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心莲和他的黑月光》 访客 明风绪 明风绪自偏室潜入尚象居主殿时,便见象脉之主谢素尘正立于桌案前。 那桌案是以万年玄木炼成,如此宝材只炼作一台案,寻常修士见了定会因暴殄天物而扼腕,但象脉本就主炼器阵法杂学,四尚宗更是有上古传承之宗门,明风绪除了初见时稍注意了些,紧接着注意力便从殿中一应品阶不菲的法宝放回了谢素尘的身上。 谢素尘的右手仍如平日见的那般,掩藏于宽大的衣袖之下。 但或许是此时他只一人独处的原因,那衣袖边摆便压地不甚严实,从明风绪此时隐匿所在之地的角度,能隐约窥见那只手此时正握着只精巧镂空的手炉。 因此时隐匿于暗处的原因,明风绪无法动用灵力专注查看,但大体上能分辨出那乃是谢素尘惯用的法宝。 此时那手炉中不住有水云缓缓漫出下沉,融入由这尚象居角落中不断由各式博山炉中缭绕的云气之中。 明风绪身为剑修,向来以剑为正,素日里便是连符箓丹鼎之类的寻常法宝都不甚瞧得起,此时更是心中冷嗤一声,谢素尘根骨悟性本就不足,又将修炼寄托于这种冷门不入流的花架子法宝,怪不得谢脉主空涨年岁,修为与斗法却都平平,不过是投了个好师尊,占了个高辈分,兼之趋炎附势,得了这一脉之主的位置。 他心中虽轻视对方,行动上却仍是十分谨慎。 殿内水云流动间,灵气随之运转,转瞬时,谢素尘的左手已持住一只飞讯纸鹤。 谢素尘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鹤上的符文,眉头微蹙,双目微垂,似正有些失神地望向半空中的渐散的云气,一时却并未展开飞讯。明风绪揣测不出谢素尘此时在想什么,因想探知纸鹤内容,愈加小心谨慎地将注意力集中于谢素尘身上。 这般瞧去,只觉谢素尘平日里上扬的的眉尾为浅淡的雾气柔化,线条实则并不凌厉的面颊轮廓淡化了略挑的凤眼所带来的凌厉感,失却平日那端肃的架子,倒是不若平时那般尖锐压迫。 他身形虽是高挑,却是宽广衣袖亦能觉出的纤瘦,此时孤零零立在这因法宝与阵法双重加持,而常年云雾缭绕的尚象居之中,愈发显得殿中空旷而寂寥。 饶是向来看不惯此人,明风绪也不得不承认,谢素尘的确生了副好相貌,遥遥看着,恍若谪仙。 但身为修士,皮囊自然为次。谢素尘本就天资低下又根基受损,此时的修为仍算尚可,但不过是年岁堆积的结果,且此人最信任之下属亦天资乏乏,不过是只谢素尘指哪咬哪的狗,亦无识破自己隐匿身法的可能。 这也是明风绪敢只身潜入尚象居,欲一探谢素尘理事之处的原因。 他却不知,谢素尘此时低头思索的样子,不过佯装。尚象居内一切关窍阵法皆以博山炉所发散之云气与自己手中的手炉相连,哪怕风的流向稍乱半分,谢素尘亦能即刻察觉。 因此,早在明风绪潜入偏室之前,谢素尘便已知晓了他的行踪。 稍待片刻,谢素尘并未避开藏于暗处的明风绪,展开纸鹤,却卡住角度,令对方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查探纸鹤上之讯息,接着他依旧依靠身形腾挪,令暗处的明风绪难以真正看清内容,发回了只用以传讯的飞符纸鹤。 正当隐于暗处的明风绪思索谢素尘究竟在发讯给何人,是为何事,不一刻,一名修士便疾步走入主殿,口中亦唤了声“主事,” 来人明风绪并不陌生,是象脉执事游引星,正是他眼中那天资乏乏没什能力的谢素尘指哪咬哪的狗。 他正欲发话,却为谢素尘所打断,“既是宗主名下弟子,你且迎他进来。日后此番琐事,禀报一声即可,无需纸鹤传讯。” 游引星一顿,便垂头愧疚道,“我处事不当,令主事多费心神了。” 较之平日里明风绪每每撞见的嚣张跋扈的样子,显出几分胆怯乖巧。 藏在暗处的明风绪心道,原来这纸鹤是发给游走狗的。不过此番琐事却无法以灵视先察,还要游小狗来禀告一声,一脉之主就这身修为,当真可笑。 游引星并未多费时间,转头便又向外。谢素尘便转回桌案之后,少理台案上之玉简,左手轻轻卷动另一边的袖口,掩住那只似有不足的右手,再少整衣冠,眉眼间显出一片肃然。 藏在暗处的明风绪愈发藏匿气息与灵力。谢素尘和他的下属游引星是俩个草包,但时衍之的下属木七,却不会那么简单。 便此刻,游引星领着一名修士进殿,明风绪倒是心底轻声讶了一声。他本以为来的会是时衍之手下最得信的木七执事,往日里他曾撞上木七将一应珍贵灵植灵材送往尚象居,还讥诮嘲讽过,却不想来的弟子修为虽不低,却是个生面孔。 前些日子听闻术脉将几名外门弟子提为了内门弟子,想必眼前之人便是其中之一。 谢素尘虽是知晓明风绪藏在那处,但对方心底百转千回的念头,自然是不知的。 一番拜见行礼,原来眼前这名修士名叫木十三,这自然不会是原名,但拜入术脉之人,皆以所修之术属性为姓,依次排序,等被某位长老执事收为亲传弟子之后再得道名。 自术脉脉主时衍之兼任宗主以来,术脉之弟子规模愈发庞大,内门弟子的数量得前些日子的再一次扩招,已逾五十人。 木十三献上一尊瓶身剔透洁白的玉瓶,“此次前往青须山秘境,宗主得了一枚上了千岁的玄参,将回宗门,便令我送来,交予脉主炼制七转养荣丹,以养心脉。” 谢素尘挥袖手下,余光扫过游引星,白袍修士便半步上前,清俊面上不见先前私底见谢素尘时的小心谨慎,眉间厉色显出两分嚣张,开口时声音却又并不专横,显出温和,“这位同修瞧着有些面生。” 木十三便拘谨道,“弟子前些日子才从术脉外门调入,只平时多在外走动,游执事与谢脉主对我面生也是应该,” “宗主本想亲自前来送上玄参,但恰逢西洲隐山剑宗飘渺仙子前来拜会,木七执事又于前几日受命外出,我近日里得了宗主青眼,此时才得幸前来尚象居。” 游引星未应答,倒是谢素尘开了口,“宗门中有人拜会,我竟不知。” 这一问,倒是亦问进了隐于暗处的明风绪的心中。四尚宗虽四脉分治,但西洲大宗的修士拜访一事,他身为剑脉执事却不知晓,此时听得,连向来与术脉沆瀣一气的象脉亦未得信,倒是可笑。 木十三忙又道,”此番是宗主与我脉弟子于青须山密境中偶遇了缥缈仙子,得其相助,因此消息才方传回,便未及有空传讯于居主。“ “我自是无妨,只尚剑阁那边亦不能懈怠。衍之可及时发了讯息?” 木十三缓了片刻,游引星冷笑一声,”尚剑阁那边可不像我们主事,向来心系宗门。我们主事是担忧,若是让明风绪抓到错处,他借机闹起来,怕是令我们四尚宗在西州来的外客面前失了脸面。” 藏于暗处的明风绪已被此时激了怒气,心中打定等待会得空脱出此地,定要去那尚术楼大闹一场。既然他时衍之不给剑脉面子,自己定要让他这兼任的宗主在外宗人面前掉去里子。 察觉出藏于暗处的明风绪面上已被激出了怒色,谢素尘适时打断游引星,“引星,慎言。” 游引星应声垂头喏了一声,收敛形貌。 想及明风绪一开始潜入时大概的目的,谢素尘又问,“既你前来,我便多问一句,衍之可有提及,赤浑山的那条矿脉的玉证何时归还于我?” 木十三垂首,“宗主未曾与我提及,弟子不知此事。脉主可凝讯着弟子带回。” 谢素尘垂目思忖,“此时有西洲修士拜访,此事更为要紧,你且回去吧,莫要以此杂事侵扰宗主,我待事后亲自寻他。” 藏于暗中的明风绪暗中揣度,平日里宗门这些杂事,不都是谢素尘代时衍之处理,二人沆瀣一气,分了利益么?看来时衍之此回从灵脉中克扣灵石,竟贪婪到连油水都不分给自己的走狗了。恐怕此事从谢素尘这里查探不出什么,不若由矿脉那边下手。 他心念又一转,只觉谢素尘所言此时西洲修士拜访一事更为要紧说道了心坎之中,便只游引星领木十三//退//下,谢素尘低头查看玉简之时,寻隙闪出尚象居,心中想着究竟要怎样给时衍之送上一份大礼。 时风绪不知,他此时的所思所想,皆在谢素尘的推断之中。 待他离开,谢素尘取出窥世云盘,此法宝乃是四尚宗象脉自上古时的传承,本为监察宗门灵气流转,以防魔祸潜伏入侵所炼制,因此以此法宝窥探宗门之内,只要不触及各脉之核心,便不会触发宗门内的阵法符文。 只是最近的魔祸亦是数甲子前之事了,且此法宝只于象脉脉主中相传,是以其他宗内修士,皆是要么不知此法宝存在,要么是以为此法宝早已失传的,自然是无从防备。 术诀捻动间,术脉尚象楼前,西洲修士缥缈仙子携其随侍来访之画面,尽展谢素尘眼前。 训导 游引星 先前明风绪仍藏在殿中时,谢素尘刻意将话题引向他所想知晓的内容,所说之话也半真半假。 游引星虽不明晓谢素尘所言为何有些地方显得奇怪,但他自少时便随侍于谢素尘的身侧,谢素尘一个眼神,游引星便知自己是该发怒为其扬威亦或是沉默为其作筏。 而一应事务,若是谢素尘向自己解释,游引星便会听着记下,而若是谢素尘不说,游引星却也不会多问,只凡是皆照谢素尘嘱咐而行,将谢素尘之命令奉为圭臬。 谢素尘有时觉得他这般听话,虽是好用,有时却又不免觉得游引星仍欠几分机敏。 但游引星毕竟为此时手中最得用之人,因此待他回殿内时,谢素尘一手隐去窥世云盘画面,向他解释说明: “先前那般说话,是因明风绪悄悄潜入了尚象居。” 话音未落,游引星面上便因此露了七八层的火气,“那竖子怎敢!”他抬头又见谢素尘只静静看向自己,想及先前因事被谢素尘训导太过沉不住气,忙收敛情绪,又兀自心惊,昔日得敬称自己之人如今不仅地位与自己相平,修为却又已高上数层,斗法更是宗中翘楚。 游引星心头因此浮上层愧意,胸口一阵又热又冷,不由自语, “他潜入尚象居,我竟然丝毫未察。” 谢素尘对此倒是并不意外。明风绪根骨极佳悟性卓绝,乃是数甲子以来整个东洲修真界数得上号之人,亦正是有这份天资加持,他才敢不知天高地厚地潜入尚象居。 论及斗法,剑修重招式悟性,本就存越阶之能,而若非赌命,谢素尘心知以自己伤及根本的根基应并非其对手,因此从斗法来看,明风绪倒也的确有轻视自己与象脉修士的实力。 但谢素尘早已不会因自己驳杂的灵根,疲弱的根骨以及中庸的悟性而心生怨怼了。 斗法的胜负在谢素尘的眼中早已只是浮云,更何况需时时温养的灵根亦令他惯于忍耐,不轻易出手动招。在谢素尘看来,凡是尚存斡旋之机的局面,便无须以斗法解决,而必须动手之时,则定要做到有七成以上的把握,一击必杀,直取关窍。 因此瞧着那明风绪那般行事,谢素尘倒有几分欣赏那天地不惧的张扬意气,尤其是这份傲气心性能为谢素尘所用的此时。 心中谋定,谢素尘望向下首的游引星,见他这片刻间,冷白的皮都浸出了些愧然绯色,总赤忱望向自己的双眸中亦转沉转暗。知晓游引星这是又钻牛角尖了。又想起正是因他这一点,总令谢素尘想起昔日之事,便破格将他提拔到自己身边,带着教导。 谢素尘心中不由叹息,游引星虽说忠心耿耿,却到底年岁不足,仍缺阅历,有些事情,仍还不能交由他办。 倘若关键之时他人从游引星的神情面色上瞧出端倪,便乱了自己的筹谋。 因此谢素尘便又开口安抚了游引星一二句,便略过灵石矿脉一事,“若是近日时衍之的人向你问起关于西洲的事情,你便只拣了我脉弟子云游发回的讯息来说,弦月那边的情报,皆推说不知——只西洲隐山乃是西洲剑修之首一事,你可在闲谈中提及,这是我早年云游时所知晓的事情。” 游引星收敛心神,点头应下,“既是西洲剑修之首,以时宗主之行事,不可能在剑修拜访时不传讯剑脉……主事那时,是拿定木十三才方调入内门,应不知晓宗主行事的关窍,因此专门说与明风绪所听,令他与其打我们象脉的注意,不如将注意力转向术脉。” 见游引星到底不是全然愚钝,已明白自己先前意思,谢素尘轻轻颔首,眉眼间亦显安抚温色,“便是如此。” 只话题转向术脉,游引星面上不由再现愤愤,“昔日宗门得到于您身体有利的炼材时,时宗主总是亲自送来,与您饮茶论道。近些年来,宗主已逐渐只打发木七来送,所送之灵植灵材亦不如早年需您支持坐稳宗主之位时丰盛——但毕竟木七乃是可代行他令之人,倒也算得上尊重。” “这一次,时宗主竟派了个才调入内门没多久的面生弟子,倒是愈发轻慢您了!” 谢素尘倒是不以为意,只心中再叹,游引星果然还需多多磨炼, “玄参本算不得十分珍惜之灵植,只年岁上了千年,便是极珍惜罕见之物。时衍之既遣此人来送,应是要重用此人了。我知晓你是替我在意昔年他曾欲与我结为道侣的前尘往事,但我灵根已损,双修再无助益,此事乃是我所推拒,日后亦无需多谈。” “这些年来术脉与我象脉互相照拂,已是全了情谊。但你素日里代我行事,态度强硬几分,倒也更便宜。只私下里,却应冷静——” “适当地展露情绪会于我方有利,但引星,你不应为情绪所影响。” 重话说过,谢素尘便又轻缓了语气,“你再多想一点,便能多得几分判断。时衍之此番行事,看来是分外看重飘渺仙子了。弦月传回的讯息你亦经手过,我且问你,可有看出什么?” 游引星沉思片刻,“飘渺仙子乃是西洲赫赫有名的女剑修,更是西洲修真界第一美人。她身为西洲剑修宗门之首隐山剑阁宗主之女,虽非独女,却已基本坐稳继任者之位,更尚无道侣——” “宗主欲与之交好,得西洲隐山剑阁之势,未尝没有欲与之结为道侣的心思。” 谢素尘未言游引星的判断是否正确,只又道,“你之猜想,明风绪亦已想到。所以哪怕他从他姐姐那里得知时衍之并未故意隐瞒其他修士拜访的事情,却仍会佯装不知,搅砸时衍之的谋算。” “所以,先前游引星离开之前,我以尚象居云气为引,从他随身的七彩藕丝剑穗上勾下寸缕,你且拿去,即刻前往术脉,只道有要紧事禀告宗主。” “时衍之此时应在接待飘渺仙子并其他西洲修士,脱不出身,但你去术脉,术脉之人必不会晾着你,来见你的不是木七便是金三。你便说向我汇报宗门事务之时,发觉殿中有异,之后寻得此物,怀疑是明风绪曾悄悄潜入。希望宗主能以此为物证,一正四尚宗之风。” “有此物证,时衍之便可借此与剑宗发难,但又因并未抓住现行,缺乏人证,剑脉必不会认。又恰逢西洲剑修来访一事,剑脉术脉本已多年不和,必又生争端。这于我们象脉,总归是好事。” 游引星取过那缕剑穗,正要前往术脉,却又心生担忧,“主事,我这般大张旗鼓地挑明我们知晓明风绪曾悄悄潜入,会不会令宗主察觉您与木十三的对话,是想挑起暗中隐藏的明风绪生事?” 谢素尘站起身,绕过案台走至游引星身侧,“以时衍之谋,无需此物,事发之后便能揣测出几分端倪。而我便是要让他清清楚楚地知晓,是我要他知道此时乃是我所挑起。既与我象脉已利益勾结至此,如此继续这般倒也罢了,若存寻道侣之心,我定然不容。” 游引星一愣,心中不由想,主事果然……还是在在意昔日道侣之约。 谢素尘大约揣测出他又想左至何处,但以游引星此时之心性,若是说透,反倒会让时衍之看出端倪,倒是不好了。他此时过浅的心思,倒更能引时衍之以为自己是在在意昔日之约,倒也不是不行。 况且,在一应谋算之下,谢素尘更有其他理由,决不能容忍时衍之有肖想飘渺仙子的可能。 因此谢素尘并未多解释,只轻轻拍了拍游引星的肩膀,又道一声,“去吧。” 待游引星离开,谢素尘再展窥世云盘画面,虽说窥世云盘能够与宗门内阵法符文融为一体,窥探宗门之内的情况,但倘若画面靠得近了,却仍有令精通神识之法的大能察出端倪。 因此因知晓画面中之人的能为,谢素尘便只从窥世云盘上远远瞧着。西洲所行之修士共有五名,以飘渺仙子为首,或许是因起容貌谣言过甚,她此时着一定浅灰帷帽,周身道袍白底灰纹,虽是庄重样式,却仍显得她身形绰约,行止间自是一段风流。 飘渺仙子并非不知东洲四尚宗四脉分治一事,正询问时衍之做客之时,可否与剑脉修士们以剑论道, 时衍之便答道:“四尚宗虽分四脉,却是一体同气,因此虽剑修多属剑脉,另三脉却也各有剑修,譬如占脉的宁宵长老,象脉墨驰烟长老,以及吾弟时归之,皆为剑修好手。不若与吾弟对招?” 便是在此时,剑气疾至,飘渺仙子轻身跃起,让过剑气,帷帽幕帘因此随风扬起边角,露出一截雪色下颌与浅色双唇。 四名随行剑修皆看出此道剑气有试探邀战之意,让开身位,时衍之清俊的面容虽未显出什么,但以谢素尘对其之了解,他应已不虞至了极致。 来人自然便是明风绪。出剑同时,宗门内外亦传来他清亮问喝: “四尚宗四脉分治,东洲大大小小的论剑道会,皆是由我剑脉出面。却不知宗主怎把来访的剑修道友往术脉引?” 论剑 西洲隐剑 却说明风绪先前心中寻思,要如何在外宗修士面前灭了宗主时衍之的威风时,还曾想过是先出言挑衅亦或是直接以剑会招,而这主意,在见到那立于众修士中带着帷帽的女修之时,便化为了行动。 那飘渺仙子虽着着顶西洲制式的帷帽,衣衫乃是便于行动的轻便式样,亦为素朴庄重的浅色,但明风绪先前才方从谢素尘的尚象居中离开,虽过程无惊无险,但那处处流涌的云气到底勾得他心烦,此时无端便想起素日里谢素尘亦多着一帷帽之事,心中气性上来,剑气便直冲向来访的飘渺仙子。 但他虽意气行事,到底也不是不管不顾。那剑气并不含杀意,亦并非冲着要害关窍而去,而是恰擦过帷帽幕帘而过,若飘渺仙子身法修为不足,也最多是被掀飞幕帘, 在他想来,若这女剑修只是个绣花枕头,既为剑修,没有躲过的能耐,那就活该同时衍之一起被打脸,若是能躲过,比起挑衅时衍之这个兼任宗主,他倒更想与对方过过招。 无论如何,在明风绪来看,出剑挑衅都是并不亏本的买卖。 而就在剑气疾至,飘渺仙子轻跃躲过之时,明风绪亦注意到,与她同行的数名随行剑修,虽修为都不若她高深,却皆在自己出剑瞬间看出此剑求战之意。 剑修重斗法实战,因此眼力往往却低剑招一二层。因此仅凭这四人能一眼望清剑意,他们这于剑之上,应皆有不俗修为。 不愧是西洲剑修之首的宗门! 一时间,明风绪已将挑衅时衍之这原本的主要目的扔至脑后,剑光携剑气迅疾随至,却只觉剑身似被流风卷过,似触无形云雾,他忙连身侧闪,来回挡过七八回剑招,再一回闪,手腕却顿感沉压重击。 再而来之剑法,似风迅疾,如云无痕,却又同暴雨骤至般密集令人无隙喘息。明风绪之剑与他灵根相合,走的是轻盈疾快之路数,他悟性极高,虽初始几招被压至下风,但紧接着便接续缀上,剑光纷飞间,已一连又过去百招。 虽隔着窥世云盘,只能将视角定为远处遥遥观望,谢素尘已看出由先前几剑试出明风绪深浅之后,飘渺仙子勾划斜挑间,便处处皆存指导之意。明风绪此时若能跟上她之节奏,以他之根骨悟性,日后再闭关回想,于剑招轻灵之意上,或再有进益。 “在看什么?” 便是在此时,那修者已立于谢素尘身后。谢素尘微微侧过身体,让开有些过近的距离,亦为对方腾开观看窥世云盘的空间。 此问从对方口中说出,谢素尘只觉可笑,“先前明风绪潜入我殿中,你只当没看见,现在倒是看得仔细。” 那修者没接此言,或许觉得谢素尘此时的明知故言毫无意义,只凝视着窥视云盘,“风绪的剑意又更精进了。” 谢素尘愈发觉得了无趣味,“只道,剑修间的斗法,我自然不懂。” 那修士轻笑一声,未有认可,也未有反驳,只又道,“风绪跟不上了。” 谢素尘点出关窍,“他用的剑不对。” 二人于尚象居话语间,尚术楼前的这场指导剑也应声落下帷幕—— 飘渺仙子再换剑招,剑意愈发飘摇不定间,明风绪一反先前快剑,以沉击破巧,却不想因先前行动初衷乃是挑衅来客打脸时衍之,而非真正杀敌对战,因此所之剑,乃是他自踏上修真一途便惯用的黄阶下品灵剑。 此时在先前对战之中,明风绪已隐隐又有所顿悟,因此此时灵气爆发之时,此灵剑的品阶隐隐难以承继,便牵连明风绪身形亦有片刻回缓。 便是在此时,因回变剑招,缥缈仙子帷帽之上的幕帘循其身法向边侧掀开,显出真颜。她眉眼极秀致,五官清丽绝伦,眼尾有些上挑,这本是易令人觉出媚意的轮廓,却又因她神情舒朗大方,而并不显地柔弱,只令人生出其端丽庄婉,雅致无双,气质高洁之感。 一时间,因这容貌,明风绪的剑意凝滞了半分,连上此时因灵剑品阶低下而又慢上的半分,两处相合,剑便落下一层,顺势落败。 但明风绪此时,与其说是被对方容貌所惊艳——修者中美人众多,明风绪早已看惯了自家姐姐卓绝的美貌,且他眼中向来只看得见剑,是瞧不见美貌的,否则也不至于处处与游引星作对,每每遇上谢素尘时亦要顶撞几番。彼时他剑意的片刻凝滞,不如说是飘渺仙子的容貌令他生出一股既视感—— 明风绪只觉,飘渺仙子这五官轮廓,自己仿佛先前在哪见过似的。 此时一番对剑以来,明风绪心中虽仍存因灵剑品阶过低而生出的些许无理的恼火,但他并非庸才,身在对剑之中,他自然比其他人更早察觉飘渺仙子后续的对战皆为指导。 此时虽是落败,心中却已心悦诚服,抱剑拱手道,言语态度间亦显出恭敬,“多谢前辈指导。” 飘渺仙子摊开手心,原是不知何时,这柄黄阶下品灵剑末端系着的七彩藕丝剑穗法宝,已在对战中为其挑落。 明风绪双手伸出恭敬接过,便听飘渺仙子道,“此法宝煅制手法不俗,虽为玄阶,若再行回煅,或有突破至天阶的可能。” 明风绪一时便想起了兄长将灵剑并法宝交予自己的画面,心中沉重,声音亦发沉发涩,“凡品承蒙前辈慧眼相识,但此剑与剑穗皆为兄长前往消灭魔祸前交予我的,风绪并无将它交由任何煅修再炼的打算。” 飘渺仙子垂下双目,“原是如此,既此法宝对小友有如此意义,是我失言了。” 窥世云镜前,正当谢素尘的视线从缥缈仙子递出的七彩藕丝剑穗上收回时,并不意外地听见身侧修者发出轻笑。 “风绪倒是不知,那剑穗是你昔年所煅之物。” 谢素尘无意与他在往事上多言,便问,“那缕藕丝,可从引星手上取回了?” 那修者伸出手掌,于谢素尘眼前展开,正是先前谢素尘嘱咐游引星带着,前往宗主所掌的术脉去‘告状’,用以当做证明明风绪潜入尚象居的‘物证’的那一条。 “我向游引星要回此缕藕丝的过程,已被术脉之人看清知晓。” 谢素尘颔首,“先前无论我再三排布,利益相关,时衍之必会怀疑向外透出各脉分得的灵石矿脉被克扣一事与我有关。但现在牵扯进你,再加上我虚虚实实散出的信息,以及明风绪此时受我挑拨的一番闹腾,他必然会再去试探引星。” “引星性子浅,且我亦教了他几层回话方式,以时衍之多疑的性子,定然会再多想上几层,反倒会觉得是你从我这里察觉出了端倪,看不惯我与他之所为,因此与剑脉合谋,挑起事端。由你来承担他之怀疑,他必将继续信任于我。” 那修者又叹道,“你这般谋算他,倒是显得他处处回护你显得可笑了。” 谢素尘语气更冷,“这话从你的口中说出,我倒是更觉可笑。” 谢素尘无意继续纠结于这细枝末节的小事上,便又道,“明风绪此事虽被抓出错处,但无实证。这事向后发展,时衍之必然会借机以势相压,而明露华虽面上必然回护弟弟,私下也会训斥他几句。” “明风绪性情顽劣,最易生出左意,生出逆反之心,这番之下,他约莫会觉得此次被抓到潜入行踪不过是自己一时的疏漏,以他的顽劣跳脱性子,极有可能会再来潜入尚象居一次,以证能为。” 谢素尘斜觑身侧,见自己强调明风绪顽劣,逆反,跳脱之时,身侧修者面色上略带几分不认可。谢素尘自是明白他是既认可明风绪于剑道之上的固执意气的,实际上谢素尘本身也并不讨厌明风绪那份天真烂漫的心性,但既能惹上身侧之人一两分不快,谢素尘倒是生出一两分的快意。 “我虽能应付那顽劣小子,但他再来尚象居,到底麻烦,或许会影响到你我之计划。你从游引星手中索得这缕可被时衍之当做筏子的藕丝‘证物’,他自当理解你之回护之意,由你开口,令他莫要再冒犯尚象居便可。” 那修者并顺着谢素尘之话头向下,却仍是应下,“此事交由我处理。” 此时间,原在论剑的飘渺仙子与明风绪二人亦落回尚术楼前,四名西洲修士皆先行礼道,“首席与东洲道友一番论剑,我等皆收益匪浅。” 时衍之修为高深,虽并非剑修,却也看得清飘渺仙子意在指点,且此时不仅不因明风绪先前不受礼数的冒犯而生出怒气,反而因明风绪之天资与纯然剑意而生出几分爱才之心。 此番下来,他却也不好为先前明风绪之事发作,只短言解释,“贵客远道而来,我与众弟子于秘境中得华道友相助,故邀其前来我宗做客,自然亦遣了人往各脉主处传讯。风绪先前任性所言,可是毫无道理。” 他容貌端正俊美,行止风度翩翩,又几番言语,愈发显得明风绪任性顽劣了。明风绪自是不让,正欲分辨,却忽被怒声喝止:“明风绪!” 来人自是明风绪于四尚宗上下最怕之人,剑脉代脉主明露华。 待客 时衍之 “明风绪!” 怒音落下时,绯衣殊色女修只若一抹流火,已行至众人近前。她挥袖之间,灵气迫压而至,明风绪被强压下脑袋, “舍弟顽劣,让众道友见笑了。” 待让明风绪踏踏实实向缥缈仙子一行认错,又彼此见礼之后,绯衣女剑修,剑脉如今的话事人明露华又道, “华道友不计较风绪先前之冒犯,我剑脉却也不能不惩其无状。风绪,你回剑阁后山祁长老处,自去请罚,禁闭三日,挥剑斩瀑万次。” 待明风绪应下,明露华才又不轻不重地扫过时衍之,“华道友,时宗主,意下如何?” 飘渺仙子华流云一行身为外宗客人,亦瞧出此时四尚宗二脉之间的机锋,自是不会干预他宗内务。而因有客来访,话此时头已被明露华抢去,时衍之便也不好再说什么。 况且,他本就不在乎明露华这没什意义的咄咄逼人。 因此时衍之便笑着附和,“明脉主所言甚是合理。” 明风绪退下前还狠瞪了时衍之一眼,时衍之不以为意,只又周到道, “华道友先前所提之事,需待术脉占脉之人同至,我宗才能做下决断。木七已备好灵茶仙果,众位不妨先共进尚术楼,予我几分薄面,稍作休息。” 众人便又皆礼让几句,跟随时衍之向尚术楼底而行,但明露华此时心中,却忽而觉出几分奇怪。她不由暂缓步伐,回身望向距离术脉核心之地的尚术楼并不遥远的尚象居。 此时天色已至酉时,日落沉沉,立于西侧的尚象居数座楼宇皆掩于茂密山林之中,那因阵法从不消散的云气映着残照,流转出一片暖意融融的金色,平白令她于人群之中生起了一股与尚象居现时之主谢素尘并不相衬的舒缓平和之感。 这份感觉只刹那便散去了,明露华再一凛神,终是想通心中那份怪异究竟为何—— 因四尚宗上古定址时及之后数次内外变故之缘由,和远远立于北方南方的剑脉尚剑阁,术脉尚占台不同,术脉的尚术楼与象脉的尚象居之间挨得要近上些许。 不提自己动身之前,已得了时衍之传来的讯息,就是先前风绪闹出的一片动静,只在不远处的尚象居不可能没有察觉。 占脉先不论,此时自己都已经到了术脉的属地,没理由与时衍之交好的尚象居之主谢素尘却仍是未至,且尚象居此时瞧着一片宁和,似并无人前来术脉的样子。 谢素尘平日里虽常推脱部分事务,令他最得用的下属游引星代为行事,或是干脆授权将事务交由术脉木七兼行,却从未缺席过需给时衍之排场面子的场合。 明露华虽是想及此,继续思索,却再难有头绪。她因此便转念放下这份疑惑,先跟着众人一同踏上尚术楼前的千层云梯。 明露华却不知,时衍之此时心中所想之事,亦是谢素尘。 先前魔祸终得平息之时,谢素尘身受重伤,虽救治及时,却到底损及了根本。便是在那宗门动荡间,时衍之记起正当自己欲以先前仍在未定之间的道侣之约,来笼络对方之时,谢素尘却只失魂落魄道:自己的境界再难有进益,如今若结为道侣,便只是累赘,昔日未成之事,便无须再提。 时衍之虽怜他一时失去依仗,但根基受损,与谢素尘双修便没有那么大的益处了,因此先前未有定数的约定虽还可起笼络之用,却到底显得亏了。 因此彼时由谢素尘挑明,只当那约定从未被谈起过,如此知情知理,却到底是令时衍之松下一口气,亦愈发生起一二分怜惜。 修者踏上修真一途,年岁漫长,便并非凡人可计数的了。虽大有修士选择一人独修,但选择与同性或异性修士结为道侣的,亦非是少数。 修者修真,本就为求突破精进,勘破天命以得飞升,因此自有那惊才绝艳者,从双修之中窥出规则,撰写流传下可令道侣二人互补进益的双修道法。 四尚宗现时虽只忝列东洲七大宗门之末,却是自上古二十八名门传承至今的修真宗门,宗内适宜各种灵根的双修道法亦有十余种。 时衍之在魔祸横空降临前,曾有试图与谢素尘结为道侣的打算,一方面自是因为如此若成,能得象脉,支持更利于当时的自己在术脉的地位。 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谢素尘的灵根虽是杂驳,宗门内却是恰有一部前者传下的双修道法,道法恰合彼此二人灵根,若能双修,将于时衍之大有进益。 且在这之外,时衍之无法否认,作为无甚必要的添头,谢素尘之姿容亦令人心悦。 比起那些,魔祸之前,谢素尘行事迫进缺乏耐心,性子也缺了韧性,在时衍之看来,此般柔弱好控制的性情,更是完美。虽如今他对外一副端肃正色,但不过是色厉内茬,对自己越发推脱冷淡,亦不过是因根基受损而生出的自轻自卑。 先前时衍之令自己最重用的执事木七处理来访的缥缈仙子一行人的事务,让才提拔的木十三前去送玄参,便是存了敲打谢素尘之意,意欲令他怀疑自己有欲追求缥缈仙子的打算。 而此时时衍之虽还未收得全部情报,厘清前后因果,却已如谢素尘先前揣测的那般,看出明风绪搅事大概有谢素尘之推动,时衍之并不因此生气—— 只闻缥缈仙子之名时,他是有考虑过于对方交好甚至于去追求对方对自己有无利处。但真正与缥缈仙子交谈一二,时衍之便看出此女心性坚定,虽行事妥帖温和,却绝非易于之辈。 也就是说,她并不是能轻易控制的对象。 也因此,若目标只是与缥缈仙子一行维系关系,为日后若有可能借用西洲隐山剑宗的力量而筹谋的话,一时因明风绪在外宗修士面前失了面子,露出为难之态,却只会显得剑脉咄咄逼人,或许更利于自己拉近与对方一行修士的关系。 倒是此事,可顺便用以敲打谢素尘,冷声诘问于他,又轻声安抚于他,便可更好拿捏住他,借此控制部分象脉。 四尚宗东侧,从千层云梯开始,此后一片连绵山脉,皆属于尚术楼核心区域。也因此当众修士越过山门之后,谢素尘便无法再以窥世云镜远观时衍之一行人之动态。 他收起窥世云镜,此法宝与宗门相连,无法被带离尚象居,只见其身前案台现出阵法,玄光流转间,窥世云镜已匿于案台之中。 谢素尘便又站起身,挥袖间现出一茶炉法宝并一套精心炼制的茶具,他便又收起茶盏,只余下一只。 此时游引星不在身侧,谢素尘亦无意唤那两名先几年提拔上来的弟子进殿,便以云气辅助左手,燃起赤纹白桐柴,细细处理了灵茶,再待火候适宜,过得第二道时,云气轻推,那淡玉釉质茶盏,便恰落入前来的修者手中。 “西洲隐山剑宗所主持的论剑大会,宁长老没有兴致么?” 来人乃是占脉的宁宵长老,虽归属占脉,却是一名剑修。 宁宵举杯,道一声好茶,茶盏中仍余一半,他却并无再饮之意,余光扫过案台上光秃秃的茶座, “我此番贸然登门,倒是扰了谢脉主孤身饮茶的乐趣。那种论剑大会,自应由剑脉出面,我占脉本就无需参和。” 谢素尘已为自己再取出一只茶盏,满上灵茶,“那便不知,宁长老因何拜访?” 宁宵本是因瞧见象脉乃是墨驰烟领着游引星前往术脉,心中生疑,欲试探流传而出的赤浑山灵矿所产灵石被克扣一事的消息是否与谢素尘有关。但此时见他似并未料到自己会前来,想必此情报应与他无关。 “行至中途,见墨长老代表象脉前往术脉与客人议事,不由担忧,谢脉主可是有些不妥。” 谢素尘放下手中茶盏,只一声清脆响声,微微垂首间,额间淡玉小坠循之轻轻摇动,越发勾得上挑的凤眼一片冷意,“与剑相关之事,自然是由墨长老出面更为合适。” 他声音更添冷意,又端起茶盏,“不过宁长老揣测的没错,我此时似觉有些不适。” 宁宵便抛回茶盏,那盘旋于茶盏之上的灵力控制地极精准,只令那茶盏落及桌面时不着一响,其中残茶亦平静如镜。 他便对谢素尘摆手道,“那我便不叨扰了。” 离开尚象居,宁宵便向北而行。谢素尘无需以窥世云镜查探,便知晓他应是去前往剑脉后山,去提点那此时应正受罚的明风绪,下次切不可暗闯尚象居。 占脉较之立场分明的剑脉,立场更为暧昧些。因此宁宵哪怕察觉出些许头绪,一次试探未得结果,便亦不会追着那克扣灵石之事深查。而此时谢素尘亦不希望占脉无端被牵扯进来,平添变数,故只留一盏茶待其到来,无论宁宵是想到亦或是没想到,他便已应明晓谢素尘之态度。 谢素尘收起本为招待宁宵的茶具,他如今嘴中尝不出太多味道,本应清香回甘的茶水落入唇间,不过是一片麻木的涩意,心中却是愈发平静。 请帖 隐山论剑 除登云梯时略花费了点时间,众人跟随时衍之到达术脉宴客之地,占脉已遣人送了信,不欲涉及宗门庶务,又稍待片刻,象脉长老墨驰烟领着只落后自己半个身位的执事游引星便到了。 时衍之并非没有想过,象脉本就权分两处,谢素尘若因先前自己只令木十三为他送去炼材之事而心生委屈,有干脆顺势让墨驰烟出面的可能,可此时事情真如此发展,他心底却又是极为不喜的,只想着日后需好好与谢素尘论与,令他莫要任性,好好以脉主之势压住墨驰烟。 在时衍之看来,谢素尘能得象脉主事之位,全赖自己的支持,自然该为自己所用。他此时便暂时忘去了自己的术脉之主与宗主之位,亦是得谢素尘相助才得以稳住的。 心中虽是如此谋思,时衍之面上则是一片得体笑意,他起身为来客缥缈仙子一行介绍,“这位便是我先前提起的象脉剑修墨驰烟长老,与象脉游引星执事。” 又向墨驰烟及其身后的游引星道,“这位便是远道而来的西洲隐山剑宗华流云道友。”又以主人之仪为缥缈仙子随行的四名修士一一介绍,双方彼此见礼。 游引星收起先前一路得跟着总处处和主事作对的墨驰烟所生出的那份不虞,面对外宗修士,他也拿出了适宜的态度和礼节。 他这份态度,亦被时衍之与明露华瞧在眼中。 前者觉得谢素尘这个蠢笨的手下较之上一次谢素尘缺席的场合,直接顶撞墨驰烟的做法,要好上许多,看来自己敲打谢素尘让他好好调//教下属的话,他还是听进去了,心中生出几分满意。 而后者则在心中冷笑一声。明露华虽在台面上有时会给时衍之与谢素尘面子,但她心中此时只觉游引星和他那主子倒是越发相像了,一样的爱装腔拿势,言行虚伪。 见着四尚宗象脉所来之人,谢素尘并不在其中,缥缈仙子华流云眼中不可抑止地流露出一抹暗色,只那点失魂落魄转瞬便又被压下。 时衍之本就时时关注着在场众人的神情颜色,心中正一咯噔,是否是四尚宗四脉之主缺了三位令她产生怠慢之感,但转而便听缥缈仙子道,“昔日守心山之事,承蒙道友相助。” 墨驰烟便缓声道,“华道友多礼了。” 游引星心中惊讶,别弦月传回的情报之中,倒是并未提及缥缈仙子与墨驰烟有所交集。 但转念一想,游引星虽并不知晓守心山是在何处,想来或许是西洲某处灵地。再一想自主事继任脉主以来,墨驰烟大多在宗外云游,或许便是在此之间去了西洲,与西洲修士有所往来。 谢素尘本就嘱咐过令他谨慎关注缥缈仙子的一言一行,此等情报,游引星自然是谨慎记于心中。 虽此时四尚宗在场的脉主唯有兼任宗主的时衍之与身为代主事的剑脉主事明露华,但另两脉占脉明了态度,象脉此次由墨长老出面,因此少许寒暄之后,时衍之便起话头,提及缥缈仙子此行,是为邀请东洲剑修前往西洲隐山的论剑大会。 自上次魔祸以来,修真界虽从不缺乏小范围的争斗动荡,但没有外敌,整体氛围平和,各宗由动荡中逐渐回复元气后,宗门间的友好交流也便逐渐多了起来。 因此各洲便都有了大大小小的论剑,斗法,炼器,炼丹等等大会。此般情况,多是由主办宗门广发飞讯请帖,各宗着代表携宗门中优秀弟子参会,令同辈弟子互相交流切磋。有成名修士出场的,也多是点到为止,权当表演,且因四洲之间天堑相隔,多只涉及本洲各宗门的修士。 但此次西洲隐山剑宗,却派出了少宗主及其师弟师妹共三人,分别前往东,南,北三洲,为各大宗门及成名的剑修亲手送上请帖,以示郑重。 原来此次隐山举行论剑,除了交流剑诀之外,亦有西山隐宗华老宗主多年好友,玄煅尊老欲从论剑中寻得灵感以求在煅剑上再得突破的缘由,他更是放下承诺,若遇有缘剑修,更会赠予能与之匹配之灵剑。 玄煅尊老乃是享誉四洲的第一煅者,此言放出,各洲名煅师亦多有响应,或也为求从论剑中寻得自己炼器的突破,或为打响自己或宗门的声名,亦会前往论剑,并择有缘人赠剑。 也因此,往时种种论剑大会,虽另三脉亦多少有剑修弟子,但时衍之也无意在这方面与剑脉加深矛盾,皆由剑脉出面,而此次论剑,参与者收益极大,时衍之才会想要从开始便压住剑脉,主导四尚宗参与此次论剑一事,令术脉为数不多的剑修弟子在此事占上优势。 原本若是此时象脉出面者为谢素尘,那么他自当支持时衍之,时衍之大可推举自己的弟弟时归之主理此事,顺机让那几名兼修剑道的术脉弟子参与此次论会。彼时占脉选择不出面,术脉两脉的意见便能压过剑脉。 而此时象脉出面者是墨驰烟,首先占脉虽仍中立,长老宁宵与他于剑之上惺惺相惜,自会倾向他的态度,而墨驰烟因昔日与明霜止交好,自然亦会照拂其妹明霜华,此事多半便会转由剑脉主导。 他心中不由暗诽,谢素尘实在是拎不清楚。此时原本若他乖乖配合,那么时衍之在安排术脉弟子的同时,自然也会帮他象脉弟子以行安排。 但转念他又想及,便问道,“既然此次论剑,将成剑修与煅修之盛会,我宗象脉亦有能炼擅煅之修士。” 缥缈仙子华流云便笑道,“宗主便是不提,我方才也正欲说此事。玄煅尊老虽为父亲之挚友,但我宗举办论剑却也不能占了他的名分。他不拘礼数,凡事追求缘分,因此各洲煅修亦是自发参与,我宗万分欢迎,亦不好越过尊老以隐山剑宗之名发出请帖。” 玄煅尊老名声在外,他执拗的性子亦是如此。因此缥缈仙子如此而言,到并非是不欢迎煅师的客套话,而是怕按礼数发请帖邀请了煅修们,真惹得玄煅尊老不快。 时衍之便道了一声原是如此,并又些客套寒暄之语,明露华便多问几句缥缈仙子此行已去过那些宗门,更多问几句各宗弟子细节,墨驰烟话极少,但间或一两句照拂,虽有游引星接续时衍之的话头,虽为谢素尘之代行者,但到底为墨驰烟所压制,几番因素,令时衍之无法掌控谈话之节奏局面。 虽因缥缈仙子一行客人在场,四尚宗并未深入商议其中安排,但此宴过后,此事已基本将交由剑脉主理了。 宴尽客散,于术脉属地之内,游引星忍着不耐,仍以墨驰烟为首,处处落其半个身位,但方踏下云梯,他便冷声向墨驰烟道,“墨长老,我有事仍需向主事回复。” 墨驰烟对他的敌视不以为意,“那便有劳执事,将今晚一事一同告知谢脉主。” 这在游引星眼中,便是墨驰烟又冒犯主事,越过主事行事了。 游引星向来看不惯墨驰烟,只觉得这位不问脉中庶务的长老清高地紧,却又处处总碍着主事行事,与那占脉剑脉都更亲近些,虽他实则是知晓先前往事的,但每每看到谢素尘被冒犯时,心中不由多次腹诽,既是个剑修,缘何不干脆去剑脉待着。 游引星今日先是在前往术脉时,被墨驰烟压下欲交予术脉的明风绪偷偷潜入了尚象居的物证一缕七彩藕丝剑穗一事,却反倒被谢素尘命令跟着墨驰烟同去术脉,又在一晚上攒了无数不满,但待踏入尚象居主殿时,他面上已收起全部不耐,只恭谨道了一声主事,接着便将今晚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主事,此事因墨驰烟干预,最后交由剑脉主理。以明露华的性子,大概会直接提议让弟子们彼此斗法,以选出前往西洲论剑的弟子。” “以这个规则,能参与论剑的弟子,我脉只有亲近墨驰烟的那两个有机会!” 谢素尘倒是不显急迫,“术脉弟子术剑双修的,论剑中虽以术法辅佐,亦是被各宗门认可的斗法方式,时衍之想借此在名额上努力,倒是自然。但我象脉弟子,除去墨驰烟教导的那二人,本就只为多一分护身斗法之能而修剑。若真参与论剑,倒是徒留笑话了。” “因此此事交由术脉或是剑脉负责,对我们而言,皆无多少分别。且我在此事上退却一步,墨驰烟便估计亦会在选同行修炼煅术的弟子之上,退上一步。” 游引星逐渐冷静下来,“是我想的偏颇,还是主事看得透彻。” 谢素尘轻轻唔了一声,似在思索什么,抬首见游引星目光灼灼,仍在等自己的嘱咐,不由轻声叹息,“这一点你稍稍冷静,亦能想通。不过是又为情绪影响了罢了!” 游引星先前的那些针对墨驰烟与明露华的不快与恼意一下便散了,讷讷应了一声。 谢素尘只道仍需给他时间,便扔过话题,“除去论剑一外,今晚见了缥缈仙子一行,可有观察到什么?” 玉瓶 玉瓶 “除去论剑一外,今晚见了缥缈仙子一行,可有观察到什么?” 听得谢素尘之问,游引星收敛思绪,忙将先前其余记载于心中的细节一一道出,待提及缥缈仙子应与墨驰烟有旧一事时,他恰时抬头,只觉不知是否是殿中窗户大开,夜风有些重了的原因,谢素尘往日总整齐束起的发丝有些凌乱地散下,面色更添些许苍白,或许又因常年浸润灵气的原因,有种说不出的飘渺之感,眼神却十分疲惫,仿佛对万事已再提不起兴致,萧索至极。 一缕发丝抚过脸颊,又为谢素尘轻轻拨开,牵动额心淡色小坠轻轻晃动。 与一些修士所推崇的至简为真不同,谢素尘的衣冠总是分外繁复华丽,周身遍缀珠玉,衣料亦常以珍惜炼材煅成暗色银线,绘出明暗交错的纹络,因此即使是游引星,偶尔见其稍稍放松些,亦会有些惊讶。 谢素尘会如此,一来是以各种衣冠类法宝盛装,作为象脉主事,气势总显得强硬些,再者…… 这般堆砌炼材在令衣冠显得极尽华美的同时,亦显得那些衣冠作为护身法宝而言,效果平平,但实际上,在过于冗余堆砌的灵珠玉石之中,谢素尘暗藏起一套聚灵养元的阵法,那些繁复华贵的暗纹之中,亦隐藏着无数固本培元的符文。 若有心暗查谢素尘状态者,便会得他因旧日祸事伤及了根本,虽导致境界难以再进,但旧伤已在逐渐好转,而他亦仍具有与他此时境界相应的修为的结论。 但作为谢素尘近身的亲信,虽谢素尘从未真正和游引星说过这些,他却大抵能隐约察觉到,主事的旧伤似乎并未有所好转。 游引星一时的安静令谢素尘凝起双眼,他冷下面容时,或许是身处一脉之主的位置久了,便显得十分尖锐严肃,颇具威势,也就独对游引星的此时,温和了太多。 这一瞬间,游引星只觉得主事上挑的眼尾似在什么别的地方见过,可此时对上谢素尘沉沉的目光,便只觉得,处处皆不像了。 心绪游离之际,游引星便又听谢素尘道,像是在与自己解释,“或许是墨驰烟云游至西洲时有所交集。” 这倒是与先前游引星心中所猜想一致了,他便继续向谢素尘汇报此宴上其余需注意之细节。 谢素尘并未打断游引星,待其汇报完毕后,却又问,“只是这些?” 游引星一时不解自己到底漏了何处,只静静立着。 谢素尘见他这样,自然是明白他的确没有看出来。 “飘渺仙子随行的那名着玄底灰纹道袍的修士,观其周身灵气之流转,稍显凝聚了,应是身有负伤。” 他便又继续教导道:“你既然兼修阵法,那么眼力本就分外重要。遇到不知根底的修士时,除非真的敌对,以灵识视人一旦发现便太过冒犯。便更应观察周围灵气流动,来判断对方可能的状态。” 游引星垂首,“主事,我知晓了,必当更用心修炼。” “此事我既能看出,他们自然亦已看出。”谢素尘挥手推出一只玉瓶,瓶身洁净,瓶口处有简略云团暗纹,“西洲隐山剑宗定是不缺丹药的,但时衍之必会再送上丹药以示友善,你且明日送去术脉。” “其余事情,你且暂不用去管,我若有什么打算,自然会再嘱咐你。” 游引星心中一时疑惑,按理说谢素尘应先前便已看出了,不知他为何此时才提到让自己去给宗主丹药的缘由,便按下心中疑惑,只应下称是。 *** 四尚宗对客人的安排并非不周到,可这份周到在从进入四尚宗,撞上明风绪挑衅一事后,便显得十分微妙了。 飘渺仙子及与她同行的四名修士于西洲时自然因各种事务,拜会过西洲的几大宗门,来到东洲之后,亦已拜访过四剑宗与丹鼎宗与数名散修名士。 如四尚宗这般规模的宗门,内里主事的修士却连在客人面前都无法掩去内里的冲突不合的,倒是显得罕见了。 待主人离开,飘渺仙子一行独处之时,四修士中性格更活泼些的黄衣女修便先问出声来,“我们去其他宗门拜访,自然也是理解修者们闭关,云游,或者就不愿涉事的都是常态,但特别将与剑脉不和,占脉和象脉不给我们面子一事展现在眼前,四尚宗真是奇怪!” 另一名淡紫衣衫的女修显然并不认可,“我早年云游东洲,四尚宗的占脉地位独绝,这般行事倒是常态。至于象脉,你更是说错了。昔日并称四尚宗四剑的墨驰烟,此次出面便显出对我们来访的郑重,而且昔日魔祸之时,更是得他相助,少宗主才能取得半颗守心草。” “是以少宗主在觉出四尚宗各脉间似不简单后,才会特别于众人前挑明昔日曾承他之恩。否则以少宗主的性子,此事断不会特别在人前提一句不落到实处道谢。” 话题转至飘渺仙子华流云,她似在思索什么,见紫衣女修和黄衣女友一并望向自己,才失声笑道,“见到昔日恩人,道一句谢罢了,倒叫你解读出这么多话来!” 她本心中积着事,此时叫两名随行女修一打闹,倒也暂时放下,只想起出门前父亲的叮嘱,看来这次亦是不成。 待次日清晨,从另两名同伴口中得知,大早上术脉的弟子特别送来了疗伤的丹药时,缥缈仙子心中想到什么,不由问,“丹药,可是用玉瓶装的?” 这问题问出来,四名随行的修士面面相觑,皆觉得这问题太过可笑,仿佛不像是她们少宗主会问出来似的,自古丹药基本皆以玉瓶承装,若使用其他器具,倒值得一问。因此缥缈仙子这句丹药可是用玉瓶装的,就像是在问口渴可是要喝水一般,很没有道理。 但虽是疑惑,这点小事也不至于放在心上。那玄底灰纹道袍的修士便取出玉瓶,“便是此玉瓶。” 既被问到,他在递出玉瓶之时,便格外注意了这玉瓶可有何不同。只觉较之其中存放的地品丹药,这玉瓶用料虽算不得差,瓶身却十分素净,没什么雕文,瓶口处堆着些凹凸手感的纹路,勉强能看出点形状,却反倒拉低了玉瓶的样式。 缥缈仙子接过,闷闷看过,末了只道,“这玉瓶倒是有趣。” 因还有数处宗门名士需拜访,即使宗主时衍之再三邀请多住几日,缥缈仙子却还是客气辞别。时衍之并未提及此丹药实则是谢素尘所赠,缥缈仙子倒也没多问一句,只为赠药一事郑重道谢。 时衍之身为一宗之主,自然并不缺高品阶的疗伤丹药。但既然谢素尘主动送上丹药以示好,他便做个借花献佛罢了。 在他看来,这便是谢素尘知晓了他一时任性影响到了两人的利益联盟,因此作出的缓和示弱之举。 几番行为看来,谢素尘虽几番掩饰,却到底心绪皆为自己所牵动,时衍之本的确因灵石矿脉被克扣的消息走漏一事疑心过谢素尘,这般再想,却还是觉得估计宁宵或是墨驰烟在其中有所动作的可能性更高。 但比起此时,目前挑选弟子前往西洲参与论剑一事,更为要紧。倘若剑脉此次从大会上得了几柄神兵利器,日后这些弟子回到东洲,于各宗合作的事务上显风采,便将越发显得自己无能。 四尚宗四脉分治,如今矛盾重重却依旧仍合为一个宗门的原因,乃是因为昔日与其他外宗签订的各种以天道为证的合约,皆是以四尚宗四脉脉主玉证一起为凭证的。 虽说分取那些与他宗共享的资源,需要四脉主共同出面,但当炼材资源分到手中之后,身为宗主,时衍之到底更有些方便的权力。 只若是剑脉日后仗着势力见涨,未必不会懂逼迫自己多分资源给剑脉的打算,是以时衍之才会处处针对剑脉,维持自己身为宗主的威严。 至于剑脉明露华到底有没有这份谋算资源的心思,时衍之推己及人,是没有多想过的。也是以虽时衍之的修为十分强大,且明风绪虽按辈分是时衍之的后辈,但他对这位宗主的态度,就如同对谢素尘一般,没有丝毫尊重。 他此时已知晓了明风绪居然胆大妄为到敢暗闯尚象居,并在离开时粗心大意,被尚象居外的阑干勾落一缕剑穗,留下凭证。要知晓虽四尚宗四脉脉主所掌管的尚占台,尚剑阁,尚术楼,尚象居,虽大量建筑是一代代修士们不断增加的,但最基本的核心,皆来自上古时的传承。 时衍之虽然没有得到完整的宗主传承,却已可以窥得些许宗门秘辛,四尚宗当年作为二十八宗门之一分到的上古神奇,应便就是被昔年四脉之主分得,并藏在各脉核心之中。 是因此,明风绪暗闯一事一旦落实,即使明露华再三回护,也挡不了自己对他的处置。而处置了明风绪,便是杀鸡儆猴,可大扬自己的威名。 但现在明风绪暗闯尚象居之事虽悄然传开了,但缺乏物证,到底也不过是两相扯皮,成不了事。 本来这事他正恼火遗憾,转念一想,却生一计。 商议 商议 明风绪受罚三日挥剑万次,这听起来并非十分艰难,平分下来,一日只分得三千多余次挥剑,以其如今修为,听起来几乎都不像是惩罚了。 但倘若真是如此,如此惩罚自不能服众,而当日明露华降下此罚,在场其他修士并无异议的原因,便是因明风绪的惩罚,是须在三日内斩瀑三次。四尚宗四脉核心建筑皆依循灵气充沛之宝地而建,尚象居建于水云深涧之上,尚术楼下有千阶排云梯,而尚剑阁的后山便有一道罡心瀑。 修士欲以剑去斩击罡心瀑的水流,需专注精神,凝起全身灵力于剑刃之上,每一击都极耗费心神。能连斩百次,便已具踏入内门的资格,因此要在三日里完成万次挥剑斩瀑,即使以明风绪之天资,也必耗费甚大,需之后再闭关数日,回复精神体力与灵气。 先前虽是他先行挑衅,但缥缈仙子并未计较,反而回身以剑指导,他于对战中本就隐隐有所开悟,因而罚他闭关斩瀑,却又恰是利于自己顿悟剑招。且姐姐明露华主动罚他,明风绪自是知道首先自己的确应认罚,其次他更是清楚,姐姐开口之后,那虚伪的时衍之便不好开口了。 是以,明风绪自己倒并不以此为罚,仍想着待三日过后,是否要再一探尚象居。 明风绪停下动作,他已挥完三千次,先前心神完全凝注于剑刃之上,倒是此时才发觉,不知何时,占脉的宁宵长老正站在不远处。 明风绪直接挑起一剑,剑气未脱离手中练习用的无阶低级灵剑,却变作薄薄一层,附于剑上,以剑气为引,牵动周身灵气,令此剑迅如闪电,却又至轻无声,尖刃直对上之时,却从中侧为剑柄挡去力气。 此剑本就只是为展示的点到为止,宁宵轻轻一挑,便卸去了剑气。 明风绪便露出无拘无束的笑意,“宁宵哥,我这剑如何?” “较之先前,更为凝练许多。” 占脉的宁宵长老是明风绪在四尚宗中十分服气的几人之一,此时先得了对方认可,收回灵剑,明风绪才方觉出彻夜挥剑的疲惫。他顺手撩开鬓边杂乱的发丝,心绪稍回,才觉出奇怪, “我被我姐压在后山认罚,她这次怎地让我能见人了?” 以往明风绪受罚,直到闭关期限结束,后山是断不会有人来的,连个送食物的小童都没有。 修为至明风绪的水平,自是可以辟谷的,但他剑意轻快灵动,性子也颇肆意妄为,并不认可修士需节制口腹之欲那一套,于吃食上相当恣意。 宁宵像是了解到他此时在想什么似的,挥袖间现出为他准备的吃食,二人便依瀑席地而坐,明风绪问,“可有酒么?” 宁宵道,“有。” “练剑之后,又这番美食,本就需美酒相配,快同拿出来罢!” 宁宵便摆手,“你此时受罚,我这般已是不妥,酒你便别想了。” 他接着摆正脸色,将自己所托之事道出,便是莫再暗闯尚象居之事。 明风绪此时听了,先是心中有所不服,但想到所承他人之情,且此时剑脉得了选拔弟子前往西洲参与隐山论剑一事,自己若再有行动,恐又为姐姐增添波折,末了便只道宁宵放心,他暂时对那病秧子所在的尚象居没兴趣。 他心中亦在琢磨,此事既然被时衍之和谢素尘发觉了,那两人肯定会想要以此做些文章,怕不是会想着伪造证据构陷于自己,但反正自己没被人当场抓住,只不认便可,两方都有说辞,谅时衍之也占不到理。 明风绪所想没错,此时时衍之便是在想如何在此事上做些文章,不过他所想的方法,自然并非是陷害。 事实上,在从木七处得知明风绪曾暗闯尚象居,结果证据却被夺走时,他并非不是内心惋惜过,亦生起了针对谢素尘为何不妥善收好证据,亲自交予自己的不满。 四尚宗虽合称一个宗门,但四脉间彼此各自以脉主为尊。是以时衍之若是要前往剑脉,那么一应拜帖礼制皆得备全。但若是前往尚象居,因与谢素尘交好之缘由,只山下弟子禀报一声便可。 因此这份怒气在他来到尚象居,见谢素尘旧伤似又有加重迹象后,那点点不满,便也就散了。 谢素尘之旧伤,倘若当初救治地及时些,万不至于至此。当年于局势动荡复杂之中,是谢素尘主动找上自己,并寻求帮助。 他向时衍之求助之时,虽寻得药引的时机过迟了些,伤势却也并非没有转圜之机。而在那一念之差间,时衍之在需耗费大量自身修为,拥有一个健康强势的同盟,和只最低程度稳住对方伤势,并拥有一个病弱受控的附庸之间,选择了后者。 当然他本有法子可彻底救治谢素尘一事,时衍之自然是没有说的,而每当谢素尘反过来宽慰己心,只说知晓宗主昔日已尽全力,素尘本应有此劫数时,时衍之心中,不是没有过愧意与悔意。 但是他虽心中偶尔生愧,却也没有完全的愧意,心中偶尔生悔,时衍之更是一念转过便觉当年做得是最正确的选择。 时衍之知晓谢素尘自成为象脉之主,因修为受伤势拖累,最恼于暗地里被称作病秧子,或是听及论修为资历,墨长老或者薄长老较之他更有资格继任一脉之主的言论,因而分外忌惮暴露出自己旧伤影响到了修为的事实。 幸而谢素尘擅长炼器布阵,因此将自身衣冠外衣炼制成能够隐藏伤势的法宝,对他而言并非难事。因此在宗门之中,众人只当他因旧伤修为再难寸进,但却也认为他是拥有于此时境界相符合的实力的。 时衍之知晓恐怕只有自己知道他的旧伤有多么严重,他揣测就连最得谢素尘重用的游引星,应也只是发觉些许端倪。 几番因素相合,时衍之大约推演出事情过程:针对明风绪竟然敢完全不把他放在眼中,暗闯尚象居一事,谢素尘应是既恼于他的轻慢态度,又怒于自己至今仍伤重一时差点令剑脉之人看出端倪,才会意气用事,即刻将证据送往术脉,却反倒因此被他人夺下了物证。 时衍之此时会如此推算,本就在谢素尘预料之中。因此当时衍之提出是否要他出面,惩治明风绪时,谢素尘便知晓这不过是时衍之虚伪的客套之语,他亦想通其中关窍,知道没有实际的证据,此事最终只会发展成两宗互有说法,难以成事。 但他只当未想清关窍,稍作思索,便起身道,“那可当做证据的一缕剑穗被墨驰烟所夺,此事若真挑至明面,明风绪大可反口,说是你我构陷于他。他此人虽顽劣可憎,但在众年轻弟子中,颇得人心。既然他也没从我这里偷得什么,宗主也不必因我之事,反倒惹上麻烦。” 说话间,茶炉中的清泉滚出的气泡已由虾眼转为蟹眼,云气翻滚间,茶具再为深涧灵泉洗濯,再待投茶冲泡奉茶,虽谢素尘一手藏于宽大衣袍之下,只以一只手佐以云气操作,动作却仍是优美流畅,周身衣衫上的缀珠玉饰亦循之轻轻曳动。 他的神色虽显得冷淡,双目中却显出些柔软的眸光,时衍之只觉就连原本心底的那些烦躁,也便就此散去了。 “你之所言,甚有道理。只此事既只得轻轻放过他,却也可从旁处找补。” 谢素尘与他相对而坐,“宗主是指?” “此次因循旧例,以一名长老或是脉主为主,二名执事为辅,带众弟子前往论剑大会,这样才方既不会与四剑宗等比起来弱了气势,亦不会显得人员太过冗余。按此次论剑大会,涉及四洲大小宗门,天下名士,又有无数炼修参与,带领者便不应由剑脉包揽。明露华必会让其弟参与,那么为主之人与另一名执事,便只能出自术,占,象另三脉。” “我便想,不若在旁处更让出些利益,由你我认可之人带领弟子前去。” “这般想来,素尘你本就擅长炼器,不若由你出面,亦可挡去此事由宁宵或是墨驰烟主理的可能。” 谢素尘未有应下,“宗主既开口托付,素尘本当应允。只四洲之间有以天险相隔绝,路途又十分遥远,我之旧伤,恐怕——” “所以,需慢慢行。且术脉属地,你亦多年未曾巡视过。” 身为一脉之主,每甲子有巡视属地,以确保所控之范围的凡人安居乐业,无灾无祸的义务,这些年来,谢素尘皆交由游引星代行。虽亦符合四尚宗立宗以来的规矩,却因他不那么得人心,到底惹人口舌。 “若是如此,按照论剑大会举行的时间,若要顺便巡视象脉属地,须尽快选出弟子。” 时衍之便笑道,“剑脉已提出名额不考虑资历师承,只以比试而论,那么我便推进比试从今日开始,内门修剑的弟子分批点到为止论剑,三日内便可决出结果。一同前往的执事,自然也应由选拔而定。明风绪此时才方受罚完毕,精疲力竭,要么明露华就得承认她弟弟为内定之人,要么……我手上正好有了兼修剑道的好手,正好可应付一个精疲力竭的明风绪!” 生疑 生疑 听及时衍之欲针对明风绪之计划,谢素尘便轻声道,“宗主若有此想法,我必会支持。此般小事,想必以墨驰烟之性子,亦不会干涉。” 虽他是如此回答,面上亦是一如既往地看似冷淡却比照着时衍之的喜好,在恰到好处的地方应承两句,但谢素尘此时心中,却生出一片疑惑。 时衍之这番对剑脉的针对与打压的态度,初听上去,和这些年来大大小小事情上,他针对剑脉的态度差不多,但谢素尘与他共事太久,又时时揣摩,便愈发觉得此次他之态度有些不对。 时衍之这次对明风绪的态度,委实是有些过于在意了,而这份在意和以往的时衍之的做派相比,是不一样的。 以往他压制明风绪,是借此想要打压剑脉的威信与势力,而这一次想要故意逼明风绪在因受罚而状态糟糕的情况下参与选拔,其结果与其说是会打击到明风绪在低阶弟子中的声望,不如说是想要更好地压制住明风绪的行动空间。 谢素尘首先所想的,便是他想要借此让明风绪没有时间精力去调查被他克扣了三层灵矿的赤浑山矿脉。但明风绪此人性情执拗,他若感觉到时衍之处处针对,设法让他没法去赤浑山调查,以他的性子,越不让他去做的越会去做,是必然要去一趟赤浑山的。 此矿脉如今位于四宗交界,不受彼此管辖的灰色地界,于久远前,由五个宗门的宗主以各自宗门的凭证,在天道印证下签订了分配契约,由各宗按合约凭证分派弟子管理属地的凡人来进行开采和挖掘。 其每甲子出产的矿石虽然很具一些数量,但在四尚宗本身尚有许多其他修炼资源合约,以及各脉都自有独自掌握的修炼资源的情况下,被克扣的数量其实尚在能接受范围之内。且时衍之身为宗主,倘若被他人问责,亦可以是为宗门统一发展的事务而扣下或者类似的理由来开脱。 让人发觉他克扣了三层灵石的消息是谢素尘排布了种种人造巧合,透出让剑脉的管事们发觉的,但此时回想,即使此时时衍之应是在怀疑是其他人透出的这个消息,还未怀疑上谢素尘,但或许这本就是时衍之想促成的局面—— 扣下三层灵矿,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把柄,借与他不合的人之手,送至剑脉手中。以明风绪的性子,定会咬死这个宗主贪去灵石的证据不放,追查至底,那么精力和注意力倘若被牵引向赤浑山的矿脉,或许其他处的暗流便可顺势藏起。 而倘若真是如此,那么时衍之所藏起之事,甚至连身边得用之人皆未透露,直到此刻生疑之前,谢素尘也未发觉任何端倪。 当然,这一切也可能只是谢素尘多想了。但这些年的共事,让他分外了解时衍之的思维模式,因此此时纵使只有些许怀疑,甚至连调查的方向亦十分模糊,谢素尘亦决定尽快派人查探。 昔日之事,让他十分清楚,时衍之此人从无底线。但想及此的时候,谢素尘不由心中冷笑,自己现如今,又有几分底线呢。 *** 选拔参与论剑大会的弟子,定下选拔规则与选拔时间这种小事,若其他脉主事没有异议,那么主管此事的剑脉便可自己定下。但倘若起了不同意见,则便是四脉共商以求得出共识。 若是至关重大之事,只要未达成一致共识,便需传讯息至登仙境,求取四尚宗历代太上长老们的意见。而若是事情不那么重要,那么便是以四脉各主事以脉主玉证为一票——此票若得到该脉多数长老的反对便视作作废,以少数服从多数来决定。若是四脉主间出现了平票,则交由宗主决定。 是以如今的四尚宗,因占脉立场暧昧,象脉虽脉主谢素尘多支持宗主,但他与同脉的长老们时常意见相左,从而在各种事务的裁定上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因此当时衍之以种种理由提出,要求此次弟子选拔的时间配合谢素尘顺势巡查象脉属地的要求时,剑脉之主懒得在这小事上再起波澜,便直接同意了。 作为明风绪的姐姐,她只觉得时衍之这份小人之心委实可笑,她从不觉得自己的弟弟会因为受罚而在论战中失利,更何况,经过缥缈仙子指点,又闭关顿悟三日的明风绪,分明在剑道上又有突破。 她一时间,想起了兄长仍在的日子,他若在此,应该也会做出同样的判断吧。 明霜止仍在时,明风绪还太过年轻,那时候明露华便是四尚宗最嚣张的剑修弟子之首,她曾单枪匹马挑遍了东洲所有年岁相近的剑修,虽多得以取胜,亦有尝败绩之时。 她忽得便想自己自请后山认罚,见着大哥来看自己时,告诉他,自己和人斗法输了。 明露华很长时间都不愿回忆彼时,总觉得那时对输掉论剑耿耿于怀,反复提及论剑中的失误的自己,很有些输不起的可笑之处,但时日久了,心态变了之时,明露华却又发觉,正是因为那是有兄长在,自己才能除了剑什么也不想。 明露华想起明霜止没问她为何一言不合回宗门就跑去后山罡心瀑自罚,亦没有因为她几次三番偷跑出去找其他宗门的人论剑而说她做的不妥,她想起兄长那时便只笑着揉她的头顶,告诉她,露华的剑意又有精进了,下一次一定能赢。 那个时候,老宗主仍在,墨驰烟与谢素尘似乎关系并不十分恶劣,而因墨驰烟是兄长好友的缘故,她亦有几次在剑脉遇见谢素尘。虽交集甚少,明露华对那时的谢素尘是没多少印象的,但他彼时还未与时衍之沆瀣一气,自然也比不得如今令人生厌。 明露华翻出一枚玉证,其之上以源自心脉的一抹灵识凝结而成的明霜止之名,虽已十分暗淡,几近于无了,却依旧仍存在着—— 灵识不灭,则修士仍可能存有生机。 但自魔祸平息已过去了如此漫长的岁月,四尚宗剑脉亦派出过无数弟子,在四洲的范围内探查,却始终寻不得丝毫关于明霜止下落的线索。 兄长仍活着,这是明露华与明风绪所确定,或者说是坚信着的事实。 *** 四尚宗的宗主历来由四脉主事之一兼任,此时便是术脉的主事时衍之兼任宗主,而前一任老宗主,则出自象脉。 彼时新老宗主更迭之时,因魔祸动荡,时衍之得到的宗主传承并不完整,亦未得到前任术脉主事的传承,因此,他虽掌管了各种四尚宗在天道见证下,与其他宗门签订的合约玉证,但对于每一份约定的缘由和详细情报,却未必十分清楚。 谢素尘昔日以表忠心,曾领时衍之前去过老宗主处理宗务的书房,并将相关玉简玉证整理交给过他,但一应玉简时衍之皆留下了备份,且更有些关键合约,谢素尘亦藏下些关键情报。 因此,时衍之手中的情报尚不及谢素尘手中的详尽,一些历时久远的合约,他更是没有占脉主事更清楚。 所以,当谢素尘对时衍之生疑,怀疑除了自己知道的那些事外,时衍之另还在暗处藏下了其他脏事,首先便可排除了是对这些涉及到与他宗约定的修炼资源动手脚的可能。 谢素尘其次排除的便是术脉属地。或许西洲,南洲,北洲情况并非如此,但在东洲上,除去种种天险玄秘之地,及宗门间互不干预的灰色地带,整片东洲被大大小小的宗门与散修名士门所分割,其属地内的凡人城镇村落亦在凡间统治者管理外,亦受所属修真宗门或散修名士的制约与管辖。 哪怕是修士们看不上的修炼边角料,只要仍具有点点灵气,便多得是凡间统治者们去追捧去渴求。因而修士们常以在修士眼中不值一文的边角料,当做报酬,去压榨凡人为他们干活。 因此,很多情况下,与其说是修仙的修真者们在庇佑凡人们的生活,但比起比起亦正亦邪的妖族,已多年未出,虚无缥缈的邪魔们,到底哪方压榨凡人压榨得更厉害,倒也不好说。 四尚宗立宗理念之一,便是要庇佑一方净土,因而在四尚宗所属地域之内,四脉之间彼此互相掣肘监督,凡人的生存倒算得上平和。 因此,若是时衍之在术脉的属地里生事,如今便不会如此平静,是而谢素尘便亦排除了这份可能。 那么,最有可能的便是术脉属地之外,与其他修士所属区域未有接壤的灰色地带了。 心念既定,谢素尘凝讯为飞鹤,右手捻动灵诀,轻轻敲动与如今的他最为契合的法宝错金舒光水云炉。手炉内芯受其灵力牵引,点点烟尘逸出,吸纳水灵气聚而成雾,笼于纸鹤之上,以之点上隐匿行踪之符阵。 纸鹤循之变得透明,向窗外飞去,行动间不禁无法以肉眼捕捉,即使用灵识查探,亦难以发觉其中灵力涌动。 修士们所用的传讯手段,绝大部分时候,是难以拦截,且查探发讯双方的。然而,在四尚宗领域之内,谢素尘可用与宗门防护阵法相连的窥世云镜发现纸鹤的行迹——既然象脉拥有窥世云镜此等法宝,谢素尘揣测其他三宗亦极有可能传承有类似法宝。 无论如何,在时衍之的近处,多谨慎一步总是没错。 选拔 外门弟子没有任何机会 剑脉定下的比试规则并不复杂,亲传弟子及内门弟子中,凡有意向者,不拘于所属何脉,两两随机比试,决出最后四名弟子即可。 四脉所属弟子,除去地位超然的亲传弟子外,另分为内门弟子与外门弟子。外门弟子常被委以琐事,每年分得的修炼物资数量亦极少,基本没有踏入各脉核心领域的资格。比如在象脉之中,除去谢素尘理事的主殿之外,尚象居连绵整座山头的各处楼台灵田洞府,外门弟子皆不得轻易进入。 而内门弟子则会得到宗门的着重培养,拥有或许得到长老级修士指导的可能,其中佼佼者,便拥有被委任为管事,主管一方凡人城镇的可能。 现如今谢素尘所信任依仗的游引星,本为某处管事分管的外门弟子之一,不知为何得了谢素尘的青眼,先是破格提为了内门弟子,又被委以管事之位,管理象脉属地中最大规模的凡人城市定安城。 没过几年,便又被谢素尘寻了理由,提拔为了执事,调入尚象居,于尚象居中辅佐谢素尘处理一脉事务,现如今,因甚得谢素尘重用,隐隐已成象脉执事之首。 是因此,外门弟子中人员组成驳杂,既包括大量才方打下根基,欲踏上修仙一途的青葱少年,亦有辗转数个岁月,因天资平庸,根基低劣,而阳寿将尽的垂暮老人,更有一批修为天资属于优质却未及拔尖者,努力修炼以求能于内门大选中获得优胜,或是得到某位执事,长老的看重,得以成为内门弟子。 因此内门弟子中资历最轻者,实力与外门弟子中最拔尖的那一撮,约在伯仲之间。 这一差距,在更看重修为实力的剑脉倒是不甚明显,剑脉每三年便会举行一次内部的论剑大比,内门较轻资历的弟子必须参加,与外门弟子一同争夺内门弟子名额。剑脉以此,确保了内门弟子便是剑脉众弟子中实力最强劲的一波,将参与论剑选拔的人选范围定为内门弟子以上,自然能服剑脉众弟子之心。 是以明露华在制定此次前往西洲参与隐山论剑的宗门大比时,便仍是参考了剑脉的情况,将四脉参与选拔的人选范围皆定为了内门弟子以上。 这无疑,再一次向四尚宗的弟子们展现了内外门弟子的天壤之别。一些本就跋扈的内门弟子愈发自持身份欺压外门弟子,而外门弟子则要么早已对此区别对待见怪不怪,麻木不仁了,要么便是心中愈发坚定了要成为内门弟子的决心。 墨驰烟自宗外回返象脉之时,便在西门外撞见前些日子谢素尘凭眼缘提拔的一名内门弟子瑶彩,与一名象脉外门弟子起了冲突。 这瑶彩与另一名同期被谢素尘提拔的内门弟子檀香,二人皆修为平平,一个因灵根恰适合修炼一部唤作养玉诀的功法,平日里替谢素尘照看玉石灵材。另一名因家传懂几分处理灵植灵木的手段,平日里替谢素尘打理灵木炼材。 这般修为平平,但有一技之长的弟子,按理说的确可超格提至长老或主事身边服侍,但应维持外门弟子的身份,直到修为精进再依靠实力成为内门弟子,方可勉强服众。 是以此举,虽令本听从谢素尘的象脉之人更觉得追随谢素尘乃是正确选择,毕竟谢素尘对服从他之人从来大方。但此举也引起了更多弟子的不满与不服,那些内外门弟子的心中,皆更为倒向象脉以墨驰烟为首的长老层。 待墨驰烟收敛气息,更靠近些时,便听及那瑶彩正尖着嗓子叫唤,“我急着向主事回令,虽是不甚踩了你种的几颗炎霜草,但这灵草本就十分寻常,又不过连三年的成色都不足,距离黄阶亦遥遥无期。我就是踩了,便又如何?” 另一人是名约二十出头的少年修士,腰间别着柄不如品阶的低劣灵剑,另一侧悬着只小巧的炼丹炉。若说剑修多有以剑修身份为荣,不将灵剑收入乾坤袋,以表明自己剑修身份的,丹修极少会将鼎炉外露——大部分丹修的斗法水平都不值得说道,因此身负灵丹的丹修,在外行走,便是有歹心者最爱针对的肥羊。 因此这少年修士此时的装扮,证明了他手中应没有多少灵石,连最低级的乾坤袋都买不起。 那少年修士只赤红着眼,死命制住瑶彩,气至极处,双唇死咬着,颤着,气息短促驳杂,低吼了一句“赔我!”便再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瑶彩推搡几次,又搬出谢素尘,见眼前无名外门弟子竟还敢拉扯,似心生恼怒,转手便去拨动手腕上一只赤金色为底,遍着漆色符文的手环,口中亦同诵口诀,那套着手环的拳头便为灵气笼罩,顿生无数力量,瑶彩借此猛然一扯,那少年修士便被这骤然加强的力量掀翻在地。 他却仍不放弃,右手紧握住那不入流的灵剑剑柄,支起身体,一个翻身间,动作行云流水,暗合剑身灵气流转。他修行年份不足,身体所蕴灵气单薄,灵根也为三灵根,斑驳不均,天资亦只中下。 但他刻意将周身灵气皆收敛附于灵剑剑刃之上,身形挪移间,那瑶彩虽挥拳去挡,但他只粗略借助法宝,灵气粗糙地附于拳上,对上少年精炼凝结于剑刃的一点灵气,一击落下,未分高下。 身为内门弟子,常随侍于谢素尘身侧,亦修炼多年的瑶彩,与应才踏入修仙一途几年的外门弟子,竟是平手。 只此一剑,便可看出,少年于修剑之上,悟性极佳。 少年的反抗,似令瑶彩心中更为恼火,他口中骂道,“因你纠缠,我若误了主事的事情,我要你好看!” 那少年粗粗喘了两口气,仍赤红着眼,只开口说话时,已抑住悲愤与怒火,只哀声道,“瑶彩前辈,我绝非故意耽扰您之事。只我之挚友所需救命的灵丹,便只差一颗三年份的炎霜草为引了,求您,求您赐我一株三年份的炎霜草吧!只要我戚恒能做到之事,您一声话下,我定为您去做!” 瑶彩似更觉不耐,“你这等修为的外门弟子能有什么用处?”他似根本不想和看不上眼的外门弟子再多言语,直接捻动法诀,欲从乾坤袋中再取法宝,摆脱麻烦。 便是在此时,磅礴灵气重压而来,瑶彩一时几乎难以呼吸,他想要移动身体,却只觉四肢百骸泛出可怖冷意,肢体末端似已麻木,只能无法控制地不住颤抖。 “谢素尘提拔你入尚象居,便是去教导如此欺压外门弟子的么?” 来人一身玄色道袍,间有银色暗纹,华冠束发,面如冠玉,飞眉入鬓,双目迥然有神。此时一改平日温和态度,显出怒色,倒愈发显得气势沉稳,威势内敛。 不待瑶彩回话,少年修士戚恒见到转机,声音虽仍颤颤,却满是激动,“墨长老!” 墨驰烟先将瑶彩扔至一边,温声问,“需炎霜草为引之丹药,可是治疗凡人所患的大风的双极祛风丹?” 少年修士戚恒更稳了声音,收回灵剑先郑重行礼便又道,“便是双极祛风丹。我最重要的挚友自三年前染上此疾,分外严重,药石罔效,邃我与她生起了求取仙丹的打算。但双极祛风丹所需灵石对我俩而言乃是天价,恰我被测出身具灵根,邃投入象脉,欲学习炼丹之法,为她治病。” “但成品丹药太过昂贵。这三年来,我以灵草维持住她的状态,只求病情不再恶化,又为其他师兄弟担下打理灵田的职责,只有边角处能允我半方灵田,蕴养炎霜草。” 墨驰烟反手展开,已现一只玉瓶,“我手上此时并无双极祛风丹,这颗蕴灵丹亦应有效。” 戚恒身为丹修,自然十分清楚,蕴灵丹较之双极祛风丹要珍惜百倍,凡人所得寻常病症,皆可治愈,再欲道谢,却又清楚如此大恩,绝非寻常继续谢意便可的,一时倒又说不出话来。 墨驰烟只又说,“较之修炼炼丹之术,你于剑之上,天赋更高。宗门选拔参与论剑的弟子时,你可去试试。若得了机缘,不妨主修剑道,兼修炼丹。” 戚恒便道,“我踏入修仙之徒,只为替挚友她求取一线生机,是以主修炼丹。且长老您不知,宗门选取前往他宗交流的弟子时,是只考虑内门弟子的,我这样本就平平的,倒也罢了。我的一些同为外门弟子的同修们,论修为绝不比部分内门师兄低。只可惜除去剑脉,其他三脉的外门弟子,要进内门机会飘渺,难之又难!” 墨驰烟自是知晓,除去剑脉以三年一次的内门大比,占脉只看天资,术脉时衍之只挑选向他献上忠心之人,象脉亦是一片乱麻。 他只叹息一声,对戚恒道,“你且先带回丹药,先治疗病人为重。” 接着,墨驰烟又反手摄过瑶彩,亦不让他发话告罪或辩解,一路上未避讳其他修士,提着他上了飞剑,直接便向着尚象居主殿而去,分明是问罪之态。 问罪 问罪 尚象居主殿中,角落中的博山炉逸散着寥寥青烟,为灵气涌动牵引化为云气,淡香宁神,浸润四肢百骸。 谢素尘将视线从那燃着药烟的香炉处移开,反手从玉匣中摆出数枚大小近乎一致的皎白明珠。为不伤及明珠内部所蕴藏的灵气,他并未使用对修真者来说更为方便的直接以灵力探测的方式,而是收敛住手指间的灵气,借用与尚象居主殿相连的台案,构建出一个灵气流转地极为缓慢的温和环境,再依靠眼力一颗一颗挑拣。 这些珠子唤作上清珠,产自东洲雪海之下,是由普通上清贝所孕育出的珍珠落入灵脉之中,经由数年滋养而成,是十分优质的炼器材料,亦可作为部分愈伤祛病的丹药之基底。 谢素尘此时便是欲先挑选出最上品的留作炼材,剩下的看情况是交由弟子练手,亦或是干脆磨为粉末,用以炼丹。 在四尚宗,较之以剑为尊的剑脉,术法至上的术脉,欲沟通天地,断吉判凶的占脉,象脉则包罗万象,囊括阵法,符箓,炼器,炼丹,制作傀儡等等杂学。因此谢素尘身为象脉修士,虽据传他更擅长阵法及炼器,但诸如炼丹,制作机关傀儡,制作符箓之类的杂学,他亦均有涉猎。 只是若有弟子们得了珍惜炼材,他们往往选择与其去烦扰象脉的炼修弟子们,不如前去碧羽珍宝阁委托炼制,而若是长老级的修士得了炼材,则更愿意去寻相熟的炼修名士好友。 是以时间久了,宗门中便都相传,谢素尘的炼器的水平只从老宗主那里学得了皮毛,并不十分优秀,而部分低阶修士更连谢素尘亦懂得如何炼丹之事也不清楚。 此时谢素尘挑选完毕,三颗灵气饱满,灵气流转均衡的上清珠被挑出,谢素尘优先将它们收起,以待进一步处理,另取了法宝,是一对晶莹剔透的白玉制成的研钵及钵杵。为不扰乱这剩下数十枚贝珠的灵气平衡,谢素尘依旧未以法诀快速操作,而是稳住手腕,依靠对手臂,手指,手腕气力的精准控制,一点一点从这些灵珠表面摩出粉末。 因未用云气辅助的原因,谢素尘收起了惯不离手的法宝错金舒光水云炉,那一直藏于袖中握着手炉的右手,此时便稳稳握住了白玉研钵,令白玉研钵不会因另一只手的动作而移动。 因谢素尘极少现出右手的原因,四尚宗里许多低阶修士便揣测,他或许是身有天残,因此即使踏入修仙之路,亦无法得以治愈,才会从不示于人前。 但此时谢素尘对手上力道的精准控制,则证明了他的手若是不涉及操控灵气,从功能上而言,并无丝毫问题。只是原本如玉般洁白细腻的手背上,却存有一条寸许长的暗红色疤痕。那疤痕极深,贯透手背,而在仍能寻及些许磨茧的手心,亦有着与手背伤疤形状接近的狭长旧伤。 这伤疤应是被锐器直接贯穿手掌所造成的,而那伤疤之上至今仍残留着与身体相斥的灵气,似无法祛除。 而就在一颗灵珠被磨去三分之一时,谢素尘却忽而停下手中动作,将一应法宝及未完成灵珠并磨好的粉末收起,他动作从容,未有丝毫之乱。 而就当他将台案收整好的同时,殿门为灵气所冲开,下一秒一名哭丧着脸,却因术法原因无法发出声音的修士被摔入殿中,正是先前被墨驰烟所捉住的瑶彩。 谢素尘翻手以云气托住瑶彩身体,令他不至于重重撞上殿中地面。他站起身,走向殿门,云气急掠,袭向殿外之人,而殿外亦起一抹剑气,剑意凛然,威迫极至。 云气对上剑气,互相碰撞,气势非常,殿中灵气急卷,谢素尘循势暂退三步,却仍是稳稳挡于瑶彩身前。 他此时面色极冷,眉梢眼角俱是怒意, “墨驰烟,身为象脉长老,这便是你对待我脉内门弟子的态度么?” 墨驰烟亦神色冷凝, “身为一脉主事,不先厘清前因后果,便先露回护之态,谢素尘,你真是御下有方。” 谢素尘此时身着一身浅灰色道袍,其上灵珠点缀,乌发为一鎏金玛瑙发冠所缚,玉饰错间,愈发显得威严华贵。他虽先前似被剑气震退两步,面色亦显出几分苍白,但此时谢素尘的发丝却未乱一丝,举手投足间,并无独处时的单薄虚弱之感,只右手未如寻常那般藏于宽袖之下,擒握着他那只能耐非常的法宝错金舒光水云炉,微微垂于身侧。 “那便请墨长老与我好好说明,我遣瑶彩前往定安城,去取先前定安城管事所禀告于我的珍惜炼材,此事到底是如何惊扰了墨长老?” 谢素尘于‘惊扰’一词上着重音量,缓下语速,便愈发显得讽刺挖苦之意十足,“亦或是如今无论是四脉间之议事,亦或是我要驱使内门弟子,皆需得墨长老金口允诺才行?” 墨驰烟神色愈冷,面对如此言语,若是心性更急迫些的剑修,怕是要为谢素尘言语中的讥讽之意拔剑相向,剑上论出高低了。但他此时却并未在瑶彩之任务上与谢素尘争口舌之便,而是肃然道, “四脉间之议事,主事身为象脉之首,本就应承载象脉众修士之共意,而非因小利让权于他脉。主事将此事与瑶彩之事混囵而谈,倒是不知主事是否时时将象脉众弟子之事放在心上。” “且瑶彩为主事做事,自是他责任所在,但因为主事做事,便可随意霸凌外门弟子么?还是在主事眼中,只有瑶彩一众算是象脉之人,其余内外门弟子便都不算了?” 谢素尘冷哼一声。先前墨驰烟靠近之时,他便已有发觉,墨驰烟并未避开宗中其他修士,此时象脉主事与长老再起冲突一事,应已被消息灵通者传至关切此消息之人的耳中。 而这更是让他生起一股难以发泄的怒火,墨驰烟此举,是将他身为主事的面子重重踩至脚下,又碾上两脚,虽本就在谢素尘之预料之内,但这一次太过过火的发展,到底令他心绪难平。 “若瑶彩有错,因他平日里替我管理玉石灵材,随侍于我身侧,便应由我亲自处理。墨长老此次未曾事先道名情况,直接将人带入我殿中问罪,真是好大的威风!” “他既每日受你教导,却在踩踏了外门弟子所种灵田中的药草后,无意赔偿,更是欲以你所赐予的法宝将外门弟子打成重伤,他如此行事,岂不是败坏主事之声名?我为主事出手收拾了他,亦是为正我象脉弟子之风罢!” 话音落下,四目相对,皆是怒意勃然。四尚宗之中若有高阶修士此时探向尚象居,虽不至于以灵识直接窥查,却亦会察觉因而人对峙所产生的灵气压势。而尚象居内,众内门弟子亦皆隐于远处,偷偷窥听脉主与长老间的争端。 墨驰烟从谢素尘的眼中辨认出那抹并无作假的怒意,心中亦更生不满,瑶彩平日行事无状,便是罢了,但此次所行,若并非为自己撞上,那名少年修士的挚友或许便再无被治愈只可能。高层修士的一点点偏差,便会造成足以颠覆低阶修士命运的激荡。虽是早默认了谢素尘对手下的刻意放纵,但此次瑶彩如此所行,实在是越过了放纵的边界。 两相静默片刻,谢素尘又冷言道,“墨长老既已将瑶彩带至我处,我自会查明你之所言虚实。若当真如此,我自当惩罚于他。” 墨驰烟亦冷语道,“谢主事身为一脉之主,却对自己得用之弟子关起门来处理,怕是不能服众。且内门弟子如此欺压外门弟子,瑶彩此事恐不是个例,主事若只罚一人,不过是短暂震慑罢了!” 听及此,谢素尘收敛情绪,约莫明了墨驰烟此行究竟为何。他便亦放缓态度,“不知墨长老言下之意?” “外门弟子既拜入我宗,亦为求能得修炼之机缘。其中不不乏看灵根根骨似天资平平,但亦存努力钻研,悟性上佳者。只可惜每每门内外之机缘,却都多只圈定内门弟子。” “墨长老既想从根源上解决内外门弟子冲突之问题,我身为主事自当亦秉力支持。若剑脉欲更改此次选举弟子的范围扩展到外门弟子,并拟出可行章程,我自无异议。” 墨驰烟便亦不在惩罚瑶彩一事上纠缠,“瑶彩为主事亲自教导之弟子,主事亲自量定惩罚本是合情合理,只是具体责罚,望主事令全脉弟子诚服,我自也不好越俎代庖。” 几番对话冲突间,尚象居外的另三宗此时只道象脉谢素尘与墨驰烟又起冲突,或许先前宗主时衍之之打算又会生变。而在尚象居内的弟子眼中,因二人冲突立于主殿之外,他们得以窥听及部分对话,只道谢素尘为了包庇得其重用的瑶彩,对上墨长老选择退让,而墨长老则借此为外门弟子谋取利益。 待此事藉由内门弟子传入全宗弟子耳中,墨驰烟自当更得人心。而对于本就依附谢素尘之弟子而言,谢素尘回护自己人之态度,亦令他们愈发安心追随谢素尘。 却是不知,瑶彩所行嚣张,虽为谢素尘所默许,却亦得其命令,不得真伤及象脉弟子,且事后谢素尘自会从旁处收拾残局。此举可造成谢素尘与墨驰烟势同水火的局面,而这便立于象脉立场可在术脉与剑脉之间依时势倾斜。 这本就是谢素尘所刻意营造而成的局面。 请离 凡人与修士之区别,更甚于人族与妖族之差异 瑶彩本非十分浅薄之辈,但他亦无多少深沉心机。或许,因被谢素尘默许纵容的原因,他有了一些小心思,又因照着游引星的处事有样学样,他的行事亦变得越发嚣张,但他到底因修为平平的原因,胆气算不上大,而谢素尘对忠心于自己的弟子们虽是默许纵容,但他平日行事严厉尖刻,令人发憷,本就是一种威慑。 因此,瑶彩或许会引起些小的争端,却没那胆量真惹出影响谢素尘谋算的大祸,而瑶彩本人,亦是不知谢素尘另有暗中部署,来收拾平日里所引起的那些争端残局。 待墨驰烟得到谢素尘关于外门弟子参与选拔的允诺,离开尚象居主殿之后,谢素尘便解开瑶彩之束缚。 他虽已大约知晓了前后因果,却仍是又令瑶彩交代了一遍。瑶彩知晓自己犯了大错,主事更是因自己原因对墨长老有所让步,虽他百般强调那少年修士不知好歹,自己是多么忠心耿耿,却到底不敢在前后因果上隐瞒太多。 及至最后,瑶彩委屈道,“主事令我在外行事便要嚣张拿出威严,若与其他弟子起了冲突,人前不能露怯,况且他我本就打算回禀您之后,再去给那外门弟子他所需的丹药,以作赔偿。他倒好,不管不顾缠上来,我一时不得解脱,亦本只打算挣脱开他,绝无墨长老说的要伤对方至重伤的打算!” 谢素尘不置可否,“听起来,倒是墨驰烟更没道理了?” 瑶彩只更两股战战,小心翼翼地瞧向谢素尘一眼,忙又垂下头,再不敢多狡辩,“主事,此事是我行事不妥,请主事责罚。” “我让你去取那块灵玉,你倒好,倒是以此为由,随意踩踏象脉灵田,欺压象脉弟子了!”谢素尘神色淡淡,瑶彩越发内心慌乱,只又忙声认错认罚,只似又被殿内冷凝的氛围压住似的,那声音变得愈发细小,最终甚至结巴地难以成句。 谢素尘挥手,自瑶彩腰侧收回一枚玉制令牌,那是瑶彩能够通行于象脉内外的通行令, “先去向那外门弟子送上他先前所需的炎雪草。取你所破坏之数量,皆选百年以上的。此外,并取些温养凡人身体的丹药。再之后,便自去向游执事处令罚吧。” 瑶彩有些踟蹰,对上谢素尘冷沉的目光,他慌忙又道,“主事,墨长老……已给予那外门弟子一枚蕴灵丹,” “弟子是怕那外门弟子会因依仗墨长老,不领我之情。他若令我不好看,我恐,我恐伤及主事的面子。” 谢素尘便道,“所以,你需做好态度,展现出诚意。” *** 外门弟子中虽不乏修为低下者,但只要身负灵根,并踏上修炼之途,修真者们便和凡人不可同日而语。其中差别,在部分修士眼中,甚至更大于人族与妖族之间差异。 因此他们各有本领传递消息,墨驰烟的脚还没踏下尚象居主殿前的台阶,那名与瑶彩发生冲突的外门弟子戚恒的名字便已在弟子间传遍了。 再待剑脉代主事明露华提出修改弟子的选拔范围,令外门弟子亦可参与,此举得到象脉与术脉的一致支持,纵使宗主时衍之反对,却也无用了。时衍之便要求选拔需尽快进行,给予谢素尘巡视象脉属地的时间。 在这两日的外门弟子选拔里,纵使外门弟子中亦不乏数名修为不错的“名人”,众人最期待的,还是那得到象脉长老墨驰烟所认可的戚恒,以及他到底拥有怎样的天赋。 可戚恒却并未参与这两日的外门弟子选拔。有人去问了往日与戚恒走的近的弟子,他们亦只知晓戚恒闭门不出,推测或许他在闭关。 因而墨驰烟便遣了自己的弟子文剑衣前往查探。 文剑衣性子活泼,先前听了宗门中关于戚恒的事情,便分外感兴趣,但他却又不敢以此小事去烦问墨驰烟,早已心痒难耐。此时得了墨驰烟的命令,文剑衣囫囵从自己的乾坤袋里数处数枚蕴灵丹,便急匆匆向外门而去。 而与文剑衣有相同心思的,便是结束闭关惩罚的明风绪。他向来厌恶那几个谢素尘的下属,游引星也不过是因昔日的确算是自己的前辈,且皆为执事的原因长有冲突才记得清楚些,那瑶彩在明风绪心中大约便就是一依仗法宝的小卒,实在是看他不上。 因此这名敢杠上瑶彩的外门弟子,于剑上得了墨驰烟的认可,却又偏偏没来参与外门弟子选拔,令明风绪分外好奇。 他无拘无束惯了,既然好奇,便打算前往象脉外门一探。他恰巧便在山门处撞上了文剑衣,二人便结伴,一同前往了外门弟子所住的部屋。 却不想,部屋前亦有熟人,正是携了一应赔罪之礼而来的瑶彩。他此时正在犹豫,敲门后该如何体现诚意,又不显得太过退让,此时见了明,文二人,因先前受了敲打,此时便只恭谨行礼。 明风绪一眼扫过便知晓他是来赔礼的,但到底看他不惯,出言便讥诮两句,文剑衣便打圆场道, “瑶彩师弟既有改过之心,风绪前辈你便也先饶过他吧。” 明风绪还不至于再多为难瑶彩,便只道,“既来了,看来谢脉主还是知道礼义廉耻的,瑶彩,你可要跟着你的主事好好学着。” 瑶彩便只忍下称是。 三人动静,屋中之人自然不会没有察觉。先前其余外门弟子前来,戚恒选择避而不见,而此时自是敞开门户,作弟子礼相迎。 而与他一起,同居一处部屋的,是一名凡人女子。她的年岁应也大约二十左右,与戚恒相仿,明风绪只一眼便看出她并无灵根,此生注定与修真无缘。 第二眼,明风绪才注意到,那女子脸上一片坑坑洼洼,皆是在灵丹滋养下,还未褪去的瘢痂,瞧着甚有些煞人。 瑶彩瞧着自是因貌生厌的,但他对凡人的态度总是矛盾难忍,此时又因做错在先,因此只别开眼神不再看,心中生怕再做错事,惹及主事恼火。 文剑衣看出这是疾病所致,心中生起些同情,眼中亦显出些对凡人多疾多病寿命短浅的怜悯。这目光戚恒并不陌生,这三年来其余外门弟子便总是这样看着仪心,他的心中更生酸涩。 明风绪倒没因美丑而有什么感觉,只看过一眼便再不把凡人放在心上,他毫不转圜,直接便问, “我观你并无内外伤,周身灵气充沛。既然剑之上的天赋得到了驰烟长老的认可,为何不去参加这几日举行的外门弟子选拔?即使无法前往西洲隐山论剑,至少也是一次展示你之能为的机会。” 戚恒心中本就有所决意,先前又为文剑衣之眼神刺伤,此时便先行正礼,再回话道, “执事有所不知,我拜入宗门,是为习得炼丹之术,炼出能治愈仪心之病的丹药。现在承蒙墨长老,及脉主的关照,仪心之病已得治。我并无修仙所需的毅力与恒心,只想与仪心一同回到戚家村,过寻常日子。” 话音落下,一时寂静无声。 观念 观念不同 谢素尘近日心神皆耗损在应对选拔一事所牵起的纷争之上,且戚恒此事并不十分要紧,他又仍信任处理戚恒所引起之风波的那人,因此此事再令瑶彩登门道歉后,谢素尘便并未特别关注。 否则,此时他若用窥世云镜查探此处情况,听及戚恒不欲继续修真,而愿与凡人同伴一同去过凡人生活的话,他亦是会有些惊讶的——那种被发现灵根后,走上修真一路的凡人中,有太多变成了修炼至上,长生至上之人,反将昔日作为凡人的种种礼义廉信踩为烂泥,变为最瞧不起凡人,鄙夷凡人的那一拨低阶修士。 虽万千年来不是没有修士为亲友或爱慕之人放弃修仙一途的传说,但那多是资质奇差,且在修真一途瞧不见丝毫机遇者的安慰之语,其中更不乏只是嘴上说说,没过几年便抛弃凡人重回修真一途者。 这种修士空作承诺却又抛弃凡人伴侣之人,虽遭人鄙夷,却又为一部分人称为大道回头金不换。而如戚恒这般,机缘已送至面前,却仍请离意志坚定者,便实在是凤毛麟角了。 也因此,他此番言语,受墨驰烟命令前来查探情况的弟子文剑衣,对戚恒产生好奇一同前来的明风绪以及受谢素尘之令带厚礼前来致歉的瑶彩皆是未有预料。 便只一二秒的无声间,那名被唤作仪心的凡人女子忽地双膝跪下,打破极短暂的沉默,戚恒想要拉起她却因她是凡人,动作不敢太过粗硬而失败。 那女子身形匍匐,声音轻且凄凄,态度恭谨卑微,语速却仍是流畅,“戚修者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话语,全是因昔日他未被仙门测出灵根前,家中变故,家父曾令他承诺会照顾小女。小女既得了仙师天大的恩赐,自是感恩戴德,万不敢惹出什么风波是非。” 她不敢提出恳求仙师绕过自己或戚恒之话语,这三年来,她比任何人都更深刻地意识到,拥有灵根,能够修炼的修士,和天生便没有灵根的凡人,究竟有多大的区别。 而戚恒此时亦是心乱如麻。他幼年便与仪心相识,青梅竹马,早已在记忆不那么清楚的幼年时期便在心底有了想与仪心携手的念想。待之后二人相伴成长,于家中变故前,二人之间的关系,便只差挑破一张轻薄的纱纸了。 但流亡中仪心染病,他又因被查出身具灵根,被允许拜入四尚宗,修真者与凡人有别,再之后两人的关系便愈发失衡疏远了。戚恒想说他不在意病症所带来的容貌的损伤,不在意拥有灵根与否的差别,但周围其他接触的外门弟子或是凡人皆将两人当做个新鲜来瞧,而仪心本就要强,自家中变故后便就很在意二人间的区别,这之后更是愈发魔愣了。 亦或许,这份在意二人间的差异才是世间常态,戚恒自己才是魔愣的那一个。 而她在意,戚恒便不得不亦因这些烦扰,生出在意。这三年来,戚恒数次抒过心声,但仪心却已听不进了,她更是数次提出欲一人离开,戚恒便以至少让我帮你治好病为由,不愿如此。 他一度对二人间的关系十分疲惫,但戚恒却又真真切切地明白,长生,飞天遁地,勘破天道,前往登仙境,虽有吸引力,但若和与仪心一同回到过去的日子相比,却又没那么有吸引力了。但无论他如何表达,仪心只会觉得,他是在因自己而妥协。 也因此,戚恒对外只称仪心为自己的一名凡人挚友,小心翼翼,丝毫不敢逾距,生怕刺激到对方。 他便一同跪下,只言对不住墨长老先前的认可,恳求三人饶过仪心的冒犯之行,自己请离之心已定。 瑶彩虽心中想法万千,不乏各种冲突矛盾之想法。但想到这几日戚恒在外门弟子中已出了名,而此人又是墨长老那边的——他离开了,少一个能为墨长老所用,为难主事之人,心中揣测说不定自己的惩罚亦会有所减轻,倒是松快不少。 文剑衣心中更是生气万分同情。他想起那些令他的师尊墨驰烟常常眉头紧锁之事: 如今的四尚宗,四宗上层为利益总是争端不休,一众执事,内门弟子们各自为自己所忠心之人内斗不止,外门弟子缺乏管理,更是有样学样,彼此欺压争夺修炼资源,不够地便想法子去从四尚宗属地的凡人城镇中索取炼器材料。 在宗主时衍之的有意纵容,剑脉代主事资历过浅,占脉主事从不理庶务,象脉主事有意依附之下,纵使有些长老会去约束自己的人,去处理几个极端过分的,去杀鸡儆猴,去敲山震虎,却到底难以根除这种现状,最多不过是令台面上的欺压转移为藏在更深处的压迫罢了。 而这并非是四尚宗一个宗门之事。东洲大大小小的修真宗门,皆存在此问题——那些多个宗门一同签订的玉证合约,更是从一开始便建立在号令凡人去采集炼材,挖取灵矿的基础之上。 而在东洲之外,他想起师尊曾偶次提及,四洲之内虽有略好些的地方,本质却亦无太大差别。修真者修炼,本应是规范己身,得到天道认可,被天梯接向登仙境,以求最终闭关修炼成仙。但天道却并不约束修士的品行高低,落向德高望重者与落向品行卑劣者的天雷并无二分区别,只会因修为高低而变化。 他愈发觉得,师尊墨驰烟曾某日提及过的,需制定令四尚宗修士约束己身的宗规的必要性。 明风绪已看出,二人间真正仍强求维系关联者,是戚恒而非是那名凡人女子,这反倒令他原本对戚恒因得了墨驰烟之认可而生起的那些期待散去了七八分。 他不甚明白,此人既有剑之天赋,为何还在这些琐事上磨磨蹭蹭。若真关切此凡人女子,给予金银珠宝,灵石灵珠,送去墨驰烟弟子所管理的那座平波城,令宗门弟子多加关照不就行了么?此番违背那名女子的意志非要强求一处,只像是戚恒在一意孤行,自惹烦恼了。 而修者结为道侣,在此时的明风绪看来,无论是男修与男修,男修与女修,女修与女修都没什么区别,不过是为求走一个他看不上的修炼捷径。而他亦从旁处听过风言风语,时衍之与谢素尘曾有意结为道侣。 而他们本有此打算的原因自然不是因为什么虚无飘渺的爱情,而是因灵根相合,双修会大大提高修炼的效率。此事虽无下文,但两人只为提高修炼效率便可考虑是否结为道侣的做法,或许亦是明风绪对结为道侣的修士产生了十分微妙看法的原因之一。 戚恒未参加外门弟子选拔的原因已是明了,瑶彩做出歉意态度,戚恒自不敢推拒。而明风绪已对他没多少兴趣,在他看来,意志如此不坚定者,空得墨驰烟一句悟性极佳并没有什么意义。 文剑衣便主动地多。他接过戚恒请离之玉证,承诺会带至管理象脉外门弟子的执事处,又细细问了他们可有计划,打算如何离开。末了,他更又取出一应金玉灵珠,令戚恒务必收下。 *** 瑶彩回至尚象居,并未立刻前去接受责罚,而是先向谢素尘禀告了前往戚恒部屋的所见所闻。他添油加醋,几番强调了戚恒的不知好歹,明风绪的肆意妄为,文剑衣身为墨长老的弟子,代为接下了戚恒的请离玉证是多么不将主事看在眼中。 谢素尘打断问,“那凡人女子,是何模样?” 瑶彩不由回忆,声音倒没了先前添油加醋时的洪亮,“看身量瘦瘦弱弱的,脸上皆是结疮,实在时不堪一观。” 谢素尘看过瑶彩面上神色,又问,“她面对你三人,态度如何?” “小心翼翼,凄凄哀哀,惧怕不已,恭谨至极。” “若真是如此,又怎敢当着你们面主动说话?” 谢素尘如此一问,瑶彩亦觉出差别来,平常凡人见着外门弟子便先软了膝盖,纵使这凡人女子跟着戚恒见过不少修炼之人,遇见如明风绪,文剑衣这种修为地位的修士,却仍是能说出话来,而她说话也未有太多停顿结巴—— “主事这般问起,我才想起,她虽一直跪伏着,看不清脸,但她言语间有逻辑,且说话亦未有太多停顿结巴。这般看来,这凡人女子倒是胆大无比!” 谢素尘听及此,倒是对戚恒和这名凡人女子生起了几分好奇心。他想起先前从下属别弦月处收到的情报,时衍之所掌控的术脉属地上并无什么异常发生,且他属地之外的那片灰色区域亦是如此。 只别弦月将调查重点再移向凡人时,一处城镇有人提及,从刘家村一个汉子说是要回去将挖灵矿换得的一点钱财送回给家中婆娘补补,一去却再未回来。为修真者挖灵矿的工作虽是艰苦,对凡人其他劳役来说却很有赚头,因此没有下文便放弃此工作便显得有些奇怪。但凡人生老病死又太过寻常,因此虽有人觉得奇怪却也没当个事。 别弦月从中发觉不对,又去问过周边另外城镇,又发现几起刘家村村民回村后便再未回来的事情。 她远远观察过刘家村,只似一个正常村落,但她身为修士,怕若真有什么,自身灵气引起可能存在的障眼法或符咒的反应,因此尚未深入探查,并询问谢素尘,是否要先寻得可信凡人先行一探。 刘家村之方位,倒是离赤浑山矿脉极远。若那里真有些什么,时衍之故意克扣三层灵石,将明风绪的注意力引向相反方向的赤浑山,的确很有可能。 此时听得瑶彩所提的凡人女子,谢素尘便生起此女或许正可为自己所用之想法,而那戚恒,亦恰好可为墨驰烟所用。 机会 谢素尘: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未避免更多风波,四尚宗对外门弟子的管理本就更宽松些,因此待送出请离书并得到应允后,戚恒并未更多停留,便带着仪心离开四尚宗,向着最近的凡人聚集地靠近。 他心中只想仪心的病已治好了,现在自己又放弃了修真之路,再之后,一切便会好起来吧? 而在同行的凡人女修仪心的眼中,事情却并非如此。她虽是凡人,这三年却也从戚恒和旁人的讥讽中知晓了很多四尚宗的事情。外门弟子并非皆非坏人,戚恒的朋友中亦有数人好言相劝过仪心,至少是他们所认为的好言:为戚恒好,便不要拖累他。 仪心自是不想拖累对方的,无论是所谓的为了戚恒好,还是为了自己那在修士眼中根本不存在的自尊,但客观的事实是,她的确成了拖累。 戚恒的无限退让是无限沉重的负担,他身为修士,根本感觉不到没有灵根的凡人强行留在仙家之地的痛苦。仪心从一开始的感激愧疚,以及那些自幼积攒的情分所萌芽的爱意,很快便被修士与凡人间的天壤差别压迫成了麻木,而这份麻木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之中,变得愈发扭曲。 她想自己仍是爱着对方的,如同戚恒这些年为她所付出的一切,仪心亦愿意为戚恒付出——前提是她得有这个能力,有这份资格。 凡人在修士眼前,不过是大号的蝼蚁,凡人又能真正为修士做到什么呢? 她不由去想,如果我也有灵根就好了。而这个念头一旦升起,最初还能在才想起的时候压入脑后,再之后,每每夜深人静之时,每每看到戚恒努力打理不属于他之负担的灵田时,而她除了消耗掉那些他寻来缓解病痛的丹药,便再无任何作用…… 这份感觉变得扭曲了,仪心渴望着灵根,却又因在现实中,这是她永远不会拥有的东西,而陷入更加扭曲的嫉妒与魔怔。 便是在此时,二人被一名垂垂暮年的修士拦住去路。仪心快速扫过周围环境,意识到这是已出了四尚宗宗门地界,却又距离人类聚集地尚有一段距离的荒郊野岭,看来此人来者不善。 “卜前辈?” 戚恒有些惊讶,却亦同时辨认出来人,乃是象脉外门弟子中实力不俗者卜世仁。只他天资太差,实力皆为时间累积所得,如今已现出了衰老之象,应是活不久了。 接着,他便发现眼前老者双眼赤红,瞧着十分诡异可怖。 戚恒心知不妙,猛然推开身侧的仪心,力道之大,直令对方于荒草碎石不平的地面上连滚了三滚。手腕腿侧皆被磨伤。 就在这分毫之间,戚恒已拔剑招架反制,欲直取对方命门,但卜世仁显然有备而来,他早已用丹药强化己身,又备好了威力巨大的消耗性法宝及符箓辅助,本身修炼多年,无论是能运使的灵气亦或是战斗经验皆远胜戚恒,且最一开始戚恒更因身侧之人分散了注意力—— 几招之间,戚恒已中了对方所下之毒雾,面色泛出青紫,大汗淋漓,碰地一声双膝砸向地面,却几乎再难使出力气支撑身体了。 “为了一个凡人就放弃别人求之不得的大好的机会,象脉名人戚恒,你可真是令人生厌,恶心至极!” 对方的嫉恨与杀意毫不掩饰,戚恒连吐息都再难维系,虚弱不堪,心知自己着了道,连质问的心思也没有了,便只哀声道,“只求你放过她。” 而此时戚恒的样子,却愈发刺痛了卜世仁的双眼——他凭什么,为了一个凡人,一个脸上还是一片疤痂,容貌甚至连普通都不算的凡人,做到这种地步?! 凡人,不都是平凡的无用的,应该抛弃东西么?卜世仁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这段时日里,日日夜夜困扰着他的,熟悉却轮廓已显得分外陌生的脸。 卜世仁曾经也有过一名恋人,是自幼的竹马成双。两人于圆月高悬的早秋之夜,互诉衷肠,成为了一对爱意炽烈的伴侣。 再之后……他被测出了灵根,他不是普通的凡人,而恋人并没有。 恋人问,你真的要抛下我而去么? 而他,或许曾有过留恋吧,但卜世仁已经记不清了。更甚者他其实知道,自己昔日的恋人绝不会问出那样可笑又可怜的话语,那不过是他自己内心的臆想与诘问。 但总之,结果十分显然。卜世仁抛弃了恋人,甚至在最初的年月里,他都没怎么后悔过,只每当明月高悬时,伤春怀秋片刻。 而当衰老开始在这具天资低下的身体上浮现时,卜世仁开始偶尔想起对方,而这样的时刻,变得越来越多。但这也算不上后悔,修仙以来得到的一切,比凡人那最多五六十岁的年纪要长上三倍的寿命,皆让卜世仁觉得十分值得。 但这个时候,他知晓了戚恒竟然为了凡人选择离开宗门一事,而这件事彻底惹怒了他。 凭什么一个得到了大机缘的修士居然会为了恋人抛下修炼?卜世仁无比鄙夷对方的选择,但这件事却又像是一片虚无缥缈的影子撞上的强光一般,刺地他心口发颤。 卜世仁依旧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但证明戚恒的选择是错的,或许会稍稍缓解这份无所着落的痛楚与不甘。而最好的方法,便是杀了那两人。 他天资再低,年岁积攒,又有备而来,一击必杀,戚恒已再难翻出花样,他倒也不急着取他性命,看向那此时惊恐瞪着双眼,望向自己的凡人女子,卜世仁内心愈发生成一股莫名的快意,又像是想要拼命证明什么一般的, “凭什么?我还要让你在死前亲眼看看,放弃修炼选择跟凡人累赘待在一起,是多么错误的选择!” 卜世仁取出一枚用以拷问的玄铁枷锁,特别在已气若游丝的戚恒眼前晃了晃,“你看着罢,她遭受的一切,皆是因为你!” 戚恒想要撑起身体去阻挡,但中了剧毒,又为符箓所伤的身体再难凝聚气力量,根本无法运使周身灵气,奋力挣扎,也只能挪动寸许。 仪心已看出此人根本不会放过自己和戚恒两人,身为凡人,又无戚恒庇护,她只有任修士宰割的份,一时间心念俱灰:自己的一生,便要这样结束了么? 便是在此时,那玄铁枷锁法宝凭空化为了齑粉。仪心只觉眼前似蒙过一层薄薄的雾,再下一秒,有什么咕噜噜地循着斜坡滚向了自己,泛着股新鲜的腥味。 卜世仁皱褶的脸上,那份恶毒的快意还未散尽。 她抬起头,发现不知何时,一名修者正立于自己的身前,轻雾流云缭绕此地,游止间令人心宁神定,宝珠玉石遍缀周身,错落间却似暗藏玄机。 那气势,比先前曾见过的三人中最令她感到可怕的剑脉执事明风绪,更强上几分。 仪心此时无心关注这些,只慌忙望向不远处,一团朦胧的云气笼于戚恒身上,他的面色此时正在褪去不详的青紫,只是仍泛着气力殆尽的苍白。 察觉此时情势,仪心心中已安定下半分,便又听眼前修者道,“他已无碍。只身中剧毒,仍需时间解毒修复,我便先让他陷入沉睡。” 修者声似泉流玉石,若环佩相击,令仪心剩下的九分半仍挂着的心神,亦缓缓落下了。 此时她才反应过来,忙低下头,不敢去窥探仙人容颜,颤声道,“仙人大恩,无以为谢。” 仪心视线垂下,却又正对上卜世仁那张狰狞的面孔,此时死亡的青黑已沿着脖颈的断口向上隐隐泛出,血液仍是流动着的,却已现出几分黏稠,令那张皱褶垂老的面容愈发令人作呕。 谢素尘亦看向卜世仁,他原本发现戚恒二人被此人暗中跟踪时,还曾揣测过,是否是时衍之想要动手,暗中买通了此人。 但他在心中来回揣测,却实在寻不出时衍之有任何出手的动机。此时听得卜世仁先前的威胁之语,谢素尘又想到他拜入四尚宗时,曾呈至自己面前的关于那一批外门弟子的背景调查,心中隐约明白,这大约是出于泄愤与嫉妒的个人行动。 他便望向女子,见她仍盯着卜世仁,便问,“你不怕么?” 仪心愣了片刻,才道,“刚刚很怕,现在,不怕了。” 她不由抬起头看向眼前的修者,这修者肤色极白,瞧着只若冷玉般,透着股倦倦的凉意,眼尾有些上挑,瞳色偏淡,此时因正垂下视线望向自己的缘故,似半阖双眼,只浅浅流出些眸光,笼着股说不出的萧索倦怠。 而他的眼中,并无鄙夷,怜悯,或者漠视等等身为凡人的仪心早已见惯了的情绪。 这让仪心感觉到了一份平和—— 她第一次在除了戚恒的修士之外,看到了将自己当做一个人的眼神。 谢素尘又问,“为什么不怕了?” 仪心便回答,“因为他死了,而他,不会死了。” 谢素尘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很多,有仍残余的惊惧,有面对修者的紧张,又见到心头之人终于平安的感激与后怕,但同时,谢素尘亦从她的眼中,看到了对保护同伴的渴望,对追求力量的渴望。 因此他牵动云气,令仪心顺势站起身, “凡人没有灵根,无法与天地灵气沟通,理论上与修仙彻底无缘。” “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右手 若为剑修,右手遭此重伤,便糟糕了。 外门弟子数量众多,虽其中于斗剑上实力不俗者为少数,但能参加选拔,便拥有了在高阶修士面前展现自身能为的可能,倘若能得幸入了某位的眼,得到些许点拨赏赐,或许命运便会得到改变。 也因此,纵使时衍之想要尽快加速选拔时间,光外门弟子的选拔,便需耗费数日。这几日内,各脉皆安排了执事观战,身为主理此事的剑脉代脉主明露华,更是没有错过一场,全程观战。 便是在此之间象脉又出了事情——外门弟子有人心怀不轨,对这两日才被墨驰烟所看好的那名唤作戚恒的外门弟子痛下杀手,恰又被墨驰烟所撞上,一剑斩断其头颅,并将重伤又中毒的戚恒带回宗门治疗。 这种外门的琐事本应能理事的内门弟子便可处理,却因牵扯进了墨驰烟与谢素尘前日争端之中,变得不太一般起来。 这便是此时时衍之得了消息,便前来尚象居,欲与谢素尘一议的原因之一。 但与往日他前来没多久,谢素尘或他得用的手下便会主动前来,迎他前往主殿或后山亭阁不同,此次灵茶已换过一回,与那瑶彩一对儿提拔上来,唤作檀香的女弟子只道请宗主稍待片刻,便立于门外听候差遣,半晌皆无回复。 这算是时衍之在谢素尘这里从未遇到的冷遇了。 时衍之心中渐生怒火,又开始心中生疑,正当他几欲佯装发怒来试探谢素尘这到底是何意思之时,便察觉到谢素尘的灵气,只似更疲弱些,因而又按下行动。 谢素尘才方部署好针对刘家村的探查行动,又令人将毒性已解除大半,重伤仍昏迷未醒的戚恒交予了墨驰烟。他知晓时衍之听闻此讯,必会有所行动,却没想到,他的行动竟如此快速。 几番揣度,谢素尘觉得应是象脉中有内门弟子向时衍之通风报信了。谢素尘的心中暗圈出几个可能,先按下心头,以应对时衍之为先,待之后再暗中观察。 此时他甫一踏入殿中,便开口道,“我先前在处理炼材,惯用的下手瑶彩因墨驰烟之事,仍在受惩之中,一时竟差点误了弟子所禀报的宗主来访的讯息。” 时衍之便起身宽声道,“处理炼材自是马虎不得,是我来访前未先约定时间,有些唐突了。” 时衍之心中本有的生疑与火气,在见着谢素尘时,便散去了大半。虽他此时周身灵气显得稳定无恙,但时衍之并未错过先前捕捉到的那丝灵气极不稳定的波动。 他未再多言,径直走上前去,谢素尘似有一愣,欲向后退上半步,却似反应比不上时衍之,已被他握住右手手腕。 另一人的灵气化为游丝隔开那贯穿手背手心的旧伤,循手部脉穴游入,查探谢素尘之身体状况。 灵气化为的游丝只觉处处凝滞阻塞,灵气驳杂且无序,分明是旧伤愈重之状。 时衍之略高谢素尘些,此时距离近了,愈发觉得谢素尘的面色苍白,似捂不热的一块莹莹冷玉,衬得那因垂下目光而变得更为分明的乌色睫毛密且轻颤着,上挑的眼尾因此被淡化了弧度,较之寻常,令时衍之生起一股纤弱之感。 时衍之心头生起的那点疑心便又散去不少,他又想起谢素尘仍需关心,便装模作样地皱起眉头,关切道,“怎会又恶化至此?” 谢素尘忍下甩开对方之手的打算,他本就需要时衍之亲自探查已确信自己的修为已因旧伤恶化而大打折扣,他需要时衍之这份因自己修为下降而生起的轻视。 似被戳中心头忌讳,谢素尘的面色似更苍白了些许,手腕处微微使力,似在抗拒,时衍之却更握紧了些,低声唤了声莫动。 谢素尘便缓了手上挣扎的力道,似被对方所安抚,只是垂着头,轻声道,“前日与墨驰烟动手之故。” 这也是时衍之揣测之原因,他未再深问,怕提及昔日自己为谢素尘治疗,毕竟彼时他心中藏了别的谋算,因此治疗上故意未尽全力,只转而又问谢素尘有无缺乏的灵植灵草,玉石炼材。 “墨长老,明执事,请容我向主事回禀——” 便是在此时,远处传来殿外檀香的劝阻之语,才刚起头便被打断,“不劳檀香姑娘麻烦,谢脉主此时不正在会客殿么?” 殿门为灵气冲开,谢素尘甩开时衍之的手,向后略退两步,时衍之亦是如此,他倒是没想到,本应受惩斩瀑而力竭,应需修养数日的明风绪此时已又变得活蹦乱跳,还得空跑上尚象居,扰自己与谢素尘之谈话。 他的视线又移向明风绪的身后,墨驰烟正以灵气扶起因明风绪冲开殿门,而摔倒在地的弟子檀香。 时衍之心中冷笑,在他看来,墨驰烟与占脉长老宁宵的君子相交不过是结为一党,对明家姐弟的回护照顾不过是在与剑脉勾勾搭搭,却倒是得到了个君子行事,为人公正的美名。 时衍之的面上戴上了友善的笑容,丝毫没有因先前被撞破尴尬而有所影响,“我有事来寻谢脉主,却是不想,墨长老亦是有事。” 明风绪本是这几日为寻墨驰烟请教剑意,兼之向他说明那戚恒不过尔尔——他先前并未忽视文剑衣那过度的怜悯心,觉得此子总是过于天真,估计向他师父墨驰烟的汇报也会不甚准确。 却不想于尚象居外便撞上了墨驰烟。 明风绪本是随意之举,墨驰烟便提议去尚象居的水云深涧处——那里瞧着静谧安详,水云之中却暗藏湍急气流。明风绪乃是由五行基础灵根衍化而成的单风灵根,恰可从水云深潭上的乱风中更得益处。 却不想恰撞上了时衍之和谢素尘于会客殿汇之中就行勾勾搭搭之状。从窗外窥及二人贴地极近身形,因修士多半相貌不俗的原因,竟有种莫名相合之感。一股厌恶之感涌上明风绪的心头,他将之归结为二人皆是自己所厌恶之人,又如此行事,更是令人烦厌。 明风绪便冷着面色嬉笑道,“倒是我们打扰宗主与主事的好事了!” 墨驰烟便轻轻拍过明风绪的肩膀,“今日宗门中事务繁多,宗主与主事有事商议自是正常,你本应去协助露华,此番已算是划水了。” 谢素尘略过明风绪,径直问墨驰烟道,“便是如此,我仍有事需与宗主商议。先前不过是因宗主擅长以水灵术法疗伤,为我查探旧伤罢了。不知墨长老此次可有什么事?” 墨驰烟望向他的目光,意着审视,“既是如此,风绪先前惊扰,可是耽误了疗伤?” 谢素尘便也只盯着他,“自是无妨。” 二人间气氛又是剑拔弩张,只话语间反倒愈发互留空间。 “我二人欲借水云深涧处的湍流乱风练剑,为防宗主若有清理炼材的需要,故提前告知。” “墨长老身为象脉长老,本就可随意使用水云深涧。此事着人传讯记录便可,特别前来与我一言,倒是过于郑重了。” 又几番言语,墨驰烟与谢素尘之不和愈发分明。 待墨驰烟并明风绪离开,先前时衍之单方面认为的一点旖旎氛围已彻底散尽。且他先前因选拔之时,对谢素尘与墨驰烟之间亦生了点怀疑,此时见了,又相及这些年二人于象脉事务上的互相为难,便先搁下怀疑。 谢素尘只当不知他心中几番揣度,“会客殿恐再受人惊扰,宗主不妨随我前去后山,寻一僻静安宁处,亦吃些灵茶点心,清清烦心吧。” 时衍之便道,“也好。” *** 向水云深涧而行时,明风绪不由为墨驰烟打抱不平,“驰烟哥,水云深涧应和我脉的罡心瀑一样,是自古相传的灵地,本就是各脉长老们皆能利用修炼的资源。姐姐更是时常开放罡心瀑,令弟子们皆能收益。怎的在象脉,此事他谢素尘还要过问,还要传讯记录了?” 墨驰烟此时倒是圆场道,“许多炼材经深潭灵泉洗涤,其中灵气便会愈发精纯。我事先告知,避免干扰到处理炼材,也是应该。” 明风绪便装模做样冷笑二声,“人家天天给你下绊子使暗招,驰烟哥,你背后还替他开解哩!” 墨驰烟便叹息道,“主事处理一脉庶务,只莫要偏颇太多,便亦是苦劳。” 明风绪便觉此话题无趣,“你便是性子太好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问,“先前二人虽退开的快,却仍是让我瞧见了,谢素尘的右手上那道伤,似是直接贯穿了手掌?” “他从不露出右手,我就知晓那里必有怪异,却没想到,竟是至今都无法愈合的旧伤!” 明风绪又好奇问,“驰烟哥,你可知那伤从何而来?” 墨驰烟只道,“陈年旧伤了,我并不清楚。” 明风绪便将问题抛至脑后了,“虽他从不用右手,但我看他左手行事,虽十分自如,却仍能看出他本应是个右利手。” 他不由感叹道,“若为剑修,右手遭此重伤,便糟糕了。不过若是向来只爱耍法宝符箓之类花招的人,倒是没什么耽碍的。” 墨驰烟微愣片刻,回答道,“…的确如此。” 第十五章 那人的笑靥,并不属于自己。 跟随谢素尘转过会客殿时,或许是因先前谢素尘与墨驰烟并不友好的对话,亦或是提及了水云深涧的原因,时衍之忽地想起了最初见到谢素尘时,那些久远的事情。 彼时他终在术脉稍有些地位了,得了机会,随行术脉老脉主第一次踏入了象脉后山。不若术脉高居云梯之上,尚象居绵延数个山头,泰半建筑藏于深谷。 谷中树木青苍郁葱,林木掩映之中,有一弯曲流水缓缓流经,于至深之处,聚而成潭,潭水极深,目所及不可见底,谷中草木倒影其上,潭水捧起乃是清澈无尘,落入潭中却是汪盈盈绿水——彼时的时衍之便想,这潭水,估计便是尚象居之灵地水云深潭。 那时的时衍之只小心翼翼跟着术脉老脉主,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忽得幽幽清风穿林而过,老脉主停下步伐,他亦停下,循着老脉主的视线,他看到潭面因风起了层层涟漪,再一定神,方注意到不远处的水榭之上,占脉脉主已至,与剑脉老脉主正在相谈,另有一名年轻修士,正燃着火炉煮茶布茶。 他动作间行云流水,面容沉静安宁,似与那寥寥云气融为一体,一时间,时衍之似听到了树木为风吹动的沙沙声,水炉卷起的咕噜声,以及一点茶盏相碰的清脆声响。 见人已至,那修士便恭谨迎出,请老脉主上座,时衍之亦与他见礼,方知晓他便是老宗主最小的亲传弟子谢素尘。 脉主们彼此相谈,他只恭谨坐着,剑脉老脉主便笑道:“虽宗门分数四脉,但修真一事,无论是剑术,术法,炼器,阵法,凡此种种,皆有相通之处,你二人不妨先讨论讨论修行的心得罢!” 谢素尘点头称是,便暂放下手中事务,领时衍之向水榭的另一侧,其中桌椅摆放皆低一个品级,应是招待弟子处。 时衍之只跟着他,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便是在此时,时衍之抬头望向谢素尘,注意到对方的眼尾有些微微上挑,眼眸色泽似略淡些,此时恰笼于循着葱郁树木落下的光斑之中,一时间令他想到流光的琥珀,接着才发现,那是微微盈动的笑意。 他下意识刚想开口,却见谢素尘站起身,紧接着亦注意到,对方的视线落点,并非在自己的身上。 时衍之亦起身转过,原是剑脉的明霜止与同为象脉的墨驰烟。 那人的笑靥,并不属于自己。 此时跟随谢素尘来至昔日之水榭,时衍之被对方迎上最上座,因先前墨驰烟与谢素尘冲突之故,再想起明霜止跌落魔渊之事,较之往常,时衍之心中更生起三分快意。 他便又再问,“先前查看得匆忙,只看出你之灵气紊乱凝塞。” 谢素尘只道,“不碍事的。” 时衍之便客套两句,“前往西洲隐山论剑之事,若是太过要紧,先前计划,便可作废。我再另寻可靠之人,以墨驰烟近日所为,应也不会于更换人选之事上再起波澜。” 谢素尘知晓时衍之其实并无更改之意,且此次出行,他亦已有布置,便又推拒道,“一时动气罢了,彼时有宗门弟子随行,便不碍事。” 时衍之又道,“此事你为主,时衍之占去一名执事的位置,另一名执事我心中已有人选。他擅长木灵术法,亦有缓和伤势之能。我已嘱咐于他,路上听你命令。那人选你亦见过,便是木十三。” 谢素尘便谢道,“那便听宗主之安排。” 及至此,时衍之又转而叹道,“真是没想到,那墨驰烟竟是为了名外门弟子,竟直接冲至尚象居主殿,同你动起手来了!” 谢素尘更凝起神,只面上不显,“不止如此,更言我脉一名唤作卜世仁的弟子,暗中嫉妒戚恒之能,于半道截杀戚恒。” 他更显恼怒状,“如今戚恒重伤昏迷,那卜世仁连个全尸也没有,且就算那戚恒醒来,会如何说道,还不是仍由墨驰烟之心意。区区两名外门弟子,却将此事惹的声势浩大,倒给我扣了个一脉管理不利的罪名了!” “只带回个头,说是一剑为他斩了,尸体便扔在荒郊野岭。我倒是怀疑,是不是拿卜世仁身上另有伤势,说不定就是戚恒先动的手,墨驰烟为笼络人心,捏造事实,故意隐瞒。” 谢素尘倒是摇摇头,“墨驰烟此人,倒不至于如此。头颅已足以证明身份,实在没什必要再收回尸身。” 他难得为墨驰烟说出一两句好话,时衍之心中生出些恼火,却也知道这本就应是谢素尘对墨驰烟之认知。二人既因旧事已是决裂,他便亦缓了旁的心思,仍针对自己此时最关心之事,“虽是如此,不若派人前往抛尸之地,将尸体捡回,或许会有所得。” 谢素尘便摇头道,“究竟地点在何处,只墨驰烟与那名外门弟子知晓——那名同行的凡人,应是也死去了罢。非要沿途去找,恐耗费太多人力,且此事虽引起宗中争论,毕竟不过两名外门弟子。” 时衍之便顺着话头,“你说的亦有道理,那便算了吧。” 谢素尘举起茶盏,只视线余光并未离开时衍之。他面色如常,仍是端着副恰如春风拂面的笑容,只似先前所谈不过是闲聊,他来此处,是为和自己一起吃些茶点。 但时衍之向来诸事不显于面色,现在他既问起卜世仁,只是又令谢素尘更加确定,卜世仁身上之不对劲之处,果然与时衍之有关。 外门弟子数量极大,且因天资,寿命等等因素,其中流动变动亦很多。身为一脉主事,谢素尘自然不可能事事皆关心,但卜世仁及与他同一批的外门弟子,谢素尘却遣了心腹,做了非常详尽的调查,原因便在于这一批外门弟子似是有些异常。 他们混杂在一众正常前来加入四尚宗的外门弟子之间,但各个皆是天资极低,恰恰擦过四尚宗收徒边界之人。但这些人却依靠年岁积攒,修为皆是不俗,远超此等修士本应有的水平。 再加上先前谢素尘于暗中观察,本就觉得卜世仁之精神有些奇怪,此时结合先前时衍之之问,果然卜世仁及那一批的外门弟子身体上的手脚,与时衍之有关。 又待了片刻,时衍之再提及道,“后日外门弟子遴选已至最后一轮,其中优胜者与报名的内外门弟子再进行最后的选拔。你若是身体不适,便仍遣游引星为代表。” 谢素尘倒是摇头道,“此事引星纵使有我印信,有你担保,亦是难以服众。” 二人又客气数句,时衍之心中想着遣亲信去寻尸体,便寻了个理由离开。谢素尘倒是不怕他之探寻,他早已处理好尸体,再待寻觅一两日,时衍之应再看不出尸体曾被人调查过之疑点。 且纵使他再生疑,亦是去怀疑墨驰烟。 *** 待及后日,那名唤作戚恒的修士醒来。按理说他未经过外门弟子前番选拔,本应已失去资格,但因外门弟子能够得以参与之事本就因他而起,且他又是遭逢他人暗手才会受伤昏迷——至于他原本为了凡人女子请离之事,倒已被四尚宗众弟子所忽略了。 没有灵根的凡人在其中大部分人眼中都与一粒尘埃的重量差不多,没有多少人会去重视。 且他曾得墨驰烟之认可,剑脉代主事明露华亦便令从已选出的十六名外门弟子中抽出两位,令戚恒与此两人对战,若能全胜,才方能替换一人的名额,与剩下十五人再行随机比试,最终决出四个名额。 戚恒虽跳过先前选拔,但他存在重伤初愈,周身灵气亦未恢复等等原因,此番规定出来,亦能基本服众。 戚恒第一场便落下败阵。他虽显出了极强的悟性天赋,但到底还是修炼时间太短,天资又非十分出众,战斗经验亦不足,这些皆非悟性一时可弥补。 但他在战斗中防御时回挡对手的一记挑击,却令旁观的明风绪看出了那份精准的灵气控制。 他不由侧身与墨驰烟道,“怪不得你先前说他悟性不错,果真如此。” 墨驰烟便道,“他遭此劫,较之先前,却是又有突破。虽是败了,再经几番历练,或未来可期。” 明风绪将想问突破是何契机,又想起先前此子斩钉截铁欲与那名凡人女子一同离开的话语,再想起此番他重伤被救回,亦几乎无人谈及那凡人女子的下落,本想问墨驰烟一句,却似想到了结果,便未再开口。 此时再看那戚恒,便更清晰辨出对方眼中之不甘与愤郁。他脑中忽得有了个混混沌沌的念头,这戚恒与那平凡女子间的情谊,与他所以为的浅薄且互相利用的道侣关系,似乎有些不同。更甚者,他们之间还只有挚友之名,其中情谊仍未曾点破。 但明风绪亦只是很快便放下了困惑。他想起很久以前,似乎出于好奇问过身边关系亲近者关于双修道侣这事有何看法,但众人几乎都只回答道侣一事,对更功利的双修道法倒是避而不谈。但这也合理,毕竟在明风绪看来,双修太过功利急成,他是看不上的。能得自己看重者,也定不是时衍之谢素尘之流。 他想起姐姐只拍他脑袋,说他年纪小小别瞎想有的没的,宁宵哥对月举杯,只说但看缘分吧。再之后许多人的回答不是叫他别想东想西的,要么便是说此事只待缘分,无需现在烦恼。明风绪只是好奇,被众人说的仿佛自己想要去寻道侣似的,反倒对此更生反感。 倒是墨驰烟的回答有些奇怪,他只说以后应是不会有了。明风绪听他口吻不对,并未深问,旁敲侧击问过姐姐和宁宵,墨驰烟先前并无道侣。 他想及对方与自己不同,是经历过那段漫长的黑暗魔祸时期的,纵使曾经有人么,有太多四尚宗的修士永远地葬身于魔祸了。 包括自己从未见过的父亲,没有多少印象的母亲,以及记忆正无可奈何随着时间逐渐变得暗淡的,他那至今身死不明的大哥,前任剑脉主事明霜止。 第十六章 谢素尘这打断比试的时机,倒是挑得极好 待戚恒落败之后,外门弟子弟子十六人与内门弟子并亲传弟子十六人再行比试,很快便决出了最后同行的六名弟子。 外门弟子中虽有数名术脉,象脉的修士,在剑道之上胜过同脉兼修剑道的内门弟子与一些剑脉的外门弟子,但对上剑脉内门弟子后,却仍是差上许多。 这其中,除却天资有差原因之外,更多便是修炼资源高度集中于内门之上所导致的必然结果。 及最后,六名弟子皆为内门弟子与亲传弟子,其中五名乃是剑脉修士,一名出自象脉,便是墨驰烟的弟子文剑衣。 时衍之便叹道,“明主事提出让外门弟子亦参加选拔之事,如此看来,倒只是浪费时间。” 明露华便笑道,“宗主毕竟是术法上的大能,对剑道到底不如我们剑修看得透彻。剑道重斗法,重悟性,若有足够勤奋与恰时机缘,或可压过先天灵根根骨上的不足。先前外门弟子中,我倒是看出不少悟性不错之人。不谈这种交流兴致的论剑,修士在外,真正遇上危机之时,哪个不是剑,术,法宝,符箓,阵法,凡能用上之物便皆用上?” “且这次外门弟子比试,亦可看出,术脉弟子中剑,术兼修者甚多,且时长老亦是剑,术双修,他若在的话,宗主倒可以问问他之看法。” 明露华所提及的时长老,便是时衍之的弟弟时归之。先前飘渺仙子华流云代表西洲隐山剑宗前来时,他是在宗门之中的,时衍之还于客套中提及,若华流云想要与道友论剑,自己的弟弟时归之便是不错。 但此时他却未来观看弟子们的选拔,便不知是去闭关,亦或是有事离开宗门了。 时衍之被明露华一番不软不硬的话顶回来,便仍是笑道,“明主事所言甚是,先前归之远远瞧见风绪与华道友之战,似有所悟,便去闭关,待之后我定会就此与他好好谈道。” 他又拂起袖,“现时参与论剑之弟子已决出名额,此次由谢主事代表我四尚宗前往西洲之事亦已再先前议定。照往常我东洲其余宗门之行事,便再由风绪和我我手下一名兼修剑道的修士木十三一同前往,诸位意下如何?” 谢素尘便接续道,“为应付论剑一事,宗主此番安排,甚是合理。只就因此次论剑涉及玄煅尊老赠剑一事,牵引四洲煅修共襄盛举,我欲另再带二名象脉之人与我同行。” 时衍之便点点头,“是该如此,此行你正好可巡视象脉,对我宗参与论剑弟子而言,也算历练。” 此次论剑名额,自己的弟弟明风绪占去一个执事名额,同行的弟子中剑脉弟子六中占五,文剑衣虽属象脉,却非是谢素尘的部署,乃是墨驰烟的弟子,亦是她所欣赏看好的新生代。因此她便也开口道,“宗主此番安排,我亦无异议。” 明风绪本应观看了数场论剑,心中又隐隐有些通悟之感,他虽因自己身为执事,此时立于姐姐身后,本不应插话的。 但现在听及时衍之三言两句便将一个他只见过数面,前些日子才被提为内门弟子,又补上了执事之缺,唤作木十三的修士安排与自己同行,心中自更添看不惯对方所生出的不满。 且先前未有安排外门弟子比试之前,时衍之分明是想乘着自己因受罚或需要时日修养灵气,想要安排同行的执事亦以比试选出,那木十三想必得其看重,是用来对付他假想中的灵气枯竭的自己的,这亦让明风绪对那木十三的实力生出两分好奇。 他便直接道,“此番宗门间的大比,虽多为弟子间的比试,但若有突发情况,亦有各宗门领头的修士下场点到为止的比试。这次因那什么玄煅尊老之事,我宗由谢主事为代表,自然合情合理,但,谢主事于剑上一窍不通吧?” 明露华喝止他,“风绪,慎言!” 明风绪见姐姐只喝止他,却并无行动阻难,便笑道,“谢主事,弟子先知错了。只心中疑问,还待您解答。” 谢素尘倒也干脆,“的确如此。但若有此番情形,由明执事出面即可。” 明风绪便又笑道,“若我恰参与一场论剑,状况不佳,又需在三日内再发生需参与比试的特殊情况呢?” 此言恰影射先前时衍之欲在明风绪因受罚需回养灵气的三日之内逼他参与选拔一事。时衍之听及,仍只微笑,只当没听出明风绪话中之意。 谢素尘便微微侧身,与时衍之交换视线,余光轻轻掠过墨驰烟,又开口道,“宗主所推选之人木十三亦精通剑术,明执事无需担心。” 明风绪便道,“我自是相信宗主挑选人选的眼光,但先前宗主亦认可我脉主事的话,剑上之事,还是我们剑修看得更透彻。且我和那名木十三皆为宗主主事们几言定下的,弟子们却皆是拼杀比得的名额,我便又恐我二人或许不能服众。” 明风绪乃是四尚宗中,几名修剑的长老之下第一人,他言自己不能服众,不过是为将那木十三架至炭火上烤, “此时不如只不如此时由我与那名木十三会上几招,令在场懂剑的弟子们亦看看我俩的能为?” 谢素尘便抢言冷声道,“既然宗主挑选了那木十三,定是问过时长老的意思。明执事,这便是要质疑时长老于剑上的修为了?” 明风绪便回道,态度显出几分故作的恭谨,“自是不敢的。” 时衍之这段时日,观其状态,已知他或许又有突破。且如今明风绪状态正盛,虽那木十三乃是他暗中培养数年的得用修士,但就剑之上,必不是明风绪的对手。如今在众弟子前被明风绪邀战落败,恐是折损自己威严。 谢素尘看出他之意思,便道,“那此次你等需先随我巡过象脉几座凡人城池,再向西绕过连绵灵矿山脉,由连接东西二洲的七星恒天锁之二的天璇恒天锁,跨越虚无渊海。路途遥远,你自可在同行中与那木十三在剑道上交流。” 明风绪便更进一步,“那若是不甚合适,岂不是迟了?谢主事,若我或是那木十三在隐山论剑上显出不足,那不是落了您的面子,落了四尚宗之威名?” 便是在此时,其余几名选出的弟子同立于后侧的木十三,此时也不顾规矩,走至前方,向时衍之及众主事及长老恭谨道,“弟子仰慕明执事于剑上修为久矣,请宗主赐弟子一次与明执事一战。” 若先前木十三被明风绪逼上演武台,那么再落败,便将显得格外狼狈。此时木十三却当众人面主动请战,对手乃是四尚宗自魔祸之后的新生代中,剑修第一人,即使输了,亦丢脸不到哪里去,倒是木十三此时迎难而上的态度,反倒会令许多弟子赞赏。 时衍之便顺势令他应战,“那便就此比试,只不日便将出行,只点到为止。” 二人皆凭风一跃落至演武台之上,皆已于行动间取了一柄无锋低阶灵木剑,行两脉各自执事礼节之后,只一瞬间,二人已又跃至空中,风系灵气与水木灵气交错碰撞,双灵木剑略沉闷的撞击之声,亦不绝于耳。 明风绪快剑似狂风骤雨,木十三剑意更飘忽不定,落剑虽轻,却更现诡谲。 前十几招他便依此勉强拖住了明风绪之出剑,再之后便已显出弱势。他便以巧步避躲,另一只手扣出种种道法结印,水木相生催出生机,欲以绿藤去绊住明风绪之脚步,但此时二人悬空而战,且明风绪行动迅疾如电,此法效果不佳,更又被明风绪逼退数步。 木十三再转术印,木水相合,天倾急流,他借雨幕藏匿自身走势奇峭之剑招,暂抗住几招明风绪之攻势,转瞬却又被明风绪窥出变招之处,又陷下风。 忽明风绪一招奇袭而至,木十三只慌忙反手勾划斜挑,辗转间剑意似流云转雾,再似骤雨初晴。 明风绪眼前一亮,只觉木十三之剑意这般倒再显出几番轻盈灵巧,只接招间,却莫名令他生起一种若有若无的原是如此的感觉,倒是恰解了他前几日揣度飘渺仙子华流云之剑招时,脑中仍未想通的那点凝塞之感。 便是在此时,谢素尘猛而站起身,右手扣动手中法宝错金舒光水云炉,其中水云涌出,凝成一只小巧云鸟,直冲向演武台,以势冲散二人进一步交战,又散作薄雾阻断灵气余韵。他所切入之时机,恰处于明风绪将再出招,且木十三已收招之时。 二人被打断论剑之时刻,恰掩住了木十三之退败之意。且明风绪原本因木十三之剑意似隐隐想到什么的那丝直感,亦随着这突入起来的变故,而被转移打散了。 时衍之对谢素尘之行为非常满意,这般下来,此场比试虽明风绪强上许多,但木十三却也未显得太过狼狈,这般表现,再兼之明风绪平日里所展示的实力,已是不落下风。 他便圆场道,“只是同宗切磋,便只点到为止。” 木十三望向时衍之与谢素尘之方向,又收回目光,垂首抱剑道,“多谢明执事指教。” 明风绪虽只用了三分力气,但先前木十三之应招,已不在墨驰烟的弟子文剑衣之下。他虽厌恶时衍之,但此时对木十三,倒是多了几分认可,便也回礼,“木执事,此番同行,倒也可再寻时机切磋。” 心中倒是生出一丝诧异,谢素尘这打断比试的时机,倒是挑得极好。 第十七章 谢素尘早已不收徒 待前往西洲隐山论剑的人员名单定下后,谢素尘在见时衍之与自己走向同处时,并不意外。 他便温声问,“宗主可是还有什么事须交代予我?” 时衍之便道,“此时见你精神尚且不错,我心中倒也松泛了些。” 谢素尘因此现出一点隐晦压制的恼火,但他只垂下目光,“多谢宗主关心。只化出区区一只云鸟,无碍的。” 时衍之便看向他,见谢素尘虽微微避开视线,但其中那点点情绪依旧浅薄可见。先前他先因谢素尘出手之时机分外合适,但在后续对话中,却发觉明露华似有疑惑,意欲向墨驰烟询问的样子。 他是知晓,昔日剑脉老脉主和老宗主交好,弟子间亦是彼此有所指导的,因此谢素尘若懂上几分剑招,他并不奇怪。但想必这一点对明露华来说,却是新奇。 而谢素尘此举,涉及了剑,就好似涉及了过去的旧事,令时衍之产生了一种虚无缥缈的失控感。 而他最不能忍受的便是掌握的东西失控。 谢素尘拒绝与自己结为道侣对时衍之而言,反倒也算是方便,既无法通过双修道法获得修为上的增益,肉//体上是否有关系便不甚重要了。 但那就像自己殿宇里摆上的一个花瓶盆栽一般,自己可以将之由桌案移至窗台,却万不能容忍花瓶自己走下云阶。但那盆栽却也得有点自我意识,若变成唯令是从的木头,便也没什趣味了。 此时见了谢素尘虽故作隐藏却被自己轻易看透的情绪,时衍之先前的那点失控感便慢慢散去了,也不再去计较先前暧昧之语被谢素尘直接打散氛围, “我自是相信你之能为。只又怕那明风绪不知好歹,路上生出乱数。” “无妨,此行虽以我为首代表四尚宗,他却是剑脉的代表。若他有妄为行径,伤的是剑脉的声名。” “道理虽是如此,我却怕他在你巡视象脉之时,不听从你的安排。” 谢素尘心中一动,“那却是无妨。巡视象脉属地乃是我象脉内务,我自可寻了理由令他先行,于恒天锁边等待众人汇合,再同渡过虚无渊海。” 时衍之微微缓下步伐,谢素尘便与他同停于尚象居所在山峦之底, “恐怕这般,他便真要生出事了。” 谢素尘故作未解其意,“宗主是指?” 时衍之终是挑明,“若给予此子太多自如空间,我倒怕他真生出事端,扰了四尚宗的清静。” 谢素尘便显出犹豫,“象脉属地之中凡人城镇村落,皆是依前例管理,大体上自然无错。但若教他深入介入,虽我等命令在上,又另有各管事分属管理,细至具体实务,却恐仍有疏漏。这般情况,若让明风绪涉入此事,肆意搅弄……” 时衍之便道,“北洲秘境所分之物,我可匀出半成,以抵或可产生的损失。” 谢素尘自然清楚,这半成灵材,自然不会是从术脉的份额里扣去,大概仍是寻了由头,从剑脉中去削减。彼时便会再加深象脉与剑脉之矛盾,令自己顶在前头,为他和支持剑脉的高阶修士们打擂台。 但既得承诺之利益,谢素尘自也不会放过。 谢素尘先是推拒一番,最后又道,“虽宗主有所托付,我本自当完成,不去再要求什么。但此次巡视象脉属地,若被明风绪挑出错来,误了相应属地之灵材产出,最终受损的便是我象脉之弟子。我便替他们,先行谢下宗主所匀出之灵材。” *** 待别过时衍之,谢素尘回至尚象居主殿,便见游引星候于殿门前。他点点头,令对方同随自己进入主殿。四尚宗主殿悬于水云深潭之上,殿中又设有各式博山炉法宝,因此水属灵气愈发充盈,空气亦十分湿润,令人舒心静气。 既将有巡视象脉属地之行,便因此生出无数事务。这几日游引星便是在处理协调相关事务,因此关于弟子选拔一事,谢素尘并未令他出面。 此时先简略听过他之汇报后,谢素尘便问,“此次论剑,因玄煅尊老将现之因,或可得煅术之上的机缘。只此次乃是四洲之盛事,另三洲之大宗门亦各会遣修士前来。引星,我若想携你同行,你可愿意?” 游引星原本便隐隐猜测,主事知晓自己之来历,如今听得谢素尘如此之问,便是确定了。他心口一阵闷闷地,想起当初离家时当着父母兄弟姐妹大放厥词,自己自会寻得一片新天地,学会高深术法,向他们证明自家所传承之术法,不过如此。 他虽心中亦生起想念之思,但如今,他虽仍修有术法,却是入了四尚宗象脉,修炼阵法及炼造之术。若为家中之人见了,只显得自己当初之阙词可笑,更何况—— 游引星虽为象脉执事,亦已隐隐为执事之首,只论修为资历尚不足以成为长老,论师承却只算是内门弟子——谢素尘并未将自己收为亲传弟子。如今已身为象脉长老之一的别弦月别长老,才是谢素尘的亲传弟子。 谢素尘见他迟疑未回话,“面对此番机缘,却仍犹豫,游引星,你于修炼之上,挂碍太多。” 游引星心生愧疚,“弟子令主事失望了。” 谢素尘见他如此,倒似在见昔日之镜,便温言道,“既选择以炼器为基,阵法术法为辅,便应坚定自己所选道路,所遇机缘,亦不应生出犹豫之心。此次我欲携你同去,宗门内事务暂交檀香。” 游引星应下,却仍疑问,“这般安排,象脉枢纽中,主事的人太少,剩下人多为他人之部署,会不会有所影响?” 谢素尘心道这便是时衍之所要的局面,但只对游引星道,“薄长老虽不亲近于我,于墨驰烟却也不十分亲近。我自有安排,你且将心思放在此次机缘之上。” 游引星便沉声应下,他亦清楚,能有机会见到天下名煅之士,乃是不可多得的机缘。谢素尘予自己这次机会,既是重用,又是全心的指导之意。在宗门中,和自己有同等或接近待遇者,皆为一脉之主或是资历久远的长老的亲传弟子。 别弦月,游引星,主事所赐下之名分明有承应成对之意,但游引星虽得重用,且修炼之上,亦得十分指导,但亲传弟子一事,谢素尘却从未提及过,游引星心中虽有困惑,却也未曾问过,此时不过是再一次按下心中疑问。 第十八章 明风绪只当是同染了水云灵气,未做多想。 却道在时衍之欲以巡视象脉属地乃是宗门事务,借此欲令谢素尘限制住明风绪此行行迹时,明风绪早已如先前谢素尘所料想一般,心中早想好了寻个由头中途离去,前往那赤浑山矿脉一探究竟。 他心中揣测,谢素尘肯定会一路为难自己,对方身为一脉之主,若真正拿出身份以势压人,倒也难办。这般思索,他便想及象脉所属地界中,虽谢素尘的人已控制了近半,剩下部分是其余长老们的人分散控制的,有一座城却是分属墨驰烟的亲传弟子武剑疆之御下。 若能借他之机会,摆脱与谢素尘同行一事,得空前往赤浑山矿脉探查,再于前往西洲前的恒天锁链前汇合,便可既不耽误论剑一事,又寻着空隙取得时衍之贪昧之证据。 只明风绪虽与墨驰烟相熟,更是与他的小弟子文剑衣常有往来,对那已成为象脉长老的武剑疆,却并不十分熟悉。 文剑衣与武剑疆同为墨驰烟的弟子,但实际上年纪辈分皆有所差。明风绪生于魔祸横行之乱世之末,虽父母皆丧于魔祸,长兄也因此下落不明,但他在记忆朦胧中,多少还残存着些许记忆,而文剑心则还要年幼些,他踏入修真之道时,世上已再无魔头。 而武剑疆在那个时期,应已踏入高阶修士的领域了。 明风绪第一次见到武剑疆,是见他与长兄明霜止及长兄之友墨驰烟一道来的,他们彼时应才从战场上离去不久,听及或有魔类潜入后方,便急匆匆赶回。明风绪想起,那时他们人人剑柄之上,皆绑着数根白色丝线。 很多年之后,明风绪才明白,那是为同宗身陨之人所束之牵灵线,皆以仍存活之修士之灵气牵引,令他们之游魂借此寻着复归四尚宗的道路。 那是明风绪第一次见到武剑疆,因为先前并不相识,所以明风绪分外有印象,只觉得此人眼眸极黑,似平静无波的死水一潭,令人只是看着,心口便似被传染般地沉闷。 明风绪仔细想来,除去整年份的宗门祭天大典,他虽与墨驰烟交好,与文剑衣亦常有往来,却是只和这名墨驰烟的年长弟子,已身居长老之位武剑疆打过几个照面。他记得彼此见之礼节性地交谈过几句,除却感觉此人沉闷不善言辞外,更多地明风绪便不知晓了。 此番既有此打算,他便想着如果墨驰烟事先传讯于那武剑疆,或是予自己玉简印信为凭证,自己便可开口借武剑疆之帮助,于半途中短暂离开去探查时衍之之事。 到那时,即使虽处于四尚宗所属地域之上,却到底是在宗门之外的。纵使时衍之有何能为,亦压制不了自己,而独面谢素尘,明风绪从未当其是多大难事。 纵使前日他曾以飞鸟打断自己与木十三之对决,但彼时明风绪未尽三分力,且停止对战更多亦是存点到为止,不令四脉面上为难之意。若真正斗法论战,那种以浅薄灵气凝成的云鸟,无需剑气,一点剑意波及便可破坏。 明风绪此时有所想法,便直接前往墨驰烟之居所。因相熟原因,便只和门前两弟子打声招呼,令他们发出飞讯纸鹤,自己却是十分熟络地向墨驰烟所常待客的书房而行,未见墨驰烟,便直接走向后方,见未有灵阵阻碍前行,知是墨驰烟已察觉自己前来,默许了自己进入,便推开殿门,不客气道, “驰烟长老,风绪有事相求——” 他一脚踏入殿门,未待墨驰烟回复,只深吸一口气,生出几分疑惑,“可是燃了什么香?”但再又吸气,却又自语反驳,“不对,也不似是有什么味道。” 他眼力本就精准,因所行之剑道因素,对灵气流转分外敏锐,只分毫间,视线便捉住了殿中角落里一尊博山炉。 先前明风绪亦曾进入过此内殿几次,倒不是没有看到过这座博山炉,只此时悄悄潜入过谢素尘所居之尚象居主殿后,再见这博山炉,明风绪便瞧出几分相似出来。 似看出他心中疑问,墨驰烟道,“象脉各殿皆设有此类炉制法宝,其中皆与水云深潭之上的云气相连。先前我引动它稍释出过些许云气,或许便是你所以为的燃香。” 明风绪便凑近,此时听得墨驰烟解释,再一深吸气,愈感水属灵气充盈,似有些湿润,明风绪便又以手悬于此法宝之上,感到微微温热,这热度混着温润的灵气,愈发令人舒心静气,他又察觉似有点点飘絮般细碎的浸透灵气的烟末,但除此之外,却也无法再感知到更多灵气流动了。 他倒没想太多,只感叹道,“你这里距离水云深潭已远去了一整个山头,这法宝却仍能调动深潭的云气,却几乎无需动用灵气,倒是有趣。” 墨驰烟便道,“四尚宗立宗之时,曾以无数周天大阵及符箓灵宝,将四块先天灵地相连,四脉也各依灵地而建枢纽。此等与宗门地灵相结合之法宝,剑脉应亦有。” 明风绪想了想,“或许吧。但姐姐花了那么多功夫整理玉简,还没找出什么。” 墨驰烟垂下目光,未与他在这话题上深入,便又问,“急匆匆来我这里,又说要我帮忙,是为何事?” 明风绪便将自己意欲前往赤浑山矿脉一探,希望能借墨驰烟帮忙得武剑疆之助,于中途离开的计划说了。 墨驰烟听罢,只温声道,“此等做法,十分不妥。” 明风绪便有些急,“为何?那时衍之几番遮掩,几番拖延,愈发显得那赤浑山矿脉可疑。此时不去,或许他便寻好方法,将可能的疑点皆数掩藏,便像先前数次被我察觉端倪一样!” 墨驰烟便温声道,“先静一静心,风绪。” “我所言之不妥,是指你承辅佐谢主事同行巡视象脉属地,再前往西洲一事,中间离开,十分不妥,却非是指去查探赤浑山矿脉一事有何不妥。” 他站起身,宽袖拂过桌面本摊开一半的玉简收起,再展乾坤袖法,现出两只玉瓶,“此中为两炉才方炼制而成的蕴灵丹,本欲待你们出前交给你们,你既来了,便一同带给剑衣吧。” 明风绪知晓虽他和文剑衣手中各式丹药皆十分充足,但蕴灵丹是补充灵气最方便无害的丹药,但它每过些时日便会丧失部分药性,品阶下降,因此越新炼制的便越好。 墨驰烟并未回答明风绪先前所问之问题,只又说,“早些时候,宗主虽更重术脉利益,行事却到底仍具章法。直到现在,赤浑山之矿脉短缺至三成不过其中一件琐事。即使你不提起此事,我也欲前往赤浑山一探究竟。” “且谢主事身有旧伤,风绪,你既称下辅佐同行之职责,便更不能现出差错。” 明风绪听罢复想,亦觉墨驰烟所言有理。且谢素尘与时衍之沆瀣一气,指不定象脉属地之上亦有些隐瞒差池,便应下话头,“也罢,赤浑山那事你若出面,任我们那宗主心中千般沟壑,皆没有用。我便也好好盯着谢脉主,以防他旧伤复发,拖延了行程。” 明风绪自是不与墨驰烟客气的,顺势接下那两只玉瓶,稍以灵识查探,便发觉其中满盛蕴灵丹,且皆为天阶上品,十分不俗。 他知晓墨驰烟并不炼丹,但他却似从不缺乏丹药似的,连带着自己与文剑衣亦丹药充沛。但想及象脉只薄长老一位长老精通炼丹,且墨驰烟时常云游在外,收集天地灵材,想必是二人间有所交换。 只收起玉瓶时,却又觉其上似点点附着飘絮般细碎的烟末灵气,明风绪只当是同染了水云灵气,未做多想。 第十九章 剑脉昔日以云舟运载凡人避难,却遭损毁 剑修自可御剑而行,而其余修士,或亦用剑,或亦可借助各式法宝。紧迫时,修士亦可强催灵气凌空而行。只若这般,多少需耗费修士自身灵气。 因此为此次出行,谢素尘早已备下一只玄阶法宝白木云舟。 此法宝以纯白灵木构筑,舟身遍刻墨色符文。云舟中分为数处隔间,其核心区设有一处聚灵阵,辅以此法宝上各处符文及阵法,可通过补充灵石,转化灵石中的灵气来运转,以避免远徒而行时耗损修士的灵气。 云舟出行,明风绪不是没见过此类法宝。 先前东洲之论剑大会,多由剑脉出面。前往其他宗门时,多是弟子们各自踏上灵剑御剑而行。旁处宗门,除却均音宗与四尚宗同为自上古二十八宗门,传承久远,其中修士乘坐云舟而来以外,修士们也多是御剑飞行。 毕竟运行云舟所消耗之灵石数量,亦不可小觑。 但此次谢素尘所取出的这一只云舟法宝,虽只为玄阶,却已不下于他曾见过的均音宗的云舟之精美。 谢素尘见他来回打量,似带审视,倒是开口解释道,“昔日四尚宗四脉应各有一只腾天云舟,供各脉驱使,此云舟便是仿效象脉之腾天云舟所制。” 明风绪倒没想到谢素尘还会同自己解释,下意识便问, “剑脉也有么?我怎么没见过?” 谢素尘望向云舟,未再看他,“昔日魔祸时期时,剑脉以云舟运载千万凡人避难,却遭狙击,云舟最终被毁。” 明风绪此时听了他之话语,倒是想起了姐姐曾提及过的,在魔祸之中,四尚宗剑脉首当其冲,脉中长老皆身陨,弟子亦折损泰半的惨状。 姐姐明露华接手剑脉之时,只由墨驰烟的手中得到一枚早已封存好的玉证,是明霜止早预备下,以防万一的。其中留下了若是自己身陨道消,便会将脉主一应权力交予明露华的禁制。 谢素尘亦想起了昔日四尚宗四脉云舟同腾天而行的盛况,想起那些过去的人,过去的事,但那些旧日的回忆很快便像是风干太久的碎末,只在心念上轻轻转过,便散去了。 他想起曾偶然遇见过几次的,仍身为弟子时的明露华,和明霜止提及他有了一个弟弟的那个清晨,此时说不上是何感觉,只叹息道, “是以你与明脉主皆未见过剑脉之云舟。” 明风绪听及此言,只觉谢素尘是在讥讽他大哥下落不明地蹊跷,而自己的姐姐没得到脉主之一应传承,反刺道, “若是为救人而毁,那云舟也是毁得其所。” 谢素尘瞥他一眼,冷言道,“云舟损毁,其上所载皆为凡人,又如何还能存有生机?” “不过白白葬送一自上古传承的法宝,亦送一船人能够活命的短暂美梦。” 明风绪听不得谢素尘对剑脉指手画脚,邃反讽道,“至少我剑脉修士皆奋战在抗击魔祸前线,不像有些修士,龟缩在宗门后方,最后倒是保存了一脉实力。” 他此话本为针对谢素尘,但说到后处,倒是拐着弯又骂了一句时衍之。 一旁的游引星听及此话,怒言道,“先人抗击魔祸,倒叫你这没经过事的小子在这玩弄口舌了!” 他想及主事那迟迟不愈的旧伤,亦是因历经魔祸而留,此时愈发愤愤然,却被谢素尘轻轻阻住,“既不知晓旧事,明执事还是莫要妄言为好。” 接着,谢素尘不再耗费时间与明风绪言语,而是转而令游引星引导众弟子登上云舟,又令身为执事的木十三及明风绪同前来存有聚灵阵的房间。 “此番出行,我会告知你等并引星三人如何操控维持聚灵阵,你们便将时间均分三份,轮流照看聚灵阵。” *** 云舟腾空,谢素尘先安排游引星与木十三前往各自分得的房间休息,令明风绪负责第一个时间段的照看聚灵阵的工作。 虽先前多有不虞,但此时真正接下谢素尘排布的任务,明风绪倒也没有含糊,而是极其认真地盯着聚灵阵中的灵气流转,即使听到谢素尘推开房门的声音,也未转移目光。 倒是谢素尘开口道,“我先前早已补充好充足灵石,且此云舟为我之法宝,本就以一缕灵识相连。令你们照看聚灵阵,更多的是为以防万一。” “往日你等离开宗门多是以飞剑,法宝而行,且来此处看看。” 明风绪一时不解谢素尘是何意思,见他立于窗侧,让出一片空档,他倒也畅快,便放下盯着聚灵阵的视线,走至窗前,便瞧见视线相平之处,云流翻滚,不远处隐隐能窥见一处灵气攒聚之地,其上瑞光璀璨,纵使动用灵识亦无法查探。 他很快辨认出此地,感叹道,“崇圣台从此处瞧着,倒的确大为不同。” 四尚宗分为四脉,于四尚宗任何方位,向中央望去,皆能瞧见四脉汇集之处,有一圣台悬于空中,金光灿然,庄严恢弘,而那便是四尚宗之中心,决议宗门大事,行祭天仪典之处的崇圣台。 谢素尘见他被吸引了目光,一时抬头向窗外上方看,一时又望向下方,愈发想起了昔日那人向自己提及四尚宗这些秘地时的事情了。 此时便再引导道,“你先前受罚所处的剑脉后山罡心瀑,便与往生湍涧相连。” 虽从未得以踏上过崇圣台,明风绪身为执事自然是知道此事的,“我自也知晓。象脉之水云深涧,亦与之相连吧?” 他抬手指向下方,“那里是往生湍涧,水流合源剑,象二脉,” 接着,明风绪又指向上方,“那里便是明悟云流,术脉的排云梯便连通此地,占脉亦有云气与之相连。相传登仙境便是在此之上,我们宗门的太上长老们,便都在登仙境上。” 明悟云流之上,终年云气缭绕,难窥真貌,四尚宗中唯有突破成为太上长老后,方能进入,传闻其中与登仙境相连。此时明风绪看向明悟云流时,流露出了四尚宗修士们都有的期待的神色。 修炼之人,又有谁不期望着有朝一日突破极限,踏上登仙境,真正走上仙途呢。 谢素尘只又问,“那你可知往生湍涧之下是什么?” 明风绪冷笑道,“四尚宗中,还有比剑脉之人更熟悉那处的修士么?” 往生湍涧之下,乃是未抵大道之修士安眠之地。相传此处凝结万千宗门修士祈愿,可净除此身烦扰,再入轮回。昔日剑脉折损者数量最多,是以无数剑脉修士便是与此燃尽躯体,散入往生湍涧。 谢素尘无视了对方态度中的敌意,“你虽知晓此地,却亦从未踏足其上。” 往生湍涧亦属于四尚宗禁地之一,唯有宗主并四脉之主可以凭玉证进入。现如今,因剑脉主事的明露华未得传承,只是代脉主之原因,往生湍涧虽是剑脉之人最熟悉的安眠之地,剑脉却无人可以进入查探。 “谢主事身为一脉之主,定是曾进入过的,不妨和我说说,那其中究竟有些什么?” 明风绪容貌肖似其兄,眉眼线条本是柔和的,但他意气率然,总给人一种料峭春风之感。此时他非是冷笑,甚至声音还是温和的好言好语,似发自真心的不懂,发自真心的相问,倒越发显得神色冷然,挑眉间尽是锐气。 谢素尘遥手一指,“那处有先前宗主设下的禁制,因此自魔祸以来,我宗再无人踏入过往生湍涧。” 他顿了顿,又缓缓道,“虽往生湍涧本为内门之人所设,但其中亦曾收纳过他宗亡故之高阶修士。先前亡于剑脉云舟被毁之凡人,亦被前任宗主以灵火燃尽,散入往生湍涧。” “这般来想,对那些凡人来说,应也是得有造化,或许下辈子便可转生成为拥有灵根的修士。” 明风绪的回答与其说是对凡人之态度凉薄,不如说是全然的漠视。正如先前谢素尘向他提及剑脉损毁的云舟之时,他的重点亦更在云舟或是谢素尘之上。 随云舟同亡的万千凡人,对他而言比起生灵更像是一个数字。他并未问起诸如为何剑脉要以云舟转移万千凡人,魔修为何要击毁云舟之类的谢素尘原本所揣测他或许会问的问题。 但明风绪却又不是枉顾凡人性命之人,若路遇邪修残害凡人,他定又会拔剑相抗。四尚宗立宗时的庇佑一方天地之宗旨,他又是极为认同的。 性情是真性情,是对着入了他眼的修士而言的,漠然却也是真漠然,凡人在他眼里,与鸟雀无异。 但,一个父母兄姐皆为修士,自己亦天资卓绝,长于仙家之手,自幼所接触者便都是修炼相关的人,本就会是这样的。 因此谢素尘只淡淡道,“或许吧。” 谢素尘的视线亦并未离开下方的往生湍涧,水流湍急缭乱,其中灵气涌动,隔绝一应灵识或是法宝的探查。那是他未来定要进入之地,而现在,这个目标已越来越近,转机或许便就在此次之行。 第二十章 谢素尘所见的,是不在此世间的故人 轮到游引星当值时,云舟已快抵达象脉属地中,距离四尚宗最近的凡人城镇,平安城。 他走进设有聚灵阵的隔间,见谢素尘亦在此处,“主事,此处交由我负责便好,无需您继续耗费心神再盯着。” 谢素尘见他来了,神色倒是显出几分轻松,但这却也让游引星发觉,谢素尘面上疲色过重,是即使以浸透灵气的法宝遮掩周身,亦未能彻底掩去的苍白面色。 “你本就懂阵法,此阵与我设置于炼室的阵法约莫是一致的,你且观察研究,有何处不懂的,便问我。” 游引星低声应下,他的阵法本就多受谢素尘所指导,此时除却维持聚灵阵所需的注意点,谢素尘更点出藏于暗处的小阵,告诉他哪些可以维持灵气稳定,哪些有隐藏灵气波动的功能,皆是对亲传弟子才会有的细致。 游引星一一照做后,到底仍是忍不住。谢素尘将出行的时间分为三段,令明风绪,木十三,及自己依次当值。连自己这个本就懂阵法的人,主事亦花费了这些功夫,那么另两个恐是更令主事耗费精力。 木十三倒是还好,此人游引星虽不熟悉,不知为何不久前才被从外门调入,如今便被委以如此之职。但他身为宗主的部署,定然是服从主事管教的。排除了一种可能后,游引星便想,必然是明风绪那厮,又惹了主事烦心。 “聚灵阵此处有才补充灵石之状……主事,可是明风绪不守规矩,坐着您的云舟还随意动作,惹您耗费功夫了?可要我盯住他,避免他于云舟上生事?” 谢素尘瞥向游引星,他此次能看出阵法改变,倒是稍稍让谢素尘有些诧异了。但诧异之下便是欣慰,此时游引星眼力之提升,可见这些日子里,他于修炼之上,应是十分努力了。 但此时动用聚灵阵是为木十三而用一事,还无需告诉游引星。 他便解释道,“引星,你能看出此点,很好。此云舟上次使用,已是很久之前了,其中灵石本就需要填补,与明风绪并无关系。此次巡视象脉属地,他需与我等同行。且之后前往西洲,更是仍需漫长路途。” “明风绪身为剑脉执事,亦非不知好歹,不知轻重至此之人。你第一日便如此急躁,臆想他之罪名,引星,以后需慎思慎言。” 游引星垂头应下。 谢素尘见他的神情兀地便蔫儿下去了,便又缓声,“不过,他虽不会于云舟之上生事,待到了凡人城镇,却未必不会搅出事端,你先前之警戒,亦不无道理。” 游引星有些迟疑,“先前我代您前往各处凡人城镇巡视,因平安城并不归主事管辖,主事便令我无需去那,只说除非有重大事宜,便都让管理此处的武长老自己负责。便不知明风绪在此是否会安分了。” 平安城乃是距离四尚宗最近的一处隶属于象脉属地的凡人城镇,且此地挂名于武剑疆之名下。武剑疆虽已为象脉长老,但他先前曾是墨驰烟的弟子,因此游引星虽与他只偶有几次极浅的交集,对此人却是也没多少好印象的。 而起先明风绪未经墨驰烟说服前,便也是因为此地又近,且和墨驰烟关系更为紧密,才会生出由此地脱身,趁着谢素尘需巡视象脉的时间,伺机前往赤浑山灵矿查探。 但此时得了墨驰烟之叮嘱,明风绪倒是转换了思路,想着盯住谢素尘之行事,要从象脉各处凡人城镇的管理上,找出错处。 而这一点,谢素尘自是十分清楚。 “你未与武长老打过交道,但先前经手林总事务,此次巡游之事,他估计根本不会出面。你且仍代我去,先令管事们将剑脉的那几名弟子安顿好,文剑衣同为象脉之人,若开口提要同去,于情于理无法拒绝,便让他同行。” “明风绪若要干什么,莫与他冲突,只随着他,查阅相关事务时你便大略看看,若有人想生出事端的,你便按下,只道是象脉自己的事务,剑脉无权干涉太多。” “文剑衣若为他怂恿,想令他以象脉弟子身份细查,你便反问文剑衣,墨驰烟到底有无与他交代。此次弟子选拔之事我已有退让,墨驰烟不至于在此事上为难与我。文剑衣性子绵软,你若态度强硬,他便不会强求。” 游引星便应声道,“明风绪若随我一道见管事及分派于此处的内门弟子们,我定看好他。但倘若他四处闲逛?” 谢素尘回答地简略,“那便不用管。” 游引星便仍是应下。他此时抬起先前垂下的头,忽而发觉,谢素尘并非是在打坐,亦并非端正坐于座椅之上,宽大重叠的衣袍掩去身形轮廓,但仍能轻易看出,他此时正松散地依着椅背。 谢素尘于外人前,从不会露出如此松散而不端正的样貌。即使是与游引星独处交代事务时,此等状况亦是极少见的。 游引星想开口问主事此次又令他代行,是否是耗费了太多灵力,需要休息,亦或是旧伤复发,令他难受了。但想及谢素尘从不愿提及这些,他到底是没有再问的。 心中倒是对宗主时衍之生出了几分不满,便是他开口以四尚宗旧制为名,令主事在前往西洲之前,还得花费数日亲身前往象脉各属地,倒像是故意提前将主事调离宗似的。 *** 云舟之上设有隐匿阵法,谢素尘只催动了其中最浅薄的一层,因此于修士眼中十分巨大明显的云舟,对此城中凡人而言,却是看不见的。 待云舟抵达平安城时,原本管辖此处的象脉管事及弟子们早已得了宗门的飞讯前来觐见。 谢素尘并未出面,一应事务交由游引星来负责。而游引星便也只是草草看过,管理此处的修士们说是什么,他便照什么应下,亦无干涉此地的打算。 明风绪本就揣测,谢素尘估计不会对墨驰烟的徒弟所管辖的城池有太多意见,但此时见了谢素尘前来此地却并不出面,仍让游小狗来理事,愈发觉得谢素尘对非他所属之象脉弟子,态度太过轻慢。 但他心底却又反而生出股疑思,谢素尘白日里不出面,难不成是在蓄养精神?且白日里游引星一应行事皆是平常,他便嘱咐了文剑衣跟着游引星一起。 文剑衣本以为这次能见到那位并无多少交集的长老师兄,同他请教几番剑道,此时听得明风绪之嘱托,便只当是自己身为象脉修士,自当亦与游执事一起的原因。 明风绪便寻了一处离谢素尘之居所有些距离的茂密高树,依着树干抱剑而坐,倒有借助树桠间细碎微风,修炼剑意的打算。 白日时,谢素尘所居之处并无动静,明风绪便想应是自己想多了。但至夜晚,他却察觉谢素尘悄然外出,行踪以灵力相掩,似是连挨着他住的游引星亦不打算惊动。 明风绪便隐匿身形跟上。 先前他曾暗闯尚象居,而谢素尘却丝毫无察,因此此次暗中跟随,明风绪亦十分自信自己收敛气息之能力。 谢素尘所行之方向,似在向着城外。 此时夜色已深,凡人城镇中虽仍有星点灯火,但大体皆已灭了灯,只泠泠月光映照,为万物笼上一层昏暗的光影。其间或有家犬浅浅的低哼两声,凡人几声过重的梦呓呼噜,此外除却风动枝桠的沙沙声,店前旗招轻微的哗啦声,便是极寂静的了。 为不丢失谢素尘之行动,明风绪便跟地更紧了些,待穿过一片城中竹林,又绕过山路时,他一时竟失去了谢素尘之踪迹。 正当他纳闷之时,却忽而惊觉,转身间手已握住乾坤袋中之剑柄—— 原是不知何时,谢素尘竟已立于他身后不远处。 悄悄跟随,被人抓住,明风绪倒是毫无被抓着的自觉, “谢脉主还是莫要如此惊吓与我。倘若我方才未压住本能,一剑斩过,岂不是要令谢脉主还未来得及巡视完象脉,便得回宗门养伤了?” “这般来看,明执事夜晚悄悄跟随于我,被我发现,倒算是我的不是了?” “谢脉主如此而言,着实诛心。白日谢脉主未出现,我便担心是否是路途遥远,令谢脉主烦累了。此时谢脉主夜晚出行,却未有弟子随侍,我便十分担心您之安危,此番不过是想要暗中保护罢了。” 此番狡辩,着实是毫无道理,但明风绪却说得好似理所应当一般。他本以为谢素尘多少会被惹出点气急败坏的恼色,但此时看向对方,虽因光线昏暗,两人间亦仍有些距离,此时亦动不得灵识之因,只能隐约描绘出对方五官轮廓,但大约仍是足以判断,别说是恼火之色了,甚至连平日里面对宗门弟子时的端肃严厉亦不是。 谢素尘的面色十分平静,一如这泠泠的月,这静谧的夜。 “我要去见此地之故人,明执事若是无事,便请回罢。” 明风绪已被发觉,自更不会罢休,“弟子倒是好奇,脉主之故人究竟是何方神圣,非要夜晚才见客?” “不在此世间的故人。” 明风绪一愣,此时才发觉周围荒芜,已是至了凡人城镇之郊外,再观周围树木草石,的确是埋葬之地。 他本以为谢素尘是暗中有何谋算,才会急急跟随,虽心中仍对谢素尘存有怀疑,但此时之境况,他只觉面上一片热辣,一时间却是不知该是否要继续跟随,亦不知该寻何借口离开了。 别只别扭道,“既是脉主之故人,那定是修士前辈,我作为晚辈,可否随谢脉主同去拜见?” 谢素尘未再难为于他,“那你便跟上吧。” 他未再看向明风绪,只向前走,明风绪便落后几步,只觉周遭空气,似因夜色过深原因,沉压压地,竟是连丝风也没有了。 再转过一片丛林,便见一处坟头。坟前所立之墓碑,上名字字迹已模糊难辨,只隐隐辨认出末尾是个日字,角落里的立碑者之名,已被风化得不可考了。 只周围以灵阵养护,倒似有修士时常照看。 第二十一章 寻常凡人竟老得如此之快,寿命不过四十余年 谢素尘只静静立于墓碑之前。 明风绪站在他的身后,只能看见他本为繁复玉饰整齐束好的发丝此时有些为风所扰乱,牵起的轮廓在月下显得有些模糊朦胧,虽有宽大衣袍亦随风轻扬,此时未见他总冷下的面容,愈发分明地显得他身形略有些纤弱。 明风绪看不见他在看向何处,只大约能感觉到谢素尘的目光一直并未从那座墓碑上移开。只那上面连字迹都不甚清晰了,他想更多牵住对方注意力的,应是记忆或是过去。 他此时静止下来,才发觉谢素尘此行不仅是避开了众人,更是避开了游引星。从他踏上修仙之道,得以以弟子而非是亲属的身份进入四尚宗时,游引星便已是谢素尘最得用的下属。 在明风绪的记忆中,谢素尘极少离开过四尚宗。早些年的时候,谢素尘说是在养伤,几乎不见人,及之后旧伤痊愈了,又说仍需温养,大部分时候仍是连尚象居的范围都不出,一应事务交由游引星代行。 因此,谢素尘若有故人,应是在更久远前相识的,那么,眼前这名姓名模糊的修士极可能亡于魔祸。 明风绪虽心中对墓主人产生好奇,却也不好询问谢素尘。他只想此修士名姓三字,末尾为日,或许同为象脉之人的墨驰烟,亦或是较自己年长的姐姐,宁宵他们会知晓一二。 明风绪生于魔祸的末端,他虽有亲人死于此灾,但一名还他未出生便已陨落的父亲,以及一名生下他便亦立刻投入对抗魔修前线的母亲,纵使其中道理明风绪皆明白,但要实实在在的对从未见过面的人产生很深的印象,却也不太可能,他对父母的了解皆来自姐姐明露华。 除却下落不明的兄长明霜止外,明风绪并无多少接触且留下印象之人,是死于魔祸的。他当然知晓四尚宗剑之一脉于魔祸损失惨重,但他只见过那些修士们遗留下的旧物,他们昔日亲友的思念与提及,他自己却从未真正接触认识过。 姐姐曾提及,若非术脉故意避战,若时机赶上,父亲及当时同行的剑脉修士们或有可能留有生机。虽当时主事之人应是上任术脉脉主,但时衍之是其徒弟,且这些年来他之行事亦愈发过分离谱,因此明风绪亦极厌此人,与他立场及利益高度绑定的谢素尘,自也是他极厌恶的对象。 但仔细想来,先前于登上云舟之前,自己提及剑脉抗击魔祸,却有其他人龟缩宗门坐享其成时,虽游引星听了气极怒极,谢素尘倒未严词质问自己,只似毫无反应。 明风绪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想起,谢素尘之修为因旧伤所致,难再寸进。而那旧伤,大约可能便是源于魔祸。从未经历过魔祸的自己,的确没什资格在他的面前提及魔祸之事。 便是在此时,谢素尘终于转过身来,明风绪去望他的眼睛,谢素尘白日里能隐约看出色泽略淡的双瞳,此时因夜色之因,显得极黑,似没有任何情绪。 “走吧。” 此地气氛肃穆,明风绪轻轻应了一声,便跟随谢素尘沿路离开,对方似对此地并不陌生的样子。 此时他也才注意到,不知过了多久,此时天虽仍暗着,东方已隐隐透出几分白,虽离鱼肚白还远上几分,但天的确开始慢慢亮了。 谢素尘止住步伐,右袖之下,食指轻轻叩击错金舒光水云炉,其中云气散开,复又对明风绪道,“此时应有凡人已起身,上山采集蘑菇山果。此云气可隐匿你我身形。” 明风绪仍沉于自己思绪之中,态度倒因此不那么尖锐,“那便麻烦谢脉主了。” 云气弥漫至二人周身,只似融入空气中一般,转瞬消散。明风绪只觉周身或许是因此水灵之气充盈的原因,更显几分湿润,他不由吸了一口气,觉出一份有些熟悉的舒心静气。 谢素尘并未错过明风绪一时间的迟疑,想起那人曾临行前之传讯——明风绪似对云气分外敏感。 谢素尘有把握,自己的云气即使是对上更高一阶的大能,若需藏匿之时,亦能做到无形无迹,此时便只暗叹,明风绪之天赋果然惊人。 他略思忖,冷言道,“明执事倒也不必如此作态,倒似怀疑我这云气有所妨害似的。其中是以由水云深潭所收聚之气为主,倒不如说,于修士反倒有所进益。” 明风绪被他言语中的冷意一激,亦冷言相对,“我倒不知,跟着谢脉主,连呼吸都能得罪。” 二人言语之时,先前被发觉行踪的凡人已走至今前,是一名佝偻着背,已垂暮之年的老人。他背着只背篓,手上捏着根木杖,来回拨动草叶,似在寻找什么。 他正从二人身侧经过,的确如谢素尘所言,对两名修士毫无所察。 那名四十出头的凡人老者翻过这片灌木草丛,未有所得,便又向着更陡峭处而行,谢素尘便道,“他应是在寻找有无山菌。若能采到些,早早于集市卖了,或许一两日的生计便有了着落。” 明风绪被转移了注意力,“瞧着与象脉外门那名天命将至,却犯下恶事的弟子,倒是年岁相方。” 谢素尘知晓他所提之人,是先前欲截杀外门弟子戚恒及凡人女子仪心的象脉外门弟子卜世仁,毕竟此事前些日子在四尚宗内传得沸沸扬扬。 众人所得知之前后因果,应属自己放任手下欺压外门弟子,又管理不严,令象脉出了败类。若非是墨驰烟出手相救,那么那名唤作戚恒的可怜外门弟子便就要死于败类之手了。 他便直接挑明明风绪所指,只更纠正道,“卜世仁应有一百又五十年之岁数,眼前这名凡人,约莫才过了四十岁。观其气数,年岁最多只再十年。” 这般对比,倒令周围皆是修士,对寿命感知不甚分明的明风绪觉出几分惊异,“上古典籍中记载,未有灵根,未能修炼者,会逐渐衰老,约莫一甲子的年岁之后,会须发皆白,面显衰老之色。却不想,相较记载,凡人竟老得如此之快,寿命如此之短。” 谢素尘只淡淡道,“或许是因上古时,四洲乃是一体之缘故。” 上古之传奇,于四洲修士皆不陌生。相传自名姓已不可考的太初女神补天而亡后,太初神族所遗留者,便只余下一颗由天地造化而成的,立于世界中央的神树。此神树上连天地,托举三日,下连大地,根系山河,唤作筑木。 得神树灵气滋养,草木山石化形者,唤作灵族,鸟兽鳞虫开智者,唤作妖族,而太初女神所创造之后裔,便是人族。人族中有身具灵根者,便可吸纳灵气,修炼成仙。 其之后,魔类觊觎灵宝,斩断筑木,天失双日,地裂五分,上古仙人们以天地精华炼制仙宝,将其中最大四块大地联通于一起,便是如今之四洲。另有无数细碎地块,有的后来依各处仙者之力依附在大洲近海之上,有的游荡在两洲间的虚无渊海之中,还有一些不知飘散到何处,又有一些相传随最后一块大地,沉入了深渊之下,成为了传说中的魔渊。 仙人们创立上古二十八修仙宗门,又设下封印,将魔类封入魔渊,四洲才得安平。 如今天只一日,地分四洲,灵族已无踪迹,妖族式微,人族中有灵根者愈发稀少,皆为魔类之过。 那四十出头的凡人老者身形已远,明风绪便叹道,“至少如今,终又将魔祸封印。” 谢素尘未应此言。 明风绪收回望向老者的目光,言语间有请教之意,“只我知凡人每日都需夜晚睡眠,白日醒来做活,倒不知竟起的如此早。” 谢素尘看向他,见他的确是有些惊讶的样子,便反问道,“你曾多次出宗云游,亦曾随明脉主同巡游剑脉属地,凡人中需谋生者众多,皆须起早贪黑辛劳,明执事皆未注意么?” 这一问倒是问住明风绪了。他先前出宗云游,多是前往仙地秘境,或修炼己身,或寻取天材地宝。而巡游时,便只是跟着姐姐明露华,半是分心地听那些驻于凡人城镇的管事弟子汇报情况,大多是当地凡人生活安康,安排凡人对集周围灵材灵矿进行采集的计划十分合理,且给予凡人的回报充足。 谢素尘未等他回答,便又道,“既不清楚,便随我来吧。” 谢素尘又取出两身看不出剪裁式样的衣衫法宝,复又以云气催动,变作两身寻常凡人读书人的衣衫,待换上,二人周身各自收敛周身灵气,面色似因此法宝亦转沉转暗,瞧着更像凡人三分。 二人虽未借助法宝腾空以加速,但修士之行走本就远快过凡人。未过片刻,已回到先前所离开的平安城。此时天约莫只蒙蒙亮,但沿街食肆已有伙计起身收拾食材桌椅,再绕过房屋相对破旧的此处,来到朱门大户所在之街,其中虽主人们仍在安睡,男女仆从却已起身忙碌。 这一切对明风绪而言,是有些新奇的。他并非从未接触过凡人及他们的生活,但他的记忆,多半停留在曾佯装凡人去过的张灯结彩的灯会,千金一盏的酒肆。他看过那画舫游河,见过那名士清谈,却的确是第一次见着寻常凡人的生活。 只是此时笼统看过凡人早间生活,明风绪虽有万千思绪,但皆只模糊笼统。 待行至一处馄饨摊处,一伙计使了十二分的力,将满满汤锅从殿内灶台搬至店外明火处,恰从明风绪前走过,还道了声客观借过。 见他额头青筋暴起,大汗淋漓,明风绪不由叹道, “此城凡人生活,竟如此艰难。” 谢素尘亦停住脚步,只更正道,“非是此城。自古非是王侯将相,没有农田商行的寻常凡人的生活,便是如此。比起一座城池,若要看一处凡人生存到底如何,更多需看生活在此地村落乡间的凡人。” 谢素尘见明风绪若有所思,亦不再言语。 便是在此时,一行凡人官差迎面而来。 第二十二章 谢素尘对此事亦心知肚明 还未待那行官差走近,馄饨摊的那名伙计便忙从肩上拾起一条半新不旧的巾子,胡乱抹去脸上汗水,克止住急切,迎上前讨好问,“官爷,可有信了?” 那为首的官差态度倒并不十分倨傲,只叹息摆手道,“近日怕皆不会有何消息了。”他抬手指了指上空,“仙家们最近事务烦紧,老爷们亦小心谨慎侍候着。纵使东南边有传信过来,或许这一时半日便耽误了。” 那伙计面露失望之色,伸手又于围袍上抹了两抹,复从腰间摸出一只小包,作势便要请为首官差收下,口中亦道,“烦劳官爷为我家之事,再多多劳心了。” 那官差推脱一番,到底仍还是收下了,只道,“若你那弟弟安分守己,同你一起经营这馄饨铺子,不非想着拼银钱娶那外乡的女人,或是乖乖等着,看枫杨林那边可还需人为仙人做事,也不至于如今两三个月,连个口信也没有。” “也不想想,那蛮荒贫瘠的外乡之地,那地方的女人都是要吃一大笔钱,去给他家里添补的。不过是欺你弟弟家在我们平安城,竟开出三十枚灵珠的价,逼地你弟弟一时想不开,竟跑去了外地的仙矿做工。” 那混沌铺子伙计亦似听到伤心处,“二郎便就是个傻子!那外界的仙矿,又不是我们平安城的仙人所管辖的,哪里会在意我们这些寻常凡人的性命!” 在那官差走近之时,明风绪本不甚在意,却为谢素尘以势强带至路边,腾出空间。此时见那官差与馄饨摊伙计说话,本以为会见着官差压迫平民的戏码,二人间虽银钱交互,但氛围是平和的。 修士们皆明白,自己不过是才踏上修仙之路,距离成仙遥遥无期且困难重重,但在凡人眼中,想必只要是个修士,便是仙人或是仙师了。 明风绪此时听得官差口中所言,虽觉是有些不对,但听得二人皆觉得此地仙人管辖的很好,心中便想,不愧是墨驰烟之弟子所辖属之城,虽其中部分凡人辛劳了些,到底比别处好上太多。 此时听了两人对话,又想及所谓灵珠不过是灵石耗尽灵气后,由边角料所制的玩意儿。现如今,一枚下品灵石约能置换百来枚灵珠子,多是擅用弹弓法宝的修士取了充当低级弹丸消耗用的。 那游引星便是应了名字里的引字,最常用之法宝便是弹弓制式,不过是取巧此类法宝可在弹丸箭矢上大做文章,借消耗法宝来提升斗法之能为。 虽明风绪觉得灵珠子不过最低劣的边角料,但亦听出这东西在凡人眼中似十分金贵。但到底有多金贵,明风绪却也没个概念。及他听得女子被用来换钱财,虽曾听及凡人更轻视女子,但那在他看来不过一个概念而已。 修者中或许因从凡人中发现的身具灵根者,男童多于女童之原因,致使修士中男修数量多于女修,但到底修士间实力至上,性别差异不过小事。 他却也未想过,为何灵根天赋与性别无甚关系,凡世中寻得身具灵根者,却是男童远多余女童。 明风绪大约知晓象脉属地里有一处傍着七星岭的枫杨涧峡,其沿岸峭壁上有一片枫杨林受七星河下灵脉滋养,砍伐下来可做灵材炼制。先前宗门选拔,弟子们论剑所用的木灵剑,便皆以此地出产的具有了灵性的枫杨木而制。 且他前年还曾为象脉向剑脉所提供之练习消耗用的木灵剑数量问题,而与那木头似的檀香与聒噪的游小狗争吵过,因此记忆尤为深刻。 此时不由便开口问,“二位所提及之外界之仙矿,是为何处?” 官差及身后几名下属本未十分注意到站在路边的明风绪与谢素尘二人,此时听得有人插话,再一看此人陌生,似从未在这一片见过,所问之问题亦十分莫名,将欲询问,谢素尘已取出两片由云气幻化之路引, “我二人乃是定安城人士,家弟第一次出远门,说话做事没个规矩,忘官爷莫要在意。” 手下亦推过几钱碎银,除却稍大一块,恰对上官差身后下属人数,“只我二人外出,本就为见见这天下世面,若是可以,官爷不妨便为我二人说道说道吧。” 那官差见过路引,又看二人虽衣着朴素,面貌平凡,但站立之态势不若寻常人,倒是叹了一句,“若是定安城的,不知晓外界那些凶险仙矿亦是正常。” “你们从定安城来的,应也知晓,由西边祥安城开始数起,至我们平安城,此三城及中间山川乡野,虽明面上各有城主,实际上背后乃是同波仙人。过了城外山头,一路向西南行,有个名叫赤浑山山头,其下有仙矿,相传——” 他又有些隐晦地往上空指了指,“在争夺。” “像我三城之人,能为仙人做事,所得酬劳极高,是以那位子紧缺地很。那赤浑山却不同,虽有得了重酬回来之人,但往往去十回五,是赌命来换钱的差事。你们若遇上有人游说去那边做工的,定要注意。” 他话说及此,另侧那馄饨摊主便又耐不住叹息一声。 明风绪见此,他虽更关心赤浑山之问题,但此时也欲开口宽慰二句,且想着既然驰烟哥说他会去赤浑山查探一番,或许自己可向眼前凡人问清细节,发讯去问他,却为谢素尘所拦住, “原是如此,是我二人之问题又触及伙计伤心事了。多谢官爷点明,我二人亦会注意。” 先前将欲说话时为谢素尘所拦住,明风绪并未发作,此时避开众凡人又走远,明风绪便质问道,“谢兄弟何不让我问清楚些,去那赤浑山看看店家的兄弟还安在否?” 那对应先前为谢素尘唤作“家弟”的兄弟二字,被咬得极重,愈发显出几分讥讽。 赤浑山之灵矿并不在四尚宗的属地范围内,亦不属于任何一个宗门的属地,乃是仍存争议的灵矿秘地之一。 上古时毗邻此灵矿的五个宗门向天道立下了誓约,定好开采计划与产出分成,各宗门皆有系有誓约的玉证,作为取得分成的凭证。 而在漫长魔祸侵扰之下,五宗门只余四个,且其中除却四尚宗的另三个修仙宗门,皆已换过名姓传承。因此,为争夺那多出来的一份灵矿产出,几百年前四个宗门的确发生过几次冲突,想必便是那时之事,又经凡人口口相传,留下那地至今仍在为仙人争夺的传说。 因早先誓约之因,此灵矿之誓约虽执行时需四脉主同出玉证,但早先归属于象脉负责。是以知晓赤浑山灵矿产出剑脉被扣下三成时,明风绪才会选择潜入尚象居,试图从谢素尘此处找到些证据。 此时又涉及赤浑山之事,他也不好透出其实于暗中潜入尚象居中时,从谢素尘与游引星,木十三对话中听得玉证在时衍之手上一事,便仍是质问于谢素尘。 谢素尘亦更冷下话语,他此时与明风绪同伪作了外貌,瞧着虽似极平凡之男子,略有些浅淡的瞳色为清晨已变得愈发明亮的日光晃过,透出些琥珀似的剔透,偏显出几分压迫锐利出来,“所以先前潜入我尚象居,便是为了赤浑山灵矿之事?” 明风绪知晓虽自己先前被阑干勾下一缕剑穗,为谢素尘游引星抓住破绽,但那证据已被驰烟哥压下,乃是无所对证之事,便只直视于谢素尘,“谢脉主此言,倒是令风绪困惑了。” 谢素尘便只冷笑道,“若你存了偷溜前往赤浑山去查探的心思,此时倒是可以消下。那处因各方难以谈妥,便皆不派人治理管辖,成了只管将器材给予凡人,令他们下去挖矿,再于点验处按产出给予酬劳之地。先前产出扣去三成,是那地因看护修士失职,发生矿难,凡人几无幸存的。” “你此时去问那凡人,不过是既显得形貌可疑,又不过是令他人早些得知悲讯。” 明风绪一时无言,沉默片刻,又反驳谢素尘先前之言道,“既此次得了随行谢脉主一事,风绪定当好好跟着谢脉主。” 虽被点出一开始之心思,明风绪惊了一惊。但于出行前,他得了墨驰烟之嘱咐,又知晓墨驰烟会前往赤浑山灵矿查探,想及赤浑山若真如谢素尘所言,发生矿难,指不定其中或有时衍之的手笔,但若是墨驰烟亲自调查,定不会错过证据。 此时又听出谢素尘怕是早已知晓赤浑山之事,愈发揣测他之消息定然是来自时衍之,两人本就沆瀣一气,利益一致,以时衍之的行事,怕是故意伪作凡人矿难,来贪墨去三成矿石亦有可能的。 明风绪此时为谢素尘一激,先前对对方隐隐有所改观的念头便又散去了,只愈发打算盯紧谢素尘,去查探另两座归属他或他之弟子之城,是否如同先前官差所言,与平安城一致,亦是平静安宁之地。 他却不知,墨驰烟先前对他之嘱咐,便只是要保证他跟紧谢素尘,而谢素尘对此事亦心知肚明。 第二十三章 从那时起,二人之间只余利益谋算 先前时衍之一系列行动,无论是放出赤浑山灵矿相关风声,亦或是特别于前往西洲之事前再生出巡行象脉之事端,亦或是嘱托自己看住明风绪以激起其反性,暗中又指使木十三若明风绪有前往赤浑山的打算便为他创造机会。皆是为不着痕迹地令明风绪自己生起独闯赤浑山灵矿的打算。 那么,倘若明风绪因此出了什么事,中了什么招,便是算作他自己意气用事,且又是跟随在自己行动期间的,既能再激发剑脉象脉间的矛盾,还能赚得自己一句‘未完成宗主所托’。 是因此,墨驰烟先提出盯紧谢素尘或可抓住时衍之的把柄,又提及自己会前往赤浑山探查,为的便是保证明风绪之安全。 明风绪此时平安,于墨驰烟,于自己,都是更为合适的局面。谢素尘揣测,便是因此,他才敢令明风绪跟随自己同行,而此行将自己的徒弟文剑衣交至自己手中,应也是出自同样考量。 谢素尘心中冷笑,跟着自己,明风绪自是性命无虞,墨驰烟倒是不怕自己对他那徒弟文剑衣动手,或者说,他已默认了只要性命存在,利用与否,他皆会配合。 从那一日开始,谢素尘已不会再从利益之外的角度揣度墨驰烟的行动了,而褪去利益与合作之外的因素,至少部分目标一致的现实,令墨驰烟成为了此时最好的合作者。 此时见明风绪收敛起锐气,偏又咬牙切齿说会跟紧自己,谢素尘几乎可以想象出墨驰烟是如何温言相劝,打消明风绪原本寻隙去赤浑山矿脉的计划,又谆谆善诱,令明风绪自己提出,一定会跟紧自己的样子。 明风绪眼中那份能够揣测到的对墨驰烟的信任,令人厌恶。 或许正是因此,谢素尘冷声问道,“这便是先前明执事在我住处外侧的树桠上呆了一天,晚上亦悄悄跟随的原因?” 他差点要接续反问出口,既跟随我去见了那墓,可又知晓,那坟墓的主人,又是受何人所累而死? 谢素尘却到底是按下此问。 在不知晓登仙境目前情形如何的现在,四尚宗还需维持目前之局面,那么剑脉与自己的敌对以及与墨驰烟的亲近,便不应有任何变数。 明风绪心中一愣,若昨日之距离谢素尘能发觉自己的存在,那么先前自己潜入尚象居时,他便应也能发现端倪才对。 并未错过明风绪眼中的惊诧,谢素尘只做不知,缓缓找补道,“果然如此。昨夜我才将出门没几步,便发觉你从树上落下,竟是真作个猴子在树上呆了一天。” 心中疑虑暂被打消,明风绪仍硬气道,“高树风大,十分惬意。谢主事不如也去试试,便知晓我不过是求沐浴在风中,领略风意。但若是像谢主事这般像个地鼠整日窝在屋子里,怕是很难理解吧?” 谢素尘只冷哼一声,愈发显得明风绪理弱却气壮。 两人虽是以术法隐去原本面貌,谢素尘又暗中施以术法,令从旁路过之人难以听清对话内容,且不会生疑。 但二人站在此处,虽对路人而言十分寻常不惹眼,但对先前曾与二人有过交谈的馄饨摊伙计来说,却又是显眼的。 他似犹豫了片刻,终是走上前来搭话,“两位客官,我先前听你们打听灵矿的事情,只想再多说一句,你们这般年轻的年纪,万不可受那报酬诱惑,即使侥幸无事,唉,便也是空惹你们家人惊惧担忧。” 谢素尘便温声道,“伙计放心,我们二人只是心生好奇,多谢提点。” 明风绪此时已从谢素尘口中知晓,眼前的凡人所殷殷期盼的家人,大约是已经没有了,一时间又被如此问,竟是想起了极少数的,与长兄明霜止的交谈。 那时明风绪才勉强能动用一点灵气,拿着长兄所赠与的黄阶灵剑,还附着只精巧的剑穗法宝——说是挚友听及他有年幼弟弟,特别炼制的礼物。他那时想要悄悄摸出门,想要为兄姐分担,也去消灭魔类。却正巧被明霜止所抓住了,他似乎记得,长兄大约说过你这般小的年纪,这般身涉险境,即使侥幸无事,也是空惹哥哥和姐姐担心的。 长兄具体所用的词句,明风绪其实已记不清了,就连明霜止彼时是严肃训斥还是温柔劝导的,他皆毫无印象了。只那份温暖的感觉,偶尔会在不经意间,浮上心间。 凡人间对亲人的担忧和在意,与修士之间似是毫无差别的。 待回到驻守此地修士所提供的居所,明风绪倒是未继续跟着谢素尘,而是去寻文剑衣,问他这两日都见着了什么。 文剑衣素来与他亲厚,便一一说了,此城近些年来从无妖魔侵扰,几任凡人城主也皆是温厚知礼之人。此城附近的几座灵矿,譬如七星岭的枫杨涧峡,玄岩金等,皆没有发生过凡人伤亡,且产出除却按例扣下的一成外,皆如数上交于了象脉。账目文剑衣是没看的,但观游引星之神色,应是无误。 末了,文剑衣又感叹道,“武长老所庇护之城,自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明风绪便又问他,“除了周围隶属此城的灵地,你可有问若有凡人出了我宗属地,去了外界的灵地做活,生死是如何统计的?” 文剑衣虽是剑修,却常着一素色布冠,行动间亦不爱将灵剑别于身侧,偏爱将一支藏了阵法奥义的玉扇法宝握于手间,明风绪便曾打趣过他瞧着不像是一名剑修,倒是像那些爱搞机关傀儡,修炼杂学每个路数的修士了。 文剑衣那时便悠悠回道,‘身为象脉修士,那些杂学亦是该学的。我之修炼,便只看缘分。既当初得师尊亲眼,我便承袭师尊的教导,循了剑修之道,但若是旁处道法合了眼缘,我当然也会去学。’ 此时他听了明风绪之问题,也没问明风绪为何会关心这个,只悠悠思忖,又刷得一下展开手中玉扇,敲过手心收回,“这问题,游执事倒还真问过一句。按此城之规矩,凡我宗有玉证享有分成的灵地,若有隶属此城之凡人前去,需每旬以飞讯传回名单,若有特别事务,譬如重伤死亡之类的,亦需告知。” 文剑衣想了想,又补充道,“只非在我宗门属地之类的灵矿灵山之类的,若无法安排我宗弟子前去,本就无法管理。更别提那些与我宗无关的灵矿了,便是问了一句,都是干涉其他宗门内务。” “因此那管事便回游执事,虽说长老制定了每半旬需与凡人城主那边核对名单,但实际上却是无从管起、只宗外若传了消息时,再将名单给予凡人城主。” 他想起墨驰烟素日里的教导,不由叹息道,“倘若每个凡人城镇都像武长老所看顾的此处一样,对于此地定居的凡人负责,那么哪怕凡人远行去了外地,藉由我们修士轻而易举便可使用的飞讯纸鹤,亦能查清每个人的生死平安。” 明风绪此时听了,心有触动,应道,“的确是如此。” 这反倒令文剑衣生出几分诧异出来,往日明风绪的眼中除了修炼,兼去惹那术脉象脉的执事外,虽是认可身为修士应庇护一方天地,但实际上对这些事务却又的确是缺乏兴致的。 他不由问,“风绪今日怎会想起问这个了?” 明风绪并不想提及方才跟随谢素尘行动一事,只回到,“只忽而想起了。” 谢素尘走回居所时,便见游引星立于门外。此时他见谢素尘是从外出归来的,虽有疑问,但他身为下属,自不会去问主事的行踪,只迎上,向谢素尘简略说了此城之情形。 谢素尘便道,“你是懂得如何管理凡人一城的,此城既归属墨驰烟那方,只大体不错,我们便不必管。” 游引星应下,到底又说了一句,“此城与弟子先前所在的定安城不同,所属之灵地规模较小,以致能前往灵地为修士采集灵材灵矿之类的工作亦很少。我虽没细问,却大约也猜得到,要么是曾得了差事的人家一代代传下去饭碗,要么是家里借//贷花重金买上一个做差的位子。此种事情,虽此地负责之弟子有心禁止,但修士只看顾一方平安,收取灵地所产,具体管理,仍是凡人自治,也没有干涉的前例。” 谢素尘点头,回了句知晓了。他又问过那无名剑脉弟子如何,便令游引星去通知众人,做好准备,再去下一座城。 差遣凡人当劳力,对各大宗门及占据一方天地的散修们来说,皆是自古以来理所应当的事情,只要稍稍保证些生命安全,从所得的灵材产出中漏出一点点渣滓,那么此处灵地变成了凡人争相想要去做的工作。 这对没有灵根的凡人来说,似乎也是自古以来理所应当的事情。 且纵使有对凡人心存善念的修士,也不过是困一座城,一方天地,稍稍改善部分凡人之境遇,但灵根有无将人族区分,修士永远高高在上,一点点怜悯的善念,于这天下,却又没多少影响的。 第二十四章 发讯人一如既往,多一个字都不会再费心思去写 殿内博山炉水云寥寥,灵气浸染间,令人心旷神怡。 墨驰烟凌空一握,水云散去,现出先前为云气所隐去的一只精巧纸鹤。他展开纸鹤,上现寥寥数字: 木十三脑中有魔丝。 发讯人一如既往,是连多一个字都不会再费心思去写的。 墨驰烟收敛思绪,心下了然。先前他心中便有所揣测,只缺乏实证,如今既发现魔丝,便正是应了先前心中之猜想。 既魔丝现世,那么先前尸体查不出异常,但行为却似入魔的象脉外门弟子卜世仁,大约便是特别培养的为魔种提供滋养,孕育魔丝的魔土了。 身具灵根者,若被种下魔因,那么即使天资极低,修为进展亦会拥有不俗的速度。只此被改造之人,寿命仍受先天天赋制约,当其寿元将近时,此被改造之人往往会心生恶念,最终或是被他人斩杀,或是自作而死。 而那具饱含恶意怨念之尸身,便成了能够用以培育魔种的魔土。 魔祸横行时,魔类为隐藏各种邪术,往往有各种手法来隐藏魔气或是端倪,而这用低阶修士改造而成的魔土亦是如此。 这种被改造成魔土之人,死后魔念便会立刻散尽,即使是用灵识反复探查亦极难察觉出异常,极具隐蔽性。而这种被改造之人,生前亦是只有心室中心藏有点点魔元,无论是他人亦或是本人皆难发觉。 若要证明一个修士已被改造为魔土,唯一的办法便是在其还活着的时候,生剜出心脏,趁着血液尚未凝固,中心魔元未散去的一刻间将之切开。 因魔土此般特性,在魔祸横行的黑暗时刻,许多低阶修士与其说是死于魔类之手,不如说是死于疑似魔土的罪名。而那到底是因为那些低阶修士的确行为开始出现异常,亦或是因为其他原因,心脏被剜出,纵使被证明了其实并未被改造成魔土,人也已死,清白与否也就不重要了。 而即使如此能将证据展现于他人眼前,一刻之后,魔元散去,证据便已又消弭了。因此谢素尘在发觉卜世仁之不对时,只暗派属下关注,却未轻举妄动,在击杀卜世仁时,即使心中已有六七层揣测,亦未选择立即剜出心脏证明心中揣测,而是伪作了墨驰烟昔日斩杀邪魔之招式,一剑斩首,更刻意留下尸体,令时衍之事后派人查探时,不会见到尸体被查看过心脏的样子,打草惊蛇。 墨驰烟心中冷意更深。 若说先前时衍之仍算是行为偏颇,虽处处存着为己牟利的心思,但客观上亦非是于魔祸间无功之人。是因此,虽宗门中争议颇多,他继任宗主一事,各脉众人最终到底是妥协了的。 涉此邪术之人,已是无可救药。 魔丝可由耳部下入修士脑中,只要未被发觉,便会随时间流逝一寸一寸向脑核钻去,一旦魔丝扣上脑核,那个此修士便会成为受魔丝主人所控制的一具傀儡,为魔丝主人去杀昔日亲人好友亦不会有丝毫抵抗,再无法维持自身意志。 木十三乃是他之部署,谢素尘既发觉魔丝存在,定会为其祛除。只那或许会耗费大量灵力…… 墨驰烟兀然想起先前所撞见时衍之为谢素尘查探身体状况之情景。 彼时风绪得飘渺仙子华流云指点,又于禁闭三日中对罡心瀑领域剑意,禁闭结束后便来寻自己。既为展现新悟之剑招剑意,那么水云深涧本就是合适之地,且时衍之的行踪既被自己发觉,借风绪之好奇心前去查探一番亦属自然。 却是没想到,会正撞见二人于殿中相依之景象——谢素尘右手腕被他人握住,衣袖循之滑落,露出贯穿手掌之狰狞旧伤,他恍惚间似见到了那日为利刃贯穿时,鲜血淋漓之场景。 墨驰烟猛然截断思绪,微微舒气,缓过胸口一片沉闷郁结。 他转而思忖,有半颗守心草为引,谢素尘当初既转投时衍之,以时衍之一直对他之心思,对为其疗伤之事,定会尽心尽力。时间已过去如此之久,且自己亦有所观察,谢素尘之旧伤应是已无大碍。 且谢素尘亦再非躁行跳脱之人,象脉属地各处应皆有其部署。文剑衣性子绵和,又懂些医理,若有特殊状况,亦会发讯自己求援。 而既然手中握有魔丝,时衍之先前欲引诱明风绪独闯赤浑山灵矿,以及刻意令谢素尘离开宗门远行,皆有了可能的原因。 墨驰烟想要回讯一封,询问是否要自己看顾尚象居是否会被作下手脚,却再想不过是画蛇添足,到底是放下了,谢素尘既发觉魔丝,自会有所应对,而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更何况,他大约也能推测谢素尘之回讯,无非‘不用’二字。 *** 木十三脑内魔丝已于先前乘坐云舟时被谢素尘拔除,此番再乘云舟,他便无需刻意制造自己与木十三独处之机会了。是因此,谢素尘只先令几名剑脉内门弟子回各自隔间休息,又道由平安城至定安城之距离远近于由宗门至平安城之距离,一时三刻的,聚灵阵便无须轮次看顾,由游引星负责便可。 木十三自是恭谨应下,明风绪先前只大致掠过象脉属地之地图,此时想及文剑衣亦是象脉之人,便去寻他去问象脉属地之布局。 游引星约莫料及谢素尘是有事嘱咐,待二人离开,便恭谨开口道,“主事可是有事需嘱咐于我?” 谢素尘点头道,“你昔日便对定安城有所了解,此次仍由你出面,只时间拖上几日。先将同行弟子安排,再告知他们我需静养,无事不得打扰。” 游引星对这样的安排并不陌生,便回知晓了。 谢素尘见他头更垂一分,想及先前他发现自己说是于房内静养,却撞见自己由外出归来时,游引星便也是如此神色,显得有些委屈,却偏又硬生生地彻底压住似不想展现出来,便又更缓了声音, “我欲前去七星岭,此处交由你处理,我很放心。” 游引星显得更精神了些,他想了想,又问,“可需弟子飞讯于那处的管事?” 谢素尘摇头道,“无需如此,我已事先知会弦月,”想了想,复又缀上更一句解释,“我欲去看看此处碧羽珍宝阁之状况。” 游引星点头应下,想了想又显出几分为难,“剑脉那几名弟子似皆安分守己之人,倒是无妨。木执事乃是宗主部署,应不会生事。文剑衣虽是墨长老之部署,但他性子倒也温和,若无明风绪撺掇,倒也算好说话。” “只明风绪见主事几日不出现,或许会有所行动。” 谢素尘便道,“我将欲前去七星岭,那里并无什么不可见人之事。他若问起,你便大方回答即可。” 他停顿片刻,又嘱咐另一事,“先前西洲隐山剑宗的华道友一行,似已将该送予之请帖依次送过,她们若回返西洲,便亦需通过连通东西两洲之间的七星恒天锁。” 相传上古时魔类觊觎灵宝,斩断世界中央,连通天地之神树筑木,以至天上三日失去其二,大地裂为五块。上古仙人们邃以天地精华炼制仙宝,将其中最大四块大地联通于一起,便是如今之四洲。 连通东西两洲间之仙宝,唤作七星恒天锁,相传是先从如今被唤作七星岭的灵地炼取了万吨玄铁,再以天空星辰为阵,炼成七条相连之锁链,扣住东西两洲。 随着时间流逝,仙人隐匿行踪,至上次魔祸横行之时,七条恒天锁中便只余三条了。而于上次魔祸时,七星恒天锁之三的天玑恒天锁亦因正邪交战而断裂,如今便只余二条恒天锁仍牵引着东西二洲。 一条便是毗邻四尚宗西端,此次四尚宗众人欲前往的恒天锁之二天璇恒天锁,另一条距四尚宗十分遥远,乃是坐落在东洲最北侧的恒天锁之七瑶光恒天锁。 “听她们之路线,既早早便先将请帖送至北面的四剑宗,按路之远近,最后回返西洲应也是选择从天璇恒天锁处回返。算上时间,恰约是这几日,或会从我宗借道。你若恰巧撞上,需也好好招待。若能先结下善缘,待前往隐山之时,或能得些相助。” 游引星倒因此生出困惑,事关谢素尘之利益,他虽先有些犹豫,却仍是开口问了,“主事,如果能先与她们交好,您何不暂缓前往七星岭之行程?相传玄煅尊老与西洲隐山的华宗主是多年相交之挚友,若能与飘渺仙子华流云交好,那么主事或可得玄煅尊老之高看。” 谢素尘冷下面容,一时未得嘱咐,游引星终闷闷道,“主事,是引星多言了。” 游引星想及先前华流云前来宗门拜访时,是于秘境中相助宗主,从而一同回返的,甚至因华流云拜访之原因,宗主只打发了木十三送来炼材,而不若往日亲自拜访。他不由揣测,主事不待见华流云是否是因宗主之原因。 谢素尘观其面色,大约便揣测出游引星究竟又想左至何处。但往事纷乱难言,他便只笼统解释,“我昔日便与玄煅尊老有旧,无需华仙子从中牵线。” 待游引星应声退下后,谢素尘才发觉,他已好久没想过西洲,想过隐山,想过昔日放下过的豪言,想起昔日耿耿于怀的目标了。而如今,他已有了真正想要做成之事。 如今看来,昔日的那些赌咒发誓不过是一时意气玩笑之语,如此幼稚,又如此可笑。 但却也因此,谢素尘虽心存挂念,却也不想与他们相见。 第二十五章 昔日同种之灵树,已为谢素尘亲手砍去 按四尚宗之规矩,凡人城镇皆由凡人城主们管理。只修士们会选择一处灵气相对充裕之地,以阵法划分结界,其中建上修士洞府,驻于此处。 而当云舟抵达定安城修士驻扎之处后,因定安城素日里事务便需定期向游引星汇报,其中驻扎的管事及弟子亦直接隶属于游引星,相关事务交接起来,较之平安城还更快速妥帖些。 才方抵达,便有早已受得嘱咐的弟子,请主事前去昔日所居之地稍事休息,又言因其上有主事设下之阵法,他们便从未进入过,若有任何需要,主事便可直接吩咐。 明风绪于心底冷哼一声,暗道不愧是游引星昔日曾呆过的地方,其中之人对谢素尘狗腿之做派,与那游小狗几乎一个样。 便是此时,同行的文剑衣有些惊讶道,“原来谢主事昔日也曾呆过定安城。” 明风绪便笑他,“这里当然是他的地盘。否则如今定安城怎会归入游执事之名下。” 文剑衣摇头道,“风绪你这话说得不妥,倒像是在指摘主事与游执事似的。” 明风绪暗道,这哪里是‘像是’,谢素尘向来极其偏短,于宗门间也不是秘密。他做的得,怎么自己便说不得了? 但文剑衣向来不喜这些话,明风绪便缓了话锋,“好好好,我以后说话定然注意,还望温和知礼的文道友莫教训我了。” 文剑衣被他一板一眼的做派逗笑了,“风绪还是莫与我这般说话,按说我该唤你声师叔的,你这般用词,什么教训不教训的,也太埋汰人了。” 文剑衣的师尊便是如今象脉长老墨驰烟。墨驰烟虽因父母之因,天然便是象脉的修士,但亦因兼任象脉脉主的老宗主与剑脉老脉主交好,自幼便亦拜入剑脉明老脉主名下,为明霜止之师兄。 而明露华与宁宵所师承之占脉姬长老,与剑脉明老脉主算是平辈。 明风绪名义上便是那名姬长老的亲传弟子。但说是亲传弟子,明风绪实际上只见过她一面——那名姬长老虽未因魔祸而陨落,却也因重伤而闭关至今。 自幼教导他修炼的,多是宁宵与明露华。而因他亦十分信服墨驰烟之原因,且墨驰烟素日里亦与剑脉姐弟二人交好,亦于剑意之上给予过明风绪很多指导。 因此虽从名义上来说,明风绪高上文剑衣一辈,但实际相处时,他便只将文剑衣当做小师弟来看,也不令他叫自己师叔,便互相只唤名姓。 明风绪平日里也不称呼宁宵与墨驰烟为师兄,只循着长兄与姐姐的辈分唤他们声哥。是以明风绪虽年岁不大,凭着名义上足够高的辈分,对上时衍之或是谢素尘,即使不甚注重礼节,有人点出,他也有反驳的余地。 此番本就二人玩笑,明风绪便又驳了一句,“古有一字之师,你既觉得我说的不妥,那么便自然认为自己是对的。那么既将‘正确道理’纠正于我,一口气又说了好些话,岂不是好多字之师?当然担得上教训二字了。” 文剑衣说不过他,便也不与他纠缠,倒将话题引回前处,“我先前会惊讶,是因为先前我问过此地的弟子,原来此处洞府便是由谢主事所修补复建。” 明风绪不以为意,“虽没听说他炼制出过什么法宝,但他应为煅修,排布阵法,炼制修士洞府一应器物,应也是会的吧?” 文剑衣想了想,“先前我曾听师尊提及过几次定安城之事,他应也参与过抵御此地魔祸,修复此地修士洞府。这般来说,师尊与谢主事以前应是于此地共事过。” 明风绪难以想象这二人有一同共事之可能,“若是前后当差,也不是没有可能。” 文剑衣被说服了,“风绪所言,亦有可能。昔日魔祸间的事,师尊鲜少提及,自也不会与我去说前后因果。” 明风绪的情绪亦因此回落,闷闷道,“宁宵哥和姐姐也极少与我说那些。” *** 回到昔日曾居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居所,虽一应布置皆无弟子动过,如今瞧见,谢素尘只觉陌生异常。 他立于门前,并未推开进入。他知晓进门便是一道屏风,其上有阵法,既有防范外界灵识探查之能,亦可隐匿房间中一应灵气波动。转过屏风,便先会看见一扇窗,窗沿选了青须山上的琼缘木,有浅浅幽香,可回缓竭力后的疲惫。 春日时,窗外共同种下的那棵灵树恰有一枝横斜着长,正挨过窗沿,因此那淡色花瓣有时便会飘入窗内,落于近处的茶几之上。天气晴和时,日光勾过雕窗绮纹,掠过茶盏茶点,会落下斑驳树影,那影子会因循着窗外树木随风摆动,会晃过及对侧之人举起茶盏的手,以及他唇边浅浅的笑容。 兀然收回思绪,谢素尘猛然推开房门,房间空落落的,并无屏风法宝遮蔽,一眼便可看至内处。谢素尘想起,那只屏风已被他拆了,炼出其中灵材,又转做了其他法宝。茶几上落着灰,原是连祛除尘土的阵法亦忘了布上,此时厚厚一层,其间仍卷着几片枯残至只余脉络的旧日落叶。 窗外明亮一片,日光直直落下,那颗灵树也早被自己所砍去,虽年份不足,多少炼成了几支黄阶木箭,大约随手赐给外门弟子了。 旧日时光早已黯淡多年,谢素尘本以为他已毫无感觉,但如今室内陈腐气味,到底刺得鼻腔发涩。 但这点情绪波动飞快便又散去了,一如旧日时光已不可追。谢素尘反手合上房门,转过身, “明执事远远站着,是又想要寻棵树么?只真不凑巧,此处附近的灵树早已被砍去,炼作法宝。” 先前谢素尘刻意交代游引星,若明风绪问起,便告知他自己将要前往七星岭,本是打算让明风绪自己主动跟上,令他不会发觉是自己故意在将他往七星岭之方向引导,此时却不想还未做什么,明风绪却已主动缀了上来。 此时被谢素尘提及上一城中,自己在树桠上坐了一天一夜之事,明风绪脸上倒不现恼意,反是带三分尖锐的玩笑语气, “既先前同主事说了,此次出行,我定然跟紧主事,辅助主事巡查象脉属地之事,为防主事又是夜间消失,风绪便只好主动来叨扰了。” 他虽未看清房门内是何布置,心中却猜想应与谢素尘于尚象居的布置摆设一致。旁的不说,茶具之类定是肯定有的,便又道, “听闻主事素来爱茶,我虽然不精通这个,但若只是烧开水将灵茶叶扔进去,却也是会的。便让我为主事奉茶如何?” 他言语恭顺,态度却极跳脱散漫,说到底便是寻个由跟着谢素尘。至于到底是真要寻到什么线索,还是为令对方为难就好,一时倒也说不准。 谢素尘右手轻扣掌间水云手炉,为此间旧日居所再布上阵法。 明风绪见了,故作困惑语气,“主事这是不愿请我进屋了?” 谢素尘抚过右侧衣袖,指尖隔着布料,轻轻勾勒过那凹凸不平的旧伤,转过身道,“你前来时,未问过引星,知晓我这几日将前往七星岭么?” 明风绪便叹然道, “原来主事是要前往七星岭,游执事先前还与众人说,主事维持云舟运转耗费太多灵气,需静养几日,看来对主事行踪其实并不十分了解。我若问他,若反倒也以为主事这几日不欲出门,没能好好跟紧主事,便糟糕了。” 一番说辞下,他此时绕过众人潜至谢素尘居所附近之事,倒成了游引星不甚了解谢素尘。 他这般说话,谢素尘也不耗费力气与他说道,只冷声道,“既是如此,那便跟上吧。” 谢素尘绕向西侧影壁,那处瞧着似一条死路,却在云气掠过之后,现出一条林荫小道。明风绪便跟着一同踏上小道,此处既如先前文剑衣问得那般,是谢素尘所主持修正复建的,那么他了解此处空间排布,亦属正常。 但想及先前与文剑衣之闲谈,那一点点疑惑便也循之一起浮上心头,明风绪便直接问出, “先前听此处象脉弟子提及,这处洞府曾于魔祸中损毁,便是主事负责再重新建造的。” 谢素尘微微停顿步伐,淡淡道,“这些排布于各处的洞府,本就极易遭受损毁,除却魔祸,昔日也曾闹过妖灾。你应是听及此处损毁过,便只以为是魔祸了。” “如此听来,那更是魔祸之前的事了?这般算来,主事那时应与我现时是相方年纪?主事那时便可主事一城的修复工作,风绪十分佩服。” 谢素尘心中思忖,不知明风绪为何如此发问,便笼统道,“那时自有宗中他人共同处理。” 明风绪便更进一步,“那定是与主事年龄相仿的象脉前辈了。这般想来,我所认得的,便只有墨长老与薄长老二人。” 谢素尘听及那人名姓,脚步微顿,但转瞬便又复归平静,“你若好奇墨驰烟之事,便直接问吧。” 明风绪向来亲近墨驰烟,即使谢墨二人不和,此时谢素尘能猜到自己心思亦显得十分自然寻常,便接续问道, “这么说,墨长老的确也参与了此处修士洞府的重建?” 谢素尘淡淡道,“他应是负责灭除妖类遗害。虽同处一城,我与他却并不负责同一件事,于城中也鲜少遇见。你若好奇他之事,便回返宗门时,自去问他罢。” 第二十六章 如今世间已再无仙人 一只飞讯纸鹤悠悠由从窗外飞入,时衍之将纸鹤摄入手中展开,现出讯息: —— 回禀宗主,目前众人已抵达定安城。谢脉主因先前以灵气维持云舟运转,这几日便闭关修养。他似有下令,命游执事及木执事看住明风绪。但因文剑衣之协助,明风绪依旧寻隙离开。 —— 时衍之将纸鹤收起,又从袖中召出先前所得的两只纸鹤。他将其中颜色似玉的那只挑出,另取出一只木匣模样的法宝,将之打开,方寸大小之木匣现出内部却似深不见底,原来是一件收纳乾坤之法宝,其中隐约能看见堆放着数枚玉色纸鹤。 时衍之轻轻抚弄过这只新得的玉色纸鹤,似乎寻常纸鹤经了谢素尘的手,染上过他之云气,亦变得更精巧秀致了几分。 这只玉色纸鹤上所写之事,与另两封飞讯纸鹤上的内容大体一致,只更多出未能看住明风绪,令其寻隙离开,有负宗主所托的愧疚,以及是否要派人拦截明风绪的疑问。 时衍之捻动术法,回讯‘不用,我自有安排’,接着他将玉色纸鹤亦放入木匣法宝收好,便又随意挥袖,灵火术法凭空燃起,将另两只飞讯纸鹤烧为灰末,湮灭形迹。 这三封飞讯纸鹤于半日间前后依次而至,来自不同修士之手,所提及的却是同一件事。若只有谢素尘一人的飞讯纸鹤,时衍之对信上内容只会相信二成,再加上木十三的那只飞讯纸鹤,他便更信上二成。 唯有暗棋发来的第三封内容亦与那两人发来的讯息一致,时衍之才会信上七成。 此时三封飞讯纸鹤内容互相印证,木十三之飞讯更提及明风绪乃是向定安城与平安城间的水道离去的。 时衍之心中思忖,那处水道流经赤浑山,若借水道灵气御剑而行,不出三日便可抵达赤浑山灵矿。 他又再发出飞讯,具明自己所揣测的明风绪将到达赤浑山附近的时间,并又接连发出数道飞讯,命下一应排布。 *** 时衍之所以为的此时正前往赤浑山之人,如今正缀于谢素尘身后,同他一道,向定安城外的七星岭前进。 先前明风绪问及墨驰烟昔日是否也曾来过定安城,参与过修缮此处修士洞府之事,不过是因话题带到,明风绪才会随口一问。 此时这问题被谢素尘不轻不重地堵回来,明风绪也毫不意外,盖因两人关系恶劣。 墨驰烟常年于宗外云游,本是不欲过多涉及四尚宗之内务的,象脉之中许多琐事,也任由谢素尘的人处理,只不做得太过,他便并不多过问。只有时,为照拂姐姐和剑脉,令剑脉相关利益被时衍之之流蚕食殆尽,才会数次摆出自己身为象脉长老的身份,对上身为脉主的谢素尘,制衡于他。 但即使如此,纵使有时墨驰烟占了上风时,亦会劝导姐姐予时衍之谢素尘之流利益空间,不若那两人一旦得了上风,是半步亦不愿退让的。 墨驰烟为人端方清正,明风绪偶有在他面前埋汰宗主那波人时,还会为他所阻止,或是说莫要于背后妄议他人不是,或是劝导明风绪,对宗主及谢脉主皆应显出尊重。 不若那谢素尘,虽为一脉之主,却处处附和于宗主时衍之,除却他自己的部署,丝毫不管象脉其他人之利益,对上宗主及他之下属温和如春风,对上其他人却总是端着态度冷下面容,仿佛气盛几分,他便占理似的。 他之下属游引星面对墨驰烟时,亦总是敌意满满,明风绪心中推想,想必谢素尘没少在背后诋毁墨驰烟。 明风绪没静下一会儿,便又道, “既然墨长老负责的是灭除妖类遗害一事,谢脉主与他不在同一处,并不清楚,那么想必谢脉主负责的修缮此城修士洞府一事,墨长老应也不清楚了。先前见了此地洞府,既化用此地山河走地势,更聚灵气,其中又暗藏五行八卦,玄机极深。风绪对此分外有兴趣,不知谢脉主可否与我说道说道?” 谢素尘便只淡淡道,“此处选址结构为先人所留,我所做不过是再炼法宝修修补补,没什么好谈的。” 未等明风绪回话,谢素尘又问,“你既跟着我前往七星岭,便也不问一句,为何要前往那处么?” 明风绪本想讥诮两句顶回,却忽而想及上一次谢素尘是去见亡故之人。他倒因此收敛了形貌,“便听谢脉主说明。” 谢素尘因他陡转的态度,瞧向他一眼。 此时明风绪收起了平日里的跳脱轻浮,眉眼间敛起尖锐的笑意,因而显得眉宇更舒展两分。此时仍是晨间,日光明澈却又柔和,更令他之五官轮廓柔和些许,眸色亦因晨曦之因,似有点点碎金,倒让谢素尘生出一种清冽的温和之感。 明风绪有几分肖似其姐明露华,容貌皆是极盛,但此时瞧着,略敛去气势,他之五官却仿似又有了些其兄明霜止的轮廓。 谢素尘心下恍然,暗道他们毕竟也算是有血缘关系。 他收回思绪,令自己不再去想往事,“此次我等将通过恒天锁之二的天璇恒天锁前往西洲,此事你应已知晓。” “昔日便正是开创了四尚宗的四位上古仙人,由七星岭中炼制而出仙材星陨铁,又将所得的星陨铁分为七份,各自分别为核,炼成七星恒天锁之七段,并以此仙宝锁住东,西二洲。” 明风绪自是知晓恒天锁与那些相传的故事的,但原来恒天锁与四尚宗还有如此关系,他却是第一次听得,不由惊奇, “原来我宗与那恒天锁还有这段故事。” 他想了想,又好奇道,“那这番谢脉主前往七星岭,是想要去取些那什么星陨铁么?” 世间蕴藏灵气之灵植炼材不可计数,纵使修士只要能做到引灵气入体之后,思维与记忆力便都能得到灵气增幅,但那毕竟仍是有限度的,且对灵植炼材的了解亦受修士自身所学习过之玉简所限制。 明风绪于炼器灵材上并无多少了解,只分外出名的,或是曾好奇过,或是身边有谁念叨过的能留下几分印象,旁的便皆是模糊不清。 此时听及未知炼材星陨铁,故有此问。 谢素尘冷嗤一声,“世间已再无仙人,又何来仙材。纵使昔日上古仙人未竭尽七星岭之蕴藏,纵使有所遗漏,漫长岁月以来,也早已被往来修士取尽了。” “如今那处仍是灵地,乃是因其间的枫杨涧峡亦源自四尚宗往生湍涧,与罡心瀑及水云深涧亦是同源。” 明风绪不由思索,“不是说宗门里有太上长老们,皆在那明悟云流之上的登仙境里悟道,只待再有突破,便能登上天阶,成为仙人。” 他这般一想,虽姐姐提及曾见过太上长老降下的旨意,但那些概念于他而言,目前仍太过遥远了。明风绪的思路便绕回枫杨涧峡, “听着倒像是此地仍能存有灵气,皆靠我宗漏出些蕴含灵气之水源似的。” 谢素尘淡淡道:“或许吧。” 他未再深入蕴藏灵气之水源的问题,只又解释道,“所以此处能作为灵植炼材的,便是枫杨涧峡两侧受灵气蕴养的枫杨木。只除非年岁悠久,枫杨木最多只能做黄阶法宝,你先前与木十三比试时,所用之木剑便是由此处所取枫杨木所制。” 明风绪便回答道,“这我自是知晓的。此木所制之木剑虽经不住过多灵气,却反倒可蕴藏剑意,于我剑脉分外有用。” “这一点,谢脉主年长于我,眼界学识亦远高于我,自也是清楚的。只不知晓,往后分予剑脉之枫杨灵木的份额,可否多些?” 谢素尘冷笑,“因循宗门旧例,灵植炼材应按各脉内门修士数额而定。明执事若有不满,还是去与寻出这旧例执行的宗主论道。” 虽相传四尚宗建立时,占脉乃是四脉之首,但至魔祸之前,老宗主统领四尚宗之时,占脉早已式微多年。 因剑修斗法极强,更有越阶战斗之力,且如今灵气不抵上古充沛,能最大程度将灵气转化为战力的剑修,四洲之间皆推崇致至。因而魔祸之前时,剑脉便是彼时四脉中最强盛的一支。 只漫长魔祸间,剑脉老脉主道侣二人皆亡,长老,高阶修士死伤无数,如今其中修士人数,只比占脉略多些。 因此若按昔日旧制,以内门修士人头来分,剑脉又无占脉之特权,每每分得的修炼资源都少于另三脉。 但四尚宗历时久远,曾用过的分配制度不知凡几。因此与其说时衍之是因循旧制,不如说是刻意针对剑脉。 不等明风绪反驳,谢素尘又反问道,“且据我所知,墨驰烟更匀过剑脉一成份额。我既已默许此事了,倒不知明执事为何还郁积于心?” 明风绪心道,你那是惹不起墨驰烟,说得倒好像你与他有什默契似的。 他倒也没继续针对此问题下去,“那风绪便倒是谢过谢脉主默许了。只不知,脉主此次为何要前往七星岭?” 第二十七章 昔日第三恒天锁,为四尚宗某修士所斩断 明风绪未继续针对剑脉炼材配额之事,将问题绕回最初谢素尘之反问,“那便请谢脉主告知,此次为何要前往七星岭?” 谢素尘冷笑道,“先前我解释一半,教你几番打岔,现在倒又想起来继续问了!” 此话题本为谢素尘所提起,因此虽话是如此说,他也仍旧解释道,“如今连接东西两洲的恒天锁便只余第二,第七两链。虽一,四,五,六//四条锁链缘何断裂,皆太过久远而不可考,第三根恒天锁却是因魔祸而断。” 关于恒天锁之事,明风绪先前并不知晓。此时他更收起尖锐,态度亦存了几分恭敬,“听谢脉主的意思,第三恒天锁,是为魔修所毁?” 谢素尘微微停住步伐,仰首向前往望去。原来就在二人谈话间,因修士脚程极快之缘故,又兼之谢素尘一直以云气开路辅助行走,二人已离开定安城一段距离了,远处已依稀能看见连绵山脉之走势。 此时未及正午,阳光却已足够明媚炽烈,令远处那笼于雾气的连绵山脉亦似被镀上一层金,灿灿然仿若仙山。 明风绪此时亦望向远处之山脉,叹道,“那便是七星岭了吧?” 谢素尘嗯了一声,肯定了明风绪之猜测,又缓缓道,“第三恒天锁,并非是魔修所毁。准确说,斩断它的人,便是我宗修士。” 不待明风绪再问出问题,谢素尘解释道,“那名修士当时承接当时老宗主之令,以七星岭下,昔日仙人所封之神宝神鬼之斧斩下第三恒天锁天玑恒天锁,并以之为链,再度锁住魔渊入口。” 明风绪是知晓魔渊入口是在四洲交界处,相传昔日筑所生长之地的虚无渊海中央。只那处如今为无数阵法所封印,任何人皆无法靠近。四洲皆另有修士驻守于四洲交界的边缘,以防魔渊再有任何异动。 因此明风绪从未真正见过魔渊入口之模样,亦无从知晓,魔渊竟是被恒天锁所再次锁住的。 不待他惊叹,谢素尘继续道, “神鬼之斧昔日藏于七星岭下,取出它时,七星岭几乎被挖空,为支持七星岭附近地势稳定,我宗又布下各式法宝及阵法。此次我欲前往七星岭,便是去检查维持七星岭不至坍塌的法宝及阵法是否运行如常。” 明风绪身为修士,既然谢素尘已解释了前去的理由,注意力自然便被神宝所吸引,“那能被称作神宝的神鬼之斧,如今在何处?” 谢素尘只推说并不清楚,又似在揣测,“可能亦同坠入魔渊之中。” 便是在此时,谢素尘微微背过右手。 他之右手本就常年藏于宽大衣袍之下,因此此时些末的动作,亦未引起注意力被对话所提及之密辛所吸引的明风绪。 一只飞讯纸鹤凭空凝结,又极快为云气所覆,藏匿形貌的同时,嗖地向远处飞去。 明风绪本对灵气流转极为敏感,但谢素尘本已从他人那里先得知他似对自己法宝所运使之云气极为敏感之事,又于平安城中特别以云气试探过他,此次自然有所注意。 从先前仍在定安城内修士洞府中,点明明风绪暗中潜藏至自己住所附近时,谢素尘便一直使用云气。先是以云气开路,又一路以云气辅助行走,令明风绪此段时间一直沉浸在云气所引动的灵气流动之中。 身在云气之中,纵使对灵力敏感至极的明风绪,亦因此逐渐麻木了感知。因此此时谢素尘发出讯息所引动的灵气,并未引起他的注意。 *** 行至更靠近七星岭之地时,路已逐渐变得陡峭,远远能听见流水哗哗之声,想必涧峡已近。谢素尘便说既已来此,不妨隐匿身形,去看看此地枫杨涧峡处凡人是如何做工的。 明风绪本就跟随他前来,自然无有不可。 二人便往流水声处前进,没几步,便先听得一阵乱响,有人喊着怪物又来了,更多的是推搡纷乱之声,间之,是几名修士指挥着众人稳住,莫慌。 明风绪急匆匆便想前去一探究竟,却为谢素尘以云气牵住。他回头看向谢素尘,此时倒是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二人收敛灵气,又借助云气匿行,避开为低阶修士所指引撤退的人群,绕过此地枫杨垂枝,便见远处临峡巨石边,几名低阶修士正催动早已布置于此处的阵法,与另一只鳄首直行之怪物遥遥相对。 那怪物约有一人半之高,合二人之围,周身青色鳞片坚硬如铁,四肢粗长,爪脚锐利。眼若铜铃兽性内显,血盆大口凶残外露,周身似泛出青黑色由灵气异化之妖力。 明风绪低呼一声,“这妖兽好强的妖气!” 谢素尘神色十分冷凝,“此应为虚无渊海南端的妖鳄兽,怎会出现在七星岭?” 那几名低阶修士此时能与妖鳄兽对峙,全赖此处早先留下的阵法。此时从远处得到同伴发出的讯号,知晓受雇前来砍伐此处枫杨树的凡人已皆被疏散,几人互相视线相对,颇有默契地将阵法之力催至最高,接着由一人使出一片叶状法宝,借妖鳄兽被阵法牵制之机,将剩下几人同摄入法宝之中,亦快速撤离。 明风绪于暗处见这几名修士开始似有对抗之意,紧接着飞快且熟练地逃跑,几乎被他们动作之迅捷熟练所镇住了, “谢脉主,你脉弟子遇上妖兽,就这么逃了?” “他们并非是这妖兽之对手,先前不过是为拖延其行动。如今既然同伴已带人撤离,为何仍需缠斗?我令驻守各地之弟子分组为小队,为首者皆得飞叶法宝,便是为保证预防突发情形,弟子们可以顺利撤离。” “他们此次虽撤离,自然会将此地出现妖兽之事告知弦月,再由弦月安排擅长斗法的修士,来处理这番危机。” 明风绪嗤笑道,“谢脉主一通安排,倒是想得周全合理。我眼下只知,以此妖兽挣扎之力,那阵法再困不了他一刻。” 话语间,他已拔剑,由暗处走出,将欲一剑了结此妖魔。 谢素尘亦循之由后方走出,藏于暗处的右手轻捻术法。 那妖鳄兽本仍以自身妖气冲击着束缚住自己的阵法,此时却似为明风绪气势所慑,忽而收敛妖气,转而以蛮力撕扯困锁住自己的阵法。 这阵法是以五行镜转阵为模子,进行简化修改而成,是以供低阶修士以灵石辅助催化的版本。此阵法之特点便是吸纳阵法所困者之力,并转化为阵法之力反制于所困者。 此时这妖兽不再以妖力冲击,反而以蛮力攻击存放用以运转阵法的灵石所在之地,反倒是将阵法撕出一道裂口,他转头便冲向涧峡,欲从水路逃离。 明风绪将欲一剑斩开水源,追击妖兽,却为谢素尘所阻,“莫伤了此地灵脉。” 一拦一阻间,那妖兽已潜入水中,形迹已远。 明风绪便怒道,“我既知此处之水源乃是蕴养枫杨林之灵气之源,动手时自然会有所注意。倒是谢脉主不管不顾拦住我,倒叫那妖兽逃得无影无踪了!” 谢素尘冷然道,“此地乃是我象脉属地,并非剑脉属地。明执事所运使灵力阵仗如此之大,莫怪我担心我脉枫杨林,出手阻止了。” 明风绪笑出声来,“见妖兽干扰象脉弟子,我欲拔剑相助,倒是我的错了?” 谢素尘循之缓下态度,“明执事出手相助同门之意,我自是感激。先前不过是危急间只得先行动,未得同明执事说明。如今你我与其在此继续争执,不妨先寻到那只妖兽踪迹,查明为何远在虚无渊海的妖兽竟会来到七星岭。” 明风绪听出他言外之意,“谢脉主怕不是故意放走他,欲查询他之来源?” 谢素尘颔首道,“正是如此。先前此妖兽入水前,我已看清他前往之方向,正是向着昔日挖开七星岭之处行动。我便有些担心,是否是先前挖开之处出了差错,导致远在虚无渊海的妖兽竟会出现在此。” 明风绪先前虽恼他打断自己斩杀妖兽之攻势,此时听了谢素尘之解释,亦觉得有道理,“那你我便跟随此妖兽一探,查明他之来历,根除妖兽出现的可能。” *** 那几名飞快逃离的象脉弟子此时趴于飞叶法宝之上,其中一个缓过灵气竭力之感,低头去看先前困住妖兽之地,却因枫杨涧峡中早已设下的阵法,而难以窥见其中奥秘。 一人感叹道,“果真如师兄预警的那般,真的有妖兽来枫杨涧峡了!” 另一人亦心有余悸,“幸亏前几日别弦月长老亲自前来此地,沿涧峡两岸设下数道阵法,令我们若遇上危急,便以阵法拖住妖兽,否则要是就我们几个直接撞上妖兽,一定不是它的对手。” 前一人疑惑道,“但枫杨涧峡处于我宗属地内侧,相传自魔祸结束后从未遇上过妖魔入侵,此番怎会有妖兽侵入?” 又一人低声道,“此次既无人伤亡,我们便循例告知此地管事,看长老管事们如何处理此事吧。” 剩下人皆道赵师兄说得有道理,咱们低阶修士平安即可,消灭妖兽的事,还是交给高阶修士吧。 而那被称作赵师兄的修士,却心中清楚,此妖兽,正是众人先前所夸赞的别弦月别长老,亲手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