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朱墙》 城破 万安四年十一月初十,熊熊的烈火从城墙根拔地而起,燕军的铁骑已经踏上凤阳的土地。 奉天殿内燕军将领围的水泄不通,周围横陈着弘文帝嫔妃的尸体,往日金尊玉贵的娘娘都在此刻失了光辉。 唯有一白衣女子挺直脊背的站在殿内,像风雨飘摇中坚韧的藤蔓,她黛如远山,眼含秋月,肤如凝脂,轻启朱唇:“二哥,别来无恙。” 龙椅之上的男子身着战场厮杀玄色盔甲,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味道,他像一座修罗神默不作声,幽深的眼眸深不可测,他默不作声良久,突然嘴角勾起说:“永乐,去年春我派人送来的点缀金凤玉冠你可喜欢?” 女子像被抽走了魂魄般静默,随后轻蔑一笑道:“乱臣贼子。” 四周的燕军轰然作响,面上撑不住的将军大吼:“顺安公主不要不识抬举,梅清亦是我们的笼中物,公主只需要交代弘文帝的下落就好,否则不要怪我们王爷不念兄妹之情!” 龙椅之上的男子眼神骤然冷洌,身旁从小服侍李长乾从皇子到诚王直到如今帝位唾手可得的侍从田四立马会意训斥道:“你算什么东西敢对公主如此放肆!” 顺安公主面若冰霜,四周死一般的寂静。良久,顺安公主轻轻闭上了眼睛说:“李长乾,我不知阿昀的下落,如今我只有命一条,有用便拿去。” 龙椅之上的男子拖着沉重的盔甲缓缓从台阶上走了下来仿佛没有听到女子所说的话他说:“永乐,我来时派人送信叫你先移居太平门外,战乱之时二哥恐顾不了你周全,你为何不听?” 女子转过身,姣好的面容平静,只有她的眼中隐藏着淡淡的慌乱,如羽扇般的眼睫微微颤抖,她强装镇定,淡淡地说:“二哥不也是没有看过我给你寄的信。” 李长乾其实留在建安的探子早在永乐写信之前就告知他公主的动向了,那时候他满心欢喜的以为是她的心终于被他捂化了,那些天他甚至都没有去燕军营练兵,每日都在想永乐寄的信,却不想信的内容是劝他降了李昀,那娟秀的字体却字字珠心,他到底没舍得撕掉,一直揣在内衬里,希望这封冰冷的千里迢迢的信可以在他温热的胸口慢慢融化。 李长乾目光冷峻拖着盔甲一步步走向永乐,他在回想多年前父皇把还在襁褓里的永乐放在刚刚三岁的自己的怀里,她像一只惹人怜的小白兔,嘴里还在吐着泡泡,慢慢地,她成为了顺安长公主,成为了梅清的妻子,成为了指点江山的皇帝嫡亲姑姑,而现在,她站在小时候他们嬉笑玩闹的金殿上痛斥他“乱臣贼子”。 其实从大哥闭眼的那一刻,他这辈子就注定了。 永乐感受到他怒意的目光并不惧怕,反而朱唇微启字字珠玑:“李长乾,身为朝廷亲王你不忠,作为人子你不孝,作乱反叛,逼死血亲,你最好杀了我,否则我这一生都会怨你恨你,就算死也会在阴间日日咒你众叛亲离不得善终。”满腔恨意充斥在她的眼周。 李长乾掐着永乐细腻的下巴看着她满脸的恨意不怒反笑,满脸讥讽,眼底风雨欲来,说:“但愿如此。” 田四在一旁汗流不止,眼看着二位的波涛汹涌惴惴不安,默默地走近李长乾道:“王爷,高阳郡王在殿外求见。” 永乐听到高阳郡王四个字后瞬间六神无主,与刚才的刚毅狠绝不同,她仿佛一瞬间没了生命力颓然落地,李长乾眼疾手快的将永乐拉入怀中,她的脸早已面无血色,一双干涸的双眼异常空洞,刹那间仿佛天昏地暗,眼前发白便晕了过去。 李长乾青筋暴起,穿过众人将她放在内殿的榻上,边跑边喊:“田四,叫静觉!” 田四急急忙忙赶到殿外,见门口一身着玄色盔甲的挺拔少年走走停停仿佛有心事一般,那少年剑眉星目浑身冷冽神色乖张,田四仿佛透过他想到了初见李长乾的样子,父子俩仿佛重叠在了一起,他想起王爷酒醉时说过:“看见煦儿本王便想起来年少的自己,一般无二,可惜啊……” 可惜什么田四心里明镜一般。 那少年看见田四急急忙忙的样子紧皱眉头堪堪拦住便问道:“田公公,我父王是否准许我进殿?您急匆匆去往何处? 少年的眉眼间那股乖张,眼底的蕴着的戾气慢慢与十七岁的李长乾重叠,如一个模子般,但是那右眼下的一颗朱红的泪痣,大邺宫里的老人一眼便能认出,这和顺安公主简直一般无二。 田四拿袖子擦了擦汗无奈道出实情:“老奴见过郡王殿下,老奴不敢欺瞒,顺安公主……情绪激动晕了过去,王爷吩咐老奴寻静觉来。” 李煦剑眉微皱神色一变,全然不顾门外将士阻拦冲进殿内。 田四叹了口气,不敢耽误快步去寻静觉了。 李长乾看着床榻上的女子,永乐虽已过了双十年华,但是依然面容清丽,往日粉嫩的唇如今毫无血色,那双灵动的眼睛如今紧紧闭着,李长乾心里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这样也好,那张姣好的面容就不会在面对他的时候紧满脸怒意恨意,他竟然希望永乐一直沉睡下去,一生一世直至他生命停止那一刻,他们一直在一起,永乐不是说死后变成鬼魂也会日日扰他不得安宁吗?李长乾纤长的手指慢慢抚过永乐只泛着淡淡血色的唇,像在擦拭一件奇珍异宝般。 那就让她,生生世世,日日夜夜,都随他去。 李煦神色焦急穿过金殿,铠甲未脱风尘仆仆,他本来是禀告父王前朝战况,却不想竟在这时听到了母亲晕倒的消息。 映入眼帘的是往日喜行不于色的父王出神的站在床前,多年未见的母亲依然是他记忆中的样子,那双如水般的双眸总会温柔的望着他,可如今她躺在床上毫无生机,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李煦走近床前两膝弯曲跪倒在地,少年还未到弱冠之年,身躯虽挺拔但不健硕,两个肩膀颤抖着,一双桃花眼噙满泪水,像是回巢的乳燕般哭诉:“娘!煦儿回来了,您看看煦儿啊娘!” 李长乾神色一紧想要训斥李煦,大丈夫哭哭啼啼成何体统,转念一想他们母子已有十年未见了,便止住了呼之欲出的训斥,他最疼煦儿,却没将世子之位给他,那孩子多有微词,不过煦儿是永乐和他唯一的牵绊与联系,都说父亲会最疼爱最像自己的儿子,他也不例外,煦儿简直就是年轻时的自己。这些年他只带着煦儿征战沙场,多少次死里逃生都是煦儿陪他扛过来的。 这江山,他私心是想留给煦儿的。 李长乾哑声道:“煦儿,起来吧,你娘会没事的。” 相见 静觉一身僧袍稳步赶来,眉毛稀疏唯有那双黝黑的眼睛深谙世事如枯井般深不见底,下巴蓄满了花白的胡须,紧皱眉头神色肃然,手里拿着一串佛珠不停地磋磨,田四弓着腰跟在静觉身后。 李长乾常年征战,凭借亲信的脚步声就知来者何人,他没有转身,依然凝视着永乐煞白的脸庞,朝后挥挥手,静觉默不出声将右手指腹轻轻搭在永乐的手腕上。 静觉出身医学世家,家里世代从医,他虽志不在行医救人上,但是却精通医术,这些年李长乾在战场上九死一生,最后一步登天有静觉莫大功劳。 静觉收起右手,抚了抚胡须,镇定地说:“王爷,公主无碍,只因气急攻心便一时晕倒,很快便会苏醒。” 李长乾一直很信任敬重静觉,他心里松了一口气,身体周围的煞气骤然消尽,轻轻点头说:“谢过先生。” 静觉神色不明,双手合十喃喃:“阿弥陀佛,王爷喊我一声先生,我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弘文帝下落不明一日,王爷便不能高枕无忧一日,如今弘文帝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唯一知情人便是顺安公主,还请王爷不要顾及兄妹之情手下留情。” 李长乾领兵打仗这些年收起少年时期的乖张随性,性子稳重处事不惊许多,静觉是个老谋深算的狡猾狐狸这些事他比谁都清楚,但是李长乾敬重静觉的绝世才能与他从未动摇过的忠心,可是这次…… 他慢慢道:“静觉先生,您只需尽好您臣子的本分,其他事无需先生挂记,先生今日便踏上回燕之路吧,世子王妃还请先生多费心。”一字一句并未言重,却不由让人心沉。 静觉默不作声,拖着年迈的身躯跪地叩首不起。 李长乾眼神愈加锋利,显然已经动怒,沉声道:“本王心中有数。” 李煦眼神如冰,阴阳怪气道:“静觉先生还是去接王妃世子要紧,我父王自有判断。” 静觉与高阳郡王不和已久,只因他辅佐赞赏李靖,也就是如今的世子殿下,李靖温和宽厚有君王胸怀天下的气魄,李煦睚眦必报,乖张狠厉,战功赫赫,简直就是翻版李长乾,幸好这些年王爷收起年轻心性展露帝王风范,静觉想辅佐的是位帝王明君,而不是杀人如麻有勇无谋的战神,不是如李煦般有仇必报杀人如麻的热血少年。早些年王爷分外疼爱高阳郡王,他以为世子之位必属李煦,也不知王爷为何最后将世子之位给了李靖,饶是静觉神机妙算,也猜不透李长乾的心思。 静觉心知今日是在李长乾这里得不到答案,便起身告退,另想它法。 静觉一身僧袍消失在大殿中,李长乾望着他的背影沉思良久。 永乐醒来就看到李长乾满是血丝的双眼,他坐在床榻旁死死地看着她,穿的还是来时的盔甲,转眼一看身旁站着一长身玉立的少年,永乐看见他时眼泪便噙满了双眼,那少年见她醒来便扑到她身上,仿佛在汲取她身上的气息,她低头摸了摸少年的脸颊慈爱的说:“黑了。” 李煦轻轻地擦了擦永乐落在鼻尖的眼泪,积攒多年的想念之情让他伏在永乐的身上撒娇道:“娘亲都不来看煦儿。” 永乐望着多年未见的儿子顿时心生怜悯,她面对着风雨飘摇明枪暗箭的弘文王朝依然可以坚如磐石心生韧力,但是她也是个平凡母亲,会在张灯结彩家家团圆之时想念自己远在他乡的骨肉血亲,十月怀胎诞下的孩儿。 永乐红了眼眶:“煦儿,娘亲日日牵挂着你,不要怪娘亲不去看你,娘亲要守着娘亲的父皇,守着邺朝,可如今,娘亲再也无颜面对九泉之下娘亲的父皇母后与大皇兄,大邺的江山终究还是落在了乱臣贼子手中。” 在场的众人顿时明白顺安公主口中的“乱臣贼子”是指何人,田四弓着腰慢慢擦了擦额头上的密汗,不敢抬头看那位爷的神情。 李长乾眼眸微闪,不过一瞬便陷入沉寂。 永乐嗤笑:“如今你为刀俎我为鱼肉,李长乾,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李煦一惊,双膝跪地:“娘亲,我们一家好不容易团聚,为何说些打打杀杀,那弘文帝本就不是当皇帝的料,娘亲为何胳膊肘往外拐!” 永乐紧皱秀眉,提高声量:“煦儿!住口!” 李长乾按了按眉心,李煦心中一酸,不满母亲对外人的袒护,对自己的疾言厉色,刚要反驳,李长乾抬手止住,吩咐道:“田四,护送顺安公主回公主府,好生看守。” 李煦双膝离地,不顾平日里对父王的恐惧,怒目圆睁:“父王,您为何要这么对娘亲!” 永乐看向李长乾的眼中满是讽刺,然后顿了顿柔和叮嘱道:“煦儿,莫要再说,若我们母子再无相聚之日,你一定要记住娘亲的话,太子之位不可夺,安生去往封地当个闲散王爷,娘亲只期望你平安健康,哪怕庸碌一生。”她看着眼前多年未见日日夜夜期盼相聚的儿子,认真叮嘱。 随后挺直腰身平静的看向李长乾:“二哥,我最后叫你一声二哥,还望你对梅清不要赶尽杀绝,他是个良臣,今日之局的确是我们败了。煦儿这个孩子鲁莽刚直,倒也没随了你我的性子,世子之位你没给他我很开心,也希望你不要因为与你敌对多年的我而对他心生芥蒂,还有徐姐姐为你殚精竭虑半生,望你善待她,如今的世子殿下良善温敦,将来一定是个好皇帝。” 李长乾沉默良久,默不作声,不知喜怒。 田四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小心翼翼恭敬道:“公主,随老奴来吧。” 永乐最后抚摸了李煦的头,李煦眼含泪水,眼里尽是不舍,双手抓着永乐的衣袖抽泣道:“娘,娘,娘你别走,煦儿听话,煦儿什么都听娘亲的……” 永乐眼眶酸胀,紧紧咬牙,突然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般用尽所有力气将面前涕泗横流苦苦哀求的少年甩开。 她慢慢踱步刚踏出一步,李长乾仿佛从深渊中发出的声音:“你说了这么多,为所有人做了打算,怎不提及一句你自己呢?” 永乐没有回头,她望着门外早已打扫清理干净的宫殿,门外没有一丝血腥气,谁能想到这里几个时辰前曾经是进行过一场大规模的血腥屠杀改朝换代呢。 她叹了口气缓缓开口:“你我都知,我们走到如今这步,其间隔的是千沟万壑,回头无岸,再无天明之日。” 冬风拂过枝头,永乐不咸不淡道:“梅清他是忠贞之臣,在家国面前一定不会选择我,所以我现在对你毫无用处。” 说完她不再停留。 永乐回到公主府已是深夜,府前灯火通明,小厮丫鬟排成一排等永乐下马车时跪地道:“恭迎殿下回府。” 永乐皱眉疑惑,她今晨早已将府中仆从重金遣散,任他们各自逃命去了。 她的贴身丫鬟绿芸眼眶微红上前道:“公主,您没事就好,奴婢今晨遣散大家的时候被翊军锁在门里,徐苍凌将军说让所有人候着殿下。” 永乐定住,双眼波光粼粼:“你说什么?谁!翊军?” 良久,她苦笑不已,转头满眼讽意看着田四:“诚王殿下果然好手段啊,连懿德太子的亲卫兵翊军都笼络麾下!” 田四低头不敢看眼前绝望歇斯底里的顺安公主,同时又心疼自家主子的无奈,缓缓说道:“殿下,王爷也是为了让公主在府中有人照顾。” 永乐轻哼一声:“他是想派人监视我的一举一动吧。” 田四恭敬道:“殿下多心了,老奴哪敢带人监视殿下,王爷并未下此命令,而且公主可以随意走动,和往常并无一二。” 永乐微微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李长乾竟然并未限制她的走动。 永乐回到房中怎么也睡不着,也不知阿昀是否平安,梅清哥哥在淮安驻兵是否安好。 她又想到今天终于见到的煦儿,她又想起了多年前的往事。 归府 煦儿自四岁便被李长乾从凤阳带到了燕地,那个地方常年动乱贫瘠不安,永乐尽管恨极了李长乾巴不得他早点死在战场上但也不会将仇恨转移在亲生骨肉身上。 其实她对煦儿的感情很复杂,这的确是她怀胎十月辛辛苦苦诞下的孩儿,他刚出生的时候嫩嫩的软软的,圆溜溜的眼睛像紫葡萄一样晶莹剔透看着永乐,那一刻永乐的心都化了,但是一想到多年前那个耻辱的夜晚,男子的喘息声在耳边低吼,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细腻的肩膀上浅尝辄止,而这个孩子就是那个羞愤的夜晚的证明,永乐看到煦儿便不由自主的心生酸楚。 后来梅清哥哥弯腰拿着拨浪鼓逗弄着摇篮里咿呀学语天真可爱的煦儿,抬头依旧如春光般温和地平静的对她说:“公主,煦儿是你的孩子,你是她的母亲。”言语中并无半点苛责她对煦儿的冷落,却句句直戳她的脊梁,。 当时的永乐慢慢抬头望着梅清,原本多日空洞的眼睛中慢慢噙满眼泪,断线珠子一般滑落至袖口,一如孩子模样无助般嚎啕大哭:“梅清哥哥,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活?”那时她也不过十七岁,她还是个孩子。 梅清深知永乐对这个孩子的复杂情感,但是不管大人有多么血海仇深剑张弩拔,这些风风雨雨不该溅落在年幼无知的孩子身上。 原本摇篮里伸出小手笑的正甜的煦儿心灵感应般仿佛感受到母亲的悲伤也开始嚎啕大哭。 梅清叹气先轻轻安慰般的摸了摸永乐的头,他身上常年与书为伴的竹墨香环绕在永乐上方,她顿时感到心安,慢慢止住了哭泣,只剩下抽泣声,然后梅清移步至摇篮旁抱起煦儿哄睡。 还记得煦儿四岁那年李长乾刚要前往封地,他踏着一地月色而来,那年大雪连下了三天三夜,煦儿在她怀里正熟睡着,梅清是个正人君子,除了大婚当夜为了全了永乐颜面外便不在公主房中留宿,一阵寒风吹过永乐起身关窗,一个黑影飞速闪过带着阵阵冷冽,永乐心底升上一股莫名的恐慌,她知道一定是他来了,一定是李长乾来了,李长乾轻轻漫步到床前看着自己魂牵梦萦的儿子,喜悦之情仿佛冲到头顶,煦儿小小的眉毛轻轻皱着,白嫩的小手攥成小拳头,头顶上的旋发可爱极了,他慈爱的目光环视着煦儿,良久,转过头紧皱剑眉看着永乐,眼神里仿佛淬了冰,犹如修罗战神,永乐感受到他冷冽的气息不禁退后一步,她从未见过李长乾流露出如此的情绪,最多只不过是四年前那场醉酒。 李长乾不似从前的玩世不恭,平日里一双狡黠戾气的丹凤眼如今如枯井一般沉寂,他慢慢开口:“你为何不告诉我?”永乐心下一凉便明白李长乾知道了所有的一切,她坦然的冷哼一声道:“告诉你又如何,有没有煦儿我都不会和你走。”她算好了李长乾前往燕地受封,无召不得回,却不成想还是被他知道了。 李长乾慢慢地缓过来,站直身子目光如炬质问道:“那你为何诞下煦儿?” 永乐静默良久,几丝秀发垂落在肩上,眼睛里毫无波澜,平静的道出实情:“太医说若这胎打掉我便再也不能孕育孩子,我既已与梅清哥哥成婚,自是要为他生儿育女绵延梅家香火的。”这是实话,永乐及其怨恨厌恶李长乾,怎会诞下他的孩子,若不是梅清哥哥和太医的劝阻,就算是此生不能生育,她也断不会为李长乾生儿育女。 李长乾沉默良久,不怒反笑,周围的气温降到最低点,往日狡黠的眼眸如今仿佛淬了冰般,他满腔怒火不知如何发作。 “若我说我们并无血缘呢。” 永乐抬起头震惊,随后紧皱秀眉道:“你说什么?” 他慢慢恢复平静,眼睫低垂:“我想你早就知道了吧。”接着他又说道:“元武七年七月十五。” 永乐转过头,眼中毫无波澜。 “那又怎样?你要把我灭口吗?” 他紧跟着道“让煦儿跟着我去北平。” 永乐转过身,怒气冲天“不可能,煦儿叫梅煦,他不能和你走,况且你早已儿女绕膝,又不是初为人父,装什么舐犊情深?我就当你从未来过这里。” “徐春燕不会亏待了煦儿。” 永乐气急,连咳几声,疾言厉色道:“李长乾!你是想让我们母子生离,门儿都没有,我已经说的清清楚楚,枉费徐姐姐对你的一片真心。” 说罢就将李长乾推向门外,在门将合上的那一刻,一双温润如玉却强劲有力的手扶住了门框, 有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公主,我是梅清。” 永乐打开门,顿时红了眼眶:“梅清哥哥,他要抢走煦儿。” 梅清叹了口气:“公主,是我让诚王殿下来的。” 永乐惊讶的张了张嘴,梅清是除了父皇母后太子哥哥外她最信任的人,她刚才还在思索明明平安无事了四年,为何今天走漏了风声,原来……是梅清。 太子哥哥生前最与他交好,尽管后来太子哥哥缠绵病榻之际,也不忘牵挂着她,那时她已快要显怀,太子哥哥拖着病体苍白无力地拉着她的手交付到梅清手中道:“我信他。”她才放心下嫁于他。 永乐心下一涩,她深知梅清为人,也不想冲梅殷发作怒火,平静的问道:“梅清哥哥也想让我们母子生离吗?” 梅清叹了口气道:“公主,皇上怕已对公主生疑。今日皇上召我进宫看似催促公主与我生子之事,却句句都不离诚王殿下,煦儿……怕是藏不住了。” 接着他又说:“如今权宜之计只有诚王殿下带着煦儿前往封地,方可躲过天子之怒。” 永乐沉默良久,并未回答,转身看着睡得香甜的煦儿,轻轻抚过他和李长乾相似的眉眼:“非得今晚吗?” 梅清望向繁星夜空,温和劝道:“早一日出城,煦儿早一日平安。” 李长乾慢慢踱步上前,看着母子情深的二人,眼下一沉,却不得不开口:“今晚启程。” 夜色深重,月光朦胧下的公主府一片沉寂,永乐看着李长乾抱在怀中自己含辛茹苦养育四年的小小孩童心如刀割,煦儿依然睡得香甜,丝毫未察觉自己已经要离开母亲身边,秋风拂过永乐的眼睫,她一丝悲拗涌上心头。 耳边忽又响起李长乾临行时附在她的耳旁热气覆满轻声耳语的最后一句话:“等我回来。” 她又想到元武七年的七月十五,她躲在诚王府佛阁明绸后听到跪在团锦上往日凤阳城策马扬街,最潇洒不羁的少年对着墙壁上温婉美丽的女子画像泣声道:“母亲。” 那副画像,她在父皇的书阁的架子上看到过,那是父皇从俪阳城带回来的怀有前夫遗腹子的恭妃娘娘。 听母后说,后来恭妃娘娘死于一场宫殿失火,腹中的孩子也没有保下来。 永乐又忽然想起了太子哥哥,那个芝兰玉树满腹经纶却不骄不躁温和儒雅的男子,永乐鼻头一酸,一滴清泪从白皙的脸庞滑落掉落在朱色的明绸丝绣的枕头上,慢慢浸湿。 太子哥哥已经逝去十七年了。 若是有轮回,如今他已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只盼着那世他不再生于皇家,最好是草莽白丁,聊聊度日。 永乐轻笑了一声,怕是轮回三十次,太子哥哥仍是改不了他那宽厚仁慈的性子,莫要让人欺负了去。 她缓缓从锦被中下榻,赤着娇嫩的双足,只着一层薄薄的里衣站在窗前,秋夜的风不似冬日里般刺骨,却也没了温柔。 永乐抬头,望着幽暗的黑夜星空中中那湾皎月,心中酸涩不已,她有种梦里不知身是客的感觉,这些年她究竟在为了谁活着? 煦儿?阿昀?还是她自己? 都不是,她也都没守住。 其实她根本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可以独当一面,从前万事都有父皇母后太子哥哥为她遮风挡雨,她是大邺朝最受宠爱的小公主,是千捧万捧众星拱月的明珠,她只需要平安健康长大,顺心顺意嫁人。 她还记得小时候父皇忙完朝政来坤宁宫和母后一同用膳,她坐在父皇的腿上把玩父皇脸上扎人的胡须,父皇被她稚嫩的小手拔的龇牙咧嘴却不敢吭声,母后在一旁拿帕子捂着嘴笑,恬静的脸庞满是笑意,最后父皇实在没办法只好笑道:“唉,朕的小公主不疼父皇了。”她一听赶紧放下手,可怜兮兮的抱着父皇撒娇:“永乐最疼父皇了。”那时父皇怎么说的?那个在前朝叱咤风云,运筹帷幄的皇帝笑呵呵的说:“朕只愿朕的小公主顺遂安康。” 那是多少年前了?她这一生最肆意的日子过去多少年了? 再也回不去了,父皇母后,太子哥哥,还有……二哥。 玉玺 岁上三寒,积雪压断了冬枝,澄澈的湖水早结上了冰面,九转百回的庭廊中小厮裹紧了冬衣,整个公主府祥和宁静,各司其职,大家仿佛早已忘记,半月前凤阳城如今的上位者上演了一场改朝换代血雨腥风。 “公主,已过半月了,驸马爷仍驻兵淮安不肯退让,皇上虽让您在府中随意走动,却封锁了我们和外界的来往,奴婢试了很多次,仍是半丝消息未传出去。”绿芸拿着披风小心盖在永乐的肩膀上。 永乐站在早已覆上冰雪的湖面边的亭子里,手中拿着一枝寒梅,缓缓闭上了双眼,睫毛微微颤动,呼出一口热气。 “绿芸,他哪天登基?” 绿芸自然知道那个“他”是谁。 “回殿下,三天后,诚王殿下在奉天殿荣登大宝。” 女子将一枝寒梅放在两手之间慢慢用力“嘎吱”一声枝干从中折断。 绿芸恭敬地站在女子身后欲言又止。永乐看着折断的寒梅轻启朱唇:“有话就说,遮遮掩掩作甚。” 婢女松了口气,小心翼翼答道:“公主,高阳郡王想见您,郡王在府外来回三日了,奴婢谨遵殿下指令不曾请郡王进来,可是这数九寒天,奴婢怕郡王殿下受不住。”说着便跪了下来。 永乐转过身扶绿芸起身,叹了口气:“绿芸,他势必要受这些苦的,煦儿上阵杀敌也不曾惧过,男子汉大丈夫总要习惯母亲不在他左右。” 绿芸眼眶微红道:“奴婢失礼了,公主,咱们如今怎么办?”她实在是不忍心看着小殿下在府外明明早已支撑不住却用尽气力苦苦等待。 永乐抬起头看着雾蒙蒙的天空,从天而降的雪花飘飘落落,落在院中的青石板桌,落在湖边的枯枝,落在她的手掌心。 她突然莞尔一笑,归寂的万物焕然生机,言笑晏晏如少女般初雪融化:“绿芸,尘归尘土归土以后,咱们离开凤阳去永州怎么样?” 绿芸破涕而笑看着她真诚道:“奴婢生生世世都跟着公主,殿下去哪里,奴婢就去哪里。” 永乐掸了掸袖子,坐在石凳上勾起唇角,眼中波光粼粼:“好啊,那咱们就去永州。” 是夜,夜空中繁星点点,皎月慢慢躲在殿沿背后,庄严巍峨的皇宫大内宫人们“沙沙”清扫着白日里的积雪,一辆华丽的马车疾风一般从朱红色城墙环绕着的青石板甬道上飞驰而过,侍卫们沿着墙边站立,已是宵禁时刻,谁人都不知那辆马车上所载何人。奉天殿内灯火通明,门洞大开,月光照在汉白玉台阶上泛着冰冷的光芒。 永乐从马车上扶着绿芸的手臂缓缓下来,站在雪地上,打湿了裙摆,她拿着一个木雕花的精致盒子,一步步的走向城楼。 半月前将士宫人们的血迹早已清洗的干干净净,好像那场厮杀从未发生。 城楼上的男子着一身玄青色长袍,头冠用一根素木簪束着,挺拔的身躯在夜幕下却略显凄凉,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紧紧握着朱色栏杆,紧闭着双眼,冬日的风凛冽,吹过他耳旁,他听见“咚”“咚”“咚”踩在木板上的声音。 永乐入眼的便是这副凄凄惨惨的画面,李长乾身旁连田四都退居楼下,偌大个城楼,只有他们二人。 突然夜幕中眺望远方的男子测过脸,面色如常,慢慢勾起唇角:“永乐,你来了?” 永乐心中冷哼一声,面无表情地问道:“恐怕诚王殿下早已等候我多时了吧。”男子转过身,一双往日深渊仿佛洞察世事的双眼如今如少年般星光闪闪,他不禁笑道:“永乐,你还是和十几岁时一般无二。” 他又转过身,指着远处,鸟雀“咕咕咕”的从空中飞过,他像是个待夸奖的孩子:“你看啊,万里河山如今不叫弘文了。” 随后又垂下了手,凄然一笑:“可是啊,我想要的,却从来没得到过。” 永乐终是没忍住嘲讽一笑:“你还想要什么?你还想要什么?如今你诚王李长乾功成名就,逼死了从小看到大的皇侄,将他从皇位上拉了下来,将这万里河山收入你囊中,你还想要什么!” 李长乾没回应她的质问,仍旧垂着头望着地面,喃喃道:“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醉乡路稳宜频道,此外不堪行。” 永乐脸上的嘲意更甚“这是亡国君的诗,要吟也是国破家亡,你我那可怜侄子李昀吟。” 男人那双墨色的双眼深不见底,定定的看着她:“你怎知这须臾数年里我不是输家?” 永乐踱步到栏杆处与他并行,从怀中拿出那木雕盒,掀开盒盖,从里慢慢拿出一块手掌般大小的玉石,上面雕刻环绕着龙纹,在月光的照耀下通体泽重。 她深深吸一口气,看着它凄然一笑:“你说,多少人为了它拼杀撕咬,它到底是厚泽深远,还是血气晦物。” 她突然抬起头,眼眶温热,柳眉微紧,释然般道:“现在它就在此处,于我而言并无用处,于你而言可名正言顺。” 李长乾自始至终未看那玉玺一眼,只死死望着永乐一言不发,紧闭双唇,抬起头看着无边无际的夜空,看不清神色。 低声开口:“永乐,你说李昀死了吗?” 永乐将玉玺放进木盒中,移步到木桌旁,侧过头神色淡然:“陛下哪里话?弘文帝早在城破之日以身殉国,尸骨在兵马慌乱中无存。” 顿了顿,接着平静的自言自语喃喃道:“如今九泉之下他们父子算是团聚了。”凄然一笑,随后缓步下楼,不见踪影。整个城楼上仅剩男子一人。 李长乾望着城楼下雪地上的车辙印和早已望不见影子的马车,轻轻摩挲着玉玺上的纹路不知在想什么,叹了口气,向身后刚弯腰上来的田四吩咐道:“传令下去,召徐坤回来,不必再寻。” 随后从发冠上拔下那根素木簪目光温和,田四弓着腰上前,看着眼前的主子仿佛变了个人般,垂下头恭敬笑道:“陛下平日里一有心事拿出此簪便喜笑颜开。”李长乾神色未变,良久,慢慢走到木桌后眼中淡漠:“田四,古言云伴君如伴虎,何时轮到你猜那君心?” 田四慌张俯身跪下,额角密满细汗,颤抖地说:“是老奴逾越,老奴万万不敢揣测圣意,老奴只是担忧陛下身体,请陛下息怒。” 良久不见动静,田四颤颤巍巍抬起头,黑夜间的城楼上早没了男子的身影,只听见寒冽的冬风吹过枝叶婆娑声响。 马车上,永乐靠在团锦上闭眼养神,眼下隐隐乌青,神色憔悴,妍丽的面容黯然失色,绿芸看着公主疲倦的模样不禁叹了口气。永乐依旧紧闭双眼,嘴角却微微牵动:“绿芸,你叹什么气?” “公主,田四公公告知奴婢诚王殿下……邀您明日去奉天殿参加登基大典。”绿芸小声道:“殿下,您要去吗?” 永乐忽的睁开了满是血丝的双眼默默道:“去,为何不去?我的好二哥明日要做皇帝了,做妹妹的哪有不恭贺的道理?我若是不去,见证他如今丰功伟业的怕是没第二个故人了。” 边说边撩起了马车上的帘布,一道道宫门从眼前掠过,一双墨色的眼眸在长空中莹泽明媚。 熹光还未落到宫墙上时,内监的长鞭就已响彻三宫六院,庄重,威严,人人噤若寒蝉,这一天是尘埃落定之日,太监宫女们忙忙碌碌各司其职,无人敢在这一天松懈怠慢,大邺朝正式在这一天不改姓却更名。 而弘文帝李昀,也将是日后这宫里的一大禁忌。 “高阳郡王,请您移步,公主如今是不会见您的。”绿芸心中如热锅蚂蚁般煎熬,看着眼前跪地不起,双肩颤抖不止的少年,却也不敢忤逆公主,她实在不知公主故意拉开与李煦的距离是何用意,却也不敢忤逆公主,只能心中默默心疼这孩子。 李煦依然跪在马车前执拗不肯起身,少年的身躯还未伟岸,却挺拔如松,那双丹凤眼噙满泪水,他日日在公主府外祈求母亲见他一面,却次次被绿芸姑姑打发,他声声悲泣:“母亲,煦儿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母亲为何不肯见煦儿?” 绿芸心急如焚,高阳郡王挑在宫门口跪地喊母亲,今日登基大典,各方眼线众多。 她无奈开口“郡王殿下,请您慎言,这里面坐的是大邺的顺安长公主,您的嫡亲姑姑。” 少年擦了擦泪水突然起身,目光如炬盯着马车紧紧闭着的门,仿佛透过这扇木门能看到里面女子的身影,他哑声问道:“您是不要煦儿了吗?” 良久,马车上响起一个平淡的声音:“走吧,绿芸。”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却在李煦的心头重重的敲上了一棒。 绿芸不忍看少年脸上的神情,只好连声道好。 少年怔住,马车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的疾风仿佛是刺伤他的利刃,刀刀无情,他心中的大山颓然倾塌,心中有密密麻麻的蚂蚁爬过。 登基 远处一个湖蓝色宫裙的宫女不动声色顺着朱红色的宫墙快步离去,她穿过重重殿门,来到了檀香四溢的殿内,一个珠翠贴身,一身宫装凤纹玉袍的女子坐在铜镜前闭目养神,贴身宫女正在毕恭毕敬的为女子戴上最后一支步摇。 宫女行礼道:“参见皇后娘娘,回皇后娘娘,顺安公主并未与高阳郡王相见。” 女子慢慢睁开那双丹凤眼,眼眸满是氤氲:“一面都未曾?” “帘子都未曾掀开。” 徐春燕轻皱秀眉:“李永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秋月轻轻给徐春燕捏肩:“娘娘,依奴婢所看,顺安公主是想让咱们轻敌,故而故意做戏,高阳郡王是她十月怀胎诞下,血浓于水必定不会如此待他。” 她的贴身宫女秋月是出嫁时从宁国公府带来的,相依多年,情谊厚笃,是以秋月的话徐春燕便会斟酌一二。 徐春燕缓缓从绣凳上起来,一步步踱到坤宁宫的白玉汉石阶上,眼角微红:“传话到府里,告诉哥哥时刻派人盯着长公主府,切莫露了马脚。” 秋月应道:“奴婢遵命。娘娘,勿要误了吉时,想必陛下已等候多时。” 徐春燕冷哼一身,脸上尽是嘲讽:“他?若是李永乐愿瞧他一眼,如今啊……”眼神慢慢变得冰冷:“这凤袍便不是本宫穿了。” 钟鼓鸣响,曲乐通天,满朝文武跪拜在奉天殿大殿外,庄重肃静,邱青云一身官服弓身奉着鸿胪寺卯时静放在黄案上的诏书穿过一道道宫门,田四拂尘一摆,尖细的声音响彻云霄:“咨尔诚王,古有尧舜慷乃有成,朕顺天命而承,罪己逆迟,位德匹仁之,宇内外攘不得安,饿殍不覆,庙堂安身,民不愧天,序从忧,肱骨华夏。授帝位于诚王李长乾,佑宗命千秋万代,慰昌武之灵。” 李长乾端坐在奉天殿内,薄唇紧抿,双眼淡漠,仿佛置身事外一般,徐春燕锦绣华服,端庄坐于下首,享受着万人叩拜。 霎时天地静止,朝臣冷汗如雨,滴滴溅落在石阶上,又因为毒日头如烙铁般眩晕,大臣们畏怯着至高皇权,却又暗自腹诽:整个大邺连黄口小儿都知道诚王殿下领兵攻城,大火连烧了凤阳三天三夜,现如今顺安公主的驸马梅清都在淮安领兵与燕君对峙着,弘文帝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哪里来的弘文帝禅位一说,这不是凭空捏造,按着头让他们认这位铁血藩王吗? 尽管如此,却还是无人敢跳出来明鉴,诚王李长乾的手段阴狠毒辣,加之王妃徐氏出自宁国公府,宁国公三朝元老,备受尊敬,骁勇善战,昌武帝在世时封为镇远大将军,兵力充沛,诚王背景不容小觑。 尚书令邱大人都已叩首认君,他们不敢不从。 众口合一,震耳欲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突然有一个年老却声如洪钟的声音响起:“我不从!”下首一位两鬓白发,下巴蓄满了花白的胡须的老人颤颤巍巍的站起来,两双浑浊的双眼却显得格外清明:“太史令魏净直,满门忠烈,庙堂数载,言明耳净,承蒙昌武大帝皇恩浩荡,佐少帝数年,誓不从逆臣贼子!” 转身不待众人反应,怒目圆睁往白玉承天柱方向撞去,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黑影从魏大人背后拦住,众人虚惊一场,这才抬头看去。 那个男子一身金色盔甲,身材伟岸,面冠如玉,两眼间的冷冽之色让人冰冻三尺,男子稳住魏大人后下跪叩拜:“臣徐苍凌叩见陛下,臣来迟让陛下受惊了。” 太史令魏大人颤颤巍巍想站直却动作缓慢困难又瘫在地上,周而往复,掌间已鲜血淋漓。 魏太史已是黄土没颈之人,魏家从开国皇帝便是编撰史书之责,世代忠良,魏太史的父亲魏磬死后昌武大帝亲自将牌位供奉在太庙,如今,魏太史想撞柱一死以显清明。 魏净直是先懿德太子旧部,诚王攻城后,整个皇室党羽被杀被流放除了顺安长公主无一幸免,奉天殿外的血水清刷都倒了数桶,整个大邺如今只剩下这么一位老臣。 而上位者一言不发,整个皇宫噤若寒蝉。 心有动摇的臣子不忍便道:“陛下,太史令已年过古稀,望陛下开恩。” 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望陛下开恩。”“望陛下开恩。”一声声穿透了大邺宫。 魏大人冷笑:“不用你们这群假仁假义的千古罪人装腔作势。” 殿内徐春燕秀眉微皱:“陛下,江山未固,魏太史此举公然辱骂陛下,乃国之大耻,臣妾不敢妄议朝堂之事,但臣妾身为一国之母,此举实为无奈,魏太史不得不诛连满门,以示效尤,肃清朝堂。” 李长乾并不理会,起身往外走,欣长挺拔的身躯一步步走向殿外,眉宇间不动声色,肩背挺直,一旁田四眼尖的看到了李长乾微蜷的左手尾指,不禁打了个哆嗦,那是皇上动怒的先兆。 看来这魏大人,凶多吉少了。 魏净直瘫在地上,怒火直上心头:“诚王殿下,如今君为刀俎我为鱼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九泉之下我魏家也好对昌武帝有个交代。” 李长乾讽刺一笑:“愚忠。” 魏净直连连咳嗽,上气不接下气:“李长乾,你少时顽劣,多少次闯下弥天大祸都是懿德太子为你向昌武大行皇帝劝解说情,若不是懿德太子宅心仁厚,袒护手足,你李长乾纵是有通天的本领,也断不会活到今日,如今你编造禅位诏书,篡了懿德太子唯一血脉的皇位,你无情无义,该得天诛!”提起懿德太子,魏净直慢慢站了起来,目眦欲裂。 整个大内鸦雀无声,久跪的满朝文武屏气凝息,浑身冷汗,却不敢发出一声叹息。 李长乾打破了死般的寂静。他眸色渐暗,听不出喜怒:“魏大人,父皇尚在之时,朕常伴左右研磨,父皇常言,天下国家一体也,君为元首,臣为肱骨,民为手足。魏家太史一职忠烈,肱骨之力绵延不绝,以史明镜之责守大邺河山,百姓慷慨,君、臣、民三者不可缺一。魏大人饱读诗书,必然知其下句。” 魏净直面上涌现愧色:“下有忧民,则上不尽乐;下有饥民,则上不备膳;下有寒民,则上不具服。” 李长乾:“试问弘文帝做到了几条?” 片刻,魏大人痛哭流涕:“臣有罪啊!臣有罪!臣愧对昌武先帝,愧对懿德太子,愧对大邺百姓啊!” 懿德太子旧部纷纷面面相觑,羞愤之心涌上心头,少帝荒唐昏庸,不理朝政,若非顺安长公主及少时已才惊艳绝的驸马梅清,这大邺,早就变了天。 他们同样也愧对懿德太子的赏识之恩,食君之禄,却未尽心力。 一道盈盈自若的身影如幽兰般华服拖曳,永乐剪秋般的双眸清丽:“魏大人若是有罪,那本宫便是这大邺最大的罪人。” 李长乾眯着双狭长的凤眼:“永乐。” 魏净直颤颤巍巍的行礼:“老臣,参见长公主殿下。” 徐苍凌手扶佩剑,声音清越:“臣参见长公主殿下。” 永乐连忙扶起魏净直:“魏大人不必多礼,是本宫让你受罪了。” 永乐并不直视李长乾,低眼叩拜:“臣妹叩拜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四周倒吸一口凉气,顺安公主与弘文帝姑侄情深,这些年与驸马把持朝政,朝野内外无不一人不疑心顺安公主夫妇司马昭之心皆知,懿德太子一党多次劝诫少帝多加提防。 少帝只顾玩乐,忠君之言如逆耳般:“朕心中有数,爱卿们莫要以小人之心揣君子之腹,离间我与姑姑的血亲之情。”还不待少帝及弱冠,燕军的铁骑就踏上了凤阳城的土地。 而如今,顺安长公主恭敬叩拜,这是不是证明……她已然臣服,又或是……这位大邺的长公主殿下实为诚王一党? 怀疑并不是无端猜测,谁人不知晓,少时大邺的三位皇子公主情谊深厚,一母同胞的懿德太子最为仁和纯孝,顺安公主鲜活明丽,出身低微的诚王殿下肆意洒脱,因诚王殿下生母早逝便养在孟皇后膝下,孟皇后良善贤德,视如己出,三人情谊甚笃,皇室其乐融融。 那时的江山,从未有过的繁华盛世。 李长乾一动不动的盯着永乐,如冰冷的蛇信子:“皇妹来得正巧,朕想听听皇妹教教朕,如何处置……忠心耿耿的魏太史?”忠心耿耿四个字,讽意浮现在唇角。 永乐长跪不起,李长乾居高临下的望着那一身华服雪白如皎月的脖颈,两人间仿佛是在对峙,诡异弥漫在每个人的心头。 良久,在众人的注视之下顺安公主慢慢直起身子,艳若桃花的姣好脸庞未施粉黛,那双毫无波澜的眸子并不是像在求情:“臣妹只愿陛下不要寒了忠臣的心。” 李长乾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你说他是忠臣?忠臣是让百姓衣不蔽体!忠臣是让山河动荡而无动于衷!忠臣是忠庸碌之君,行蠢笨之事?永乐啊永乐,这就是你认为的忠君之臣?” 他的双眸蕴藏着海浪翻涌,情绪呼之欲出。 永乐站起来凝视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陛下已将弘文帝旧臣赶尽杀绝,满朝文武人人自危,口不敢言,国之将木,大邺的江山再无人才辈出之日,望陛下三思。” 这时,一身凤袍,珠钗玉翠的徐春燕款款而来打破了箭弩拔张的气氛:“皇上,天命不可违,莫要误了登宝吉时。” 李长乾依然凝视着永乐,良久,笑道:“既然皇妹都说朕不念旧情滥杀无辜,那朕便将弘文旧臣彻底杀个片甲不留。” 肃杀一片寂静。 李长乾转头大步流星扬长而去,轻描淡写道:“传令下去,魏净直口出狂言,扰乱登基大典,蔑视皇权,即刻杖杀,魏家满门连坐株连,妇孺入教坊司。” 徐春燕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隐藏得极好,抬眼便又变回了那个端庄的皇后娘娘。 魏净直仰天长啸,老泪纵横:“我魏家满门,与少帝同生共死!”随后站的挺直,挥袖而去。 御林军押解走到不远处时魏净直冲着永乐纤细的背影笑道:“老臣谢过长公主殿下挺身相护之恩,愿殿下余生无忧,老臣若有幸在九泉下见了懿德太子,定会为公主殿下伸这人间之冤。” 永乐没有回头,绿芸跪在一旁担忧的望着她,小心翼翼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殿下,我们如今……” 永乐抚了抚耳尖,扶着绿芸的手站了起来,望着万里无云的天际,转头望着依然保持最初跪拜姿势的玄色铠甲的男人笑道:“徐将军如今听谁的令啊?” 徐苍凌一双剑眉英气卓然,深厚的声音响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臣忠的自然是当今圣上。” “本宫赞赏王将军的识时务,愿徐将军仕途顺畅,光宗耀祖,徐将军贵人多忘事,本宫好心提醒一句,抬头三尺有神明,希望百年之后徐将军能给徐老将军一个交代。” “谢过长公主殿下,臣心领之。”他垂着头,万分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