼里这个徐缙就是个二百五,但他的这两把刷子连国子监祭酒李元谦都称赞过,点评说能画成这个水平在他的年纪已属难得,只是过分追求技巧,少了几分意境。 难不成小狐狸善乐? 姜霓继续说道:“不过这里没有我需要的器具,还需另行准备,小郡主可否和我一起。” 小郡主愣了愣,随即点点头,和姜霓一起离开了亭子。 这下众人都不免产生好奇七公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皆隐隐有些期待。徐缙一脸气定神闲地坐着,心中冷笑,看你能搞出什么名堂。 康王世子戳了戳裴晏:“子越,你知道七公主要表演什么吗?” 裴晏:“不知道。” “你不担心七公主会输吗?” 裴晏精致的桃花眼微眯,“她不是在意输赢的人,她若输了,我替她赢回来就是,”他顿了顿,笃定道,“不过,她会赢。”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笃定,但他觉得,小狐狸身上总是充满惊喜。 姜霓把自己所需要的东西写了下来,请小郡主让王府的下人帮她准备一下,小郡主看着纸上的字不禁陷入思考,前头几样还能理解,但是后面几样是用来干嘛的,她心下好奇,却也没有多问,吩咐了管家尽快按姜霓的要求去找来这些东西。 云听瑶不放心,遂跟上姜霓,“那个徐缙人讨厌,但画确实还不错。阿霓,你有把握能够赢他吗?” 姜霓摇头道:“我不知道。”她是真的没底,但方才迫于形势迫,才决定赌一把,赌在场之人的猎奇心。 姜霓又问道:“你也擅丹青,他比之你如何?”云听瑶的画也是师承大家,但于绘画一道她是个完全的门外汉,仅仅能看出画得不错而已。 “现在还差一点,”云听瑶面露傲色,“但我将来一定会超过他的,我以后一定会成为有名的大画家,到时候我一定为你报今日之仇。” 姜霓笑嘻嘻道:“那我得多收藏几幅你的画,等到你扬名天下,画作万金难求时,我可就发财了。” 说话间,王府管家也把她要的东西给准备好了。 姜霓回到亭子时,后面还跟着两个王府的下人,他们手上端着一套白瓷茶具。 姜霓说道:“我没有什么拿手才艺,寻常在宫里之时和我母妃学过煮茶,便为在座烹一壶茶吧。” 现下饮茶并不流行前朝的点茶法,而是以撮泡法为主。 姜霓没理会众人不一的目光,慢条斯理地烧水,分拣茶叶,当真在众人面前泡起茶来。 她动作很是流畅,纤纤素手和质釉莹润的白瓷相得益彰,额头的花钿给清雅的面容平添三分明丽,月白色的裙子淡雅出尘,身后是亭亭玉立的满池荷花,仿佛古画里走出的仕女。 突然,悠扬婉转的箫声响起,伴随着沸水上的袅娜青烟,仿佛要将空气中的尘埃涤荡一空。 姜霓抬眼,就见裴晏的嘴边,多了一根青玉箫,他并没看她,而是望着遥远的天边,目光仿佛穿过重重叠叠的青山,俯瞰这世间湖光山色。 徐缙心下不屑,她烹茶的样子确实可以说得上赏心悦目,若她以为凭此就能赢他,未免也太天真了。 茶汤出色后,姜霓并未将盖碗中的茶水倒入白瓷杯中,而是倒进一个透明的琉璃杯中,并拿起茶拨快速地搅着。 众人还来不及奇怪她为什么要用茶拨来搅茶,令人瞠目结舌的事发生了,琉璃杯中的茶水随着茶拨的搅动,瞬间变成蓝黑色。 不知是谁惊呼:“天哪,那茶水怎么变成了墨水。” 姜霓当然不会觉得,仅凭泡茶就能胜过徐缙,既然技艺上无法取胜,只能从心思上取巧。 还没有完,姜霓又往茶叶中加了一次水,这回倒入了白瓷杯中,她微笑道:“刚才这位小姐说的对,我要表演的,并非是普通的烹茶,而是将这茶水变为墨水,现在,我还可以将这墨水再变成茶水,诸位可相信。” 众人惊诧,大部分人都摇头,只有少部分人说相信,有人急不可耐道:“七公主,你快继续吧。” 姜霓眼眸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那你们可要把看清楚这琉璃瓶了。” 姜霓将白瓷杯的茶水继续加入琉璃瓶,这时琉璃瓶里的水还是蓝黑色的,她又用茶拨搅拌了几下,蓝黑色褪去,变成了澄清的茶汤。 四周围观的众人皆不可思议地倒吸一口凉气,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有人说道:“我不会是眼花了吧,这也太神奇了吧。” 马上就被反驳:“怎么可能所有人都眼花,这茶叶一定有问题。” 又有人嗤笑道:“你有听过什么茶叶泡出来的茶水能变成墨水?” 那人有些脸红:“那,那倒没有。” 他们的反应姜霓都看在眼里,她把琉璃杯中的茶水倒入滓盂中,说道:“这些都是普通的茶具和茶叶,现在我已表演完了,诸位可以亲自来试试。” 姜霓离开座位,把茶具空了出来,马上就有人上来学着她方才的动作泡茶,但无论怎么做,茶水还是茶水。 他不信这个邪了,欲重新泡一次,但马上就被人赶了下来,可不止他一个人好奇,已经泡了一次,还想再来,滚到最后排队去吧。 但无论他们怎么试,茶水就如万年王八一样纹丝不动。 姜霓怡然自得,变不出来,这就对了。 其实这个只是现代一个很容易被戳穿的小把戏,其原理不过是简单的氧化还原反应。 她一开始就在茶拨的另一头涂上了青矾,也就是绿矾,茶水中的单宁酸遇上绿矾中的亚铁离子生成的单宁酸亚铁被氧化成单宁酸铁,这种络合物呈现蓝黑色,是墨水中的一种成分。 后来将墨水变为茶水时,她是趁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琉璃杯上,往白瓷杯中的茶水加入少量铁粉,然后倒入琉璃杯中,将铁三价离子还原成铁二价。 这里没有化学这门学科,化学的前身炼丹术在这里被称为旁门左道,在座之人就算是想破脑袋也不会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 青云观 化学是一门神圣的学科,这是万物变化之道。 康王世子抚掌笑道:“子越,你这师妹可真有趣。” 这本就是玩乐为主的宴会,七公主这种做法虽然投机取巧了一些,但也不可谓不聪明,现下胜负可不好说了。 裴晏看了一眼徐缙阴沉沉的脸色,笑吟吟道:“那可不,不知某些人可否“大开眼界”了。” 裴晏声音不大不小,徐缙脸色更黑了。 小郡主亲自统计了众人写上来的签子,不出意外,姜霓略胜一筹,还顺便成了这次赏荷宴的魁首。 小郡主亲自将彩头—上好的榧木棋盘递给姜霓,笑道:“恭喜七公主了。”众人也纷纷说着恭喜。 徐缙冷哼道:“不过奇技淫巧罢了。” 姜霓不置可否:“敢问徐公子,何为‘奇技淫巧’?” 徐缙斜眼道:“难道不是吗?我不信,茶水真的能变成墨水,不过是你的障眼法,只是我一时无法识破而已。” “你不是一时无法识破,若我不说,你永远也识破不了。”姜霓声音清冽,“茶水确实不能真的变成墨水,但这也并非你口中的‘奇技淫巧’,而是万物变化之道,天生万物,万物变化自有其自身规律。” “和铁放久后生锈,炭燃烧后生烟没什么区别,只要善于发现与探求,未必不能变为一门学科。” 徐缙简直要气笑了:“你这分明是强词夺理,什么万物变化之道,分明是你的片面之词。” 裴晏冒出来慢悠悠道:“啧,必定是在座的我们有眼无珠,徐公子的大作才会输的。” 徐缙一噎,“你…”他脸上的表情变化莫测,输了已成定局,他本不该出此言的,但碰上裴晏,总是有些不可避免地失去理智。 他深吸一口气,又恢复了贵公子的姿态,拱手道:“是我失言,此次比试,我输得心服口服,也愿公主所说的那天早日到来,告辞。” 最后一句话,也不知是无意还是讽刺,姜霓觉得后者的可能性大一些,她当然不会放在心上,化学是一门神圣学科,历史会证明她所言非虚。 接下来的宴会,便没再起什么幺蛾子,但经过刚才那场风波。众人都有些兴致索然,心不在焉地度过了剩下的时间。 姜霓从康王府出来,正准备上马车,就听见“咚咚”的声音,扭头一看,旁边停着的那辆马车,不知什么时候车窗的帘子被打开,露出裴晏那张颠倒众生的脸。 裴晏一手支着下颔:“上来。” 姜霓:“干嘛,又不是今日去老师那上课。” “废话,我还能不知道,”裴晏上挑着眼,“正事,快上车,我带你去个地方。” 姜霓将信将疑地上了车,马车辚辚朝郊外驶去,在一家道观门前停了下来。 若非上头写着“青云观”,姜霓肯定认不出,这是一家道观,无他,这太像一座私人宅院了,她怀疑这本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庄子,只是换了个匾额而已。 姜霓狐疑道:“你带我来这里干嘛,我可不是装神弄鬼的道士。” 裴晏率先走进去,嘴边泛起一丝不可闻的笑意:“我带你见个人。” 这时有个小道士迎了上来:“两位是来上香还是看病?” 裴晏:“我是来找梁观主的。” 小道士温和道:“观主今日无空,二位若是来看病,敝观的宣舒师兄也同样医术高明,若是他无法医治,再请观主也不迟。” 姜霓心道,什么时候道观还兼起了医馆的职责。 裴晏说道:“道长误会了,我与贵观的梁观主相识,今日前来是为了拜访他的,我知道梁观主在何处,道长不必忧心,我自行前去即可。” 小道士细细地打量了他一会儿,似乎是觉得这样神仙似的人物没必要骗他,便道:“那公子自便。” 裴晏轻车熟路地穿过一个垂花门,朝后院走去。 路上,姜霓问道:“那梁观主是何人,你带我去见他干嘛?” 裴晏答道:“他名叫梁襄,是我们的师叔。” ??? 她从未想过,自己还会有一个当道士的师叔。 “那他岂不是老师的师弟?” 裴晏点头:“梁师叔从前也是两榜进士出身,曾在朝为官过一段时间,但他天性不喜拘束,觉得官场无趣,就辞官来当了道士。” 姜霓:“……”好远大的志向。 两人说话间,就来到了一处僻静的院子,院墙上铺满了碧绿的爬山虎。 裴晏走到一间厢房,敲了敲门。 “谁呀?”一阵不耐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裴晏:“师叔,是我。” 不一会,门被打开,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留着一把美髯的男子走了出来。 男子身材高瘦,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紧锁的眉间透露出来人的烦躁,破坏了这份仙气,多了几分凡尘感。 梁襄揉了揉眉间:“你怎么来了,你老师让你过来的?” “不是,”裴晏侧身,“最近老师新收了一个学生,这不,我带师妹来见见您。” 随即朝姜霓招手道:“阿霓,过来拜见师叔。” “学生见过师叔。”姜霓行了个叉手礼。 梁襄上上下下端详了她一番,嗤笑道:“孟涟这是要凑一对“金童玉女”吗?” 随即撇了一眼裴晏:“多事,见也见过了,还想留下吃个饭吗,赶紧走。” 裴晏嫌弃道:“不知师叔对贵观的饭食哪来的自信。” “臭小子,就你事多,怎么大家都吃得,就入不得你的口了。”梁襄气得吹胡子瞪眼。 裴晏那混账东西,嘴忒金贵,毛病也忒多,自打在这用过一次饭后,宁愿饿着,也不肯再吃一口观里的饭食。 裴晏忍笑:“好了,师叔,今日来找您确实有点事,师妹她也通金丹术,所以我带她来和您探讨一番。” 梁襄一脸黑线:“她一个小丫头能懂些什么,我和她探讨?你莫不是来耍我玩的。” “耍你有什么好玩的,”裴晏挑眉道,“你自己问问她不就知道了。” 梁襄转向姜霓:“他所言可是真?” “一半吧。”姜霓坦然道,她忽然有些明白裴晏带她来的用意了。 梁襄冷哼道:“呵,一半什么意思,半吊子吗?” 姜霓并未回答他,而是指向屋子,“这是您的丹房吗,我可否进去看看。” “随你。”梁襄率先进入丹房,裴晏与姜霓跟在他后头一起走进。 丹房不大,中间有个很大的丹炉,架子上摆着各种玻璃做的瓶瓶罐罐,里头是各种颜色的药料,另一个架子上放些许多道论释典。 姜霓走到一个上下套和式,上分体是甑,下分体为釜状结构的壶样旁,问道:“师叔,这是什么物件?” 梁襄冷笑道:“我原以为你该是懂个皮毛的,不然这小子也不会带你来见我,没想到你竟连未济炉都不知。” 姜霓又弯腰仔细看了看里头的构造,心下了然,不就是蒸馏器吗,它的冷凝器和加热炉是连在一起的,效率着实不太高。 “师叔,炼丹不一定要在丹炉之中,玻璃也可以作为炼丹的器具,还便于观察和记录。” 梁襄:“胡言乱语,你到底懂不懂,玻璃还能放进火里烧不成。” “做个酒精灯就行了,师叔这里可有笔墨,我画给你看。” 姜霓在纸上大概画了个酒精灯的形状,向他讲述了一番,又画了个现代实验室常用的冷凝装置,介绍了一番冷凝管的原理与作用。 梁襄沉迷丹道数十年,对比有极深的经验与心得,刚开始听的时候觉得姜霓在夸夸其谈,后来越来越心惊,好像还挺有道理的,用玻璃作反应器具,倒还真是个可行之道。 好不容易能碰上个能够大概理解她脑回路的人,姜霓讲着讲着,就有些停不下来了,从各种实验器具,讲到如何使用,如何清理,延伸到各种药料之间的反应与计量,以及传输了一些现代严谨的科学观念,就这样上了一节化学课。 …… 时间不知不觉飞快过去,尽管姜霓已经有所保留,梁襄还是觉得的所知受到了颠覆性的挑战。 他同意姜霓的部分所言,但没有完全认可她。他一直信奉的以易象论丹道被姜霓斥为无稽之谈,他觉得真是荒谬极了,但不知为何,不知是不是对方的样子太过笃定,他总有着隐隐的感觉,难道自己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明白了姜霓方才所言的“一半”是何意,她的所知看似和他一脉相承,却是另外一种派别,她的道似乎可以解释她的感知,而他的道不行。 梁襄知道要建立一套逻辑自洽的理论有多难,而这不是她这么小的年纪就可以用做到的,他神色复杂:“这些是谁教你的。” 姜霓眼皮跳了一下,说道:“他不愿透露姓名,恕我不能说。” 梁襄心中可惜,如此人才,可叹不能一见与之把酒言欢。 姜霓轻咳一声:“那位先生还说过,世间之道并非一成不变,要注重融会贯通,丹道虽玄妙,但有时太过注重实用反而阻碍其发展,若能吸收西洋学派所长,定能有所突破。” 梁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姜霓环顾四周,才发现裴晏已经不在屋内。 走出屋子,天色已近黄昏,霞光将远处的天际晕染成紫红色,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裴晏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骨节分明的手摩挲着那根青玉箫,淡淡的霜曙打在他白玉般的侧颜上,姜霓心情有些复杂,以裴晏的敏锐,不可能察觉不到她的不同寻常之处。 裴晏若有所感地抬起头,玩味地冲她一笑。 姜霓在他对面坐下,“你为何会想到带我来此?” 八公主 八公主奶声奶气道,“阿沅长大后,也能和七姐姐一样这么漂亮吗?” “直觉,”裴晏笑了笑,“不过你还是超出了我的意料。” 她在说“只要善于发现与探求,未必不能变为一门学科”时,眼中的光和梁襄一模一样。 可能所有人都觉得她只是在开个玩笑,但他相信她说的是真的。 姜霓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梁师叔是个很厉害的人。” 裴晏“嗯”了一声,轻声道:“凡尘诸人,各有各的机遇,你身上有很多让我看不透的地方。”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秘密,你不愿说,我亦不会问。” “其实有时候,我甚至在想,你是不是换了一个人。” 姜霓心跳得厉害,面上却八风不动,小声道:“是啊,我告诉你个秘密,我早就被孤魂野鬼给上身了,你怕吗?” 裴晏伸出青玉箫,在她脑门上轻轻地敲了一下,一脸骄矜道:“你就算是孤魂野鬼,我也是你师兄,你还想欺师灭祖不成” 姜霓挥开那根破管子,嫌弃地说道:“你自己也说了,你只是我师兄,我欺哪门子师,灭哪门子祖了?” 裴晏又敲了她一下:“不许没大没小。” 姜霓朱唇轻启:“滚。” 梁襄整理好他那些瓶瓶罐罐,也走了出来,和蔼道:“子越啊,以后多带你师妹来师叔这坐坐,师叔这环境好,又清净,修身养性那是最合适不过了。” 这一转十八弯的态度,完全看不出来开始的鼻子不是鼻子,嘴巴不是嘴巴的模样。 裴晏嘴角一抽,姜霓多来坐坐才是真,他怕就是个顺带的,“师叔若是改善改善观里的伙食,我就勉强考虑一下吧。” 对于他的蹬鼻子上脸,梁襄也没生气,笑呵呵道:“好说,好说,小丫头喜欢什么口味,甜的,辣的,咸的?” 裴晏:“……” 回到宫里,姜霓回忆了一下上辈子的知识,高祖皇帝没将现代化学在这里传播,是有他的考量和无奈的,毕竟要让古人在分子水平上理解世界实在是太过强人所难。 科学技术的发展是要一步步来的,一蹴而就反而会留下太多的空白,她记得前世有个教授曾经说过一句话,“中国近代科学技术的落后其中一个因素就在于士大夫阶级与工匠阶级的断层”。 梁襄正是出身于士大夫阶层,回来的路上,裴晏和她说了一些梁襄的从前的事。 梁襄的父亲是孟涟的座师,梁家自前朝起,就是书香世家,人才辈出。他和孟涟同年参加科举,孟涟被钦点为状元,梁襄则是那年探花,梁老爷子一时名声大噪,门下双杰羡煞旁人。 梁襄自幼便对黄老之术极感兴趣,因没耽误读书,梁老爷子也没太过拘束他,结果,梁襄越大便越是痴迷,时下佛门兴旺,道教渐衰,他立志要重振道教,索性辞官认真研修此道。 他离经叛道的行为不为家族所容,梁老爷子气得要和他断绝关系,还是孟涟从中转圜才得以作罢,但依然不许他进家门。 梁襄的母亲心疼他,将自己的陪嫁庄子给他住,梁襄第二天就把它的匾额给换了,成了现在的青云观。 和他的短暂相处中,姜霓发现,他并不是一个守旧刻板的人,他虽然对阴阳五行变化深信不疑,但好在没对长生不老有很大的执念,由他来推动近代化学的到来再合适不过。 至于要怎么给他灌输科学的观念,还需好好思考一番,姜霓想到这,提笔在纸上写了起来。 “公主,莲青姐姐说,那根簪子不是主子的,”碧梧走了过来,“奴婢想起来了,这好像是你之前在外头捡到的,不知道是谁丢的,就先带了回来。” 姜霓抬眸:“唔,我都忘了,那就先搁那吧。”她并未捡到过什么簪子,那应该是原身捡的。 那碧玉簪成色虽不错,珍贵倒也说不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这种物件在宫中也不缺,想来她的主人应该不会费心去找。 接下来的日子,姜霓越来越忙碌,除了在国子监学习,还三天两头的往青云观跑,在她的持续洗脑下,梁襄开始对她所说的理论持半信半疑的态度。 同样,姜霓也从他这学到了很多东西,这让她不得不感叹,古人的智慧实在是不可小觑。 连日的暴雨总算为炎炎夏日带来了几分清凉,今日没下雨,是个凉爽的阴天,不时有凉风吹过,钻过夏季薄薄衣袖,直叫身上每个毛孔都泛着舒坦。 绿槐阴阴,蕉叶长青,御花园的石榴花开得如火如荼,宛若一簇簇燃烧的火焰。 姜霓放学后经过此处,都忍不住停下来驻足欣赏。 突然,树丛后面哒哒哒地跑出一个小人影,撞在姜霓腿上,没站稳,一个屁股蹲做到了地上。 姜霓吓了一跳,赶紧蹲下身把她扶起来,小女孩只比姜霓的膝盖高一点,头上绑着两个小鬏鬏,穿着藕荷色的薄衫,脸蛋圆嘟嘟,白嫩嫩的,看着就很想让人掐一把。 小女孩瘪了瘪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姜霓轻轻地拍去她衣服上的泥土,柔声道:“有没有摔疼呀?疼的话哭一会也没有关系的。” 小女孩吸了吸鼻子:“是阿沅自己撞到姐姐的,阿沅不能哭。” 姜霓简直要被萌化了,忍不住摸了一把她的脸蛋,“宝贝,你好乖呀。” 小女孩眨了眨眼,也伸出小手摸了摸姜霓,“姐姐好漂亮呀,和娘亲一样。” 姜霓笑着问道:“你是不是八公主呀?” “咦,”八公主拍了拍脑袋,“姐姐么认识阿沅?可是阿沅怎么不记得姐姐了。” 姜霓轻笑道:“八妹妹,我是你七姐姐。” 八公主姜沅,今年三岁,是宫中最小的公主,生母是静嫔,静嫔容貌极美,在年轻的妃嫔当中最为得宠。 “原来你是阿沅的姐姐,”八公主奶声奶气道,“阿沅长大后,也能和七姐姐一样这么漂亮吗?” 姜霓笑道:“等你长大,一定会比七姐姐还要好看。”毕竟你娘是个大美人。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你娘亲呢?” 八公主:“娘亲生病了,不能带阿沅出来玩,我就自己出来了。” 姜霓又问道:“那你身边的宫女呢,没有人陪着你吗?” “七姐姐,我们快躲起来吧。”八公主似乎想到了什么,用力拉着她的手。 “不可以哦,”姜霓把她抱起来,“宫人们找不到你,会担心的。” 八公主苦着脸:“可是阿沅在和她们玩捉迷藏,被找到就输了。” “不会的,游戏是要有时间限制的,过了这么久,她们还没找到阿沅,就说明你已经赢了,”姜霓轻声安慰道,“走,七姐姐带你去找她们,告诉她们,阿沅赢了。” “好。”八公主想了想,笑眯眯地应道。 八公主的宫女也在四处找她,正焦急万分,就看到姜霓抱着她过来,心下松了一口气,对姜霓感激连连。 意外的是,除了八公主的宫女,宁妃也在帮着一起找八公主。 宁妃是元和帝身边的老人,膝下并无所出,她的长相也并不出众,但胜在气质端庄,如其封号,为人平和内敛。 姜霓只远远地见过宁妃几次,对她并不了解,只知道她是皇后一派的人,宫中的下人们对她的评价颇佳。 宁妃一身弹花暗纹锦缎,戴着一对碧玉耳坠,越发显得脖颈细腻如脂,看到她,短短地惊诧了一下,随即笑道:“是七公主呀,本宫方才路过这,瞧见栖鸾殿的冬雪急匆匆地在找阿沅,便帮着她一起找,没想到先让你给碰着了。” 宁妃果然一点架子都没有,倒不像是高贵的四妃之一,而是一位随和的长辈。 姜霓低身行了个礼:“八妹妹在石榴树那玩,我恰巧经过那,就把她带过来了。” 八公主也奶声奶气地说道:“宁娘娘好。” 宁妃脸上的笑容更加慈和了:“阿沅,时候不早了,再不回去娘亲可要担心了,宁娘娘抱你回宫好不好。” 八公主搂紧姜霓:“我想要七姐姐送我回去。” 冬雪哄道:“公主,七公主也要回自己的宫里,来,奴婢抱你好不好。” 八公主不肯,水汪汪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姜霓:“七姐姐,你送阿沅回去好不好。” 姜霓被她逗笑了:“好。” 宁妃也在一旁逗她:“阿沅,宁娘娘昨天还在陪你玩,你有了姐姐就不要宁娘娘了吗?” 八公主摇头道:“不是,阿沅两个都要,昨天宁娘娘陪阿沅玩,所以今天阿沅想和七姐姐玩,等明天,阿沅再去找宁娘娘玩。” 宁妃点了点她的额头:“这小嘴可真甜,好,那宁娘娘明天再来陪你玩。” 送走了宁妃,姜霓抱着八公主往栖鸾殿走去。 冬雪不好意思道:“八公主有些沉,真是麻烦七公主了。” 姜霓:“不麻烦,我很喜欢八妹妹。” 冬雪也没想到,八公主在七公主面前竟然这么乖,自家这小公主,她不能再了解了,简直活泼过了头。 脾性也奇怪得很,宁妃很喜欢她,陪她玩了好几次,她都对人家淡淡的,但才刚认识七公主,竟然就这么喜欢她,也真是怪事。 栖鸾殿不远,没过多久就到了,姜霓见到了静嫔。 大约是在病中,静嫔的脸色有些苍白,依然难掩丽色,透着一股我见犹怜之感。 姜霓觉得她有些面熟,却想不起来哪里见过她。 肥章 校园暴力??? 静嫔见到姜霓,也颇为惊讶,冬雪向她禀报了御花园的事,静嫔道:“阿沅顽皮,多谢七公主了。”说罢用帕子捂着嘴咳嗽几声。 姜霓道:“静嫔娘娘身子若不舒服,就赶紧去休息吧,我先走了,下次再来拜访您。” 八公主拉了拉她的袖子:“七姐姐第一次来,再多陪阿沅玩玩嘛,娘亲去休息,让阿沅来陪七姐姐。” 静嫔皱眉道:“不许胡闹,我让你认的字你认完了吗?” 八公主可怜兮兮地看了姜霓一眼,低下头扭着手指。 姜霓觉得好笑,敢情这小妮子是不想认字,“静嫔娘娘,八妹妹活泼可爱,我也很喜欢和她待在一起,娘娘先去歇息,不用招待我,我来教八妹妹认字吧。” 静嫔歉意道:“那就麻烦七公主了。”静嫔又交代了宫人几句,气力不支地回了自己的寝宫。 八公主开心拉着姜霓到了自己的屋子,兴冲冲地扒拉出她的玩具,和姜霓“分享”。近几年宫里都没有皇子公主降生,八公主也是孤独得很,除了她,最小的姜霓都比她大十岁,连个玩伴都无。 姜霓一直都还挺喜欢这种小奶娃的,好不容易碰上一个,还长得这么可爱,耐心地陪她玩了一会,“阿沅,你娘亲不是让你认字吗,玩了这么久了,是不是该去认字了?” 八公主歪着脑袋想了一下,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冬雪连忙把去把八公主的字帖给拿了过来,笑道:“八公主可真听七公主的话,娘娘病后,就没人能叫动她学习。” 姜霓随口道:“她还小,不急。” 冬雪摇头说:“八公主不小了,人家像她那么大,都已经会写对子了,娘娘说,学习就是要从小开始培养。” 这年头真是当个孩子也不容易啊,她三岁时在干嘛来着,估摸着还在哪玩泥巴吧,姜霓心中腹诽。 “静嫔娘娘病了很久了吗,”姜霓随意问道,“严重吗,可有请太医来瞧过?” 冬雪叹了一口气:“有一段时间了,药也喝了不少,总不见好,太医看过说没什么大碍,好好养一段时间就能行了。” “那就好,”姜霓道,“娘娘病着,没精力陪八妹妹,你以后可以常带八妹妹到棠梨殿玩玩,省得她无聊。” 冬雪飞快地点了点头应是。 姜霓随手翻着八公主的这本字帖,里头每一页都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大字,极易孩童描摹,但对于一个三岁小儿来说,实在是无聊了些,难怪八公主如此抗拒。 姜霓让冬青拿来纸和炭笔,随手勾勒了几笔,一幅栩栩如生的画面跃然于纸,她用的是素描的手法,和传统的水墨画的重意境不同,浅白而生动。 八公主瞪大双眼:“这是小猴子。” 姜霓在画面空白处用正楷写下四个大字—猴子捞月。 接着将这个故事和八公主娓娓道来,“阿沅若是能把这四个字学会了,我就给你讲下一个故事。” “好,我一定马上就能学会。”不用别人催促,自己就拿起笔,歪歪扭扭地写了起来。 冬雪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七公主也太有办法了!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果然如传闻那般冰雪聪明,就说这从未见过的画,也怪神奇的,看起来就跟真的似的。 既聪慧漂亮,脾气还温和,她心中暗暗点头,心下决定,等会就去问问娘娘,以后要不要带着公主多亲近亲近棠梨殿。 眼看外头天就要黑了,姜霓方在八公主恋恋不舍的目光中离开。 “七姐姐可不要忘了阿沅,以后还要再过来。” 看着八公主泪眼婆娑的模样,姜霓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始乱终弃的渣男,处处留情。 呸,这是什么破比喻,姜霓揉了揉鼻子,哼着小曲儿慢悠悠地往棠梨殿走去。 不一会儿就回到宫里,没想到六皇子竟也在,自姜霓升到诚心堂读书后,和他碰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她把《笑傲江湖》的故事讲完后,他断断续续地来了棠梨殿几次后,已经有一段日子没来了。 沈蕴宜对他的到来早已见怪不怪,吩咐人上了茶水和点心,让他到书房去等姜霓。 姜霓到时,六皇子正翘着脚一边看书,一边吃点心。 见到姜霓进来,连忙把书往背后一藏,随即意识到这里是棠梨殿,淑妃不会一声不响地突然出现,便又拿了出来,一本正经道:“小七,你总算回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姜霓正奇怪,六皇子什么时候这么爱看书了,见他欲盖弥彰的动作,马上想到,这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书。 姜霓走了过去,正想问问这是啥玩意儿,六皇子就把书往他怀里一塞,神神秘秘道:“来,小七,给你看个好东西。” 姜霓翻开封面,就看到扉页上大喇喇的几个字—狐妖列传。 姜霓:“……” 六皇子得意洋洋道:“这可是我废了好大的劲儿淘来的话本子,虽然比你之前和我讲的那个差了一些,但也非常精彩,这话本子打破了以往的常规,里面的主角,可是个男狐妖,没想到吧,这看着不起眼……” “停,”姜霓连忙打断他,“你过来就是来给我看这个的?” 六皇子摇了摇头,这才把今日来这的原因说了一遍,原来是几日前的月测他又考砸了,淑妃一生气,干脆眼不见为净,把他赶到这学习。 姜霓无语片刻,“所以你是过来读书的,你怎么还把这玩意带过来了。” 六皇子不解道:“你不是喜欢看话本子吗,我特地给你带来的,我还偷偷藏了很多本,看完再来找我要。” 姜霓捏着眉心,“我什么时候和你说过,我喜欢看话本子?” “你之前和我讲的那个《笑傲江湖》,不就是从话本子上看来的吗,对了,那个话本子你还留着吗,你是从哪来的,我找了很久,市面上都没卖。” 六皇子一脸“你不用瞒我了,我都懂。” “小七,看不出来嘛,你还会看这些,多亏了你,我发现这还挺好看的,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这是我们俩的秘密。”六皇子拍着胸脯道。 姜霓:“……”完了,她心下一凉,自己不会是误人子弟了吧。 姜霓轻咳一声,“六皇兄,话本子这东西,影响学习,我早就不看了,你也少看一些,好好学习要紧。” 说到学习,六皇子眉头一皱,蔫儿吧唧地点了点头。 姜霓继续劝道:“你快去做功课吧,你要是没做完,淑妃娘娘又要生气了,要是让父皇知道你学习退步是因为看了这些东西,就完蛋了。” 六皇子:“其实不是因为这个,前段时间那些人老拉着我出去玩,放心好了,我以后会少和他们鬼混的,还是话本子有趣。” 算了,姜霓见三言两语打消不了他对话本子的热情,也就放弃了,慢慢来吧,她挥了挥手,让六皇子先去做功课。 姜霓今日的功课不多,在太学时就已经做完了,现下正无聊,忍不住打开那话本子,瞄了两眼。 这故事讲的是一个狐妖化身为人科考当官的故事,其中掺杂了无数狗血的误会和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最后的结局是狐妖为保护百姓牺牲。 虽然故事老套了一些,但文笔着实不错,语言绮丽,字里行间绻缱不已。 六皇子抬头,就看见姜霓津津有味地读着那本话本子,心里嘀咕,切,还说不喜欢,我就知道你是我骗我的,这世上没人能抵挡话本子的诱惑! 早上放学的铃一打,姜霓便无精打采地趴在案桌上,书斋里的学子都陆陆续续地去吃饭。 云听瑶拍了拍她:“阿霓,你怎么了,不去吃饭吗?” 姜霓恹恹道:“听瑶,你自己去吧,我昨晚没睡好,补补觉。” 云听瑶见她眼皮都撑不开了,笑道:“好,你睡吧,我等会给你带些吃得回来。” “听瑶,你最好了!” 不知是不是看了那话本子的缘故,姜霓做了一晚上光怪陆离的梦。 一会是原身独自待在角落,羡慕地看着周围说说笑笑的人群,那种自卑孤独的情绪浓浓地包围着姜霓,真切到她以为那是她自己的情绪。 一会是那狐妖一身白袍,清落修长的背影。两种画面像放电影似的在她眼前变换,最后,定格在那狐妖转过身来一瞬,露出那张祸国殃民的脸,竟然和裴晏一模一样。 姜霓被惊醒时,外头的天已经大亮了,以致一早上都昏昏欲睡。 “七公主。”姜霓刚闭上眼睛,就听见有人在叫她。 “即温,”姜霓迷迷糊糊道,“有什么事吗?” 韩季同一脸焦急道:“七公主,我有个远房表弟,刚来国子监读书,不懂规矩,不小心得罪了四皇子,现下他们正在竹林起了冲突,你能不能过去劝劝四皇子,有话好好说,千万别动手。” 姜霓一听立马坐直了身子,四皇子,那可是金陵城有名的纨绔皇子,据说除了三公主,连太后都管不住他。 姜霓和他也不太熟,见韩季同急得满头大汗,只好说道:“走吧,先去看看再说。” 两人匆匆到了竹林,就听见前面传来争吵的声音,姜霓觉得,这声音好生耳熟。 走进一看,一边有四五个学子,为首的便是四皇子,另一边只有两个学子,站在前面和四皇子争吵的人,姜霓竟还认识,这头翘着尾巴的大公鸡,不是徐缙还有谁。 徐缙身后,一个学子满脸通红地低着头,想来就是韩季同的远房表弟了。 这下不只姜霓,连韩季同都傻了眼,这是什么一情况。 四皇子斜着眼冷哼道:“徐缙,你多管闲事还管到本皇子的头上来了,本皇子教训个人碍着你什么事了。” 徐缙不卑不亢道:“四殿下若是在外头我当然管不着,到这里是国子监,明令禁止不许学子间私下斗殴,我是此间学子,既然看到了,当然不能坐视不理。” 四皇子身旁的一个学子也阴阳怪气道:“徐公子知道这小子做了什么吗,就跑来行侠仗义,就这样轻易放过他,以后我们四殿下的面子往哪搁,岂不是哪个阿猫阿狗都能跑来踩殿下一脚。” 徐缙道:“不管发生了什么,打人就是不对,何况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一个人,也非君子所为。” 双方又扯皮了几句,四皇子和他的这群泥腿子都是不学无术之辈,论口才,四五个他们加起来也打不过徐缙一个,很快就落了下风。 四皇子不耐烦道:“少拿那些大道理来糊弄本皇子,赶紧给我滚,不然连你一起教训,别以为有大哥给你撑腰,本皇子就会怕你。” 徐缙不为所动:“恕我不能从命。” 眼看两方就要打起来了,姜霓连忙出来叫了一声:“四皇兄。” 徐缙看到来人,脸色微微变了变。 四皇子诧异道:“你怎么在这?”又伸长脖子往她后面看了看,还好,阿姐没和她在一起,又道:“你不会也是来帮他俩的吧?” “哪能呢,”姜霓笑吟吟道,“四皇兄,我和三姐姐关系那么好,当然是站在你这边的,我是来帮你的,可否借一步说话。” 四皇子面色微霁,迟疑地点点头。 姜霓把他拉到了一旁,先问了问事情的经过,四皇子身边那帮泥腿子立马七嘴八舌地帮他回答。 几人东拼西凑,姜霓总算凑出了事情经过。 韩季同远房表弟名叫吴策,原先在青州读书,因成绩优异被国子监录取,今日是他来国子监的第一天。 姜霓也不知道这件事到底还算谁的错。 这个吴策,说好听些是个性情板直的狷介之士,说难听点就是读书读傻了,他也不知道这位是四皇子,见他没认真听课,在底下翻看闲书,看不过眼就向先生告了他一状。 四皇子当然咽不下这口气,放学就带了这帮泥腿子来找他麻烦。 一个学子忿忿道:“本来就是这个书呆子有错在先,他害四殿下被先生打了手心,还罚抄书,殿下也没想把他怎样,不过让他跪下磕几个头,他竟敢不愿,说什么读书人除了天地君师亲,不跪其他人。” 另一个学子附和道:“可不是吗,还有徐缙那伪君子,装什么好人。” 姜霓挑眉道:“四皇兄,你看了什么闲书,先生打了你,还罚你抄书。” 一个学子嘴快道:“不就是春宫…” “闭嘴。”四皇子喝道,在他妹妹面前说这个,他的面子往哪搁。 原来如此,难怪吴策看不过眼,在太学看这个,是有些不像话。 姜霓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正色道:“四皇兄,你差点上徐缙那伪君子的当了。” 四皇子不解道:“什么意思?” 姜霓道:“你看啊,虽然这件事不是你的错,当在先生看来,错的就是你。” “若是没人,你悄悄教训那吴策一顿也就算了,可偏偏被那徐缙看见,若你连他一起打了,先生岂不是知道了,大皇兄也会知道,这样的话三姐姐岂不是也知道了,正中他下怀。” 听到三公主,四皇子一颤。 姜霓接着说道:“这样一来,大家只会觉得你恃强凌弱,我知道四皇兄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可是凭什么平白要让那徐缙做了这好人。” 四皇子一听,还挺有道理的,气愤道:“原来徐缙那小人,是故意激怒我,利用我成全他的名声。” 姜霓欣慰地点点头:“对啊,你可不能上他的当。” 四皇子眉头一皱:“那你说怎么办?” “要我说,”姜霓略做思考一番,“就让那小子先和你道个歉,帮你把先生罚你的抄书给抄了,然后再让他把你被先生没收的那本“闲书”重新去买一本还给你。” “这样一来,不会惊动先生,又能体现四皇兄你的大度,也没给徐缙逞英雄的机会,你看如何。” 四皇子一思量,笑道:“这个主意不错,小七,难怪阿姐总说你聪明。” 那个书呆子不是自谓正人君子吗,让他去买/春宫图,一定比让他下跪还难受,四皇子如是想到。 徐缙看他们几个嘀嘀咕咕了半天,忍不住出声道:“四殿下,你若是无事,我就先带吴学子离开了。” 他和吴策非亲非故,肯为他仗义执言,确实存了要博个好名声的心思,他知道,以他的家世,四皇子不会真的对他怎么样。 没想到,又是这个七公主,屡屡跑出来搅事,徐缙怀疑自己前世是不是和这对师兄妹有仇。 四皇子趾高气昂地走了过来,没理徐缙,对着吴策把自己的条件说了一遍。 吴策握紧了拳头,竟然让他去买/春宫图,与其这样折辱他,还不如杀了他,他正要拒绝,韩季同就已经替他行礼,“多谢四殿下,殿下真是宽宏大量。” 说罢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赶紧应下,韩季同知道这般不痛不痒的要求,必定是姜霓努力游说的结果。 吴策看着表兄的神色,算了,他寄住在韩家,不能给人惹麻烦,于是咬了咬牙,不情不愿地拱手行礼道歉,应下了剩下的条件。 韩季同总算松了一口气,感激地看了一眼姜霓,带着吴策离开了。 徐缙见这场风波转瞬间消弭于无形,方才在腹中打的草稿已经毫无用武之地,颇为不爽地看了姜霓一眼,也甩袖离开了。 四皇子身边的一个学子恭维道:“殿下,那家伙一定没想到殿下会这般大人有大量,落了算盘,指不定心里头怎么生气呢。” 另一个学子也狗腿道:“对呀,殿下英明神武岂是那小子能比的,就是要气死那小子。” 徐缙恰巧听到这句话,差点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四皇子心情颇好道:“行了,别拍马屁了,走,咱们去醉春楼好好庆祝一番,小七也一起去吧。” 姜霓:“…我就不去了。”她实在想不到这有什么可庆祝的。 “客气什么,四哥请客。”四皇子豪气道。 姜霓:“…真的不用了,我昨晚没睡好,想多休息一下。” 四皇子看到了她眼底的乌青,“那好吧。” 方才那个话最多的学子又道:“七公主,以后你就是咱们自己人了,以后要是有不长眼的东西敢欺负你,就来找我们兄弟,我们一定帮你教训他。” 姜霓:“…好。” 四皇子脑袋难得灵光了一回,往那个学子的脑门上敲了一下,“我妹妹是公主,谁敢欺负她,敢欺负她的人你教训得起吗?” 学子连忙点头道:“四殿下说得是,还是四殿下聪明,当然是要靠殿下为我们撑腰。” 姜霓:“……” 前事 七公主的死,不是意外。 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景物渐渐清晰,潋滟的湖泊上架着一道曲折的长廊,一个碧色的人影慢悠悠地走在上面。 为什么她会走在这里? 姜霓动了动,咦,自己的身体怎么不受控制。 熟悉的虚无感,这又是梦! 但这次的梦和以往不太一样,她不再是以旁观者的角度看着这一切,这似乎是七公主的视角,难道她的意识附在了七公主身上? 还没弄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就已经来到了长廊尽头。 沿着台阶下去,就到了湖畔,她知道这,这里叫香宝湖,宫中常有人来这钓鱼。 七公主静静地坐在湖边,从荷包中抓起一把鱼食,往湖中洒去。 一群的鱼儿倏尔冒出头来,在她脚边游荡,争抢鱼食。 七公主微微露出笑意,又洒了一把鱼食,引得它们争相抢食。 看着游动的鱼儿,她眼里露出一抹羡意。 就算不在七公主身上,姜霓也这知道她在想什么。 无非是在羡慕这些鱼的无忧无虑和自由自在,不像她,终日只能生活在这逼仄的天地间。 七公主又哪里会知道,这群鱼不过是被宫人养傻的,不然又怎么会因为一把鱼食就傻乎乎地冒出来,谈何自由? 香宝湖碧波荡漾,远处水天一色,湖面倒映着的蓝天白云,在层层涟漪中泛起褶皱。 七公主望着远处的天际,发起呆来。 这本是一幅美丽的画卷,但姜霓此刻的心情却有些毛骨悚然。 她从湖中的倒影看见,一个人影正在悄然向七公主靠近。 快走,快走呀! 姜霓忘记了这只是一个梦,她突然想到,七公主是落水后去世的。 她心下焦急,却发不出声来,身躯也不受自己的控制。 “扑通”一声,湖面上溅起一道水花。 周遭静了下来,冰凉的湖水灌入耳鼻,气力也逐渐流失。 前世实验室爆炸而死,太快了,快到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原来死亡的感觉是这样,窒息,冰冷,绝望…… 姜霓蓦地睁开眼睛,坐起身子,就看到一张放大的俊脸。 她顿时唬了一跳,身子下意识地往后靠,结果用力过猛,椅子连人一起朝后倒去。 裴晏眼疾手快,长臂越过桌案及时抓住了椅子的扶手,把她拉了回来。 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挺直的鼻梁上一双云深雾绕的桃花眼,瞳孔幽深,让人看不清眼底。 姜霓有一瞬间的懵圈,脱口而出道:“姬扶。” 裴晏负手站到了一旁,眉宇轻蹙:“姬扶是谁?” 姜霓回过神来,眼角微微抽搐,心虚地转过头,“咳,没,没谁,刚才做了个梦,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她绝对不会告诉裴晏,姬扶就是那个男狐狸精。 等等,裴晏刚才在干嘛,为什么会离她那么近,他趁她睡着的时候对她做了什么? 想到这里,姜霓又看向裴晏,质问还没出口。 裴晏抬着下巴道:“我不过晚了半刻钟,你就能睡得那么沉,还做了个梦,昨晚干什么去了。” 是了,今日她照例来找裴晏补课,这里是杨学官办公的雅室,她到后,裴晏还没到,她就自己先翻了翻书,不知怎么的,就睡了过去。 上次那个奇奇怪怪的梦,已经是四天前的事了。 想到刚才的梦,姜霓的脸色暗了下来。 七公主的死,不是意外,是有人蓄意谋害,可她一个无权无势无宠的公主,会碍了谁的路? 裴晏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见自己这么大个人站她面前,她还在走神,忍不住讽刺道:“还没睡醒吗,要不要叫人给你抬张床过来?” “我说你也真是个人才,这么大的风都吹不醒你。” 裴晏这么一说,姜霓才感到一丝凉意,看了看窗外,天空灰蒙蒙的,成片的乌云密布,看着是要下雨的样子。 她这个位置正对风口,风呼呼地刮着,案上的书哗啦啦地翻着页。 姜霓冷哼道:“我还没问你呢,你刚才离我这么近干嘛?” 裴晏理所当然道:“当然是叫你起来,不然你还打算在这里过夜?” 那需要挨那么近吗? 裴晏接收到姜霓狐疑的眼神,又道:“你以为我要干嘛,趁你睡觉给你画上两个黑眼圈?本世子有这么幼稚吗?” 姜霓很想点点头,但强大的求生欲还是让她否定道:“师兄当然不会。” 若是姜霓认真看,必能发现裴晏那一瞬间的不自然以及微微发红的耳根。 裴晏进来时,看到姜霓趴在桌上睡觉,本来是想把她拍醒,然后数落一顿的。 走近时,手却停顿了在半空。 姜霓睡着的样子完全没有清醒时的灵巧,肤如凝脂,琼鼻樱唇,睫羽随着呼吸的频率轻轻颤抖,像是一只卸下防备的小动物,乖巧极了。 他鬼使神差地凑近她,想要近一点观察。 突然她呼吸急促了起来,眉间也深深地皱起,裴晏不自觉地伸出手想要抚平她的眉间,没想到她忽然醒了,把他吓了一跳。 裴晏欲盖弥彰道:“别浪费时间了,昨天讲哪了?” 他话音刚落,一声惊雷落地,炸响开来。 裴晏:“……” 姜霓往窗外望去,阴沉的乌云中电光忽明忽暗,她眼神迷离,身子有些许发颤。 裴晏很快就注意到她的不对劲,放轻了声音:“怎么了,你怕打雷?” “怎么可能。”姜霓收回目光,拿起笔,说道,“昨天讲到了《尚书·伊训》篇,继续吧。” 轰隆— 姜霓手一抖,笔掉在桌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声响。 裴晏不明白,这世上为什么总有一些人喜欢死鸭子嘴硬,偏偏装还装不像。 他走到窗外,看了一眼天上,要下雨了,随即把窗给关上。 这就难办了,裴晏实在不清楚,雷有什么好怕的,就因为它响吗? 他长这么大,也没正经安慰过人,这张嘴损人居多,脑子转了半天,也搜刮不出一点有用的,干巴巴道:“你别怕,我在这里。” 话一出口他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怎么越描补越黑了。 他紧张地观察姜霓的反应,看她的样子似乎没放在心上,只轻轻地“嗯”了一声,心下松了口气。 其实,姜霓确实不害怕打雷。 前世她自幼父母离异,五岁前一直跟着妈妈生活。 她的妈妈,有重度抑郁症外加精神分裂,妈妈发病时,经常打骂她,在她身上发泄自己的情绪,但事后又疯狂地弥补道歉。 在她五岁那年,妈妈终于受不了,在浴室割腕自杀。 姜霓记得,那也是一个雷雨天,电闪雷鸣,狂风大雨。 那天的事她大多都记不清了,最深刻的记忆便是浴室中满地的鲜血和外面的轰鸣雷声。 她当时太小,小到根本不明白死亡的意义,只觉得妈妈流了好多血,要找人来帮忙。 她跑到外面后,邻居被她一身是血的样子吓了一跳,报了警,再后来,她就被送到了孤儿院。 孤儿院里的人,都对她很好,素描就是一位志愿者阿姨教她的,她很快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忘了那天的事。 后来,再碰上雷雨天,她的内心已经可以波澜不惊,但身躯总是会不受控制地发颤。 因此总是给人造成一种她“怕打雷”的假象,也因为这个,没少被人嘲过矫情。 想到这,姜霓不由笑了。 她挑眉道:“怕雷声怎么了,只有孩子才能怕雷声吗?” 变脸变得这么快。 裴晏嘴角上扬:“你想怕什么就怕什么,别说是雷了,就是牛鬼蛇神,孤魂野鬼,别人又能说什么?”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像在讽刺她。 姜霓忽然想到,燕王妃在十几年前就殁了,裴晏也是自幼丧母,她突然生出一种同是天涯流落人的感觉,算了,就不和他斤斤计较了。 外面大雨如注,谁也没有提出要继续上课,一时有些相对无言。 “裴晏,”最终还是姜霓打破了这片寂静,“燕王爷常年驻守在外,你会思念他吗?” 裴晏眼皮都没抬一下:“不会。” “你身手这么好,没想过投军吗?” 裴晏立马露出嫌弃的神色:“军中这个这个不让做,那个不能做,边境遍地黄沙,有什么好去的。” 姜霓知道,裴晏的话,经常要反着听。 “哪来这么多问题,”裴晏摆摆手,“趁着这会雨停了,你先赶快回去吧。” 姜霓看了看外头,疾风骤雨果然歇了,夏季的天阴晴不定的,谁知道等会还会不会继续下。 “师兄,明天见。”姜霓没犹豫,收拾好东西就走了。 到了国子监门口,竟没看到碧梧那丫头。 奇怪,这妮子跑哪去了,以往看到她出来早该黏了上来。 姚健走了上来,弯腰道:“公主,快上车吧。” “碧梧呢?” “刚才碧梧姑娘的衣裙不小心弄湿了,在马车里等您。” “嗯。” 姜霓走了两步,便发觉不太对劲,碧梧这丫头大大咧咧得很,岂会因为衣裙湿了就害羞躲在马车里。 “等等,”她停了下来,翻了翻书袋,状若无意道,“我有东西落下了。” 还没来得及回头,姜霓就感觉到有一个尖利的东西抵在腰间。 耳边传来姚健的低沉的声音,“公主,快上车吧。” “你要干什么?”姜霓心下一凉。 行至马车旁,掀开帘子,就见碧梧被五花大绑,意识不醒地倒在坐垫上。 姜霓心跳得厉害,十指蜷缩在一起。 不能慌,这个时候千万要苟住! 姚健隶属皇宫禁卫军,五个她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虽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这个时候还是先别和他硬碰硬。 “公主,别磨蹭了,快上去。” 腰间的匕首隔着夏季薄薄的衣料,冰凉入骨。 “好,我照你说的做,”姜霓边踏上车凳边问道:你对碧梧做了什么?” 姚健没有回答。 姜霓正欲转头,就感到后背被重重一击,眼前陷入一片黑暗,身子软了下去。 清音阁(一) 光天白日靡靡之音不断之地,还有哪里? 裴晏久久地凝视姜霓远去的背影,半晌,方收回目光。 整理好东西,正准备离去,眼尖地瞧见姜霓落在桌上的功课。 “心不在焉的,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裴晏嘀咕道,却还是收起了那沓书卷,大步追上前去。 还是晚了一步,裴晏行至门口,刚好看见姜霓的马车扬尘而去,在视线之中逐渐变小,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程铭驾着燕王府的马车过来时,见裴晏盯着前方,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有什么好看的,不是和往常一样吗,程铭没敢出声问,只道:“世子,回府吗?” 算了,粗心大意,毛手毛脚的,就让她被先生训斥一顿也好,吃一堑长一智,裴晏如是想到。 裴晏上了马车,淡淡道:“回府。” “是。” 车内焚着淡淡的沉香,裴晏闭目小憩,那辆疾驰而过的马车在脑海浮现,他倏然睁眼,高声吩咐道:“程铭,去皇宫。” “是。” “快点。” “是。”程铭加快挥鞭子的速度,马蹄激起地上的积水。 马车在玄武门前停了下来。 “世子,你要进宫吗?”程铭问道。 裴晏想了想:“不了,你去打听一下,七公主的马车回来了吗?” “是。”程铭跳下车。 “等一下。”裴晏掀开车帘。 程铭拱手道:“世子还有什么吩咐?” 裴晏道:“若是七公主还没到,你就请他们派人去和沈昭仪说一声,大长公主召见七公主,今日会迟些回去,请沈昭仪不用担心。” 程铭很快去而复返,脸色有些沉重:“世子,七公主还未回来。” 裴晏的神色瞬间凝重起来,上挑的眼角垂了下来,眸中的的冰冷和戾色肉眼可见。 姜霓再度睁开眼时,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的,她此刻置身于一个陌生的环境,身上被麻绳捆着,动弹不得。 这是一个昏暗的房间,角落里放着一堆柴火和草垛子,看样子是一个柴房,门外隐隐有丝弦管竹之音传来。 高墙上洞开的窗户透进几缕亮光,一下把她拉回现实。 姚健平日里不苟言辞,虽然担任她护卫一职许久,但她也不太了解他。 但平时两人相处得挺好的,他今日的反常到底是为什么,他要做什么? 她来到这后从未与人结过仇,谁会想害她,能把手伸进宫中的禁卫军,此人身份一定不低。 她一个尚未及笄的小姑娘,能和谁产生利益冲突? 如果不是冲她来的,那就是冲原身来的,但以原身那面团子似的性格,能和谁结下梁子? 姜霓正百思不得其解,吱呀一声,房门被打开,她连忙闭上眼睛。 姚健走到她面前,“七公主,醒了就别装了,我下手的力道不大。” 姜霓睁开双眼,冷冷地开口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姚健默不作声。 姜霓捕捉到他眼里的挣扎,心下生出一丝希望,缓了缓语气道:“你我无冤无仇,我自问平日里对你也是以礼相待,虽说不上有多深的感情,但也日日抬头不见低头见,何故要绑我?” 姚健依旧不语。 姜霓继续说道:“你绑我,应该是受了别人的指使,指使你的人给了你什么好处,若是为财,你放了我,我可以双倍给你” “虽然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是绑架我绝对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我好歹也是位公主,陛下现下也挺重视我的,我若出事,就算是为了面子,陛下也必会下令严查,到时候你肯定逃不了,就算你能逃,那你的家人呢?” 任凭姜霓说得口干舌燥,姚健依然不为所动。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半张脸沐浴在阳光下,半张脸沉没在阴影中。 因着背光,姜霓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过了好一会,他好似下定决心般握了握拳,哑声道:“七公主,对不起了,我也是被迫的。” 说着解开绑在她身上的绳子,就在姜霓以为姚健回心转意之时,他猝不及防地扯掉姜霓的外衣。 姜霓的心脏猛然一缩,手下意识地一扬。 “啪。”响亮的一声在空旷的房间中格外突兀。 姚健的脸上多了一个红印子。 “你,你放肆。”姜霓气得说不出话来。 姚健愣了一下,姜霓趁机往外跑去,但还是很快就被再次抓到。 姚健将她一甩,姜霓撞到草垛子上,粗糙的干草刺得她后背生痛。 姜霓无暇顾及,哆哆嗦嗦地看着姚健道:“你,你疯了吗,你就不怕连累家人吗?” 姚健眼里满是阴沉的冷色,“我没有选择。” 他再次欺身上前,姜霓不知什么什么拔下来了头上的簪子,迅速狠厉地朝他胸口刺去。 姚健是宫中的禁卫军,岂会被一个弱质女流轻易伤到,一下就把簪子打掉,但手臂上还是被狠狠地划了一道,滚热的鲜血溢出。 姜霓被逼到角落中,全身发抖,清澈的杏眸溢满惊慌,无助与绝望。 眼前的少女气质很干净,面容尚未长开,眉眼还有些稚嫩,眸中泛着晶莹的水光,更显得一团孩子气。 姚健仿佛被刺痛般停了下来。 算了吧,反正都一样,姚健心中唾弃自己,你真是个畜生。 他缓缓伸出双手,掐上她细白的脖颈,手上渐渐用力。 姚健闭上眼睛,似是不忍去看姜霓的眼眸。 随着脖颈上的力道越来越大,姜霓进气越发少,瞳孔缩到了极致。 “扑通”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姚健突然倒了下去。 新鲜的空气涌入姜霓口鼻,好一通咳嗽,方喘过气来。 她走到姚健身边,伸脚踢了他两下,没有反应,看起来睡得很沉的样子。 姜霓跳到嗓子眼的心方落了回去,差点就玩完了,梁襄这老头总算靠谱了一回。 梁襄曾送了她许多自制的“宝贝”药品,作为长辈给晚辈的见面礼,除了什么活血化瘀丹,九转还丹这些没用的东西外,还有一些“秘药”,例如那种见血封喉的毒药,迷魂药之类的。 有了花朝节那一夜的经历,姜霓谨慎起见,把那个叫做“五步倒”的药涂在了簪子上,没想到今日还真用上了。 梁襄这老头整日里神神叨叨的,原本她都不抱希望了,没想到东西质量还算不错。 “五步倒”着实夸张了些,姜霓也不清楚里面的成分是什么,估计是类似于麻醉剂的东西。 姜霓想到碧梧因为她,现在还生死未卜,就心中窝火,忍不住想上前扇他几巴掌。 想了想,还是忍住了,万一把他扇醒了,那就凉凉了。 她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姚健,朝外走去。 外头看起来像是某个后院,姜霓随意往一条岔路走去。 越往外走,鼓瑟吹笙之音便愈发明显。 光天白日靡靡之音不断之地,还有哪里,姜霓隐隐有个不好的猜测。 穿过几条支楞八叉的小路,她走到了一处晾着许多衣物的地儿。 看着阳光下一件件花花绿绿的衣裙,姜霓如遭雷劈,娘嘞,还真的是青楼。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校服,穿着这身出去,实在太过显眼了,要是被人认了出来,名声就别想要了,还会连累宫里的沈蕴宜。 姜霓挑挑拣拣,拿了一件蓝白底,保守款的裙子,索性找不到出去的路,干脆循着乐声,到青楼里头去,再伺机从大门溜出去好了。 这位姐姐,对不住了,借你衣裳一用,姜霓心中默念,手脚麻利地把这条裙子套在了外面,她身形纤细,刚巧裙子有些偏大,穿在外面倒是刚刚好。 姜霓又顺手拿了一条面纱,戴在脸上,抚平裙子上的褶皱,施施然地沿着乐声的方向走去。 她在路上碰见了几个粗使丫鬟打扮的婢女,倒是没人问她,前头的姑娘怎么会跑到后院来,只低身朝她行了个礼就走了。 就这样一路顺利地到了大楼里面,里头共有三层。一楼的大厅中央的台子上,有个姑娘在弹琵琶,弦音情思绵绵,姑娘们的声声娇语伴随着酒杯清脆的碰撞声在空中回荡,恩客们陆陆续续地走进。 像姜霓这样打扮的姑娘很多,没人注意到她,姜霓低着头,在大厅里穿梭,往门口移去。 突然,她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由朝他看了过去,没注意到前面走来个身形摇晃的人。 “对不住。”姜霓低声道。 这人一身富商打扮,大腹便便,一身酒气。 “没长眼睛是吧。”他一推姜霓。 姜霓顺着他的力道扭头离开,谁知他上前扯住她的衣袖,“撞了爷,才道个歉就走。” 姜霓冷眼看着他满身富态的样子,忍着恶心,低头装作害怕样子:“这位爷,实在对不住,都是我的错,但我现在有急事,您先坐坐,待会我再向您敬酒赔罪。” 大腹男子喝了些小酒,眼下有些醉,也没听清楚她说了什么。 醉眼朦胧中,只觉得眼前蒙着面纱垂首的女子气质格外出尘,痴痴一笑,伸手想要扯掉她的面纱。 姜霓连忙往后退了一步,大腹男扑了个空,身形不稳,摔到地上。 姜霓笑出声,上前用力地踩过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大腹男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贱人,快拦住她。”大腹男骂骂咧咧道。 他的两个小厮见状,一个连忙到他身边扶他,另一个拦在姜霓的前方。 姜霓略一思索,转头就跑,跟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上了二楼。 大腹男被扶起后,也咬牙切齿地追了上来。 他身形笨重,及不上姜霓灵巧,等追至二楼,姜霓早就一溜烟跑没影。 姜霓来到一间厢房门前,不顾门口护卫的阻拦,硬闯了进去。 里间的装饰很是清雅,没有一丝风尘气,像是大家闺秀的闺房。 一个白衣姑娘在纱幔后弹琴,穿着朱衣华服的公子一边喝酒,一边击掌附和。 听见动静,奏乐戛然而止,白衣姑娘走了出来。 姜霓笑吟吟地看着眼前这个朱衣公子。 四皇子愣了愣,这蒙面女子,好生眼熟。 清音阁(二) 燕王的小舅子??? 小佛堂。 一个身着朴素宫装的女子跪在拜垫上,口中念念有词。 仔细一听,诵的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一个绿衣宫女走到她身边,“七公主,今日应该回不来了。” 宫装女子没有看她,“知道了。” 绿衣宫女沉默半晌,突然开口道:“你真是疯子。” 宫装女子心平气和道:“我这也是在帮你。” 绿衣宫女冷笑:“你是不是在帮我你自己心里清楚。” 宫装女子淡淡道:“你快走吧,不然她该怀疑了。” “就是娘娘让我过来的,”绿衣宫女顿了顿,“这是最后一次,不会再有下次。” “可以,此事成功,你算是帮了我大忙,”宫装女子唇角轻轻一勾,“我此生也算别无所求了。” 座上佛像宝相庄严,悲悯地俯视众生。 绿衣宫女再也待不下去,一句告辞都没有就转头离开。 宫装女子抬眸看了一眼佛像,随即低头继续诵经。 清音阁。 只见白衣女子款款走上前,眉尖微蹙,“这位妹妹是新来的吧,好生没规矩。” “姑娘,抱歉,我不是你妹妹”姜霓一把扯掉脸上的面纱,“还请姑娘先出去。” 白衣女子微怒:“你,这是我房间,你让我出去?”抢贵客也不是这么个抢法吧! 四皇子不惊讶地张大嘴巴,“小”字刚出口,又吞了回去。 姜霓含笑看着四皇子,“公子如何说?” 四皇子转头道:“如烟,你先出去。” 如烟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委屈道:“公子。” 四皇子放软了声音:“你先出去一下。” 如烟楚楚可怜地看了四皇子一眼,盈盈下拜:“是,公子。” 离开时还不忘瞪了姜霓一眼,姜霓也挑衅般瞪了回去。 一秒之内,交锋无数,如烟离去,高下立见。 四皇子头疼道:“你你你,你怎么会到这来,还这样一身打扮,成何体统。” 姜霓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你不是也在这吗,为何我不能来?” 四皇子:“这能一样吗,我是男子,你是女子。” 姜霓问道:“那四皇兄,你是来干嘛的?” 四皇子讪讪道:“我不过来听个曲子,我什么都没做。” 姜霓眯眼笑道:“我也是来听曲的呀,男子来听曲就是风流,女子便是伤风败俗吗?” 四皇子:“这…”好像有些道理,女子来听个曲,好像也没什么,是吼,他一直默认烟柳巷不是女子该来的地方,但这是为什么呢? 四皇子想不出答案,“我也不知道,但你来逛清音阁之事,若是传到御史耳里,麻烦就大了。” “啧,”姜霓叹了一口气,“是吗,那我为了你,牺牲可就大了。” 四皇子不解:“什么叫为了我?这又关我何事?” “是三姐姐,她让我平日里多注意一下你,”姜霓抿了口茶,“她说若是看到你又干什么混账事,让我告诉她。” 打蛇打七寸,四皇子果然变了脸色,“阿姐竟然让你监视我。” “是呀,刚才正巧我的马车就在你后面,看你没有回宫,我想起三姐姐的嘱托,就跟了上来。”姜霓叹了一声,“没想到你竟然是来这,不然我好端端的,怎么会出现于此。” 闻言,四皇子面色一垮,恳求道:“那个,小七呀,你可千万别和阿姐说。” 姜霓为难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来都来了,看也看见了,不太好吧。” 四皇子:“小七,帮四哥这个忙,往后你要是有什么差遣,刀山火海,你一句话,不在话下!” “四皇兄,你言重了,”姜霓妥协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不近人情,这样吧,你现在回宫去,我就当做没看见。” “没问题,”四皇子点头道:“小七,你真是心地善良!” 姜霓毫不惭愧地笑了笑,戴上面纱,和他一起走了出去。 隔壁雅间的房门打开,走出几个华服公子,正是四皇子的那帮泥腿子,姜霓往四皇子身后躲了躲。 “四公子,怎么才刚来就走了?” “是啊,你平日不是最喜如烟姑娘弹琴的吗,怎么能把美人晾在了门外。” “四公子,你身后这个美人是谁,新欢吗,怎么没见过。” 四皇子不耐烦道:“去去去,我今日有事,先走了,赶紧滚,别来烦我。” 他们都纷纷好奇打量着四皇子身后的姜霓,但她带着面纱又低着头,看不清面貌。 四皇子上前一步挡住他们的视线,“看什么看,都给我散了。” 几人挤眉弄眼一番,纷纷应是,退至一旁,小声地讨论着。 姜霓低眉顺眼地跟在四皇子身后,刚下楼梯,就听见背后有人大声道:“小贱人,站住,让我好找。” 扭头一看,竟然是那个大腹男,还真是冤家路窄。 现下有了靠山,姜霓更加肆无忌惮,“公子,刚才我要去找你,就是这头肥猪拦住我。” 四皇子心情本就不爽快,又有个不长眼的东西撞上来,没好气道:“哪里来的丑东西。” “你,”大腹男看着四皇子衣着华贵,到底没骂出声,“这位公子,你出个价,把这女子让给我。” 四皇子冷哼道:“就你也配,你刚才嘴巴说了什么,给你三秒钟,给我旁边这位姑娘跪下磕个头,本公子就不和你计较。” 大腹男皱着眉道:“小毛孩,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家大人没教你,在外头要长点眼力见。” 姜霓心道,当然没有,凭太后对他的宠爱,他不横着走就算不错了。 接连经历一堆破事,姜霓心情也不大好,指着他鼻尖骂道:“我家公子说的话你没听见吗,就你这肥头大耳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有出息的样子,呸,也配让我家公子正眼看你。” 四皇子忍不住笑了,生出一种惺惺相惜之感,小七在骂人上还挺有天赋的。 大腹男平生最恨别人那他外貌说事,脸色黑了下来,“敬酒不吃吃罚酒。”示意手下上来。 四皇子的狗腿子们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也赶了过来。 能和四皇子混在一起,那都是身份不低的败家子,没事都要挑事的那种,一看居然有人敢和四皇子叫板,一个个都义愤填膺。 四皇子一边人多势众,加上几人的护卫都身手不凡,清音阁的老鸨匆匆忙忙赶过来时,那胖子已经就被按在地上哀嚎。 老鸨看了一眼,还有什么不明白,在青楼这种为姑娘争风吃醋的事太常见了。 她看了一眼姜霓,即便她戴着面纱,她还是一眼看出,她不是清音阁里的姑娘。 奇怪,怎么会有人来这寻欢作乐,还带了家里的姬妾。 她面上不显,陪笑道:“公子息怒,别坏了兴致,公子也是这的常客,可否卖奴家一个面子,这位爷也吃亏了,公子大人有大量,就算了吧。” 姜霓看着差不多了,不想继续在这耗时间,戳了戳四皇子,示意他算了,赶紧离开。 四皇子微微颔首,泥腿子们会意,一个年轻公子用折扇挑着大腹男的下巴,“我们就卖余儿姐这个面子,以后注意些,别什么猪呀狗呀都放进来。” 大腹男此事酒醒了大半,恨恨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燕王爷的小舅子。” 众人听闻,面面相觑,这人和燕王府有关系,那还真不太好惹。 裴晏本来在底下无奈地看着唯恐天下不乱的姜霓,听到那胖子所言,面色一冷。 “程铭,去查查,这二百五是谁,给我打断他一条腿。” “属下遵命。”这丑东西竟敢和他家世子攀关系,程铭也看他不顺眼极了,痛快地应道。 姜霓往偷偷看向裴晏。 裴晏一进来时,她就眼尖地瞧见了他,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找过来的,方才两人目光交汇时,裴晏举起手中的东西示意她安心。 姜霓认出,那是姚健的衣料,心里的石头便落了下来,看来,姚健现在已经在裴晏手里。 看裴晏目光不善的样子,便知道,这胖子绝对和裴晏没关系。 姜霓悠悠道:“当年燕王妃有金陵第一美人之称,你说你是她弟弟,那可真是会长。” 姜霓这么一说,众人都反应过来,燕王妃过世得早,没见过,但裴晏大家都见过,想想裴晏的模样,打死他们也不相信这会是裴晏的舅舅。 那年轻公子惊觉自己差点上当,手上一用力,大腹男的脸上便多了一道红印,“你当我们不认识燕王府的人吗,燕王妃早年过世,什么时候多了个弟弟,你还敢假借燕王府诓骗我们。” 大腹男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踢到了硬板,惊慌道:“我没有,我姐姐是王爷身边的侧妃。” 四皇子笑道:“一个妾室的家人,也敢自称是燕王的小舅子,笑死个人,别说你不是,你就算真是,本公子也照样收拾。” 大腹男求饶道:“公子,小人有眼无珠,得罪诸位,这就和几位公子和姑娘道歉。” 四皇子懒得和这种小人计较,嫌掉价,让他滚后,驱散了这帮二世祖。 出了清音阁,姜霓借口东西落在了太学,让四皇子自己先回去,看着他离开后,走到了街边停着的一辆马车旁。 马车内,裴晏懒洋洋地靠在软垫上,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桌面。 姜霓开门见山:“姚健人呢?” 裴晏简言意骇:“燕王府。” 姜霓:“你是如何找到这的?” “你东西落下了,原本想给你送去,到门口时,你刚好走了,雨天路滑,你的马车还跑那么快,我觉得有些不对劲,没想到,还真的有鬼。”裴晏简单地解释了一番,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姜霓三言两语地先前落水之事和今日之事说了一遍。 裴晏袖子下的指尖发白,心道,他一定要将这姓姚的王八蛋大卸八块。 裴晏眯了眯眼:“你有怀疑的人吗?” “没有,”姜霓摇摇头,“我也觉得奇怪,像我这般心地良善,脾气还好的人,能和谁有什么深仇大恨。” 裴晏嘴角一抽,“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姜霓笑嘻嘻道:“近墨者黑。” 这么一打岔,车厢中的气氛好上不少。 裴晏低笑道:“你放心,回去审审那狗东西,不管是谁,我一定让他吐出来。” 永安大长公主 你一个凶手还有脸跑到受害人做一副委屈相。 燕王府的大门十分气派,朱漆大门,黑檀木匾额,门上兽头青面獠牙,府邸内雅韵十足,连廊迂回,曲径通幽。 姜霓无暇欣赏,跟着裴晏来到庭院后的一个柴房中。 姚健面如死灰地靠在墙上,手脚被麻绳绑着,听见有人走进,稍稍抬了一下眼皮,看到来人,别扭地转过目光。 身后的仆从懂事地搬来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还上了一壶茶水。 姜霓无语片刻,斜了一眼裴晏,瞎讲究。 裴晏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从善如流地坐下沏茶。 姜霓走到姚健跟前,“碧梧呢?” “清音阁。” 姜霓怒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她现在应当无事,”姚健语气冷淡,“我不忍伤她性命,便托清音阁的老鸨把她卖到别地。” 裴晏打了个手势,程铭会意,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姜霓脸色缓了缓,“谁让你做的?” 姚健眼睛闭了又睁,“我家人在他们手上。”意思就是他是不会说的。 姜霓冷笑道:“你以为你死不松口,不供出幕后之人,他就会大发慈悲放过你的家人吗” 姚健突然绝望地大笑起来,双目充血,“是啊,我们这种小喽啰的命算什么,凭什么你们争权夺利,要让我们来填命,哈哈哈哈,我什么也没做,就要遭受无妄之灾,你说说看,你是我,你能怎么办?” 姜霓心里有一丝松动,若是易地而处,她也不知道她会怎么做,这么久了,她根本没办法真正接受“尊卑有别,人分贵贱”。 裴晏不知何时走了上来,拍了拍姜霓的肩膀,嫌弃地看了一眼疯疯癫癫的姚健,“别笑了,难听死了。” 姚健一口气憋在心里,差点没被他这句话给气死。 裴晏接着道:“你家人无辜,你可不无辜。你既然做了这种事,那就是帮凶,你一个凶手还有脸跑到受害人做一副委屈相。” 姚健面色一白。 裴晏犹不满足,“你一个不得已就能掩盖你的罪行,就能枉顾他人的性命吗,你有家人,七公主就没有吗?” 裴晏字字如刀,每说一句,姚健的脸就白上一分。 姜霓:“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你,我保不了,但我可以保证你家人的性命。” 姚健眼里泛出一丝希冀,“你此话当真?” “信不信由你,”姜霓淡淡道,“若你觉得你背后之人更为可信的话,你大可什么都不说。” 姚健还在思考,但脸上的松动显而易见。 裴晏继续补刀:“你不说也没关系,只要把这件事上报给陛下,你猜你背后之人会不会为了毁灭证据而灭口。” “好,我说,”姚健脸上露出惊慌之色,眼一闭,咬咬牙道,“指使我之人,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秋洁姑姑。” 这个答案是姜霓万万没想到的,她和裴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茫然与沉重,如果真是皇后要置她于死地,那真就麻烦大了。 姚健冷笑道:“你们知道了又能如何,那是皇后娘娘,你们就算有再大的能耐,还能扳倒她不成?” 姜霓不动声色道:“你把事情完完整整地说一遍。” 通过姚健的讲述,姜霓大概拼凑出事情的经过。 是有一日,皇后身边的心腹秋洁突然找到姚健,说是皇后娘娘的命令,让他除掉七公主,姚健本来没答应,但他回家后,发现自己的妻女都不见了,只留下一封信,说是回娘家去看望亲戚。 姚健知道,自己的妻子和娘家的亲戚关系不好,已经很多年没有来往,根本不可能和信上说的那样去走亲戚,最大的可能就是被人抓走了。 但他无凭无据的,又不能报官,就算有证据,怎么可能会有人愿意帮他而得罪皇后。 第二天秋洁又来找到他,给了他一个详细的计划,让他在七公主放学后把她□□后杀害,尸体丢进秦淮河,再让他自尽,并留下一封遗书,说自己对七公主见色起意,一时糊涂,事后后悔不已,自杀谢罪。 这样陛下就算再愤怒,为了皇家颜面,也会把这事压下去,到时候皇后会给他家人一笔钱,让他们离开金陵,重新开始生活。 过程和姜霓想的八九不离十,她气已经气过了,现下倒不怎么生气,反而是裴晏,冰冷的眼神仿佛要将姚健射穿,若不是留着他还有用,估计就一声令下,直接杀了喂狗。 姚健低声道:“卑职也是有女儿的人,实在不忍对公主做如此禽兽之事。公主,千错万错都是卑职一人之错,你要杀要剐卑职绝无一句怨言,若是公主能保我家人无事,卑职下辈子愿意做牛做马以报公主之恩。” 裴晏皮笑肉不笑,“看来你除了喜欢自欺欺人,脑子也不太好使,你以为自己真的按她说的做,你的家人就会平安无事?” “就算她真的愿意在事成后放了你的家人,你死了,陛下没法在你身上撒气,就会轻易放过你的家人不成,不会杀了他们泄愤?到时候,你那背后之人可会节外生枝帮你救他们。” 姚健自嘲地笑了一声:“你说得对,是我太天真。” 姜霓思考了一下,说道:“我给你个机会,若接下来你愿意能按我说的做,我一定尽全力救你的家人。” 姚健艰难起身,跪着道:“公主请吩咐。” 姜霓:“待会你和往常一样送我回去,若是秋洁问起,你就说大长公主召见我,并派人送我回去,你没机会下手,请她再宽限些时日,记着别露馅。” 姚健垂眸:“卑职遵命。” 出了柴房,两人并肩走在一条青石甬路,甬道两旁竹影婆娑,洒下成片的阴凉。 姜霓:“我想来想去,实在想不出皇后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她是后宫之主,若她真要对我下手,在宫里岂不是更方便。” 皇后不喜欢她,也只是因为六公主的夭折迁怒而已,不可能是因为这件事想要除掉她,因为没道理要等到现在。 而且这件事并非毫无破绽,若让徐贵妃一派发现,岂不是让人握住把柄,皇后根本没必要做这种对自己无利还惹一身臊之事。 裴晏:“姚健并未亲眼见过皇后,那宫女虽是皇后的心腹,也未必就是皇后干的,我会派人查是谁抓走姚家人,你等我消息。” 姜霓欣喜道:“你能查到是谁吗?” 裴晏:“不一定,如果查不出来,就只能从那个叫秋洁的宫女身上下手了。” “刚好碰上端午放假,后日宫中举办端午宴,那天我再和你说结果,这两天你就待在自己宫里,别出来了。” 他顿了顿,正色道:“你别怕,我不会再让人欺负你,不管是谁,我都会让她付出代价。” 裴晏的话语如同一阵穿堂风,撞进姜霓心房,仿佛在平静的湖水上投下一粒石子,心里突然酥酥麻麻的。 姜霓别过脸,不自然地说道:“师兄,谢谢你,帮我这么多。” 裴晏也惊觉刚才的话太过唐突,期期艾艾道:“嗨呀,我俩谁跟谁,总不能让你白叫我一声师兄吧。” 好在尴尬没持续太久,一个下人跑过来打破这个场面,“见过七公主,大长公主请您过去说说话。” 永安大长公主?她方才所说不过是借口,大长公主为何要见她? 姜霓疑惑地看向裴晏。 裴晏笑道:“别担心,祖母最喜欢小辈了,她早就说想见见老师的新学生,刚好你今日来了,就想见见你。” 鹤云堂。 姜霓还在门外,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通报之后,很快就出来了一个嬷嬷,满面笑容地引他们进去。 大长公主约莫花甲之年,头发简单地用一根翠如意簪挽起,一身利落打扮,精神矍铄。 她年轻之时还和高祖皇帝一起上过战场,立下过不少战功,是个光风霁月的巾帼英雄。 姜霓下拜道:“见过大长公主。” “快起来吧,不必多礼。”姜霓还未行完礼,大长公主把她叫了起来。 大长公主仔细地端详了她一番,转头对旁边的嬷嬷笑道:“你瞧,我就说姜家的孩子都生得好,一个赛一个齐整。” 崔嬷嬷也笑道:“那咱们裴家的孩子也长得好,您看世子,可不比谁差。” 大长公主乐呵呵道:“都好,都好。” 裴晏无奈地叫了一声:“祖母。” 大长公主道:“瞧我这一时高兴的,来,七公主,阿晏,你们快坐。” “多谢大长公主,”姜霓规矩地坐下,“大长公主不必客气,大长公主唤我阿霓或者小七都行。” “好,小七,”大长公主爽快道,“陛下叫我姑母,你叫我姑祖母就是了,我们也算是亲戚,你又是阿晏的师妹,以后多来玩玩,陪我这个老太婆说说话。” 姜霓笑道:“姑祖母若不嫌我烦,我乐意之至。” “怎么会呢,”大长公主和蔼道,“若是阿晏欺负你,你告诉姑祖母,姑祖母一定帮你教训他。” 姜霓好笑道:“行,我不会客气的,一定会来向您告状的。” 大长公主眼里满是欣赏,“姑祖母就喜欢你这种爽快的孩子。” 裴晏看着自家祖母胳膊肘往外拐地和姜霓一唱一和,又好气又好笑。 裴晏道:“师妹啊,说话可要讲良心,我何时欺负过你。” 姜霓眨了眨眼:“师兄说的都对,你从来没有欺负过我。”脸上却明晃晃地写着,我是在你的威逼下才这么说的。 裴晏脸色一黑,这小狐狸,以退为进,倒打一耙。 大长公主哈哈大笑。 突然,一头白色的东西冲了进来,姜霓吓了一大跳。 那东西正要往姜霓身上扑,被裴晏一掌拍了下去,停了下来,委屈地叫了一声,乖巧地趴在裴晏腿旁。 大长公主眉头微蹙,“这畜生怎么跑进来了。” 姜霓这才仔细地观察起这东西来,好家伙,竟是一条大狗,难得的是全身雪白,没有一丝杂色,毛长厚重,额宽嘴粗,一脸的凶神恶煞。 一个仆从匆匆忙忙地进来,跪下道:“四喜跑太快了,奴拦不住,惊扰了公主和世子,奴该死。” 四喜?姜霓看着那东西雄壮的身躯,能取出这么个名字,也委实不容易。 裴晏似乎看出了姜霓心中所想,挥了挥手让那个仆从下去,说道:“四喜的先祖叫阿喜,曾和祖母一起上过战场,还立过战功,祖母嫌取名字麻烦,就把阿喜的后代叫二喜,这是阿喜的第四代孙。” 大长公主似是想到了从前,怀念道:“这日子真是一晃眼就过去了,这都是阿喜的第四代孙了,想当年它先祖在战场上多威风,这畜生成天只知道吃和睡,白堕了先祖的威名,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姜霓总觉得,大长公主最后一句话意有所指。 姜霓笑道:“没想到四喜还是功臣之后,真是失敬。” 大长公主被她这句话逗笑了,“我年轻的时候脾气不好,也没有阿晏这般聪明,只喜欢舞刀弄枪,不喜读书写字。” “我母亲给我请了个先生,教我念书,我受不了那个先生成天唠唠叨叨,还跑到母亲面前告我的状,就把他捆在树上一下午。” “我母亲气极,拿着藤条要抽我,我便躲到了我父亲的桌案底下,我母亲里里外外都找遍了就是没找到我,本来这事就要过去了,阿喜那畜生鼻子灵得很,一下就把我揪了出来,这下不止我被罚了,连父亲都吃了挂落。当时啊,我气得好几天没理阿喜。” “看到你们这些年轻孩子,就想到从前那些荒唐事。” 姜霓听得笑意连连,大长公主当真是个趣人,她开始打心里喜欢这位和蔼的老人,她突然好奇那位穿越者前辈是个怎么样的人,能养出这样的女儿。 裴晏嘴角一抽,想起了他幼时读书时大长公主的严厉,敢情她自己就是个不喜读书的。 大长公主又和姜霓闲聊了几句,嘱咐日后她多来玩,下次过来和她一起打马球,方叫裴晏送她出去。 和大长公主说完话,姜霓心情好极了,那些糟心事早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时,碧梧也已经被找了回来,姜霓告别道:“你不用亲自送我回去了,随便找个人就行了,太过郑重反而容易惹人怀疑。” 裴晏想了想,勉为其难答应了。 忽然,他计上心头,“不如你把四喜带回去养几天吧,它虽然没用了些,骨子里的善战还是在的,对付个把宵小不在话下,让它给你看个门,睡觉也能安心不少。” 姜霓:“哈?” 真相 后宫中人还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把四喜给带回去这个主意,姜霓起先还不太愿意,一是她没有养狗的经验,看这玩意儿的样就不是好伺候的主儿,二是这玩意儿太凶了,万一发起性来伤到别人就不好了。 裴晏表示这不都是事,四喜精通人性,裴晏一个手势,它便立马从不屑一顾,变得百依百顺,亲昵地蹭着姜霓。 一路带着这庞然大物回宫,回头率自不必说,也算是变相取信了那背后之人。 出人意料的是棠梨殿的宫人倒是接受良好,大概是对自家公主已经见怪不怪了吧。 姜霓问了莲青沈蕴宜去给皇后请安时可有什么异常,莲青想了想,摇头表示没有,皇后对沈蕴宜和其他嫔妃并无什么区别。 看莲青的样子不像是说谎,姜霓更加存疑了。 很快就到了后天的端午节,元和帝在御花园的昭和殿设宴款待群臣,后宫中品级较高的宫妃也会赴宴,今年沈蕴宜也获得了参宴的资格。 这种大型宴会,棠梨殿无意出风头,姜霓与沈蕴宜皆做素雅大方打扮,掐着时间点,不早不晚地到了昭和殿。 裴晏到得比她早,她到之时,裴晏已经在席上浅酌。 裴晏抬眼状若无意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往殿外走去。 姜霓会意,和沈蕴宜说到外面头走走,看看云听瑶到了没有,沈蕴宜正在和邻座的嫔妃说话,没有怀疑,嘱咐让她别和他人起冲突。 姜霓转到殿外,没找到裴晏,倒是迎面碰上了四公主。 四公主颇有些来势汹汹:“姜霓,你答应过要告诉我和子越哥哥有关的事,为什么这么久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你还故意躲着我。” 姜霓讶然:“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至于躲着她,倒还真不至于。 四公主皱眉:“你都收了我的东西,还说没答应?” 姜霓秀眉一挑:“那不是四姐姐的赔礼吗,父皇都看见了。” “你,”四公主脸一黑,“臭丫头,你耍我玩是吗?” 姜霓无意与她多纠缠,随口敷衍道:“你不是想知道我师兄喜欢怎么样的人吗,也不是不能告诉你。” 四公主眼一亮:“那你快说。” 姜霓忽悠道:“以我对他的观察,他大概是喜欢贞静善良的女子,所以呀,四姐姐,你多收敛一下脾气,别动不动就黑脸。” 四公主狐疑道:“真的?” 姜霓:“骗你干嘛,我师兄已经到了,就在里面,你快进去吧,记得,说话时要轻声细语。” “量你也不敢骗我。”四公主扭头进殿。 裴晏的烂桃花,真的烦人,姜霓正心下吐槽,就见裴晏从树丛后出来,笑意渗人地看着她,“我竟不知,师妹这么关心我,连我喜欢怎么样的姑娘都了然于心?” 姜霓讪讪地笑了笑。 裴晏冷哼一声:“先说正事,我查到了姚健的家人现下在何处,也查到了绑架他们之人?” 姜霓收敛起笑容,正色道:“是谁?” “承恩伯府,”裴晏补充道,“宁妃的母家。” 宁妃??? 她和七公主有何仇怨? 她突然想到,姚健对她出手的前几日,她在御花园碰到宁妃,她有一种直觉,宁妃对她下手,和此有关。 那么,先前七公主落水,是不是也是她所为? 姜霓唇畔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后宫中人还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宁妃面上一副菩萨的样子,背地里龌龊之事也不少。 “姚健说秋洁是以皇后的名义让他做事,却是宁妃的人绑了他的家人。” “即便宁妃是皇后的人,皇后娘娘想必也不能容忍自己的心腹和别人勾结在一起。” 裴晏:“如果皇后不知情,那她身边的那个宫女想必不能光明正大地去私会宁妃,她们计划失败,肯定是要见上一面的,今天人员混杂,倒是个好机会。” 姜霓会意,点头道:“现在她们还不知道自己的谋划已经暴露,敌明我暗,对我们有利。” 裴晏听见“我们”二字,心中莫名窃喜,面上不动声色,“嗯,宫宴快开始了,你先进去吧,我等你进去再进去。” 回去的路上,正巧碰上了云听瑶,她身边还有几个平昌侯府的姑娘,两人没说几句话,见了个礼,便到了各自的座位。 众人到齐,很快,元和帝携着皇后出场,众人跪拜,端午宴开始了。 姜霓悄悄看了两眼皇后,她保养得当,看不出年龄,和云听瑶有几分相似,朱红华服上用金线绣着展翅的凤凰,雍容华贵。 宴会进行到一半,气氛达到顶峰,台上轻歌曼舞,席上觥筹交错。 有臣子即兴作诗来拍元和帝马屁,引得元和帝笑逐颜开,不管大家如何各怀心思,面上总归是一派和乐。 姜霓感觉到有两道视线总是若有若无地在她身上游走,她假装没看到,轻松地吃吃喝喝,和身边的三公主相谈甚欢,怎么看都是毫无心事的模样。 甚至在元和帝召她们几个公主上去说话时,几句话便将他和云皇后逗得会心一笑。 果不其然,站在皇后身边的秋洁和宁妃先后离开大殿,姜霓寻了个机会也溜了出去。 殿内人很多,少了几人根本不会引起丝毫注意。 裴晏早已在外头等她,“我派程铭守在外面,等她们一出来就跟上去,他留了记号,你跟我走。” 绕过几条小径,走到一片假山堆,两人放轻脚步,悄悄地朝里面有人声发出的地方靠近。 姜霓心道,真是难为这两人了,这种绝佳幽会圣地都能被她们发现,一般人还真寻不到。 她此刻躲在一个假山洞中,紧紧地贴着一块凹进去的石壁,裴晏和她挨得很近,几乎可以听到他的呼吸声。 两人都无暇在意这似有似无的旖旎,凝神听着外头传来的只言片语。 宁妃冷言道:“动作利落点,别叫那丫头起了疑心。” 秋洁:“我问过太医,她确实许多事都记不得了,你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你能保证那事她忘了吗,”宁妃道,“自从落水后,她在陛下面前越来越有脸面,那天还去看了静嫔,若她不是知道了什么,怎么变化会这么大。” 秋洁皱眉:“她一个小姑娘怎么会有这么深的心机。” 宁妃冷笑:“你可不要小看这宫里头的人,往往是会咬人的狗不叫,等她羽翼丰满,再把此事透露出来,你我都是一个死字,你可想清楚了。” 秋洁:“这些不过你的猜测而已,她可不是那些小嫔妃,死就死了,你不要引火烧身。” 宁妃面无表情道:“说到底,此事也是因你而起,若不是那日你急急地把我叫出来,也不会被她撞见,那根簪子我怀疑就在她手上。” 秋洁叹息一声:“也罢,你若是执意如此,那就这样吧。” 宁妃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微笑:“六公主和七公主都因你而死,你也算不枉此生了。” 听到“六公主”,秋洁脸色唰地一白,艰难道:“你闭嘴。” 宁妃笑道:“你别紧张,以后我们之间便两清了。好了,你先走吧,别让人发现了。” 外面的声音渐渐安静。 姜霓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所有事情仿佛被穿成了一根线,隐隐浮出水面。 七公主落水,是因为撞破了她们什么事,也因此让她穿到了七公主的身上。 后来她们没再动手,是因为以为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次再动手,果然和上次在御花园碰到宁妃有关,只是此事和静嫔又有什么关系? 还有六公主,六公主的夭折也并非意外吗? 这怎么越来越复杂了,姜霓隐隐觉得有些头疼。 走出了假山,裴晏见她沉默不语,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姜霓:“她们似乎还背做了不少见不得人的勾搭,应该也是用皇后的名义,何必我亲自动手。” 裴晏:“你要把这件事直接告诉皇后?” “不,”姜霓道,“是太子。” 秋洁伺候了皇后几十年,她无凭无据,皇后不会因为几句话就相信她,反而打草惊蛇。 太子就不一样了,旁观者清,怀疑的种子种下,要发现端倪不难。他是皇后的亲儿子,他想要查什么皇后也不会怀疑。 宫宴结束后,姜霓就来到了东宫拜访太子。 “见过太子殿下。” “免礼,稀客啊,小七今日怎么过来了。” 姜霓没有多言,拿出了那根碧玉簪给太子。 太子疑惑道:“你这是何意?” 姜霓隐去了清音阁的部分,将此事大概说了一遍。 “我想着,秋洁毕竟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还是让太子殿下亲自来处置比较好,希望殿下能加紧查清她们的阴谋,不然损害的还是娘娘的名声。” 太子越听脸色越沉重,郑重道:“小七,你放心,这件事孤一定会妥善处理,若此事为真,孤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太子行动力很强,姜霓离开后,马上派人去查了秋洁。 她是皇后的心腹之一,平时没人怀疑她,这一查,果然查出了蛛丝马迹,顺着这些往下查,便查到了她和宁妃相互勾结的证据。 原来这么多年,两人利用皇后的名头,为自己谋了不少好处,但因为没有损害皇后的利益,一直没被发现。 秋洁很快被关了起来,一天后,皇后禀明元和帝,以毒害宫妃的罪名,将宁妃打入冷宫,姜霓念在姚健对碧梧的一丝善意,替他求了情,姚健免于死罪改为流放。 姜霓又去了一次东宫,由太子口中听到了部分事实大概拼凑了全部始末。 当年六公主夭折是因为秋洁的疏忽造成的,宁妃帮秋洁把此事掩盖了过去,并自己留下证据,以后的十几年间,便一直以此事来威胁秋洁帮她做事。 宁妃膝下无子,想要将八公主抱到身边养,便让秋洁买通太医,给静嫔下慢性/毒药,这种毒药很难被发觉,约莫一年,静嫔便会“正常”病逝。 宁妃在元和帝还是太子时,就已经投到了皇后的麾下,静嫔死后,凭借她与皇后的关系,想要抚养八公主并非难事。 可没想到她们的一次密谋被七公主撞破,便将七公主推入湖中,也就有了后来之事。 姜霓唏嘘不已,心中更加厌恶宁妃与秋洁两人,因为一己私欲,就能枉顾这么多条人命。 想到七公主这个敏感善良的姑娘,姜霓就忍不住难受。 不过也不需要她再做什么,自己亲生女儿的死并非意外,皇后被瞒了这么多年,想必也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怕是将她们大卸八块的心都有了。 姜霓回宫后,皇后和太子让人送了很多东西过来,一是为了抚慰她,毕竟秋洁是皇后的宫女。 也有感激她的成分在,毕竟她没将此事直接告诉元和帝,而是先告知太子。 若是元和帝亲自派人查出宁妃和秋洁做的事,皇后也不太好摆脱嫌疑,届时徐贵妃必会从中搅局,事态就更不好收场了。 对于这些礼物,姜霓当然是毫不客气地欣然接受。 流觞诗会 差把瓜子的热闹 宁妃一事在后宫当中算是掀起了不小的波澜,不少人发出和姜霓一样的感叹,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一时之间,大家的警惕心都纷纷提高,生怕自个身边出现一个宁妃,被咬上一口还不自知。 不管怎样,日子还要继续过,学习也要继续,姜霓又开始了日复一日的上学下学。 一早,太学的侍童便将旬考的成绩贴在学斋门口。 姜霓轻易地找到自己的成绩,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她经史位列甲等第二,数理位列甲等第一,策论位列甲等位列第三,总排名第一。 时隔小半年,她终于在诚心堂拿到了第一个头名。 这种努力过后得到回报的满足感,名字被工整地写在最上头的荣耀感,是百尝不腻的,不枉她三天两头地被裴晏冷嘲热讽,看他这次还能怎么和她杠。 云听瑶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眯眯道:“阿霓真棒!” 姜霓嘿嘿一笑:“这次数理比较难。”言外之意好拉分。 云听瑶点了点她的脑袋:“也不知道你的这里是如何长的,其他女学子要偏科也是偏向诗书经史,你倒好,对这些数字图形,乱七八糟的线条在行得很。” 云听瑶的数理最为薄弱,若是放在现代,妥妥的的文科生一枚,姜霓也给她讲过题目,但一般是这题听懂了,稍微变换些形式,又不会了。 这是天生的,也没办法,姜霓前世的同学也有这样,虽然她无法体会这种感觉,但有真时候甚至不理解,明明逻辑关系这么清晰明白,为什么会有人理解不了。 当然,她也只是暗戳戳地吐槽,不会把这种话说出来,怪欠打的。 云听瑶继续嘟囔道:“你别以为我没看到,你上数理课的时候都没怎么认真听,不是在底下涂涂画画就是在看话本,不就仗着先生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姜霓微微一笑:“其实也没什么,唯熟而已,你别看我上课时三心二意,其实我私底下做的作业和计算的稿纸堆起来,都有你人那么高了。” 云听瑶显然不信:“少来忽悠我,这么夸张的话我会信?” 姜霓笑了笑,没多做解释。 这她还真没夸张,虽然她在读书上有一定的天赋,但高考人数何其之多,想要上顶尖学府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不刷题还想上学,痴人说梦。 虽然大梁在算科上引入西方数学,题型较之前朝也多了不少,但比起前世各大出版商在各种题型上玩出花儿的场面,还是九牛一毛,她当然没兴趣听这些已经烂熟于心的东西,话本它不香吗? 成绩榜单底下,还贴着选自各大学堂的学子们的优秀文章,意在让全体学子们共同欣赏,贴在第一篇的文章毫不意外署名是裴晏。 看完他的文章,姜霓再一次叹气,同样是用笔和墨,有的人就能笔下生花,写出气吞山河之势,尽管她很不想承认,也不得不佩服裴晏的才气。 耳边传来惊叹声,“裴世子写得可真好!” “是啊,明明每个字我都认识,我怎么就不能把它们组合成像裴世子那样的文章!” 姜霓突然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欲望,她好想快些修读完诚心堂的课业,到率性堂去,别的考不过裴晏,数理还考不过他么,不然这厮科科第一,忒没意思了。 云听瑶拍了拍她的肩头,意味深长道:“世子的文章好看吗,这么入迷。” “还不错吧,”姜霓下颌微昂,“我没有入迷,我只是在研究他的文风,总有一天,我要让他的排名在我之下。” 云听瑶双眼微微睁大,竖起大拇指:“阿霓,好志气,我相信你。” 姜霓秒怂:“梦想总是要有的。”她若说不信,那自己还能憋着一口气嘴硬,她一这样说反而还越发没底了,人哪……还没待姜霓吐槽完自己,古钟声响,学子们停止交谈,回到各自的位置上。 这节课是十三经,授课的赵学官是个严肃古板的老儒生,其绝活就是把无趣的知识讲得更加无聊,听他的课能够让人身体力行地体会“人生苦短”一词是何等谬论。 连姜霓这样自诩热爱学习的好学生,都不免要昏昏欲睡上几回。 终于,在如坐针毡的一个时辰后,下课的钟声响起,于众学子而言不亚于仙音,还未等赵学官慢吞吞地结语,一些学子的半个身子就离开了席位。 终于等到赵学官离开,学子们迫不及待地鱼贯而出,赵学官出了学斋还没走两步,几波先出学斋的学子就已从他身边掠过,往前冲去。 赵学官气闷,心中骂道,这群小兔崽子,上课时怎么不见这么生龙活虎的。 祭酒大人还让他换个教学方式,有什么好换的,真是岂有此理,圣人之言怎会无聊,明明怎么讲都很有趣。 少年人啊,总没个定性子,以后就会明白,读圣贤书是何等快活之事,赵学官抚了抚长髯,如是想到。 其实今日学子们这么兴奋,脱离赵学官的催眠式教学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还有一个更大的原因是想赶着去参加流觞诗会。 流觞诗会在太学的兰亭举办,此亭取自《兰亭集序》,引溪流于此,学子们坐于两侧,取酒觞置于溪流,饮酒作诗。 曲水流觞一般于每年的上巳日举办,为何这个时候会举办这个,原因就要从即将到来的秋猎说起了。 大梁每年都要在京郊的六峰山举行秋猎,五年一大办,今年正好逢隆重的一年。 元和帝命国子监祭酒选出十个文武兼备,才能出众的少年伴驾。 届时参加秋猎的除了大梁的宗室重臣,还有别国使臣,如此不免要带上太学的别国学子,这样一来,比试什么的就免不了。 元和帝是位极有野心的皇帝,一心想让大梁更加强盛,自己能够青史留名,要面子得很。 让学子们之间进行切磋,属于文化交流的范畴,不论输赢,都不会失了双方颜面。当然,能赢最好。 选上的学子,文采和骑射都要顶尖,能够伴驾左右就足够让人趋之若鹜,若有机会能在秋猎上大放异彩,必能在元和帝心目中留下一个好印象,来日在朝堂之上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是以一场轰轰烈烈,如火如荼的人才选拔运动就在国子监展开,学子们参与的积极性都很高。 今日的流觞诗会,考校的就是诗才。 有的学子是去参加的,有的学子是去看热闹的。 姜霓身为公主,当然不用和别人抢这种机会,所以纯属是去凑热闹的,和云听瑶在边上寻了个好位置,此时就差一把瓜子。 兰亭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评审之人是杨学官,姜霓她师母。 伴着悠扬的箫声,酒杯随着潺潺水流飘荡,这箫声好生耳熟,姜霓的目光随着乐音望去,嚯,这不是裴晏吗。 裴晏一向不喜掺和这些场合,此番必定是被师母叫来奏乐助兴,仔细观察,果然可以窥见他那被迫营业的表情,姜霓乐出了声。 此时酒杯已经在一个学子面前听了下来,为了表示公平,杨学官请了三公主来出题,三公主想了想,在纸上写下了“金陵”二字。 学子思忖片刻,很快就即兴吟出了一首诗,此诗由金陵城的景色起兴,后两联转而描写诗会盛况,抒发个人之志。 姜霓不太懂诗,但看旁人反响,应该作得还不错。 一个侍童对着众学子道:“若有学子自认能够作得更好也可上前来一展才能。” 约莫三秒左右,另一个学子举手上前,比之前一位,字句上要工整上些许。 侍童将学子吟诵的诗抄在纸上,交给杨学官。 此学子过后,没人再上台,那学子微微露出得意之色,朝杨学官拱了拱手,回到了座位上。 杨学官道:“三公主觉得这两首诗如何?” 三公主没什么表情,缓缓吐出两个字:“俗气。” 作诗的两个学子脸色一僵,站了起来,不服气道:“还请三公主赐教。” 三公主二话不说,提起笔在纸上挥毫,完毕后交由侍童念出来。 这首诗是怀古诗,借这座古城咏怀历史,以三国时期东吴的兴衰变化感叹人生际遇的无常,豪放大气,明眼人都能看出比之前两首好上不少。 两位学子都心服口服,惭愧地退下。 “好!”有人大声喊道。 围观之人都是在静静观看,小声讨论,这一声叫喊特别明显。 转头一看,原来是四皇子带着他那群泥腿子在大声喝彩。 三公主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丢人的家伙。 四皇子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对,见三公主看过来,欢呼得更加起劲了。 姜霓捂住脸,似不忍再瞧。 酒杯继续漂流,接下来的发展和第一回一样,学子们做完诗,杨学官让三公主点评,三公主都毫不留情地批判一番,然后作出更好的诗,以一己之力力压众人。 以至于到后面,都没人敢再上前,有些自认为不如三公主的,在酒杯飘到自己面前时,甚至干脆选择自罚三杯,省得上台后再灰溜溜地下来。 简直是修罗场现场。 众人咋舌,才第一场就恐怖如斯,可真有看头。 直到酒杯漂到一个叫杜明旭的学子面前,场面才开始转变。 三公主出的主题是“花卉”,杜明旭作了一首五言律诗,赞美了梅花的清姿傲骨。 三公主听后难得露出笑意,赞道:“此诗意境不错。” 云听瑶道:“我怎么觉得,杜公子这首诗是在借物喻人,借梅花夸赞眼前人。” 不久前,四皇子注意到姜霓也在围观,便挪到了她身边一同观看。 他向来不学无术,根本听不出其中寓意,听闻云听瑶此言,皱眉道:“这小白脸什么意思,是不是在打我姐的主意。” 杜明旭拱手道:“谢公主夸奖,在下佩服公主诗才,可否请公主也赋诗一首。”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四皇子冷哼道:“这小白脸,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竟敢上赶着挑衅我姐。” 姜霓正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你闭嘴。” 三公主闻言也不恼,应他所请,也写了一首五言律诗,同样是写梅花,和杜明旭不同的是,她的诗名为“梅花落”,写得是梅花凋落的别样之美,两首诗相互应和,后者为前者的结局。 杜明旭眼中迸出光彩,连叫三声好,当下豪饮下一杯酒,“古人云流水觅知音,士为知己者死,我敬公主这杯酒。” 杜明旭长着一双很好看的凤眼,狭长而温柔,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眼角微红,极容易让人沉溺其中。 风吹长野,树影斑驳,一人位于亭中,一人站在亭外,四目相对,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暗处疯狂滋长。 三公主不可见地笑了一下,也举起酒杯,遥遥地敬了他一杯。 “酒逢知己,真让人羡慕啊!”云听瑶叹道。 知己? 姜霓不知是不是最近自己越来越猥琐了,她只觉嗅到了满屏甜甜的气息,差点就要发出姨母笑。 转头看了看四皇子,只见他一脸挑剔地看着杜明旭,不屑地哼了一声。 接下来的诗会,也不乏有佳作出现,但似刚才的高潮再也没有出现,到最后,还是以那两首咏梅诗为全场最佳。 第一天就如此精彩,接着还要测试学子们的棋艺,数术,书法,音乐,骑射等,以综合成绩来确定最终名额。 想到这热闹还要持续一段时间,国子监的学子们个个都心情雀跃。 出题 这才是真正的修罗场。 “先生,你找学生何事?”数理科结束后,薛学官特地叫住了姜霓,让她放学后到他办公的雅室一趟。 薛学官为人耐心,脾气温和,在认可姜霓在数理上的能力后,对她上课不走心多有纵容,是姜霓喜欢的学官之一。 “来,快坐,”薛学官温和道,“今日找七公主前来,是想拜托你一件事。” 姜霓寻了个位坐下来,“先生尽管说。” “我思来想去,这件事只有你最适合,”薛学官慢条斯理道,“我想让你为数理测试出题。” 姜霓一愣,“为什么?” 薛学官叹了口气,将原委说了一遍。 本来数理测试的题目是由好几位教数理学官一同出的,原本题目都已经刊印好了,但没想到题目临时泄露,里头牵涉的人很多,一时也查不出来是谁所为。 但明日就要测试了,一时间竟然找不出合适的出题人,国子监的学官大多都和朝堂官员有着各种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们各自家族中的子弟,也都有参选这次的伴驾人选,此时为了避嫌,都不太适合再出题。 就在两难时,薛学官想到了姜霓,她的能力,薛学官是清楚的,并且她是公主,不会被人轻易贿赂,母族也不在金陵,和这些糟事没什么牵扯,便向祭酒推荐了姜霓。 “你考虑一下,若觉得为难也没关系?”薛学官又补充了一句。 姜霓眨了眨眼:“先生不怕我也泄题吗?” 薛学官笑道:“你是我的学生,我当然相信你。” “既然如此,我岂能辜负先生的信任,”姜霓狡黠一笑,“先生放心,我不会手下留情的,一定帮您选出真正的人才。” 薛学官点头道:“如此甚好。” 离开的路上,姜霓就在思考出些什么题好呢,“五三,王后雄”等字样不停在她脑子里闪过,她隐隐兴奋,突然有种农奴翻身做地主的感觉。 回去再慢慢想,这会还要去裴晏那补课,姜霓收敛心神,朝杨学官的雅室走去,。 屋外,裴晏在和一个俊秀的少年说话,此人姜霓有过一面之缘,是上回花朝节时,那醉春楼的少东家卫长捷。 卫长捷撇嘴道:“你以为我想掺和这劳什子伴驾,要不是我家老爷子威逼,我才不乐意呢。” 裴晏懒洋洋地倚着廊柱,“旁人求都求不来的荣耀,你就这么嫌弃。” “你不也一样,”卫长捷白了他一眼,接着叹道,“家里有我大哥和长姐出息就够了,也不知道老爷子成天盯着我干嘛,还是大长公主好,从不逼你做不喜之事。” 裴晏道:“你不故意敷衍,要取得这十个名额之一也不是难事。” 卫长捷露出一抹坏笑:“要不让我长姐给陛下吹吹枕边风,让我走个后门,省得这边辛辛苦苦地比试。” 裴晏讽刺的话还未出口,就见姜霓走了过来。 “师兄,卫公子。”姜霓打招呼道。 卫长捷抱拳道:“七公主,好久未见,气韵越发高华了。” 姜霓笑道:“约莫是和师兄认识久了,也沾了些他的仙气。” 裴晏嗤笑道:“惯会油嘴滑舌。” 卫长捷哈哈一笑,“七公主,你既是子越的师妹,那也等于我的师妹,”说着解下腰间的玉佩,“这便当作是见面礼,你往后若是在我卫家的商铺买东西,出示这个,保证没人敢怠慢你。” 姜霓没接,“无功不受禄,卫公子,我不能收。” 裴晏接过玉佩,塞到她手里,说道:“你收下吧,怀清也是为静嫔娘娘一事谢你。” 见姜霓不解,补充了一句,“静嫔娘娘是怀清的长姐。” 卫家原是江南首富,坊间传闻卫家富可敌国,后来卫家长女进宫得宠,长子科举入仕,颇受元和帝器重,一跃成为大梁的皇商。 难怪她第一次见到静嫔就觉得她眼熟,这两姐弟长得还怪像的,姜霓没再推拒,收了下来。 姜霓道:“其实我也不敢居功,你该好好感谢师兄才是。” 卫长捷搂了搂裴晏,“跟子越就不用客气了。” 裴晏嫌弃地拍开他的手,“滚滚滚,别打扰我们上课。” 卫长捷“嘁”了一声,和姜霓告辞后便离开了。 裴晏见姜霓还在看着卫长捷远去的背影,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没好气道:“看什么,还不快进去。” “哦。”姜霓收回眼神,乖巧地应道。 她只是突然想到,静嫔是卫长捷的长姐,那他便是阿沅的舅舅,岂不是长了她一个辈分,这麻乱的关系…… 姜霓正准备进屋,裴晏突然拉住了她,幽幽道:“那小子有我好看吗?” 姜霓满头黑线,头也不回往前走,“幼稚。” 翌日。 天光破晓,晨光笼罩国子监,高柳绿槐,鸟雀呼晴,国子监一如既往地朝气蓬勃。 待学子们都进了考房,姜霓带着精心准备的考题,和薛学官一道走了进来。 学子们看着案桌上空空如也的白纸,面面相觑,题目呢? 姜霓开口道:“由于先前的考题出了些问题,今日的考题是由我临时出的,没来得及刊印,等会大家记得把题目誊抄在纸上。” 下座的学子们,认识她的知道她是当朝公主,不认识的微微皱着眉头,但都在疑惑,为何会由一个小姑娘来出题。 有的人露出不满的神情,让一个年岁这么小的姑娘出题,她才学了多少知识,简直是胡闹,这是瞧不起他们吗? 也有的人松了一口气,一个小姑娘出的题能难到哪里去,看来这测试稳了。 姜霓心思敏锐,扫了一眼神色各异的众人,便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她没再多说,在一块大横幅上把出好的题目抄了下来,让两个侍童举着站在前面。 题目一共五大题,学子们不明所以,粗看只觉得题目怪异,待全部誊抄下来后,再思索解答,这才纷纷傻了眼,这是个什么玩意??! 题目一:甲、乙二人同时从金陵骑骏出发,甲以每个时辰八十里的的马速向前疾驰,乙从静止出发,每个时辰较之前一个时辰都多行一十五里。 问:乙何时追上甲?此时两者马速为何?追上前何时两者距离最远,此时马速为何?提示:相遇追及问题 题目二:……提示:杨辉三角,排列组合问题 题目三:……提示:数形结合 以及,x,y是什么玩意??? …… 学子们将题目从头扫到尾,都只有一个感受,无从下笔,手上的算盘仿佛只是摆设。 有人揉了揉眼睛,没有眼花! 有人捏了一下自己的胳膊,这不是在做梦! 薛学官是个厚道人,看到题目的震惊不亚于考试的学子们,这会看到一张比一张惨淡的面容,不忍地闭上眼睛。 姜霓总算明白,从前卷子上那些奇形怪状的题目从何而来,这种将别人难倒的感觉,莫名令人爽快。 众人看向姜霓的眼神纷纷变了,眼前笑意盈盈的少女,仿佛一瞬间变成了青面獠牙的大妖怪。 姜霓好整以暇地看着底下的学子们的精彩表情,心道,这才哪跟哪,这就开始怀疑人生了,还是太年轻了啊! 其实她并没出很难的题目,不过把原来直白的傻瓜题稍微拐了个弯罢了,她觉得,还是有人能够做出来的。 果不其然,学子们接受现实后,认命地开始答题,渐渐地,已经有人紧锁的眉头开始舒展。 锣鼓敲响,测试结束。 侍童们将答卷收了上来交给薛学官。 姜霓和薛学官一道离开。 薛学官粗略翻阅了一下答卷,“你这题出得也太刁钻了些,他们怕是要怨气连天了。” 满足了作为出题人的恶趣味,姜霓心情正好,满不在乎道:“不瞒先生,我还手下留情了,再说了,我可是在帮你们的忙。” 薛学官笑道:“你确实帮了我们大忙。” “不是说这个,”姜霓双眼一弯,“经此谁还敢再说你们出的题难,谁还敢再抱怨功课难,我这叫帮你们拉仇恨值。” 薛学官无奈地摇摇头,“你呀,当真促狭。” 他接着道:“不过这样也好,难一些方能选出真正的人才,也算达到此次测试的目的了。” “学生为了先生,可把这群学子得罪狠了,我都怕哪天走到路上被人套上麻袋打一顿,”姜霓眨了眨眼,“先生,你看,学生牺牲这么大,您是不是应该给些补偿。” 她嘿嘿一笑,“比如以后免去功课什么的。” 薛学官想了想,微笑道:“既然你都已经把他们得罪狠了,再得罪一些也无妨,来,帮我把这些答卷改了吧。” 姜霓:“……”她似乎给自己挖了个坑跳进去! 绍布 你不过是她师兄,人家和谁笑你管得着么? 此次测试后,有不少人好奇到底是怎么样的题目,让众学子出考场后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甚至有不服气的学子跑来问她,这些题目是否有答案。 姜霓简直想翻个白眼,这不废话,当然面上还是好声好气地肯定,那学子不依不饶地想要个答案,姜霓索性让人把题目和答案贴了出去,意外地,竟掀起了一小股做题潮。 几位学官一思量,觉得姜霓的出题水平着实不错,便邀请她一同编纂学子们的习题册,她为了完成五三在古代刊印的梦想,就答应了。 姜霓仿佛为学官们打开了一扇新窗户,学官们有样学样,纷纷学起了她的出题路数,各种“奇思妙想”似开闸泄洪般源源不断地涌来,姜霓再一次感叹,果然不能小瞧古人的智慧。 如此一来,学子们的日常功课难上了一个数量级,以至于好一段时间,大家见着姜霓这个“罪魁祸首”都是绕道走的。 学子们欲哭无泪,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失去后才懂得珍惜,皆无比怀念从前那温柔的学官。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姜霓此刻在校场,围观最后一场热闹,毕竟是秋猎,占大头的还是骑射,这也是最有看头的一场比试。 她原是和云听瑶一块来的,云听瑶临时有事,便留了她一个人在这,好在比试很是精彩,她并不感到无聊。 马场之上骑马举弓射箭的学子意气风发,随着“咻咻咻”的离弦之声,看台上爆发阵阵喝彩,当有人正中红心时,叫好声此起彼伏。 “君子六艺,要做好名门公子也不容易呀。”姜霓有感而发,自言自语道。 “礼、乐、射、御、书、数,中原的文化博大精深,样样精通的确很难。”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谁在偷听她说话?姜霓转身一看。 来人高鼻深目,身姿挺拔。 “绍布王子。”姜霓行了个同辈礼。 “七公主,”绍布回礼道,“没想到公主还记得我。” “我记忆力好。”差点被戳了个窟窿,当然不会忘。 绍布微微感到诧异,以他对中原人的了解,以为她必定会说“王子英勇,见之难忘”之类的话,没想到如此直白,他嘴角微扬,“公主怎么一个人在此?” 姜霓道:“绍布王子不也在这,何来一个人之说?” “公主说得是,”绍布望向校场,眼中似有怀念,“场上真好热闹,在草原上,每年也有这样的节日,草原的儿郎们聚在一起赛马、射箭、摔跤,选出最勇猛的勇士。” “王子万里前来求学,可是想家了?” 绍布道:“我的母亲也是汉人,她一直很想念中原,我倒是挺想回去和她说说我在这里的生活。” 家?他的母亲是被卖到草原的汉人奴隶,身份低微,他不过是大汗一个可有可无的儿子罢了,否则怎么会被送来大梁当质子。 但他现在倒是庆幸自己不受重视,大梁富饶先进,当年先祖输得委实不冤,他在此学到了很多草原上学不到的知识。 只是草原上的大多数族人还看不清现实,依然沉浸在当年先祖铁骑席卷四方的赫赫威风中,殊不知这些年和大梁的差距越来越大。 姜霓道:“待你学成归国,可以亲自带你母亲回来看看,她一定很开心。” 绍布笑了笑,眼中带有憧憬的光芒,“会有这么一天的,你们国家富庶,我们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东西。 “你们的高祖皇帝说得对,知识可以创造财富,我要把这些知识传到我的国家,让族人的生活也越来越好。” 姜霓突然想起另一个世界,近代时也有许多青年万里赴西方学习,力图改变当时国内积贫积弱的状况,没想到今天在绍布身上看到了同样的影子,不由有些感慨。 她真诚道:“你们国家有你这样的人在,一定可以越来越好。” “承公主吉言,”绍布好像想到了什么,突然笑道,“我有个同窗对数术极其痴迷,拉着我们去做了公主所出的试题,本来他还以为只是大梁学子夸大其词,看完题目后如今日日感叹无缘与公主一见。” 姜霓也笑道:“我也喜欢此道,欢迎你那位同窗来找我一同探讨。” “公主真是个难得的爽快人,”绍布真心实意地笑道,“他叫赤那,我回去向他转达公主所言,他想必很开心。” 裴晏过来,就见姜霓和一个男学子笑得欢快的样子,他不由眯了眯眼,眸中闪过一丝锋利。 “师妹,原来你在这,让我好找。” 姜霓:“你找我何事?” 裴晏凉嗖嗖道:“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吗?” 这货今个又是什么毛病? “说人话!” 绍布看了看两人的神色,很有眼力见地告辞了。 裴晏以平常口吻道:“你什么时候和蒙古王子这么熟了。” 姜霓不解道:“你哪里看出来的,不熟呀?” 裴晏气闷道:“不熟你还笑那么开心。”和我都没这样笑过。 “哪有很开心,明明是礼貌的微笑好不好。” 裴晏心头稍霁,谁料姜霓又补了一句,“不过绍布王子胸有沟壑,心系家国,我还挺欣赏他的为人。” 裴晏气更不顺了,“人都走远了,你还提他!” 莫名其妙又发什么疯,姜霓也没了耐心,“不是你扯了半天还没说到底找我何事的吗?” 裴晏这厮,惯会装模作样,表面上一副清逸洒脱的模样,实际上瞎讲究,要面子,还爱耍小脾气。 她一开始真是瞎了眼了才会觉得这是真性情,还想着他的年纪放在现代最多也只是个高中生,自己便宽宏大度迁就一番,谁知这厮越发蹬鼻子上脸。 裴晏轻咳一下,恢复正常语气,“老师来了,让你过去一趟。” 裴晏也在心中暗骂自己,你不过是她师兄,人家和谁笑你管得着么,自己一向极有分寸感,从不对他人之事多做置喙,怎么一碰到她的事,就开始发神经。 姜霓白了他一眼,道:“你早说不就行了,我还以为什么大事。” “走吧,我和你一起过去。”裴晏语气清浅,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 金秋九月,长空湛碧,风清气透,经过大大小小的准备,秋猎终于在这天到来了。 帝王仪仗,皇室宗亲,文武重臣,禁军开道,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京郊的六峰山行去。 路途遥远,姜霓并未骑马,而是和三公主同坐一辆马车。 一早出发,九月的天已经有些寒凉,马车中的炉子上煮着香甜的奶茶,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姜霓喝了一口热热的奶茶,舒服地哈了一口气,瞟了一眼安静看书的三公主,眸中闪过坏笑,“三姐姐,我听闻太后和惠妃娘娘叫人绘了金陵青年才俊的画像,是不是要给你选驸马?” 三公主今年十五岁,过了年就十六了,今年五月份时就已办了及笄礼,按这里的说法,已经算是个大人了。 比她想象中好一些,大梁的女子不兴十五六就嫁人,一般十七八岁出嫁,二十岁也不是没有的。 虽然不用那么早嫁人,但会早早地把亲事定下来,否则优秀的少年早给别人挑走了。 说到自己的婚姻大事,三公主毫不害羞,依然那副淡淡的模样,“是吧。” 姜霓挑眉道:“三姐姐不好奇自己的未来夫婿吗?” 三公主不为所动:“不都一样,两个眼睛一张嘴,有什么好好奇的。” 姜霓眨了眨眼:“虽说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那也都是不一样的眼睛和嘴,俗话说,女子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虽说未来姐夫肯定不敢给你气受,但好的姻缘和不好的姻缘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三公主眉头皱了一下,道:“你从哪里听来的歪门邪理,竟敢跑来编排我。” 总不能说是微博告诉我的吧,姜霓笑嘻嘻道:“管它歪不歪,在理就行,这次秋猎,必会有很多世家公子一展风采,三姐姐可要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她拍了拍胸脯,“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好好把关。” 三公主嗤笑道:“你一个小丫头知道什么。” 姜霓一脸高深,“我听闻那日和你对诗的杜公子,也是十个伴驾的人选之一。” 三公主的脑海浮现那双狭长的凤眸,耳根不由一红,恼怒道:“觉得马车太舒服的话就骑马去。” 姜霓讪讪地噤了声。 秋猎(一) 母妃让我不要和太子殿下争风头。 辰时出发,酉时方至,队伍在六峰山脚安营扎寨,按往年的惯例,秋猎一般持续五日左右,帝王若兴致高,多待上一两日也无妨。 出行以简为主,姜霓只带了碧梧和银杏二人,这还是她两世加起来头一回住在营帐里,几人都很兴奋。 经过一夜的休整,次日清晨,众人在林子外集合,拜见皇帝。 元和帝感念完祖宗和天地后,当先开弓射下一只鸿雁,取了开场的个好兆头。 由太子起头,“陛下英明神武,社稷安宁昌隆”等场面话接连不断地从文武百官嘴里蹦出。 参加这次秋猎的,还有蒙古、高丽、安南等周边国的使臣,也操着蹩脚的汉语说好听话。 上首的元和帝笑意满满,一番勉励之语后,一声令下,带领众人往林场行去。 到了林子里,就不一定非要随着大部队走了,众人随意在林子中散开。 林子中早有禁军搜查过,倒不用担心会有大型猛兽出现,姜霓骑马还马马虎虎,射箭便不行了。 反正她又不是真的来狩猎,倒也无所谓,姜霓握着一根精致的马鞭,□□的小红马悠哉悠哉地踢踏着步,看着反倒是像来郊游的。 有时候看到有猎物从眼前经过,也会抽出一支箭羽来,她觉得自个已经瞄准了,奈何还是十发十不中。 姜霓丝毫不觉尴尬,依旧乐呵地自娱自乐,反倒是巡查路过的一个禁军看不下去了,出手射了一个猎物送给她。 姜霓哭笑不得,不想拒绝他的一番好意,感谢一番便收下了。 这一幕刚好让四公主瞧见,她骑着马过来,嘲笑道:“七妹妹若是不会骑射,干脆就待在营地里算了,省得出来丢人,还要侍卫帮你猎物。” 侍卫尴尬万分,连忙解释道:“四公主,七公主并未吩咐属下帮她射猎。” 四公主不屑道:“做了不敢承认,还让人帮你隐瞒。” 侍卫发现自己越描越黑,不再出声,歉意地看向姜霓。 姜霓也搞不清楚四公主什么毛病,见着她总是要呛上她几句,但每次说又说不过她,每每都被气得跳脚,下次还照样乐此不疲。 姜霓笑眯眯道:“四姐姐若是羡慕,也可以叫侍卫帮忙啊。” 四公主差点喷出一口老血,“我羡慕你什么,羡慕你一个猎物都射不到吗?” “对呀,难道不是吗”姜霓煞有其事道,“我还以为你羡慕我这么轻松就得到了一个猎物,不然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这丫头忒能颠倒黑白了,四公主脸色一变,“你胡说,我激动什么了!” 姜霓无辜道:“不然你特地过来干嘛,不是也想让人帮你吗?” 姜霓朝那个侍卫道:“既然四姐姐不好意思说,我来说也是一样的,你也帮四姐姐猎个东西来吧。” 侍卫不小心笑出了声,连忙敛神低下头。 四公主心下一怒,朝她扬起手中马鞭,似乎发觉不妥,转而挥向那个侍卫。 姜霓阻挡不及,急忙出声:“你快躲开。” 侍卫苦笑一声,没有动,心道,神仙打架,小鬼遭殃,罢了,就当今天运气不好,一个姑娘家能有多大的力道,就让她打一下出出气也好。 他闭上眼,眼看鞭子就要劈头盖脸地甩下,一个小石子从远处飞来,正中四公主手腕,她一吃痛,马鞭掉在地上。 四公主柳眉倒竖,还没来得及骂出声,就见六皇子打马靠近,斥道:“姜绫,你又发哪门子疯。” “我,”四公主咬牙道,“我不过教训个以下犯上的侍卫,怎么,不可以吗?” 六皇子冷声道:“他是禁军,身上也是有品级的,轮得到你来教训吗?” 四公主眼眶一红:“那你凭什么教训我!” “凭我比你年长,你叫我皇兄,”六皇子难得正色一回,“看在我们都姓姜的份上,我奉劝你一句,长点脑子,不要以为你是公主就可以为所欲为。” “不用你管,”四公主怒气冲冲地指着姜霓道,“她到底有什么好,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向着她。” 四公主感到十分委屈,六皇子从前虽然和她并不亲厚,却也从没这样疾言厉色地骂过她,现在因为姜霓就这样对她,就连父皇也越来越偏心姜霓,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不到一年的时间,所有人似乎都变了。 为什么?凭什么?姜霓她娘不过是小门小户出生的,母女俩一个样的小家子气。四公主越想越怒,气冲冲地骑马走了。 “不可理喻。”六皇子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说道。 侍卫单膝跪下:“属下多谢六皇子相救。” 六皇子摆摆手:“你先下去吧。” 侍卫告退后,姜霓笑道:“六皇兄好威风。” 六皇子咧嘴一笑:“其实我是来找你的,刚好碰到而已。” 姜霓奇道:“找我干嘛?” 六皇子一挥手,跟在他身后的内侍提着满当当的猎物上前,“我想着你不善骑射,到时候铁定要空手而归,喏,这些给你。” 姜霓讶然道:“这,六皇兄,谢谢你的好意,我没关系,获猎物最多者父皇可是会有奖励的,你还是自个留着吧。” 六皇子语气平淡道:“母妃让我不要和太子殿下争风头。” 平林漠漠,静谧的林子中偶尔响起动物的叫声,高处云山雾罩,秋季的日头不盛,穿过繁密的枝叶,在枯黄的地上漏下点点光斑。 姜霓默了默,半晌方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其实小时候,大皇兄和二皇兄关系还是挺好的,”六皇子叹了口气,“你说,人为什么要长大呢?” “这是个好问题,”姜霓严肃地点点头,一本正经道,“这是骨细胞分化增殖和人体分泌的生长激素的作用。” 六皇子失笑:“小七,你这嘴真是…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了。” 其实他不过随口感叹一句,又不是真的要让小七回答,虽然他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依然能感觉到小七在安慰他,心下不由一暖,笑道:“你这又是从哪听来的歪理。” 姜霓很想重重地叹气,这还真不是歪理,为何她每每说真话都无人信,对此,她只能安慰自己,真理总是掌握在少数人手里的。 “六殿下,七公主。”一个身影从小径出打马而来。 “绍布王子。” “没想到在这遇到二位,”绍布的目光落在姜霓身上,她一身红白骑装,头发用金冠束起,神采飞扬,和平时的装扮完全不同,因年龄不大看着倒像是个眉目清秀的少年郎。 他眼前一亮,笑道,“不久前赤那刚和我分开,说是要为韩公子打一头鹿,要是他知道七公主就在前方,想必是要后悔了。” 绍布口中的韩公子便是韩季同,那天绍布在校场遇到七公主后,回去便掇使赤那找七公主讨教问题。 姜霓发现,赤那在数理的天赋很高,且心思纯正,和韩季同很像,便把他引荐给了韩季同,这两人脾气相同,兴趣又一样,一见如故,很快便成为知己。 姜霓道:“王子说笑了。” 绍布从随从手中拿过一个笼子,里头装着一只小白兔,道:“这是我刚才无意中发现的小东西,见它受伤了,便捡了回来,我养不来它,正愁不知道给谁,正巧遇到公主,我便借花献佛,送给公主好了。” “无功不受禄,我怎好随意拿王子的东西。”奇怪,怎么一个个地都要送我猎物,我看起来像很喜欢动物的人吗,姜霓心道。 绍布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语气真诚,“我留着大概也是养不活的,姑娘家心细,公主若收下说不定还是救这小东西一命呢。” 笼子里的兔子很可爱,毛色雪白,小小只毛茸茸的一团。 姜霓心道,阿沅应该会喜欢这玩意吧,抬眼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收下了,多谢你了。” 六皇子见两人说话语气熟稔,本就狐疑,绍布又送姜霓小兔子,不由更加怀疑了,但绍布语气寻常,神色自然,又看不出有什么不对。 六皇子警惕地打量着绍布,绍布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冲他一笑,没有久留,告辞离开了,看样子真的只是偶然遇见。 六皇子微微皱眉道:“蒙古人狼子野心不减当年,你少和他们走太近。” “六皇兄,我知道了,我收下这兔子也不是自己想养,我是想送给八妹妹的,”姜霓嘻嘻一笑,“你也别陪着我了,继续打猎去吧。” 六皇子点点头,也离开了。 姜霓又随意逛了逛,突然,听到了几声熟悉的犬吠。 她眼睛一亮,是四喜! 果不其然,不远处紫衣窄服的裴晏扬鞭而来,后面那头体格健硕的东西,正是四喜。 好久没见四喜,姜霓还怪想念它的,当下翻身下马来迎接它。 四喜跑到她跟前,嘴里还叼着一个血淋淋的东西。 姜霓朝后退了一步,什么玩意? 四喜将嘴里的东西丢在她脚下,欢快地叫了两声,似乎是在向她邀功。 裴晏嘴角噙笑,解释道:“这是四喜想送你的猎物,马上还有很多。” 姜霓:“……”不必了,我不缺。 秋猎(二) 他想不明白,为了这一丝可能,值得赌上全族人的性命吗? 云听瑶试着从地上站起来,很快又跌了回去,四周林子静谧,看不到人影出没。 她不由一阵懊恼,她方才只顾着追一只白狐,没发觉自己和随从走散了,现下不慎扭伤了脚踝,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有风拂过,树叶簌簌而动,那些个鬼怪传言不合时宜地在脑子浮现,她不由一阵哆嗦。 似乎有什么声音传来,云听瑶凝神一听,是马蹄声,她眼前一亮,连忙大声呼救。 马蹄声越来越近,云听瑶也很快就看清了马上的少年,她一愣,竟然是他… 大皇子也略微惊诧,他听到有人呼救,便往这方向行来,没想到呼救的是她。 “大殿下,”云听瑶率先出声,“我腿脚不便,能不能麻烦你出去后找人通知平昌侯府,让他们过来找我?” 大皇子点了点头,他坐于马上俯视着她,她的眼睛很大,眨眼间闪着细碎的光,有一种不谙世事之美。 他想了想,这里人烟稀少,若由自己出去叫人,一来一回必要耽搁不少时间,万一有什么蛇虫蚂蚁之类的,她一个小姑娘在这委实不太安全,还是自己送她出去好了,沿途若遇到侍卫就便交由他们送她回去。 大皇子翻身下马,朝她走去,伸出右手,“云小姐,我送你出去,能站起来吗?” 云听瑶犹豫片刻,还是抓起了他的手借势站起来,她低下头,不敢和他对视,“多谢殿下。” 大皇子微微颔首,“我扶你上马。” 多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云听瑶记得,大概是六七年前吧,她到宫里玩耍的时候,一时调皮跑进了假山堆里。 结果不小心迷路了,那时候她年纪还小,心中感到害怕便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日的天很蓝,雁儿高啭,一个半大的少年,蹲在她面前,一面冷冷地说道:“有什么好哭的。”一面丢给她一块帕子擦眼泪。 后来,还是那个少年一步一步地把她背了出去。 这些事,他应该都不记得了吧…… “手伸直了。” “没瞄准前弓不要拉太满。” 裴晏一手懒散地把玩着马鞭,一手顺着四喜的长毛,还不忘出口指点姜霓一二。 姜霓觉得差不多了,手一松,箭羽咻地射出,正中十米外的树干! “唔,有进步!”裴晏拊掌。 “等明年秋猎,我一定可以一展身手。”姜霓兴冲冲道。 裴晏嘴角翘起,“猎物可不是死的,就站在那给你射。” 姜霓继续摆弄着手中的弓箭,“明年不行就后年呗,反正来日方长,年年都有秋猎。” 裴晏“啧”了一声,“四喜都比你有上进心。” “切。”姜霓不屑地哼了一声。 裴晏一笑,摸了摸四喜的头,“四喜,你说是吧。” “汪——” 姜霓:“……”人仗狗势的东西。 裴晏的目光看向姜霓后方,眯了眯眼,“那是…云小姐和大皇子。” 闻言,姜霓转头,吃了一惊,竟然真的是云听瑶和大皇子,他俩怎么会在一起。 云听瑶坐在马上,大皇子牵着马头朝他们走来。 双方见礼后一通解释,姜霓才知道云听瑶伤了腿,心下十分担忧。 大皇子淡淡道:“小七,那云小姐就麻烦你们送回营地了。” 姜霓忙点点头,“没问题。” 云听瑶鼓起勇气,正眼望向大皇子:“大殿下,今日多谢你出手相助。” 大皇子没什么表情,“不必放在心上。”说着便策马而去。 回到营地,姜霓连忙命人请了太医,幸而没有伤到骨头,太医给开了药,说是修养一阵子就会好了。 此事连皇后都惊动了,还派人来看了一下情况。 云听瑶自回来后就一副神思不属的样子,姜霓想着她之后几日都要待在营帐之中不能出去,想必是因此不大开心的,安慰道:“听瑶,剩下几天我就不出去玩了,就在这里陪你,我们一起说说话,也不无聊的。” 云听瑶回过神来,笑道:“不妨事的,秋猎就这几天,别为我浪费了。” “反正我骑射也不怎么样,今日一天热闹凑够了,”姜霓眯眼笑道,“云小姐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和你单独相处吗?” 云听瑶噗嗤一笑,抱住姜霓肩膀,“阿霓,你真是太好了!” 今日的狩猎大家的都收获颇丰,皇子当中太子的成绩最佳。 元和帝心情十分舒畅,于当天晚上办了席宴,命人将猎来的动物烤了,赏赐给下臣。 没有辣椒面,烧烤似乎都缺少了灵魂。 她也不太清楚,辣椒具体是何时传入中国的,前朝商贸发达,到了今朝,虽没有刻意禁止商贸,但迄今为止一直没有达到前朝最盛时的规模。 高祖皇帝执政时,天下刚从战乱中稳定过来,许多土地荒置,百姓流离失所,高祖皇帝下达一系列修生养息,轻徭薄赋的政策来恢复国力。 十年后,先帝继位,高祖皇帝手段强硬,当时的臣子希望下一任帝王能够善于纳谏,于是推举了脾性温和的先帝。 先帝终其一生也确实做到了善于纳谏这点,但这个优点却在一定程度上反其道而行之。 先帝的脾性说的好听点是仁厚,没架子,说的难听点是优柔寡断,没主见,一下觉得这个人说得有理,一会儿那个人说得也有理,经常拿不定主意。 内阁就是在他手上建立的,好在他还挺清楚自个的斤两,对权力也没太大的掌控欲,后来干脆放权给臣子,自己享乐去了。 碰上这么个好说话的皇帝,即便宠信几个善拍马屁的奸臣,生活奢靡了一些,只要没有动摇国本,当时的内阁大臣也就睁只眼闭只眼随他去了。 先帝时期的内阁首辅是个较为保守的人,治国理政主要以求稳为主,吏治还算清明,四十余年来倒也没出过什么大乱子。 元和帝继位后,一改先帝时期细绵的风格,手腕强硬,收回了大部分权力,把不满的臣子直接丢回家养老种田。 元和帝算得上勤政爱民,励精图治,但好大喜功,其奢靡程度比之他爹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一心想要青史留名,觉得就算比肩不了秦皇汉武,也要和唐宗宋祖齐名。其实这对于天下百姓来说,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好事。大梁在他手上隐隐有极盛之态。 席宴结束后,众人回了各自的营帐中休息。 大皇子到徐贵妃的营帐时,徐贵妃正坐在上首饮茶。 大皇子躬身行礼,“母妃,你找我。” 徐贵妃也不叫他坐下,不悦道:“你今儿是怎么回事,如此好的在你父皇跟前露脸的机会,你都没把握住,反而让太子占尽了风头。” 大皇子淡淡道:“母妃,他是嫡子,更是太子。” “太子又怎样,徐家又不比云家差,”茶碗重重地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徐贵妃冷言道,“我平常怎么和你说的,你真让我失望。” 大皇子阖了阖眼,没再辩解,弯腰道:“母妃教训得是。” 徐贵妃叹了口气,亲自扶起了他,“儿啊,刚才是娘太严厉了,你不要怪娘,娘这都是为了你好,你可不要辜负娘和你舅舅的期望啊。” 大皇子挤出一丝笑容,“我明白,我怎么会怪娘呢。” 徐贵妃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恍然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的儿子已经比她高了一个头。她的声音柔和下来,“好,你能听得进娘的话就好,果然是娘的好孩子。” 大皇子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那儿子便告退,就不打扰母妃休息了。” 大皇子一转身,脸上的笑意就消失了。 为了他好吗,的确是是为了他好,但更多的是因为自己的不甘和徐氏一门的荣耀吧。 母妃是家中幺女,从小就受尽宠爱,嫁入东宫后又先一步生下长子,到后来成为尊贵无比的贵妃,连皇后都要避她三分锋芒。 她从小就太顺了,她想要的除了皇后之位就没有什么得到的,她从来没想过,世间不是什么好东西都是应该属于她的。 父皇又是真心对他好吗,也不尽然,他不允许臣子的势力过大,这才刻意扶持徐氏一门在朝堂上与平昌侯府分庭抗礼。 其实在他心里,最看重的还是太子吧,毕竟太子是诸皇子中性子与他最像的,且太子自身能力也不差,他若无大错,岂可轻易废立。 这些连他都能看出来,母妃不懂,难道舅舅还不清楚吗?不,他其实很清楚,他知道徐家不过是父皇手中的一枚棋子。 但这又怎样,上面那个位置诱惑实在太大了,他要赌一把,棋子又如何,棋子最后是否会能反噬执棋人,这谁说得准,只要再进一步,就是无上的显贵。 可是,他想不明白,为了这一丝可能,值得赌上全族人的性命吗? 那个位置到底有什么好的?孤家寡人一个,谁说不是这辈子都困在龙椅之上。 大皇子走后,站在一旁的宫女走上前来为徐贵妃按着肩膀,“娘娘也别太操心了,殿下是个有主意的,那么多先生都夸殿下聪明,陛下也看重殿下。” 徐贵妃靠在软垫上,懒懒道:“这孩子越大心思就越深,也不爱说话,这两年本宫也越发搞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宫女笑道:“殿下大了,自然是更沉稳了,哪能和小时候一样,什么都和娘娘说。” 徐贵妃:“你说的也是。” 姜霓方才贪食,多吃了几块烤肉,现下胃里撑得难受,索性天色还早,便带着碧梧和银杏出去散步消食。 六峰山景色很是不错,和金陵城霏靡的气质不同,这儿的气息是萧疏的,连空气中散发着清冽的雪松香气。 “啊—”银杏突然叫了一声。 姜霓唬了一跳,“怎么了?” 银杏指着旁边的一棵大树,哆哆嗦嗦道:“公…公主,你看,那个是什么,好…好像是人的腿。” 夜谈 四方都是路,不要把自己囿于方寸之地。 “不…会是鬼吧。”银杏战战兢兢道。 碧梧敲了一下她的头:“胡说什么,没见人还有影子。” 姜霓忽然闻道一股随风而来的酒香,正是从树后飘散来的,提着的一口气这才放了下去,果然是鬼,不过是个醉鬼。 她走进一看,娘咧,这醉鬼不是大皇子吗? 大皇子靠在树躯上,一丝头发垂落在额前,手上拿着个小酒壶,身旁还有个空了的大酒壶,他眼睛半阖,眼神迷离,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这还是她白天看到的那个内敛稳重的大皇子吗? 置于为什么他会一个人在这酗酒,姜霓一点都不想探究,要是徐贵妃知道她看见了这一幕,会不会把她灭口? 这是个什么运气,出来散个步都能碰到什么不该看的! 姜霓正在犹豫是否要马上离开假装没看见,那好像已经睡过去的人突然发出闷哼声,睁开了双眼,他似乎发现了面前有人,抬眸看着来人,好半天才对准焦距。 “你是…小七。” 姜霓这下不好离开了,“那个,大皇兄,你没事吧,要不要我让人通知你的随从?” “别,”大皇子摇了摇头,语焉不详道,“求你了。” 姜霓感觉太阳穴突突作响,“那我送你回营帐?” 大皇子又摇了摇头。 祖宗唉,你到底要怎样,姜霓愈发头疼了,她无比后悔,刚才为什么要过来看一眼。 现在好了,进退两难,离开又不是,不离开也不是。 姜霓打算好言相劝,“大皇兄,你喝醉了,待在这会着凉的,赶紧回去吧。” 大皇子眼神迷离,“回去也好冷。” 姜霓:“…那你一个人搁这乘凉吧,我可走了。” “你也别走,和我说会话吧。” 姜霓:“……”大哥,咱们不熟。 “大皇兄,你真的醉了,我找人来送你回去吧。”姜霓说着便转身欲离去。 “你是聪明人,和裴子越一样,你们都很聪明,我知道,你们都不想和我还有太子扯上任何关系,”大皇子低低地笑了一声,“你们这些聪明人,都是最懂得趋利避害的,我知道的,你走吧。” 姜霓脚步一顿,叹了口气,还是折了回来。 这些皇子公主再怎么早熟,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年纪,要是放在现代,最多不过是高中生的年纪,看到了这一幕,她实在是没办法说服自己不闻不问。 姜霓自嘲地想到,再圣母心泛滥一回吧。 “碧梧你去找太医要几粒醒酒丸,顺便去一些清水回来,银杏,你去前方守着,不要让人靠近,有人来就过来说一声。” 碧梧和银杏应声离去。 姜霓抱着膝盖坐在大皇子对面,无奈道:“大皇兄,那你到底想做什么?” 大皇子苦笑道,“我真的,只想和人说说话。” “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点都不想要太子之位。” 姜霓:“我一点都不想知道。” 大皇子似乎没听懂她在说什么,自顾自地说着话,“我真的很羡慕四弟和六弟。”淑妃虽然嘴上时常嫌弃六皇子,但从不干涉他的喜好,惠妃对四皇子更是放纵的态度,只盼他做个富贵闲人就好。 “有时候,我也挺羡慕你的,你那么聪明,所有人都愿意喜欢你。” 姜霓噗嗤一笑,“没想到第一次听人说羡慕我,竟然是从大皇兄嘴里听到的。” 羡慕她什么,是羡慕她上辈子举目无亲,还是羡慕原来的七公主人人可欺。 大皇子似乎不在意眼前人说了什么,什么反应,断断续续地说着醉话,每说一句,姜霓觉得自己被灭口的可能性增加一分。 不知是被眼前人情绪所感染,还是夜色太凉,姜霓也没来由地烦闷起来,话音不知不觉带上了裴晏惯有的尖锐刻薄,“你是皇子,生来锦衣玉食,什么个破事就在这借酒消愁。” “你没得选择,难道其他人便有吗,天下之大,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帝王将相,谁没有无可奈何之事,你既有如此让世人望尘莫及的出生,若还事事都一帆风顺,还让别人怎么活。” 姜霓语气不带任何感情,“你可知,这世上大部分人连借酒浇愁的资格都没有。” 也不知大皇子听进去了多少,只见他怔在原地,呆愣地盯着手中的酒瓶,似乎是没想到会被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姑娘给训了,半晌方道:“我…是我错了,你继续骂我吧。” “大皇兄,”姜霓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天下很大,除了大梁,隔着宽广的海洋,还有许许多多的国家,你看看头顶上的星空,其实是一个更加辽阔的天地,四方都是路,不要把自己囿于方寸之地。” 大皇子抬头望向天空,清夜无尘,月色如银,星子宛如镶在绸缎上的珍珠,萤净生辉。 “物换星移几度秋,”大皇子低吟道,“原来千年前的古人已然给出了答案了吗?” 这时,碧梧返回来了,大皇子服下了醒酒丸后用清水洗了把脸,看起来清明了不少。 他站了起来,那股颓废劲瞬间消失,又恢复原来稳重儒雅的模样。 姜霓问道:“大皇兄,你能走吗,真的不用通知你的随从吗?” 大皇子试着走了两下,虽然脚步虚浮,但看样子应该不至于摔倒,可以自己回营帐。 “你先走吧,”大皇子眼睫微垂,“我想自己一个人再待会。” 经过刚才的一番话,两人之间的关系无形中拉近了不少,不再是表面上客气疏离的兄友妹恭,有了些真正兄妹的味道。 “那大皇兄再会,”姜霓刚走两步,又折了回来,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道,“大皇兄,你放心,今晚之事,我绝不会说出去半个字。” 大皇子失笑道:“我知道,你要是真的想对我不利,方才就不会对我说那些话。” “这次真的走了。”姜霓双眉一弯,挥了挥手后转身离去。 大皇子凝望着她消失在夜色当中的背影,脸上慢慢浮起笑容。 这世上有这么一种人,就算经历过再大的恶意,依然愿意坚守自己的初心,即便明白如何做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依旧愿意冒风险对他人释放自己的善意,小七便是这种人。 大半年前,她还不过是个籍籍无名公主,他知道,在后宫当中不受重视的嫔妃过的是怎么样的日子,不久前宁妃暗害小七的事他也有所耳闻。 是啊,这世上又有谁是容易的,就连父皇都有许多身不由己之事,他有何资格自怨自艾…… 一夜过去,营帐并未有什么动静,想来大皇子酗酒之事并未被他人发觉。 姜霓今日没去猎场,带着小兔子到了云听瑶的营帐中陪她解闷,是以没再见到大皇子,也不知道他今天怎么样了。 今日的围猎结束后,大皇子悄悄派心腹给姜霓送了一块纯白的狐狸皮,虽然他没让心腹带什么话,但姜霓能够明白他的意思,大皇子想与她交好,避免引人注意给她惹上麻烦,所以私底下派人给她送礼物。 据她的观察和感觉,大皇子并非什么大恶之人,既然他有这份心,姜霓也不会拒绝,便收下了这份礼物,让大皇子的心腹转达她的谢意。 时间到了第三日晌午,一个从金陵方向而来,满身是血的士兵带来了一个噩耗,如平地惊雷般在六峰山炸响。 康王勾结北大营统领傅鸿达意图谋反,现下十万军队已逼近六峰山,而六峰山此时的禁卫军包括后勤满打满算不过一万人尔。 士兵到时,元和帝正在设宴款待百官与各国使臣,各国的学子正在台上比武,台下众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呆若木鸡地怔在原地。 元和帝勃然大怒:“北大营诸将,难道都从了那逆臣不成。” 士兵断断续续道:“康王以…以清君侧为名,声称接…接到密报,燕王无故擅离边境,勾结…勾结地方军,正率领大军向皇城行来,企图谋…谋…”话未毕便断气了。 众人终于反应过来,顿时一阵哗然。 一个官员错愕道:“这,这不会是误会吧,康王多年来安分守己,陛下也对他信任备至,他怎么会说反就反。” 另一作武官打扮的官员冷笑道:“那你的意思是,谋反的是燕王。” 这个文官皱眉道:“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又有人道:“而今天下承平,康王冒天下大不韪行此谋逆之事,他名不正言不顺,岂能令天下人信服。” 此时有反应快的已然想到,若论身份,康王是元和帝的嫡亲弟弟,也是先帝的嫡子,他挑在今日反,不可谓不是个好时机,若今日元和帝和诸皇子尽折于此,天下还有谁继位此他更名正言顺。 史书都是由胜利者所书写,康王若他日登上大宝,一切还不都是他说得算。 底下七嘴八舌地众说纷纭,有人将目光觑向裴晏,见他神色如常,若无其事地把玩着手中的酒杯,依然是平日里那副慵懒随性的模样,似乎周遭的嘈杂都与他无关。 裴晏生得极好,眉眼风流,日晖凝在他精致的桃花眼中,幽深得近乎飒然,整个人宛若落入凡尘的仙人。 有人心中暗想,康王的话会是空穴来风吗,若是燕王当真谋反,这个王世子会知道吗? 燕王应当不会做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吧,若是他真的做了这种事,世子岂还有命在,无论怎样,他总要顾及世子的性命不是。 也有人想到,和大位比起来,一个嫡子算什么,燕王身边还有一个侧室生的庶子,是在他身边长大的,论起情感,这个庶子应当比裴晏这个自幼长于金陵的嫡子更得他的心,若当真如此,真是可惜了这样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物。 而各国使臣,早已默不作声地退至一旁,面面相觑地看着大梁内斗的情况,显然谁也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出。 元和帝将众人姿态尽收眼底,面色阴沉地看着底下鸡鸭乱叫,怒喝道:“都给朕住嘴,一个个的,还有一点朝廷官员的样子吗?” 四周顿时鸦雀无声。 此时孟涟越众而出,朝元和帝作揖道:“如今事态尚未明了,但陛下龙体万不可涉险,当务之急请陛下先移驾于行宫当中。” 半山腰上,有一座先帝在位时修葺的行宫,大梁的秋猎,是在高祖皇帝时留下的传统,先帝觉得营帐中住得不舒服,便在山上修葺了行宫。 元和帝觉得住在行宫中没甚意思,继位后又住回了营帐。 没想到这个行宫竟然在此时派上了用场,山路崎岖,怎么说也可以拖延上一时半刻的,总比一马平川的山脚上好。 随行的禁卫军是由殿前司和侍卫亲军司共同组成的,此时两司的指挥使也共同上前跪拜。 殿前司指挥使周崈道:“康王抵达大概还需两个时辰,末将已派人前去查探,并派人快马赶往金陵和离此最近的地方驻军,通知他们前来护驾,请陛下先率领诸臣避于行宫。” 侍卫亲军司指挥使范舟道:“末将愿粉身碎骨,以护陛下周全。” 宗亲大臣,后宫嫔妃,皇子公主等随行人员此时也都纷纷跪拜道:“臣等愿粉身碎骨以护陛下周全。” 此时懂的臣子们的心中都一片惨淡,金陵那边,怕是指望不上了,康王必定已经阻断了前往金陵通风报信的路,而最近的地方守军,来回至少要一日半的时间,将近十倍的人数差距,即便加上地势优势,能守住的机会也是微乎其微。 历史上也不是没有以少胜多的战役,但本朝高祖就是以改良火|药起家的,这些年来,火铳、霹雳炮等军工武器的发展更甚从前,运用巧妙战术来与敌人进行周旋的效用在这些武器面前大大削弱,以少胜多的希望愈发渺茫。 看来今日不是殉于六峰山成全忠义,就是要投降于逆贼,遗臭万年。 三合一 人生在世,“不露圭角”于外也是一门大学问。 宽阔的官道之上,密密麻麻的士卒排列整齐地向前行进,威严肃穆,令行禁止。 傅鸿达抱拳从前方打马而来,抱拳道:“王爷,大概还需一个时辰军队就能抵达六峰山了。” 康王望着前方长长的官道,面色一派从容,但手上的凸起的青筋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传令下去,加快行进。” “是。” “傅统领,你先派一万先锋快速抵达六峰山进行接应。” “末将领命。” “述儿,待会你带兵从西面包抄,不要让任何人从那里逃走。” 康王世子道:“遵命,父亲。” 康王看了看儿子的神色,微微皱了一下眉,道:“述儿,我知道你心底是不同意今日之事的,但为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一家。” “你不了解当今陛下,他多疑寡恩,刚愎自用,心狠手辣,又要时时以明君标榜。” “他表面上对康王府仁厚优待,但这么多年无论为父如何避嫌,他都从未真正地对我们放下过戒心。” “要不是你皇祖母还在,康王府的下场未必会比你那几个早亡的叔父好,” 康王世子淡然道:“开弓没有回头箭,父亲放心,事到如今,就是为了康王府满门,我也知道该如何做。” 康王拍了拍他的肩膀,欣慰道:“上阵父子兵,我们父子齐心,岂有失败之理。为父也老了,这天下的一切,迟早有一天都是要到你手里的。” 他这个儿子哪里都好,就是满脑子都被忠君爱国的那套酸儒思想给荼毒了,好在对他说的话还是信服的。 康王世子垂眸道:“父亲,我想求你一件事。” 康王道:“有何事,你尽管说。” 康王世子拱手道:“父亲,子越是我的好友和兄弟,您能不能不要伤他性命。” “看你那么郑重其事的样子,我还以为什么事呢,”康王笑道,“你放心,裴子越还有用处,若燕王日后愿意臣服,他的儿子自然性命无忧。” 康王世子抬头望着天际卷曲的云团,阳光熹微,不由出起神来。 他想起从前在太学读书时,他身份贵重敏感,大多数人都不愿意和他深交,唯有子越,他自幼做事就全凭喜好,和他交往也只是因为觉得他这个人值得相交。 只是今日一朝兵戎相见,往日的情分怕是全要消失殆尽了。 六峰山这边,大部队已经转移至行宫当中。 大殿内,元和帝坐在上首,皇后坐在他身边,徐贵妃和淑妃分别坐在下首的两侧。 震怒过后,元和帝又恢复了往日那副深不可测的神情,面上丝毫瞧不出慌乱,仿佛即将到了的十万陈兵全是摆设,倒是几位嫔妃,多多少少都带着些惊惶。 梁柱上的金龙张牙舞爪,殿中满当当的人头,皇室宗亲们站在左侧,百官及他们的家眷站在右侧,谁也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周崈从外大步跨进,打破了殿中的静穆,他单膝跪下道:“启禀陛下,末将已经派人埋伏在山林间,只是对方人数众多,恐支持不到援军到来。 “不如陛下与各位大人先暂往山中躲避,由末将带着一半人马留在行宫当中,就算只剩一兵一卒,末将也必将那逆贼的脚步给拖住,争取到援军来救驾。” 兵部尚书出列道:“陛下,臣以为此计不妥,山上道路难行,野兽众多,殿内这么多人都上山的话势必造成人员分散,如此一来禁军的防卫之责更难实现,岂不是更给了逆贼可乘之机。” 周崈又道:“陛下,据探子来报,康王的军队带了不少威力很强的火器,以行宫的建构,绝对抵挡不了几时。” 元和帝声音不怒自威:“朕乃一国之君,自当与众将士共同进退,临阵脱逃,岂不是惹天下人笑话。” 果然如姜霓所想,元和帝这么一个气性大的主儿,被逼至行宫避难就已经是底线,让他像丧家之犬一样落荒而逃,还不如让他原地自杀。 姜霓内心也在打鼓,她知道此时出形势不容乐观,今天大概率是要葬送于此了。 她这是什么狗屁运气,穿越到这还不到一年,就已经三次濒临险境,皇室中人还真的是一个高危职业,如果她死了,能回到现代吗? 姜霓心中闪过一堆乱七八糟的念头,她下意识地看向裴晏,只见裴晏敛着眸一脸漠然地站着。 他似乎若有所感应地抬眸,两人目光相接,他眼中露出一抹笑意,对她挤眉弄眼似的眨了眨眼。 到这个时候了,这货还这么乐观,是真的不怕死吗,姜霓暗自吐槽,但不知为何,她的心跳突然平稳了下来。 反正还有这么多身份尊贵之人给她陪葬呢,不亏,姜霓破罐子破摔,乐观地想道。 大皇子出列道:“父皇,儿臣愿代您留下鼓舞我方将士的士气,请您和百官一道离开。” 徐贵妃一脸不赞同,这傻孩子,留下来送命么,但此刻又不能出声反对,只能焦急地看向元和帝,生怕他答应下来。 太子也出列道:“父皇,还是儿臣留下吧,儿臣是储君,理应和将士们共进退。” 大皇子转向太子,正色道:“殿下,你既知道自己是储君,就不应该以身犯险,只要父皇和你一日平安无事,康王就一日是反贼,名不正言不顺,人人得而诛之,我身为父皇长子,由我留下才是最合适的。” 太子深深地看着他,眸光复杂,他能感觉到,大皇子此话是真心的,不是故意在父皇面前装模作样。 六皇子也走上前来:“父皇,儿臣自幼习武,也愿留下和敌寇血战到底。” 裴晏唇角不可见地勾了勾,也轻飘飘地走出列,作揖道:“陛下,臣也愿留下。” 有了裴晏开头,不少年轻子弟也纷纷出列,请求留下与叛贼作战,一个比一个陈词激昂。 元和帝紧绷的面容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好,危难当头,能够挺身而出,大梁有你们这些人,何愁不兴。周崈,传令下去,死守行宫,离开一词切勿再提。” 周崈低头:“末将领命。”大家都要死在这了,还如何兴,他心中绝望地想到,但他是殿前司指挥使,天子近卫,形势不容许他有一丝的软弱。 周崈话音刚落,外头突然传来一声“轰隆”巨响,整个山头似乎都晃了两下。 一个士卒匆匆地跑了进来,跪拜道:“陛下,是叛贼用火|药炸了我军于山道上设阻的巨石。” 元和帝语气威沉道:“周崈,我方军火器目前有多少?” 周崈语气沉重道:“伴驾不许携带大规模杀伤力大的军器,目前只有仪仗队有一些小物件。” 他没说出口的是,这些都还是用来充门面的,就是一堆花架子,几乎派不上用场。 “报——”万舟疾步走进,“启禀陛下,康王派了一个将士前来涉谈。” “宣。” 一个参将打扮的军官走进拜见元和帝,并转达了康王的意思。 他说得文绉绉且冠冕堂皇的,翻译过来就是说现在双方实力悬殊,康王劝元和帝写下让位诏书,不要负隅顽抗免得兵戈相向血流成河,这样看在太后的面子上,还能留他一命,在座臣子的性命也能保住。 百官们小声地交流着,显然有部分官员希望元和帝能和康王好好谈谈,毕竟打来打去都是姜家的天下,可其他人是无辜的,不过没人敢第一个开口。 元和帝听完后意外地没有暴怒,而是一脸平静地从台阶走了下来,注意观察,就能看见他满眼的冰渣。 毕竟当了这么多年皇帝,身上杀伐决断的气势还是有的,参将不敢和他对视,深深地埋下了头。 元和帝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找死。” 说着拔出万舟腰间的刀,一把穿过这个参将的胸膛。 参将还没来得及出声,身体就软软地倒在地上,双眼犹自睁着,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淡淡的血腥气瞬间在殿内弥漫,殿中的妇孺都是宗妇、命妇,大多数人这辈子都没见过血,有些胆小的忍不住惊呼出声。 身旁的几位公主都变了脸色,姜霓倒是接受良好,毕竟花朝节那天她可是近距离接触了那些杀手,还真如裴晏那晚所说的那样,“习惯就好。” 姓裴的这是什么绝世乌鸦嘴! 元和帝手腕一用力,拔出参将身上的长刀,鲜血溅到他的衣摆之上,他手一松,长刀呛啷一声落在地上,清脆的响声仿佛击打在殿内所有人的心里。 “拖下去。” “是。”很快就有人上前来处理这具尸体。 天子一怒,虽不至于伏尸百万,但身上的低气压也是非常吓人的。 万舟低头跪了下去。 元和帝转身欲回上首。 谁也没注意到,方才还一脸惶恐的万舟突兀地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他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捡起地上那把还在滴血的长刀,朝元和帝砍去。 “陛下,当心!”不是谁颤抖地扯着嗓子大喊道。 元和帝也是习武之人,很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但这些年来他并未在武事上投入太多的精力,万舟和他距离又很近,一时躲闪不及,踉跄地朝台阶上跌去。 眼见万舟就要横刀劈下,元和帝眸中映出锋利的刃光,这一瞬间仿佛被拉成了无限长。 万舟身为侍卫亲军司的指挥使,自然也是他的心腹之一。 这狼心狗肺的东西,朕是哪里对不住他吗,这一瞬间,元和帝脑海中浮现的想法竟然是这个。 千钧一发之时一个身影从一旁冲了过来,挡在了元和帝面前,长刀从她腹部穿过。。 “母妃!”六皇子凄厉地叫道。 万舟见一击未成,继续向元和帝挥刀,但殿内的禁军和武卫也不是吃素的,哪还会让他得逞,早就上前来拦住他。 几人一齐围攻万舟,欲要把他拿下。 此时殿内又一个变故陡然发生,万舟麾下的多个禁军突然拔起刀来对准其他人,殿内分化成两股势力,场面一片混乱。 几个武官和一圈的禁军护在元和帝周围。 元和帝抱着淑妃的身体,双眼通红,“嫣…嫣儿。” 淑妃口中溢出鲜血,但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陛下,臣妾怕…怕是要先走一步了,景…景赫就交给陛下了。” “不,不会的,”元和帝眼里闪过惊惶,无措,悔恨等种种情绪,他吼道,“太医呢,快叫太医!” 六皇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淑妃身边的,眼泪断线般地簌簌落下,他喉咙哽咽,几乎发不出声来,只会机械性地重复,“母妃,母妃,母妃…” “孩子,男子汉大丈夫,坚强点,不…不要哭。”淑妃的温柔地看着他,但也只是看一秒少一秒了,她抬起手,似乎想摸一摸儿子,指尖刚触到六皇子的脸颊就垂落下去。 六皇子悲吼道:“母妃……” 姜霓眼眶红了一圈,这些时日来,因着六皇子的关系,淑妃找她过去说说话,渐渐了解她后越来越喜欢她,也待她很好,俨然把她当成了半个女儿。 淑妃就这样在猝不及防地在自己面前薨逝,都没来得及告个别,焉能不伤心。 此时殿内一片混乱,刀剑碰撞声响彻大殿,姜霓根本没法穿过混乱的人群过去看一看淑妃。 裴晏早在混乱之初就赶到了姜霓身旁,横剑把她护在身后,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她掉眼泪,先前几度遇险,都没见她这个样子过,裴晏心中不由泛起阵阵酸麻感,突然萌生出有一种想要把她揽入怀中的冲动。 他想要安慰她两句,但任何语言在死亡面前都显得无比苍白,饶是油嘴滑舌如他,此刻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的小狐狸,真的是个无比重情善良之人。 不远处传来一声熟悉的惊叫声,姜霓抬眼看去,只见五公主倒在地上,腿上隐隐有血迹渗出,约莫是在混乱中不慎被划伤的。 四公主见状,满眼焦急,一咬牙,冲上前去想要把她往角落里拖,但她自幼便养尊处优的,怎么拖得动另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人。 五公主疼得满脸是泪,心中有一丝动容,四公主平日里时常对她呼来喝去的,心情不好时还经常拿她撒气,没想到这个时候她竟会不顾危险来救她。 “四姐姐,你别管我了,这里危险,你快到旁边去避避吧。” “闭嘴。”四公主没有离去,蹲在她身旁,掏出帕子捂住她的腿上的伤口。 姜霓观察了一下大殿的情况,眼下虽然看着混乱,但和万舟一起叛变的禁军人数显然处于劣势。 此时不过是在负隅顽抗,用不了多久就能全被制服,只是事发突然,殿中人数又多,大家一时分不清敌友,才自乱阵脚,造成一片混乱的局面。 四公主和五公主所在之处,此时正好是人马混乱之处,既有刀剑相向的禁军,又有很多惊慌失措四处躲避的人。 四公主虽刁蛮无礼但罪不至死,五公主从未针对过她,甚至还对她释放过善意,毕竟姐妹一场,姜霓不忍看见这两人也丧命于此。 她恳求道:“师兄,我想去帮帮四姐姐和五姐姐。” “好。”裴晏点了点头,一剑刺开前方两个挡道的叛军,给姜霓开了一条路,姜霓飞快地跑到五公主旁边,蹲下道:“四姐姐,我和你一起把五姐姐扶到角落去。” 四公主点了点头,和她一左一右地搀扶起五公主,裴晏在守在旁边,观察四周防止有叛军靠近。 两人一起架着五公主,勉勉强强地避过混乱的人群,躲到了人相对少的角落中。 裴晏此时被一个叛军缠着,无暇跟过来。 一个杀红了眼的禁军看到落单的三人,二话不说挥刀便像她们砍过来。 四公主眸色晦暗,刚才那一幕她看得清清楚楚,殿内变故发生之时,裴晏没有任何思考,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挡在姜霓面前,把她护在身后。 还有什么不够清楚的么,裴晏心悦之人,其实就是姜霓吧。 她感觉自己一直以来都受到了莫大的欺骗,多年的痴恋似乎成了一场笑话。 四公主脑中似有什么崩断,突然伸手推了姜霓一把,姜霓完全没防备,直直地向前往刀口上撞去。 裴晏转头刚好看见这一幕,瞳孔蓦地睁大,不由惊呼一声,“阿霓!” 他一把推开面前之人,没顾及向他砍来的刀剑,仓皇地朝这个方向跑来。 但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裴晏还是鞭长莫及。 眼看那把刀就要往姜霓身上横穿过去,就在利刀划破她身上衣物的那一瞬,长刀突然停了下来,眼前的叛军被一把弯刀从身后穿过,倒了下去,露出他背后之人——绍布王子。 绍布一脸担忧道:“七公主,你没事吧。” “我没事,多谢王子相救,今日救命之恩我先记下,日后王子若是有事需要我相帮,我定当义不容辞。” 姜霓此话是真心实意的,这群他国的使臣和学子本来是待在侧殿,不掺和大梁政变。 她和绍布不过点头之交,绍布本可以作壁上观,却为了救她来趟这趟浑水。 绍布微笑道:“我与公主是朋友,朋友之间相助本就是应该的。” 姜霓心中有一丝愧疚,绍布竟然是真的把她当做朋友,她先前还一直防备他,看来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裴晏赶到时,眼中的惊慌还未褪去,语气急促道:“你怎么回事,我才不在你身边这么一下,你就能撞别人刀口上?” 姜霓看着裴晏汩汩流血的手臂,皱眉道:“师兄,你受伤了。” 裴晏面沉似水:“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绍布眼神幽暗:“七公主,刚才之事我都看见了。”原来中原皇朝的兄弟姊妹也不是面上那样和睦。 姜霓没有愤怒,只沉静地看了一眼四公主。 四公主一怔,在她印象中,姜霓脸上似乎永远都挂着和颜悦色的笑容,但此刻凌厉的神色竟然让她不敢直视,她惊然发觉,自己好像从来没认识过她。 姜霓只看了她一眼就收回眼神,说道:“嗯,此事我自有计较。” 裴晏不知想到了什么,眸色变了又变,似乎想和她说什么,酝酿半天还是没说出口。 他最终转向绍布道:“多谢王子救了我师妹,今日之恩本世子日后定当报答,殿内叛贼马上就要被全数拿下,王子快些回偏殿去吧。” 绍布嘴角一勾,对上裴晏幽深的双眸,略带挑衅道:“公主虽是世子的师妹,也是我绍布的朋友,何需世子报答。” 裴晏好整以暇看着姜霓,懒懒道:“我和师妹不分彼此,师妹,你说是吗?” 姜霓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怪怪的,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好打圆场道:“救命之恩是个大人情,师兄好意,王子就不要推拒了,师兄说得对,王子不便出现于此,还是尽快先回偏殿吧。” 绍布笑了笑,温和道:“公主说什么便是什么,公主万事小心,我告辞了。” 裴晏看着绍布离去的背影,眯了眯眼,小狐狸看不出来,他还看不出这家伙怀得什么心思吗? 没过多久,殿内的喊杀声停下,叛军被全部诛杀。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遍地都是尸首横行,殿中人心惶惶,时而传来妇孺的抽泣声,许多人腿软在地上掩嘴干呕。 禁军训练有素地清理着殿中的尸首,很快,大殿便恢复如常,唯有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证明了方才的厮杀。 但还没安生多久,又有一个兵卒跑了进来,“启禀陛下,康王的大部队已经到达了山脚,马上就要攻上来了。” 元和帝似乎还没从淑妃的薨逝的悲伤中反应过来,疲惫道:“不要拦他,让他上来,朕要亲自和他对峙。” 周崈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怔愣道:“陛下。” “还需要朕说第二遍吗?” 周崈咬了咬牙:“是。” 康王这厢到了山脚,听闻先一步派去涉谈的参将被杀,毫不意外,倒是可惜埋了这么多年的暗棋刺杀失败,看来只好踏上最后一步了。 康王一路行进,竟未遭受一兵一卒的阻拦,他原本还怀疑前方必有陷阱,直到快逼至行宫,方才诧然,路上竟然真的没有阻拦,他越发二丈和尚摸不着脑袋,元和帝这是要干什么? 事已至此,他来不及深思,亲自率领两万兵卒进入行宫,命剩下八万人在外面将整个行宫包围起来。 大殿的台阶上,密密麻麻地站着护驾的禁卫军,把大殿严严实实地围了几圈,个个都怀着誓死不让人靠近的决心。 大殿的门打开,元和帝不顾臣子们的劝阻执意走出与康王对峙。 皇帝都出来了,有骨气的人自然不会缩在大殿里头,陆陆续续许多人跟在皇帝身后出来。 元和帝负手站在高高的台阶,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康王。 康王心跳得飞快,但身后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岂容他露怯。 康王高声道:“皇兄,胜负已分,再打下去不过徒增我大梁军士的性命,皇兄一向爱民如子,当是不忍见无辜性命因你丧生,请皇兄写下让位诏书,免去一场血流成河。” 元和帝还未开口,一个年纪颇大的臣子就忍不住翘着胡子破口大骂道:“你这个无耻之徒,不忠不孝的乱臣贼子,竟有脸在此大放厥词,日后你有何颜面去见先帝。” 姜霓看着身边的六皇子,他面色苍白,眉眼间的跳脱消弭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挥之不去的阴郁,六皇子双拳紧握,若不是前方有禁军挡着,恐怕此刻恨不得冲下去与康王等逆犯同归于尽。 姜霓有些难过,原来有时候,长大只需要短短的片刻瞬,昔日那个没心没肺的六皇兄,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六皇兄,”姜霓轻声道,“你放心,淑妃娘娘一定不会白白牺牲的。” 六皇子稍微缓和了一下神色:“小七,外面危险,你还是回殿里吧。” “不,我想在这陪你,”姜霓低声道,“六皇兄,我也是你的亲人。” 六皇子眼眶又忍不住发热,重重地点了下头。 姜霓敛眸,掩去眼中复杂的情绪,方才混乱之中,裴晏的耳语还犹然在耳。 “天子眼皮底下,康王意图谋反,陛下不会毫无察觉,陛下心中自有成算,你要见机行事。” 台阶下的康王对这些臣子们的激昂骂词无动于衷,一双利眼直直地盯着元和帝,“皇兄,你考虑得如何了,这退位诏书,你是写还是不写?” “姜岑,朕给过你机会了,”元和帝满脸失望道,“朕也不想背上滥杀手足的罪名,可是你偏要行此谋逆之事,自己找死,朕也只能成全你了。” 康王心里突突打鼓,搞不清楚他这话是何意,他突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仿佛是为了应证他的预感,一个军士慌慌张张地上前禀报道:“王爷,不,不好了,山林中突然出现两队大军包抄了咱们,傅统领和王将军都被斩首示众,大多士兵都缴械投降了。” 康王感觉眼前一黑,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何会这样,难道他的心思一直没能瞒过元和帝? 他抬头看向元和帝,他脸上依然是那副虚伪的满带失望的神情,唯有眸中闪过几分讽刺的情绪,似乎在嘲笑他的自不量力。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无尽的恐惧,此事失败,他全家便只有死路一条。 元和帝没给康王反应的机会,一声令下,禁军毫不客气地朝康王杀去。 显然绝大多数人都没能预料到这个反转,众人反应过来后,脸上露出劫后重生的庆幸与狂喜。 六皇子也一脸震惊,他忽然想起刚才姜霓所说的话,不知为何,他有一种直觉,小七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姜霓也和众人一样,露出一脸恰到好处的错愕。 六皇子看见她的神情,马上就把这种想法抛之脑后,此事连太子都被蒙在鼓里,小七就算再聪明,怎么可能会事先知道。 行宫内外喊杀声震天,战鼓擂响,混着呼啸的风声,灌入每个人的耳中,仿佛血液都沸腾了起来,众人提到嗓子眼的心此时都安了回去,这辈子的全部的七上八下约莫都交代给了今日。 元和帝没再看战况,转身回了殿内,众人也都纷纷回去。 很快,外面的喊杀声和兵戈相撞声消失,山野平静了下来,两个身披坚甲的将领并排走进,撩袍跪下:“启禀陛下,逆贼已经伏诛,请陛下处置。” 随着两人的出现,众人的诧异更甚了。 左边那个身材高大的将领,赫然是元和帝的心腹归德将军贺勤,可他不是前不久刚被派出去巡防地方军务吗? 另一个将领形貌俊逸,不苟言笑,是一个更不可能出现在此处的人——原本应该身在北疆的燕王。 裴晏看到燕王的瞬间就僵在了原地,他怔楞了一会,但很快就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袖中的指尖微颤。 “暂时先把逆臣关押起来,等回到金陵再行处置。” “是。” “两位爱卿辛苦了,快请起。” “多谢陛下。” 有臣子忍不住问元和帝这到底是是怎么一回事,元和帝没有细说,只说是提前收到密报,所以提前把归德将军叫了回来,燕王是奉命回来述职的,正巧碰上康王谋反一事,便命他一同前来缉拿叛贼。 元和帝摆明不想多说,臣子们也不敢多问,但都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狐狸,仔细一揣摩,多多少少都品出些味来。 出了这档子事,谁也没心情继续秋猎,今日修整一晚,明日便回金陵,这也是大梁建国以来第一次提早结束秋猎。 元和帝下诏加封淑妃为贵妃,以副后的规格下葬皇陵,灵柩明日随大部队一道回金陵。 行宫之中,暂时先设了一个简单的灵台,姜霓拜祭了淑妃过后,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去了裴晏的院子。 程铭一边给裴晏上药一边絮絮叨叨道:“世子伤口这么深,怎么不早说,万一发炎了可怎么办。” “世子身手这么好,是谁那么厉害可以伤到世子,可惜当时属下守在外面,没能在您身边,不然世子肯定不会受伤。” “王爷回来了,若是知道世子受伤肯定会心疼的,不过大长公主一定很开心,话说,咱们燕王府好久没团聚过了……” 裴晏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他,“我说你一个大男人,每天比崔嬷嬷还要操心,我要不要和祖母说一声,让你顶替崔嬷嬷的位置。” 程铭委屈道:“世子,属下这可都是为了你好,属下之心日月可鉴啊,你要是把我赶走了,去哪里找我这么细心,善解人意的贴身下属……” 裴晏阴恻恻道:“再多嘴你今晚就去和四喜睡觉。” 程铭连忙吞下想要脱口而出的字眼,做了个缝嘴唇的动作。 一个随从走了进来,“世子,七公主来了。” 裴晏长眉一挑,对程铭道:“你快把这些伤药收起来,别让她看见了。” “请公主进来。” 姜霓进来时,裴晏正架着腿没骨头似的靠着椅子,一副好不悠闲的姿态。 裴晏挑着眉道:“你手上那些瓶瓶罐罐是什么?” “伤药,”姜霓将手上的瓶瓶罐罐摆在桌上,问道,“你的伤怎么样了,你刚才留了那么多血,严重吗?” 程铭刚想开口,就被裴晏一记眼刀给扫了回去。 “小伤而已,无碍,”裴晏大言不惭道,“再划上十道都不碍事,何必劳烦你给我送伤药,更何况我这里还会没有么。” “这不一样,”姜霓认真道,“这是我的心意。” 裴晏拿起一个白瓷瓶,闻了闻,“嚯,这是师叔给你的吧,他老人家真是够厚此薄彼的啊。” 姜霓竖起大拇指道:“师兄鼻子真灵,和四喜有得一拼了。” 裴晏:“……”你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骂我吗? “你过来找我,应该是还有事想问我的吧。”裴晏一脸了然道。 姜霓确实是满腹疑问,“你今天在大殿和我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你是如何知道,父皇早有准备的,这件事你一早就知道吗,那燕王爷突然从北疆回来之事你也知道吗?” 裴晏道:“我事先当然不知道,陛下可是连枕边人都瞒得死死的,如何会知晓我,我是猜的。” 姜霓:“猜的?” 裴晏正色道:“你还记得花朝节那晚,匪寇混入金陵作乱一事吗?” “这辈子都忘不了,”姜霓不解道,“难道这和今日之事也有关。” 裴晏点了点头:“我也是不久前才想明白的,匪寇混入金陵,造成人群恐慌,差点发生大规模踩踏,当时陛下发了好大一通火,当即派人把匪寇的老窝给端了,你可知他派的人是谁?” 姜霓笃定道:“是康王。” “没错,当时是康王主动请缨的,”裴晏曲着手指轻轻地扣着桌面,“那时我便觉得奇怪,匪乱一直是大梁的一个祸患,这群土匪和耗子一样滑不溜秋的,往山上一躲,就算派上大军也很难把他们全部消灭。” “但这群耗子也向来极有眼力见,一般不会和官府对着干,所以只要他们不惹出太大的乱子,官府也就对他们睁一眼闭一只眼。” “耗子毕竟是耗子,他们哪来的胆子敢来皇城作乱,这不是上赶着找死吗?” 姜霓也陷入了沉思,当时她并未多想,但今日听裴晏这么一说,确实疑点颇多,她不确定道:“你的意思是,他们是受了别人的指使。” “没错,”裴晏肯定道,“若我没猜错的话,此人就是康王,康王勾结匪寇,他算准了陛下必会震怒,届时派人去清匪,他好主动请缨,为的就是名正言顺地带兵,好暗中往军队中安插自己的人。” 姜霓瞠目结舌:“没想到这看不起来毫不相关的两件事,都能扯上关系,朝堂的水,也太深了。” 裴晏嘲讽道:“康王爷养尊处优多年,脑子太久没用,估计也锈得差不多了,他自以为计谋高明,神不知鬼不觉,可那晚之事连我都能看出可疑,朝堂上那群成了精的大人们会看不出吗?” 姜霓道:“所以父皇早已察觉,只是没有证据,所以今日便将计就计。” “可以这么说,秋猎前不久,他曾微服私访到康王府,看望我祖母,”裴晏继续说道,“我那时还想不通他无事怎么会突发好心来拜访我祖母,我去问过祖母,她也只是含糊其辞。” “现在想想倒也能想明白,这世间要劳烦我祖母的事,恐怕也没有几件,陛下应当是怕金陵出事,想请我祖母届时坐镇金陵。” “若我没猜错的话,归德将军应该是陛下假意派出去来降低康王的警惕心,至于我父亲,应该也是陛下密召回来,正好给了康王一个出兵的名头。” 姜霓沉默半刻,问道:“师兄,老师知道此事吗?” 裴晏想了想,泰然道:“陛下应该知会了几个人,老师想必是其中之一,不然就陛下一个人,也无法做这么多事。” “既然如此,明明可以用更小的代价阻止这场祸患,为什么他不在康王一出兵时就派人把他拿下,要拉着所有人陪他做这场戏,这样一来,万舟见形势不对,说不定他就不会当庭反了,淑妃娘娘也不会……”说到这,姜霓说不下去了。 “阿霓,”这是裴晏今天第二次这样叫她,他低声道,“你父皇是个好皇帝,但他也太过自负了。”他不容许某个臣子势力过大,一天到晚防着这个,防着那个,帝王心术要制衡没错,但太过就本末倒置了。 “杀人诛心,你知道何为诛心么,”裴晏语气平静,毫无波澜,“这世间最痛苦的事不是毫无希望,而是给你希望,然后在你离成功仅有一步之遥时把你从云端拉下,狠狠地摔在地上。” 是啊,元和帝以为自己算无遗策,万民称他天子他就以为自己真的能和天公比高了么,这不老天爷马上就给了他一个教训。 可为什么他的自负要让别人来承受后果,在这场变故中,死去的兵卒的命不是命吗,原来他们自以为的死得其所不过是上位者的一个局罢了。 她突然庆幸,六皇兄不知道这一切。 “师兄,你的能力已经足够进入朝堂,为何你不去参加科考?” 裴晏仅仅从这一点点蛛丝马迹就能把整件事猜得八九不离十,这等敏锐的心思和细察入微的观察力恐怕朝野上下都没几个人能够做到。 裴晏伸直双腿,懒懒道:“老师说我太过浮躁,让我在沉淀两年,正好,我也不想那么早入仕,再悠闲个两年也挺好的。” 他也曾问过孟涟这个问题,那时候他是这样说的,“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躁胜寒,静胜热,清静为天下正。” “子越,你资质极高,心思通透,学问一道为师没什么好说的,但人生在世,“不露圭角”于外也是一门大学问,藏拙一道,你还需好好参详。” 姜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裴晏的院子,只觉得有些许喘不上气来,这些仅仅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原来,算计真的可以这么深,人心也能这么的自私肮脏。 碧梧见姜霓脸色不大好,有些担忧道:“公主,我们回去吗?” 碧梧的声音把姜霓瞬间拉回现实,她有些自嘲地想到,这里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吗,何故对它报什么希望,大概是最近碰到的好人太多,日子也太过安逸,才会抱有这种希望。 姜霓神色恢复如常,说道:“不,去姜绫那里。” 父子 一问一答,仿佛例行公事一般。 “公主,七公主求见。”婢女来禀报。 “不见,”四公主有些心虚道,“告诉她我已经歇息了。” “是。”婢女转身出去。 四公主刚夹起一块点心,就听见门哐啷一声被推开,她手一抖,点心掉在了地上。 “七公主,您不能就这样进去。” 婢女不敢和姜霓动手,焦急地看着她风风火火地硬闯了进去。 “四姐姐这不是没歇息吗,”姜霓看着地上的那块点心,淡淡道,“谁给你的胆子,竟敢糊弄我。” 婢女嗫嚅道:“奴婢……” 四公主怒道:“姜霓,你这是干什么,这是我的房间,你硬闯就算了,还教训起了我的奴婢,你可还有一点礼数。” 姜霓讽刺一笑:“礼数二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才是当真可笑。” 四公主气冲冲道:“你什么意思?” 姜霓扫了一圈房间:“你们都给我出去。” 婢女们犹豫地看向四公主。 四公主沉声道:“你凭什么命令我的人。” 姜霓漠然道:“若你想自己做的好事人尽皆知的话,就尽管让她们留下好了。” 四公主眼神闪烁了几下,挥手道:“你们先出去吧。” 她梗着脖子道“你是来兴师问罪的吗,反正你一点事都没有,你想怎样?” 姜霓抬手,啪的一声,四公主面上落下了重重的一掌。 “这是替从前的我打的。” 四公主似乎被打懵了,半天没反应过来,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姜霓冷冷一笑,扬手在她另一边脸上也打了一巴掌。 “这是替今天的我打的。” 四公主这才反应过来,尖叫道:“你,贱人,你敢打我!” 连她娘都没动过她一根手指头,她算什么东西,竟敢打她。 说着扬起手往姜霓脸上打,姜霓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捏住她的手腕,从头上拔下簪子,抵在她的脸上。 她眼眸结冰,一字一句道:“我想怎样?我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四公主色厉内荏道:“你…你敢,父皇不会饶过你的。” “我差点变成刀下亡魂,你说我敢不敢,你以为自己做的事没人看到吗,”姜霓手上一用力,四公主脸上被压出一个红印,“我只要告诉父皇,说我是一时冲动,父皇若是知道你是如此狠毒之人,可会帮你?” 姜霓缓缓勾出一个笑容,幽幽道:“再说了,六皇兄一定会帮我求情的,以父皇现在对他的愧疚,你说,我会不会有事。” 四公主这才害怕起来,眼前的姜霓,好像地狱中爬出来索命的厉鬼,她相信,姜霓真的敢在她脸上划上一刀。 “七妹妹,对…对不起,”四公主双腿发软,几乎要站不住,哆哆嗦嗦道,“你别这样,有话好好说,别划我的脸。” “你现在知道害怕了,”姜霓冷笑道,“不过破个相,你就怕成这样,怎么,你的容貌重要,别人的性命就不是命吗?” “七妹妹,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四公主声音带上哭腔,“只要你不要划我的脸,你让我怎样我都愿意。” 姜霓盯着她的眼睛,“我问你,我和你到底有什么仇怨,你三番两次地针对我就算了,今天还不惜对我下死手。” 四公主眼中冒出怨愤与不甘的情绪,“我不喜欢你,你分走了父皇的宠爱,所有人都偏心你,你不就长得好看吗,我不服气。” “还有子越哥哥,一定是你水性杨花勾引他,他才会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为了你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 姜霓抬手又给了她一个耳光,冷声道:“满嘴污秽,我和裴晏只是师兄妹,我们之间清清白白,岂容你信口雌黄,诬人名节。” 四公主这回是敢怒不敢言,垂着眼皮掩去眸中的恨意。 “你喜欢我也罢,讨厌我也罢,总之,往后离我远一些,不然下次我可不会这么轻易就算了。” 姜霓放下簪子,转身离去。 突然,她又回过头来,漫不经心道:“像你这种人,连我都耻于和你为伍,更何况我师兄。” 最后一句话仿佛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四公主再也站不住,跌在了地上。 守在外头的婢女干着急地听着里面的争吵,但又不敢进去,待七公主走后,彩云连忙匆匆忙忙地跑了进去,见四公主一脸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吓了一跳。 “公主,你没事吧。”彩云将四公主扶到塌上。 四公主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泄愤似的扇了彩云一耳光,伏在枕上,大哭起来。 彩云不敢出声,低着头跪在她旁边。 碧梧见姜霓出来,也担心地迎了上去:“公主,你没有吃亏吧。” 姜霓斜了她一眼,道:“你看我像吃亏的样子吗?” 碧梧狗腿道:“公主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能让你吃亏的人还没出生呢!” 姜霓噗嗤一声笑了,她甩了甩因太过用力而发麻的手心,脸皮倒挺厚的。 姜绫就是个外强中干,欺软怕硬的草包,一吓唬就露出里头的稻草。 其实她当然不敢真的将她毁容,毕竟她没有真的出事,若她真的这么做了,不定得吃亏。 今天应该也算是把姜绫给吓住了,短时间内,姜绫应该不会再来找她的麻烦了。 这厢裴晏院子中,姜霓前脚刚走,后脚随从就来禀报道:“世子,大公子来看你了。” 裴晏笑容淡了下来:“请大哥进来吧。” 裴卓是燕王长子,侧妃白氏的儿子,自幼便在边关的军营中长大。 虽没有裴晏这般惊为天人的长相,却也是一派的气宇轩昂,仪表堂堂。 裴晏不咸不淡地寒暄道:“大哥怎么来了?” 裴卓道:“我听闻你受伤了,过来看看你,怎么样,可严重?” 裴卓眼里的关切不似作假,他和燕王一样,是典型的军人,严肃稳重。 裴晏不喜裴卓的母亲白氏,因此一直刻意与他保持距离。 但裴卓神经大条,一直没有察觉,只当是两人相处时间太少才导致关系并不亲厚,对此,裴晏乐见其成。 裴晏淡淡道:“多谢大哥关心,一点小伤罢了。” 裴卓笑道:“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我关心你也是应该的。” 裴晏向来巧舌如簧,和谁都能掰扯上个几句,但唯有两人,在他们面前,他的舌头就像失灵似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两个人,一个是裴卓,另一个,是燕王。 就在他绞尽脑汁地想该怎么客气地送走眼前之人时,燕王走了进来。 裴晏心道,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两人一起行礼:“父亲。” “嗯,”燕王点点头,示意他们起来,“泽安也在。” 裴卓道:“我也才刚到,过来看看子越。” 裴晏问道:“您前来有何事?” 燕王哼了一声,说道:“我不过来,你难道还会去拜见我吗?” 裴晏眼皮都没抬一下,“您军务繁忙,我怕打扰您。” “行了,你总有理由,”燕王道,“你祖母身体如何?” 裴晏:“很好。” 燕王又问道:“你…你学业如何?” 裴晏:“尚可。” 一问一答,仿佛例行公事一般。 裴卓笑道:“父亲,子越谦虚了,子越才华横溢,金陵谁人不知。” “凡事要戒骄戒躁,不可志得意满,你成日里心浮气躁,是该好好收收心了。”燕王眼里露出一丝欣慰,面上依然面无表情。 裴晏眼角带走一丝讽笑,他很想反问一句,说得你很了解我一样。 今日实在太累了,裴晏不想再做无谓的争吵,一言不发地立在原地。 裴卓见气氛有些尴尬,打圆场道:“父亲,子越受伤了,要说话回府后有的是机会,先让子越好好歇息吧。” 燕王皱眉道:“你受伤了,伤在哪了,伤得可重?” 裴晏心中倏地软了一下,说道:“我没事,已经上过药了。” “军中治疗刀剑伤很有一套,我等下派人给你送些伤药,”燕王顿了顿,又道,“你自幼娇惯,又吃不了什么苦,以后在习武一事上也要多加上心才是。” 裴晏心中又冷了下去,终于不耐道:“您戎马倥偬,我这点破事,就不劳您操心了。” 燕王一拍桌子,板着脸道:“谁教你的出言无状,随意顶撞长辈。” 裴晏冷笑一声,“反正您是没教过我,怎么,您前来就是为了教训我,逞一下父亲的威风么?” 他说到“父亲”二字时特地加重了语气。 燕王怒火已经到了喉间,被这两个字硬生生地浇灭了,这些年间,对这个孩子他大抵还是有些亏欠的。 “罢了,我还有军务要忙,你好好休息吧。”燕王硬邦邦地甩下这句离去。 燕王走后,裴卓叹了口气,头疼道:“子越,父亲他一直都挺挂念的,他只是不太会表达,你也收收自己的脾气,有什么事说不开。” 裴晏不为所动,“大哥,我累了。” 裴卓知道他在送客,笑道:“那你好好休息,刚才之事别放在心上。” 房间终于清净了下来,裴晏眉间的烦躁却久久不散,他做不出摔东西泄愤这种掉价的事,一股气憋在心里,不上也不下。 不知不觉间,裴晏走到了姜霓院子外,他停下脚步,凝视着紧闭着的房门。 经历这些乌七八央的事,小狐狸的心情想必也不好吧,他自己心情不好时,还会喝些酒解解闷,她又不喝酒,她心情不好时,会做些什么呢? 程铭见裴晏久久不动,好心地出声提示道:“世子,卫公子的院子还没到呢,这是七公主的院子。” 裴晏:“废话,我还能不知道吗?” 程铭摸了摸鼻子,不明白自己怎么又遭训了,他说错了什么吗,这世子的样子也不像是想进去的样子,再说了,大晚上得去姑娘家闺房像什么话。 还没等他腹诽完,裴晏已经往前走了一段距离,程铭连忙跟了上去。 “呦,子越,你怎么来了,”卫长捷笑嘻嘻道,“大晚上的,这是要和我共度良宵吗?” 裴晏懒得和他贫嘴,丢了一坛酒给他,自顾自地找了个空坐了下来,丝毫没有作为客人的自觉。 卫长捷接过酒,坐在他对面,“你受伤了,不宜饮酒。” 裴晏道:“少婆婆妈妈的,不喝算了。” “喝,怎么不喝,”卫长捷灌了一口酒,爽朗道:“好酒。” 喝了点酒,裴晏眼神有些迷离,“怀清,我们认识有多久了?” 卫长捷想了想,“少说也有七八年了,你今个是怎么了,子越,你平日里可不是个伤春悲秋的人。” 裴晏长眉一挑:“原来这么久了,过了年,咱们就十七了,以后你有什么想法?” 卫长捷一皱眉:“说到这个就烦人,我家老爷子你也知道,一心想让我和我哥一样,考取功名,我就不明白了,从商有什么不好,他辛苦一辈子打下的家业,以后谁来守?” 虽然本朝没有对商人的种种限制,但士农工商的观念持续了千百年,在不少人眼中,商人就是个低贱行业。 卫长捷又叹了口气,“今日这一出,我更不想去考那什么劳什子的功名了,还是赚钱好啊。” 裴晏噗嗤一笑:“月满则亏,静嫔娘娘宠冠六宫,你大哥又正得器重,你爹不会不明白这个理的,不过是想帮你选一条他自认为最好的路吧,你若执意如此,他想来也不会威逼你的。” “希望如此吧,”卫长捷突然想道,“你是不是见过王爷了。” 裴晏没有否认,算是默认了,卫长捷恍然大悟,难怪他今个这么不对劲。 “不是我说,你家那档子事,也实在是说不清,不过也都是上辈子的恩怨了,子越,你也想开一些。” 裴晏道:“你也觉得,我应该和他父慈子孝吗?” “那倒没有,”卫长捷摇头道,“这些事放谁身上不膈应,旁人怎好说道,你是我好友,我不想你和自己过不去。” “说实话,我还真没放在心上,我像是和自己过不去的人吗?”裴晏展颜一笑,眉眼在烛光下尽显风流。 卫长捷险些被晃花了眼,腹诽道,难怪这厮烂桃花那么多。 他眨了眨眼:“我是劝解不了你了,七公主伶牙俐齿又善解人意,要不,请七公主一起过来饮酒说话。” 裴晏脸上表情明晃晃地在说——你有病吧。 卫长捷直白道:“心仪你的姑娘这么多,我从未见过你对哪个姑娘这么上心紧张过。” 裴晏皱眉道:“你在说些什么,她年纪还小,心思澄净,公主虽是我师妹,但和我亲妹妹也没有什么分别。” 卫长捷捂住脸。 有了燕王当年的教训,大长公主防微杜渐,裴晏身边清一色地全是小厮,连只母蚊子也没,难怪于此道上如此不开窍。 罢了罢了,各人有各人的机缘,卫长捷也不说破,当局者迷,迟早他能明白自己的心。 “来,干了这杯!” 诀别 今生我们是朋友,愿来世成为知己。 翌日,拾掇完毕后,大部队启程返回金陵,这来回的心境,可谓是天差地别。 康王谋反一事传回金陵,掀起了轩然大波,元和帝派人围了康王府,康王妃与小郡主饮鸩自尽,太后听闻后一病不起,朝野上下人心惶惶,个个夹紧尾巴做人,连秦淮河边上的花柳街都冷清上不少,生怕触了元和帝的霉头。 元和帝下令将康王一脉全部贬为庶人,成年男子斩首,女子充入教坊,看在太后的面上,赐了康王父子毒酒,给他们留了个全尸。 刑部大牢。 裴晏跟随狱卒走过深长的甬道,来到了最里边的牢房。 暗牢不见天日,两侧铁门漆黑似洞,只有火把上晃荡的火光彰显出一丝活气。 狱卒点头哈腰道:“世子,就是这了,您有话慢慢说。” 裴晏赏了他一些银两让他去买酒吃,狱卒笑得牙不见眼,愈发恭敬道:“世子,此人乃是要犯,恕小人不能给您开门,小人就在那给您守着,您话说完了知会小人一声就行了。” 康王世子听到动静转身,眼睛一亮:“子越。” 裴晏很难将眼前双眼凹陷,脏兮兮的人和印象中的康王世子联系在一起,就在不久前,他还是锦衣玉带,举手投足间意气风发的公子哥。 今是昨非,他张了张口,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康王世子笑道:“没想到临死前,你还会来看我,我果然没有交错你这个朋友。” 他还记得小的时候,裴晏天资聪颖,极受先生喜欢,他那会性格腼腆,不爱说话,他们这南辕北辙的性子能玩在一起也属实不易。 那时候宗室子弟中恰好有一群无破坏不搞,让爹娘和先生俱头疼不已的熊孩子,大家那时年纪都不大,没什么尊卑的概念,这群熊孩子的眼中钉有两个,一个是先生的心头肉,好学生裴晏,一个是性格腼腆好欺负的他。 裴晏真的从小就很聪明,在被几个熊孩子捉弄过后当下没有声张,私下却找到了他,使了几个计让这群熊孩子吃尽了苦头,几回过后,这群熊孩子便再也不敢来招惹他们。 他明明这么聪明,怎的这关头来看他,不怕惹人猜忌么? 想到这,康王世子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 此时此景,多说无益,裴晏为他斟了一杯酒,“这是醉香楼的桃花酿,我知道你喜欢饮茶,不喜喝酒,但这里没法泡茶,只好给你带了酒,我便“以酒代茶”敬你一杯。” 康王世子接过酒,一饮而下,“子越,成王败寇,天意如此,我没什么不甘愿的,今生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机会看看我大梁的大好山河,以后你替我看看吧,有你送我最后一程,此生足矣。” 裴晏又敬了他一杯,轻声道:“不管怎样,我们都是朋友,来生,不要生在这帝王之家了。” “一定不了,”康王世子笑弯的眼角闪出泪花,“今生我们是朋友,愿来世成为知己。” 两人又喝了几杯酒,裴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方心情复杂地离去。 他刚回到燕王府,下人便上前来告知他说燕王让他回来后先到书房一趟。 吱呀一声,书房的门被推开,“父亲,您找我何事?” 燕王抬眸:“你去看了康王世子?” 裴晏道:“是,相交一场,他也不过是受了康王的连累。” 燕王点了点头,没有提出异议,“年关将近,我们这次回来,过了年才会回去。” 裴晏微微诧异:“这是陛下的意思?” 燕王“嗯”了一声,露出一丝愧疚,“今年能好好陪你祖母过一个年了,这些年还好有你代为父在你祖母身边尽孝。” 裴晏微笑道:“您是为了保卫大梁边疆的百姓,祖母说过与有荣焉。” 燕王冷肃的面容缓和下来,“今天我去拜访了你老师,和他谈了一下你,孟大人建议你明年下场考试,你意下如何?” 裴晏一挑眉,若有所思道:“我也正有此意,老师他还和您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燕王轻咳一声,“你要是有什么想去的衙门,可以和我说一声。” 燕王完全没考虑裴晏能否一次就考中。 裴晏觉得有些好笑,燕王大概从来没有这么光明正大地把“你要不要走个后门”挂在嘴边。 “这倒是没有,都是为百姓做事,在哪不都一样。” 燕王有些恍惚,他们父子俩似乎很久没有这样心平气和地谈过话了。 他趁机说道:“白氏怎么说也算是你的长辈,她既然回来了,你合该也要去拜会一下她。” 裴晏冷笑一声,“你让我去拜会一个妾室,她也配。” 燕王脸色一凝,斥道:“混账,狂悖之语。” 他揉了揉眉心,“我们家没有嫡庶之分,你和泽安都是一样的。” 裴晏淡然道:“这是自然,但在府中,我的长辈也只有两位。” 一位是大长公主,燕王也勉强算一个。 燕王耐着性子道:“我想你是对白氏有些误会,白氏她在边关时也常常念着你,临行前还特地亲手给你做了一套衣裳,她是希望可以多多亲近你的,又怕你不领情。” “你年纪也不小了,还没定亲,先成家后立业,你母亲早逝,白氏她心思细腻,我让她帮忙给你相看相看。” 裴晏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听不出异常,“此事是您自己想到的,还是白侧妃提的。” 燕王看着几乎和他一样高的裴晏,笑道:“白氏心细,她若不说我竟疏忽了,说来你大哥的亲事早就定下了,你也该抓紧才是。” 裴晏眸色忽地一凉,先前她暗派刺客之事他还没找她算账,才刚回来就不安生,敢把主意打在他的亲事上,俨然以燕王府女主人自居,真是打量他这么好性么。 裴晏嘴角勾出一抹冷笑:“您先让她把自己的家事给操心好再说,有一个叫白丰茂的人,日日在金陵吃喝嫖赌,不久前强抢民女,逼良为妾,那姑娘的家人告到京兆尹府上,白丰茂自称是您的小舅子,那京兆尹府的杨大人信以为真,想要卖您一个面子,便把这个案子压了下去,不做受理,这件事,您知道吗?” 燕王的脸色沉了下来,皱眉道:“岂有此理,我并不知此事,是何人敢假冒燕王的名头?” “后来我查了查,是您那位心地善良的白侧妃的堂弟,”裴晏悠悠道,“他仗着燕王府的名义狐假虎威,胡作非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您那位白侧妃不会不知道吧。” 燕王道:“她常年在边关,肯定也是被蒙在鼓里的,这与她无关,这件事我会处理。” “不用您处理,白丰茂他人早就在京兆尹府的大牢里了,”裴晏脸色凝了下来,不想再和眼前这个眼瞎心盲的男人多谈,冷声道:“燕王爷,您听清楚了,我的亲事自有祖母做主,不用旁人操心,包括你。” 裴晏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地刺道:“您当年对我母亲无意,还娶了她,平白耽误她一生,您放心,我一定不会重蹈您的覆辙。” 啪的一声,一个茶盏碎在裴晏脚边。 燕王脸色终于变了,指着他勃然道:“逆子,你当真以为有你祖母护着你,我就不敢教训你了吗?” 裴晏眼皮动都没动一下,“哦,那您想怎样,上家法吗?” 燕王抬起手,裴晏满含讽刺地看着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和他母亲如出一辙,只是王妃性子温婉,不曾有过这样冷傲和倔强的眼神。 燕王的手悬半空,终究是没有落下去,他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被气得不轻,指着门口粗声道:“滚,给我滚出去。” 裴晏还懒得在这待着,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燕王府占地很广,亭台轩榭,假山楼阁,湖泊花卉,该有的一样不少,偌大一个王府,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裴晏猛然觉得,这里似乎突然没了他的容身之地。 鹤云堂。 大长公主冷淡道:“跪下。” 燕王二话不说地跪了下来:“母亲息怒,儿子若有什么做错之事,你尽管责骂,别气坏了身子。” 大长公主冷哼道,“王爷的官威都甩到家里来,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母亲么,我哪敢责骂你?” 燕王:“儿子惶恐,母亲这话何意?” 大长公主啜了一口热茶,“好好的你又责骂阿晏做什么。” 他就知道是因为裴晏,燕王苦笑道:“母亲,您太宠着子越了,这孩子目无尊长,无法无天,若不好好管教一下,越发不像样了。” 大长公主手中的茶盏重重地一放,“阿晏哪有你说的这么不堪,他是我一手带大的,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会不知道么?” “母亲,儿子管教他也是为了他好。” 大长公主轻叹了一口气,“阿晏比你强多了。” 燕王无奈道:“母亲说得是。” 大长公主淡淡道:“阿晏幼时你不管他,以后他的事你也少管,你要再不分青红皂白地对他大呼小叫,你就给我滚出去住。” “是,母亲,”燕王略带自嘲道,“以后子越的事,儿子不会再插手,都由母亲做主。” 大长公主似是不想再看见他,挥了挥手:“出去吧,看见你就心烦。” “儿子告退。” 燕王走后,崔嬷嬷上前为大长公主换掉了那杯冷掉的茶,安慰道:“公主,您别生气了,王爷还是关心世子的,只是这些年来他和世子误会颇深,又受了小人的挑拨,才会如此,以后他定能明白过来。” “谈何容易,白氏这么多年小动作不断,那个傻子也没看出来,”大长公主摇了摇头,“阿晏面上看着好说话,成天没个正形的,其实啊,他心思最是冷静通透,心里头指不定怎么想呢。” 崔嬷嬷道:“既然如此,公主可要出手收拾一下白氏。” “白氏虽不是个好的,但阿卓品性还算纯良,”大长公主沉吟道,“看在他的面子上,也不能轻易妄动白氏,不然岂非弄得家宅不宁。” “不过,她的手再敢伸到阿晏头上,本宫一定亲手剁了她的爪子。” 年关 以后你找夫婿可得擦亮双眼,知道没有 腊月,天渐渐冷了下来,雪粒子也在不知不觉间扬扬洒落,一夜之间,金陵城银装素裹,当真应了那句“瑞雪兆丰年”。 再素净的雪也掩不住金陵的繁华与浓厚的年儿味,宫廷内苑早就忙活起来,处处挂起了大红色的灯笼。 今年妃位以上的嫔妃以下没了俩,四妃空缺,元和帝和皇后商量着补了两个上来,所以丽嫔升了丽妃,静嫔升了静妃。 丽嫔封妃便罢了,毕竟她是宫里的老人了,所出的四公主也马上就要及笄了,但静嫔进宫不过几年,双十年华就封了妃,真可谓是圣眷正浓,羡煞旁人。 皇后一寻思,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宫中嫔妃们的位份也多年没变过了,干脆趁着喜庆日子把大家的位份都晋一晋,元和帝正想冲冲今年的晦气,大手一挥便答应了。 于是乎, 五公主的母妃陈婕妤晋了昭仪。 沈蕴宜摇身一变成了容嫔,沈蕴宜一年之内升了两个位份,这个速度也让后宫众人酸得不行。 唉,没办法,羡慕不来的,谁让人家养了个好女儿,能得陛下青眼相待。 同时,大皇子被封了齐王,明年和太子一道入朝听政,六皇子虽然年纪没到,因着淑妃的缘故,也被封了睿王。 玉芙宫。 四公主边吃着水果边抱怨道:“娘,姜霓那样欺侮于我,你现在已经位列妃位,怎么还不帮我好好教训一下她。” 丽妃不紧不慢道:“来日方长,不急。” 四公主扁嘴道:“你总是说不急,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再等下去父皇心中就只剩下那个小贱人了。” 丽妃抿唇道:“你今日的功课写了吗?” 四公主小声道:“还…还没。” 丽妃拧眉道:“那还不快去。” 四公主嘟囔道:“太学都已经放假了,你还让我每天都做功课。” 丽妃没好气道:“谁让你没人家聪明,还不要多努力一下。” 四公主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走开了。 丽妃叹了一口气,“这孩子真不让人省心。” “娘娘,你为什么要瞒着公主。” 丽妃淡淡道:“阿绫她性子冲动,想什么全挂在脸上,本宫怕她露馅,反正那七公主也得意不了多久了,等到时候再告诉她也一样,对了,嫂嫂那边准备好了吗?” “娘娘放心,夫人那边已经妥当了。” “那便好。”丽妃嘴角浮起一丝冷意。 阿绫从六峰山回来后,就哭着向她说了自己被姜霓打的事,后来又连着做了好几日的噩梦,看到女儿这个样,她整个心都揪了起来,又气又恨,她千宠万宠的娇女儿,竟然这样给别人欺负,她岂能咽下这口气。 要毁了一个未及笄的小姑娘,还不容易么。 除夕夜,金陵城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欢声笑语,宫里同往年一般,举办了宫宴。 燕王府难得齐全地来赴宴,大长公主深居简出,往年都只是裴晏一人进宫。 齐全是齐全了,裴晏觉得比往年还更没滋味了。 燕王难得在金陵过个年,元和帝十分高兴,又是赐酒又是赐菜的。 皇帝都如此看重燕王,臣子们也不会干瞪着没有表示,时不时就来敬个酒,拉会家常,将裴卓与裴晏大夸特夸。 白氏虽然不是正室,但也是有品级的命妇,燕王妃死后十几年来燕王身边仅有她一个人,和正妃也没什么区别,女眷这边不少夫人都乐意与她攀谈。 白氏的容貌并非倾国倾城那一挂的,但面相极有亲和力,谈吐温和又不失爽朗,很快就博得了一众贵夫人的好感。 裴晏冷眼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只觉得和大殿中的喧闹格格不入,他下意识地往姜霓的方向看去,却发现她的席位上空空如也。 小狐狸这是又跑到哪躲懒去了? 裴晏边腹诽,边悄无声息地离开大殿。 空中飘着细碎的雪粒子,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月光雪光交织,分不清哪个更皎洁一些。金陵城的雪,和金陵城一般,都是绵绵软软的。 裴晏循着梅香,走过游廊,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少女清凌凌的说话声。 “公主,世间真的有“年”这种凶兽吗?” “当然没有,这只是民间的传说。” “那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个故事?” “为了告诉你一个道理呀!” “我明白了,你是想告诉我人们要团结一心战胜困难吧。” “不,我只是想告诉你过年要放爆竹。” “……公主你又捉弄奴婢!” “哈哈哈哈哈” 裴晏的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姜霓正和碧梧堆着雪人,突然感到背后被雪团子砸了一下。 是哪个小兔崽子! 她一转身,就见裴晏穿着雪白大氅,笑意吟吟地站在檐廊下。 “爆竹没有,“暴雪”师妹可要?” “师兄,新年快乐,”姜霓咧嘴笑道,“你怎么也没在宫宴?” 姜霓披着一件红色的狐皮大氅,整张脸埋在兜帽里,面容愈发显得精致。 裴晏走了下来,脸上的笑意更甚了:“宫宴太过沉闷,一出来就碰上了你,看来咱们真是心有灵犀,你在做什么?” “堆雪人呀,看不出来吗?” 裴晏看着眼前丑不拉几的四不像,嘴角微微抽搐,哂笑道:“你这堆的是雪人还是雪怪” 碧梧看着梅花树下一高一低的两人,很识趣地退下了。 姜霓撇嘴道:“切,有本事你来试试啊。” “那你看好了。” 裴晏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皑皑的白雪在他手中似乎都显得格外的好看。 没过多久,一个憨态可掬的雪娃娃就出现在她的视线当中,姜霓不由惊叹出声,兴致勃勃地给雪娃娃镶上果核和胡萝卜当作眼睛和嘴巴,在它脖子上围了一条大红色的围巾。 她坐在檐廊下,满意地看着眼前的杰作,笑道:“师兄,你也太厉害了,见你这么熟练的样子,想必没少玩雪吧。”” 裴晏想起幼时最喜欢的季节就是冬天,尤其是下了雪后,整个冬季都不会无聊,但他当然不会承认这点。 “这种孩子喜欢的玩意,我怎么会喜欢玩,”裴晏大言不惭道,“我这是天赋异禀,无师自通。” 姜霓嘁了一声,对他的厚脸皮无言以对。 姜霓惋惜道:“雪娃娃这么好看,可惜太阳出来后就要化了。” 裴晏毫不在意道:“天下无不散筵席,何况一个雪人,化了就化了,有什么好可惜的,大不了明年冬天再堆一个就是了。” 姜霓认真道:“明年堆的雪人就不是今年这个了。” “师兄,彩云易散,琉璃易脆,你这么聪明,应该明白没有什么比过好当下更为重要。” 裴晏怔愣了一下,敢情小狐狸绕了半天是为了安慰自己。 姜霓心思敏锐,当然能察觉到他这段时间的心情郁郁,也隐约猜到多半和燕王有关,但这是裴晏的家事,她不好多做置喙,只好拐弯抹角地表达自己的劝慰。 以裴晏的七窍玲珑,想必能明白她的意思。 裴晏懒懒道:“有话就直说,别和朝堂上那群乌贼一样,一肚子墨水,弯弯绕绕的。” 姜霓:“……”是她错了,这货根本不懂何为闻弦音而知雅意。 尽管如此,姜霓还是小心措辞道:“燕王爷是不是待你不太好,其实这没什么关系的,我父皇待我也没多好。” 裴晏失笑道:“他啊,对我应该算很好了吧” 可不是吗,他那样一个说一不二的男人,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军中主帅,尽管每次都被他气个半死,但每次被气到极点时还是会硬生生地憋回怒火,没把他怎么样,最多不过骂几声“混账”,“逆子”,这对他来说,也属实不容易。 “不过,”裴晏话锋一转,“他对我母亲不好。” 姜霓讶然道:“燕王妃?”她似乎从没听裴晏提过自己的母亲。 裴晏眼睫微垂,“你想听听我母亲生前的事吗?” “你不用说了,当我没问好了。”姜霓没有揭人伤疤的爱好。 “一些陈年旧事,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没事,听听吧,”裴晏声线醇厚,像是浮在半空之中,“我母亲生得极美,她当年可是冠绝金陵的大美人……” 就这样,姜霓从他口中听到了一出极其狗血的恩怨情仇。 燕王妃名叫萧玥,她的父亲是老燕王的副将,萧玥尚在襁褓时她父亲就牺牲了,临死将妻女托付给了老燕王,老燕王十分哀痛,从此把萧玥母女看作是自己的责任,于是便为当时尚是世子的燕王与萧玥定了亲。 萧玥长大后,出落得愈发漂亮,郎才女貌,这本该是一对天作之合。 可惜,在感情上,不是容貌登对就能合拍的。 眼看两人年龄就要到了,可以谈婚论嫁了,但是,当时燕王已有了心仪之人,是一个青梅竹马的远房表妹,名叫白棠。 燕王想要和萧玥退婚,老燕王是个做出承诺,就算刀子架在脖子上也绝不改口的人,他觉得此举是背信弃义,愧对兄弟,死不同意。 老燕王当时还旁敲侧击地问过萧玥,问她是否愿意嫁给燕王,萧玥当时并不知道燕王已有心仪之人,答的是愿意。 如此一来,老燕王更加不同意退婚一事,一气之下甚至对燕王说,若是他敢退婚,就断绝父子关系。 燕王痛苦之下,只好放弃白棠,选择成亲。 白棠也是个气性烈的,眼见燕王背信弃义,和她人成亲,伤心之下在燕王和萧玥的大婚之日在自尽而亡。 燕王在行军打战上多谋善断,但在感情上,却是优柔寡断,他觉得对不起白棠,又明知此事与萧玥无关,但又过不了自己心里这关,做不到与萧玥举案齐眉,甚至看到萧玥就会想到死去的白棠。 他痛苦万分,无法面对萧玥,不着痕迹地疏离她。 萧玥是个很善良的人,知道这件事后也没怪燕王,反而觉得是因为自己才让一个无辜的姑娘丧命,她知道燕王不喜欢自己,便主动给他纳妾。 如今的白侧妃就是白棠的庶妹,两人生得有五六分相似。 从此以后,萧玥与燕王隔着一层去不掉的膜,过上了相敬如宾的日子。其实在萧玥的心中,是喜欢燕王的,两人走到这一步,也实在是天意弄人。 萧玥生下裴晏后,身体就一直不好,在裴晏四岁那年薨逝。 老燕王和大长公主本意是想让萧玥有个好的归宿,没想到竟造成她年纪轻轻就郁郁而亡,也十分后悔,因此对裴晏也十分偏爱。 姜霓咋舌,半天说不出话来。 燕王妃去世多年,燕王身边只有白侧妃一人,她一直以为,白侧妃是燕王的真爱,没想到只是个替身。 尽管姜霓心中不停告诉自己,不能用现代人的思维来评判古人,还是忍不住觉得燕王在感情上完全就是个渣男。 “那…那你怪他吗?” 裴晏轻笑道:“此事都过去十多年了,我早就不纠结了。”再说了,他有何资格说“怪”,也没资格替他母亲说原谅。 他幼时,燕王似乎总是刻意忽视他,几乎对他不闻不问,他那时不知道原因,也恨过他。 他那时心气高,脾气又倔,燕王不待见他,他就非要惹他生气,燕王刻意忽视他,他偏要高调到让燕王没法不注意到他,他记忆不错,过目成诵,连皇上都对他赞不绝口,很快神童之名就传遍整个金陵。 他现在想起这些事都觉得当时的自己真是幼稚至及,后来他知道了母亲的事,还是不能释怀,甚至觉得燕王就是个懦夫。 再后来,他外出游学,行至北疆,亲眼见到边疆的将士远离亲人,整日在黄沙当中守边护国,亲眼见到燕王的治军严明,在将士们的心中,燕王是值得追随的主帅,在边疆的百姓的心中,只要有燕王在一日,就一日不用担心蛮族入侵。 他才恍然觉得,自己的父亲似乎不是他刻板印象里没有担当的懦夫,但和他冷言冷语习惯了,他似乎学不会该怎么和他正常相处了。 姜霓看向裴晏,他的长睫上,挂着一颗小小的雪粒子,幽深的眸中泛着深浅不一的光,竟比那缠绵的月光雪光还要迷离上两分,眼尾微翘,在这夜色的笼罩下,朦朦胧胧中似乎多了几分孤独和萧索。 姜霓蓦然觉得,这才是裴晏真正的样子吧。 裴晏察觉到姜霓的目光,突然转过头,对着她语重心长道:“小师妹啊,师兄和你说了这么多,你就一点感想也没有么?” 姜霓莫名其妙道:“我要有什么感想?” “当然是以后你找夫婿可得擦亮双眼,知道没有,”裴晏挑眉道,“不然你全当故事听了不成。” 姜霓漠然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裴晏满意地笑道:“你明白就好,孺子可教也!” 姜霓:“……” 裴晏拂去她大氅上的积雪,眯着眼笑道:“你出来玩了这么久,快回去吧,不然别人该觉得奇怪了。” 姜霓突然有些迷茫,刚才的萧索和孤独,似乎只是她的错觉。 出来是有一会儿功夫了,姜霓怕沈蕴宜着急,和他道个别后起身离开了。 回到大殿,宴会还在继续,姜霓却没看到沈蕴宜的身影。 除夕宴 不要脸之人不约而同地心术不正。 姜霓往四周望了一圈,大殿喧腾依旧,却没唯独不见沈蕴宜的身影,姜霓微微皱了皱眉。 一个宫女神色慌张地从殿外走进来,看到姜霓,眼中一喜,疾步朝她走来,“公主,你可回来了,娘娘方才突然不舒服,现在正在附近的宫殿歇息。” 姜霓一听就急了,连忙问道:“入夏,母妃她现在怎么样了,怎么会突然不舒服,请太医了吗?” 这个叫入夏的宫女,是内府新分配到棠梨殿的宫女,她平日里勤快机灵,现在已经升为了二等宫女。 入夏面带焦急,“奴婢也不太清楚,方才娘娘突然肚子疼,腊雪姐姐现下在照顾娘娘,让奴婢带公主过去。” 肚子疼,难道是吃坏了肚子,不应该呀,宫宴的菜肴怎么可能会不新鲜,会不会是中毒? 想到这种可能,姜霓心中更加着急了,“你快带我过去。” 入夏又道:“娘娘的衣服脏了,碧梧姐姐能不能回宫里去取一套衣裳回来。” 碧梧心中也着急,一听立马答应了,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姜霓跟着入夏穿过了一条长廊,入夏指着前面的小径道:“公主,从这里走过去就到了。” “嗯,我们快走吧。”姜霓脸色凝重道。 “哎呀。”姜霓下阶梯时不小心滑了一下。 入夏连忙扶住她,说道:“公主小心,雪天地滑,你别急,马上就到了。” “我没事。”姜霓松开了她的手,掌心的银针触手生温。 入夏走了两步,突然觉得身子一麻,整个人似乎动弹不得。 姜霓轻轻地笑了一声,推了她一下,入夏顺势倒在地上。 地上盖着一层厚厚的雪,入夏虽然并未感觉到疼痛,心却凉了半截。 公主是什么时候发现她的不对劲? 同样的招式,姜霓如何会上当第二次。 姜霓缓缓地蹲在她面前,轻轻地挑起了她的下巴,眼眸微凉道:“说吧,是谁让你引我过去的,引我过去干什么,棠梨殿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吗?” 明明她的声音很轻柔,入夏却觉得比雪意还要寒人,让人不由自主地头皮发麻。 她支吾道:“奴…奴婢该死。” 姜霓没说话,幽幽地打量着她。 入夏眸光一颤,“是丽妃娘娘命奴婢将公主引到此处,她并未告知奴婢原因。” “奴婢的姐姐被分到了丽妃娘娘的宫中,丽妃娘娘威胁奴婢说,若奴婢不肯听她的话,就打死奴婢的姐姐。” 入夏眼泪簌簌流下,“奴婢狼心狗肺,对不住公主。” 设宴厅中,白氏正与承恩候府的张夫人相谈甚欢。 仔细一看,张夫人还有些心神不宁。 张夫人抿了抿唇,“白姐姐,我这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不妥。” 白氏握了握她的手,笑道:“我与妹妹相交几十年了,妹妹还信不过我吗,你且放心好了。” 张夫人犹豫地点了点头,想起了不久前白氏和她说的话。 她与白氏在闺中时就是密友,那日,她带着女儿张绮兰到燕王府去拜会白氏。 白氏一见张绮兰就喜欢得紧,她当时玩笑一句说:“不然姐姐把这孩子聘了去,让绮兰日日伺候你。” 谁知白氏一听竟然十分欢喜,说是大公子裴卓的亲事王爷已经定了下来,问她世子裴晏如何。 承恩候府虽然也是老牌世家,但近几年来没落得厉害,几乎只剩下了一个空壳子侯府,张夫人虽然很想要这门亲事,但她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裴晏是何人,怎么可能会愿意娶他们家的姑娘。 白氏听了她的话,笑着说这不是问题,当即给她想了一个计策,让裴晏不得不娶绮兰。 张夫人听完白氏的想法后觉得十分冒险,本来不想答应,但白氏说的话又让她拒绝不了。 “妹妹,绮兰嫁到燕王府是绝对吃不了亏的,她一嫁进来,那就是我燕王府的世子妃,一品诰命夫人,我也会把她当亲女儿看待。” “再说了,修哥儿如今也大了,以侯府如今的境况,怕是在仕途上帮不上什么忙,但世子就不一样了,以世子之才,将来在朝堂上必能大有作为,绮兰嫁给世子,那修哥儿就是世子唯一的小舅子,世子到时候提携一二,修哥儿何愁不能平步青云呢。” 张夫人阖了阖眼,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下定了决心,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过了这村儿就没这店儿,说不定,这天大的好事就落到了他们家。 白氏心中,也不像面上那样平静。 有大长公主在,她就永远不会被扶正,虽然她知道王爷不过是看在姐姐的面上,才对她另眼相待的,但她不在乎。 当年萧玥就压在她的头上,如今萧玥的儿子又压了她儿子一头,叫她如何能甘心。 她没办法无声无息地除掉裴晏,但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定下一门如虎添翼的好亲事。 承恩候府这种空心枕头是她千挑万选出来的人家,张氏是她闺中的姐妹,张绮兰脑子不聪明,性子又不强,好拿捏得很。 裴晏被设计娶张绮兰,婚后必然不会待她好,到时候她再给张绮兰点甜头,她必会对她言听计从。 裴晏防谁也防不住枕边人,到时候再对付他,就容易得多了。 白氏嘴角不可闻地浮起一丝冷意,她余光瞥见了透气回来的裴晏,“妹妹你瞧,世子回来了。” 裴晏正准备回到自己的席位上,就听见白氏唤住了他。 “世子,”白氏轻柔柔道,“这是承恩候夫人,她的女儿绮兰幼时还和你一道玩过,你还记得吗?” 裴晏抬了抬眼皮,淡淡道:“不记得。” 白氏也不在意他态度冷淡,笑意盈盈道:“这么多年了,记不得也不妨事,张夫人正和我夸你的,你就来了,你过来敬一杯夫人可好。” 裴晏冷冷地看着她,白氏似乎看不懂眼色一样,亲自给他倒了一杯酒,笑着递到他面前。 此时已经有人将目光投到了这边,裴晏想着家丑不可外扬,还是接过来和张夫人喝了一杯。 张夫人笑道:“世子当真是龙章凤姿,我家的孩子要是能有世子的一半我就心满意足了。” 她转头对张绮兰道:“绮兰,你还不快过来敬世子一杯酒。” 张绮兰瞬间红了脸,端起酒杯,期期艾艾道:“世子,绮兰敬你一杯,祝你新的一年学业有成,诸事顺利。” 裴晏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眉,“多谢。”还是饮了这杯酒。 这一幕落在四公主眼里,可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俊逸少年温柔地看着娇俏的少女,少女含情脉脉地低下头。 她原本看到裴晏回来很是高兴,想过去和他和喝一杯酒,没想到被人捷足先登了,她的脸垮了下来,看着张绮兰不悦道:“那个人是谁?” 宫女答道:“好像是承恩候府的张小姐。” 姜霓也就算了,一个破落侯府也敢觊觎她的子越哥哥,四公主心中忿忿地想到,她不能把姜霓怎样,还收拾不了一个破落户的小姐么。 裴晏饮完这杯酒,不想再和白氏多言,刚一转身,一个端着酒水的小太监撞了上来,他躲闪不及,酒水尽数洒在了他身上。 小太监脸一白,跪下道:“奴才该死,请世子恕罪。” 这时,边上一个总管打扮的太监连忙走了过来,对着那小太监劈头盖脸地骂道:“狗奴才,大过年的,眼睛长哪里去了,一点酒水都端不住。” 裴晏垂眸看了一眼脏污的锦袍,出声道:“算了,我没事,你别怪他了。” 大太监“哎呦”了一声,堆笑道:“世子真是宽厚仁慈,大人有大量,狗东西,还不快谢恩。” 小太监砰砰地磕了几个头,“奴才多谢世子。” 白氏站了起来,关切道:“这天寒地冻的,世子可别着凉了,快去换身衣裳吧。” 大太监一拍脑门,掐着声音道:“瞧奴才这脑子,竟忘了这茬,侧妃说得对,奴才带世子到附近的宫殿去换身衣裳。” 裴晏点了点头,和大太监朝外走去。 白氏给张夫人使了一个眼色。 张夫人会意地点了点头,对着张绮兰小声地说道:“绮兰,你去跟着世子,看看世子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张绮兰一愣,嗫嚅道:“娘,世子是去换衣裳,男女授受不亲,我…我如何能帮忙。” 张夫人温声道:“娘知道你心仪裴世子,你若愿意嫁给他,就跟上去,你就只有这一个机会,娘也不逼你,你可要想清楚了。” 张绮兰看着张夫人的神色,又看了看白侧妃,好像明白了什么,她双手紧紧地握着,咬了咬牙,起身走了出去。 白氏看着张绮兰远去的背影,端起酒杯挡住嘴角的弧度。 张绮兰捂着心口深吸了一口气,远远地缀在裴晏身后。 突然她的背后被人拍了一下,她吓了一大跳,回过头,一个青衣宫女面无表情道:“张小姐,我们公主叫你过去说话。” 张绮兰扭头一看,边上的亭子果然坐着一个华服少女。 “臣女张绮兰见过四公主,不知公主召臣女何事?” 四公主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眼,这长得也不怎么样嘛。 四公主冷傲道:“你一个人在外面干什么?” 张绮兰:“回公主,臣女觉得气闷,所以出来透透气。” 四公主冷哼了一声:“胡说八道,你明明是在跟着子越哥哥,还敢欺瞒本公主,快说,你到底要做什么?” 张绮兰心中一咯噔,面色顿时惨白下来,“我,我……” 一更 前路漫漫,任重道远啊。 丽妃,果然不出姜霓所料,除了她们,她也没和谁结过仇。 自从在六峰山的行宫中打了四公主后,她就一直等着玉芙宫的人来找她麻烦。 没想到这么长时间过去了,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差点以为四公主转性了,没想到还是狗改不了吃屎。 丽妃不愧浸淫宫闱多年,倒是比她女儿能忍一些。 只不过她不明白,丽妃既然有精力来设计她,为何不多花一些时间教导一下自己那缺心眼的女儿。 不远处的宫殿掩映在夜色中,月光打在屋顶的琉璃瓦上,清清泠泠,影影绰绰。 纸糊的纱窗上透出点点烛光,在冰天雪地中煞是温暖,殊不知,里头是怎样的龙潭虎穴。 有细碎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伴随着风声传来,有人往这来了。 姜霓连忙把入夏拖到树后,往她嘴里塞了个帕子不让她出声。 大太监一脸诌媚地笑道:“世子,就在前头了。” “唔。”裴晏的步子有些踉跄。 大太监扶住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世子可是喝醉了?” “不过两杯酒,如何能醉?”裴晏吐字不清道。 大太监松了一口气,了然地笑道:“许是今天的酒有些烈,世子等会在里头休息一会吧,不急着回宫宴。” 裴晏脚步越发虚浮了,走着走着突然倒在地上,大太监忙上前察看,见他呼吸均匀,似乎是睡着了。 “这药是有多强,这么快就睡着了,”大太监嘀咕道,“真是的,到前头再睡不成么。” 大太监想要把裴晏抬到前头的宫殿里,手刚一碰到裴晏,就见原本睡着的人睁开双眼,漂亮的眸子倒映着他的人头。 裴晏眼神清明,一点都不像喝醉的样子。 “世……” 他刚张口,裴晏就已经起身一掌劈到他的脖颈上。 姜霓躲在树后,听不清那头的声音,又不敢探出头去看,生怕被来人发现。 只听那头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消失无声。 人这是已经走了吗? 姜霓小心地探出身子地往那张望了一眼,夜色太黑,她也看不清什么,只依稀看见地上好像躺着一个人。 她思忖了一番,决定过去看一眼,突然肩膀被人按住,一股阴冷从后背溢出。 姜霓缓缓转过头,她揉了揉眼睛,心下一松,讶然道:“师兄,怎么是你,不会吱一声吗,人吓人,吓死人知道吗?” 裴晏额角突突作响,“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你不是回殿里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 姜霓叹了一口气,指着一旁地上的入夏道:“这就小孩没娘,说来话长了。” 裴晏看了一眼面如土色的入夏,感叹道:“今儿是什么日子,什么牛鬼蛇虫,妖魔鬼怪都出动了。” 裴晏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的,姜霓联想到刚才看到的情景,瞬间了然于心。 啧,裴晏这是也被人算计了么。 好巧不巧,怎么都选在了前头的凌逸宫。 姜霓突然有些期待这两窝狗撞在一起会产生什么样的化学反应,“师兄,我们过去看看,那宫里到底有什么古怪。” 裴晏听着她唯恐天下不乱的语气,无奈地笑了笑。 凌逸宫位置较偏,少有人来,最适合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裴晏带着她从后面翻了进来,轻手轻脚地走到窗旁,借着没关紧的窗缝,依稀窥见了殿内的情景。 殿中烛火昏黄,明明灭灭,火盆噼里啪啦地响着,一个宝蓝华服的公子眼神迷离地卧在塌上,一旁的小桌子上还摆放着几个酒壶。 借着昏黄的烛光,姜霓看清了此人的长相。 她认得他,这是礼部尚书的幼孙,丽妃的亲侄子——陈浩轩,一个人模狗样的败类,仗着出身为非作歹的声色之徒。 姜霓眼中闪过冷色,原来丽妃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正盘算着该怎样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裴晏忽然“嘘”了一声,拉着她蹲了下来。 吱呀一声,殿门被推开,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啊——”一声尖叫划破夜空。 凌逸宫外,一个宫人悄然离去。 这是四公主的声音,她怎么会在这? 丽妃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自作自受,这下可好了,还省得她再费心思去想该如何应对此事。 想必这里马上就要有人过来了,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姜霓和裴晏对视了一眼,皆明白了各自心中所想。 皇后带着后宫嫔妃和一干命妇赶到时,就看到这样荒唐的一幕。 红烛暖帐,氤氲着暧昧的气息,层层帷幔里,两个身影叠在一起。 皇后原本正领着女眷去赏烟花,突然有宫人来禀报说凌逸宫附近出现了歹人,似乎有人被劫持。 哪里来的歹人,这分明是一对露水鸳鸯。 皇后气得嘴唇发抖:“何人敢在此秽乱宫闱,来人,给本宫把他们拖出来。” 人群中窃窃私语,张夫人埋怨地看向白氏,明明说好的此事只让燕王知道,必定不会坏了绮兰的闺誉,现下为何会闹得这么大,她的绮兰以后还怎么做人。 白氏心中也有些紧张,她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怎么会演变成这样一个局面。 虽然她已经做得很干净了,但万一皇后下令彻查,难保不会查到些蛛丝马迹。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却出乎两人的意料,里面的那两人,竟然不是裴晏和张绮兰。 “阿绫,你怎么在这。” 丽妃眼前一黑,差点晕了过去,她重重地咬了咬舌尖,又清醒了过来。 陈浩轩衣衫半开,一副神志不清的样子,四公主罗裳凌乱,发髻散乱,双眼红肿。 丽妃的尖叫让她回过了神来,其实她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原本是跟着裴晏过来的,为什么在里面的会是陈浩轩? 陈浩轩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看到她就上来扯她的衣裙。 四公主看着殿内乌泱泱的人群,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母妃,我是被陷害的,是陈浩轩这个畜生,他欺负我。” 丽妃上来抱住她,轻轻地抚着她的背,“没事,没事,娘一定会为你讨一个公道。” 丽妃没来得及想是哪里出了差错,哭着对皇后道:“皇后娘娘,这摆明了是有人陷害阿绫和浩轩,求皇后娘娘为阿绫做主。” 皇后也头疼异常,此事牵扯到皇家公主,闹得这么大,众目睽睽之下怎么压得住,真是让皇家蒙羞。 她是后宫之主,今日的除夕宴也是她一手操办,竟然出了这种事,少不得要给陛下留下一个办事不力的印象。 皇后看着徐贵妃满脸幸灾乐祸的表情就气不打一处来,“丽妃,你倒是说说看,是何人陷害她?” 丽妃恨恨道:“是七公主,皇后娘娘,七公主和阿绫向来不和,这件事很多人都是知道的,她方才就不在殿内,现在也不在这里,一定是她所为。” “丽妃娘娘,你是在叫我吗?” 丽妃循着声音望去,外头又飘起了小雪,姜霓披着红色大氅,手上握着一个精巧的缠枝莲手炉,端立在门口,清灵娇柔,美得像一幅仕女图。 丽妃感受到怀中的女儿瑟瑟发抖,如此强烈鲜明的对比让她愈发失去理智,她恶狠狠地盯着她,吼道:“是你,是你对不对,你小小年纪,好狠毒的心思。” 姜霓无辜道:“丽妃娘娘,你在说什么,什么是我,四姐姐这是怎么了?” 一句话恰好扎在丽妃心上,丽妃脸色更加狰狞了。 “你少在那给装傻充愣。” “丽妃,你给本宫住嘴,”皇后转向姜霓,声音缓和下来,“小七,你方才去哪了,和谁在一起?” “七妹妹方才和我在一起,”三公主从姜霓身后走了进来,“见过皇后娘娘,方才七妹妹和我在梅苑。” “是的,娘娘,刚才我陪三姐姐踏雪寻梅去了,梅苑的梅花开得可好了,”姜霓清甜一笑,“我还在梅苑堆了一个雪人,回去时听说有烟花可以看,匆忙赶来,怎么大家都跑到这里来了。” 活脱脱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皇后看向丽妃,沉声道:“丽妃,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本宫倒想知道,小四她好好的,怎么会跑到这里来,还有陈浩轩,他又如何会在这?” 此时陈浩轩已经被侍卫一盆水泼醒,他跪在地上,茫然地看着气质出尘的姜霓,姜霓却一个眼神都没丢给他。 他也在太学读书,当然也认识这位聪慧漂亮的七公主,他虽然好色,却从来不敢肖想七公主。 不久前姑姑让人传话给他,问他愿不愿意娶七公主为妻,他当然欣喜若狂地答应了。 到底是陈夫人反应得快,她上前跪拜道:“皇后娘娘,此事确实是个误会,四公主和浩轩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一时冲动,才会做出这种糊涂事,请皇后娘娘看在他们年轻不懂事的份上,饶过这两个孩子吧。” 丽妃不可置信地看向陈夫人:“嫂嫂,你……” 她旋即明白陈夫人心中所想,以陈浩轩的名声,也没有好人家会把女儿嫁给他,左右都是娶公主,哪个不是一样。 皇后看向丽妃,淡淡道:“是这样吗?” 丽妃哑然道:“臣妾……” 一瞬间,她心中闪过千百种念头,她这个侄儿是怎么样的人,她是清楚的,纨绔好色,听说,在床|事上,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特殊癖好,这些年,玩死了不少姑娘,都被偷偷压了下来。 把阿绫嫁给他,不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吗? 但她要怎么解释这件事,难道承认她原本是想要设计姜霓的吗,陈浩轩等的人,其实是姜霓。 这当然是万万不能承认的,但这件事被这么多人撞见,捂也捂不住,明日一早必会传得沸沸扬扬,有头有脸的人家也必定不愿尚阿绫! 丽妃权衡一番利弊,心下一横,答道:“回娘娘,臣妾嫂嫂说的不错,让娘娘见笑了,臣妾本来想等阿绫及笄后再请陛下赐婚。” 四公主瞪大眼睛:“娘,我不嫁,我死都不会嫁给陈浩轩的。” “住嘴。”丽妃让宫人把四公主带了下去,只觉得整颗心都在滴血。 静妃冷眼旁观了一会,轻笑着开口道:“丽妃这前言不搭后语的,改口改得当真快,那先前为何空口白牙胡乱攀扯七公主,是打量着她不在场,好把脏水往她身上泼吗?” 丽妃厌恶地看了一眼静妃那年轻貌美的面容,心中暗骂了一声贱人,和姜霓一样讨人厌的东西。 她抬眸看向皇后,见皇后正冷冷地看着她,在等她一个解释,丽妃硬写头皮道:“皇后娘娘,方才臣妾失言了,臣妾一时昏了头,没想清楚就胡言乱语,请皇后娘娘恕罪。” 静妃继续轻飘飘地搭腔道:“丽妃是不是应该向七公主也赔礼道歉,你胡乱冤枉的人可是她,这样的道理我家阿沅才三岁都懂,丽妃不会不明白吧。” 姜霓连忙摆手,惶恐道:“丽妃娘娘是长辈,一时说错话也不打紧的,小七不会计较的。” 丽妃差点又晕过去,这两人一唱一和,明里暗里地挤兑她,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味,说得是她仗着年纪大欺负一个小姑娘似的。 的确,在场之人都是这样想的。 皇后看了一眼乖巧站立的姜霓,当然看得出此事必有蹊跷,多半是丽妃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她此刻有些庆幸,姜霓不是皇子,不然太子又要多了个强有力的对手。 皇后轻咳一声:“丽妃,静妃说得是,没有依据就胡乱攀扯她人,你进宫这么多年了,还不懂规矩吗?” 丽妃敛眸道:“皇后娘娘教训得是,臣妾回去后就备礼向七公主道歉。” 皇后点了点头,“既然误会解开了,此事大家便不许再多言了,他们原本就是表兄妹,亲上加亲,这样一来倒是件好事,本宫会禀明陛下,为他们二人赐婚。” 陈夫人一番谢恩,在场的个个都是人精,也都明白皇后话外之意,纷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嘴上说着恭喜,很快便揭过了此事。 姜霓给静妃投了一个感激的目光,静妃微笑地对她微微点了个头。 接下来的时间里,姜霓心不在焉地跟随众人一起看完了烟花,回到棠梨殿后,也久久不能入眠。 宫宴这事,完全是丽妃母女自作自受,她不会抱有任何同情。 但此事也提醒了她一直不愿去想之事——嫁人。 过了年她便十四了,随时可能被皇帝一封圣旨,下嫁给哪个不认识的勋贵子弟,而她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 不要完全不知道对方品性如何,就算是对方人品端方,是个正人君子,她也不想嫁。 今日四公主和陈浩轩“私会”一事,当时在场之人几乎都在鄙夷四公主,而陈浩轩同样作为当事人,就跟没事人一样。 这样普遍的认知,尽管姜霓已经习以为常,还是让她难受不已,为何女子总是要处于弱势一方,明明女子都可以读书了,却还是不能选择自己的命运。 其实,太学的大对数贵女们读书,不过是想塑造一个知书达理的形象,增加自己嫁人的筹码,说到底,还是为了嫁个好人家。 守夜的银杏听到她翻来覆去的动静,走了进来,轻声道:“公主,你是不是不舒服,怎么不睡觉?” 姜霓闷闷道:“没有,睡不着而已,银杏,我想问你个问题。” 银杏道:“公主要问奴婢什么?” 姜霓犹豫了一下,“你想读书吗?” 银杏笑了,“公主开什么玩笑,奴婢一个下人,书岂是奴婢读的,奴婢也读不来。” 姜霓坐了起来,径直说道:“我没有开玩笑,没有人天生就会读书的,如果你想念书,我就教你。” 银杏见她是认真的,摇了摇头,正色道:“奴婢不想,读书对奴婢而言,并无用处,奴婢也不是读书的料。” 姜霓似是不甘心,继续说道:“就算不为别的,读书也是改变命运最好的方式,宫女到了年纪就可以放出宫,你有想过,自己以后想做些什么吗?” 银杏瞪着圆圆的眼睛,“公主,奴婢不想出宫,奴婢想一直待在你身边。” 姜霓见她误会自己的意思,忙道:“我不是要赶你走的意思,我只是希望,每个人都可以有选择人生的权利,我帮不了所有人,但你是我身边人,我至少可以帮到你。” 银杏心下一暖,“公主,我知道你是为了奴婢好,但奴婢现在真的很满意了,这里很好,大家都待奴婢很好。” “奴婢家里穷,哥哥娶不起媳妇,奴婢爹娘就把奴婢卖到了宫里,奴婢从前在家里的时候,做的活计比这里累多了。”她自嘲地笑了一声,“说实话,奴婢的爹娘还没有公主待奴婢好。” 姜霓看着头顶银红色帘幔上的花纹,有片刻出神,像银杏这样的女子,世间应当还有千千万吧。 “以前奴婢听老人说,人要知足,不可太过贪心,现在奴婢只盼着,公主将来能够嫁个好人家,”银杏说道这,不由笑道,“如今公主才名在外,奴婢的愿望一定能够实现。” 姜霓磨了磨牙,“我努力读书,又不是为了这个,我就非得嫁人,才能体现自己的价值不成,我怎么就不能建功立业了。” “建功立业那是男子该干的事呀,”银杏愈发不解了,“公主想这么多做什么,时候不早了,明儿一早,还要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拜早年呢。” “我知道了,你也快去休息吧。”姜霓卷过被子,把头埋了进去。 她突然福至心灵,路都是人走出来,不试试怎么知道。 要达到真正的男女平等,那是不可能的,就算在她生活过的前世,还存在职场歧视呢。 最重要的便是改变人们心目中这种“女子本就不如男子”的观念,尤其是女子本身,如此一来,才能渐渐地提高女子的地位。 前路漫漫,任重道远啊。 二更 世间有道千万条,多少人穷其一生都只是碌碌而为。 姜霓辗转半宿,方进入睡眠,闭上眼没多久,就被叫了起来前去梳妆换衣。 新年参拜皇后,可耽误不得。 整装一番后,姜霓和沈蕴宜一块到了坤宁宫,后宫众嫔妃,皇子公主都在,难得这么齐全。 元和帝也在皇后宫里,大家给皇帝皇后拜了个早年,说了些吉祥话,一群人一起去了太后的宫里拜见太后。 四公主本想称病不来,但大年初一就称病未免太过晦气。 她眼神空洞,脸上厚厚的脂粉也掩不住眼底的乌青,倒像是真的病了似的。 丽妃怨毒的目光时不时剜向姜霓,但她都当做没看见。 倒是六皇子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不动声色地移到姜霓身边,挡住丽妃的视线。 短短月余,六皇子宛如脱胎换骨一般,眉间不再是淑妃刚过世时的阴郁之色,取而代之的是坚毅和沉稳之色,唯有黑润的眼眸可以窥见一丝从前的欢脱。 大人总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快些长大,但一夜之间便长大成人,又不免让人心疼。 元和帝大抵是这样的,这段时间他越来越宠六皇子,其实内心里也是希望他能回到从前年少无忧的时光吧。 在太后宫中略坐了一会,大家便可以各自散去了,姜霓把六皇子拉到了棠梨殿,一起过年。 六皇子如今已经封王了,明年就要在宫外建府,这一年来,除了华清宫,他最经常来的地儿,就是棠梨殿,这里虽不是宫中最富丽堂皇的殿宇,却是最温馨舒适的宫殿。 现在内务府已经不敢再克扣棠梨殿的东西了,但六皇子还记得第一次来棠梨殿时这里的简陋,他百感交集,原来一年的时间,人和物都在变化。 大过年的也无事可做,碧梧提议道:“六殿下,我们一块来打麻将吧。” 不用说,这肯定又是姜霓“发明”的玩意儿。 六皇子疑惑道:“麻将是何物?” 碧梧献宝似的搬出一堆方方块块,“六殿下,这很好玩的,奴婢来教您规则。” 六皇子听完规则,跃跃欲试道:“这么简单,好,快来一局。” 银杏笑道:“殿下若是输了,可得罚钱。” 六皇子扬眉道:“笑话,本皇子怎么可能会输。” 事实说明,话不能说太满,碧梧和银杏这两老江湖,连姜霓有时都玩不过她俩,六皇子就是来当散财童子的。 姜霓捂嘴笑道:“六皇兄新年第一天就行善事,这下好了,这俩丫头的压岁钱,我都不用再给了。” 碧梧忙道:“这可不行,公主说过要给我们一个大红包的,可别想赖账。” 银杏接话道:“就是就是,也不知道是谁说的,赖皮是小狗。” “得了,就你们有理,我给还不行吗,”姜霓耸了耸肩,“嘿,打量我好性儿是吧。” 她们知道姜霓不过是在说笑,也不害怕,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 几人正在兴头上,这时,宫人来报,静妃带着八公主前来串门。 八公主还没进门,就满院子“姐姐,姐姐”地叫了起来, 因着八公主经常吵嚷地要来找姜霓,静妃和沈蕴宜也逐渐熟了起来,这两人虽然年岁有些差距,但脾性还挺相投的,沈蕴宜也喜欢和静妃相处,两人颇有些忘年交的意味。 静妃把八公主扔给姜霓,和沈蕴宜说话去了。 总不能带着个奶娃娃一块打麻将,姜霓让人把麻将收了下去,让人端上点心,丢了几个布娃娃给八公主玩。 八公主这孩子倒是不难带,熟了以后,她就是个小话痨,不用你费心哄她,她就能自顾自地说一大堆话。 八公主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物件,笑嘻嘻地捧到她面前,“七姐姐,快看,小兔子,是不是和你之前送给阿沅的那只小白兔很像。” 姜霓拿起来仔细端详一番,这物件倒真是精巧极了,兔子是用汉白玉雕成的,玉石莹白,没有一丝杂质,这雕工委实不错,栩栩如生,尤其是那对眼睛,似乎是用红宝石镶嵌上去的。 八公主美滋滋道:“这是小舅舅送阿沅的新年礼物。” 她口中的小舅舅,就是卫长捷。 姜霓心中感叹道,卫家不愧为坊间传闻的江南首富,当真是财大气粗,送给一个孩子玩的物件,都这么费时费工费钱。 姜霓把兔子还给八公主,笑道:“嗯,是很漂亮,你小舅舅对你可真好。” 八公主扑闪着葡萄似的眼眸,“七姐姐,前几天母妃教阿沅读书时,阿沅读到了一句话叫做来而不往非礼也,姐姐送了阿沅一只小白兔,阿沅今天也把这个兔子送给你。” 嚯,这俩东西的价值可不能比,姜霓虽然没觉得自己是个厚道人,但也不至于去占一个奶娃娃的便宜。 姜霓忍着笑道:“你既然读书了,那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君子不夺人所好”,阿沅喜欢的物件,我怎么会要呢?” 八公主歪着脑袋想了一会,“没听过,姐姐快收下吧,阿沅那里还有好多小动物,有小脑虎,小猴子,小狗……”八公主掰着手指数道。 姜霓摸了摸她的头,和她耳语了两句。 八公主点了点头,“蹬蹬蹬”地跑到了六皇子那。 六皇子正半躺在塌上和碧梧说话,就见原本缠着小七的八公主跑了过来,抬着脑袋看着他。 六皇子一愣,“你要干嘛?” 八公主指了指软塌,伸开短短的手臂,“哥哥抱阿沅上去好不好。” 六皇子的嘴角抽了抽,僵硬地把她抱了上来。 八公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哥哥,你给阿沅讲故事吧。” “讲故事?”六皇子头疼道,“讲什么故事,我不会讲故事。” 八公主撇嘴道:“哥哥骗人,七姐姐说你知道的故事可多了,比她还多。” 六皇子的目光瞥向姜霓,见她正歪在椅子上看话本,他心中怀疑道,这家伙不会是故意把这个小娃娃支给他的吧。 六皇子看着八公主期待的眼神,叹了口气,搜肠刮肚磕磕绊绊地拼凑了个完整的故事出来,好在八公主也没嫌弃他,很认真地听完了。 六皇子想起了之前姜霓讲话本故事时的流畅和有趣,嘴角不禁浮起一丝微笑。 八公主把那只小兔子塞到六皇子手中,“谢谢哥哥讲的故事,这是阿沅送给哥哥的新年礼物。” 六皇子感受到手心白玉的温润,怔愣了片刻。 八公主“啪嗒”一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哥哥收了阿沅的礼物,以后要多给阿沅讲故事哦。” 六皇子哭笑不得地擦了一把脸上湿漉漉的口水,下意识地看向姜霓,只见她一脸促狭地冲他眨了眨眼,他心下突然一阵动容,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原本以为,母妃不在了,这会是他最孤单难捱的一个年,其实,也不比往年差。 转眼间到了午时,不久前姜霓刚让内务府按照她的图纸打造了一个铜锅,还没用过,正好今日人多热闹,索性也不分什么主子奴才的,大家一起坐一块儿吃个火锅。 准备好新鲜的食材,想吃什么自己动手下锅涮。 汤底浓白清香,蘸酱鲜美,这吃法又格外新鲜,一顿饭下来,全身都暖烘烘的,不可谓不是宾主尽欢。 八公主到底还小,用过饭后没多久就困了,静妃便顺势告辞了,把她抱了回去。 姜霓和六皇子到了书房,她丢了一本话本子给六皇子解闷,“这可是竹若先生新出的话本,他的笔力真是越来越好了。” 六皇子随手翻了翻,“是不错,可惜我马上就要看不到这么精彩的话本子了。” 姜霓抬起头看向他,“什么意思,这是为什么?” 六皇子一脸淡然,“开春后,我便要离开金陵了。” “离开金陵?”姜霓眸光微动,“你要去哪里?” “我要进军营,”六皇子浅笑道,“我自幼就习武练剑,若不好好利用一番,岂不浪费,母妃在天之灵,想必也是希望我能做出一番成就。” 姜霓微微睁大眼睛,“那父皇同意了吗?” “我已经和父皇说过了,”六皇子隐隐露出向往的神色,“我原本想随燕王到北疆,但北疆太过遥远,父皇不同意,所以我打算进入浙江水师,在浙江水陆提督傅大人手底下训练学习。” 世间有道千万条,多少人穷其一生都只是碌碌而为,六皇子能够找到自己喜欢的道路,姜霓也很替他高兴。 她倒是不担心会有危险,毕竟六皇子是龙子,那提督傅大人想必也不敢给他指派什么危险任务。 “六皇兄,你曾经和我说过,你想做个侠客,但是千百个侠客都比不上一个好将军,”姜霓由衷地说道,“我相信日后你一定可以成为一个顶天立地,护国安民的大将军。” 六皇子咧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大不大将军的,我倒无所谓,当个小兵一样能保境安民,不过有你这句话,我肯定要努力一把。” 姜霓恍然,再次从六皇子身上看到了那年少的意气风发,纯粹而炽烈。 自宫宴结束后,白氏就一直忐忑不安,战战兢兢的,生怕自己的所作所为被发现。 那天张绮兰被四公主拦下后,被她下令跪在雪地里跪了大半个时辰,回到家后就病了,张夫人也没再来找过她,她去信也没回。 裴晏那边也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她完全看不出一点端倪。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了好几天,白氏便真的以为那日的差错只是个意外,裴晏他什么都不知道。 燕王府,鹤云堂。 众人如往常般给大长公主请完安准备离开。 大长公主:“不忙着离开,我还有些事想说。” 燕王道:“母亲有何事请说。” 大长公主给崔嬷嬷使了个眼色,崔嬷嬷会意,点了点头退了下去。 白氏看着大长公主平静的面容,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白氏,你跪下。” 燕王微微蹙了一下眉,“母亲,这…” 白氏跪了下来,“大长公主,妾若是有什么做错的,请您责罚?” 大长公主懒得看她的惺惺作态,沉声道:“本宫年纪大了,但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白氏惶恐道:“妾不知,请您明示。”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大长公主漠然道,“人心不足蛇吞象,这些年来燕王府也没亏欠过你,你倒还不满足,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子越下手。” 白氏脸色一白,嗫嚅道:“妾…妾冤枉,妾怎么敢对世子做什么。” 燕王道:“母亲,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他下意识地看向裴晏,就见裴晏转开目光,似是不屑和他对视。 大长公主冷笑道:“你看子越做什么,莫非是觉得是子越挑唆了我什么?” 燕王忙道:“儿子不是这个意思。” “你看着就知道了,本宫可是拿证据说话。” 说话间,崔嬷嬷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男子,一进来就低着头扑通跪在地上。 崔嬷嬷交了几封信件到燕王手上。 燕王越看越震惊,里面桩桩件件,有借燕王府势力给自己的母家行方便的做的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还有买通宫里太监给裴晏下药,甚至还有先前派刺客刺杀裴晏之事。 地上跪着的人此时也开口把白氏吩咐他们做的事给一五一十地吐了出来。 燕王看到最后,手都在发抖,他把信件甩在白氏跟前,沉声道:“这些是真的吗?” 白氏捡起信件,脸色愈发青白,好些都是她的亲书,可是她不是烧掉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燕王身上的气势威严冷肃,白氏不敢和他对视,哆嗦道:“我…不,王爷,你相信我,妾身是冤枉的。” 燕王一开始还不信,但人证物证俱在,加上白氏的反应,由不得他不信。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他这一辈子,都在感情上优柔寡断,没想到末了连枕边人似乎都从未认识过。 燕王犹自在巨大的震撼中摇摆不定,裴卓就已愤怒地开口道:“娘,你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下三滥的事,你从小是怎么教我的,你教我要做个光明磊落的人,可你自己呢?” “子越是我弟弟,我以后还有何颜面见他。” 白氏终于露出悔意,留下泪水,“阿卓,不是这样的,娘都是为了你好!” 大长公主打断道:“够了,阿晏,你说说看,该怎么办?” 裴晏神色淡淡道:“国有国法,白侧妃□□,是为触犯国法,报官吧。” 大长公主:“这样也好,我燕王府也容不下这样心肠歹毒的妇人。” 白氏愣在了原地,突然哭着以头抢地道:“大长公主,王爷,我知道错了,世子,我给你磕头,你想要我怎样都行,但看在阿卓和燕王府的颜面上求你不要报官,报官的话,阿卓以后可怎么做人。” 白氏额头上瞬间青肿一片,发丝凌乱,眼神红肿,好不凄凉,和方才端庄大方的贵妇判若两人。 看到她这个样子,裴晏却没感到高兴,只觉得没来由地厌烦,“祖母,此事还是由您做主吧,我累了,先告退了。” 最后,大长公主看在裴卓的面子上,还是给白氏留了一分面子,下令将她关进家庙。 燕王和大长公主说了很久的话,谁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下人们看到燕王出来时,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程铭:“世子,王爷还站在院外。” 裴晏漫不经心道:“他想站,就让他站着呗,我有拦着他不让他进来吗,难道还要我去请他进来不成?” 尾音的上扬却暴露了他的的烦躁。 旁观者清,虽然这么多年来王爷和世子见面就掐,程铭看得清清楚楚,他能感觉到,王爷是在乎世子的,世子也是在意王爷的。 他是个直白的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解世子,有几句话叫什么来着,那什么剪不断,理还乱。 要是七公主在就好了,她一定会有办法的,程铭心中如是想到。 最后,裴晏还是受不了有个人杵在自己的院子外,走了出去,燕王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神情,只是嘴唇的颤抖,显露出此刻心情的不平静。 其实平时白氏的所作所为也不是毫无破绽,但燕王从未怀疑过她,也没往这方面想,如今真相揭开,燕王也不是傻的,以往觉得奇怪的事和她不经意的话语现在想来都十分可疑,仔细一思量就能明白。 裴晏语气淡然地问道:“您有什么事吗?” “没,也没什么事,”燕王下定决心般,正色道,“子越,这些年,为父一直欠你个道歉,今天,正式和你说个对不住。” 对不起,幼年对你的忽视,对不起,长大后对你的不信任。 “你也不必原谅我,”他自嘲道,“我确实不是个称职的丈夫和父亲。” 说完后他好像轻松了很多一般转身离去。 其实这句话这些年他一直就憋在心中,他是个懦夫,一直在逃避当年的事,以为逃避就能当作没发生过。 其实,当年的白棠和萧玥,哪个他都对不住,还有现在的子越,越逃避越错啊,他突然间彻彻底底地想明白了。 裴晏怔怔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五皇子 皇宫当中都是卧虎藏龙之辈吗? 天气回暖,道边的雪渐渐化了,大伙儿又回到了按部就班的生活当中,官员上朝应卯,百姓为新一年的生计奔波。 国子监尚未开学,姜霓在宫中已经开始百无聊赖起来。 一开春,六皇子就过来和她辞别,准备离京,临行前还和她大大吐槽了一番,说元和帝竟然还给他派了一位翰林学士随侍左右,叮嘱他在历练之余也不要把功课落下。 六皇子简直要吐血三升,没想到最后他还是逃不过受力分析,方程几何,之乎者也…… 霓毫不客气地嘲笑了他一番后,给他塞了一本她近来参与编撰的最新刊印的《五年科举,三年模拟》,六皇子离开时,脸色都是黑的。 早春寒意尚在,午后,晴空袅娜,鸟雀呼晴,八公主兴冲冲拉着姜霓一起出去放风筝。 随着风筝线的拉长,纸鸢越飞越高,直至长空,精致的纸鸢在空中一摇一晃的,八公主也在底下开心得摇头晃脑。 “往左一些,再往右边。”姜霓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饶有兴致地指挥着八公主东跑西跑。 正玩在兴头上,突然刮起一阵大风,风筝线毫无征兆地中断,那只纸鸢风筝也从空中直直地栽了下来。 “阿沅的小马!”八公主焦急地叫道 纸鸢掉落的方向似乎是不远处的竹林,宫人哄道:“公主,竹林那么大,一时半会的也找不着,公主先玩其他的纸鸢好不好。” 八公主的眼眶渐渐红了下来:“可是这是我最喜欢的纸鸢。” “阿沅,你别急,我去帮你找找看,”姜霓安慰道,“你这个纸鸢构造不好,在空中阻力大,到时候我给你做个能飞得更高的纸鸢。” 姜霓吩咐八公主的侍女看好她,和碧梧一起往竹林走去。 “碧梧,我去前面找,你往那边找找。” “是,公主。” 竹林十分幽静,大片的竹叶将天空分割成一块一块的,风吹竹林,沙沙作响,宛若一片绿涛碧浪。 姜霓看到前面有一个青竹环抱的亭子,走近一看,亭子中坐着一个背对着他的男子,正在提笔写着什么。 男子一身月白色长袍,背影清落,他面前摆放着一张桌子,姜霓眼尖地瞧见,八公主的那只纸鸢就摆在那张桌子的角落。 姜霓没有刻意放轻脚步,那男子听见动静,放下手中的笔,转过头来,竟是个极其俊秀的少年。 少年肤色很白,和姜霓白皙透亮的肤色不同,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白,他眼眸极黑,眉眼间透着一股极其冷峻的气质,看着就不好亲近。 少年见到来人,微微一愣,认了半天才道:“你是…姜霓。” 姜霓走到亭子中,这才发现这个少年坐着的不是普通的椅子,而是轮椅。 姜霓旋即明白了眼前之人是谁——叶贵妃所出的五皇子。 叶贵妃的父亲叶太傅是元和帝的老师,两人之间的情分非同一般。 姜霓听宫人说,五皇子幼时生了一场大病,而后双腿就不良于行了,据说他身体也很不好,三天两头地就会生病吃药,因此各种宫宴都不参加,也极少见外人。 所以姜霓来这这么长时间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神秘低调的病秧子五皇子。 姜霓觉得传闻着实有些夸张了,眼前之人面容虽然瘦削苍白,但也绝对没有到吹风就吐血的地步。 “五皇兄。”姜霓颔首,率先朝他打了个招呼。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但五皇子似乎是不懂这个道理,只见他不耐烦道:“有事快说,没事赶紧滚,别在我跟前碍眼。” 年纪轻轻的哪来这么大脾气,嫌血压太低是吧,姜霓心中腹诽道。 “五皇兄,那是八妹妹的纸鸢,我把它拿走了喽。”姜霓也不以为忤,心平气和地指着桌上的纸鸢道。 五皇子微微眯眼,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这是心太大还是城府太深,他都这样不客气了,竟没露出一点恼羞成怒的神色。 五皇子嗤笑道:“我就说呢,哪里来的风筝,还真是够闲的,拿去,赶紧走。” 我还不想多待嘞,姜霓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刚跨出脚步,五皇子声音突然变大,“站住,别过来。” 姜霓停住了脚步。 五皇子似乎也觉得自己反应过大了,抿了抿唇,抓起纸鸢扔在她的脚边。 姜霓微微地蹙了一下眉,弯腰捡起纸鸢。 她看了一眼五皇子坐着的轮椅,咽下了想要说的话,微微点了下头,“告辞。” 突然,一阵风猛然吹来,桌上没压紧的宣纸飘到了姜霓的脚边,她想到五皇子行动不便,便帮他捡了起来。 她不小心瞟了一眼上面的内容,脚步猛然一顿,石化在了原地。 五皇子还来得及出声阻止,就见姜霓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 姜霓瞥见,宣纸上开头写着——第一回×××,显然五皇子是在写话本子。 但让她震惊的不是这个,而是上面的署名,居然是大名鼎鼎的竹若先生。 竹若是目前话本界的新秀,以一本《狐妖列传》正式打响名声。 他写的话本,多为官场斗争,宫廷秘闻,鬼怪杂谈,语言风雅幽默,风格独树一帜,在一干老套的才子佳人中简直是一股清流。 她和六皇子都很喜欢竹若的话本,算是他的路人粉,不久前她还夸过竹若的笔力越发成熟了。 竹若的作品不像市面上的某些YY,他写的官场和宫廷还挺真实还原的,姜霓原本还猜测是哪个官员匿名写的。 没想到眼前这个坏脾气的少年当真是不可小觑,这简直是天才啊! 皇宫当中都是卧虎藏龙之辈吗? “你你你,”姜霓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你怎么会是竹若?” 这样猝不及防地爆马,五皇子显然也是晕乎乎的,他脸上染上一丝臊红,咬牙切齿道:“还不快还给我。” 姜霓一个激灵,连忙双手奉还他的手稿,“咳,您接着忙。” 五皇子用力地扯过手稿,恶声恶气道:“你要是敢把今日之事说出去,我就,我就……” “总之,我不会饶过你的,你最好闭紧嘴巴,听见没有。” 姜霓觉得有些好笑,这家伙放个狠话都不会。 她不敢露出笑意,怕眼前之人更加恼羞成怒。 姜霓战战兢兢,当即指天发誓道:“五皇兄,你放心好了,我一定守口如瓶,不,今日我什么都没看见。” 五皇子脸色稍霁,犹豫道:“你看过竹若写的话本?” 他说的是竹若,不是我。 姜霓心念一转,顿时明白了。 话本在后世被称为,好的是当之无愧的人类艺术瑰宝,创作也十分普遍。 而话本虽然现在在市面上很流行,却是被文人墨客所轻视的存在,诗词,赋作,策论才是正道,话本被称为粗俗的市井之作。 正经的官宦人家,都不许子女读这些乱七八糟的杂书。 这分明就是偏见,都是文学作品,干啥非得分个阳春白雪,下里巴人,怎么就上不得大雅之堂了。 姜霓笑嘻嘻的点了点头,“没错,实在佩服,五皇兄真是才华横溢,文思敏捷,那什么笔下惊天地,文章泣鬼神,说的就是你了。” 五皇子的脸色忽红忽青,心中泛起一阵奇异的感觉,既有被人撞破后的羞耻,又有得到认同的欣喜。 他轻轻地哼了一声,“没想到你一个读书人,堂堂孟大人的高徒,也会看这些不入流的玩意儿。” “五皇兄此言岔矣,能够为人民群众所喜闻乐见的作品就是好作品,”姜霓不赞同道,“好的作品不拘泥于形式,能够经得住历史的选择。” “你的话本在坊间可受欢迎了,可不要受了时人的影响。” 五皇子怔了一下,随即气呼呼道:“你哪来这么多废话,怎么还不走。” 姜霓搓了搓手,嘿嘿一笑,“五皇兄,等你写完这话本子后,看在我是你忠实拥趸的份上,能否先给我一睹为快。” 五皇子一噎,这厮不是心太大,也不是城府太深,而是脸皮太厚。 姜霓瞅了瞅他的脸色,轻咳了一声,“算了,不用了,我还是花钱买好了。” 五皇子的脸色更加不好了。 “五皇兄你加油,我就不打扰你了,我走啦。”姜霓笑眯眯地挥了挥手,拿着纸鸢满意地离去。 天才嘛,脾气怪一些,还是能宽容的。 姜霓把纸鸢还给了八公主,又陪她玩了一会,便回到了自己的宫殿,仍然忍不住想起五皇子的事。 碧梧见姜霓一回来就躺在塌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她正想叫姜霓起来吃饭,姜霓突然跳了起来,“我想到了!” 碧梧唬了一跳,“公主,你想到什么了?” 姜霓双眼亮晶晶的,“报纸,可以刊印报纸啊。” 碧梧傻眼,“抱子,什么抱子?”公主魔怔了吧。 姜霓脑中突然盘旋起一个想法。 男尊女卑的思想由来已久,根本就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她可以给一个人灌输“女子当自强,男女应平等”的思想,但世上那么多人,她不可能说服每个人,但报纸可以。 如果报纸可以在民众中广泛发行,那她就可以暗中“夹带私货”,潜移默化地影响大众。 这种报纸要在民众中发行,就要做到通俗易懂,不能都是佶屈聱牙的字眼,如果能有像五皇子这样的话本名家可以在上面连载文章,兼备娱乐性,此事就很有可行性。 像报纸这样能够引导民心和舆论的东西,肯定不能由私人发行,如果由官方发行的话,也更加可信,获得可刊登消息的渠道也更加广阔。 目前大梁活字印刷的运用已经十分普遍,技术上不是大问题,销量打开的话绝对有利可图。 但还存在着一个最大的问题,那就是该怎么说服元和帝支持此事,说服元和帝后她又该怎样争取此事的主办权。 报纸 没错,她就是要开启自由和民主的新风尚。 说做就做,姜霓饭也顾不得吃了,当即提笔写下详细章程,第二天就去谒见元和帝。 “报纸?”元和帝看着桌面上一沓宣纸,上面条理清晰地囊括了关于报纸的构想,发行方式及人员架构等内容。 “你这个想法倒挺有意思,但本朝一直设有邸报发布朝事,再设此报未免多此一举,再者市井小民大多无知,若由朝廷刊印发布时事,岂不是认同他们妄议朝政。” 姜霓不急不缓道:父皇,正是因为民众不懂才要教化,这也并非让民众妄议朝政,而是让他们了解时事。” “自来官员和百姓缺少沟通了解的渠道,才容易产生各种各样的误会,朝廷实施德政,百姓也不知道。” “民众对各种时事有一种天然的好奇性,自前朝来,民间一直都有各种小报的刊印和发行,这些小报不见得就准确可信。” “想比之下,官方发行的报纸可信度要高很多,若能大范围传播开来,先不说消息传播的速度大大提高,就是这盈利也是一大收入。” “朝廷还缺这点钱不成,”元和帝失笑道,“你这丫头,道理一套一套的,都察院的那帮御史加起来,估计都没你嘴皮子利索。” 姜霓嘻嘻一笑,“此乃利国利民之道,父皇乃是明君,儿臣才敢在您面前畅所欲言。” 元和帝故意板起脸,“你都这么说了,若是朕不答应,岂不成了利害不分的昏君了。” 姜霓不慌不忙道:“儿臣可没这么说,这不过是儿臣的一些短见薄识,父皇深谋远见,考虑的层面儿臣远远不及,父皇无论怎么做自然都是有自己的思量。” 姜霓人美嘴甜,夸起人来要多真诚有多真诚,满眼都是满满的慕儒之情,元和帝觉得同样的话,从姜霓嘴里说出来,就比从朝堂那帮溜须拍马的臣子嘴里说出来要听写舒心熨帖。 要是姜霓得知他这么自恋的想法,想必要在心中翻个白眼骂声不要脸。 元和帝不由哈哈大笑,“好了,朕知道你的想法了,你且先回去,让朕再考虑一下。” “是,儿臣告退。” 姜霓一番话提醒了元和帝,他很快就想到了另外一层,如果运用得当,报纸将会成为引导民间的舆论风向的一大利器。 此物的关键还在执笔之人,怎么写,写些什么,还不都是他说得算,倒是个可行之道。 姜霓前脚一走,元和帝后脚就宣召了国子监祭酒李元谦。 君臣两人谈了大半个时辰,次日,元和帝又宣召了姜霓。 元和帝:“小七,朕和李祭酒商量了一番,你的提议试试倒也无妨,能否成功另说,国子监的印刷坊是金陵最大的印刷坊,这件事朕交给了李祭酒全全负责,既然是你提出的,你可不能袖手旁观,可要协助李祭酒办好此事。” “父皇放心,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姜霓喜滋滋地告退,却没回自己的宫里,而是往另一个方向行去,去拜访五皇子。 內侍躬身道:“七公主,我们殿下歇息了,您改日再来吧。” 姜霓早就想到会这样,不紧不慢道:“你帮我转告五皇兄一声,我记性不太好,请他提醒提醒我前儿说过了什么话?” 內侍愣了一下,又转身回去。 姜霓也不急,浅啜了一口茶,没一会儿,內侍又折了回来,略微惊奇道:“七公主,殿下请您到书房。” “你竟敢威胁我,”五皇子面色阴沉道,“说吧,来找我有何贵干?” 姜霓笑眯眯地说明了来意,提出了想请他在国子监将要发行的报纸上连载文章。 五皇子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姜霓语重心长道:“五皇兄,你别急着拒绝,先听我把话说完。” “我此举还有一个用意,就是希望这些优秀的作品能够得以保存,流传后世。” “五皇兄,我能从你的文字中看出你对女子的尊重,你笔下的女子,从来不会是男子的附庸,这也一直是我所愿。” “我相信,无论是何人,想必都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够被更多人看到和喜欢,五皇兄,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吧。” 五皇子深深看了她一眼,垂着眼睫,“说实话,我真的看不懂,你在想些什么。” 他确实有些心动,他喜欢创造人物,享受那些虚假的人物在他笔下鲜活起来,演绎一个又一个的故事的感觉。 至于名传千古,他一个废人,这怎么可能。 姜霓微微一笑,没有解释,“你不想让人知道你的身份,我可以保证你的身份不会泄露。” 没错,她就是要开启自由和民主的新风尚。 五皇子沉默半晌,倏地抬眼,淡然道:“你说,让我一篇一篇地发出,你多久要一篇。” 姜霓双眉一弯,“七天!” 古人生活节奏缓慢,不像网络时代每时每刻都有海量的信息,周报足矣。 姜霓是个行动派,万事俱备,当即风风火火地行动了起来。 但过程还是有诸多波折,裴晏得知刚开年姜霓就开始搞事情,会心一笑,还给她出了不少主意。 国子监人才济济,他建议姜霓在众学子中招募人手,共同着手此事。 裴晏所言非常有理,国子监的学子们大多出身官宦之家,人脉广,擅玩乐,金陵城发生的各种大小事,皆能有所耳闻。 李祭酒在本质上是个严正稳重的人,他一心想走士大夫的路线,认为要以严肃的政事为主,不同意姜霓开一个连载的版面。 姜霓据理力争,要走群众路线,当然要投其所好,报纸要面对大众,需得雅俗共赏才是,两人争得面红耳赤。 她虽然是理工科出生,但也是见识过某浪是怎么用各种花样热搜迎合了人民群众的八卦心理,大家虽然嘴上骂得越凶,用得就越开心。 最后还是裴晏出面,和李祭酒说道:“李大人,少年人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您不妨让他们碰几次灰,自然就会听得进您的话了。” 李祭酒想了想,让这群少年人历练一番也好,到时候他们就该知道什么叫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姜霓忿忿道:“我和李大人说了半天,说得口干舌燥,他都不为所动,你就说一句他便改变主意了,呵呵,这偏心的老东西,区别对待啊。” 裴晏风骚一笑,“不能吧,李大人一把年纪了,还被我的美貌所迷。” 姜霓:“……”这货真是够了,近墨者黑,和裴晏待久了,脸皮都厚了不少。 姜霓深谙营销的重要性,在报纸发行的前昔,就让人放出消息,欲扬先抑,先吸引一波注意力,引发民众的讨论。 并搞了一个响亮的噱头,“开民风,启明智”。 这一招果然管用,很快便引起了全城的广泛热议。 姜霓本来想将即将到来的春闱作为报纸第一次发行的头条,就在这时,她收到了六皇子的一封来信。 她突然改变了主意。 说书 三人行,必有一人闪闪发光。 六皇子第一次随水路提督傅大人出海巡防,就碰上了一场意外。 他在信上说,那天他们碰上了一艘被海匪抢劫的商船,大梁沿海一带海盗匪患向来猖獗,他们在海上居无定所,阵营多又难觅踪迹,难得碰上了一支海盗队伍,自然不能轻易放过他们。 于是水军根据商人们的指认上前追寻,这群海匪不过是些乌合之众,当然不是正规军的对手,没三两下就落荒而逃。 傅大人下令继续追击,力图直捣这撮海匪的老巢,正巧碰上东瀛的水军,这群海匪以丰厚金银财宝为报酬请求东瀛水军帮助他们阻止我军的追杀。 东瀛水军见利应下,我军交涉无果,双方发生冲突,当时对方有三万军士,六百艘战船,我军只有五千军士,三百艘战船。 傅将军顾念六皇子的安危,想要下令撤军,但被六皇子给阻止了。 六皇子初生牛犊不怕虎,当先率领先锋直接撞向敌方战船,经过一番运筹帷幄的苦战,敌方战船尽毁,逃兵四散,我方大获全胜。 姜霓看六皇子信上的描述,都可以想象出他当时在茫茫的大海上,惊涛骇浪中的心血澎湃。 看着六皇子溢出信件的激动,姜霓心道,他这么浪,不知傅将军心脏可好。 同时海上的捷报也快马加鞭地传到了朝廷之中,元和帝是个偏心且护短的人,想到自家孩子一过去就有好消息传来,当真是天佑大梁,不由龙心大悦,当即下令嘉奖了前方战士,明里暗里地在朝中炫耀一番自家孩子的功绩。 有如此好的素材,真可谓是天要助她,姜霓心情也颇好,连夜命人改写头条,还请李元谦就两国之间的历史关系的探讨写了一篇时评文。 别的不说,李元谦能成为国子监祭酒,这文采是没话说的,整篇文深入浅出,鞭辟入里,从唐朝时期分析到了现在,通篇文采斐然地表现了“弹丸小国,不自量力”,看得姜霓是爽快不已。 拥有前世记忆的她,不可避免地先入为主,实在无法对东边的那个岛国产生什么好感。 李祭酒的文章上说,两国的第一次战争可追溯至唐朝时期在朝鲜半岛发生的交战,当时的唐军也是以少胜多,东瀛在那次近距离接触了唐朝的强大后,才派遣大量的遣唐使到长安学习。 看到这,姜霓不由想到了后世日本的明治维新,也是被西方国家的炮火揍了一顿之后进行的。 姜霓对裴晏吐槽道:“你说,这次东瀛那边会不会派什么遣梁使前来金陵呢?” 裴晏挑眉道:“这谁知道呢,不过外邦要派人来学习,想必陛下是欢迎之至的,不过怎么听你的语气,这么嫌弃。” 姜霓诧异道:“是吗,我表现得这么明显的吗?” 裴晏无语道:“需要找面镜子给你看看吗?” 姜霓:“…这倒也不必。” 这本是姜霓随口的玩笑话,她此时万万没想到,几个月后竟然成真了。 东瀛政府竟然当真派遣使者带着珍宝来觐见元和帝,提出派遣学子来金陵学习。 彼时的姜霓看着裴晏佩服的目光,一阵唏嘘,嗯,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其实吧,这个国家也挺好学的,可为啥每每要在被揍之后才知道上进呢,她也实在是想不通。 此时的姜霓当然不能预料到以后之事,依然在忙活报纸的事。 两天后,《金陵周报》正式发行,先前造的势吊足了大家的胃口。 《金陵周报》分为众多板块,共有三页,覆盖了各种类型的受众,政治时事的板块面向士子们,而竹若先生的文章则极受百姓们的欢迎。 销量目前看来还不错。 姜霓还考虑到许多百姓都不识字,在事先就买通了金陵的几个名嘴,也就是说书先生,在报纸发行后好好发挥他们的长处。 翠凝楼是金陵最大的茶馆,此时人满为患,台上站着一个五短身材,留着两撇胡子的中年男子,他就是诨号“黄快嘴”,金陵当红的说书先生。 只见他一手拿着报纸,一手摇着折扇,字正腔圆地念了一段浙江水师大捷的报道,紧接着折扇一合,重重地拍在桌上。 “这报纸上虽然只有短短几行字,可当时那情形可谓是惊险异常,敌我双方那可是六倍的人数差距啊,”黄快嘴拖长腔调,“诸位可知,我军是如何取胜的?” 下面的观众叫道:“你别卖关子了,继续说吧。” 黄快嘴咧嘴一笑:“这位兄台你别急,且听老朽细细道来……海上惊涛拍岸,那浪呀有城墙那么高,风大得能把十头牛给吹走,就在我军进退两难之时,傅大人无可奈何之下,划破手臂,歃血做誓,摆出了召阴阵,你们猜他召来了谁?” “难不成是天兵天将?” “不对不对,”黄快嘴摇了摇头,“那神仙岂会管凡人之事,傅将军召来的,正是那前朝的岳爷爷!” “只见岳爷爷高声道,“且让我助诸君一臂之力”,便附到了睿王殿下的身上,睿王殿下瞬间长出了三头六臂,迎风破浪前去应战敌军,说时迟那时快……” 姜霓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人民群众的想象力,那才是无穷的,其实,百姓们根本就不关心真相到底是如何的,只要大家愿意相信,那就是真的。 六皇兄回来之后,若是听见自己曾经长过三头六臂,这罪魁祸首还是她,啧,这画面,不敢想。 楼下满堂喝彩,观众纷纷打赏,这预期效果比姜霓想象得还要好,姜霓、裴晏、卫长捷三人在二楼雅间观看,也命随从下去赏了些钱。 裴晏笑嘻嘻道:“看来李大人这回可要失算了。” 卫长捷搭腔道:“七公主可真有商业头脑,要我说呀,读书当真是委屈你了,你要是去经商,定能赚他个盆满钵满。” 裴晏轻轻地踹了一下他的椅子,“你可别教坏我师妹。” 姜霓认真道:“我也这样觉得,有机会我俩合作,到时候天下钱财必将尽入吾彀中。” 卫长捷拊掌道:“好!公主好志气,我俩当真是志向一致啊!” 裴晏在一旁无语望天,这两人当真是一个敢吹,一个敢应。 姜霓转向裴晏,“师兄,春闱马上就要到了,你不是快要下场考试了吗,怎么不好好在家温书,还有空和我们一起来凑热闹。” 大梁的勋贵子弟,是可以凭荫庇入仕的,但这样的一般只能混个闲职,有志气的一般都正儿八经起通过科考入仕。 裴晏懒懒道:“怎么,你担心我落榜?” “当然了,”姜霓理所当然道,“‘裴世子落榜’这绝对可以上《金陵周报》的头条了,啧,以后你还有脸出门吗?” 裴晏调笑道:“那为了以后能有脸出门见你,怎么也不能给你让我上头条的机会不是。” 这回轮到卫长捷无语望天,三人行,必有一人闪闪发光。 李祭酒听到报纸的销量,不由怔在原地。 仅一天的时间,竟多达数万份,而且还不够卖。姜霓也吃了一惊,受限于技术水平,这报纸的质量和后世完全不可比拟,字迹模糊,印刷不清等几乎是常态。 想来也是新鲜感的由头在里面,日后的销量肯定没有今天这么高,不过就算是这样,利润也十分可观。 李祭酒睁大眼睛道:“这…这怎么可能,这种东西竟会这么受欢迎。” 姜霓轻笑道:“祭酒大人这回可相信学生的判断。” 李祭酒轻咳了一声,“老夫这一把年纪了,竟还没一个小姑娘的眼光好,着实惭愧。” 姜霓慢条斯理道:“所谓术业有专攻,祭酒大人掌管国子监,多年来专注于为学子们传道受业解惑,不知道民众的喜好也是有的。” 李祭酒正想顺着姜霓的台阶下,话还没说出口,就见她话锋一转,得寸进尺道:“不过有位伟人曾经说过,知识分子的眼光要向下看,祭酒大人可要引此事为鉴啊。” “你…你放肆,你这是在教导本官吗,”李祭酒脸一红,“什么伟人,这句话是哪个伟人说的,分明是你杜撰的吧。” “谁说的学生不记得了,但绝对不是学生杜撰的。”姜霓信誓旦旦道。 李祭酒也没了脾气,“这件事你做得很好,本官会向陛下说明为你请功。” 姜霓道:“还是祭酒大人指导有方,还有众学子和先生们的帮忙和配合,学生不敢居功。” 她倒不是过分谦虚,若不是有李元谦在背后支持,光凭她自己一人确实没法完成。 李祭酒这才满意地点头道:“本官会一并上报给陛下,你先下去吧。” 不独自居功,不骄傲自满,年纪轻轻就有这般心性,着实难得,难怪孟涟那老东西主动收了她做内门弟子,李元谦心中评价道。 姜霓回宫后,又去找了五皇子。 这回五皇子倒是没把她拦在门外。 五皇子的话本子当然也是拿起黄快嘴的一大重头戏,姜霓绘声绘色地把茶楼的盛况复述给他,“五皇兄,你断的一手好文,你是没看见那说书先生说出“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时台下观众的那抓心挠肝的神情哈哈哈哈。” 五皇子头一次没嫌她聒噪,听她讲完,眼中还微微漏出遗憾。 他故作淡定道:“哦,我知道了。” 姜霓撑着下巴,“唉,光听我说有什么意思,不如下次你亲自去看看,我们一起去。” 五皇子自嘲一声,“算了,我一个废人,去扫什么兴。” 姜霓认真道:“你不是废人。” 五皇子漠然道:“你以为你们不说我就不知道吗,你们心里想的不就什么明明白白地写脸上,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怜悯的眼神,真是虚伪至极。” 姜霓道:“你是瞎了吗,你真这么厉害,怎么不去算命?” “你……”五皇子一噎,“你给我出去。” “混账东西,你自轻自贱还不许别人说了,你是废人,那别人成什么了,我全须全尾的照样文不成武不就,还不如你一个废人,那我是不是该找根绳子上吊了,省的活在世上浪费空气。” 姜霓说到后面,眼眶倏地红了。 五皇子一愣,声音轻了下来,“哪有人这样说自己的。” 姜霓抓起帕子抹了一把眼睛,“不是你先挑起头的吗?” 五皇子大概从未见过有人在他面前掉眼泪,颇有些手足无措,天地良心,他真不是故意的。 “那个,我道歉行了吧,”五皇子懊恼道,“你别哭了。” 姜霓继续抽抽搭搭道:“你这是诚心向人道歉的态度吗?” 五皇子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这样行了吧。” 姜霓:“那我是废物吗?” 五皇子:“不是。” 姜霓不依不饶道:“那你呢?” 五皇子艰难道:“不……不是。” 看她的样子,大有他敢说“是”,就水漫金山的架势。 姜霓转过身,看着要一副缓缓心神的样子。 她轻轻地揉着刚才被掐青的大腿,好疼呀,她真是太难了。 唉,生活不易,多才多艺,她的演技真是愈发好了。 会试 啧啧,这充满白莲味的空气。 乙未年二月初九,桃李灼灼,文气斐然,宜开会试。 一大早礼部贡院门口就人声鼎沸,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街角那家小食肆的老板娘是个圆脸长眉,声音高亢的中年女子,只见她扯着嗓门吆喝着,“状元及第粥,卖状元及第粥喽,郎君们过来吃上一碗,一定榜上有名,光宗耀祖!” 姜霓和卫长捷对视了一眼,那眼神分明在心照不宣地说着—这老板娘可真会做生意。 “你们为何穿得这么…”裴晏看着眼前穿红戴绿的两人,一阵无语,好半天才憋出俩字,“……喜庆。” 姜霓嘻嘻一笑,“这不是吉利吗,给你讨个好兆头啊。” 卫长捷在一旁点头附和,“子越,怎么样,是不是很感动!” 裴晏道:“……本来是有点的。” 倒也不是说这两人这样穿丑看,以两人的颜值,就是裹个麻袋也是好看的,只是这两人平日里都是素淡衣着,突然气整整地一身红出现在他面前,莫名有些怪诞,尤其是在一水素净儒袍的士子之中,尤为突出。 这么一会功夫,已经不少人的目光往这里瞟来,当然也有这三人站在一起颜值格外亮眼的缘故。 “幸亏高祖皇帝改革了科举,不似前朝一般要在里面待上三天,不然可有得罪受,”卫长捷摇着一把折扇,悠悠道,“子越,一入官场深似海啊,来日封侯拜相指日可待,我以后可就蹭你的光了。” 姜霓接话道:“你这不是废话吗,我师兄以后可是要继承王位的,这爵位不比封侯拜相高吗?” 卫长捷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很有道理,当年我大哥参加科举时我就是这么祝福他的,嗨呀,忘记重新想祝福语了。” 姜霓嫌弃地瞥了他一眼,转头对笑眯眯道:“师兄,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就祝你考得都会,蒙的全对好了。” 裴晏好笑地看着一唱一和的两人,“真是够了二位,敢问二位是来耍宝的吗?” 三人忍俊不禁,相视大笑起来。 接着又说了几句话,只听铜锣敲响,贡院的大门缓缓打开,士子们排队搜身后进入,裴晏也和两人道别离开。 姜霓看着裴晏走进贡院,方和卫长捷道别离开,并约定了傍晚时分一起过来等候裴晏。 高祖皇帝约莫是参考了现代高考,将原来总共三场、每场持续三天的科举考试改成了连续的五天、每场的时间的从辰时至酉时。 姜霓并未回宫,她几日前和云听瑶一块约好了到京郊法华寺赏桃花,正好今日有空,便命马车行驶到了平昌侯府去接她。 姜霓表明了身份,门房连忙恭敬地请她进去,平昌候夫人听闻七公主前来,赶忙迎了出来,请她到正厅喝茶。 姜霓谢绝了她的好意,和她客套了一番,直接去了云听瑶的闺房。 云听瑶刚换好衣服,见她前来,十分高兴,“阿霓,你这是第一次来平昌侯府吧,我带你四处逛逛,这里虽然没有皇宫大,但也是别有一番趣味。” 姜霓笑道:“我下次来再逛吧,你不是说想去法华寺作画吗,择日不如撞日,不然再过几日桃花就要谢了。” “你说得有理,那咱们现在就走吧。”云听瑶叫人去和平昌候夫人打了声招呼,亲热地挽着姜霓的手臂往外走去。 走过一个小花园,就见几个婢女簇拥着一个的柔美的少女迎面而来。 少女低身行了个礼,“大姐姐,你带了朋友回来吗,这位姐姐映萱怎么从未见过,你们要去哪里,可否带上我?” 云听瑶蹙了一下眉,“你乱叫什么呢,我们去哪与你有何相关。” 云映萱委屈道:“大姐姐可是还在怪我昨日没再爹爹面前帮你解释?” 云听瑶听到这个就来气,忍不住拔高声音,“我被爹爹责骂不就是因为你吗,爹爹又不在这里,你别装了。” 云映萱泫然欲泣,“不是,我也不知道爹爹会突然出现,大姐姐若不开心,就打我两下出气好了。” 姜霓眯了眯眼,原来这就是听瑶和她提过的云映萱,平昌候最喜爱的妾室所生的女儿。 果然如她口中所说的,看着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却一肚子的坏心眼,啧啧,这充满白莲味的空气。 云听瑶生性直爽,和云映萱对上,想必没少吃暗亏。 眼见云听瑶就要被她激得冒出火气,姜霓连忙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冷静。 姜霓微笑道:“你是云三小姐吧。” 云映萱看向她,“这位姐姐是?” “听瑶方才不是说了吗,让你别乱说话,我可不是你姐姐。”姜霓语气依旧温和。 云映萱没想到她会当面落她的面子,不由有些难堪,她心中鄙夷,不愧是和云听瑶玩在一起的,一样的没脑子。 她依旧细声细气道:“姐姐可是对我有些误会,我与姐姐之前从未见过,为何要针对于我?” 姜霓道:“我哪里针对你了,云三小姐可不要颠倒黑白。” “姐姐前来是客,我理应尽主人的职责,姐姐若是不想我这么叫,为何不说自己的名字。”云映萱一副受了欺负后柔弱中带着倔强的模样,格外惹人心疼。 姜霓挑了挑眉,这是在说她没客人的自觉。 “你也说了你是主人,难道不应该你主动问我吗,按理说你们姐妹的龃龉,不应该暴露在我这个外人面前,你一来就主动挑明,这就是你做主人的本分吗,你说你是故意的还是有意的,你是何居心?” 比逻辑,姜霓还没输过呢。 云映萱被她噼里啪啦一段话说得正懵圈,姜霓又补了一句,“既然你这么不知礼数,那我就自己介绍一番吧,我叫姜霓,行七,你唤我七公主就行了。” 云听瑶难得见云映萱吃瘪,捂嘴笑道:“三妹,你一直叫七公主姐姐,莫非你也是陛下的哪位公主不成。” 云映萱被两人挤兑得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她毕竟年龄不大,城府也还没深到哪里去,脸上的笑容当即就挂不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碧梧这丫头倒是机灵,“云三小姐,既然我们公主已经表明了身份,你怎么迟迟不行礼。” 云映萱抓紧手中的帕子,勉强扯了个笑,敛衽福身道,“臣女见过七公主,方才是臣女失言,请公主见谅。” 姜霓“嗯”了一声,轻飘飘道:“侯夫人贤惠知礼,云三小姐有空多和夫人学学规矩,我和听瑶还有事,你退下吧。” “是,臣女告退。”刚丢完脸,云映萱巴不得赶紧走,那脚步快得再没有来时那般弱柳扶风,一步三喘的模样。 云听瑶忍不住哈哈大笑,“阿霓,你太厉害了,真是太解气了。” 姜霓问道:“她方才说你昨日被你父亲责骂了,这是怎么回事?” “还不是因为她,”云听瑶忿忿地说道,“是她先主动来招惹我,引我生气,爹爹刚巧路过,便责骂我出言不逊,身为长姐不友爱姐妹。” 姜霓无奈道:“你既然知道她是在故意惹你生气,干嘛还要上她的当。” “唉,阿霓,你不懂,我真的忍不住,”云听瑶长叹一口气,“我娘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但我每次看到她那副楚楚可怜,好像全天下的人都欺负她的样子就来气。” 姜霓恨铁不成钢道:“那你以后就离她远一点,就你这心眼,不得吃亏。” 云听瑶一看就是被平昌侯府夫人保护得太好,才会是这般单纯娇憨的性子。 “我知道嘛,但她和狗皮膏药一样地黏上来,我有什么办法,”云听瑶嘟囔道,“好在你刚才帮我教训了一下她,我这气也顺了,不要被不相干的人坏了兴致,我们继续走吧。” 姜霓笑道:“好,走吧。”云听瑶不记仇,爱憎分明,气来得快,去得更快,想什么全摆在脸上,这也是姜霓最喜欢她的一点。 法华寺位于京郊,依山而建,是大梁的皇家寺庙。 春天一到,法华寺的后山便开满了桃花,吸引了无数游客前来踏春,其中不乏文人骚客,还留下过很多脍炙人口的诗句。 马车在寺庙门前停下,姜霓一下车,就被这座傲然矗立的皇家寺庙晃了一下眼。 法华寺规模宏大,目测占地极广,在门口就能望见寺庙后院高耸的佛塔,寺庙香火旺盛,人来人往却不见喧闹,端的是清静庄严。 两人走进,来到正殿,殿内焚着淡淡的檀香,一众神佛当中,姜霓只认得位于正中的释迦牟尼。 殿内已有不少的贵夫人和小姐在上香,云听瑶说道:“今天来这里祈福的,大多都是求佛祖保佑家中子弟得以高中,阿霓,你要不要也替世子拜拜佛求个符?” 姜霓摇头道:“菩萨这么忙,我就不给他添事了,反正我师兄聪颖过人,肯定是可以高中的,还是让菩萨多保佑保佑其他士子吧。” 云听瑶牙疼似的抽了抽嘴角。 姜霓虽然不信佛,却存着一定的敬畏心,也同云听瑶一起净了手,虔诚地上了两炷香,拜了三拜方起身至后院。 沿着一条青石板路往前走,夹岸的桃花愈发茂盛。 “小七,听瑶。”背后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 姜霓回过头一看,愣了一下“见过太子殿下。” 遇袭 “子越……” “表哥,你怎么在这。”云听瑶惊喜道。 太子面带笑意,“我来替母后供奉她新抄的经书,后山这边景色不错,过来瞧瞧。” 他说的是“我”,没有自称“孤”,看来,太子和听瑶关系着实不错,姜霓心中暗暗想到。 太子身边还跟着几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几人相互见了个礼,寒暄了几句。 太子和煦道:“既然在这遇上了也是缘分,后山的景致更加别致,不如我们一同结伴走走。” 太子都发话了,岂能不从,反正两个人游玩是游玩,一群人游玩也是游玩,姜霓点了点头,以示赞同。 一路上游人如织,在场几人皆是能言善语之人,几人说说笑笑,途中倒不无聊。 姜霓偶尔插上几句话,心中却在琢磨着太子。 太子是中宫所出的嫡子,自幼就受封太子,目前看来,他的一举一动都符合储君的标准,儒雅随和,礼贤下士,又不失手腕,姜霓对他并不反感。 从孟涟的只言片语中,她隐约嗅到了朝中长嫡两派的暗潮涌动。 元和帝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朝堂上对徐家的重用不亚于云家,徐贵妃也是野心勃勃。 说实话,比起总是阴阳怪气的徐贵妃,姜霓对皇后的观感更好一些。 自古夺嫡之路都是要用鲜血铺就,姜霓能感觉到大皇子并不想卷入这场争斗,只可惜他母家姓徐,他就算什么都不干,也会有人替他做,他只要站在那,自会有一帮人主动靠过去,怪乎太子容不下他。 只是这两人都不是恶人,姜霓真的不太想看到他们到你死我活的局面。 这时,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怎么感觉人越来越少了呢?” 说者无心,听着有意,姜霓看了一眼周围,景致清幽,但除了他们一行人外,便再无其他游人。 她心中突然有些不安,面上却若无其事道:“就我们几个人,怪没趣的,我们还是往人多热闹些的地方走吧。” “没人才好呢,咱们乐得自在。”一个公子笑道。 姜霓看向太子,太子脸色微微凝重,他温声道:“小七说的是,我们还是原路返回吧。” 那个公子又接话道:“殿下说得是,走了也有一会了,回去休息休息也好。” 他话音刚落,突然“咻”的一声,一道箭矢破空而来,径直朝太子射来。 众人皆被这个变故给惊呆了,完全愣在原地没有动作,还是姜霓眼快,“殿下,小心!” 太子自幼练武,身手还算灵活,倏地一侧身,箭矢堪堪擦过他的脸钉在后面的地上。 后面跟着的护卫连忙赶上前来,挡在各自主人身边。 姜霓吸取了上次教训,但凡外出,都带着两个身手高超的大内侍卫。 暗地里也有保护太子的暗卫,见到变故发生,纷纷皆现身围在太子身边。 偷袭未成,林子中出现一批黑衣人,训练有素地朝众人砍来。 好在众人身边的护卫身手都不低,两方对上,相互厮杀,一时间打得胶着难分。 风吹长林,叶子沙沙抖动,兵器碰撞声,惨叫声揉杂在一起,转眼间,地上就多了几具黑衣人的尸首,血腥气直冲鼻尖。 姜霓感觉到云听瑶在微微发抖,握住了她的手,她感受到姜霓手心温热,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镇定心神。 黑衣人并未在不相干的身上浪费太多精力,杀招毫不留情地往太子身上招呼。 护卫们的攻击杂乱无章,姜霓忙喊道:“大家快站近一些。” 众人顾不得多想,都按姜霓的话做,各家的护卫也聚集了在一起,渐渐地不再那么手足无措,发起了有效得反攻,黑衣人不敌,对视一眼,往林子退去。 一个暗卫走到太子面前单膝跪下,“属下护卫不力,让殿下受惊了,刺客已经逃走,可要继续追。” 太子脸色森然,咬着牙道:“追,留个活口,孤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是。”暗卫带着几个人领命而去。 不知为何,姜霓心中还是七上八下的,“殿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快些离开吧。” 太子慎重地点了点头。 没走多久,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奇异缥缈的笛声,笛音仿佛飘在空中,甚是动听。 笛音飘进耳膜,姜霓觉得全身血液似乎都变缓了,音律随着血液缓缓流入心脏,风猎猎而过,野地空旷,一股瘆人的感觉从四肢百骸蔓延出来。 “啊——”云听瑶一声凄厉的尖叫。 一条青绿色的蛇从树梢上露出头,吐着蛇信子朝云听瑶扑来。 姜霓不知从哪来的勇气,探手捏起青蛇的七寸,朝树干上用力一甩,侍卫抽出刀,将蛇身砍成了两半。 姜霓用力搓了搓手指,那指尖滑腻感却久久不散,她只觉得半边身子都起了鸡皮疙瘩。 太子既惊诧又敬佩地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有些发白,不无担忧道:“小七,你没事吧。” 姜霓慢慢地吐出了一口气,“无事。” 谁知事情还没完,“嘶嘶”的声音越来越响,不同大小各色花纹的蛇从四面八方爬来,似乎整个山头的蛇都出动了。 方才在刺客面前尚且能心神镇定的公子们此时都忍不住惊呼起来。 护卫们硬着头皮拔刀而上,但蛇数量太多,移动速度又快,一时之间根本就杀不完,一条吐着信子的蛇爬到一个华服公子脚下,那公子惨叫一声,翻了个白眼晕了过去。 电光火石间,姜霓突然想明白了,这是计中计,刺客只是幌子,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姜霓忍不住在心里爆了句粗口,这群人真是丧心病狂。 “殿下,这笛音有问题,”姜霓道,“你快派几个人去抓吹笛人。” 太子一挥手,马上就有几个侍卫循着笛音而去。 姜霓不确定这些蛇有没有毒,已经有人被咬伤,再耽搁下去恐怕是要出事了。 “有没有人有火折子,”姜霓高声道,“快放火,烧山。” 太子旋即明白过来,也说道:“这些畜生怕火,大家别慌,点把火拿在手上” 已经有个侍卫点了火折子扔进草丛里,不一会就火光冲天,几人都捡了一根枯木,点起火把,果然,蛇一时之间没再靠近。 姜霓看了看火势,寺庙里的僧人应该能注意这边的情况,想来马上就能赶来。 那阵怪诞的笛声骤然停止,想来吹笛人已经被太子派去的护卫给抓住了。 蛇群死的死,惧于火光刀锋逃的逃,地面上横亘着一段一段翻着白肚的蛇的尸身,空气中混杂着腥膻气和烧焦的肉味。 姜霓和太子虽然脸色苍白,但还能勉强站立,其余诸人不是腿软地发抖着半跪在地上,就是扶着树干呕吐。 暗卫压着一个戴着灰色头巾,身材矮小的男子走上前来,在他膝下一踢,男子跪了下来。 “殿下,此人就是吹笛人。” 姜霓看着他布满沟壑的脸,心中没来由地产生一阵厌恶,“就地杀了吧。” 暗卫看向太子,太子脸上的苍白的还没褪去,略微思忖了一会,说道:“暂且先留下他。” 被蛇咬伤的那个公子流出的血是鲜红的,看来此蛇并无毒,姜霓找回了一丝理智,还是觉得不大对劲,对方搞出这么大的动静,难道就是为了弄出一帮蛇来恶心和恐吓他们? 仿佛是要应证姜霓所想的一样,吹笛人突然扯出一个诡异的微笑,他口中发出了清脆的哨声,仿佛吟唱一般。 姜霓蓦地睁大眼睛,伸手重重地拉了一把太子。 太子没料到姜霓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时没站稳,一个趔趄竟然真的被她给拉动了。 姜霓因用力过猛,重心不稳,两人一起摔在地上。 一条五彩斑斓的蛇越过火光,从太子原来位置的身后窜出,腾空扑了出来。 彩纹蛇见一击不中,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一般又直起蛇头,再次朝他们扑来。 太子眉心一拢,拔出短剑横档在身前。 彩纹蛇竟是个聪明的,见到刃光突然尾巴一甩,转了个方向,往姜霓扑去。 姜霓下意识地用手臂挡在面前。 她感到手腕上一片黏腻的冰凉,紧接着传来一阵刺痛。 太子声音慌乱,“小七!”竟亲手抓开了那条彩纹蛇。 可是还是晚了一步,姜霓手腕上破了两个小小的口气,青黑色的血缓缓溢出。 手腕伤口的灼痛与麻木渐渐蔓延至全身,姜霓觉得,视线在慢慢模糊,各种声音呼啸而至,却又什么都听不见,只余嗡嗡的响声。 眼皮越来越乏力,闭上眼的最后一刻,她看到了一群人围了过来,太子的脸和云听瑶的脸在她眼前交织变换。 种种景象最后似乎都化成了她最熟悉的那张面容,裴晏在前方噙着笑看着她,漂亮的桃花眼中云雾散开,似是世间的湖光山色。 “子越……” 姜霓微微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能说出这两个字。 裴晏出考场时,天际紫红色的霞光已凝成一线,即将要被夜色吞没。 人群嘈杂,士子们或欣喜或懊恼地交流着什么。 卫长捷越过人群来到裴晏面前,“子越,怎么样,第一场,还顺利吗?” 裴晏看了看四周,并没看到自己熟悉的人影。 “她没和你一起前来吗?” 卫长捷何尝不知道他在找谁,也知道他口中的“她”是何人。 他叹了口气,犹豫道:“子越,和你说件事,你千万要冷静,七公主……她出事了。” 裴晏嘴边的笑意瞬间凝了下来,表情似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涣散的目光又重新凝聚,脸色却是前所未有的晦暗,“你说清楚,发生了何事,什么叫她—出事了。” 清醒 死地而后生,祸福未可知。 大皇子去年年底封了王,就已然在宫外建府居住,听闻此消息时,眉心倏地一拢,当即放下手头的事,吩咐下人备马进宫。 他步履匆匆地穿过御花园,往徐贵妃的宫殿行去。 “齐王。”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叫住了他。 大皇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就见到太子阴沉的面孔。 “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沉声道:“原先我以为你还算是光明磊落之辈,看来是我看走眼了,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使得出来。” 大皇子不动声色道:“我听不懂殿下在说些什么。” 太子冷哼一声,显然不相信他的话,“无论怎样,那都是我和你之间的事,为何要牵连无辜。” “小七若是有什么事,孤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必定让你们徐家付出代价。” 大皇子脸色一变,“你说什么,小七她怎么了?” 太子细细地盯着他,心中突然有些摇摆不定,他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蒜。 “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好自为之。”太子冷冷地抛下了这句话,甩袖离开。 大皇子压下心中的疑虑,去了棠梨殿一趟,离开时,脸色不大好看。 他到达徐贵妃的宫中时,冰冷的神色仿佛能将人冻穿。 宫人们一时竟不敢抬头和他对视。 大皇子开口道:“你们都给我退下。” 宫人们对视了一眼,鱼贯而出,很有眼力见地关紧了门窗。 徐贵妃皱眉道:“你要干什么?” 大皇子强忍着怒气,“你们做事为什么不先和我商量。” 徐贵妃冷声道:“你这是在质问你的母亲吗?” 大皇子忍不住拔高声音,“我是在提醒你们不要一错再错。” “你放肆,”徐贵妃呵斥道,“你怎么敢这么和我说话,我这么做,都是为了谁?” 大皇子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母亲,我不需要,我今天就和你说清楚,我无意于帝位,太子是个合格的储君,我也不会同他相争。” 徐贵妃涂满蔻丹的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气得心肝疼,“我怎么会生了你这么一个没出息的东西。” “母亲,你不该用这么下作的手段去对付太子,”大皇子疲惫道,“还牵连到了无辜之人,小七还差点因你丧命,你就没有一丝愧疚吗?” “不过一个丫头片子而已,死了就死了,那是她命不好,”徐贵妃毫不在意道,“你竟然为了她来同我争吵,你是脑子进水了吗,你拿他们当兄弟姊妹,人家可不这样想。” 大皇子望着徐贵妃保养得当的面容,她口中的话,却是让人不寒而栗,死个人仿佛就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他突然觉得,眼前之人变得无比地陌生。 大皇子似是不可置信道:“您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蛇蝎心肠。” “啪—” 一声脆响,大皇子脸上多了一个掌印。 徐贵妃指着他的鼻子说不出话来,“逆子,你,你……” “您要是觉得解气,不妨多打几下,”大皇子扯了一下嘴角,牵动了火辣辣的脸颊,“只是,就此收手吧,您拥有的,已经够多了,贪得无厌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徐贵妃打了他一巴掌,此时也有些后悔,软言劝道:“你还年轻,没有尝过权力的滋味,等以后,你就能明白我和你舅舅的良苦用心。” 大皇子看着宫殿内华丽的装饰,心中的那股气突然泄了下去。 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法与她交流,他真的一刻钟都不想再待在此地了。 大皇子长叹一口气,转身大步离开,徒留徐贵妃在背后叫唤他。 卫长捷把裴晏拉上马车,揉了揉眉心,“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七公主当时在法华寺,应当是受了太子殿下的牵连,上面把事情压了下来,我已经给我长姐递话打听了一下现在宫里的情况,但长姐那边还没消息。” 明明早上还在弯着眼角笑语连连地说着“给你讨个好兆头”的人,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生死未卜,裴晏心中瞬间冒出无数的念头,不可抑止地慌乱起来,针扎似的密密麻麻地疼。 他哑着声音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何况她一个小姑娘,和她说了那么多次,怎么还老是把自己陷于险境。” 卫长捷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子越,公主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你明日还要考试,也别太忧心了。” 裴晏置若罔闻,明明她离朝堂争端已经那么远,为什么还是会受到波及。 不知从何时起,他已经把“保护他的小师妹,护她一身安稳顺遂”视作自己的责任,裴晏猛然发觉,他似乎根本没有这个能力,甚至连去看她一眼都做不到。 在裴晏有限的人生中,他头一次深深地尝到这种无能为力之感,一颗种子迅速在他心中生根发芽,他突然迫切地想要快些强大起来,能真正成为她最坚实的后盾。 卫长捷担心地唤了一声,“子越。” “怀清,若是静妃娘娘那有什么消息,记得马上告知我,”裴晏回过神来,眼里闪过一丝阴霾,“我一定会让伤她的人付出代价。” 姜霓再度睁开眼,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躺了许久,筋骨似乎都活泛了不少,还没来得及伸个懒腰,就瞧见一旁沈蕴宜通红的眼圈。 沈蕴宜见她转醒,眼泪止不住落了下来,“阿霓……你总算是醒了……” “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 沈蕴宜此刻真的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后怕,她晨起还在欣慰她的阿霓终于肯穿些鲜亮的衣裳,下午就见她面色苍白的被抬进来,当即三魂去了七魄。 她想到了阿霓去年落水之时,也是这般毫无生气的样子,整个心仿佛被揪了起来,生疼生疼的。 见她哭得伤心,姜霓心下也一片动容。 其实,她一直不知道该以怎么样的心态去面对沈蕴宜。 毋庸置疑,沈蕴宜对她非常好。 姜霓有时候总会有一种偷了别人母爱的感觉,但她又不能说,我不是你女儿,你的女儿已经不在了。 七公主前后变化这么大,沈蕴宜也没有丝毫怀疑,只是觉得她历经生死后成长了而已。 但人是有感情的动物,和她相处这么久,姜霓是真的拿她当亲娘看待。 姜霓压下心中种种情绪,露出一个软和的笑,“娘,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一点事都没有,你别担心了。” 沈蕴宜不过一时控制不住情绪,也不好意思在女儿面前太过失态,赶忙擦了擦眼泪,一阵嘘寒问暖。 姜霓又安慰她几句,她才红着眼圈离开。 沈蕴宜一走,碧梧就扑到了她床边,还未开口,就先开始掉眼泪。 姜霓:“……” “打住,我活得好好的呢,就先给我哭上了。” 碧梧哭得更凶了,“呜呜呜奴婢担心死了,公主还说这些混账话。” 姜霓揉了揉眉心,好想再晕过去。 “别哭了,跟我说说后来发生了何事?” 她看了看手腕上缠得厚厚的纱布,伤口现下已经不疼了,但还有一些麻麻胀胀的感觉。 他们设了这么一个后招留着对付太子,必然不简单,她还以为,她醒不过来了。 碧梧当时在寺里给家人祈福,并未和她上后山,“公主还说呢,要不是太子殿下当机立断,先划开你的伤口放出毒血,青云观的梁观主当时又正好在法华寺拜会义净禅师,及时救了你,不然……呜呜呜,奴婢恐怕就要见不到您了。” 说着说着,碧梧又掉起了眼泪, “梁师叔?”姜霓当先的反应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道士和和尚什么时候一家亲了。” 碧梧差点没被气个倒仰。 原来是梁襄救了她,他毕生都沉淫于炼丹一道,金丹药石不分家,他医术确实不错,难怪她现下还活着。 说来她已经很久没上青云观蹭饭了,上次她给他灌输了一些“气体”的概念,也不知道他转过弯了没有。 “对了,公主,”碧梧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义净禅师说与你有缘,给你批了一道偈语。” 碧梧从袖中掏出一张红色笺纸,递给了她。 姜霓接了过来,心中咯噔了一下。 上头是简单的两行字—死地而后生,祸福未可知。 “公主,上面说了什么?”碧梧好奇道,“义净禅师还说观公主命数,不似红尘中人,这是什么意思呀,不是红尘中人,难不成是佛门中人,他不会是像让你遁入空门当尼姑吧。” “他还说了什么天道啊,因果轮回,具体的奴婢也记不太清了。” 碧梧每说一句,姜霓心跳就快一分。 她表情却依然从容,“上面写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放心,你家公主我一定会长命百岁。” 碧梧:“……”这话怎么听着这么不可信呢,她严重怀疑是公主欺负她不识字。 一年 她是天底下最善良,最有主见的姑娘。 姜霓不动声色地问道:“这道批语还有谁看过吗?” 碧梧摇头:“奴婢一直保管着,并未有其他人看过。” 姜霓心下微安,上面的意思含糊不清,就算别人瞧见了未必能想到那里去,但保守起见,还是不要为他人所知的好。 “死地而后生” 姜霓直觉这句所说的一定不是她这次遭劫,而是上次落水之事,那什么禅师到底看出了什么没有,难不成他真有那么神,能看出这具身子换了个芯子。 她倒是不畏惧这个,这种事太过匪夷所思,说出来且不说有多少人会信,就凭她现在的身份,也不容人随意编排。 法华寺,看来得找机会再去一趟。 想着想着,困顿袭来,姜霓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醒来,就到了第二天。 她这次受伤,不仅皇后那边赏了一大堆东西,元和帝也有所表示,不仅赏了一堆补品,还亲自过来看了她一次。 太子,三公主,八公主等也相继来探病,他们会来她不稀奇,罕见的是五皇子,他竟然“屈尊降贵”地来看他,姜霓听到宫人禀报时,还愣了一下。 只是那全世界都欠我八百万的样子,着实不像是来探病的。 姜霓:“……” “五皇兄,你是来讨债的还是来探病的。” 五皇子“哼”了一声,“来瞧瞧你把自己作死了没有。” 姜霓嘿嘿一笑,“祸害遗千年,真是让五皇兄失望了。” 五皇子讥笑道:“我听说你是为了救太子受伤的,太子身边那么多侍卫,需要你来逞英雄吗?” 姜霓回想起那日的事,耸了耸肩,“也不全是吧,不管是谁,那种情形下我应该都会救的,况且当时情况紧急,我也没那么多时间思考,若是多给我一些时间考虑,我也不一定有这个勇气。” “你倒是实诚。”六皇子挑眉道。 姜霓嘻嘻一笑,“若是换成五皇兄,我一定不用考虑就会做相同的选择。” “这就不必了,”五皇子面露讽刺,“我一个废……咳,没有什么存在感的人,可没有太子那么遭人恨。” 姜霓不怀好意地笑道:“五皇兄这是在关心我吗,直接说出来就好了,干嘛要藏着掖着拐弯抹角的。” 五皇子耳根一红,“你少自作多情。” 姜霓道:“那你脸红个什么劲?” “我……我哪有。” 姜霓:“碧梧,拿面镜子来。” 五皇子恼怒地瞪了她一眼,“我真是猪油蒙了心才会看你。” 说着示意宫人推他离开,姜霓在背后哈哈大笑,五皇子捂住耳朵——我什么都听不见,不要和一个病人斤斤计较。 姜霓又休养了好些天,直到活蹦乱跳差点要上房揭瓦沈蕴宜方松口让她重回太学。 这一回去才发现自己错过了好些事。 同窗告诉她,裴晏在殿试之上被圣上钦点为探花郎,成为了大梁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探花郎。 姜霓因病在家休养,太学其他负责《金陵周报》的人员不知道竹若的真实身份,便挑选了几篇殿试中的优秀文章刊印在上一期的报纸。 毫无疑问裴晏的文章也在其上,姜霓看完后,神色有些复杂。 她不过在无意中和裴晏说过一些她前世所知的政治理念和治国策略,没想到裴晏竟然记住了并把它们化入文章。 这些不过是前世一些耳熟能详的东西,她自己都一知半解,裴晏却能深入挖掘,结合时政,鞭辟入里,写出了气吞山河的少年意气。 据说,元和帝和一干大臣很是喜欢裴晏的文章,有臣子推举裴晏为今年的状元,但元和帝觉得裴晏太过年轻,锋芒太盛反而于他不利,便将他放到了第三。 今年的状元和榜眼,都是年过不惑的老儒生,裴晏今年方十七,谁的未来更加光明顺畅一目了然。 这位同窗兴奋地说道:“公主那日没去观看游街真是太遗憾了,那日啊,全城的小娘子,哪个没给世子扔几个香囊帕子的,啧啧,古人说掷果盈车,那日可算是见着了。” 姜霓噗嗤一笑,问道:“琼林宴可是在今日举行?” 学子一愣,点头道:“没错,是在今日。” 姜霓笑道:“下一期报纸的头条有了,我们去做一期人物访谈。” 她想起了后世对高考状元的拜访,这可是全国状元,科举也比后世的高考含金量还要高,到时候再搞个关于成功学的噱头,嘿嘿,下期报纸的销量又要创个小高峰了。 学子半知不解地点了点头。 琼林宴的举报地点城西的皇家别苑,这是沿袭前朝的一项传统,专门为殿试后新科进士举行的宴会。 姜霓随即点了几个善于交谈的学子,一起前往城西。 琼林宴的主宴者是礼部尚书,太学刊印的报纸他也每期都有买来读,姜霓说明来意后没多想就同意了。 皇家别苑的景致是没话说的,一花一木皆是精雕细琢,亭台轩榭,拱桥流水,诗词雅赋,文士风流。 状元和榜眼也都很配合来自国子监学子的采访,毕竟《金陵周报》广为人知,这对他们的名声也是个很好的宣传。 姜霓转了一圈,没见着裴晏的身影。 后苑是一片紫竹林,竹林中有一个小潭,潭水之上立着一个水榭。 姜霓远远地就看到,一人一狗背对着她站在水榭上。 四喜率先察觉到有人走进,转头发现是熟人,欢叫着朝她扑来。 姜霓眼角抽搐,怎么会有人带着狗来参加琼林宴。 裴晏转过身来,看到了一袭蓝裙的姑娘,怔在了原地。 他一身青衣广袖,春晖与竹影洒在他的眉眼之上,还是那副慵懒随性的模样,眉眼风流恣意,飘然似谪仙。 姜霓呼吸一滞,这张脸到底是怎么长的,她率先开口道:“师兄,好久不见,怎么,不认识我了吗?” 裴晏看着她尖尖的下巴,“你怎么瘦了?” 姜霓挑眉,没想到他第一句竟然会是这个,本来她都做好了被兴师问罪的准备。 “别提了,”姜霓撇嘴道,“太医嘱咐我饮食要以清淡为主,我娘就每天三餐清粥小菜给我做,我都快忘了肉是什么滋味了,能不瘦吗?” 她的确清瘦了不少,但精神看着挺好,杏眸依然清凌凌的,裴晏笑道:“这么可怜啊,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姜霓道:“琼林宴还没结束呢。” “没事,接下来的环节都不重要,”裴晏毫不在意地眨了眨眼,“与其和那帮文人掉书呆子,还不如和你吃好吃的去。” 姜霓杏眸一弯,“好。” 姜霓派人和同她一起来的学子们打了声招呼,就和裴晏一起低调地从后门离开。 姜霓没有选择去酒楼,而是拉着裴晏大街小巷地窜了个遍,品尝了各式各样的吃食,好多新奇的吃食她都闻所未闻,什么鲊脯、梅子姜、细料馉饳儿云云。 姜霓不由感叹,我华夏不愧是吃货之乡,古人的智慧也真是不容小觑,没有现代那么多的调料,味道竟也不输多少。 还是裴晏想着她大病初愈不宜过食,及时制止了她。 姜霓摸着圆滚滚的肚皮,打了个满意的饱嗝,“师兄,你听说过义净禅师吗?” 裴晏道:“他是法华寺有名的高僧,佛法造诣高深,陛下曾想要册封他为国师,被他以出家人不理俗事给拒绝了,怎么突然说起他。” “这么厉害!”姜霓讶然道,看来是她孤陋寡闻了。 “师兄,我想去拜遏他。” “去见他干什么,”裴晏道,“这和尚怪得很,不轻易见人,说什么非有缘人不见,你去了他也不一定肯见你。” 姜霓想了想,还是把义净禅师为她批命之事告诉了他。 裴晏奇道:“你面子还挺大的,多少人万金想要求他指点一番都不得其愿,你人都是躺着的还有这待遇。” 姜霓轻咳了一声,“所以我才想去感谢他一番。” 裴晏叹了口气,“那便走吧。” 姜霓笑道:“我知道你不太想我再去法华寺,但总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是,好歹也是佛门重地,多沐浴一下佛光也是好的。” 裴晏斜了她一眼,说道:“就你心思多。” 不得不说,姜霓实在是太过敏锐了,他确实存了些这样的心思,他一想到不久前她才差点在那里丢了性命,再往那去难免有些膈应,没想到这点隐秘的心思竟被姜霓给察觉了。 两人一同到了法华寺,姜霓却被告知义净禅师已然离开金陵云游四海去了。 小沙弥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禅师让贫僧转告施主,日后有缘自会相见。” 姜霓道:“大师怎么知道我会前来?” 小沙弥温声道:“这贫僧就不得而知了,不过禅师留言,欲广叹述,穷劫莫尽,智者自当知之,天道在上,无可逆也,生年不满百,施主只需问心无愧便好。” 姜霓:“……”高人说话都是如此高深莫测的么? “多谢这位小师父了。” “施主不必客气。”小沙弥行了个礼离去。 看来此番是探究不到什么了,没能亲眼见到义净禅师,她也说不清心底是庆幸还是失落。 姜霓和裴晏并肩走在法华寺的后院,这个时候桃花已然开始纷纷凋谢,洋洋洒洒地像下着一场桃花雨。 裴晏拂去她肩头的花瓣,轻声道:“阿霓,命数之说并非全然可信,你也不必执着于此。” 姜霓心道:还用你说,我可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这倒也没有,我不过是有些疑虑想问问他而已。” 裴晏挑眉道:“你有什么疑虑,尽管告诉我就成。” 姜霓严肃道:“大师不愧是大师,听他一席话点播,现在已经没有了。” 裴晏显然不信,但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转了个话题,“往后我不在太学读书,你可不要松懈学业。” 姜霓一反常态道:“我又不能科考,读那么多书干嘛。” 裴晏道:“读书是为明智。” 姜霓理所当然道:“我觉得我已经非常明智了。” 裴晏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公主殿下,您知道何为谦虚吗,老师怕是都不敢这么大言不惭。” “那是因为我和老师的追求不同,”姜霓正色道,“我之前不知道可以做些什么,只好在读书上下功夫,但是我现在想到自己可以做什么了,就不会花那么多的功夫在学习上。” 姜霓神色认真,满园的春色竟不及她眸中的光彩,裴晏一时说不出话来——她是天底下最善良,最有主见的姑娘。 裴晏嘴角染上柔和的笑意,“阿霓,别怕,不管发生了什么,还有我呢,”他话锋陡然一转,“只是,你以后千万不要搅和进太子和齐王之间的事。” 姜霓抿了抿唇,“其实他们都并非心狠手辣,心术不正之辈,为什么就不能好好相处呢。” 她又在心中把元和帝拎出来骂了一顿,这其中不乏他为了朝中制衡,刻意为之导致的局面。 “这怎么可能,”裴晏淡然道,“这又不是他们两个之间的事,陛下还在盛年,来日方长,人心易变啊,你又如何能保证,多年后他们还能保持初心。” 姜霓默然不语。 裴晏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也别想太多,只要陛下在一日,表面上的客气还是能维持的。” 他信誓旦旦道,“并且,只要我在一天,就一定会护你周全。” 片片飞花还在打旋着落下,粉光映着她的眸子,渐渐地漾入心中,似乎有什么在暗处不可控制地疯狂滋长,一种从未有过的心悸陡然而生。 捉摸无定的感觉令人望而却步,却又像绮丽的罂粟花田,忍不住慢慢地靠近,沉沦其中。 姜霓一直认为,她和裴晏是知己,两世为人,没有比裴晏还要了解她的人。 她觉得自己在本质上和裴晏是一样人,在裴晏面前她是最轻松的,她不用刻意伪装自己,裴晏该有眼力见的时候还是极有眼力见的,也从来没有追问过她的不同寻常之处。 只是现如今,她也越来越搞不清这些了。 姜霓看着裴晏的眼睛,他神色郑重,眼眸深邃而清醒。 对于想不明白之事,姜霓总是下意识地逃避,甚至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点,她笑道:“我也没那么蠢好不好。 “我们既然师出同门,自然应该守望相助,见外之话不必多说,有我在一日,你也永远不会是孤单之人。” 时光仿佛定格在灼灼桃花下少男少女相视曼笑中,在往后经年的岁月里愈加甘浓,人生如逆旅,风起风落最终都归于这一刹那。 姜霓回宫时,脸颊还带有微微的绯红, “小七。”一个沙哑的声音叫住了她。 大皇子缓缓从树后走出,这是她回宫的必经之路,也不知道他在这站了多久,发梢上都沾上了落叶。 姜霓微笑道:“大皇兄。” “对不住,”大皇子眼帘半阖,“我真的不知情。” 姜霓点头道:“嗯,我知道。” 大皇子苦笑道:“你不怪我吗?” “又不是你的错,”姜霓眨了眨眼,“我是如此是非不分之人吗?” 大皇子灰败的眼眸中亮起一丝希冀,“可是……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这宫中到处的充满着虚伪的尔虞我诈,唯有在姜霓身上,他能感受到少有的真诚和热情,是以,他真的很珍惜这断情谊,他原以为,自己将会失去它,和从前那许多渐行渐远的玩伴一般。 姜霓也很无奈,在她看来,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不应该为别人的所作所为而受偏见,但古人似乎不这样想。 她不得不解释道:“你就是你,只要你别做过伤害我的事,我就永远不会怪你,也不会讨厌你。” “我生病那么久,大皇兄也没来看我,我还以为你要和我生疏了呢。” “不,我从没这么想过,你没醒的时候我有去看过你,”大皇子坚定道,“你永远是我妹妹。” 姜霓眉眼一弯,“酒后吐真言,我也相信,大皇兄是个心地善良之人。” 大皇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他是么? 大皇子抬眸,朝她笑道:“你快回去吧,我也走了。” 姜霓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竟在十几岁的少年身上看到了不可名状的佝偻与沧桑。 她长叹一声,转身离开。 徐家摆了太子这么一道,太子一方也不可能就这么甘心咽下。 很快,太子一党的反击就来了。 先是首辅徐大人的嫡系工部尚书被人揭发纵子行凶,被元和帝下令削去官职下狱,接着是徐大人自身被御史弹劾排除异己,贪赃枉法,接连几天上朝时被元和帝训斥。 太子一党的反击来得又快又狠,连他们自己的都觉得异常地顺利,背后似乎有一双手在推波助澜,查来查去,却没发现半点异常,只能认定,这回是老天都在帮他们。 寒暑往来,时间在太阳的东升西落中慢慢溜走。 转眼间,一年又过去了。 一年的时光,姜霓又高了一个头,眉眼也愈发精致漂亮,已经长成了身姿娉婷的大姑娘。 连元和帝见了,都忍不住感叹道:“吾家有女初长成。” 三公主被赐了“成安”的封号,下嫁给了平津侯之子杜明旭。 随后,四公主被赐封“南康”,也匆匆下嫁给了礼部尚书的幼孙陈浩轩,知道内情之人皆三缄其口。 裴晏进了户部任职,他毫不掩饰的才能,接连几件差事都办得十分漂亮,元和帝也愈发器重他,明眼人都看得出元和帝想要好好培养他,朝堂的新星正在冉冉上升。 至于会不会夺去旁人的光芒,遭人忌恨,却不在裴晏的考虑范围内。 虽然他目前官职不高,但身上的品级却比任何一位同僚甚至是上官户部尚书还要高,所以众人皆是对他客客气气的。 裴晏觉得这样就够了,至于他人内心怎么想,与他何干。 孟涟用中庸之道提点过他好几次,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劝他适当藏拙,裴晏也没反驳,都只是笑笑而过。 那群废物个个尸位素餐,若是人人都如此想,偌大的朝堂,哪还会有办实事之人。 孟涟为此叹息过好几次,还是杨学官劝他道:“大道千条,前人的经验也不一定就是对的,路还是要让孩子们自己走不是。” 同时,云家和徐家都不遗余力地想要拉拢裴晏到自己的阵营,裴晏皆不予理会。 皇后寿辰 姜霓在心中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一个大大的赞。 今日是皇后的生辰,宫中摆了寿宴,按规矩后宫嫔妃,世家命妇都要前来为皇后祝寿。 坤宁宫内,皇后正在梳妆打扮,从穿的到戴的,一根头发丝都马虎不得。 一个宫女从外间进来,“禀娘娘,七公主已至宫外,称提前给娘娘送上寿礼,娘娘此时兴许用得上。” 皇后刚换上朱红色的鎏金华服,闻言不免有些诧异,想到姜霓不是不知轻重之人,不会随意开玩笑,开口道:“什么寿礼,呈上来看看。” “是。”宫女行礼离去,片刻便端着一个托盘复返。 托盘之上是一个剔红描金妆奁盒,旁边还有一沓的图纸。 打开盒子,里头是摆放整齐的不同大小嵌宝石圆盒,不同颜色的琉璃瓶,还有几个描着不同花样的小瓷管,皆不是寻常所见的妆品。 皇后更加纳闷了,这些是什么玩意? 宫女敛眉道:“七公主说,这些皆是时下新出的妆品,比宫廷内造的妆品效果更好,特地前来献给娘娘,图纸上画的是使用方法。” 听完宫女寥寥数语,内殿的宫女皆忍不住往这边看来,女人对于胭脂水粉天生的热情是与生俱来的,这下听闻有新的妆品出现,焉能不好奇。 比宫廷内造的还要好? 这怎么可能,要知道宫廷内造的胭脂水粉可是专供皇室使用,并不向宫外流通,时兴的妆容也向来是从宫中流传出去的。 宫外向来是千方百计地打听皇室贵族所用之物以做模仿,哪里还会有比娘娘们所用的妆粉还要好的东西。 宫女们互相交换眼神,皆如是想到。 皇后招手示意梳妆宫女一起过来瞧,她刚拿起图纸便心中一震。 好精妙的画法——一张美人脸栩栩如生地跃然于纸,这美人就像是真人一般,她脸上各处皆做了详细的标注——包括该用何种妆品,上妆手法等等。 锦姑姑刚打开一个象牙雕梅花的胭脂盒,一股淡淡的清香就溢了出来,里面是羊脂玉般透明状的膏体,锦姑姑眼前一亮,她是识货之人,此物一看就不是凡品。 她轻轻用指尖捻起少许,抹在手腕上,手腕涂抹到得地方瞬间白了一个色度,她不由惊呼出声,“这是何物,质地怎生如此均匀。” 另一个宫女道:“七公主的图纸上说,此物名唤梨花膏,可代替胡粉使用。” “还有这琉璃瓶里的香露,喷洒在衣物之上可以经久不散。” “这瓶蓝色的好香啊。” “这瓶粉色的也可好闻了。” “这东西叫眼影,什么意思,涂眼睛上的吗,唉,怎么还亮晶晶的。” 得了皇后的允许,宫女们皆凑了上来,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最令人大开眼界的还是那描着梅竹兰菊四种花色的白瓷管,在下头轻轻一旋,就露出颜色鲜艳的口脂棒,滋润柔滑,还带着淡淡的清甜之气。 她们平常用的口脂,皆是一张薄薄的胭脂纸,置于唇中轻轻地抿了一下,这胭脂纸不但上色不均匀,使用过程中还容易破。 哪比得上这口脂棒,涂抹均匀不说,还方便携带,这样式更是精巧无比,若能得上一支,都够在小姐妹面前炫耀个好几年了。 锦姑姑感叹道:“七公主真是好剔透的人,这幅玲珑心肠,奴婢怕是再活一百年都赶不上。” “公主一片孝心,这些妆品娘娘可要现在就用上。” 皇后是个端庄稳重的人,平素规矩颇严,此番见到宫女们个个兴奋难耐的样子,竟也没生气,反而唇畔的笑意愈发深了,“自然是要的,赶快上妆吧。” “是。” 姜霓坐在外间喝茶,隐约听到内室传来的动静,微微弯起嘴角。 为了准备这份贺礼,她差点将梁师叔的炼丹房给炸了,弄得梁襄现在一见到她就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没有女子能够拒绝得了这份礼物,皇后也没理由不满意。 当然,她费了这么大的心思,不是为了讨好皇后,而是为了请她做一回“形象代言人”。 今年姜霓就将从太学毕业,她已经想好了,等她毕业后亲自办一所女学——一所专门针对平民女子的书院。 她想改变目前男尊女卑的风气,最重要的便是让女子自身先立起来,她觉得读书不应该只是贵族女子独享的福利,同样应该惠及平民。 即便前路困难重重,她也要试一下。 试着打破世间对女子的桎梏。 黎明皆是从云开破晓的一丝光亮开始的,就让她来做这个第一人,在这深渊中打开一条裂缝,让更多的光能够漏进来,让女子有更多选择自己未来的权利。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是骨感的。 她很快就面临着第一个问题——她没钱。 她好歹也是一国公主,这说出去恐怕无人相信。 但事实确是如此。 姜霓平日的吃穿用度,皆为公中所出,她目前的份例都是和她娘算在一起的。 大梁的公主出嫁后皇帝才会赐封号,才能在宫外建立自己的公主府,享有独立的俸禄。 至于那些他人赏赐或赠送的珠宝瓷器,都是已经登记造册的,简单来说,就是一堆不能卖,搁那还占地方碍眼玩意。 况且就算真的能卖,外面的当铺也不敢收宫中之物。 这件事的性质不像报纸,能够由官府来出钱出力。 退一万步说,就算元和帝肯支持她创办女学,此事也会因为元和帝本身而背离她的初衷,搞不好,女学就和太学一样,变成下一个贵族子弟的扎堆地。 所以,此事只能由她全权负责,她才会出此下策—经商。 只是这年头经个商也不容易,传说中穿越者的三大金手指—玻璃、水泥和肥皂。 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托那位前辈的福,早就已经出现了。 吃穿住行,早就被古人玩出花来了,她也想不出什么新意。 好在她前世做过关于化妆品的调研,对于其制作工艺还算挺了解的。 据她观察,现下的化妆品种类并不多,平民百姓所用的寻常妆粉是由米粉制作的,其粉质粗糙,质地不均,贵族女子用的胭脂品质要好一些,通常是用掺了朱砂的珍珠粉。 不管是何种妆粉,其中都加入了对皮肤有害的铅。 受限于技术条件,她找了很多替代材料,这几个月来,也一直都在忙活这个,终于用油脂,蜂蜡,花色素等原料做出了几样常见的化妆品。 虽然和前世想比还是有很大的差距,但比起现下的一干妆粉,进步已经不小了,其品质也得到了很大的改善。 不一会儿,其他嫔妃和命妇也都陆续到来,皇后的宫中开始热闹起来。 三公主和驸马杜明旭也一块前来,自她出嫁后,姜霓见她的次数屈指可数,当即笑眯眯地往她身边挨过去。 杜明旭是个温润如玉的君子,和姜霓见了个礼,便坐到一旁,不打扰这两姐妹叙话。 姜霓打量着她道:“三姐姐,好久未见,瞧你的气色不错,红润有光,看来姐夫待你不错,这我便放心了。” 杜明旭和三公主脾性相投,皆喜爱吟诗作对,在她当初的感觉果然没错,这两人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三公主:“……”到底谁是姐姐。 “还成吧。”三公主瞥了一眼杜明旭,脸上飞快的闪过一丝羞赧。 姜霓难得看到她害羞的模样,好生打趣了她一通,弄得她又气又恼,眼神如刀子般朝她射来。 姜霓早就摸清了三公主的脾性,她就是个面冷心热之人,也不惧,毫不在意地嬉皮笑脸,弄得三公主也没了脾气。 人家是越大性子越定,她倒好,越来越没个正形,也不知道从哪学来的毛病。 三公主心中叹息道,她原来那温柔乖巧的七妹妹哪里去了。 她凉飕飕道:“你马上就要及笄了,再过一两年也该出嫁了,你再这般不成体统试试。” “这事不急,”姜霓摆手道,“前头还有五姐姐呢,我可不想早早地就嫁人。”元和帝休想将她随意下嫁给哪个王公贵族。 这时,四公主和陈浩轩走进,殿内突然静了一静。 这两人的荒唐事现下可是闹得满城皆知,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先不说四公主下嫁给陈浩轩这个浪荡子的缘故,据说两人的新婚之夜,陈浩轩压根没和四公主圆房,而是宠幸了一个小妾。 第二日,四公主便命人将那个小妾给拖出来杖毙,陈浩轩因此和她大打出手,闹得家宅不宁。 最后还是丽妃出面,不知和陈家人谈了什么,两人总算消停了下来。 四公主搬回了公主府,现下两人各过各个,只有一些必要场合才会一起出现。 陈浩轩继续流连于烟花之地醉生梦死,四公主也不甘示弱,居然在府里养了几个眉清目秀的面首。 御史听说后,火急火燎地上了几个折子弹劾四公主荒淫无度,不守妇道。 元和帝一开始还打算管教一下她,把她叫到宫里来训了几顿。 四公主和驸马不和,他也挺闹心的,但夫妻之间的事,也着实不好管,加之四公主在他面前可怜兮兮地一顿哭诉之后,元和帝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甚至还主动压下了这些弹劾她的奏章。 不得不说,元和帝对于放在心上的几个子女,还算是疼爱和纵容的。 抛去她如今和四公主势同水火的关系,其实姜霓内心里还挺支持四公主这种做法的,凭什么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就要守身如玉。 自从除夕宴过后,四公主就像变了个人,整天一副阴鸷的样子,看着就骇人,大家心里嘲笑归嘲笑,却没什么人敢在她面前提起这些事。 四公主旁落无人地坐到丽妃身边,落在姜霓身上的目光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陈浩轩随着四公主的目光看向姜霓,眼前一亮,姜霓的气质愈发清雅出尘,尤其是那双翦水秋瞳,仿佛浸满了山涧溪流,眼波流转间灵气四溢,他的目光不由得黏在了她的身上, 这两夫妻的目光,直把姜霓恶心得够呛。 好在皇后没过多久便出来了,众人行礼参拜,待平身后抬头看清她的样貌之时,皆是一惊。 皇后的样貌在后宫一干美人中其实并不出挑,不像徐贵妃那样张扬明媚,但胜在气质端庄,雍容华贵。 锦姑姑本来就是梳妆打扮的个中高手,加之姜霓献上的化妆品加成,更显皇后五官柔和,仿佛佛堂之上慈悲庄严的观音菩萨。 皇后寿宴,各家命妇虽然都要盛装出席,但也是有讲究的,喧宾夺主乃是大忌。 世家夫人们参加宴会的经验丰富,都是深谙此道的人精,都很清楚怎么把握这个度,这样一来,更显得皇后超脱众人之外。 当然也有例外,像徐贵妃这种向来和皇后不合,巴不得喧宾夺主的,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徐贵妃今日一袭金色华袍,满头珠翠,本来她以为凭借自己的美貌可以压皇后一头,却不想反被她压了好几个头,心中当即就不舒坦了。 “娘娘今日的妆容可真好,臣妇差点就要看呆了了去,可是内务府又新造了什么胭脂?” 这熟稔的语气,除了皇后的娘家嫂嫂平昌候夫人还有谁。 皇后笑道:“是得了新的胭脂,但不是内务府上贡的,是小七这孩子一早送来的,说是给本宫准备的寿礼。” 见皇后点到名,姜霓大大方方地出列道:“娘娘喜欢便好。” 皇后慈祥道:“好孩子,你有心了。” 姜霓道:“不过一些小玩意儿,胜在新奇而已,皇后娘娘乃是一国之母,能被娘娘所用是这些物件的福气。” 皇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果然是个妙人,能把甜言蜜语说得这么好听,单这份本事,也是旁人所不及的,难怪太子对她另眼相看。 “公主说得是,娘娘母仪天下,要是臣妾等用了一样的胭脂,必不及娘娘万分之一。” “七公主真是孝心可嘉。” 恭维皇后的话语不断,也有人夸赞姜霓的巧思。 一位夫人问道:“七公主是从哪里寻的这些胭脂水粉,不是宫廷内造的,那就是宫外来的,金陵何时多了这些上品,臣妇久居宫外,竟孤陋寡闻了。” 她这一开头,不少人纷纷好奇地追问姜霓。 姜霓脸上笑意未变,心中暗喜,她等的就是这句。 “说来惭愧,我比较愚笨,皇后娘娘寿宴在即也不知道准备些什么。 “一日无意中看到桐子街新开了一家名叫“虞美人”的胭脂铺,我见那名字挺别致的,便进去逛了逛,没想到这家胭脂的品质竟格外地好。” “我想着娘娘什么珍宝没见过,我也没什么好物可送的,便图个新鲜,便让那老板给我专门定制了一套胭脂,我好借花献佛,好在娘娘不嫌弃。” 一个中年夫人说道:“桐子街,虞美人?我好像有些印象。” 她旁边的夫人接话道:“是啊,我也依稀有着印象,先前路过之时似乎瞧见过。” 一个年轻的夫人道:“我倒是买过这家的胭脂,东西是不错,只是不及娘娘这个精致。” 开了话头,场面顿时热闹了起来,众人从胭脂铺说到了妆容,又说到了衣裳首饰。 桐子街,虞美人,算是头次在上层阶级中亮了相。 不久前,姜霓找到了卫长捷,提出想和卫家合作开胭脂铺的想法。 “虞美人”便是姜霓给一系列的化妆品起的名称。 卫长捷起初还当她在开玩笑,直到姜霓给他看了产品。 卫长捷当即傻了眼,差点要把眼珠瞪了出来,反应过来后忙不迭声地答应下来,显然也很清楚这些新产品的商业价值。 姜霓原本打算和卫家五五分成,卫长捷回去和卫老爷子说了此事后,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卫家又主动给她让了一成利。 姜霓也没有推拒,和卫家合作也是她深思熟虑的一个决定。 虽然分成过后收入减半,却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首先,她的目的并不是要挣很多的钱,过多的钱财对她并无用处,卫家的商号名头响亮,在坊间口碑也还不错。 俗话说背靠大树好乘凉,卫家就是商界的一棵大树,卫家根基深厚,不怕有不长眼的人来找麻烦,而且关于店铺管理,产品生产等事也不用她操太多的心,这样日后她便能将主要的精力放在女学上。 其次,她与卫长捷还有静妃的关系都挺好的,也相信他们的为人,彼此间都不用担心对方的信誉问题。 但第二个问题很快就来了,那便是铺子的利润并未达到她满意的程度。 不是她的产品不够好,而是古代信息传播渠道太匮乏,仅靠口口相传,这个效率着实不高。 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缺少曝光。 现代商业,产品同营销一样重要。 然而在古代,最吃香的反而是一些老字号,它们拥有着经营多年而来的稳定客户群。 这群世家夫人和小姐,是金陵最有钱并且最闲的一群人,也是姜霓最大的目标客户群。 然而她们都有自己惯用的老牌子,轻易不会用不知根知底的物件,底蕴深厚的世家,甚至还有不外传的方子,自产自用,不用外头的东西。 姜霓就遇到了这样一个难题,没渠道打响她新产品的知名度。 恰好皇后的寿宴就是一个绝佳的宣传机会,便有了今天的这出“借花献佛”。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这名人效应绝对比现代任何一个明星都要来得强。 姜霓在心中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一个大大的赞。 徐贵妃冷眼看着说说笑笑,气氛融洽的几人,勾起嘴角,“真是难为了七公主这份孝心,这般用心,怕是连太子都不能及。” 徐贵妃此话一出,几人皆停下话语,眼神在徐贵妃与姜霓之间飘忽不定,任谁都听得出她此话暗含的讽刺。 姜霓心中轻笑,淡淡地瞟了她一眼。 风气 这些都是病,得治! 徐贵妃以开玩笑的口吻轻描淡写地说出此话,既落了太子的面子,又给姜霓打上了一个阿谀奉承的标签,啧,后宫的女人,别的不会,这拐起弯来骂人,倒是一个赛一个的厉害。 “贵妃娘娘可真关心太子哥哥,”姜霓笑道,她目光转向太子,“太子哥哥,你为准备皇后娘娘的寿礼忙活了数月,贵妃娘娘犹觉不够,看来明年你可得把时间再翻个倍。” 太子看到姜霓眼中的促狭,心中的不快顿时消散,隐隐感到好笑,从容地接话道:“多谢贵妃娘娘关心,明年母后的寿辰,孤一定会先向贵妃娘娘请教一番。” 徐贵妃差点背过气去,她关心太子??? 好个牙尖嘴利的臭丫头,忒能颠倒黑白了! 就这样被姜霓四两拨千斤地混过去,徐贵妃尚不甘心,正欲开口找回场子,皇后当然不会给她这个机会,当先开口道:“时间不早了,宫宴也快开始了,我们快去太液池落座吧。” 太液池中心有一个小楼,三面邻水,唯有一座石桥连着岸边,四周种满了艳艳的芙蕖,时有夏日习习凉风吹过,送来阵阵清香。 小楼以毛毯铺地,白玉作栏,四面敞风,饮着琥珀杯中冰镇的葡萄酒,听着湖面画舫上传来的江南小调,在娱乐方式单一的时代,古代这些贵族实在是把“良辰美景,赏心乐事”给诠释到了极致。 今日并非皇后的整寿,因此没有大办,算是家宴,来参宴的皆是皇室宗亲和品级高的命妇,饶是如此,其豪奢程度还是可见一斑。 当年高祖为了鼓励科教,选拔人才,和前朝一般也对读书人多有优待,只不过前朝重文轻武,本朝无论文武,皆厚待之。 先帝和如今的元和帝,皆是不知勤俭为何物的主儿,搞得底下官员有样学样,金陵攀比之风越来越严重。 姜霓对物质没太大的要求,她也对现下的日子十分满意,但实际上,她日常生活的奢靡程度还比不上中等世家的嫡女。 因此她没少被人诟病“生活清贫”。 日常听到的便是“七公主,你为何不多带几个侍婢出行?” “七公主,这条裙子你上次不是已经穿过了吗,还有这个簪子,你怎么老是戴这几样重复的首饰。” “公主可真是念旧之人!” 姜霓对此表示呵呵,在她看来,这些都是病,得治! 这群贵族就是缺少社会主义的毒打,她可是红旗下长大的少年,坚决杜绝这种铺张浪费的行为。 她不由想到了裴晏,这厮也是一路的货色,周身所用之物,无不讲究到了极致,年少时尤甚,这两年为官,许是多多少少见识到了民生多艰,这毛病收敛了不少。 他如今愈发繁忙,今日也没来赴宴,说来姜霓也有一段时间未见到他了。 云听瑶挪到了姜霓身边,小声道:“阿霓,你哪里得罪了贵妃娘娘吗,她方才为何针对于你?” 姜霓耸了耸肩:“我哪知道。” 徐贵妃被姜霓和太子一唱一和挤兑了一通,深感失了面子,心里本就不甚愉悦,刚才从皇后宫中出来之时,大皇子皱着眉头对她说:“母亲,你不是答应过我不会针对小七的吗?” 直把她气得够呛,她平日里并没怎么关注这个小丫头,今日才发觉,这丫头竟是个不可小觑之人。 早前大皇子为了这个小丫头与自己怄气,她还以为姜霓是亲近大皇子的,现下看来她与太子似乎也挺熟稔的,也不知道这丫头到底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真是个小妖精! 徐贵妃暗自告诉自己不要和一个小丫头片子一般见识,为了她和儿子生分不值当,她偏过头,不去看姜霓清丽的笑容。 不知是谁提议让在场贵女献艺,为皇后祝寿,皇后欣然答应,谁也不想被别人比下去,贵女们一个个卯足了劲在帝后面前露脸,有了竞争在里头,比之方才的歌舞还要好看不少。 云听瑶兴致泱泱地看了一会,叹了口气,幽幽道:“阿霓最近我娘一直在帮我相看人家,可我一点也不想嫁人,我也不喜欢他给我挑的那些人,我该怎么办?” 姜霓问道:“那你自己可有中意人选?” 云听瑶的余光看向上方那个面容俊秀,气质疏离的少年,心下一酸,摇了摇头。 “这可就难办了。”姜霓微微蹙了一下眉头。 云听瑶是平昌候夫人的掌上明珠,她未来的夫婿平昌候夫人必定会精挑细选,不会让她吃苦,但若是夫妻双方没有感情,再好的人家都是白搭,云听瑶都不会幸福。 “现在不过是在相看,没那么容易定下来,你也别着急,夫人总归是会问你意见的,你若实在不愿嫁,想来夫人也不会强逼与你。”姜霓只能如此安慰道。 云听瑶垂眸道:“拒绝了一个还会有下一个,总不能次次都拒绝。” “也不会次次都不满意啊,”姜霓笑道,“听瑶,乐观点,没准就能碰到喜欢的。” 云听瑶苦笑了一下,没有解释什么,转了个话题,“你知道这些贵女们为何如此奋力地表演吗,据说姑姑想要为表哥选太子妃。” 姜霓恍然大悟,难怪好端端的让她们展示什么才艺,原来有这层意思在里头。 按太子和大皇子现下的年纪,正妃人选早该定下了,拖到现在,想来也是在各大世家间犹豫不决。 云听瑶又说道:“之前我爹甚至有动过让我嫁入东宫的心思。” 姜霓一口酒差点喷出来,“你爹这是什么馊主意,你是太子的表妹,你可不能嫁。” 云听瑶深表赞同,“是啊,太荒唐了,我与表哥之间和亲兄妹也没什么不同。” 显然云听瑶和她想的不是同一个意思,她倒忘了,在这古代,近亲结婚,太常见了。 姜霓想了想,小声道:“你放心,肯定不会的,云家本就是支持太子的,太子正妃那是多宝贵的位置,皇后娘娘岂会浪费这个拉拢他人的机会,云家再怎么说,也不会让你去做妾。” “你说的有理,”云听瑶点头道,随即想到了什么,忿忿道:“不会是我,说不定会把我哪个庶妹给塞东宫去,三妹妹是我爹最喜欢的女儿,最有可能的便是她,如若她以后真的嫁入东宫,我见着她,岂不是还要向她行礼。” 姜霓笑道:“都没影的事,你瞎想什么,这段时间,你有没有又在她手下吃亏。” 说到这,云听瑶乐道:“没有了,我按你说的,她掉眼泪我也一块掉眼泪,表现得比她更可怜,果然有用,你说的那什么“谁弱谁有理”,没想到还真是这样,阿霓,你可真聪明!” 姜霓扶额,这傻孩子。 皇后寿宴结束过后,虞美人的利润果然直线上升,先前生产的商品供不应求,卫家那边连忙下令加紧生产。 近来姜霓逃课逃得愈发轻车熟路,正好今日寻了个时机,过去瞧瞧情况。 马车滚着轱辘往桐子街行去,姜霓坐在马车中闭目养神,隐约能够听到外头传来的卖报童清脆的吆喝声,“卖报——卖报,今日头条×××。” 自《金陵周报》发行之后,人们见有利可图,坊间的小报也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有和《金陵周报》一样,刊登和分析时事政治的,也有连载各种猎奇话本的。 卖的最好的是一种花边小报,主要以刊登金陵的八卦为主,今天是秦淮河的某某花娘夺得了花魁,明天是哪个官员又娶了第几房小妾,四公主与陈浩轩的荒唐事能够这么快传遍全程,说来这种花边小报也算是“功不可没”。 卖报纸的人多了,《金陵周报》的销量理所当然地也就下去了。 太学负责报纸的学子曾经气呼呼地过来找她,问她是否要去请皇上下令禁止民间私印报纸。 姜霓的答案是“不”。 一花独放有什么意思,文化发展就要百花齐放才好,有竞争才有压力,优胜劣汰,才会促进一个产业往良好的方向发展。 官方的垄断固然能保证《金陵周报》一时的销量,但长久下来,其质量也必定会下滑。那些小报若是没有什么反动语言,就由着它们去。 姜霓让人将坊间销量较好的几种小报买了回来,研究了一番,能够在官方报纸面前脱颖而出,果然是有自己的优点。 他有张良计,我有过桥梯,姜霓给《金陵周报》开设了一个新版面,接收来自社会各界的投稿,不限体裁,可以匿名。 很快便吸引了坊间一干撰稿人前来投稿,毕竟是官方报纸,岂不比那些小报有牌面得多。 太学每天都能接收到大量优秀的作品,随着报纸行业的成熟,可刊登的内容也越来越多,姜霓干脆把《金陵周报》改成了《金陵日报》。 工作量增大,原来的人手就不够了,于是太学边上成立了一个新的官署来专门负责此事,并抽选从太学和翰林院当中抽选优秀的官员和学子共同负责此事,姜霓现仍然是主要负责人。 自古文人相轻,难免会有意见不和,这样一来,精彩的场面就出现了——持不同观点的人各种文绉绉地掐架互喷,明褒实贬,暗含讽刺,言辞辛辣,水平差一点的连人家骂你什么都看不出来。 观看这群文人骂战,也成了许多人每日的乐子,就连元和帝也看得格外地津津有味。 马车很快便在铺子门口停下,这铺子共有三个楼层,一楼的胭脂价格较便宜,是为平民女子所设。 二楼则走的是精品路线,无论是装修上还是产品包装上,都比一楼要漂亮精致上许多,同样的,价格也翻上不少,专门为贵族服务。 虽然价格贵上许多,那些贵族女子反而还很满意,因为这样符合她们的身份,能够彰显她们“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三楼不对外开放,只有自己人才能进。 铺子的面积不大,装修得古色古香,一盒盒胭脂整齐地摆放在货架之上,隔着一层明净的玻璃与客人面面相觑。每种胭脂水粉都有试用装,边上还贴心地摆放了几个清晰的镜子。 姜霓一走进,掌柜就迎了上来,他恭敬道:“小姐,少东家已经到了,正在楼上等您呢。” 闹事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姜霓心中冷笑道。 三楼的布置看起来像一间书房,墙上挂着一幅扑蝶仕女图,书籍在架子上摆放整齐,一旁的多宝格上摆着白瓷花瓶和玉雕盆景,角落里放着一盆冰块,整个室内清凉舒爽。 卫长捷将账本递给姜霓,“公主,你看,按照这几天的销量,大概每天的净利约为三百两,除了到铺子里买的,还有不少人向我们大批量购置。” “这样一来,原来作坊的规模便不太够了,我家在郊外有个庄子,离原料产地也近一些,我想将作坊给搬过去,这样关于配方的保密性也更强一些,你意下如何?” 姜霓心中飞快计算着,以如今的利润来说,供养一个小规模的书院也差不多了,她能预料到第一年招收到的学子数量一定不多。 她翻了翻账本,“你看着办就行,有心弄明白我们的配方不是难事,但要知道流程与配比可就不这么容易了。” 卫长捷笑道:“还是公主的办法好,每个流程交由不同的工人来完成,计件分发月钱,如此一来,就没有工人会知道完整的配方,每日所能够生产的成品也比原先快多了一倍。” “有竞争才会有压力,这可不仅仅只是适用于读书,”姜霓微笑道,“完成数量多的人能够得到更多的钱,其他人见了肯定不服,自然便会加紧速度,产量当然也就上去了,你们家应该还有其他作坊,皆可试试此法,肯定有效。” 卫长捷道:“还用公主提醒,早就用上了,我当初说什么来着,公主有经商天赋,怎么样,公主可对其他行业有兴趣,我一定当仁不让成为公主的合作伙伴。” “这就不用了,若时机到了多开几家虞美人的分店便成,”姜霓道,“对了,怀清,我之前请你帮我打听之事如何了?” 卫长捷一拍脑袋,“我差点给忘了,我家也有资助过不少书院和学堂,城南正好有一处符合你的要求,明日我带你瞧瞧去。” “只是我不明白,这又并非挣钱的行当,金陵大小书院其背后各有势力,你也竞争不过他们,何苦趟这趟浑水。” 姜霓秀眉一挑,“谁说我要和他们一道竞争了,我的书院只招女子。” “啊,什么?”卫长捷睁大眼睛,“七公主,不是我打击你的自信心,这实在是太前无古人了,别的不说,你能收得到学生吗?” “官家的小姐一般进入太学,进不去太学的也有自家的族学,平民百姓家的姑娘要帮着操持家中事物,其父母必不愿花这个钱在未来要嫁出去的女儿身上。” “还有聘请先生一事上,读书人大多迂腐,让他们放下身段去教不能参加科考的女子,更是难上加难。” 姜霓语气认真道:“你说的这些,我也都想过,船到桥头自然直,前无古人又如何,有位伟人曾说过,这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就从我开始后有来者吧。” “就算是赔本买卖,我也做定了。” 卫长捷看着姜霓坚定的神色,恍然间似乎从她身上见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笑道:“你和子越不愧是师兄妹,你俩真是越来越像了。” 不知为何,姜霓心中莫名感到有些开心,“也不知道师兄最近在忙些什么,有一阵子没见他了。” 卫长捷不怀好意地笑道:“怎么,公主这是想念子越了吗?” 姜霓一口茶水差点卡在喉咙里,干巴巴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何时说过此话。” 卫长捷摇着一把折扇,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这不是都写在了脸上吗?” 姜霓:“……” 卫长捷收起嬉皮笑脸,继续说道:“七公主,我和子越从小一起长大,他有些事尚看不明白,他的心思我很清楚,我便僭越问一句,公主是如何想的?” 卫长捷的话,她隐隐明白,又好像不明白,裴晏的心思么,他的心思是怎样的,是她所想的那样吗?那她自己呢? 姜霓只觉得脑子一团乱麻,眼前迷雾重重,她似乎没有勇气穿过那虚无缥缈的迷雾,打破这摇摇欲坠的平静,她害怕答案会令她失望,更害怕不知不觉地沉沦其中难以自拔。 姜霓沉默半晌,张了张口,“我……”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和碰撞声,打断了她的话语,姜霓不由松了口气,“出了何事,我们下去看看吧。” 一楼,一个年轻男子大声嚷嚷道:“大家以后可要小心啊,这就是家黑店,前些天我娘子生辰,我听人说这家新铺子卖的胭脂很好,省了一月的工钱给我娘子买了一盒,谁知我娘子用了之后这脸上就成了这样,你们快给我赔钱!” 姜霓和卫长捷对视了一眼,姜霓低声道:“我还以为无人会敢来找卫家的茬。” 卫长捷耸了耸肩,“谁让公主的胭脂太好了,几乎把全城的生意都抢了过来,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这还不是第一起了,你放心,李掌柜会处理的。” 李掌柜做了大半辈子的生意,什么样的人没碰到过,他不慌不忙道:“这位公子,说话可要讲证据,凭得你红口白牙随意诬陷。” 男子指着一旁拿着帕子擦眼泪的女子道:“大家看我娘子的脸,这不就是证据,你们不就是想推卸责任吗,叫你们东家出来,若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去报官,别以为我们老百姓是好欺负的。” 那姑娘摘下面纱,脸上一大片深深浅浅的红,像是煮熟的烂肉,看着甚是吓人,周围发出了“嘶——”的一声,拿着试用装的姑娘赶紧把手上胭脂给放了回去,已经买了的人也纷纷喊着退货,外头的人听到动静也纷纷挤进来看热闹。 李掌柜忙道:“如若夫人真是因为我店的胭脂变成这样,该赔偿的我店自然会承担,公子说说看,你是何时来买的,把你买的胭脂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到底是不是我店里的胭脂。” 男子从袖中拿着一盒精美的胭脂,举高给围观人群示意,看外表的,是虞美人系列没错。 男子愤懑道:“你们不要狡辩了,敢做不敢当吗,大家看到了吗,这家黑店卖得这么贵,用了烂脸,还一直不肯承认,简直是欺人太甚,大家和我一起,砸了这家店,给自己讨回公道!” 李掌柜冷下脸,“我看看谁敢。” 几个孔武有力的护卫围上前来。 姜霓蹙了蹙眉,用在皮肤上的东西,她当然不敢随意使用原料,虞美人系列的每一盒胭脂都是经过严格的审查才拿出来卖的,规则是她定的,不可能会出现纰漏。 对方找人来闹事,就算闹到官府,她也能拿得出证据证明清白,所以对方这么做的用意到底在哪里? 那男子义愤填膺地高声道:“你们仗势欺人啊,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不仅把我娘子的脸害成这样,还要打人,大家快给我评评理,这家店背后一定有靠山,不然何敢嚣张至此。” 周围人指指点点,民众情绪皆十分激愤,毫不掩饰对虞美人的厌恶与对男子的同情。 电光火石间,姜霓好像明白了什么。 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只要现下给民众留下这样一个品质差的印象,在有心人得推动下便会一传十,十传百,正所谓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何况现场还有这么多的“目击证人”。 对方清楚掌柜一定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命护卫对他们动手,就算此事闹到了官府,官府做出判决,也不会有人相信他们。 更何况卫家的大公子还是应天府的少尹,大家必会觉得他们官官相护,欺压百姓,到时候真是有嘴说不清了。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姜霓心中冷笑道。 姜霓低声对卫长捷说了几句话,他点了点头,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之处。 卫长捷越过人群,朝众人一揖,“在下便是虞美人的东家,我向大家保证,一定会妥善处理此事,公子可否把这盒胭脂给我看看。” 卫长捷和静妃长得很像,清秀俊雅,气质飘逸,且举止有礼,围观的人群心中不由有些偏向虞美人,毕竟在场之人也有买过多次的,皆没出现问题。 男子警惕道:“看个屁呀,你想干什么,销毁证据吧,你出来了正好,走,和我去见官。” 卫长捷想到姜霓方才所言,不能去见官,否则过后便会有理说不清,需得在众人面前解决此事。 他抬眼看了男子一眼,快步上前一把抢过他手中的胭脂,卫长捷习过武,身形灵活,男子没料到他竟敢明目张胆地来抢,竟让他就这样得手。 “你做什么!”男子厉声道,“你们……你们太欺负人了!” 男子扑上前去意欲夺回胭脂,护卫上前来按住他的肩膀。 他气得脸红耳赤,大声骂道:“好个胭脂铺,做的竟是这强盗的勾当,害人不说,还想毁掉这证据,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满肚子黑心烂肺,为了钱不折手段,在场这么多人,你还能把我们都灭口不成!” 他身旁的女子嘤嘤哭泣,“相公,算了吧,咱们是穷苦人家,惹不起他们,我们还是回去安安分分地过日子,妾身的脸不要紧,只要……只要你不嫌弃我就好,你别为了妾身把性命给丢了。” 男子也红了眼,沙哑着声音道:“娘子,对不起,是我没用,不能为你讨回公道。” 围观人群见状心中不忍,纷纷指责起胭脂铺。 “这虞美人是卫家开的吧,啧啧,果然是咱们平头百姓惹不起的。” “天子脚下竟敢如此嚣张,眼里还有王法吗?” “王法算什么,王法都是用来约束咱们老百姓的,这些达官贵人,哪一个犯了法能受到惩罚的。” …… “官府的人来啦!”不知是谁喊道。 只见外头进来一队应天府的衙役,为首之人身着捕快服饰,他大喊道:“都给我安静!” 捕快皱眉道:“是何人报的官,发生了何事?” 卫长捷轻轻地笑了一下,语气凉薄道:“不过是在上演一出郎情妾意,怎么惊动了大人。” 男子仿佛看到了救星,“大人救命啊,他们仗势欺人,要害了小人性命,大人快救救小人夫妇。” 捕快看了看两边人,公事公办道:“那就请几位都和我走一趟。” “等等,”卫长捷出声道,他指了指男子,“大人带他走就够了。” 慧眼识珠 等哪天媳妇给人拐走了,看他上哪哭去。 “公主。”一个耳熟的声音在背后轻轻地唤道。 姜霓扭头一看,赫然是绍布那张英俊立体的面庞,他咧开嘴,便露出一口白牙,“在这碰到你,当真好巧。” 姜霓打量了他一眼,牙疼道:“我一个姑娘家,出现在这不是很正常么,反倒是你,你怎么会在这?” 大梁不仅女子爱美,男子也十分注重自己的外在形象,多有熏衣剃面,傅粉施朱者,胭脂铺里男客也很常见,但她不觉得,绍布这只草原的雄鹰也会行这般“风雅”之事。 “我是来为我母亲挑选礼物的,”绍布解释道,“公主,我父亲病重,赀书请求让我回去,你们的皇帝陛下已经同意了,我不日便要回国了。” 姜霓瞟了一眼人群中的闹剧,挑眉道:“你不怕这里的胭脂品质不好,用了之后有损皮肤。” 绍布爽朗一笑,“既然是公主开的店,那必定是那人栽赃陷害,我相信公主。” 同时人群中间,卫长捷停顿了一下,铿锵有力道:“此人蓄意诬陷,煽动民意,引起混乱,其心当诛。” 男子梗着脖子道:“你胡说。” 卫长捷冷笑道:“这盒胭脂根本不是本店所卖,本店的胭脂皆是有批次的,同虞美人的海棠花纹标志一同印在盒盖内侧,每一盒胭脂的卖向皆有记录。” “若是不信可打开本店其它胭脂看看,你这盒胭脂什么都没有,既不是本店所卖,你不是刻意诬陷是什么?” 男子闻言面色一白,背上不由冷汗涔涔。 店里一个机灵的活计很快就从架子上取下一盒胭脂,递给捕快,“大人你看。” 捕快打开胭脂盒,就闻见清香扑鼻,盒子内侧,果然有一行小小的字刻着某年某月第某某号,小字旁一朵小小的五瓣海棠娇艳生姿。 捕快心中诧异,一盒小小的胭脂竟然讲究至此,难怪卖得这般贵,他心道:等这个月发了月银,也买一盒回去给媳妇用用! “带走!”捕快一挥手,衙役上前压着这对青年夫妇往外走去。 姜霓直直地看向绍布,“我何时说过此店是我开的?” 她虽没有刻意隐瞒此事,但也没有告知过旁人。 绍布不敢直视她清澈的杏眸,微微撇过头,他总不能承认自己对她多有关注才无意中发现的吧。 “咳,”绍布摸了摸鼻子,颇为尴尬道,“我见你是和卫公子一道下来的,便有此猜测,见公主反应,看来我猜对了。” 姜霓狐疑地看着他,似乎在思量他所说之话的可信程度,她想了想,既没承认也未否认,转了个话锋,“你母亲见你回去想必会很开心。” “你曾说过你母亲很怀念中原故土,我听闻游子离乡往往会带一抔家乡的土地以寄思念,王子离开时不妨也带些故土一同送予你母亲。” “此法甚好,多谢公主指点,”绍布黑曜般的眸子格外明亮,他不无遗憾道,“只是这一回离去,不知何时能再见到公主。” 姜霓不着痕迹地后退两步,淡淡道:“天下无不散筵席,想来有缘还会再见的。” 绍布先前救过她性命,这两年来她也一直和他保持着君子之交,但绍布能够孤身万里前来求学,必定不是简单之辈,姜霓心中隐隐有些防备。 卫长捷处理完这糟心事,转身一看,就见姜霓和一个少年相谈甚欢。 他心内一个咯噔,哪个小王八蛋敢在他面前撬他兄弟的墙角! “呦,这不是绍布王子吗,您能光临,小店简直蓬荜生辉,真是有失远迎!” 姜霓瞥了卫长捷一眼,意思尽在不言中——好端端的做什么阴阳怪气的? 卫长捷假装没看见。 姜霓尴尬地笑了笑。 好在绍布不甚在意,淡淡地打了声招呼,“卫公子。” 卫长捷挥了挥手,招来李掌柜,“你亲自带这位贵客去挑选东西,万万不可怠慢了。” 李掌柜应了声“是”,笑眯眯道:“公子,二楼之物较之一楼更胜一筹,您请。” 绍布意味不明地扫了卫长捷一眼,随而转向姜霓,露出一个晃眼的笑容,“公主,再会。” 绍布走远后,卫长捷嘿嘿一笑,“你先前费那么大功夫要在胭脂盒内侧印上批次,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今日之事。” 姜霓翻了个白眼,“你当我能掐会算呀,我只是防止市面上出现盗版而已。” “哦,是吗,那还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卫长捷干笑道,“我家老爷子还有事找我,我先回去了,时间不早了,你出来了这么久,也快回太学吧,可别让子越知道是我带着你逃课的。” 说完不等姜霓说什么,一溜烟似的跑走了。 姜霓:“……” 卫长捷回到家后,向卫老爷子禀报了此事。 卫老爷子听完后,沉吟了片刻,说道:“此事我会派人去查的,说来,这位七公主可真是个人物,可惜了是个女儿身。” 卫长捷抿了一口临安刚到的新茶,轻轻一笑,“那才好呢,省的遭人嫉恨。” 卫老爷子眸光一闪,悠悠道:“说来也是你小子不争气,你若是能考个功名出来,我便能请你长姐去求陛下赐婚,如此人才,若是能进我家的门……” 卫老爷子话还没说完,就见卫长捷一口茶水差点喷到他脸上,“咳咳咳,爹,您别乱出瞎主意。” 卫老爷子横眉一拢,“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的,怎么,人家公主还配不上你吗,你还想娶怎么样的天仙。” 卫长捷抚了抚惊魂未定的心脏,“不不不,是我配不上人家。” “七公主那样的,您儿子无福消受,娶妻嘛,还是不能娶那太过聪明的,不然日后在家和裸奔有什么区别。” “嘿嘿,儿子觉得,您以后的儿媳妇需得温柔贤惠能持家,还要长得好看……” 未等他说完,卫老爷子便一拐杖挥了过去,吹胡子瞪眼道:“没出息的东西,快给我滚,别在我跟前碍眼。” 卫长捷悻悻地闭上嘴,灰溜溜地回到书房。 他心道,七公主的出色可不只他家老爷子看在眼里,金陵多得是慧眼识珠之辈,子越那小子现在还傻乎乎的,这样下去可不行,等哪天媳妇给人拐走了,看他上哪哭去。 他眼珠一转,提笔在宣纸上写下了一行字,折了起来装在信封当中,出声唤来小厮,命他立刻送到户部。 小厮离去后,卫长捷自我感动了好一会,啧啧,自个真是为了别人的姻缘操碎了心。 户部官署。 裴晏看着眼前大小卷宗和文书,揉了揉眉心。 这一年来,他愈发觉得朝廷的账册麻乱,空子大,每逢月末或是各州府送来账册存档时,户部必得忙个昏天黑地。 主事解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子,目光不由落在了裴晏身上。 裴晏一身鸦青色官袍,身如青松,庄重的官袍也压不住他眉间的风流。 去年的会试过后,户部进了两位进士,皆是金陵有名的贵公子。 一位是首辅大人的独子徐缙,还有一位便是这位王世子裴晏。 好巧不巧,裴晏竟然被分至他的河南清吏司,他也不明白为何这位王世子不去孟大人的督察院,而是跑来户部干些杂活。 解珹原还暗道倒霉,担心他这里庙小,容不下这尊大佛,他开始也没对裴晏期待太高,他只要安稳一些,每日过来喝个茶,养养花,逗逗鸟,不给他捅娄子他就阿弥陀佛了。 没想到裴晏身上竟然丝毫没有王世子的骄纵气,从未流露出对这些冗杂事项的不满不说,对他这位上官也是客气有礼。 解珹为官数十载,现已到了不惑之年,还只是个郎中,走得就是稳扎稳打,谨慎小心的路线,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现下来了这么一位年轻锐气能干实事,家世显赫不怕得罪人,摆在那还好看得赏心悦目的主儿,心里简直乐开了花,倒也不怕裴晏会抢走他的风头,甚至巴不得裴晏多干些活,他好乐得清闲。 解珹开始有些同情隔壁山东清吏司的老钱,听说那位徐大公子脾性大,难伺候得很,啧,也不知道老钱那老东西头发又白了几根。 只见裴晏的护卫程铭从外间进来,递了一封信笺给他,裴晏匆匆地扫了一眼,微微眯了眯眼,虽然他面色未变,但解珹觉得这一刻他身上的气质陡然改变,说不出的凌厉与冷清。 解珹觉得自己作为大梁好上司,有必要过问一句,贴心道:“世子,怎么了,可是府中有事,你也忙活了好些时日,合该好好休息一番,早些散值也无甚大碍。” “大人不必担忧,没什么大事,等我整理完这些文书再走。”裴晏面上一片从容,桌案底下,手心却紧紧地拽着那张信笺。 解珹拈髯笑道:“呵呵,年轻人的精力就是好啊,想当年本官也是如此,不像现在,真是老咯。” 裴晏回了一个淡淡的笑,没像从前一般和那滑不溜秋的上司扯皮上几句。 手心的信笺早已皱成一团,上头的笔墨赫然是卫长捷的字迹——吾父意欲吾尚公主。 混账东西,想得倒美,配得上我师妹吗??! 表白 除了你,我还能娶谁呢? 胭脂铺三楼窗子旁,一轩轩韶举的身影正坐于雕花木椅上焚香煮茶,火炉上氤氲着袅袅白烟。 姜霓揉了揉眼睛,“师兄,你怎么有空来此,卫怀清呢,我和他约好今日一同去看书院地址。” 裴晏微笑着给她递了一杯热茶,面不改色道:“他呀,成天走鸡斗狗,不务正业,被他家老爷子给关了禁闭,正逢我今日休沐,便托了我来。” 姜霓不疑有他,口头上唏嘘着同情了卫长捷一阵。 正在商行清点货物的卫长捷突然打了个喷嚏,他拢了拢袖子,心道,这三伏天的也不至于着了凉吧。 一旁的掌柜关切地问候了一句,“成天走鸡斗狗”的卫长捷摆了摆手道了句无碍,继续手头上的事。 这厢姜霓已和裴晏一同坐上了马车,朝着地契之上的地址行去。 不得不说,卫长捷办事还是靠谱的。 书院位于城南,靠近居民区,金陵城北贵南贱,城南多为低矮建筑,在此居住的也多为一些平民百姓及小商贩。 书院的面积不大,是个两进的院子,离闹市仅有两条街,既不会过于偏僻,也至于太喧闹,颇有些大隐隐于市的风范。 门前的匾额已经取下,在等着它的新主人重新赐名,此前卫长捷约莫已然派人前来整修过一番,书院看起来倒不像是废弃已久的模样。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院内以青石板铺路,讲堂处在书院的最中心,是个一面敞开的轩廊形式,自然地向庭院延伸,两边排列着几间耳房,后头是一间藏书室。 不是多大的地儿,姜霓很快便里里外外地都逛了一圈。 这地不错,就它了! 姜霓拍了拍檐下阴凉处的台阶,随意地坐了下去。 裴晏也跟着她坐了下来,又发觉似乎和她离得有些远,不动神色地往她身边挪了挪。 姜霓正兀自思忖着自己的“大计”,并未注意到裴晏的小动作。 庭院青苔暗生,蝉声无尽,梧桐树的叶子葱翠欲滴,掩去了仲夏的热意。 裴晏抬头,屋檐上的天空湛蓝如洗,几片薄云悠然聚散,檐角下挂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风铃,随风而动,铃声并不清脆,甚至有些凝塞,但他觉着比以往任何听过的乐器都要悦耳。 五月的金陵潮湿燥热,身旁的少女穿了薄薄的青衫,裙下的双脚不安分地乱晃着,乌发软软地垂在肩头,发髻上斜斜地插了一根坠着流苏的簪子。 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 裴晏突然想到了他曾读过的一首诗。 “师兄,你在听我说话吗?”姜霓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她小声嘀咕道,“真是的,这么一个大美人在跟前也能走神。” 裴晏温柔地看向她,“嗯?你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也没什么,不过觉得可惜罢了,”姜霓笑眯眯道,“裴世子文质天成,可惜已经上交给了朝廷,不然拐来我的书院做教书先生,岂不妙哉。” 裴晏上挑着眼梢,意味不明道:“这么说你下手晚了。” 姜霓弯了弯眼角,没顺着他的话接下去,“但我转念一想,世子奇货可居,身价一定低不了,想来我一个小小的书院,只怕是倾家荡产也聘不起。” 裴晏的嘴角像衔起了春光的烂漫,缓缓道:“阿霓,那换成我娉你可好?” 姜霓顿时木在了原地,干巴巴道:“你……你说了什么,我好像也没听清。” 她感到一股清冽的气息凑近,克制地与她保持了一个恰到好处且不远不近的距离。 裴晏正色道:“这次不会再让你装傻混过去了,等你及笄礼过后,我让祖母去请陛下赐婚可好?” 姜霓:“……” 半晌,她实话实说道:“其实,我……我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一直逃避不去想。 裴晏心中远没面上这么轻松,他静静地屏住呼吸,心房中似有股劲力四处乱碰,这辈子的紧张与心悸似乎都融在了此刻。 她知道自己的婚事不能由自己做主,大长公主开口去求,元和帝也没有不答应的理由,毕竟裴晏无论怎么看,都是无可挑剔的好郎君。 但是,裴晏是真的喜欢她吗? 他那么好,是那么耀眼的存在,而她,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公主。 姜霓十分清楚,元和帝对她的宠爱和对一只小猫小狗并无什么区别,眼下看着是对她颇为看重,实际上自己在他心中根本无足轻重。 她能够很坦然地和裴晏当朋友,当师兄妹,当知己,但换成恋人,她觉得有些惶恐。 姜霓喜欢数理,因为每道题到最后总有正确答案,她不喜欢这种捉摸不定的感觉。 姜霓低声道:“师兄,嫁娶不是儿戏,我听闻金陵城想嫁给你的姑娘可以绕着秦淮河排一整圈,我不是最好的选择。” 裴晏只觉得满心的七上八下似乎被一瓢冷水兜头浇下,心跳一点一点地恢复正常,语气中带着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恼怒,“你也说了不是儿戏,你竟然用“选择”一词。” “你觉得,我需要用自己的婚事做什么筹码吗?” 姜霓平日里的巧舌如簧像打了结一般,“不……不是,我并非这个意思。” 末了,她叹了一口气,“我还有好多事想做,我不想像我母妃一般,将一辈子都折在深宅大院中,我可能做不了一个好妻子。” 裴晏轻轻地敲了一下她的脑门,笑道:“我和你相识这么久,你就对我这么没信心?你想做什么我支持你尚不及,又岂会拦着你。” “阿霓,我心悦你,我想要娶你为妻,并不要你能够为我做什么,是要你是我的妻子就够了,今生今世——唯一的妻子。” 裴晏拉过她的手,珍重地握了起来,温柔道:“我以为,这一年当中,我的心思已经表现得足够明显了,阿霓,你若心中没我,又怎会允我每日对你死缠烂打。” “除了你,我还能娶谁呢?” 你除了我,又还能嫁谁? 姜霓的脸腾的一下红了,想要抽出手,却发现裴晏抓得愈发得紧,渐渐地变为十指相扣,愈发挣脱不得,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心的温热。 数不清的情绪从手心随着血流蔓延至心口,甜蜜夹杂中着微微的酸软,姜霓闭了闭眼,她喜欢裴晏吗? 她觉得自己无法违心地否认。 裴晏这样的少年,她怎么可能不动心。 马场之上,是裴晏抱着她躲开箭矢;花朝节时,是裴晏流着血还横剑挡在她身前;猎场上,是裴晏支着她的胳膊教她射箭;她不会的题目,裴晏虽然嘴上嫌弃,仍然一字一句地为她讲解;她心情不佳时,也是裴晏插科打诨地逗她开心…… 姜霓暗骂自己来古代日子久了,越发矫情起来,既然两情相悦,缘何要为还未发生之事踌躇不已。 既然喜欢,那便足够了。 “子越,我也心悦你。” 裴晏觉得阳光在这一瞬间莫名的刺眼,他晃了晃神,就闻见一股少女的清甜之气扑面而来,两片柔软的唇瓣蜻蜓点水般他唇上停留片刻,又飞快离去。 裴晏蓦然怔在原地,眼睛眨都不敢眨一下。 庭院寂寂,四周静得只剩风声。 姜霓觉得她两辈子的勇气似乎都用在了刚才,这会子才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 她猛然抽出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跑,只丢下了一句,“那个,我还有事,先走了。” 裴晏捡起姜霓掉落的帕子,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姜霓手脚并用地爬上马车后,忙不迭声地吩咐车夫回宫。 马车辘辘朝皇宫驶去,好半天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她捂住脸,好想找个墙缝钻进去。 马车到了宫门口停下,姜霓努力地平复了一下心情,方神色无异地下了马车。 走了两步,她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顿住了脚步。 姜霓一拍脑袋,对了,她怎么忘了,自己是逃课出来的,这会应该回太学才对。 她看着车夫牵着马远去的背影,算了,下午是数理课。 姜霓默默地在心中和薛学官道了个歉,毫无愧疚感地往棠梨殿的方向回去。 走过一条长廊,姜霓发现前头有个熟悉的身影,她唤道:“三姐姐。” 三公主回过身,姜霓走上前去,这才发现她有些神思不属。 姜霓道:“三姐姐,你怎么了,怎么看着精神不太好的样子。” 三公主勉强回了个笑,“我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三公主似乎没想到这个时辰本该在太学的姜霓怎么会在这,她接着说道:“七妹妹,你有空到我府中去玩,我母妃现下还在等我,我先走了。” 姜霓笑道:“等太学放假我一定去你的公主府上叨扰几日,三姐姐快去吧,别让惠妃娘娘久等了。” 三公主点了点头,匆匆离开了。 姜霓没有多问,若有所思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 回到棠梨殿,沈蕴宜惊诧地问她今儿怎么这么早便回来了。 姜霓随意编了个借口,称本来在为下次旬考的数理出题,但有一本书忘带了,便回来出题。 沈蕴宜没有丝毫怀疑,忙让她回了书房。 姜霓把银杏一起叫了进去。 银杏看着姜霓笑眯眯的模样,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银杏啊,你家公主马上要办一所女学,就是只招收女学子的书院,你作为我的贴身大心腹,是不是要为你家公主捧个场。” 银杏:“……” 书院是用来捧场的吗,公主竟然还没放弃让她读书的心思。 碧梧和银杏是跟在她身边最久的两个婢女,姜霓对两人还是颇为了解的。 碧梧那丫头心肠直,手极巧,擅长梳妆打扮调胭脂,虞美人的诸多色系,姜霓都是在她的帮助下调出来的,如若她愿意,姜霓想让她日后做虞美人胭脂铺的大掌柜。 而银杏这丫头十分机灵,姜霓偶尔教她认了几个字和算术,过几天后再问她,她都能记得住,姜霓觉得,她实在是个读书的好苗子,不去读书,着实有些暴殄天物。 银杏无奈道:“公主,你没事折腾这个做什么,奴婢这么大的人了,还和幼童一样从头开始学认字,这也忒丢人了。” “俗话说活到老,学到老,学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重要,关键在于坚持,”姜霓挤眉弄眼道,“你总不能看着你家公主一个学子都招不到吧,这才是真正的丢人呢,乖,就从你开始“抛砖引玉”,为我的女学开个好头。” 银杏撇嘴道:“原来奴婢在公主心里只是块砖头。” “聪明,”姜霓赞道,“都能听得懂成语了,果然是读书的好苗子,我看好你哦。” 银杏:“……” 就这样银杏被拉上了贼船,后来的她再回忆今日,才咂摸出无数感慨,就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夏日,她的人生腾地来了个大转弯,此时的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有个怎么样的未来。 姜霓让人传话给卫长捷,她对城南的那家书院很满意,即刻便可以买下来。 卫长捷起先准备将书院以友情价半卖半送给姜霓,却被她轻飘飘一句“亲兄弟,明算账”给堵了回去。 姜霓按照市价付了钱,拿到了地契,首先便很不要脸地为书院起了个“清华女学”的名字,接着便就开始着手准备招生。 她先是买通了金陵的各种小报刊登此消息,又买通了几个说书先生和闲汉四处传播,等传扬得差不多了,又放出消息,为庆祝女学的创办,第一年的学子束脩全免。 很快的,女学就收到了来自社会各界零零星星的评价,如一早预料的那样,以负/面/评/价居多。 有人讽刺女学异想天开,徒劳无益,荒谬可笑,这种觉着自己身为男子就高女子一等,怀着莫名其妙的优越感瞧不起女子的智障言论,姜霓一概置之不理。 也有可观地分析了女学实施的可行性,最后得出了“这一定是哪个败家玩意一时脑热,烧钱满足自己的趣味”的结论。 当然也有寥寥几个赞同的声音。 直到有一日裴晏在日报中发表了一篇文章,看似和女学风马牛不相及,实则每字每句都在讽刺先前嘲笑女学的言论,引经据典地骂道:“堂堂男儿,竟需要与女子想比才能找到成就感,丢人现眼,干脆找根绳子自挂东南枝算了。” 虽然姜霓不在意这种犬吠言论,但看到裴晏如此给力还是忍不住对着报纸哈哈大笑。 姜霓并未刻意向外界隐瞒是她便是女学的创办者,有心人很容易便可以打听得到,很快的,此事便传到了元和帝的耳朵里。 他随即召姜霓前来问话,“小七,你若是想教书育人,何必如此麻烦,朕给你封一个国子监的学官就是了,现在外头可是对你非议颇多。” 姜霓低头道:“国子监的学官皆是德高望重,才学兼备的大儒,儿臣岂敢忝居其中。” 元和帝哼了一声,“你可是朕的女儿,你能当任国子监的学官是他们的福气,谁敢说你什么,朕可是听说了你在太学时一卷难倒众学子的“丰功伟绩”,就连李祭酒都十分地欣赏你。” 姜霓:“……” 她脸不红心不跳道:“您也说了,儿臣是您的女儿,国子监的学子们皆太过优秀,儿臣觉得教导他们难度太低,若是能将普通女子教导成才,方能体现儿臣这个先生的厉害之处不是。” 元和帝一噎,无语了片刻,这孩子年纪轻轻的,怎么就不知道谦虚呢? 也罢,他想着这不过是小姑娘的一时兴起,就由她折腾去,左不过一个女子书院,也惹不出什么大乱子。 元和帝道:“且先由着你再玩乐两年,等日后嫁人后,可就不能再如此任性胡闹了,朕记得你是今年及笄,也该叫你母妃给你相看人家了。” 姜霓忙到:“别……别急,父皇,小七舍不得您和母妃,还想再多赖在宫里几年呢,您可别这么急着赶我走,我吃得不多,很好养活的。” 元和帝笑骂道:“说的什么混账话,女大当婚,天经地义,你是公主也不例外。” 姜霓嘻嘻一笑,理直气壮道:“民间都说皇帝的女儿不愁嫁,我就算到了七老八十,有您在,谁敢嫌弃我不成。” 元和帝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刚处理完一沓奏折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身上说不出的轻快。 大总管李庆心中奇道,这位七公主可真有本事,每每都能让陛下龙颜大悦。 姜霓讨了个巧,趁机告退离去。 元和帝坐在龙案上思索了片刻,心中奇怪道,自己的这帮儿女,怎么每每和他们提及婚事,他们都避之如洪水猛兽。 大皇子言“想要为父皇分忧,无心婚事。” 太子说“长幼有序,先等大哥成婚再说。” 六皇子那混账东西,更是搬出了骠骑将军的话,“倭寇未灭,何以家为。” 直把他气个倒仰,元和帝觉得,他真是越发跟不上年轻人的思维了。 准备 戏子与书生 是日,风轻云淡,金陵城中柳絮漫舞,宜招生。 这样一个意义非凡的日子,姜霓当然要亲自到场。 她坐在正堂的交椅上,亲自挥墨在花名册上写上了银杏的名字。 银杏嘟囔道:“公主,都这么久了,上面还只有奴婢一个人的名字,当真会有人来报名吗?” 姜霓不紧不慢道:“急什么,第一天,大家都在观望罢了。” “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在女学,不许自称奴婢,也不要叫我公主,要称呼我为先生。” 银杏涨红了脸,“是,先……先生。” 姜霓满意地颔了颔首。 这时,一个身着蓝色碎花袄裙的中年女子走了进来,给姜霓送了一碗茶水。 姜霓笑眯眯地接了过来,“多谢吴嫂子。” 为了方便,姜霓不久前请了一位管事来专门处理女学的杂事,并在她不在时记录前来报名的学子。 这位管事姓吴,以前开过书铺,略识得几个字,吴嫂子便是他的娘子,两人平常便住在讲堂后面的耳房中。 吴嫂子“嗐”了一声,“先生和我客气个什么劲儿。” “对了,先生,我刚才经过院子,看到门口有个姑娘搁那站了半天,就是不进来。” 姜霓放下茶盏,挑眉道:“是吗?” 来了却不进去,有意思。 兰娘犹犹豫豫,终究是忍不住走到了清华女学的门口。 她一身水蓝衣裙,衬得她身段窈窕,一双凤眸楚楚动人,流转间媚态横生。 红漆大门的匾额上书着苍遒有力的四个大字,她虽然不认识,却能感受到它一撇一捺的优美与风骨,她想,写这字的人,一定是位很厉害的人。 大门是打开的,兰娘可以看到里头青石板路泛着淡淡的冷光,讲堂一面敞开,摆放着几排整整齐齐的席位。 兰娘似乎可以嗅到里面飘来的书卷香气,她刚卖出的步子又缩了回来。 兰娘低头,漂移不定的目光看向地面,这样高洁神圣的地方,她配进去吗? “姑娘是来报名的吗,为什么不进去?” 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在兰娘耳边响起,她唬了一跳,匆忙抬起头,就看到一位约莫十五六岁,笑语盈盈的少女站在她跟前。 兰娘虽年纪轻,却也阅人无数,一眼就能看出眼前这个雪肤杏眼,清逸出尘的姑娘绝对出身不凡。 兰娘紧声道:“我…我不是来报名的,不,我是来报名的,可是我……” 姜霓笑道:“那姑娘快进去说话。” 兰娘战战兢兢地跟着姜霓走进了书院。 姜霓提起笔,蘸了蘸墨,问道:“姑娘姓甚名谁,年方几何,家住何方?” 兰娘两根手指扭在一起,小心翼翼道:“我听说这里不论是谁,只要报名即可在这里读书,果真如此吗,什么身份都可以吗?” 姜霓温和道:“是,无论何种身份,只要是女子,且十二岁以上。女学都收。” 兰娘眼中露出希冀的光芒,脸色绯红道:“奴家是梨香园的一个伶人,名唤兰娘,也可以来这里读书吗?” “自然是可。”姜霓说着在花名册上添上了“兰娘”二字。 梨香园——兰娘,这个名字姜霓也有所耳闻,她是金陵目前当红的青衣花旦,一曲千金。 她能前来报名,是姜霓万万没想到的。 姜霓好奇道:“兰娘那你如今也算是功成名就,为何会愿来书院读书。” 兰娘低头道:“奴家不过一个戏子,下九流罢了,姑娘一声“功成名就”着实是抬高奴家了。” 姜霓认真道:“行行出状元,在我看来,你就是戏曲行当里的状元,我知道这很不容易,绝对不比读书来得轻松。” 兰娘苦笑道:“那又如何,姑娘别看奴家现下风光无限,做我们这行当的,谁能落个好归宿。” “奴家来女学,也不过是想多认几个字,不至于做个睁眼瞎,等将来年纪大了以后,自个给自个赎身,做个小营生,多认一些字,也不会那么容易叫人骗了去。” 姜霓恍然,梨园竞争大,从来不缺年轻漂亮的姑娘,一个花旦的黄金期只有几年,兰娘这是想为自己找条后路。 能够在当红时期不被富贵繁华迷了眼,心思清明有主见,姜霓心中十分佩服这位眼前这位当红花旦。 她柔声道:“你且安心在这读书,识字不难的,你会学到更多知识。” 兰娘好奇道:“姑娘也是来这读书的吗?” “不是,”姜霓正色道,“我是这里的先生,以后也是你的先生,你记住,以后在我面前,要以“学生”自称,且称呼我为先生。” 兰娘不可置信,眼前的姑娘看起来比她还小一两岁。 姜霓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说道:“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说的就是拜师求学只关乎学识,和年纪大小无关,我有这个自信,只要你愿意学,我就可以教得好你。” 兰娘愣了片刻,似乎被姜霓脸上坚毅的神色所感染,一脸正色地下拜道:“学生见过先生。” “先生,我有台子要唱时,只怕是无法来上学,您请见谅。” “无事,课后补回来就行,”姜霓站了起来,接受了她这一礼,“十日过后,你便正式前来上学。” “学生知晓了。”兰娘又行一礼,方喜极离去。 姜霓看着兰娘远去的背影,这一刻,她真正觉得,她的选择没有错。 兰娘之后,又有稀稀拉拉的几名女子前来报名,一天很快便过去了,情况和姜霓想得差不多。 往后几日,她便没再亲自处理招生,而是把招生事宜全权交给了吴管事负责。 她还有另外之事要忙——聘请先生。 女学仅有她一个先生肯定是不够的,她的计划是开设三个学科——书学,算学,医学。 目前女子尚不能参加科考,学习过深的四书五经对她们来说并无太大用处,这三科是帮助她们日后安身立命最有效的学科。 姜霓准备采用现代大学的分科教育,学子们入学后先学习一段时间,再根据兴趣自行选择专读哪一学科。 书学和算学她皆有能力讲学,但难保会有不得空的时候,所以她还需要再聘请个先生。 人才难得,不对女子有偏见人品端正的人才更难得。 至于教医学的先生,她早就将梁襄的关门弟子,青云观的宣舒师兄给“骗”了过来。 姜霓先前已买通了几个小报,刊登出“招聘先生”的信息,并给出了高于一般的书院或私塾的月银,在“高薪诱惑”下,果然还是有人愿意前来讲学。 当然也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姜霓都愿意要,先生的才学倒在其次,关键是人品,面试是必须要的,这事至关重要,她还得亲自把关才能放心。 姜霓看着眼前身穿广袖儒袍,面色倔傲的书生,颇为惊讶,“你说你是太子殿下推荐来的。” 书生抬了抬下巴,“不错,太子殿下欣赏在下才学,特地举荐在下前来。” 姜霓撑着下巴想了想,想是太子听说了此事,顺手帮她了一个忙。 既然是太子推荐的,想必腹中是有些墨水的。 姜霓随意从四书五经、九章算术中抽了几个问题考察他。 书生都很快答了上来,脸上露出得意之色。 太子推荐的人果然才学不错,就是浮躁了些,先前来应聘的几个都不怎么样,要不就此人算了,姜霓心中考虑道,反正才学渊博之士也没几个不心高气傲的。 姜霓面上八风不动,继续问道:“你对女子入学是什么看法,你若成了女学的先生,欲教学子们些什么?” 书生名叫罗清远,被盘问了那么多问题,他早已不耐烦。 罗清远皱了一下眉,似乎是奇怪这个问题有什么好问的,说道:“既然是女学子,当然应该教她们女四书,首先要学的便应是《女诫》。” 罗清远也不知道为何太子殿下会推荐他来女学教书,也不知道眼前的女子是何人。 他只是一个秀才,原本怎么也不可能和太子搭上关系。 但罗清远有个老乡,是詹事府的一个八品小官,便是这位老乡在太子面前提起过他,太子才会把此差事交给了他。 若非为了在太子殿下的心中留下一个好印象,他堂堂男儿,怎么可能会来教一群女子读书,简直可笑。 姜霓指了指门外,漠然道:“你可以走了。” 罗清远恼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问也问了,现在又要我离开,不过一个女子书院,别太拿自己当回事。” 他愿意前来教书就已经是委屈了自己,又不是什么正经书院,竟还拿乔起来,真是不识好歹。 姜霓眼皮都没抬一下,“听不懂吗?那换句话说好了,你现在可以滚了。”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我先前果然说的没错,这女学确实没什么存在的必要,这般有眼无珠,”罗清远高傲道,“姑娘,我奉劝你一句,少浪费精力在上面,这女学是办不下去的,女子就该本本分分在家操持家务,相夫教子,成天在外抛头露面,着实有伤风化。” “女子又不用科举,为何要抢占本该属于男子的待遇,国子监就是有了你们这群女子才变得这般乌烟瘴气,你们让很多男子失去了入学机会,这样还不够……” “闭嘴,”姜霓见他越说越起劲,连忙打断,鄙夷道,“现在怎么随便跑出一条狗嚎叫两声,都能自诩读书人了,我今日还真是开了眼界,怎么,自己窝囊无能,还成了全天下女子的错了。” 罗清远被她尖锐言语刺中内心,顿时面色铁青,怒极反笑道:“怎么,我说错了吗,我看你年纪尚小,不忍见你误入歧途,好心提醒你两句,呵,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一个姑娘家,这般冥顽不灵,看哪个人家愿意要你,等你日后嫁不出去就该知道后悔了。” 姜霓懒得和他废话,正准备叫侍卫将他打出去,就听到一道声音自门外传来。 “君子坦荡论道,小人好口出悖言,可不是天下男子都如你这般废物。” 讲学 我以为公主殿下占完便宜就要翻脸不认人了。 “若是世间男子都是你这样的,那还不如不嫁,可惜我大梁人才济济,如你这般只会编排女子的蠹虫废物,终究只是少数。” 裴晏大步走进,俊逸的面容满是嘲讽。 罗清远被挤兑得脸上青白交错,冷言道:“你是何人?” 裴晏走到姜霓身边,牵起她的手腕,“你不是说她嫁不出去吗,不巧,我正是她未婚夫。” 跟在他裴晏身后进来的卫长捷闻言差点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有情况! 他错过了什么? 罗清远:“……”这打脸来得好快。 他不甘道:“如此野性女子,牙尖嘴利,全然不知恭顺淑柔为何物,不能安分守己,恪守女子本分,你娶回家也是有辱家门,届时家宅不宁,你自会后悔。” 裴晏讽笑道:“你爹娘生了你这样的废物才是有辱家门,你这是人生有多失败才需要通过贬低女子来彰显自己的了不起,我的妻子又不是囚犯,不需要一辈子待在后宅,你这种人,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裴晏一口一个废物,直把罗清远气得嘴唇发抖,他自诩才学出众,却运气不好年年落第,他一直感叹于自身怀才不遇,没想到却遭到一个女子书院的折辱,如何能忍。 “我可是太子殿下举荐前来,你们可不要不识好歹,就不怕得罪了太子殿……”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孔武有力的护卫给拖了出去。 姜霓轻笑了一声,“你就是皇上举荐来的都没用。”她倒还想问问太子是从哪找来的这二货。 护卫粗暴地拽着罗清远的衣领,罗清远愤怒地喊着有辱斯文,欺人太甚云云。 护卫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堵上他的嘴毫不客气地把他拎到门口,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罗清远一骨碌从台阶上滚了下去,正好屁股朝地。 他“哎呦”一声,抬起头就见行人纷纷看向他,他脸一红,怨愤地看了一眼女学,连忙掩面离开。 姜霓和裴晏对视了一眼,期期艾艾道:“你什么时候来的,和这种小人有什么好斤斤计较的。” 裴晏低笑道:“我若不来,你还要躲我到何时?” 姜霓一滞,义正言辞道:“胡说,我哪有,为何要躲你,我明明每日都在忙着正事。” 裴晏委屈道:“我以为公主殿下占完便宜就要翻脸不认人了。” 姜霓:“……” 卫长捷:“……”他错了,他似乎不应该前来。 “公主,我这么一个大活人站在这,不要满眼都是子越,你好歹给我个眼神呀。” 姜霓瞬间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拉了两人坐下,“有事快说,我忙着呢。” 卫长捷笑嘻嘻道:“我俩当然是来为公主分忧的。” 裴晏道:“听说你在招聘先生,我这正好有个合适人选。” 姜霓眼睛一亮,“哦,是谁?” 裴晏道:“她叫杜娘子,临安人士,也是个可怜人。” “杜娘子出身书香世家,未出阁时也是颇有名气的才女,后来家道中落,丈夫意外身亡,其族人欺她孤儿寡母,侵占她家产。” “杜娘子是个烈性人,去报了官,虽然赢了这场官司,事后怕被族人报复,便带着女儿来了金陵谋生。” “怎么样,我觉得杜娘子颇合适,你意下如何?” 姜霓高兴道:“这当然是再好不过了,这位杜娘子好魄力,是个奇女子,我真想快些见见她。” 裴晏浅笑道:“杜娘子原来在卫家的一家商铺做事,着实大材小用了,杜姑娘今年十一岁,杜娘子想让她也一同入学。” 姜霓道:“这是应该的,杜娘子一人带着女儿生活不易,正好女学这还空着许多间斋舍,就让她带着杜姑娘一同住进来吧,正好和吴管事、吴嫂子也有个照应。” 裴晏道:“如此甚好,我安排你们明日见个面,你亲自和她商量吧。” 卫长捷嘿嘿一笑,插话道:“公主,我们帮你解决了这么大一个烦恼,是不是该有所表示?” “那当然,你们可帮了我大忙,”姜霓双眼一弯,“真是麻烦二位了,不若我请二位吃个饭,聊表一下谢意。” “不麻烦,”裴晏忍住揉她脑袋的冲动,翘起嘴角,“你我之间,也不必如此客气。” 卫长捷牙酸道:“你俩够了啊。” “也不知道是谁,差点没把金陵城给翻过来。” 裴晏凉嗖嗖地扫了他一眼。 卫长捷讪讪道:“走,吃饭,我们快吃饭去。” 姜霓忍不住笑成一团。 翌日,姜霓顺利地见到了这位杜娘子,姜霓的想象中,杜娘子应该是干练霸气的长相,然而实际却出乎她所料。 杜娘子的气质和她娘很像,乍看都是一副柔婉绵和的模样,只是她娘是真的面团子,杜娘子却是绵里藏针,不可小觑,这时代状告族人可是需要很大的勇气。 杜娘子没有因为姜霓年纪小便轻视她,不卑不亢地全答了她所出的考题。 姜霓需要的正是杜娘子这样的先生,杜娘子对于这种能真正发挥她价值的工作也十分满意,两人一拍即合,很快就达成了一致。 姜霓问她是否愿意住进书院。 杜娘子愣了一下,眼眶有些湿润,她见过世间最大的恶意,因此格外珍惜他人释放的善意,她能够分辨出眼前这个年轻的姑娘是真心实意地为她打算。 能够搬到书院去住当然是再好不过,金陵城寸土寸金,她现在的住地并不是很理想,街坊邻居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她自己倒无妨,可难免会对女儿有影响。 杜娘子躬身,深深地向姜霓行了一个礼。 姜霓侧身,没受她全礼。 先生的事情处理完毕,姜霓才腾出手关注了一下招生情况。 这一看吓了一跳,花名册上一夜之间多了许多人,其中有好一部分是官家小姐。 略一思索,倒也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姜霓是女学的创办者,这件事并非秘密,她现在可担着元和帝最宠爱的女儿的名头,还是孟涟的高徒,这些学子,大概被特地派来和她搞好关系的,而且多半是家中的庶女或是旁支的女儿。 不过再怎么样也是官家小姐,和那些平民百姓家的姑娘不一样,让她们凑一个班上课,保不齐会出什么幺蛾子。 姜霓捏了捏额角,真是令人头疼。 当初放出的消息是年满十二岁的女子皆可以报名,谁能想到会有现在这一出。 现在可麻烦了,既不想收,又不能退货。 姜霓想了很久,也没想到什么好的解决办法,转眼间,就到了开学的日子。 她只好安慰自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等出了问题再说也不迟。 姜霓是先生,没有早早地过去等学子的理儿,等上课的钟声敲响后,她才昂首挺胸地抬了脚进去。 姜霓看着座下的一众学子,颇有些一言难尽。 官家小姐们皆坐在左边,一水的鲜亮衣裙,精致的妆容与首饰。 平民姑娘皆坐于右边,大多衣着素净,梳着几个辫子,素面朝天,未施粉黛。 两边泾渭分明,中间一条楚河汉界横亘其中。 姜霓心累地闭了闭眼,心道,校服一定要尽快安排上! 姜霓走上讲台,微微颔首,“诸位学子们好,我是你们的先生,也是本书院的山长,我姓姜,你们称呼我为姜先生便好。” 官家小姐们早就知道任教先生是七公主,姜霓话音刚落,便整齐地起身行礼道:“先生好。” 平民姑娘们:“……” 她们此前从未上过学,压根没有学过这些礼仪,况且这些姑娘年纪都和姜霓差不多,且有些甚至比她还大,都还在茫然——为何先生会是个同龄的姑娘。 她们见状,反应快的也连忙起身,学着官家小姐们的样子向姜霓行礼,动作不齐不说,这姿势也是各异。 不知是谁嗤笑了一声,“东施效颦。”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姜霓挑了挑眉,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微笑道:“都坐下吧。” “第一次与诸位见面,先不急着上课,你们按顺序介绍一下自己,诸位以后皆是同窗,彼此间认识一下,说说为何来女学,为何念书?” 介绍自己,众人面面相觑。 这先生在搞什么,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座下神色各异,姜霓将她们的表情尽收眼底。 姜霓指了指坐在右边第一排的学子,“就从你开始吧。” 女学子一愣,顿时心跳加速。 她看着姜霓温柔中带着鼓励的笑容,咬了咬牙,还是站了起来,面色紧张道:“先生好,同窗们好,我叫贾茵,额,我家是开糕点铺的,以后……以后我可以给大家带糕点,我来女学,是因为爹娘让我来的。” 姜霓道:“你能说说,你爹娘为何送你来上学吗?” 贾茵道:“反正我成天在家里也无事,我爹娘想着,能读读书,学些知识也是好的,便让我来了。” 姜霓点头示意她坐下,率先鼓起了掌,讲堂中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贾茵的脸不由更红了些。 姜霓指了指贾茵背后那个瘦瘦弱弱的学子。 学子站了起来,怯怯道:“我叫王云儿,我也是我爹娘让我来的,爹娘说,会认字的话,以后进纺织坊里做事,可以当个管事,这样工钱来得更高。” 王云儿说到后面越说越小声,话音未落,左边就传来一阵哄笑。 王云儿低下头,指尖发白。 姜霓这回看清了,带头的是坐在左边第三排的一个粉衣女子,她约莫十三四岁,似乎是这群官家小姐的头儿,左边众学子隐隐有以她为首的架势。 姜霓颔首让王云儿坐下,走到那粉衣女子身边,点了点桌案示意她起身说。 粉衣女子站了起来,骄傲道:“我父亲是户部……” 姜霓打断道:“我让你介绍自己,你提你父亲干什么。” 粉衣女子一滞,接着道:“是,学生纪依萱,琴棋书画皆有涉猎,最擅弹琴,学生来此是因为仰慕先生德才。” 姜霓皮笑肉不笑,“是吗?” 纪依萱吞了吞口水,“……对。” “如此甚好,”姜霓笑了笑,满意道,“从今以后你便是此间的斋长了。” 她转向右边,“诸位若是以后有什么不会的问题或是在读书上碰上什么困难,皆可来向斋长请教。” 纪依萱:??? 她离开族学,奉父亲之命来这里与七公主打好关系,和一群粗野之民同坐学习就已经够委屈了,现在还要让她帮助她们学习? 纪依萱蹙了蹙眉,“先生,我恐难当此任。” 姜霓道:“纪学子不必谦虚,你要相信自己。” 纪依萱:“可是……” 姜霓接着道:“你方才不是也说了吗,仰慕我德才,怎么,不相信先生我选人的眼光吗?” 纪依萱:“……不是。” 姜霓笑眯眯道:“那便好,以后团结友爱同窗,为大家做个好榜样的任务可就交给你了,说来你我师生相互欣赏,也算是一段佳话,你说是吗?” 纪依萱欲哭无泪:“先生说得……是。” 经此之后,接下来的个人介绍一帆风顺,这群官家小姐们,一个比一个乖巧安静,就怕被姜霓寻上。 姜霓给每个人分发了一沓厚厚的纸。 “这是学子守则,诸位都回去记清楚了,不识字的去向斋长请教,违反守则三次以上的做退学处理。” “对了,新增两条,第一,过几日女学会给诸位分发校服,诸位前来上学需着校服;第二,诸位上学时全身上下的首饰加起来不可超过三件。” “接受不了的学子们现在就可离开。” 官家小姐们刚想提出异议,还没开口就被姜霓堵了回去,互相对视了一下,把想要出口的话吞了回去,愣是没有人离开。 三件就三件,忍了! 姜霓小小地失望了一下,不愿走啊…… 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不,当然没有。 本来女学就是针对没地儿可以读书的女子设立的,即便有了这群官家小姐们的加入,姜霓也不可能为了她们改变教学内容。 这两方的知识储备,学习进度那可是零和正无穷大的区别。 更令这群小姐们绝望的事来了。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仄,辰宿列张。” 姜霓高声道:“大点声读,早晨没吃饭吗,坐在左边的诸位,说你们呢,开口读出来。” 终于还是有人忍不住抗议道:“先生,这些书我等四五岁就会背了。” 姜霓踱步到她身边,笑眯眯地开口道:“不错,既然如此,以后晨读就由你来领读吧。” 这个小姐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其他人见状,连忙收回了不满,无人敢再提出异议,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安排一个“好差事”。 算了算了,忍住,反正她们也不是真的前来读书的。 姜霓又开口催促道:“怎么还不跟着念!” 小姐们握紧了书中的《千字文》,一脸屈辱地开口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今日的课程终于结束了。 学子们三三两两地离开。 那些在外头等候的婢子们疑惑地看着一脸菜色的自家小姐,纷纷想道,女学的功课怎么这么难,瞧瞧,来时还趾高气昂的天之骄女们,才学了几个时辰,竟成了这副模样,天可怜见的。 纪依萱有气无力地上了马车,吩咐道:“回府吧。” 婢女道:“小姐,您不是约了林二小姐一块去游画舫吗?” 纪依萱生无可恋地靠在软垫上道,“去和林姐姐说一声,我今日不去了。” 她想到方才下课前,先生布置了功课——写大字。 她今年十四岁了,竟然还要写四岁时的功课,谁能告诉她这是为什么! 纪依萱觉得,她怕是此生都无望完成爹爹交代的任务了,这位七公主,油盐不进,实在是太难搞定了! 姜霓现在心情颇好,因为她发现,这群小姐,实在是太好搞定了。 她喜滋滋地想着,过不了几天,她们应当就会忍受不住,自行退学。 不退学也没关系,同窗间要友爱互助,这群小姐们个个都是接受良好教育长大的,免费劳动力,谁不爱呢? 此刻时间已近黄昏,暮色四合,金乌西沉。 太阳像一颗鸡蛋流黄,铺染了半个天际,远方的云层似晕染了点点碎金,断霞千里,华彩绚烂。 韩季同站在女学门外的石像后,看到一个眉目如画的姑娘走了出来,轻轻地伸了个懒腰,看起来像是在拥抱黄昏,澄澈的眼底似有霞光万道。 韩季同觉得,似乎有根羽毛,在他心底轻轻地划了一下。 他绕出石像,走上前去,轻声唤道:“公主。” 易变 不争馒头也争口气,用实力让那些讨厌的人闭嘴。 姜霓展颜笑道:“即温,好久未见,工部比之太学如何?” 这几个月间,他们这批学子相继毕业,韩季同通过锁厅试直接进入了工部。 韩季同道:“我原以为进了工部就可以摆脱了那些“之乎者也”,没想到每日还有各种文书需要写,我倒宁愿天天画图纸,测屯田。” 姜霓好笑道:“官场之中光会做事不会说话可不行,很容易吃亏的,多练练文笔也好,省得过些时日便将知识全还给了先生。” 韩季同是个的典型的偏科人才,若是放在现代,妥妥的理工学霸一枚。 韩季同腼腆地笑道:“公主说得是。” 姜霓道:“你前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光顾着和公主寒暄了,差点把正事给忘了,”韩季同脸色微红,“我才听说女学竟是公主所创办,在太学之时承蒙公主帮助我良多,我也想为公主尽些绵薄之力,公主可否允我在休沐之时为这些学子免费开课讲学。” 姜霓颇为意外,“你愿意为她们讲学,我当然欢迎之至,但若是因为我的话实在不必如此。” “同窗之间互相帮助本就是应该,何况我也没做什么,不过是学业上的一些小事罢了,你这样反倒叫我过意不去。” 韩季同忙道:“公主千万别这样想,我不过也是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些小忙罢了。” “让天下想要读书的人皆有书可读,这是公主之愿,亦是我之愿。” “说得好,”姜霓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韩季同是个至纯至性之人,她最欣赏他的也是这一点,“你能来女学讲课,也是这些女子的运气。” 姜霓行了个同辈礼,“我先替那些女学子们谢过你了。” 韩季同连忙回礼,“公主言重了。” “三四十二,三五十五,三六十八……”一回到宫中,银杏还没歇口气,就背起了九九歌。 碧梧玩笑道:“银杏越来越用功了,这是要考个文状元回来。” 其他宫人闻言也纷纷笑了。 银杏白了碧梧一眼,转过身不再理会她。 姜霓恰好经过,满意地点了点头,孺子可教也。 趁着银杏张嘴背书,姜霓趁机塞了一颗松糖到她嘴里,笑咪咪道:“甜吗?” 银杏撇嘴道:“公主,你也来捣乱。” 姜霓揉了揉她的脑袋,“看你这么用功,作为你的先生我真是太感动了,奖励你的。” 银杏闪开身子,避开她的魔爪,“我可是公主的第一个学生,当然要好好读书,下个月的巡考我一定要拿个第一,绝不给公主丢脸。” 姜霓一脸欣慰道,“好志向,你突然这么爱学习,我还真有些不习惯。” 银杏认真道:“公主明明是在做大好事,外面那些人自己做不到便罢了,还对公主有那么大的非议,俗话说不争馒头也争口气,我一定会努力,用实力让那些讨厌的人闭嘴。” 姜霓心中老泪纵横,她突然觉得,不管女学最终会走向何处,都值了。 “你若是拿了第一,我就给你奖励朵大红花!” 银杏:“……” 姜霓笑眯眯道:“别在这儿念书,去我书房,那儿安静,不会的便过来问我。” 逗玩银杏,姜霓心情颇好地溜进了屋里,“娘,你做了什么,外头就闻到了香味。” 沈蕴宜笑道:“小馋猫,鼻子可真灵,刚出锅的馄饨,快来尝尝。” 熬得奶白鲜香的骨头汤浮着皮薄馅大的馄饨,再洒上一点碧绿的芫荽,一口下肚,姜霓只觉得舌头都被烫没了半条,忍不住呼了口气。 沈蕴宜嗔道:“你急什么,又没人和你抢,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和小孩子似的。” 姜霓嘻嘻一笑,“我再大在娘面前不还是孩子。” 沈蕴宜见她成天没心没肺的样子就来气,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马上便要及笄了,然后便可以出嫁了,你倒是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亲事,你这个样子,娘也不放心把你嫁出去。” 又来了,姜霓无奈道:“娘,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何必操之过急,再说了,就算我以后真的出嫁,你也不用为我担心,我还能让人欺负了去吗?” 沈蕴宜幽幽地叹道:“你还小,婚姻之事,哪里是欺不欺负这么简单的事,若所遇非良人,只怕是有苦也说不出。” 姜霓不以为然道:“你要相信你女儿的眼光,我岂会嫁给一个品行不端之人。” 沈蕴宜依旧一脸愁容:“阿霓,这世上最容易变的便是人心,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佳偶变为怨偶,以后的事谁能说得清呢。” 姜霓好笑道:“你也说了,日后之事谁说得清,指不定发不发生呢,您今儿是怎么了,这么多愁善感。” 沈蕴宜叹了一口,“阿霓,你找时间去看看三公主吧。” “三姐姐?”姜霓微微蹙眉,突然想到那日偶遇三公主时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三姐姐她怎么了?” 莲青道:“公主还不知道吗?” 姜霓摇了摇头,她近来一直忙着女学之事,没空理会其他事宜,是以最近发生的事确实不太清楚。 腊雪接话道:“据闻,驸马爷杜大人在外头养了个女人,后来被三公主发觉,杜大人想让那女人进门,三公主不愿意,两人大吵一架,现下两人谁也不理谁。” 姜霓下意识道:“这不可能,三姐姐和杜明旭感情那么好,你们是如何得知的,不会是谣传吧。” 腊雪道:“原先传出些风言风语时,奴婢也以为是谣传,昨日四皇子专门在杜大人回府的路上拦住了他,当街鞭打了他几下,若不是有人拦着,指不定要闹得多大呢。” “现下不少御史向陛下上折子,弹劾四皇子目无法纪,嚣张跋扈,当街殴打朝廷命官。” “惠妃娘娘也气得好几天都吃不下饭。” 姜霓越听,眉宇间越发沉重。 莲青感叹道:“娘娘也是见了三公主如今的境遇才会担心公主的将来。” “当年三公主出嫁时,谁不赞一声才子佳人,天作之合,谁知还不到两年的时间,那驸马爷说变心就变心,啧,真是人心难测。” 姜霓沉默不语,沈蕴宜拍了拍她的手,“你和三公主关系颇好,你寻个时间去看看她,三公主性子冷,凡事都自己藏在心里,惠妃娘娘也很是担心,兴许她愿意和你说上两句。” 姜霓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姜霓就坐了马车到了公主府。 她先前来过,门人认得她,并未阻拦,姜霓跟随婢女走到正院,就见三公主的贴身侍女青叶正满脸焦急地在门口踱步。 看到姜霓,仿佛见到了救星一般匆匆迎了上来,“七公主,你来真是太好了,你快去劝劝公主和四皇子吧。” 房内隐隐传来争吵声,姜霓应了一声好,连忙推门入内。 说是争吵也不尽然,三公主一脸沉静地坐在塌上,四皇子面红耳赤,气呼呼地站在她对面。 两人见到姜霓,皆安静了下来。 三公主道:“七妹妹来了,快坐吧。” 姜霓往一把雕花木椅坐下,瞥向四皇子,“四皇兄一直站着干什么,三姐姐府中的椅子长刺了吗?” 缘灭 负心多是读书人 三公主淡淡道:“长刺的明明是他。” 四皇子抿了抿嘴,不情不愿地坐了下来,“小七你来的正好,你来评评理,我教训那个负心汉何错之有。” 三公主语气依旧毫无波澜,“我是你姐姐,我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四皇子脸更黑了,“你不过比我先出生几分钟罢了,少拿这个来说事,我偏要管,杜明旭那个王八蛋,我以后见一次打一次。” 三公主喝道:“你也好意思说别人,你看看自己,成天流连花丛,怎么,以为我不知道吗,是最近骂你骂得少了还是又腿痒了。” 四皇子脸涨得通红,高声道:“对,我是贪欢享乐,但我也没娶妻,我碍着谁了吗,耽误谁了吗?” 三公主一噎,“混账,你还挺骄傲的。” 姜霓眼看两人愈演愈烈,忙出声道:“四皇兄,你不是让我评理吗,错的是你。” 四皇子梗着脖子不服气道:“你说说,我哪里错了,那小子对不起阿姐,我打他怎么了。” 姜霓眨了眨眼,“我不是说你打错了,你教训他可以,干嘛非得在大街上让所有人都看到,反而落人话柄,找个没人的地儿套上麻袋打一顿,岂不解气。” 四皇子脸色稍霁,“反正我名声本来就不怎么样,再添上一笔又能如何。” 姜霓一脸不赞同道:“若是因为自己行事给人话柄便也罢了,为了这种负心汉落人口舌,岂不便宜他了。” 四皇子思考了片刻,“你说的有理,下次找个没人的地方揍他。” 三公主本以为姜霓是来劝导四皇子,没想到她似在火上浇油,不由气闷道:“小七,你……” 姜霓打断道:“四皇兄,我想和三姐姐单独说些话,你能否先出去一下。” 四皇子道:“什么话我不能听。” 姜霓道:“当然是女孩子间的私房话,你听什么听,还不快出去。” 四皇子冷哼了一声,“切,我还不稀罕。”说着起身离开。 姜霓的目光看向三公主,“看来此事是真的。” 三公主轻轻地“嗯”了一声。 姜霓沉默了一会,“四皇兄他也是为了你好,三姐姐又何必和他吵,平白辜负他一番好意。” 三公主眼睫微垂,“我知道,只是他个性冲动,我不想因为我的事牵连到他。” 姜霓小心翼翼道:“那你以后打算如何,若是你想和离,你去求求父皇,他一定会同意的。” 三公主冷笑了一声,“何必呢,本来就不是多光彩的事,何必再生事端给他人徒增谈资。” “何况我与他分隔两府居住,与和离也没什么区别。” 姜霓道:“何必在意旁人的议论,世间本来就对女子多有苛责,日子可是自己的,你看姜绫,照样每日潇洒快活,莫不是你还喜欢他?” 三公主垂眸,半晌方道,“我不知道。” 姜霓气结,古往今来,男女婚姻中无论错的是谁,女子皆要饱受非议。 更何况在这个男子三妻四妾合法的时代,竟然有不少人帮那杜明旭说话,责备三公主善妒,没有容人的雅量,这种脑残发言直把姜霓气得够呛。 三公主好歹还是公主,就算婚姻不幸起码生活还有保障,可若是普通人,只怕是要就这样在痛苦中蹉跎一生了。 但不管怎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姜霓希望三公主未来过得好,但不代表她会对别人的人生指手画脚,她不会对三公主的选择多做置喙,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可以不在意流言蜚语。 姜霓恳切道:“三姐姐,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你有不开心的事,也可以和我说,人生很广,爱情不是生活的全部,你记住,你还有关心你的亲人。” 三公主嘴角微弯,“我知道了,你真啰嗦,在宫里那么多年,我还有什么看不明白。” “我本来就不对这些事抱有太大的奢望,不过被一时的镜花水月迷了眼睛,才会生出几分痴念,如今明白了过来,以前怎么过以后便怎么过就是了。” 姜霓笑道:“三姐姐能这样想真是太好不过,看来是我关心则乱了,三姐姐心性潇洒,拿得起放得下,当是我辈楷模。” “想来你也听说过,我近来办了所女学,三姐姐若是无聊,大可去我那转转,顺便讲几堂课,不要浪费了这一身才情。” 三公主斜了她一眼,“你倒是会“人尽其才”,我看这才是你今日来的目的吧。” 姜霓嘿嘿一笑,“知我者,三姐也。” 三公主:“……” 扯开了话题,两人都极有默契地不再提起此事。 姜霓和她说了一些女学创办过程中的趣事,例如那二百五秀才和柔中带刚的杜娘子。 三公主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女学竟会发生如此多的事,颇为好奇,听得也认真,尤其是听到杜娘子之事时,目光闪动了一下,似乎在沉思些什么。 姜霓见她感兴趣,继续讲起了开学以后之事,那群千金小姐和平民姑娘凑在一起产生的化学效应。 经过了一些时日的“磋磨”,部分小姐已然忍受不住办了退学,但仍有不少人还在坚持,姜霓也不知道她们图什么。 姜霓本着不能浪费劳动力的想法,打着“同窗间团结互助,共同进步”的口号,将她们两两配对,学习基础好的帮助学习基础较差的,美名其曰“小先生”,反过来,基础较差的学子也要监督她的“小先生”。 一开始人人都不适应,那群小姐们百般不愿,平民学子们也十分忐忑,但在姜霓独断专横的一票决定之后,此事强制进行。 都是十几岁的少女,都没什么太大的坏心眼,在打破固有的观念后,皆发现对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同龄小姑娘,和自己一样,喜欢漂亮的衣裳和花样,憧憬着未来的夫婿,有着一样的少女心事。 竟有不少学子打破了阶层彼此间成为了朋友,这对于她们来说,在此之前,是想都没想过的事情。 三公主听得越发认真,心内的震撼亦是愈发强烈,她打定主意,一个要寻个时机去亲自瞧一瞧。 不知不觉间,时间已近黄昏,姜霓方告辞离开。 三公主看着姜霓远去的背影,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她动了动嘴唇,不可闻地说了一句,“谢谢。” 初见杜明旭,他是个将月白色衣袍穿得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流觞会上旗鼓相当的对诗,原来是一段美满的佳话,她也曾想过与他赌书泼茶,与子同老,却原来当初亲手所作得一首《梅花落》,早已预示了今日的结局…… 姜霓出了府门正要上马车,就见杜明旭从一旁走来,朝她略施了个礼,“七公主,可否耽误你一些时间,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姜霓蹙了蹙眉,还是和他来到了附近的一座茶楼的雅间。 杜明旭依旧是君子如玉的模样,只是额头上一道鞭痕生生破坏了整体的美感,想来是四皇子昨日打的,姜霓心中颇为爽快,面上却冷淡道:“有事快说,本公主还要回宫。” 杜明旭向她鞠了一躬,“七公主,我知道此事是我的错,你要打要骂我皆无怨言。” “成安她不愿见我,你若再见到她,可否帮我带句话,我从未变过心,我心中之人永远是成安,这永远不会改变。” 成安是三公主的封号。 姜霓白眼都懒得翻,“你说你喜欢之人是我三姐姐,你还背着她在外面找女人,你的喜欢一般人还真是承受不来,不若还是留给自己吧。” 杜明旭的印象中,姜霓一直是个温婉蕙质的女子,第一次听她这么不客气的话,不由愣了一下,“此事三言两语也无法说清,那女子名叫惜云,是好人家的女儿,颇通诗书,只是家里出了变故,只剩她一人,我怜她孤苦无依,想要照顾一二罢了。” 姜霓冷笑道:“你想帮她就是让她给你做妾吗,杜大人的心思当真是别具一格。” 杜明旭低声道:“我……我本也不想如此,只是惜云她不愿嫁予旁人,我实在不忍拒绝。” “惜云秉性柔弱,善良和婉,就算进府了也绝不会与成安起争端,我原以为不过是杜府多养个人罢了,成安心胸宽广,必不会计较,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到如今这个局面,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她。” 姜霓一阵窒息,无法相信眼前之人竟能冠冕堂皇地说出这种话,还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 她从前这是瞎了眼了才会觉得杜明旭和三公主郎才女貌,这脑残玩意压根配不上她三姐姐。 姜霓突然发现渣男不可怕,渣而不自知,还自认为情深不寿,简直不是一般的恶心人。 她突然忘了,这群文人骚客向来以风流多情为荣,怎会觉得这是件错事。 姜霓鼓了两下掌,讽笑道:“你但凡肯承认自己背信弃义,辜负了我三姐姐,我还会觉得你有那么一点的良心未泯。” “既然你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那便由我来给你说说。” “其一,我三姐姐是君,你是臣,父皇将三姐姐下嫁于你,就是盼你能对她好,你没做到,就是辜负了我父皇的信任,这是不忠。” “其二,你自以为是,自欺欺人,世间的可怜人多得是,我三姐姐凭什么要接受那素昧平生的女子,你口口声声对不起我三姐姐,却又把她推至舆论的高峰,引得众人对她争议纷纷,你身为她丈夫,这是不义。”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如若换成是我三姐姐养面首,你能轻易接受吗?” 姜霓一通话说得杜明旭脸色煞白,一时说不出话来。 姜霓自顾自地鄙夷道:“亏你还是朝廷命官,不忠不义,虚伪愚蠢,对妻子尚且不忠,又如何忠于君上,忠于百姓。” 杜明旭脸色更白了,他低下头,似乎无地自容。 当久了先生,姜霓觉得近来口才愈发好了,其实其中不乏她的夸张之语,但她丝毫不觉得理亏。 杜明旭还在兀自怔愣,姜霓骂了这一通,心情稍霁,也懒得再理他,砰的一声用力关上门,抬脚离开。 三公主和杜明旭最终还是没有和离,但以三公主的骄傲,也不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再回杜府好好生活,隔阂已经形成,不管怎样都再回当初,姜霓觉得,这两人将来怕是真的要形同陌路了。 **** 时间并不会因为人们的不顺心而停止流逝,在太阳的东升西落间,日子一天天地过去。 韩季同一有空就来女学讲课,显然成了女学的半个先生,他秉性温和,敦厚耐心,学子们皆很喜欢上他的课。 裴晏依旧忙碌,但还是会三天两头地派人给她送些小玩意儿,有路上随意折的花,白玉雕成的小狐狸,亦或是好吃的小点心等等。 有时还会夹带着便笺,不是什么海誓山盟,也没有什么肉麻的酸诗,皆是些家常问候,甚至颇为废话,姜霓当然不会拒绝,甚至颇有些乐在其中。 有一天裴晏突然跑来找她,和她一起唾弃了杜明旭一番,义正言辞地表明他对这种行为十分鄙夷,自己绝不是这种人。 姜霓颇有些哭笑不得,她虽然嘴上嫌弃,心里却暖洋洋的。 说实话,目睹三公主之事后,她不是没想过万一裴晏变心,她会怎么办,她觉得她应该会潇洒地离开吧。但这个念头只出现一秒就被她抛之脑后,事情还没发生便先做假设,这样对他不公平。 没想到裴晏竟然会为这事亲自过来寻她,说不感动是假的,这种被在乎的感觉,真的很好。 裴晏这番行为,姜霓也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她想着自个没有裴晏那么好看的字,干脆闲暇时画些小人图,组成个连环画,记录一下每日发生的事,至于裴晏能否看懂,那就看默契吧。 姜霓想着,这大概便是恋人间的情趣吧。 女学渐渐步入正轨,姜霓不再向刚开始时那样忙碌,转眼间,就到了女学的第一次月测。 把那群小姐和普通学子放在一起考试显然不合适,姜霓作为先生,“善解人意”地为她们单独出了一套题。 姜霓当年可是有着“一卷拉满国子监众学子仇恨值”的优秀战绩,结果可想而知。 这些官家小姐顾不得其他,一起义愤填膺地来找她抗议,“先生,这不公平,为何我等的卷子这么难!” 姜霓理所当然道:“考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查缺补漏!” “不做这些题,你们是想和其他学子考一样的卷子吗,若是你们愿意,我可以直接在你们的卷子上打个满分,这样考试的意义何在,学习是为了自己,我这可都是为了你们着想。” 还是有人不服,“那先生上课为何不做到一视同仁,可否在课堂上也讲些符合我们水平的知识。” 水患 别的没有,但是瘟疫的话,或可一试。 四公主半散着秀发,侧身躺在海棠雕花的贵妃榻上,猩红的指甲摩挲着一个金制的小酒杯,一个面目清秀的少年捧着一壶酒,低眉顺眼地半跪在她跟前。 她听完侍女的汇报后,半阖着的眼慢慢睁开,眼底似有癫狂状。 四公主扯出一个骇人得微笑,“那可真是太好了,她平日里那样一个清高劲,哈哈哈最后还不是落得和我一样的结局。” 看来上天还是公平的,不是独有她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中。 她朱唇轻启,“现在只剩下姜霓那个贱人了,既然大家都不幸福,怎么能缺了她呢,你说是吧。” 侍女瑟缩了一下,殿内无人敢回应她。 四公主又咯咯地笑了几声,道:“容九,斟酒。” 半跪在塌旁的少年抬起头,手腕一动,酒杯汩汩满起。 若是有人在此,必能发现这少年的眉眼竟和裴世子有三分相似。 “去把陈浩轩给我叫来。” “是。” 学子们将她围了一圈,脸上的表情个个义愤填膺。 姜霓微笑着反问道:“那你们为何不到更符合你们水平的课堂当中呢?” 学子们说不出话来,她们觉得自己的那点小心思似乎在姜霓清透的目光中无处遁形。 姜霓目光锐利,继续说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你们还有选择鱼和熊掌的权利,可别人有吗?” 纪依萱的脸红了又白,道:“学生受教。” 她如此表态后,其他学子也跟着一同应和。 姜霓负手道:“遇事先自己好好想想,不要一上来就急吼吼地问,脑子长来就是用来思考的,我上课说的都当耳旁风了吗?” 学子们面面相觑,只得再道歉:“学生知错了。” 姜霓挥了挥手,让她们离开,呵,小样,还治不了你们! “阿霓,阿霓。” 姜霓抬头,就见云听瑶从门外一步三蹦地进来。 姜霓无奈地笑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云听瑶往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你这可真不错。” 姜霓自豪道:“那可不是。” 云听瑶嘻嘻一笑:“我来给你当教书先生怎么样,不用薪酬。” 姜霓挑眉,最近这是怎么了,一个个都要跑来给她当免费劳动力。 云听瑶在太学读书时,也是属于成绩优异的天赋型选手。 姜霓问道:“怎么突然想起给我当先生了?” 云听瑶叹气道:“成天待家里太烦了,我娘不是催着我学管理中馈,就是到处相看人家,来你这躲两天清静。” 姜霓思考了一会,道:“你真的不想嫁人吗?” 云听瑶重重地点了点头。 姜霓道:“有一个办法,云夫人短时间内应当不会再强逼与你。” 云听瑶面上一喜,惊诧道:“是什么办法,你快说!” 姜霓提笔,在宣纸上写下了几个大字。 “翰林画院。”云听瑶默念了一遍。 “不错,”姜霓将这张纸递给了她,“你擅画,师从名家,于此道天赋极高,以你如今的水平,进翰林画院,差不多也够了。” “来我这当个教书先生,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 云听瑶蹙眉道:“可是翰林画院从来没有招收过女子。” 姜霓道:“哪有什么是一开始就有的,不都是从零开始的吗,你来做这第一人又有何妨,你不去试试,怎么知道能不能成。” 云听瑶犹豫道:“那我该怎么去试呢?” 姜霓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微笑,“你去求太子殿下帮忙。” “表哥?”云听瑶不确定道,“这能行吗?” 姜霓道:“如若太子殿下肯答应帮你,就有八成的希望。” “翰林画院虽是官署,却没有参与政事,只专注于研究书画,如若太子殿下愿意开口,应该不会有多少人愿意得罪太子反对此事。” “但进去以后,可就要靠你自己的实力让他人心服口服了,怎么样,你可否有信心。” 云听瑶眼眸亮晶晶的,“当然有,不能给我老师丢人,我现在就去求表哥!” 说完还没来得及把杯子放回原位,就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姜霓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笑了一下。 可真好啊! 转眼间,又过去了月余,到了丹桂飘香的时节。 女学中每日小幺蛾子不断,大乱子没有。 在太子的帮忙运作下,云听瑶成功地通过考试进入了翰林画院,担任了一个类似实习生的职位,也通过自己精湛的画技,打消了别人对她的质疑。 八月过半,时近中秋,金陵城中已然有了节日的氛围,民间早已挂上了花灯,做好了香甜的花糕,以待佳节,皇宫上下,也同往年一般陆陆续续开始预备起了中秋宴。 近来,金陵城中一直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整个都城成日笼罩在烟雨朦胧当中,恰如这阴雨连连的天气,上天似乎是不愿让他的这个人间儿子过个好节。 元和十七年八月,河南淮北地区连着下了二十多日的暴雨,黄河水暴涨,下游一带的堤坝被连数冲垮,一时间波及了十余个州县。 这是大梁建国以来黄河水域最大的灾害,元和帝时时阴沉着个脸,他一向好面子,在他继位期间发生黄河大决口,难免会传出一些不好听的话。 朝野上下,皆夹着尾巴做人,生怕一不小心就触了元和帝的霉头,秦淮河画舫一带,生意又冷清了不少。 内阁夜夜灯火通明,忙得个焦头烂额,户部也开始着手准备救灾物资和钱粮,裴晏身处户部的河南清吏司,同样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宣舒走进女学,就听见一阵朗朗的读书声,他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他绕过讲堂,走到隔壁的一间耳房。 房门未关,姜霓靠在窗旁的软椅上,出神地看着从窗檐上落下的细密雨丝,一只手握着戒尺,顺着读书声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宣舒轻轻地扣了扣房门,唤了一声,“姜师妹。” 姜霓站起身,“宣师兄,快进来坐。” 宣舒走了进来,“我此来是想和你请个假,女学这边,我恐怕要有一段时间不能来教学了。” 姜霓问道:“宣师兄这是有什么事吗?” 宣舒道:“黄河水患之事想必你也听说过吧。” 姜霓点了点头,宫中的中秋宴因为这事都取消了。 宣舒叹了一口气,道:“正是秋汛的季节,黄河水久久不退,现下又有了瘟疫,简直是雪上加霜,青云观虽是道观,却也精通医术,师父让我带几个人去看看情况,力所能及地帮些忙吧。” “瘟疫?”姜霓蹙眉道,“这事我倒不知晓,消息传到朝廷了吗,若是如此,应当派遣太医前往才是。” 宣舒道:“水灾过后本来就很容易滋生瘟疫,估计还没大范围地传播开来,这消息也是在河南道的朋友传来的,具体情况要等过去看了才知道。” 姜霓凝神沉思了一会,是了,水患过后,水源和食物被污染,大量细菌滋生,人蓄感染后又成为新的感染源,瘟疫想必就是由此产生的。 姜霓出声道:“宣师兄,带上我吧,我可能有办法。” 宣舒失笑:“你完全不懂医,能有什么办法。” 姜霓认真道:“别的没有,但是瘟疫的话,或可一试。” 后世对于治疗细菌感染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虽然这里医疗技术水平皆很落后,但是粗略提取青霉素,应该还是可以做到的。 两日后,元和帝下旨,封齐王为正钦差,前往河南道巡查赈灾,户部裴晏,工部韩季同为副钦差以及各部若干官员,协助齐王察理此事,安抚灾民,治理黄河,重修堤坝。 争端 每当你们想要责怪任何人的时候,先换位思考一番 元和帝横眉一竖,“胡闹,灾区是好玩的吗,你堂堂公主,跑到那去,像什么话!” 姜霓又是一拜,面不改色地胡扯道:“父皇,儿臣并非想去玩乐,也不是同情心泛滥想去见识民生多艰。” “儿臣曾翻阅古籍,确确实实有把握能够缓解疫情的扩散,古籍有记载,唐朝长安时的裁缝会将长有绿毛的糨糊涂在被剪刀划破的手指上来治疗伤口。”1 “儿臣曾好奇此中原理,好生研究了一番,无意中发现这种绿毛对治疗高热效用极佳,并且可以通过人为培养……” 元和帝不耐烦地打断道:“不知天高地厚,治病不是儿戏,何况疫症,若是翻阅几本古籍就能有效,朕还用养着一帮太医吗?” “朕知道你经常有些新奇主意,但这些事自有朝廷大臣操心,你一个姑娘家,还是不要管这么多了。” 姜霓闭上了嘴,不再说话,她低头隐去脸上的表情,怪她操之过急,事先没想清楚就来寻元和帝。 此事关凭嘴上说说,的确难以让人信服,何况必行危险系数还有些高,不要说元和帝了,无论她找谁,恐怕都难以轻易说服对方。 元和帝坐在上首,见她失落地耷拉着脑袋,像是霜打的茄子,既好笑,又有些可怜。 他不由想到自己是不是语气过重了,小七也是一片好意,他怎么把对臣子的那一套放在了她的身上。 元和帝又放软了声音,“小七,你能够关心爱护百姓,朕很欣慰,但此事确实不妥。” “朕也能理解,少年人的心中总是充斥着一腔热血,难免会一时脑热容易冲动,朕年轻时也有这种时候。” “好了,朕还忙着,你先下去。” “是。”姜霓行礼告退,心中腹诽道,我可和你年轻时不一样。 既然元和帝这边走不通,那她只好先斩后奏了,去是一定要去的。 她不知道怎么制备青霉素就算了,既然知道,她就无法坐视不理。 姜霓出宫,往齐王府的方向行去。 大皇子和元和帝如出一辙的反应——坚决不赞同。 姜霓掰扯了半天,最后干脆无赖道:“大皇兄,你若不带上我,我就只好自行前去了。” 大皇子一噎,“你……胡闹,太胡闹了!” 姜霓严肃道:“大皇兄,你要相信我,我不是不分轻重之人。” 最终还是大皇子败下阵来,“好吧,我答应你就是了,到时候你以我身边随从的身份一同前去,但先说好了,你不能离开我身边,随意乱走。” 姜霓欣喜地点了点头,当即举起三根手指,“你放心好了,我绝不会给你添乱!” 又笑嘻嘻地添上了一句,“大皇兄最好了!” 大皇子往她脑门一拍,“少拍马屁,到时候父皇怪罪下来,我可不会帮你说话。” “没事,没事,”姜霓满不在乎道,“你到时候尽管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说我赖在齐王府一哭二闹三上吊,撒泼打滚硬逼着你带上我。” 大皇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姜霓也跟着笑了。 他肯答应事情就好办了,姜霓满意地离开了齐王府。 回宫的路上,姜霓突然想到裴晏也是钦差之一,要不要和他打声招呼呢? 算了,还是到时候给他个惊喜吧。 大皇子他们三日之后启程,女学大概就要麻烦杜娘子一段时间了,姜霓这两天忙着交接女学的事物,好巧不巧,就在这当节出了一档子事。 书院那群学子吵架了。 往日里姜霓刻意维持的平和终于被打破,那些出身官宦的学子和普通学子间的种种小龃龉终于因为一根导/火/索转化为大矛盾,讲堂中间的楚河汉界更加宽阔,连姜霓在讲学时都能感觉到气氛的怪异。 稍一打听,才知道事情的起末,不外乎是少女间的那点芝麻绿豆点事,人一多就容易闹大。 导/火/索是一前段时间王云儿学子生辰时,身为斋长和她的小先生的学子纪依萱送了她一根簪子,这簪子是出自金陵一家出名的首饰铺子。 前两日纪依萱经过那家铺子时意外发现了一模一样的簪子,正是她送王云儿的那支,打听过后才知道这竟是被人低价卖出,而后辗转又回到了这间铺子。 纪依萱十分气愤,质问王云儿是不是对她有什么不满,为何辜负她一番心意将她送的礼物卖掉,王云儿嗫嚅半天说不出话来。 纪依萱冲动之下便说出了一些不大好听的话,什么“眼皮子浅”,“小门小户,上不得台面”之类的。 这些家境一般的学子平日里本就看不惯这群官宦小姐的作态,以及时不时表露处的高人一等的优越感,听到纪依萱的这番话,岂能忍得住。 官宦出身的学子这边又是以纪依萱为首,当然帮着她说话,于是这火便越烧越旺,直到现在一发不可收拾。 不知什么原因,王云儿今日并未前来上学,这样一来,学子间的气氛更加怪异了,不少人责备纪依萱太过咄咄逼人。 姜霓听完后脑壳突突作响,这帮孩子真是不省心,多大点事,也值得如此,她觉得不是自己最近布置的作业太少,就是出的题太过简单! 放学后,姜霓把纪依萱单独留了下来。 纪依萱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先生,你是要批评我吗,我知道错了,那天我……我不该说那些话。” 姜霓挑了挑眉,颇感到意外,道:“你不过是以自己的角度想问题罢了,这没有错,我也不会批评你。” 纪依萱迷茫道:“真的吗?” 姜霓微笑了一下,“你跟我来吧。” 纪依萱不明所以,跟着姜霓上了马车,“先生,你要带我去哪里,” 姜霓:“你到了便知道了。” 马车没行多久就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前方道路狭窄,马车无法通行,两人下车步行。 纪依萱从未想过,金陵竟还会有这样的地方。 道路两旁逼仄狭小的店铺林立,密密麻麻地挤在了一起,后边是矮小的民居。 这里的房子皆很老旧,墙是用夯土砌成的,看着一副随时要倒塌的模样,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建筑上缺块砖,少个瓦的处处可见,整个街道呈现出一种灰扑扑的气象。 有几个妇人提着篮子,在路边的水渠洗菜,留着鼻涕的小孩子四处乱跑,时不时传来几声狗叫以及小贩之间争吵时互相问候家人的骂声。 姜霓带着纪依萱,走进了一家食铺,叫了一壶茶和两碟点心。 纪依萱学着姜霓的样子,倒了一碗茶,抿了一些润了润唇,便没再动了,忍不住问道:“先生,这是哪里,你为何带我来这里?” 总不是请她来此吃饭的吧。 姜霓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转头向老板娘搭话,“掌柜的,向您打听件事,请问您是否认识一个叫王云儿的姑娘。” 乍然见到生面孔,老板娘颇为警惕道:“姑娘找她有何事吗?” 姜霓微笑道:“我们是她的同窗,她今日未去上学,也没请假,也不知道是不是病了,便前来看看,但又不知道她家住哪。” 老板娘见纪依萱身上穿的校服和王云儿平日穿的一样,一下便相信了姜霓的说辞,她朝外面努了努嘴,“喏,看见没,对面那家卖豆腐的,就是她家了。” 姜霓装作恍然大悟,“那可真是巧了,掌柜的知不知道,王云儿她家还有什么人啊,我们头一次上门,总不好空手而去。” 老板娘嗐了一声,“姑娘不必如此麻烦,咱们这些人小门小户的,也不讲究这些。” 老板娘平日里估计是个爱说话的,见有人和她攀谈,话匣子立即被打开,滔滔不绝道:“她家人也不多,就她爹娘,她哥嫂,总共也就五口人。” “你们不知道,她那嫂子是个厉害的,在这条街啊,是出了名的吝啬刻薄,为着云丫头上学一事,他们家没少吵架。” 纪依萱忍不住插话道:“这是为什么呢?” 老板娘干脆在她们对面坐下,“还能为了什么,她一个丫头片子,读书能有什么用,以后也是要嫁出去的,她嫂子当然不愿意供她读书呀。” 纪依萱道:“可是女学是免束脩的啊。” 老板娘笑道:“念书用的笔啊,纸啊,不得花钱买,云丫头白日去念书,她家就少了一个人做活,就算没花她那嫂子的钱,她嫂子也不情愿啊。” “要我说呀,好好的闺女,折腾这事做什么,我们就是做粗活的命,念书这种细致活,需得像两位姑娘这般品貌气度的,才能做得来。” 纪依萱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这样的,却发现找不到什么词来反驳,心里头说不出的憋闷。 这时,对面传来一道刻薄的女声,“娘,你说话可要讲些道理,这关我什么事,是云丫头自己不去念书的,我还绑着她不让她去了不成。” “我早就说了,书那都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念的,猴子就算穿上衣服也不像人啊,你看,这不云丫头就自己灰溜溜的回来了,说不定就是被先生赶回来的。” 接着一个沙哑且有力的女声道:“胡说,云儿那么喜欢读书,要不是你成天嚼舌根摆脸色给她看,她岂会不愿去上学。” “云儿上学,又没花你一个子,她以后出息了,难道不会帮衬你吗?” “我和老头子还干得动,云儿是我的女儿,我愿意供她上学,你要是在成天说三道四,我让大郎休了你!” 年轻妇人拔高声音道:“休了我?我每天起早贪黑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她是你女儿,难道相公就不是你儿子了吗,女儿有什么用,都是要嫁出去的赔钱货,你与其花这个钱在她身上,还不如多留些给相公。” 年长的妇人冷声道:“你给我闭嘴,只要我还活着一天,这个家就轮不到你做主。” 两人正争吵着,王云儿走了出来,“娘,嫂子,你们别吵了,是我自己不想去上学的,我读不来书。” 几人正说话间,王母余光瞥见走进来的姜霓和纪依萱,诧异道:“两位是?” 王云儿转身,不可置信道:“先……先生,斋长,你们……你们如何来了?” 王母和王嫂子吓了一跳,尤其是王母,一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样仙女一样的人物竟然是她家女儿的先生。 王母连忙搬出两把椅子,“先生还有这位姑娘快坐,小店脏乱,先生可千万别嫌弃,我去给先生倒茶。” 姜霓笑道:“谢谢王大娘,不必这么麻烦,我们是来找王云儿学子的,说两句话便走。” 姜霓说着转向王嫂子,淡淡道:“这位夫人刚才的话不对,王云儿是我书院的学子,她自然有资格念书,书院也从来没有赶她走,夫人可不要仅凭猜测便胡言乱语。” 许是姜霓全身的气质与这小店铺太过格格不入,王嫂子面色一红,竟不敢正视她。 王云儿也低着头,直直地盯着脚尖,愣是不敢抬头和姜霓还有纪依萱对视。 店里说话不方便,姜霓和王云儿,纪依萱三人一同到了外头街角的一棵大槐树下说话。 纪依萱目光复杂地看着王云儿,她是庶女,常常因为这个受到轻视,可她今日才发觉,真正的轻视是怎么样的。 大户人家说话,不管关系怎样,面上的和气还是有的,她的姨娘也还算受宠,她更是从来没有被这样指着鼻子直白地骂过,她无法想象,这是何等憋屈。 姜霓轻声问道:“今日怎么没来上学,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下次没来,可要提前请假,知道没有。” 王云儿脸涨的通红,“先生,我……我以后还是不去上学好了,大家都是因为我才吵架的,是我不好。” 纪依萱忙道:“不是,是我的错,是我太过小气和斤斤计较,对不起,你别不来上学。” 王云儿愣了一下,慌乱道:“不……不不,怎么会是你的错,是你好心送我礼物,可我却……” 姜霓了然道:“那支簪子,不是你卖掉的吧。” 王云儿犹豫地点了点头,似是难以启齿,“是我嫂子,她趁我不在家,我知道后,已经晚了。” 纪依萱一愣,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不由更加惭愧了,“你为何不早说?” 王云儿嗫嚅道:“我,我……” 姜霓温声道:“好了,既然误会解开,那这事就过去了,读书不是儿戏,以后可不要轻易说这种话,明日不可再缺席了,知道了吗?” 王云儿没想到姜霓竟然会为这事亲自过来寻她,感动得热泪盈眶,不迭声地点了点头。 姜霓从袖中拿出两支秋海棠样式的银钗,插到两人发髻上,“此事你们两个都没有错,你们两个刚才的表现让我十分欣慰。” “我希望你们能记住一句话,每当你们想要责怪任何人的时候,先换位思考一番,想象一下你是对方,再回过头看看,自己是否还会感到如此生气。” “王云儿学子,你比很多姑娘都要幸运,你有个好母亲。” 纪依萱和王云儿皆听得很认真,一同正色下拜道:“学生谨记,谢先生教诲。” 离开的路上,纪依萱忍不住问道:“先生,我是不是一个很不称职的斋长?” 姜霓挑眉道:“怎么突然这么问?” 纪依萱低头道:“先生一定很嫌弃我们,觉得我们每天只会惹麻烦。” 姜霓笑道:“我既然选择你当斋长,就是认可你啊,再说了,过去的事既然发生了,那便不重要了,我相信经过此事,你已经成长了,懂得了如何与同窗相处,我相信你会是一个好斋长。” 要是纪依萱知道她一直把她们当作优质的免费劳动力,不知道会不会气晕过去。 纪依萱眼睛一亮,“公主,我突然有些明白,你创办女学的用意了。” 姜霓听到这个称呼,颇有些意外,也问出了一直以来的疑问,“说实话,我也没想到你们能在女学待这么长时间,我以为过不了多久你们便会退学,你们在女学能学的知识不多,你们可以有更好的选择不是吗?” 纪依萱道:“其实比起族学的那些老先生,我更喜欢先生上的课,在先生的课上可以学到书本上学不到的知识。” 姜霓没想到是这个原因,“哦,是吗?” “对呀,”纪依萱神采飞扬道,“有一次先生说,这世上没有相同的两片树叶,我们后来去找了很多叶子来观察,发现果真如此!” 姜霓:“……” 她有说过此话? 纪依萱继续滔滔不绝道:“我记得先生还说过,话本里写的滴血认亲是假的,没有关系的人血也可能相融,亲人之间的血也不一定相融。” 姜霓:“…所以呢,你们不会也去尝试了一番吧。” 纪依萱摇了摇头,“这倒是没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能轻易损毁,不过我们相信先生说的一定是对的!” 姜霓:“……” 看来以后上课说废话时还是要斟酌一番,可别一不小心就误人子弟! 出发 所谓白首如新,倾盖如故不外如是 既是出远门,和沈蕴宜通声气还是很有必要的,意外地,她娘竟然没有阻拦她。 沈蕴宜爱怜地摸了摸她的鬓角,“娘是一个深宫妇人,这两年也越发不懂你的心思,你这么做只有你的道理,娘虽帮不了你什么,也不会给你拖后腿。” 姜霓突然觉得这两年自己一直有些忽视了她,闻言不由有些愧疚地唤了一声,“娘。” 沈蕴宜笑了笑,“你这一去,至少也要数月的时间,这及笄礼怕是就要过了。” 姜霓这才想起,下个月是她生辰。 沈蕴宜从手上褪下一个红玛瑙手串,放在她手心,道:“本来想在你及笄的时候给你,这是当年我进宫时我母亲给我的,这十八颗念珠都是高僧开过光的,好好收着,菩萨会保佑你的。” 姜霓手心稍微用力,红玛瑙颗颗圆润艳丽,还残留着沈蕴宜身上的温度,她抬头笑道:“娘,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您多做些好吃的,等我回来!” 翌日,姜霓同平常一般来到了女学。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经过角门时停留了片刻后辘辘行去。 杜娘子前去代课,“学子们,姜先生有事在身,这段时间的课都由我来上。” 座下学子皆愣了三秒,纪依萱转头看向窗外,天空灰蒙蒙的,刚晴了两天,又要下雨了。 大皇子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露出一个难以名状的表情。 姜霓作揖道:“小人见过殿下,殿下这是怎么了,可是胃疼?” 饶是稳重如大皇子,也忍不住脱口而出道:“你这是什么鬼样子。” 姜霓身着宽大灰衣,束冠作男子打扮,脸上不知涂了什么,原先白皙的肌肤变得蜡黄黯沉,眉毛粗长,像是两道利剑,鼻子旁还煞有其事地点了一颗痣。 姜霓一本正经道:“出门在外就是要有出门在外的样子,你瞧,谁还能认出我?” 大皇子扶额道:“只怕是父皇现在站在这里,都要反应上一会,你还真是考虑周到。” “不过裴世子是你师兄,韩大人之前是你同窗,这两人你估计是瞒不过。” 姜霓道:“我知道,被他们发现了也没什么,嘿嘿,我还挺好奇,他们多久能认出我。” 大皇子无奈道:“好了,快走吧,我们要先坐马车到庐州,再由水路前往河南府,此行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姜霓率先走出,“别婆婆妈妈的了,快走吧。” 出巡的队伍在城门口集合,裴晏和韩季同以及其他若干官员已经到达,大皇子下了马车和众人寒暄。 姜霓拉开一角车帘,往外看去,城门外道路开阔,进进出出的百姓很多,队伍低调出行,众人并未穿官袍,皆着常服。 连日阴天,初秋的天气已经有些萧疏寒凉,裴晏站在人群中,穿着素色窄身锦衣,外罩深紫色大氅,五官俊俏,眉眼含笑。 裴晏若有所感地抬起头,姜霓动作更快,他只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灰色衣角以及深绿色的车帘,裴晏眨了下眼,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 姜霓抚了抚漏了半拍的心跳,莫名有些诡秘的兴奋,她心道:“心虚个什么劲儿,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大皇子很快便折身回来,见姜霓架着半只腿,一副歪七扭八的坐姿,皱眉道:“还不快坐好了,真把自己当男人了。” 姜霓不以为忤,嘻嘻一笑,“机会难道,我这叫身心投入,话本上都说,官大人出行,左右必有两个美人左拥右抱,殿下马车宽敞舒适,就我们两个大男人,当真是可惜了。” 大皇子脸色一黑,姜霓捂嘴努力不笑出声来,她极有眼力见,见好便收,没再继续开他玩笑,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本话本,翘着二郎腿看了起来。 大皇子也懒得看他这副德行,端坐在另一边闭目养神。 姜霓第一次离开帝都,不免有些好奇,众人走的是官道,两旁不是山就是林子,看多了也没什么新鲜的。 很快便到了傍晚,这里离驿站还有一日的距离,一行人只得在原地搭营帐暂作休息,她这才深刻体会到这个时代出行的不易。 用了些干粮填了填肚子,姜霓便绕到后面去看她的宝贝培养皿。 青绿色的霉菌长势良好,皆在她的预料之中。 一个随从打扮的男子恭声道:“齐先生放心,小人看着呢,绝对不会出差错的。” 姜霓满意地点了点头,嘱咐道:“记得这玉米液要及时更换,每隔四个时辰,都要做一次记录。” “您放心,小人都记住了,”男子好奇道,“这东西看着怪脏,怪吓人的,不知先生为何要费这么大的劲儿,带着这些东西上路。” 姜霓笑了笑,“一时半会说不清,到时候你便知道了,好好做事,到时候殿下那少不了你的好处。” 男子面上一喜,弯腰道:“是,小人先多谢殿下和先生的抬举。” 扎营地是林子外的一片空地,姜霓从一棵大树后走了出来,恰好和一个人影正面撞上。 “嘶——”姜霓摸了摸鼻子,浦一抬头又连忙低了下去,“见过世子。” 裴晏道:“你是何人,鬼鬼祟祟地在这里干什么?” 姜霓心道,“莫非是这副装扮过于猥琐,他哪只眼睛见她鬼鬼祟祟了?” 姜霓压低声音道:“小人在齐王殿下身边做事,奉殿下之命巡视赈灾物资。” 裴晏看了一眼林子,挥了挥手让她下去。 姜霓低着头离去,心中有些遗憾,竟然没认出她来。 刚走两步,就见身后传来一身,“等等。” 姜霓脚步一僵,回过身来,“世子还有何吩咐?” 裴晏眯了眯眼,走近道:“抬起头来。” 姜霓心一横,摆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抬起头和他打了个对脸。 裴晏愣了三秒,看了看左右,深吸一口道:“你跟我过来!” 姜霓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来到了一个没人的地儿,裴晏迫不及待地劈头盖脸道:“你真是越发出息了。” 他终于明白,昨日他和她告别时,她那句“有的人虽近在眼前却仿佛远在天边,有的人远在天边却好似近在眼前,所谓白首如新,倾盖如故不外如是,你不必想我,我一定是属于第二种。” 原来她说的“不必想她”是这个“不必”。 姜霓面不改色道:“过奖过奖。” 裴晏:“……说吧,你跟来做什么?” 姜霓挑眉道:“怎么,你审问犯人啊。” 裴晏皮笑肉不笑,“要不要请你到我的营帐,给你倒杯茶慢慢说?” 姜霓轻咳了一声道:“这就不必了。”三言两语地说了一下此行的原因。 裴晏没有深下去追问,也没有问她为何如此肯定此药物有效,只是不悦道:“为何早前不和我说,我要是没发现,是不是要等回京以后才知道公主殿下一路都在我身边。” 姜霓嘿嘿一笑,“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吗,子越,别生气了。” 裴晏那一点点气还没等发出来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此时更生不起气来,又觉得不能让她轻易地过了这关,只好故意板着脸不语。 姜霓继续说道:“到时候我会以青云观的名义行事,宣舒师兄他们比我们先走了一步,他们人少,肯定比我们先到达,届时我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什么情况都不了解。” “子越,堤坝倒塌患,农田被毁,百姓流离失所,转眼就要到冬天了,到时候饿死冻死之人必定不计其数,如若瘟疫再大范围蔓延,百姓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我不过是尽己所能做一些微不足道之事罢了,何况此行还有你和大皇兄在,也出不了什么危险。” 裴晏叹了口气,“阿霓,此次绝非一次寻常的赈灾,河南之地势力混杂,你……” 姜霓道:“有人来了。” 裴晏噤声,走到了树后。 来人是大皇子身边的人,“齐先生,殿下让我来看看,你怎么出来这么久还没回去。” “刚才随便逛了逛,这就回去了。”姜霓目光在树干上停留片刻,跟着随从抬脚离开。 修整了一晚,队伍继续上路,终于在第二日天黑时到了驿站。 终于不用再啃冷硬的干粮,可以吃上热腾的饭菜,还有热水可以洗漱,姜霓很是高兴。 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谨慎起见,姜霓睡觉时照样带着着那个不伦不类的妆,她并未换寝衣,而是穿着中衣,取了一本书坐在桌前看。 月上柳梢头之时,果不其然,窗外传来细微的声响,姜霓打开窗,就看到树荫下的裴晏。 昨日分别时他还有未竟之语,姜霓披了件外裳,没有惊动任何人地朝外头走去。 屋内烛火噼剥作响,打在屋中人的眉眼上,显得幽暗而隐晦。 房中/共有二人,大皇子端坐在上首不语,一个眼距略宽的中年男子站在一旁,“殿下,下官方才所说,您可记下了?” 大皇子冷笑一声,“本王当任此行的钦差,果然少不了舅舅的手笔,说吧,这个诸鸿晖,他究竟做了什么?” “河南总督诸鸿晖是徐大人的人,和大皇兄当人此次赈灾钦差有什么关系吗?”姜霓不解道。 裴晏道:“诸鸿晖是元和五年的进士,他的嫡长子娶了徐大人的堂侄女。” “河南府自古为中原腹地,虽不及江南富庶,却也是沃野之地,这么一个肥差,可有不少人盯着呢,这次黄河水患在他境内发生,怎么说或多或少也会牵连到他,齐王当任钦差一事,太过顺当了。” 姜霓想了想,很快就嗅到了关键,“牵连多少,责任可轻可重,全在钦差大人怎么看,既然诸鸿晖和徐大人沾亲带故,大皇兄也不好不太给他面子。” “你是想说这样一个借题发挥的好机会,太子殿下那边按理来说应该要好好把握住才对,怎么说也要争取一下钦差的位置,就算争取不到,宁可让你这样的臣子当任正钦差,也不想大皇兄当任。” 裴晏眼中闪过赞赏,“凡事反常必有妖,这次出巡的官员中,必定插有太子的人,河南那边也不简单。” “我是怕你掺和到其中,届时惹得一身腥。” 姜霓道:“那你呢,你不怕惹上麻烦吗?” 裴晏笑道:“我是朝廷命官,职责所在,不论如何,做我应做之事就行了,左右他们也不能真的拿我怎么样。” 姜霓眼角一弯:“我只为治病救人,其他的事又与我无关,放心吧,我有分寸的,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在吗?” 月光如银似练,洒在林地上,稀疏如白雪,姜霓的整张脸都看不出原来的痕迹,唯有一双杏眸,在这秋虫喧鸣的夜晚亮得惊人,像淬入了漫天的银河星光。 裴晏不由跟着弯了弯眼角,轻轻地拉过她,将她揽入怀中。 姜霓呼吸一滞,只觉得心跳漏了半拍。 裴晏怀抱很温暖,身上还带着清冽的松香,姜霓靠在他的右肩,似乎都能感受到他呼吸时落在他头顶上的热气。 只听他低声道,“阿霓,其实看到你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 姜霓干巴巴道:“看……看到你,咳,我也挺高兴的。” 耳边传来低低的笑声,姜霓咬了咬舌头,她又说了什么蠢话。 裴晏:“阿霓,等这次回金陵,我就去求陛下赐婚。” 姜霓:“好。” 庐州 她突然觉得自己从前的想法太过异想天开了。 姜霓回到驿站,就见大皇子站在她屋外,她出声道:“大皇兄,你站在这干嘛,怎么不进去。” 大皇子见她回来,和她一起进了屋内。 他冷哼了一声,“你还知道回来。” 姜霓:“…我长着眼睛呢,怎么不知道。” 大皇子皱眉道:“你和裴晏……” 姜霓小心翼翼道:“你都看见了。” 大皇子点了点头。 姜霓耸了耸肩,“如你所见。” 大皇子没想到她承认得这么干脆,“你不会是因为裴晏才跟着来的吧。” 姜霓道:“怎么可能,我有这么恋爱脑吗?” 大皇子道:“何为“恋爱脑”?” 姜霓轻咳一声,“意思就是,我是这么没有分寸的人吗?” 大皇子没好气道:“你有分寸还大半夜跑去和他私会,你还要不要名声了?” 姜霓理直气壮道:“男未婚女未嫁,又没碍着谁,有什么干系,更何况以我现在的模样,有谁会觉得我们在私会。” 大皇子一噎,“你还挺骄傲的?” 姜霓警惕道:“你大半夜地出去干嘛,你不会还偷听我们讲话吧?” “我才没有,”大皇子抿唇道,“我不过出去走走,就看见你们……咳,眼不见为净,我便离开了。” 姜霓心中松了一口气,随即狐疑道:“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出去散步,不也很可疑吗?” 大皇子淡声道:“睡不着。” 姜霓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你怎么了,心情不好吗,谁敢惹你生气?” 大皇子眸色冷了下来,“当然没有,是我生自己的气。” 姜霓蹙了蹙眉,操心道:“大皇兄,你也老大不小了,为何迟迟不娶正妃,贵妃娘娘帮你相看了那么多的名门闺秀,你全都推拒了,难不成你已经有了喜欢的姑娘?” 大皇子愣了一下,自嘲地笑了笑,目光悲凉道:“没有。小七,我知道,我迟早有一天要身首异处,我一个人就够了,何必连累旁人。” 姜霓心下微酸,“肯定不会的,你别乌鸦嘴了。” 大皇子收敛神情,恢复平日里稳重自持的表情,“天色不早了,明天一早还要赶路,你快睡吧。” 姜霓苍白地安慰道:“大皇兄,你也早些休息,不要想太多,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大皇子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姜霓郁郁地叹了口气,钻进被窝,大皇子方才的话在脑中盘旋,久久挥之不去。 万一有一天,他真的和太子刀兵相向,她会怎么样? 她什么都做不了。 但将来无论是太子亦或是大皇子登上了皇位,想来都不会难为她。 但她真的不愿看到这一天的到来。 真的就无解了吗? 次日一早,众人便重新上路,行了两天,方到达庐州府境内。 一路上,虽没有帝都的繁华,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只是,这一路上,所见的流民逐渐增多,皆是从河南一带逃难出来的。 城里不让流民进入,怕扰乱治安和传播疾病,流民只好在城外露宿,偶尔干些杂活赚两个钱,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 能够走到这里的,大多是些年轻力壮,身体健康的流民,姜霓不敢想象,那些老弱病幼的流民,是怎样生存的。 见到此般情景,她也没什么心情欣赏风土人情,她突然觉得自己从前的想法太过异想天开了。 即便是在太平盛世,对于普通百姓而言,能够吃饱穿暖,天公作美,全年无灾,就已经是莫大的幸福。 读书,终究只是少数人享有的权利,况乎女子。 庐州府知府陈午是个面目可亲、肩宽腰圆的中年男子,一早就领着一众官员在城门等待迎接钦差车驾。 陈午当官当得怎么样不知道,这溜须拍马绝对是各中好手,午间,他准备了筵席给众人接风洗尘,并带领大小官员亲自做陪。 他极有眼力见,筵席并不奢华铺张,也没有歌舞助兴,大皇子坐在上首,每人案几上摆着七八道菜,多为当地特色,可以说再贴心周到也没有了。 刚开宴,便有几个美婢鱼贯而入,为众人斟酒,为首的姑娘打扮与他人不同,她一身淡蓝色衣裙,蓝宝石头面,面容姣好,清贵秀丽。 陈午笑呵呵道:“这是小女清含,底下人粗苯,恐怠慢了贵客,不如让她亲自服侍殿下饮酒。”说着看了一眼陈小姐,陈小姐会意,端着酒杯盈盈走到大皇子身边。 此言一出,意图简直不要过于明显。 大皇子眼皮都没抬一下,既不接酒杯也不搭腔,冷着脸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 场面微滞了一下,陈小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咬着嘴唇,眸中闪着盈盈的泪光。 这样一副楚楚动人的模样,别说其他人,就连姜霓都起了些怜香惜玉之心,偏偏大皇子跟木头似的视若无睹。 真是不解风情啊,姜霓心中腹诽道。 她嘴角挂起一个淡淡的微笑,正准备开口为陈小姐解个围,就见一人打趣道:“殿下,我记得你不喜饮酒,可惜了,陈大人费心准备的佳酿,碰不上有缘之人了。” 说话的人是裴晏,大皇子勉为其难地点了个头算是给他面子。 陈午很快就顺着台阶下,道:“是下官糊涂了,竟不知殿下喜好,请殿下勿怪。” 大皇子淡淡地瞟了他一眼,“无妨。” 陈午又告罪了几声,转向裴晏堆起笑容道:“下官多谢世子提醒,这酒是庐州府特制的杏花酿,虽不算名贵,却也是别有一番风味,和别处的酒不同,世子真是难得的风雅人,一品就品出来了。” 裴晏嘴角抽了抽,这知府大人怕不是青蛇转世,真是找到一点话头,就能顺杠子往上爬。 陈午看向陈小姐,“你还傻站那干什么,还不快来向世子敬酒。” 陈小姐替裴晏斟了一杯酒,举起酒杯,细声细气道:“臣女敬世子一杯,愿世子此途一帆风顺,早日顺利归来。” 裴晏捏着酒杯的手指修长如玉,玛瑙杯中琥珀色的酒水倒映着他深不见底的眸子,他一饮而尽,眼角因染上酒色而带有一丝嫣红。 “借陈小姐吉言。”说着冲她玩味一笑。 陈小姐顿时羞红了脸。 周围人露出了然的笑意,大皇子意味不明地打量了一眼裴晏,又看向坐在他身后的姜霓,她正在细嚼慢咽地吃菜,脸上神情莫测。 陈小姐这厢羞涩完,端过一盘晶莹剔透的葡萄,鼓起勇气道:“世子,臣女帮你剥葡萄吧。” 裴晏噙着懒懒的笑,“浪沾天,葡萄涨绿,半空烟雨,庐州府可真是物美人灵的好地儿,辛苦陈小姐了。” 大皇子听到筷子摔在桌上清脆的响声,又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姜霓。 姜霓面容依然平静,只是目光有些冰冷。 她说道:“殿下,此间太闷,我出去透透气。” 姜霓没等他出声就起身朝外走去。 大皇子不便离开,刀子似的眼风扫向裴晏。 裴晏不知有没有看懂,和大皇子对视了一眼,看向他后面空落落的席位,说道:“殿下,臣不胜酒力,出去醒醒酒。” 大皇子大手一挥,“你去吧。” 裴晏似乎是有什么急事,急匆匆地往外离去。 大皇子不可察觉地皱了下眉,这两人这是出了什么矛盾? 直至筵席结束,裴晏与姜霓二人都未回来。 大皇子回到了官驿的房间休息,起先他也没在意,直到时辰将近傍晚,才派人去查看一番情况。 “殿下,不好了,公主不见了。”禀报之人是他的心腹,也是唯二直到姜霓真实身份的人。 大皇子顿时站了起来,道:“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清楚。” “公主说城外的流民都是从河南那一带逃过来的,想去打听一下情况,属下本来想派人随行保护公主,然后裴世子就过来说他陪公主一块去。” “公主也同意了,属下想着世子身手那么好就没再派人跟着,两人去了码头,那里雇佣了很多健壮的流民做临时工。” “本来好好的,谁知那些流民突然闹起事来,好像是因为雇主反悔当初约定,少给了工钱,公主原本想上前调节一番,谁知推搡间掉下了河道,世子也一起跳了下去,然后两人就不见了,怎么也找不着。” 大皇子听罢用力地捏了捏眉心,心道,这混账东西,真不给他省心。 “殿下,这可怎么办,公主会不会出什么事,要不要通知当地守军,让他们派人一起寻找?” 大皇子打开窗扉,若有所思地看着天空流动的薄云,回想起了筵席上的种种,疲惫道:“不要大肆声张,你派几个人手悄悄去找。” “是。” 一艘北上的客船上,两个身着雪青色道袍的男子一起站在甲板上。 舟行水上,两岸青山缓缓倒退,正是黄昏时候,半轮红日悬在天边,洒下绚烂的余晖,碧波荡漾,倒映着巨大的船身。 这个时候甲板之上的人很多,皆是用过饭后出来吹风的,船上鱼龙混杂,有大腹便便的商人,身穿儒袍的书生,衣衫陈旧的汉子等等,皆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高谈阔论。 是以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两个道士。 这二人便是裴晏和姜霓。 两人的容貌和气质在人群中都太过出众,因此都做了些修饰。 姜霓依然将脸色涂得蜡黄,眉毛画得粗长,除此之外便没再多费心,这样子倒比先前齐先生的装扮看着顺眼多了。 姜霓看着跟前容貌气质都大改的裴晏,说道:“看不出来,师兄还挺有这方面的经验。” 裴晏道:“我十三岁到十五岁时曾在外面游学过两年。” 裴晏在改变肤色和眉形的基础上,还加了两撇胡子和皱纹,身上的气质也瞬间从吊儿郎当变成了成熟稳重,两人对外宣称是师兄弟,北上和师门中人会和。 姜霓叹了口气,毫无愧疚心地说道:“大皇兄现在会不会想打死我,哦不,打死你。” 裴晏笑道:“你胆子这么肥,都敢偷偷跟来,还怕这个。” “还不都是你,”姜霓冷哼一声,“出的什么馊主意,害得我失信于人。” 前两日,裴晏收到宣舒的来信,信上语焉不详,好像在忌讳什么,暗里的意思便是河南府□□,形势远没表面上那么简单,让裴晏多加小心。 两人原本考虑着要不要亲自去探查一下情况,但该怎么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和借口离开却是个大问题,正摇摆不定间,裴晏突然顺势在筵席间做了一场戏,姜霓察觉到他的意图,和他一起做了个样子。 裴晏笑吟吟道:“刚才,你可有真生气?” 姜霓否认:“我为何要生气?” 裴晏挑长尾音:“哦,真的不生气啊!” 姜霓不想理他,转身离开:“你烦不烦啊!” 河南 哀民生之多艰 一艘巨大的官船在水面上乘风破浪,河风携着两岸草木清香透过雕窗送入船舱。 一众官员正按身份一次落座用饭。 一个官员突然出声道:“怎的写几日都未曾见到世子的身影?” 大皇子眼皮微抬,“他偶感风寒,怕传染诸位大人,上船后便一直待在房中歇息。” 官员理解:“是该多休息,届时到了河南,万一再水土不服,病情是怕是要加重了。” 官员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出现了错觉,他仿佛感觉到了齐王殿下似乎巴不得他下不来床。 官员打了一哆嗦,连忙屏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 的确,在大皇子的想法里,姜霓那么乖巧,怎么会随意乱跑,一定是裴晏那个混账东西花言巧语拐走了他的七皇妹! 杞县是此次受灾最严重的县城之一,沿河一带的村庄和庄稼尽数被毁。 一大清早,姜霓和裴晏就混入挑着扁担的人群中进了县城。 杞县远没江南的繁华,街上行人不多,大多来去匆匆,身上有着一股南地缺少的干练劲儿,县里街道宽敞,两旁商铺摊子林立,所卖之物也不如江南一带精致,但也可以看得出这里从前应当不至于如今这般冷清。 姜霓和裴晏互相对视了一眼,皆没有说话,进了街角的一家面摊子,点了两碗汤面,寻了个离老板颇近的位置坐了下来。 老板是个五十几岁的男人,腰间挂着一条白布,肤色暗黄,动作爽利,不一会,两碗热腾腾的面条就端了上来。 姜霓拿筷子搅了搅面条,哧溜吃了一大口,赞道:“掌柜的好手艺。” 掌柜笑得眼睛眯了起来,“我这可是祖传的手艺,这汤可是足足吊了一个晚上,这面啊也是有讲究的,才能这般劲道,不是老朽自夸,您到外头打听一番,这县里还有哪家的面比我老孙家更地道。” 姜霓疑惑道:“这一大早上的,不正是吃早食的时辰吗,既然如此,怎的这般冷清。” 掌柜叹了声气,“还不是水患闹得,现如今县里人心惶惶,能不出门的尽量都不出门,能不花钱的就不花,谁知道哪天这祸患就到了自家头上。” 姜霓又道:“不是只有周遭的村庄被淹了吗,县里的影响竟也如此之大。” 掌柜道:“那可不是,受灾的人都往周围的县城逃难,这有亲戚在这的还算好的,要是没亲戚的,唉……” 掌柜又叹息了一声,没有再说下去了。 这时,裴晏顺势开口道:“官府没有开仓赈灾吗?” 掌柜眼里透出一丝悲哀,“聊胜于无罢了,灾民那么多,哪救得过来。” 姜霓接话道:“能救一个也是救,难道官府就一点表示都没有吗?” “有是有,城北那边设了一个粥棚,每天施一次粥,”掌柜顿了一下,警惕道,“两位客人听着口音是南方人,打听这些事做什么?” 裴晏若无其事道:“掌柜的好耳力,我和师弟来自金陵的青云观,本门兼修医术,听闻此地出了瘟疫,特来寻解决之道。” “前段时间收到本门弟子的来信称人手不足,特前来帮忙,现在正在找寻同门会和,想着他们应该会在有灾民的地方,所以和掌柜的打听一番。” 掌柜眼睛一亮,“原来两位道长和先前的几位道长师出同门,失敬失敬。” 姜霓兴奋道:“这么说来,掌柜见过我师兄?” “见过的,”掌柜对着他们拜了一拜,感叹道,“道长都是大好人,宅心仁厚,菩萨心肠,就前几日,那几位道长还在城里义诊,给大伙送免费的汤药,还教我们怎么防疫,不过我们这疫情不严重,那几位道长估摸着北上往洛县去了。” 姜霓拱手道:“多谢掌柜告知,我们来的时候朝廷派的钦差也出发了,现在已经在路上,不日就会到达,掌柜也不必忧心,这天灾毕竟非人力可控,来年一切都会好起来。” 掌柜呼了一口气,“但愿如此。” 两人吃完面条,付了钱后一起往城北去。 粥铺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流民衣不蔽体,捧着一碗稀得看不见米粒的粥,颤颤巍巍地靠着墙端下去小口小口地吮着。 这米也不是什么好米,而是陈年的粟米,散发着一股发霉腐烂的味道。 几个差役拿着鞭子守在一旁,若有不满,胆敢闹事的皆不分青红皂白一鞭子下去。 裴晏目光越来越冷,嘴角勾起一抹讽笑:“地方官上奏,已开仓赈灾,流民皆安置妥当,这就是他们说的“妥当”法。” 姜霓低声道:“推诿责任,夸大其词,这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阿霓,这不对劲,”裴晏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粥铺,“河南府并非什么穷乡僻壤之地,就算今年的农田被毁,去年前年总不至于一粒米都没有,这才遭灾没多久,就缺衣少食到了这种地步。” 姜霓道:“你是说这里的官员贪了赈灾的银粮,陛下很重视此事,派了这么多人前来审查,当地官员不会不知晓,他们有这个胆子敢在这个节骨眼生事吗?” 裴晏垂着眼,不知在想着什么,片刻方道:“具体情况还需再多打探,齐王他们不日就要到了,我们没剩多少时日了,到时还要悄悄地再回到队伍中去。” 姜霓点了点头,“那我们去洛县找宣舒师兄吧,他说不定知道更多的情况。” 两人当天便快马加鞭离开了杞县,堪堪在城门关闭之前进入县城。 洛县的地段比杞县好上不少,可看样子却比杞县还要萧条。 幸亏宣舒等人还未离开,稍一打听便得知了他们的落脚地。 看到裴晏和姜霓二人,宣舒既是惊诧又是高兴。 几人聚在房中,交流了一下这几日的见闻。 宣舒等人在杞县的见闻和他俩所见大抵相同。 宣舒唉声叹气道:“师父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到了此地才知道民生多艰。” “书上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当真是一点都没说错。” “那杞县的县令还算是有点良心,还愿意给口吃的,这洛县县令王崇山狼心狗肺,干脆放任不管,任流民在城外自生自灭。” 姜霓眸光一动,看来这王崇山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竟逼得宣师兄这般好脾气的人说出这番话。 果不其然,另一个弟子接着忿忿道:“这就算了,这狗官还和当地的商贾沆瀣一气,故意囤积米粮,哄抬粮价,发这种灾难财,也不怕天打雷劈!” 姜霓听得一愣一愣的,这种关头,这也太嚣张了,这种没脑子的货色,竟然也能在官场上混这么久。 裴晏似乎看出了姜霓的疑惑,解释道:“河南总督诸鸿晖是王崇山的岳父,王崇山便是这洛县的土皇帝,作威作福惯了的人,哪能指望他那么快能清醒过来。” 姜霓想到了自己此次前来的目的,问道:“宣师兄,你们前来诊疗瘟疫,情况如何了。” 姜霓一路前来,发现瘟疫的情况并未如她想象那般严重。 她一直以为古代医疗水平落后,一场瘟疫必会死成千上万的人,前世欧洲的中世纪的黑死病在短短几年间便夺取了将近三分之一的欧洲人口。 也是因为存着这个担忧,她才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和元和帝的震怒也要千里跑过来。 按如今的情况看,此次瘟疫并不算严重,这大概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宣舒表情有些古怪,“这就是另外一个奇怪的地方了,我们一干人探寻了好久,也没找到瘟疫的发源地,遇上的几个病人皆不算严重,而且青壮年居多。” “按理来说,年老体弱之人应当更容易得病才是,现在怎么反了过来。” 洛县 世子即便出身尊贵,也没法一个人对抗半个朝堂不是? 对于宣舒的疑问,姜霓也想不太明白,在这之前,姜霓已经将制备青霉素的和针管注射的法子告诉了他们,宣舒等人的身上携带着少量提纯过后的青霉素配制的液体以及玻璃制做的针筒。 这两日在几个濒死的流民中做了试验,效果还算不错,病人的体温皆在短时间内降了下来,身上起的斑疹也开始逐渐消退。 宣舒看着那一罐平平无奇的液体,声音有些颤抖:“此乃天赐神物啊,竟……竟真的能治疗疫症,师妹可想清楚了,真的要以青云观的名目公之于众么,这可是不世之功,陛下那怎么封赏都不为过。” 姜霓松快一笑:“以谁的名义不都是一样,再说了,我也无意出那么大的风头,对了,宣师兄,你可要牢记这药决不可轻易使用,病情不严重的还是要以寻常的药方为主,毕竟这药并非适合所有人。” 在后世注射抗生素之前要做皮试,这里没这个条件,若是有人对青霉素过敏,那便真的必死无疑了。 宣舒笑道:“我知道了,你都嘱咐过好多次了。” 趁着这两日,裴晏又暗中探访了附近的几个县镇,心里也多多少少有了些数,掐着官船到岸的时间,两人在前一天夜里没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地回到了队伍当中。 面对着大皇子一脸“看你能编出什么借口来糊弄我”的表情,姜霓罕见地无言以对,心里打的腹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得诚恳地道歉,保证下次绝不再犯。 大皇子也不能真的拿她怎么样,又不舍得真的对她说重话,最终也只是不痛不痒地训斥了她几句,心里把裴晏拎出来骂了个狗血淋头。 下了船,以河南总督诸鸿晖为首,大小官员一同在码头等候迎接, 河南府的治所位于汴州,大皇子谢绝了诸鸿晖为他们准备的接风洗尘,直接便准备亲自巡视下面县城。 姜霓作为大皇子的随从混在人群中,无人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她微一扭头,便见一个随行的官员趁无人注意时朝大皇子使了个眼色,大皇子视若无睹。 姜霓心中一声冷笑,收回目光,装作没看见这场官司。 距离此地最近的一个受灾地便是洛县,县令王崇山便是诸鸿晖的女婿,想必是已经有人快马加鞭地给他传了消息,一干人到时,洛县的官员们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 这是姜霓第一次见宣舒口中的那个“狼心狗肺”的王崇山,此人和她想象中奸邪小人贼眉鼠眼的模样的大不一样,相反,他相貌周正,举止得体,正是一个大好青年官员的形象。 若不是相信宣舒的为人以及前几日的亲眼所见,姜霓怎么不会把他同“贪污谋私,官商勾结,压榨百姓”等事迹挂钩。 王崇山揖道:“见过齐王殿下,裴世子,各位大人,贵人远道而来,下官未曾远迎,还请各位贵人恕罪。” 大皇子虚抬了一下手,示意他起身,“王大人又不知我们会今日前来,谈何怪罪。” 王崇山道:“谢殿下,下官翘首企足,总算是盼来诸位贵人,洛县月前遭逢水患,下官诚惶恐,如今殿下能前来主持大局,下官着实松了口气,殿下要不先移步官衙,容下官详细禀报灾情。” 大皇子想了想,正要点头应下,裴晏抢先开口道:“殿下,听他人转述不如亲眼所见,此刻时辰还早,何不直接去看看灾民的安置情况,再亲自问问几个灾民。” 大皇子道:“世子此言有理,那便劳烦王大人带路了。” “是。”王崇山说着带着众人来到了北城门。 城门外,已经搭建好了数间窝棚,衙门的差役正在施粥,流民们正井井有条地排队领粥。 姜霓和裴晏对视了一眼,看来这王崇山早有准备,但是他未免也太把人当白痴看了吧。 她上次来的时候,远不止这一点流民,其他流民呢,到哪里去了? 况且真正的流民,哪能像这样衣裳整洁,面色红润。 只是,大皇子自幼长于繁华之地,不识民间疾苦,能看出其中的猫腻吗? 姜霓兀自想着,就听见金陵来的一位官员道:“王大人果然是勤政爱民的好官,如此看来,受灾百姓皆得到了妥善安置。” 王崇山道:“担不得大人如此夸赞,这是下官应尽职责。” 姜霓心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也不知道这个官员是真傻还是假傻。 官员们又召唤几个流民前来问话,意料之中,什么也问不出来,一片太平景象。 巡视完灾民之后,一干人回了官驿。 晚上,姜霓偷溜到裴晏房间时,他正在灯光下翻账本。 裴晏抬眸,“你来啦。” 姜霓道:“你看出什么错漏了吗?” 裴晏往椅子上一靠,“能摆在明面上让人查的账本,当然查不出什么来。” “那倒也是,”姜霓点头道,“这王崇山肯定不是好东西,就是不知道他干的这些好事他那岳父是否知晓。” “诸鸿晖,”裴晏漫不经心地咬着这三个字,“绝对干净不到哪里去,河南府就是一堆烂账,在户部的存档也一直都是如此,根本经不起查,只是不知道他们到底做到了哪一步。” 姜霓眨了眨眼:“这么说你来之前就有心理准备。” 裴晏摸了摸她的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你注意安全,不要掺和这些事。” 大皇子冷冷地看着眼前之人,“你把本王当傻子了吗,那流民所装得倒还像那么回事。” 诸鸿晖噗通一下跪下,“殿下恕罪,臣是实在没法子了才出此下策,说来也是这次水灾太过不巧,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不瞒殿下,这几年河南这边连年亏空,实在是没钱没粮,朝廷拨的那一点钱,拿去修堤坝后剩下的根本就是杯水车薪啊。” 大皇子怒道:“偌大一个河南府,怎么可能一点钱粮都没有,本王问你,往年剩余的钱粮都去哪了,你这账本上可不是如此写的,怎么,都被你贪了吗?” 诸鸿晖哑着嗓子道:“臣虽是主政一方,许多事却是身不由己,近年来金陵的大人们用钱的地方越来越多,臣也是不得已。” 大皇子神色冷厉地盯着诸鸿晖,他当然清楚“金陵的大人”指的是谁。 诸鸿晖继续说道:“这样一年一年亏空下去也不是办法,去年臣联合本地的几个富商想做一笔大生意,只要能做成,往年的亏空就都能回来,谁知,运气不好,我们的船队碰上风浪,货物都沉了,再后来,黄河决堤,臣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大皇子简直要被气笑了,“官商勾结,你好得很,私自动用官中的钱,你好大的胆子,你有几条命!” 诸鸿晖突然抬头,眯着眼笑道:“臣做的一切,都是徐大人的意思,那些钱也都是孝敬给了徐大人,徐大人可是殿下亲舅舅,臣只有一条命,虽不值钱,若是牵连到大人,那可就……” 大皇子面色愈发难看,最后也只是低低地笑了一下,“你也没少贪吧。” 诸鸿晖低下头,嗫嚅道:“臣……” 大皇子猛地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他们想必要说,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吧,为什么,明明他什么都没做,原来就已经如此罪孽深重了么? 难怪太子一党对他此行没有多加阻拦,他们想必也多少知道点内情,如果他包庇诸鸿晖,那便等于主动给对方递把柄,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除了这些,你还有什么瞒着本王的?”说完这句话,大皇子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就这些了,臣不敢隐瞒殿下。”诸鸿晖垂眸,掩住眼底的闪烁。 “诸大人,本王只是不是唯一的钦差,还有两个副手,此外还有几个官员随行,其中必有太子派来的人,你让本王如何只手遮天?” “殿下,韩大人是工部的,此次的任务主要是修补堤坝,治理水患,不会过问这些事,至于太子所派的官员,就算知道有猫腻又怎样,又没什么证据,唯一比较棘手的便是裴世子,以世子之能,必能找出账册里的问题。” “臣实话说了,河南府治下这么多州县,势力混杂,东宫在这边也不是没人,大家或多或少都不太干净,只不过臣是河南总督,树大招风,世子即便出身尊贵,也没法一个人对抗半个朝堂不是?” 翌日,姜霓前来找大皇子,和他支了声气,她要出去给青云观的师兄弟们送药。 大皇子像是一夜没睡好的样子,有点恹恹的样子,倒也未拘着她,只让她外出时多带上几个人。 宣舒等人已经离开了洛县,只留下一个名叫苗丰小道士和姜霓联系。 姜霓坐着马车带上配制好的青霉素注射溶液往他们先前所在的客栈行去,一路上,似乎多了许多官兵,约莫是这个小县城来了很多金陵的贵人,所以当地官员才派人加紧巡逻。 她没做多想,径直走进客栈,派人将药品搬了上去。 苗丰是梁襄最小的弟子,长得白白净净的,性子很是活泼,他看到姜霓,先是眼睛一亮,接着看到她身边的两个陌生的随从,有些紧张地唤了一声:“师……师兄。” 姜霓看出他有话要说,便让那两个随从到楼下等着,和他进了房间。 苗丰松了口气,说道:“师姐,现在外面是不是很多官兵?” 姜霓点了点头,“对呀,问这个做什么,难不成和你有关?” 苗丰苦大仇深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姜霓:“……”这到底是有关还是无关? 苗丰皱着眉头,“哎呀,算跟我有一半关系吧。” 根除 一半关系? 姜霓还没来得及疑惑,就见苗丰走到一个柜子旁将它打开。 看清之骸? 一半关系? 姜霓还没来得及疑惑,就见苗丰走到一个柜子旁将它打开。 看清之后,里面竟然躲着个眉目俊秀的红衣姑娘。 姜霓眨了眨眼:“这是?” 苗丰道:“这是郑姑娘,外面的那些官兵要找的就是她。” 眨眼间,郑岚已经从柜子中出来,道:“小道士,你还是快走吧,那些官兵一定很快就会查过来,我不想连累你。” 苗丰显然不同意,“那怎么行,这是我师姐,我师姐可聪明可厉害了,郑姑娘,你放心,她一定有办法能够救我们的。” 姜霓“……” 郑岚将姜霓上下打量了一遍,“你师……师姐。” 这副尊容确实不大好看,姜霓摸了摸鼻子,“出门在外,男装方便。” 郑岚认同地点了点头。 姜霓道:“你们是不是忘了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何事,这位郑姑娘又是何人,为何会在这里,那些官兵又为何要抓你?” 苗丰连忙解释道:“那些官兵要抓郑姑娘是因为她前天偷偷潜入官衙想要刺杀县令王崇山,因为一些小意外让王崇山逃过了一劫,郑姑娘自己还受伤了,我碰巧救了她,师姐,郑姑娘的家人皆是被王崇山所害,她怪可怜的,你就帮帮她吧。” 姜霓看向郑岚,语气严肃道:“官府守备森严,你竟敢独身一人去刺杀王崇山,你就这么想寻死。” 郑岚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眶渐渐红了,“我爹生前是捕快,所以我会一些拳脚功夫,我爹死后,一直是乡民在接济我和我娘,我若不这样做,死的就是全村的人,我去了,他们还有一线的生机。” 姜霓蹙眉道:“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郑岚眸中瞬间迸发出浓厚的恨意。 姜霓听她一番述说,神情也愈发凝重。 好个王崇山,胆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这次水患受灾面积广大,怎么可能只有看到区区几个流民,原来疫情也早已到了不可控制的地步。 王崇山为了推诿责任,染病的流民,竟然全部被他集中坑杀。 难怪先前看到的病人都是青壮年之流,他们年轻力壮,被传染之后没有那么快病发,才被他们逃过一劫,而那些老弱妇孺,早就死在王崇山的手下。 郑岚继续说道:“瘟疫最开始是从十里外的一个乡开始的,当时官府派人过去将他们骗往别处,官府的人说为了避免疫情扩散,便将他们隔离开来一起治病,在山上建了几处庄子,结果,他们根本没有派大夫过来治病,还派人围了庄子不许人进出,其实很多人都是被活活饿死的。” “这段时间我们乡发病的人也越来越多,前几日官兵已经围了我们乡,一样的借口,让我们今日移往别庄进行隔离。” “但此事只有包括村长在内的几个人知晓,其他人都不知道其中的阴谋,今日我们全村就要开始搬往庄子了,我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现在也不知道我阿娘和乡亲们现下如何了。” 郑岚说着说着,忍不住转过身去掩面哭泣。 苗丰也忍不住面露义愤填膺之色,连声安慰郑岚。 姜霓平静的脸色荡然无存,“你此言当真。” 郑岚咬牙道:“我发誓我没有半句虚言。” 姜霓道:“好,我可以帮你逃出城,但你要答应带我一起去你们乡里。” 郑岚犹豫了一番,点头答应。 姜霓道:“事不宜迟,他们很快就会搜查到这里,我们还是要尽快出城,现在是什么时辰?” 苗丰问道:“辰时过半了,师姐,你想到了什么办法吗?” 还好,还来得及,今日工部的官员将要带人到河段去重修堤坝,这个时辰应当还没出城,看来是要去求韩季同帮忙了。 只是下面那两个人怎么办,他们虽是奉命前来保护她的,却也是大皇子的人。 她思忖了片刻,还是决定带上他们,借他们之口将真实情况传给大皇子。 她决定还是相信大皇子,如果一切皆如郑岚所说,大皇子还是要保诸鸿晖和王崇山的话,那他也不再是自己曾经认识的那个大哥了。 姜霓道:“我带郑姑娘出去,苗丰,你留在此地,子越今日一早便有事出城了,你等他回来把此事告诉他,我会在路上留下记号,届时你让他循着记号去找我。” 苗丰犹豫了一下,忧心忡忡道:“好,师姐,我听你的安排,但你要小心啊。” 姜霓赶回官衙时,工部的人正准备出发。 在韩季同的震惊凌乱中,姜霓说明了来意。 韩季同晕乎乎地答应了。 姜霓好笑道:“你听清我在说什么了吗,你不问我原因吗?” “我听清了,”韩季同似乎刚从“本该待在金陵的姜霓此刻竟然出现在他面前”这个信息中回过神来,好半晌才消化完,”公主放心,交给我吧,至于原因,你若想告诉我自然会说的。” 姜霓真诚道:“谢谢你,即温,事后我会和你解释的。” “这点小事公主不用与我说谢。”韩季同嘴角衔起一个略带苦涩的笑容,她总是和他这么客气。 韩季同突然想到,她跟随队伍来到河南,裴晏应当是知晓的吧,她对裴晏,从来就不会这样客气疏离,这么想着,他突然感到一阵失落。 韩季同在心中自嘲地笑了笑,她这样出色,也只有同样耀眼的裴晏才能配得上她吧。虽然他与她也是相识于年少,但他们之间缘分太浅,大概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吧。 他不想将自己这点隐秘的心思宣之于口给她带来负担,又忍不住开口道:“公主,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的。” 可惜姜霓没听出他的话外之意,只回了他一个感激的笑容。 姜霓让郑岚换上随从的装扮,跟随工部的车驾出城,果然,一路顺利,再多给城门的差役一个胆子,他们也不敢查金陵来的钦差。 郑岚所在的村子名叫绿萝乡,坐落于黄河的一条支流边上,依山傍水,民风淳朴。 只是被突如其来的瘟疫打破了这份安宁祥和,现在的绿萝乡,终日笼罩在死气沉沉的阴霾中。 郑岚不过离开两三天,此刻她竟觉得恍若隔世,似乎村门的荒草都长高了两寸,她不由眼眶一热,她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离开的,没想到还能再回到此地。 姜霓感受到郑岚的情绪,按住了她的手。 “怎么看着空落落的,像是没人的样子,难道我们来晚了?” 郑岚抿了抿唇:“你在这等着,我进去看看。” 不一会,郑岚便返了回来,脸色不大好看,“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你先别担心,那么多人也不会一下子都出事,”姜霓心下有些不安,嘴上还是安慰道,“你知道官府建的别庄在哪里吗?” 郑岚道:“我知道官府先前“安顿”隔壁乡的村民的别庄,但万一官府的人换了地方呢?” 姜霓沉思了一会,“应该不会,建别庄也是需要时间的,他们何必多此一举,我们先去看看再说,如果没有我再回城找人帮忙。” 郑岚心下着急,但目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带着姜霓和她的两个护卫一同前往五里外的一座荒山。 山上杂草丛生,一看便是人迹罕至,因此显得山腰处的那座别庄格外突兀,说是别庄,其实甚是简陋,胜在大而已。 十来个衙役带着面罩,驱赶犯人一般将一众村民赶到别庄之中。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低声小心翼翼地问道:“不是说要让我们来治病吗,为什么一个大夫也没有?” 为首的差役敷衍道:“大夫还没到。” 村长心下明白,这里根本不会有大夫前来,不知道岚儿现在如何了,当初他就不同意郑岚的计划,他心中泛起悲意,岚儿怕是已经凶多吉少了。 他颤巍巍地说道:“大人,老朽有一问不解,为何不让我们在自己的村子里头治病,而要来这里?” 差役不耐烦道:“不是说过了吗,为了避免疫情蔓延,你们住在上游,会把水给污染了,少啰嗦,快进去吧。” 早在黄河决堤农田被毁之时,村里就逃了好些的青壮年,现下老弱妇孺居多,大部分人都生着病,根本不是这些带刀的差役的对手,他有心反抗,却也明白此时硬碰硬是不行的。 村长心下叹息,带着面色不安的村民们进入别庄。 差役在背后不停地催促,很快几十号村民都进到了里头。 铁环和铁链碰撞的声音响起,村名们一惊,发现别庄的大门被锁上了。 有人慌了,拍着门喊道:“你们要做什么,为何要把我们关起来。” 外面无人应答。 村长道:“大家先到里面休息一下吧,先恢复一□□力,再想办法出去。” 村长平日里很是德高望重,此时他开口,村民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听他的话三三两两地进了屋。 不知有谁说道:“怎么好像闻到了烧焦的味道。” 这么一说,众人皆有这种感觉,往外一看,只见外头升起了滚滚浓烟。 村长似乎被当头打了一棒似的停在原地,心下浮现一个可怕的念头——这些差役是想烧死他们。 姜霓和郑岚在山脚时就看到了上面滚起的浓浓烟雾,当下就有了不好的预感,等到上山之时,别庄早已化为了一片废墟。 那十来个差役还未离开,别庄火光熊熊。 一人说道:“头儿,这儿大的火,肯定没人逃得出来,现在已经没声了,肯定死光了,这马上就要天黑了,怪渗人的,咱们还是走吧。” 山岚刮过一阵风,他脑海中浮现方才村民们的惨叫声,背后有些发麻。 为首的差役说道:“去把火灭了,省的天黑后引起别人注意。” 郑岚听得咬牙切齿,姜霓一下没拉住她,她就已经提剑冲了出去,要和这些差役同归于尽。 姜霓无法,只好从树丛中现身,严厉道:“都给我住手,我是齐王殿下身边的人。” 差役们闻言停住了手中的刀,郑岚本就受伤了,一人难敌数人,肩上又中了一刀,汩汩地留着鲜血,她似乎感受不到疼痛似的,横剑与他们对峙着。 为首的差役狐疑道:“齐王殿下?” “不错,”姜霓拿出一面令牌,面色严肃,“你们真当王崇山所为殿下什么都不知道吗,放下武器,和我回去向殿下请罪,饶你们一命。” 片刻之间,差役们的脸上闪过犹豫,害怕,迟疑等情绪。 姜霓看得清楚,继续说道:“还愣着干什么,想罪加一等吗,我知道尔等不过是听命于人,殿下心慈,一定会从宽处置。” 几个差役已经打算放下手中的长刀,为首的差役喝道:“别听他胡说八道,要是殿下已经知晓,怎么仅派这两三个人前来。” 姜霓心下一咯噔,暗叫不好。 为首的差役眼中闪过杀意,“王大人是诸大人的女婿,诸大人一定会保他的,到时候顶罪的一定是我们这些小喽啰,杀了他们,这件事就没人知道。” 姜霓冷笑道:“你敢,我是齐王殿下心腹,我若出事,尔等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差役们又陷入迟疑,为首之人面色狰狞道:“没听见我说话吗,现在杀了他们,就没人会知道此事,这里荒山野岭的,也没人找得到他们,快点,想想你们的家人。” 他这么一说,差役就都不再犹豫,挥刀过来。 姜霓冷声道:“拿下。” 带来的两个护卫闻声而动。 她本来不想动手,对方人多势众,她不知道这两个护卫的身手情况,是以不想轻举妄动。 现在看来,不愧是大皇子身边的护卫,身手果然不赖,两人对上十余人,竟也不落下风。 差役们看出姜霓不会武,便围向她,护卫们要保护她,难免有些桎梏。 “先生,你快走,我们拖住他们。” 姜霓飞快扫了呀一眼战局,沉声道:“先杀了刚才那个为首的。” “是。” 混乱之间,一道刃光向姜霓劈来,郑岚惊呼一声,闪身挡在她面前。 姜霓睁大双眼,千钧一发之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挥刀的差役顿在原地,应声倒下。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为首之人紫衣白氅,脸上尽是焦灼之色。 姜霓眼泪差点掉了出来,是裴晏,他终于来了。 裴晏一来,战况很快便呈现一边倒,裴晏带来的人和那两个护卫一起,三下五除二就把这十来个差役全数拿下。 空气蔓延着烧焦味和血腥气,草木簌簌而动,裴晏从未见过这样的姜霓,她衣袖破了几个口,有零星烧焦的痕迹,除此之外,面貌还算整洁,面庞却是说不出的肃穆与悲意。 荒山之上,草木悲凉,别庄已经被烧成废墟,乡民的尸首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但还能看出他们生前紧紧依偎在一起的姿势。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有郑岚抑制不住啜泣声。 良久,姜霓似感到站累了似的,缓缓蹲下。 裴晏也在她对面矮身,平视她的双眼,她的眼眸有些红,但不见泪痕。 裴晏:“走,快回去吧,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姜霓的目光看向洛县的方向,是啊,还有许多事等着他们呢。 郑岚还在被通缉,待在河南境内不安全,姜霓并未带她回洛县,而是给了她一封信,让她带着信到金陵女学去找杜娘子,以武学先生的身份留在女学,想来王崇山手再长,也伸不到金陵。 大皇子听完两个护卫的禀报,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更加空白,眼中的焦距散了又聚,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决绝。 他挥手让两个护卫下去,独自坐在房中,一夜未眠。 直到天空泛起了鱼肚白,那一抹晨曦从云层透过,穿过洞开的窗户洒在他的案头。 他突然想起两年前姜霓曾经弯着眉眼对他说,她相信大皇兄是个心地善良之人,在朝堂中两年,他觉得自己似乎都有些不认识自己了,换做是两年前的他,还会如此犹豫吗,人终归还是会变的, 大皇子站起了身,推开门往外走去,是裴晏院子的方向。 当夜,大皇子、裴晏、诸鸿晖、王崇山等一众官员齐聚一堂议事,正讨论到一半,裴晏突然扔出一本账本,细数出诸鸿晖等人贪赃枉法,以权谋私,官商勾结,假借朝廷律令剥削百姓等等罪责。 此次黄河水灾,正是以诸鸿晖为首的大小官员常年私吞维修堤坝的款项,导致河坝年久失修。 裴晏一声令下,外面一队人鱼贯而入,看服饰,是河南府周边的驻军。 诸鸿晖先是,愣了半晌,似是不可置信裴晏是如何找到如此详尽的证据,后才反应过来,锐利的目光看向裴晏:“世子这是何意,驻军没有兵部敕令,不可随意调动,否则罪同谋反,听闻燕王爷在军中多亲信,连河南府的守军世子都能随意调动了吗?” 这话可就诛心了,让人不免多想。 裴晏嗤笑道:“诸大人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还在操心别的,这心态可真不是一般的好。” 诸鸿晖噗通一声,朝大皇子双膝跪下,“殿下,臣冤枉啊。” 大皇子别过头,虽然没有任何表示,却足以说明他的态度。 诸鸿晖这才收起有恃无恐的心,忙哭天抢地大呼冤枉,其余官员见状,纷纷面如死灰。 铁证如山,怎么狡辩都无用,裴晏没让他挣扎太久,直接让人将他拖下去戴罪关押,至此,河南府之事算是暂时告了一段落。 消息传回金陵,元和帝震怒,下令处置了河南府的一众官员,此时已近年关,元和帝命大皇子归京,裴晏留下处理后续事宜。 姜霓随着大皇子一道,踏上了返京路程。 诸鸿晖落网后,跟在他身后作威作福的一干人等纷纷提心吊胆地夹起尾巴做人,见大皇子离开皆松了口气。 谁知还没安心两天,便遭到了秋后算账。 裴晏一改先前游山玩水的作态,快刀斩乱麻,以雷霆之势拔出当地的各方豪强势力,清除毒瘤。 太子一党刚开始还喜闻乐见地幸灾乐祸,直到裴晏清理到他们头上,才恼了神。 河南府不少官员是太子一党的人,平日里没少和诸鸿晖等人明争暗斗,行事也不大干净,只不过聪明一些,没放在明面上,没想到一夜之间,各种腌臜事都被裴晏翻了出来,再加上有心人的推波助澜,局势越发复杂。 一时之间,河南府大小官员人人自危,渐渐浓厚的年味也掩盖不住朝堂的暗涌,唯一高兴的,大概便是河南的百姓,以裴晏为首的官员接手了赈灾事宜,百姓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 回宫 山雨欲来风满楼 草原上,大片的黄沙与绿草绵延不绝,丰美的水草与碧蓝的天幕在远处连成一线,一眼望不到尽头。 一簇浓密的灌木旁,浩浩荡荡地伫立着数千毡帐,一个年轻男子负手站立其旁,深邃的眸子眺望着远方。 “王子,世子召集了大汗麾下的一干部将,商议事宜,请您前往。” 绍布冷笑道:“父亲还没咽气,他就这么急着要逼宫了。” “王子,近来世子频频针对您,此番必定有诈,您千万不能去。”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躲得过初一,还能躲得了十五吗?”绍布唇角勾起,“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鹿死谁手还说不准呢,说来还要感谢我的好大哥,当初若不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我也到不了中原。 “这几十年来,中原的变化早已超过了他们的想象,可笑一群井底之蛙,若是大位落在世子头上,咱们族人远无出头之日。” 绍布:“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属下必将誓死追随王子。” 绍布眼中露出一抹狠厉,攥着木盒的手暗自握紧,心道,“娘,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天幕暗云如絮,聚了又散,似乎抬手就能摸得到,在那轻纱似的云朵中,绍布仿佛看到了他娘亲那温婉的面孔,音容宛在,又渐渐消散,化成另一张清灵的面容,澄澈的杏眸盛满山间溪涧。 绍布摩挲着手中的木盒,眼角不由柔和了三分。 赤那的目光落在绍布手中的木盒上,里面是来自中原的一抔黄土,也不知为何,区区黄土,王子却视若珍宝,从不离身。 他们从中原回来后,就得到了小可敦病逝的噩耗,从哪以后,王子就隐隐变了个人似的,令人越发琢磨不透了。 离别月余,姜霓又再度回到了金陵。 刚回来,就得到了一个意外之喜。 在她离开之时,女学的学子们自发到城外搭建粥棚,救助流民,为不识字的流民登记户籍,帮助他们进入工坊工作,以作落脚。 穿着天蓝色校服的女学学子,就如上天派来的仙人,不仅辛劳与脏乱整日于流民间穿梭,被流民们尊称为“观音坐下的童女”。 她们的行为很快便传遍市井,还登上了一次报纸,得到了各方赞扬,穿着天蓝色校服的女学学子们,第一次得到了人们的认可,算是正式打响了名声。 姜霓一直以来的心愿,就这样猝不及防的完成了,她一时都有些恍惚,只觉世事无常,更多的则是欣慰。 她擅自跑出去那么久,元和帝这次不会这么轻易就算了,姜霓一回来,就被关了禁闭,外加罚了抄书。 她正想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也不大在意,索性日日窝在房中不出,豪无悔过之心地上了一封言辞恳切的手书,做足了知错的姿态。 姜霓正懒洋洋地趴在塌上烤火,就见银杏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公主,不好了,教武学的郑先生给京兆尹府的人抓了起来。” “什么,”姜霓坐起身来,“怎么回事,京兆尹难道不知道女学背后的人是我吗?” 她的第一反应是难道被人发现了郑岚曾经刺杀过王崇山,可诸鸿晖已经倒台,王崇山在朝中还有人吗,难不成是徐首辅出的手,可为了这么一个小虾米,有必要吗? 转瞬间,无数念头冒上心头。 银杏咽了一口水,顺了下气,“您不在的时候,陈浩轩曾上门找过麻烦,想要纳杜姑娘为妾,杜娘子当然不愿意,陈家势大,您又不在,他日日上门来找茬,女学都没法好好继续办学,好在有一次被三公主看见,教训了他一次,他才收敛了一些。” 陈浩轩,四公主? 又是他们,真够阴魂不散的,她不跟他们一般见识就算了,还敢把手伸到她的人头上。 “三姐姐怎么会出现在那?” 银杏:“哦,是这样的,您不在的时候,三公主经常到女学讲学呢,想不到三公主平日里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讲起课来竟然颇为有趣。” 姜霓愣了愣神,银杏继续说道:“昨日陈浩轩又来寻杜姑娘的麻烦,正巧被郑先生看到,两人起了冲突,郑先生便失手将陈浩轩给打伤了。” 姜霓:“他伤哪了,严重吗?” 银杏犹豫了一下,似乎是难以启齿,“郑先生正好打在了……听传言说,陈浩轩似乎是不能人道了。” 姜霓冷笑道:“那是他活该。” 说来郑岚这是什么运气,姜霓揉了揉眉间,在河南时得罪了当地父母官,刚来金陵又和礼部尚书的幼孙结了大仇。 说来郑岚也算是为民除害,这样一来往后金陵不知少了多少被迫害的姑娘。 银杏忧心道:“那现在可怎么办啊。” 姜霓下榻,趿鞋走进书房,边吩咐道:“你帮我送两封信,一封送到东宫,一封给我老师。” 来而不往非礼也,不礼尚往来一下也太对不起她这些年来的好人缘了,有些人总是认不清现实,那就让她来帮他们看清吧。 次日,元和帝在批阅奏章之时,无意中批到了一封弹劾,上奏之人是位名不见经传的御史,言辞凌厉地批判了金陵世家子弟仗势欺人,为祸百姓的现象,言民间早已怨声载道,不过势单力孤不敢出声,陛下勤政爱民,官员们勤勉兢业,却任由一班纨绔子弟狐假虎威败坏朝廷名声,实是堕了朝廷威名。 元和帝沉思半晌,问了一旁的太子有何见解,太子顺势将近日所闻禀报。 陈浩轩逼良为妾,那姑娘的兄长拼死反抗,被陈浩轩下令打成重伤,没多久后便身亡,其二老家中只有这一对儿女,长子身亡,女儿又被强掳,又求告无门,双重刺激下双双自尽。 这家的邻居实在看不过眼,正好有位同乡在东宫任职,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求到了同乡那,但这位同乡只是东宫的一个詹士,品级不高,根本无力同尚书府抗衡,只好私下将此事告知太子。 太子恳切地说道:“儿臣既知道了此事又岂能坐视不理,但这种事在京中极是寻常,向来是民举了官也不究,何况那家人都已不再人世,况且那陈浩轩还是成安的驸马,也算儿臣的妹夫,儿臣若将他查办,免不了让丽妃娘娘误会儿臣故意给她难堪,也不利母后掌管后宫。” “诸如此仗势欺人,枉顾法度之事并非个例,儿臣觉着不如趁此机会好好肃清金陵的风气,但此事牵连众多,儿臣不敢擅作主张,还要请父皇拿个主意。” 元和帝沉思半晌,望向太子的目光隐隐带着几分满意,面上冷笑了一声,“年关将至,新的一年里有个新气象也好,这个天下还是姓姜,你是太子,想做什么不必问朕。” 太子高兴地应了一声是,又道:“年关将至,父皇便解了小七的禁足吧,关了她许久,她也知道错了。” 元和帝睨了他一眼:“你在为她求情?” “是,”太子认真道,“小七这次虽然行事冲动了些,但初衷是好的,更没坏事,在防疫上还立了大功,父皇向来赏罚分明,儿臣以为,是时候解了小七的禁足了。” 元和帝道:“这丫头越发胆大妄为,竟敢阳奉阴违,把朕的话当耳旁风,就这么轻易地饶过她,她能长记性?过是过,功是功,过在先,先罚了再说。” 太子嘴角微扬,不再求情,“父皇考虑周到,儿臣不及。” 被关了许久,姜霓终于觉得快要发霉了,抄写的书卷整整齐齐地叠了几沓,嘀咕着元和帝是不是早把她给忘了。 虽然并未踏出棠梨殿一步,宫内外的大事却也听说了不少,首先是陈浩轩下狱,陈尚书因持家无方被贬职,随后督察院的弹劾如雪片般纷纷扬扬地堆满了元和帝的桌案,这次却是针对四公主的,豢养面首,不知廉耻等已是老生杂谈,更多了不顾人伦,骄奢淫逸,手段阴狠,给皇室蒙羞等诸多罪名。 再多的情谊也是能被消磨完的,何况元和帝和四公主之间也谈不上什么父女情深,这次元和帝没再留情面,下令削减公主府的用度,命四公主去守皇陵,好好自我反省,连归期都没说。 丽妃听闻后差点晕了过去,跑去找元和帝求情,反被元和帝骂了一顿教女无方。 后宫之中多有与丽妃不和之人,纷纷落井下石。 丽妃平日对沈蕴宜多有奚落,三公主与七公主更是向来不和,棠梨殿立场分明,但沈蕴宜显然是不会落井下石之人,在这关口,沈蕴宜下令让棠梨殿上下谨言慎行,不要给人留下话柄。 转眼间就到了年关,姜霓的禁足终于给解除了,女学早已放假,裴晏还在河南府未归,姜霓出宫分别拜访了孟涟和大长公主,就没再出宫。 很快就到了除夕,宫中照常设宴款待群臣,除夕宴年年都有,没甚意思,姜霓寻了个空当出来透气。 冤家路窄,狭路相逢,好巧不巧就在一个亭子中迎面碰上了四公主,元和帝到底还是留了一丝情面,准许四公主过了年再迁往皇陵。 四公主面颊凹陷,娇艳的胭脂也掩不住她面上的疲惫,想来是近来所受打击不浅,一看到姜霓,眼中的恨意怎么藏不住,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似的。 碧梧和银杏警惕地挡在姜霓身前。 姜霓又哪会怕她,轻笑一声径直从她身旁走过。 这声轻笑仿佛一把利刃尖锐地刮过四公主的耳膜,她忍不住上前一步,“你站住!” 姜霓停下脚步,“四姐姐有何高见。” “若不是你,我怎会落到如此地步,我如今这般处境,你很高兴吧。” 姜霓并未被激怒,“你自找的。” 四公主声音尖锐起来,“为何从小到大,你都要与我作对,为何我喜欢的东西,你都要全部抢走。” 姜霓早就放弃了同她讲理,毫不客气道,“好笑,你有什么值得我抢的吗,不过是你自己一腔情愿罢了。” 四公主怒目而视,“你……” 姜霓道:“你要在这和我动手吗,事已至此,你便罢了,若再惹怒父皇,想想你母妃在宫中的处境。” 四公主扬起在半空的手终究还是落下,不甘道:“你别得意,你以为父皇是真心疼爱你吗,你在他心中,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宠物,我的今日便是你的来日。” “那你也太小瞧我了,不论怎样,我都不会成为你这样,我们从来就不是一种人。”话毕,姜霓抬脚便走。 走了两步,姜霓又停了下来,“姜绫,你本可以有一个很好地将来,究竟为何走到今日这境地,最清楚的还是你自己,皇陵清静,你是该好好反省一下了。”说完不等四公主反应便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四公主张了张嘴,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姜霓脸上没有一丝嘲讽,好像在说着寻常不过的话。 姜霓明明知道她喜欢裴晏,却成了裴晏的师妹,父皇原来喜欢的是她,却越来越偏心姜霓,连太子大皇子也是偏向她,若没有姜霓,这些本该是属于她的,若没有姜霓,她又怎么会嫁给陈浩轩,一步步自暴自弃,走到这副乱七八糟的境地,她哪里错了,她难道不该恨姜霓吗…… 四公主跌跌撞撞地走在雪地里,茫然的眼眸渐渐染上一层水雾。 十五还没过,各地的消息便纷至沓来,河南府继诸鸿晖落马之后,可预见的是一片腥风血雨,但所牵连程度似乎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广。 裴晏以雷厉风行之态连根拔起来好几个官僚集团,看样子连浑水摸鱼的小鱼小虾都不打算放过,东宫一派原先还乐得作壁上观,眼看火烧到自家,怎么也坐不住,匆匆忙忙地上奏弹劾裴晏僭越,所行之事与赈灾无关,要求元和帝召回裴晏,另派经验丰富的老臣去处理此事。 齐王一党见状,难得和东宫想法一致,也上奏弹劾裴晏先斩后奏,枉顾律令,诸鸿晖所行之事铁证如山,无可驳斥,但其麾下党羽难免有缺乏铁证的,徐首辅抓住这一点,指使手下官员为一个小官员翻案,以此来弹劾裴晏行事冒进,矫枉过正以致多有冤案。 一时之间,半个朝堂都在弹劾裴晏,连朝廷之外的姜霓都听闻到了只言片语,她心下担忧,私下寻孟涟打听了一下情况,孟涟也只是苦笑地摇了摇头,“水至清则无鱼,子越是个眼底容不得沙子的性子,终究还是太过年轻啊!” 姜霓无言以对,这货是根本不在乎得罪大半个朝堂会有什么后果吧,还好意思说她呢,自个行事就考虑周到了么? 姜霓心下腹诽,等他回来一定要和卫长捷好好嘲笑他一番。 不知是不是孟涟在御前周旋的缘故,元和帝并未对此事做出太大表态,但他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更使朝堂底下暗流震荡激烈。 还没等众臣琢磨出几分圣意,北疆就传来一个大消息——老汗王驾崩,继位的竟不是其正室所出的嫡子,而是最不受重视几年前被送来大梁的质子绍布,实在是出人意料。 并且这位新继任的可汗还命人送上国书,请求觐见大梁的皇帝陛下,共商两国边境事宜,事关国柞,兹事体大,马虎不得,河南府一事暂时便被搁置到了一旁,但众臣都明白,此事远未结束,绝无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可能,不少人都嗅到了风雨欲来山满楼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