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娇魔头是作精[快穿]》 丞相,今夜来我房中一叙?1 楚小天想过死亡,却没想过会以这样痛苦且屈辱的方式死去,身为沧澜 楚小天想过死亡,却没想过会以这样痛苦且屈辱的方式死去,身为沧澜仙门大师尊的小徒弟,最后被抓去给一棵树做了养料。 人总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楚小天不求自己能死得轰轰烈烈,原本自己这条命就贱到了骨子里,可眼下这般给树堆肥的死法实在屈辱,他着实不甘心。 楚小天脑袋后倾,靠着那斑驳凹凸的树干,长舒一口气,眼中没有一点希望。 而今仔细想来,事情演变成如今这个局面,最大的原因就在于江霜。 江霜,楚小天的大师兄,沧澜仙门的翘楚,整个纵横修真界的天之骄子。 他是翘楚,他是天之骄子,而楚小天是毒瘤,比魔族还惹人憎恨的毒瘤。 细想自己这为数不长的前半生,也当得起‘毒瘤’两个字。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烧杀抢掠、坑蒙拐骗之事做了不知道多少。 这样的毒瘤,该死。 楚小天不怕死,只是觉得不甘心,可是现在也无能为力。 这棵古榆树实在硌人,可他只能忍受。思索片刻,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无可奈何,无可奈何。 楚小天耸了耸肩,肤肉被撕裂的痛感传遍全身,他垂眸一看,自己身躯上爬满了猩红的根茎。 古榆树的根茎贯穿楚小天的身体,贪婪地吸食着他的血肉,数条嫩白的根茎穿过脖颈慢慢往上攀爬,爬到脸上,最后钻进了眼眶。 眼前的亮光被一点点遮挡,最后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是他能够清楚地感受到无数根茎在身体里横行、缠绕。 这种被一点一点吞噬的痛苦持续了三个月,什么时候才能彻底结束? 楚小天扯出一抹血淋淋的微笑,亲身经历过才知,死亡并不恐怖,恐怖的是走向死亡的漫长过程。 死寂了三个月的禁地终于有了一点响动,双眼已瞎,但楚小天还是能够辨别出这江霜的脚步声,“现在......赶过来,是确定我......有没有死吗?” 江霜无言。 一条粗大的根茎贯穿楚小天的脖颈,鲜血从脖颈处的洞口涌出,根茎一路向上,最后从楚小天的嘴里钻了出来,原本嫩白的根茎被鲜血染红。 楚小天努力忍着痛苦,扯出一抹玩世不恭的微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江霜,有道是人心皆为肉长,而今看来此言有假。” 江霜仍旧沉默不言。 楚小天微微动了动被古榆树吞噬一般的右手,向着江霜所在的方向昂起头颅,“你明明知道......我的痛觉比常人敏锐百倍,别人针扎一样的疼痛,落在我身上就是抽筋敲骨一样疼。喊了你这么多年的大师兄,你竟是连这点情分都不顾,要选择这样的方式置我于死地,你……够狠呐。” “这是你咎由自取。”寥寥数语,实在冷漠。 楚小天冷笑一声,鲜血从嘴里喷出,“是啊,是我咎由自取。” 楚小天运转身上所剩不多的灵力,将其全部聚在那只还未完全被吞噬的右手上。古榆树受到灵力侵扰,根茎疯狂涌动,纷纷奔向右手,想要吞噬灵力。 江霜低语,“如此挣扎,只会让你变得更痛苦。” “大师兄这是心疼我了?”楚小天发疯似地笑了两声,鲜血止不住地从他身上的窟窿里涌出。 笑声未止,楚小天忍着拆骨断筋之痛扯出只剩半只手掌的右手,全身灵力灌注于右手,呵然推出一掌。 灵力炸裂之声在耳畔想起,风声猎猎,木榆树的叶子飒飒作响,部分黄叶飘然落下。 “你就这么想杀了我?”江霜十分平静,静得仿佛一汪被冰封的潭水,泛不起一点涟漪。 楚小天大口喘息,“大师兄,你可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就连死……我都想带在身边的人呢。” “可惜,你没有这个机会了。”江霜召出寒霜剑,此剑有灵,剑气铮铮。 感受到熟悉的剑气,楚小天放肆大笑起来,体内根茎受扰,疯狂生长,鲜血喷涌,“今日,你最好让我死……死彻底,否则,我一定会血洗沧澜仙门,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能,哈哈哈哈哈!” 江霜并上二指,寒霜剑一分为,二生四,四裂八,生成一方剑阵。 “楚小天,一切都结束了。”江霜轻轻一推,万把寒霜剑齐齐刺向楚小天。 …… “良辰美景遇佳缘,情浓意深许盟言,冷不防,一朝变,凄苦身,夜夜凉,人间哪有真情在,繁华落尽梦一场。” 耳畔传来温柔婉转的中原小调儿,楚小天还未回神,又听得女子窃窃低语。此声温柔软耳,恰似三月春风,六月暖阳。 “小殿下这是哭了么?” “是呢,小殿下怕是梦到了什么伤心事吧。” 楚小天兀地睁眼,睁眼则见身边围满了婀娜多姿的女子,自己枕着一双白净无暇的纤纤玉腿。 这群女子生得美丽,各有各的风韵,或小巧玲珑,或妖媚多情,勾人摄魄得紧。 楚小天瞪大眼睛看着众女,众女用手帕轻擦他额上的冷汗,还有人温柔哄劝,“小殿下做噩梦了,而今梦醒,可平心莫怕了。” 小殿下......小殿下...... 是了,自己不仅没有死透,反而成了醴国的小殿下启明。只是目前尚得三魂,七魄不全,故而体弱多病,记性差,还十分嗜睡。 楚小天醒神,揉了揉额头,“本殿下睡了多久?” “回殿下,您睡了两个时辰呢。”一女应声,又顺手拨开挡住楚小天眉眼的碎发。 楚小天慢悠悠地坐起身来,身子疲乏无力,一女娇声询问,“殿下可是饿了?” 不问还好,一问还真觉得有些饿。楚小天点点头,正当此女想出门招呼小厮送吃食来时,抱剑站在旁边的十月开口了,“殿下,昨儿个您约了太子今日酉时于醉和楼一叙,丞相司徒大人也会到场。” “现在什么时辰了?”楚小天抬眼。 十月抱剑,不紧不慢道:“申时过半。” “时辰差不多了,去醉和楼。”楚小天站起身来,众女有序为其更衣穿戴,不过片刻就收拾妥当。 “恭送小殿下。”众女将楚小天送到门口,见其上了马车才回转。 马车里楚小天手摇折扇,脑海里浮现出肃国丞相司徒玉那张脸。司徒玉相貌俊朗,那张脸可谓是千里挑一,年纪轻轻身处高位,不仅没有半分高傲,反倒是温柔知礼。 思及此,楚小天这才想起此番出使肃朝的真正目的。 中原有三国,为肃朝、醴朝、蛮朝。 三月前,肃、醴两朝于平穰交战,醴朝战败,于是乎,醴朝君王启桓遣小殿下启明携礼求和。 说是求和,实则是来拉拢肃朝丞相司徒玉。 司徒玉身居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之位,楚小天知道金银财宝、权势地位入不了他的眼,他也明白启恒那个老不死的为何偏要让自己这个只知花天酒地的病秧子走这一趟。 因为司徒玉好男风。 而自己恰好又是醴朝生得最为妖媚的男人,拿一个不成器的病儿子换取整个醴朝的安稳太平,这个买卖,稳赚不赔。 楚小天嗤了一声,人呐,就是这般无情! 不过转念想到司徒玉的相貌和风骨,楚小天心里又没之前那般委屈了。今晚约了司徒玉见面,等会儿多喝两杯酒,再装疯卖傻缠他一阵,这事儿应该就能水到渠成。 只是......我为什么会约太子夏萧那个瘟神? 想了半晌也没有理出个头绪,是以,楚小天用折扇撩开帘子,“十月,本殿下为何会约太子?” 十月抱剑转过脸来,“殿下这么快就忘记了?” 楚小天诚恳地点头,十月目视前方,平静道:“殿下在前日夜里的晚宴上强吻了太子......” “什么?!”一个晴天霹雳迎头降下,劈得楚小天脑袋发晕。 十月继续说着后话,“以前在醴朝时殿下也不记事,可是对于这些男欢女爱之事记得颇为清楚,而今怎的忘得这么快?” “本殿下当真亲夏萧了?”楚小天不认命似地再次追问。 十月郑重地点头,“亲上了,大半朝臣都看见了,当然,司徒大人也瞧见了。给太子赔礼道歉的东西昨儿个我已经提前送到他府上了,等会儿只需殿下向他说些软话便可。” 楚小天脑中一震,要死要死,怎么会亲他呢?司徒玉竟然也看见了!待会儿还怎么水到渠成? 楚小天咬着手指头,努力回想,前日大醉,那一吻的确是想不起来了,但是昨日之事倒是慢慢清晰起来。 昨儿个楚小天屁颠屁颠地跑到东宫去找夏萧赔礼,夏萧那厮闭门不见。百般无奈之际找到司徒玉,请他做个中间人,这才有了今夜这宴。 赶到醉和楼,楚小天包下了三楼最豪华的雅间,备好酒菜静待司徒玉和夏萧两人。 酉时刚到,两辆车马就停在了醉和楼门口,楚小天带着十月前去迎接。 最先下车的是司徒玉,此番他没有穿朝服,而是穿了一袭淡蓝色的长服,腰带上绣着两朵流云,腰间挂着一块玉佩。 半绾半散的青丝被微风扰动,他虽入世为臣,身上却有修道之人的仙风道骨,两汪深邃的眼眸十分清澈纯粹,如同白云揉碎在清潭里。 紧接着就是夏萧,夏萧这厮的相貌也不差,就是脾气不好,高冷孤傲,有些目中无人之态。许是不想引人注目,他今日穿了一袭玄色宽袍,头发高高竖起,别着一根白玉簪。 楚小天、十月、醉和楼的掌柜以及众小厮齐齐出门迎接。 “太子殿下、司徒大人。”楚小天先行见礼,十月及掌柜众人紧随其后。 司徒玉微笑回礼,夏萧微微颔首,并没言语。十月迎着三人进屋,掌柜招来两个机灵的小厮入雅间伺候。 三人落座,楚小天举起酒盏,向夏萧道:“太子殿下,前夜之事实乃无心,万望殿下恕罪。我先自罚一杯,殿下请便。” 楚小天饮尽杯中酒。夏萧挑眉冷笑,并不言语,司徒玉见状举盏温柔一笑,“太子殿下仁德宽厚,启明小殿下酒后失态,不是有意为之,太子殿下自当不会怪罪。两位殿下都是国之重臣,将来势必会有一番大作为,臣在此祝愿肃、醴两朝国祚绵延,千秋永存。” 司徒玉喝完杯中酒,淡然一笑。 “借丞相大人吉言,愿肃、醴两朝国祚绵延,千秋永存。”夏萧把玩着酒盏,凌厉的目光不离楚小天,片刻之后,他抬袖一挡,仰头饮尽杯中酒。 楚小天暗想他喝下这杯酒,这件事儿大抵也算是翻篇了。冷不防夏萧将酒盏重重地放回到桌上,司徒玉等人皆怔了须臾。 “太子殿下这是......?”楚小天脸上陪笑,心里早已将他骂了千百遍。 夏萧不紧不慢道:“醴朝由胡族遗脉创建,这骑射之术颇为精妙,正巧三日后就是秋猎之日,我想向启明小殿下请教一番这骑射之术,不知小殿下是否愿意赏脸?” 失算,此事没这么容易结束。 早就听闻肃朝皇子十二人,唯属这七皇子夏萧最是难缠,而今看来这传闻不假。 十月忽然插话道:“太子殿下有所不知,我家小殿下自幼体弱,有好几次几近病死,故而君上将殿下养在深宫,没有学习骑马,也不会射箭。” “是真的不会骑射,还是不愿赏我这个脸,启明小殿下?”夏萧嘴角的浅笑消失殆尽,最后这五个字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楚小天皮笑肉不笑,拿着折扇有节奏地敲打自己左手手心,“太子殿下盛情邀请,我自是不敢拒绝,只请太子殿下届时手下留情,不要让我输得太难看。” “既是比赛,何来手下留情一说?”夏萧夹了一小块青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后继续道:“要是你实在不愿与我比,那就写一千遍‘醴朝无能,永臣肃朝’张贴在城中三日。” “既然太子殿下这么想玩,那咱们就玩点大的。”楚小天微微前倾,将右手撑在桌子上,右手手背托着下巴,冲夏萧阴柔一笑。 夏萧放下银箸,“说来听听。” 楚小天的左手轻叩桌面,“要是我输给殿下,我写一千遍‘醴朝无能,永臣肃朝’张贴于城中,要是太子殿下输了,还请殿下抄写一千遍‘肃朝无能,永臣醴朝’,无须张贴示众,太子殿下觉得如何?” “比赛讲究的是公平,若是本太子输了,同样张贴示众。”夏萧话语铿锵有力,信心满满。 司徒玉默不作声,十月神色复杂,眉有担忧。 夏萧起身掸了掸袖子,“这时辰也不早了,东宫还有诸多事务,小殿下,我就先走一步。” 司徒玉也起身,“臣正巧要进宫一趟,小殿下,臣就与太子殿下一道走了。” “既如此,那我就与太子殿下、丞相大人一道回去了。”楚小天起身抖了抖宽袖,脸上的笑容只增不减。 夏萧没有作声,算是默认了。 离了醉和楼,三人各自上了马车,市井之声不绝于耳,楚小天闭眼长舒一口气,于心暗道:此事不能急,须得慢慢来。 抵达宫门,三人下了马车,司徒玉拱手道:“臣恭送太子殿下、小殿下。” 夏萧摆手,“司徒大人何须这般多礼,快去吧,莫让父皇等久了。” “是。”司徒玉往勤政殿方向走。 楚小天暂住的合园殿临近夏萧的东宫,故而他只能跟着夏萧一路往东。路上,夏萧沉默不语,楚小天也装哑巴不说话。 走到合园殿时,楚小天才象征性地拘礼辞别。 转入寝殿,十月屏退所有宫娥,颇为忧心道:“殿下,臣觉得您之前不该与夏萧做赌。” “你方才又不是没看见他那个吃人的眼神,本殿下若是不答应下来,只怕今夜没这么容易就脱身。”楚小天倒了一杯茶慢饮起来。 “可是殿下您从未骑过马,也不曾碰过箭,那夏萧却是从小练习,在一众皇子中属他最善骑射之术,殿下拿什么同他比?”十月又补充道:“醴朝虽然比不得肃朝殷实富足,但好歹也是一方霸主,哪能受这等屈辱?” “不必忧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本殿下自有应对之策,不慌不慌。”楚小天放下茶杯,用折扇轻敲桌子之时打了个哈欠,“十月,去弄点吃点来,我好饿。” 十月蹙眉叹气,眉宇之间尽是担忧之色,可是主子话已至此,他也不好多言,愣愣应了一声以后就出去吩咐宫娥。 酒菜上桌,楚小天悠哉悠哉地吃着,十月却是坐立难安,“殿下,此事关涉我醴朝威信,断然不可这般儿戏。” “十月,你跟了我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清楚我的性子?”楚小天端起酒盏慢慢悠悠喝了一口。 十月握剑站在旁侧,“正因为我跟了殿下这么多年,正因为我清楚殿下的性子,所以才担心此事。您的身子骨从小就弱,记性也不好,长这么大连马都见过几次,那弯弓更是不曾摸一次,而今您怎么和夏萧比骑射?” 楚小天放下酒盏,抬手托着下巴,冲着十月微微一笑,“十月,本殿下不会输。” 而今楚小天满眼坚定,十月也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自信,可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退路,唯有选择相信。 楚小天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抬手揉了揉眼睛,“十月,我困了。” 十月轻轻嗯了一声,将楚小天搀扶起来,末了又对宫娥道:“送盆热水来。” “是。”宫娥快步而去。 十月于十二岁时被皇帝选中,成为了楚小天的贴身侍卫。那会子的楚小天比现在还要嗜睡,一天十二个时辰有九个时辰都在睡觉。 而今情况好了许多,每日约莫有五个时辰是醒着的。 十月伺候着楚小天擦净脸、擦净手,随后替其宽衣解带、盖好被褥。诸事弄妥,十月抱剑盘腿坐在榻下。 楚小天翻过身来,“十月,上来睡。” “殿下,此处不比醴朝,若是叫闲人看了去,恐怕会玷污了您的名声,我坐在这里一样能守着殿下。”十月端坐如松。 “你我清清白白,何惧流言蜚语,更何况……我本来也就没什么名声,上来睡吧,夜里凉,我一个人睡着冷。”楚小天懒懒地招手。 十月迟疑片刻,旋即放下佩剑,脱了衣服卧上床去。楚小天心满意足地钻入十月怀中,像往常那般握着他的头发沉沉睡去。 丞相,今夜来我房中一叙?2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猎场上旌旗飘飘,骏马嘶吼,众臣相谈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猎场上旌旗飘飘,骏马嘶吼,众臣相谈甚欢。皇帝夏穆坐于高台之上,左右皆是貌美如花的年轻妃嫔。 夏萧和一众皇子大步而来,楚小天带着十月慢悠悠地跟在人群之后,向夏穆见过礼,众人分列两端,静听辰官宣言。 在一众人中,楚小天一眼就寻到了司徒玉,司徒玉也正好在看楚小天。四目相对,楚小天眯眼温柔一笑,司徒玉旋即也展颜浅笑。 辰官讲完规则,一众皇子齐刷刷上马,动作干脆且利落。夏萧抓着缰绳,转眸轻蔑一笑,“小殿下,需不需要我找个人帮你上马?” 此言一出,众人哄笑。 楚小天不骄不躁,慢吞吞地将折扇别在腰间,“不必劳烦太子殿下了,有十月一人帮我便足矣。” 十月一手托着楚小天的腿,一手托着他的臀,轻轻一举便将他送上马背。 三皇子笑道:“小殿下,这些畜生不甚通人性,你可要坐稳了,要是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那疼的可是你自己呀。” “三皇子说得是。”楚小天将身前的头发甩到身后,温柔一笑,旋即伸手接过十月递来的弯弓和箭筒。 辰官举旗,黄旗落下的那一刻,众人策马奔驰而去,带起一阵黄沙。 众人一骑绝尘,唯有楚小天的马微丝不动,他坐在马背上摇摇晃晃,仿佛将倾危楼。大臣哄笑,楚小天不理,自顾自抬手扇着面前的烟尘。 烟尘散尽,楚小天这才抖动缰绳,“驾,驾。”黑马迈蹄而去,楚小天紧紧拽着缰绳,“慢……慢点。” 哄笑声不绝于耳,其中还不乏妃嫔的贬低之言,坐在高台之上的夏穆露出嫌弃之色。司徒玉面无表情,负手站在原地望着楚小天所去的方向。 钻入密林的楚小天一改方才弱不禁风的模样,抖动缰绳策马而去。启明体弱不善骑射,可是楚小天却是骑射的好手,以前在沧流修真界懒于修炼,唯有这御剑逐物之术练得最好。 大约是来到了猎场中央,周围草深树密,清风一吹,树叶飒飒作响,许多泛黄的树叶子飘然下坠。楚小天屏气静耳聆听了须臾,随后兀地睁眼,抽出一支长箭搭在弓弦之上,手指一放,这支长箭并肩飞出。 茂密的草丛动了动,楚小天策马上前,长箭射中了一只肥硕的灰毛兔子。下马捡起兔子,抬眼就撞上了夏萧的凌厉目光,楚小天装傻般地晃动手中的野兔,“我说怎么胡乱一射就射中一只野兔子呢,原来是托了太子殿下的洪福呀。” “小殿下,野兔最为狡猾,而今你一出手就猎到这最狡猾的东西,你......当真不会骑射吗?”夏萧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兔子,很快又将目光落到了楚小天脸上。 楚小天温柔一笑,“太子殿下聪慧,有勇有谋,想必在我来肃朝的路上你就已经将我的情况查了个清清楚楚,而今殿下这般明知故问,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你手底下的探子?” 夏萧没有应声,盯了楚小天片刻后策马离去。 楚小天提着兔子不紧不慢地爬回马背,“太子殿下,你等等我呀,这林深人少,万一钻出来一头野兽,我一个病秧子可应付不了啊。” 楚小天紧赶慢赶,终于赶上了夏萧,夏萧下马捡着猎物,楚小天溜须拍马地鼓掌,“太子殿下真英勇神武,这一眨眼的功夫就猎到了这么多东西,厉害啊。” “小殿下,你有功夫在这里拍马屁,倒不如多去猎点东西,免得输得太难看。”夏萧没有正眼瞧楚小天,他将猎物绑在马背上,旋即翻身上马,英姿飒爽,干净利落。 夏萧策马在前,楚小天在后面大喊一声,“太子殿下,还请你一定手下留情,启明在此先谢谢你八辈祖宗!” 见夏萧跑没了影,楚小天这才调转马头,往其他方向走。这地儿林深草密,兔子、野鸡、小鹿起堆堆,楚小天拿箭就射,一射一个准。 一箭射出,未中,反倒惊动了一只皮毛十分漂亮的麋鹿。麋鹿撒开蹄子就往西南方向跑,楚小天策马紧追不舍。穿过一段密丛,马蹄飞跃而出,在跃出密丛的那一瞬间,楚小天看见一群穿着夜行衣的蒙面刺客在围攻夏萧。 夏萧身受多伤,楚小天当即取箭射杀刺客,骏马嘶鸣,楚小天正向伸手去拉夏萧,谁料一命刺客扔出一把匕首,正中马脖子,顷刻间,鲜血四溅,楚小天重摔在地。 “废物东西!”夏萧十分嫌弃地大骂一声。 楚小天委屈巴巴地翻身爬起,“太子殿下,既知道我是废物,你就不要说出来了嘛,人家也是要面子的。” 看着突然冲出来的醴朝小殿下,刺客们似乎是懵了须臾。夏萧趁势扬剑一砍,砍中一名刺客,刺客们回神,全都扬剑砍杀夏萧和楚小天。 楚小天左闪右躲,时不时踹上一脚,招式看着十分杂乱,但他总能有惊无险地躲过刺客的剑刃。夏萧那方情势危急,楚小天在闪躲的间隙拿出怀中的信号弹。 一道刺耳的声音在密林上空炸开,与此同时,夏萧呛出一滩鲜血,跪倒在楚小天面前。 不妙,夏萧现在可不能死。 众刺客举剑砍来,楚小天顾不得多想,抱上夏萧就跑。 “别......别跑了。”夏萧抓着楚小天胸口处的衣裳。 楚小天累得气喘吁吁,“不跑就死定了。” “前面是......是......” “前面是什么?” “断崖......” 夏萧的话刚说出口,楚小天的眉头一皱,闷然哼唧了一声,长箭穿过他的胸膛带出一串血花,随后两人双双坠崖。 …… 冰冷的水一滴接着一滴落在鼻尖,楚小天抬头一看,木榆树叶上凝结了一层薄冰,薄冰融化成水,顺着叶尖一点一点滴落。一股寒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一片晶莹剔透的雪花。 “又下雪了。”楚小天仰靠着木榆树,身子微微一动就扯着浑身疼,木榆树的根茎钻进楚小天的胸膛。 这些根茎贪婪地吸食着血肉,凭借着这些血肉灵力,根茎又疯狂生长。寒冬腊月本就冷,加之根茎贯身,体内的热量和灵力一道流失,凉风一吹,如坠冰窟。 好冷,好疼。 以前总觉得好死不如赖活着,现在楚小天日日盼望着什么时候才能死。 快一点死吧,快一点死吧,只要死了就能解脱了。 “疼.......疼......疼......” “启明,醒醒,醒醒!”耳畔传来夏萧的声音,楚小天慢慢睁开眼睛,只见眼前有一堆火,借着跳动的火苗,楚小天清楚地看见夏萧松了一口气。 楚小天想要起身,身上却传来肤肉撕裂般的疼痛,他疼得皱眉咬牙。 “你身上有伤,躺着别动。”夏萧按住楚小天的肩膀,顺势将外衣往上提了提,使其能够盖住楚小天的肩膀。 “太子殿下,把衣服给了我,你不冷么?”楚小天有意去看夏萧的神色。 “不冷。”夏萧回答得很干脆,干脆得略显冷漠。 楚小天笑了笑,没再作声。夏萧也沉默不言,不大的山洞里陷入死寂,过了好片刻,夏萧才开口道:“其实之前你完全可以不管我的。” “换作是其他人,我一定不会管。” “为什么?” “因为你是夏萧,我喜欢的夏萧。”楚小天目光赤诚。 夏萧似乎是呛了一口气,两只耳朵通红,“我不好龙阳。” “我知道。我不强求你喜欢我,你也不能要求我不准喜欢你,咱们彼此互不相扰便好。”楚小天忍痛侧过身体,随后又慢慢蜷缩身子,喃喃低语,“你这个人的性格不好,脾气又还大,对我也很冷漠,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你什么,反正就是很喜欢,就好像......你身上有某种东西在吸引我向你靠近.......” “别说了。”夏萧听不下去了。 “好吧。”楚小天叹了一口气,随后将自己的脑袋埋在了肩膀处。 山洞里很静,除了火星字的劈里啪啦声,就再也没有其他声音。夏萧用余光瞟见楚小天在止不住地发抖,是以他用木柴将火堆往楚小天身边扒拉了一截,火焰甚大,烤得夏萧开始冒热汗,但楚小天还是在颤抖。 夏萧又将自己的贴身衣服脱下来盖在楚小天身上,“现在还觉得冷么?” 楚小天埋着脑袋,发着微弱蚊蝇的声音,为了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夏萧俯下脑袋,半屏呼吸,“你说什么?” 听了半晌,夏萧仍旧一头雾水,他伸手扒拉楚小天的脑袋,“你说大点声,我听不清楚。” 不摸不知道,一摸吓一跳,楚小天的额头冰冷,遍布冷汗。 “身体怎么会这么凉?”夏萧蹙眉,眼前这堆火烧得十分旺,他的身体不该这样冷才对。纠结片刻,夏萧动手将楚小天抱进怀里。 夏萧觉得自己抱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冰,这也是他第一次知道一个人的身体可以冷到这种程度。 除了豆大的冷汗,夏萧还在楚小天脸上看见了两行清泪,泪痕经火光照耀变得十分显眼。 楚小天闭着眼睛低/吟,“药......十月,给我药......好疼.......” 夏萧伸手摸楚小天的腰间,没有摸到他嘴里说的药,是以,他轻声道:“忍一忍,他们应该快来了。” “疼......疼......十月,我好......疼,好疼......”楚小天窝在夏萧怀里,像一只濒临死亡的小白兔,浑身颤抖不止,冷汗和眼泪止不住地流淌,嘴里不停地念着‘疼’字。 夏萧想象不出到底是怎样的疼痛才能让一个人变得这般狼狈不堪。 丞相,今夜来我房中一叙?3 醴朝小殿下相貌柔媚,体弱多病,却耽于酒色,这是中原三朝都知道的事情。在得知启明将出使肃朝…… 醴朝小殿下相貌柔媚,体弱多病,却耽于酒色,这是中原三朝都知道的事情。在得知启明将出使肃朝求和的消息后,夏萧还专门遣人去刺探过启明,得到的结果还是:相貌柔媚,体弱多病,耽于酒色。 楚小天靠着夏萧的胸膛,青筋暴起的双手紧紧攥着夏萧的头发,而今夜深人静,楚小天的低/吟声和哭泣声被放大。女人哭起来眉头和眼尾会泛红,而今楚小天哭起来也是如此。他的皮肤本就白皙,而今眉头和眼尾泛红,好似那带着清晨的朝阳,又如带着晨露的桃瓣,让人心生怜爱,恨不得承担他所有的疼痛。 “不痛了,很快就不痛了。”夏萧伸指轻轻抹去楚小天眼角堆积的泪水。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小殿下,小殿下!” 山洞外传来呼喊声。 夏萧闻声回应,“我们在这里!” 腿上有伤,夏萧行动不便,就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烧得正旺的木柴抛向洞外,“我们在这里!” “那边有火光,在那边!”一呼百应,众人齐齐奔向山洞。 十月和司徒玉率先冲进山洞,无数的火把也一股脑儿地涌进山洞,将原本漆黑的山洞照得十分亮堂。一看见十月,夏萧就伸手,“十月,给我药。” 十月当即从怀里摸出一个药瓶,倾出三粒黑色的小药丸。接过药丸,夏萧温柔地送到楚小天嘴边,“小殿下,张嘴,药来了。” 楚小天意识半无,夏萧只得捏开他的嘴,将药丸塞进嘴里,旋即又道:“水呢,给我水。” 十月取下腰间水袋递了上去,夏萧一点一点地喂水,见楚小天的喉结缓慢一动吞下药,他才长舒一口气。十月从夏萧怀里抱过楚小天,司徒玉扶起夏萧,在众人的簇拥下,夏萧等人回到猎场。 一回到猎场,御医就着急忙慌地赶去诊治。十月扶着楚小天,御医上药包扎,诸事弄妥之后,御医辞去。 楚小天受的伤不及夏萧受的伤重,而且那一箭也没有伤及要害,奈何楚小天天生体弱,本就是一个需要汤药将养的病秧子,而今受了这一箭,整个人的精神气锐减。 十月守在床边,满是自责,帐房内一片死寂,帐房外吵闹不堪,四面八方都是抓捕刺客的御林军。 “殿下,您此前信誓旦旦地告诉我不会输给夏萧,难不成这件事是您谋划的?可是您明明是第一次来到醴朝,哪里去找人来演这么一出戏?”十月握着楚小天的手,眼带泪光,“可如果不是你谋划,此事又怎会这般凑巧,猎场上那么多人,你遇见谁不好偏生遇见了夏萧,而且按照您往日的性格,您应该撂下夏萧独自逃命才是,怎么会为了救他以身犯险?” 十月握着楚小天的手碎碎低语,楚小天脸色惨白,呼吸微弱,如同一具尸体,如此面貌与他之前生病将死时差不多。 天刚放亮,夏穆启程回宫。马车颠簸,楚小天哼唧一声,慢慢睁开眼来,“十月。” “殿下,我在。”十月赶紧凑上前。 楚小天有气无力道:“我好疼。” “停车,停车!”十月当即叫停车夫,“殿下,现在可觉得好些了?” 楚小天眨了眨眼睛,司徒玉走到马车边上,温声道:“小殿下怎么了?” 十月撩开车帘,应道:“丞相大人,马车行进太快,颠得我殿下伤口疼,还请殿下禀告君上,请他们先行一步,我带着小殿下慢慢赶回去。” 司徒玉往车内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楚小天蜷缩在马车角落,他点头,“烦请小殿下等一会儿,我这就去禀告君上。” 片刻之后,十月看见夏穆、夏萧等人的马车继续前行。 司徒玉快步回转,“小殿下,我已告知君上,君上留下臣和杜太医陪您一道回宫。” 楚小天与十月耳语了几句,十月旋即拱手掬礼,“殿下说有劳司徒大人和杜太医了。” 司徒玉拱手就走,片刻之后抱来两床厚厚的花被缛,十月跳下马车,“丞相这是做什么?” 司徒玉道:“小殿下身上的伤口颠着疼,我想着把马车里头铺软一点,这样殿下躺着也舒服一点,烦请十月帮我撩一撩帘子。” “有劳丞相了。”十月撩开帘子,帮着司徒玉铺好被褥。 诸事弄妥,楚小天拉着司徒玉的衣角,无力浅笑,“多谢司徒大人。” “殿下无须客气,这都是臣应该做的事情。”司徒玉将走。 “司徒大人与我共乘此车吧。”气若游丝的楚小天又拉住司徒玉的衣角,喃喃低语,“醴朝地大物博,国中物产丰富,山河秀丽多姿,之前在来的路上我就瞧见了好多稀奇玩意儿,可是随行众人尽然不知,我大觉遗憾。司徒大人见多识广,又满腹经纶,故而想请教大人,以解我困惑。” 司徒玉迟疑了须臾才坐回楚小天身边,随后毕恭毕敬地道了一句,“臣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马车慢慢悠悠地前行,晨风扰动薄纱般的车帘。楚小天没有看外面的晨光美景,只一个劲儿地盯着司徒玉。司徒玉似乎是被他盯得不舒坦了,垂眸恭敬询问,“小殿下,臣的脸上可是有什么东西?” “没有,司徒大人脸上很干净。只是从这个角度看,我觉得司徒大人很像我的一位好友,这才忍不住多看了大人几眼。”楚小天温柔一笑。 司徒玉话语温柔,“殿下想念的这位好友在何处,臣可以替殿下寻来。” “不劳司徒大人费心了,我的这位好友最是厌烦我,他是不会见我的。”楚小天转眸望着外边叹了一口气。 “殿下不要忧心,须得看开一点。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朽的,这世上也没有什么永恒的,有得到,也有失去。”司徒玉目光温和,话语温柔,很像一个跳脱尘世的高人。 “司徒大人,我觉得自己这一生都在失去。”楚小天伸手去拉司徒玉的袖子。 “小殿下想要什么?” “司徒大人聪慧机敏,怎么会不知道我要什么?” 司徒玉沉默了,楚小天将目光落到了他袖口的绣纹上,“司徒大人用的什么熏香,我闻着觉得安心,感觉身上的伤口也没那么疼了。” “加了茉莉的檀香,既然小殿下喜欢,回去以后我就派人送两盒给殿下。” “我便先谢过司徒大人了。”楚小天苍白的脸上尽是疲累之态。 司徒玉忍不住抬手撩开遮挡住楚小天眉眼的头发,“殿下安心睡,臣会守着你。” 楚小天哼唧了一声,攥着宽袖很快入梦。还是那个痛苦的梦,木榆树根茎贯穿全身的梦,除了疼还是疼的梦。 “殿下,小殿下。”司徒玉的声音有些焦急,焦急之中又充斥着担忧。 楚小天慢慢苏醒,热泪滑过鼻梁,流过脸颊,最后浸入司徒玉的宽袖。看着眼前人颤抖不止,司徒玉甚是慌张,“小殿下,是不是伤口疼?我马上叫杜太医过来。” 楚小天蜷缩起身子,喃喃低语,“叫十月拿药,给我药。” “停车。”司徒玉叫停马车,又掀开帘子喊十月,十月策马而来,翻身下马,掏出药丸递给司徒玉。 药丸入腹,楚小天不再喊疼,只蜷缩着不住发抖。 而今夕阳西下,十月叫停队伍,原地安营扎寨。 司徒玉替楚小天擦冷汗,楚小天微微抬眸,“司徒大人,抱抱我吧,我好冷。” 斯人斯语,怎能拒绝? 司徒玉将楚小天搂在怀里,又扯过被褥盖住他的身体。 楚小天的身形瘦弱,像只兔子一样蜷缩在他怀里,轻轻摩挲他的头发,靠着他的臂弯,“司徒大人,你身上好香,怀抱好暖,我很喜欢。” “殿下当真喜欢?”司徒玉追问。 楚小天眼眸无神,满脸憔悴,“我是短命之人,汤药从不离手,这前半生一直都被养在深宫里,父皇母后多有疼爱,我虽恃宠而骄,行止随心,但是从不说谎,喜欢便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 司徒玉眼中的柔情又多了一分,“殿下,臣会去找中原最好的大夫。” “胎生之疾,除神仙不可救,我早已看开,司徒大人不必因此操劳。一世不可求,一时相也欢。” “臣不要一时,臣求一世。” 此声恳切,话语动容,楚小天抬眼一瞧,司徒玉眼中有光也有无尽柔情。若是江霜有他十分之一,自己如何也不会落得这般结果。 “司徒大人啊,你可真是难为我了。”楚小天弱弱地叹了一声,随后撑不住疲倦靠着司徒玉的臂弯合眼睡去,司徒玉后面说的话也未听清楚。 有道是日有所思,夜才有所梦,楚小天明明一直在努力不去回想那段痛苦的往事,一直在努力遗忘那段痛苦的往事,可是每到夜深人静时总会梦回沧澜仙门,梦回禁地,梦回江霜。 因果轮回,大师兄,你我之间到底有何种因,以致于结出现今这样的果? 丞相,今夜来我房中一叙?4 “殿下。” 十月的声音依旧温柔。泪水打湿眼尾,楚小天缓缓睁眼。十月轻轻拭去他眼尾的泪水, ? “殿下。” 十月的声音依旧温柔。泪水打湿眼尾,楚小天缓缓睁眼。十月轻轻拭去他眼尾的泪水,“殿下又做那个噩梦了?” “嗯。”楚小天眼神迷离,贴身白衣松松垮垮,左肩和胸膛袒露,散在身前的长发略显凌乱,“什么时候回到宫里的?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今早就到了,那会子殿下睡得沉,所以没有感觉。”十月抬手整理着楚小天的衣裳,又顺手将他身前的头发往身后拨。 稍一抬眼,楚小天看见了摆在桌上的盒子、地上的箱子,“十月,那些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多?” “那是太子殿下遣人送来的,大部分是补品,给殿下养伤用的,还有一些绫罗绸缎和把玩的小物件。”十月顿了片刻,复而压低声音,“殿下,你说老实话,这件刺杀案是不是和你有关?” “十月,这是我第一次来肃朝,我哪有本事做这种事情。”楚小天笑了笑。 十月追问,“殿下明明不会骑射,怎么会在段时间内出现在猎场的最北面?猎场那么多人,怎么会偏偏碰见夏萧?又怎么会为了救夏萧与他同坠悬崖?” “这一切都是巧合,我知道你不会相信,但事实就是如此。”楚小天指了指桌上的茶壶。 十月会意,起身倒了一杯温茶水来。楚小天仰头喝尽,无意一瞥,这才发现自己右手手腕上戴着一串红珊瑚手串儿,“这……这是司徒玉给我戴上的么?” 十月点头,眼中却有些许不满,“殿下,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肃朝陈兵在我醴朝边界,下一步……吹一点枕边风,让肃朝撤兵。”楚小天将手中的茶杯递给十月。 十月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没再说话。楚小天靠着枕头,“对了,十月,夏萧那方的情况如何?” “他身强体壮,身上的伤虽然多,但是都未伤及要害,吃了几副药,眼下已经能跑能跳了。”十月又端来清粥一勺一勺喂着楚小天。 十月很不明白,“殿下,此行的目的在司徒玉,可我感觉您很在意夏萧。” “把目光放长远些,司徒玉虽然是丞相,眼下的权力高于夏萧,但是当夏萧坐上皇位的那一刻,司徒玉就得匍匐在他的脚下。”楚小天咽下嘴里的粥,舔了舔唇。 十月若有所思,“攀上司徒玉可以暂时缓解醴朝之危,攀上夏萧……或许能保醴朝未来几十载的安宁。” “谁说我要夏萧来保醴朝的安宁?求人不如求己。”楚小天轻哼了一声,多有不屑,“古来红颜祸水,倾城亡国,妲己亡纣,褒姒灭周,而今本殿下也想做一做这亡国祸水。” 十月眼眸低垂,没有看楚小天,平静诉说,“我记得殿下以前说过,您想找一个僻静美丽的山谷隐居,种些果蔬,养些鸡鸭,叫我陪着您开开心心地度过余生。” “我喝醉酒之后说的这些胡乱也只有你会相信,十月,你可真是傻得可爱呢。”楚小天笑着撩动十月的柔发,“我是个什么人你还不清楚么?” 十月道:“殿下是一个很柔的人。” “温柔?”楚小天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噗嗤一下笑出来了声,“十月啊,你说错了,我一点都不温柔,恰巧相反,我是一个心狠手辣、无恶不作的人,我的双手沾满鲜血,我是一个应该入十八层地狱的人。” “殿下又在说胡话了。”十月舀了一勺粥在碗沿刮了刮,勺子和碗碰得叮铃作响。 楚小天取下手腕上的红珊瑚手串拿着把玩,一改往日的不羁之态,“今日没有喝酒,这不是胡话,我杀了很多人,造了许多孽,十月,我并没有你想象中那样温柔。” 十月浅浅一笑,如同哄小孩子那般轻声低语,“他们该死,与殿下无关,在我心里,殿下永远都是最温柔、最善良的人。” 楚小天没再接这话茬,转而笑着推开十月的手,“不吃粥了,我要酒。这三日里我没喝上一口酒,眼下浑身不舒坦。” “空腹饮酒不好,殿下把这碗粥吃完,吃完我就去拿酒。”十月跟随他十多年,这些时日算不得多长,但也不短,对于楚小天的脾气秉性、喜怒爱恨他也摸透了□□分。 楚小天爱酒,除了每日的汤药,他喝得最多的就是酒。酒可解忧,亦可消愁。生在帝王家,出身显赫,享不尽的荣华,受不尽的富贵,从十月见到他的第一眼起,他便觉得这位小殿下与旁人有着极大的不同,他满脸病态,眼中没有孩童该有的活泼和天真感,深邃的瞳孔里藏满了寸草不生的荒凉。 十月一直贴心照顾,凡是他所求,自己必定应承,刀山火海从不畏惧。一晃十多年过去了,楚小天没有改变多少,十月也弄清了他心上的伤疤。 他心上之伤不是先天体弱,也不是皇位之争,而是一个名唤江霜的人。 江霜,楚小天在夜里总会唤起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与噩梦紧密相连,让他时常在深夜痛醒,而埋头低泣。 楚小天懒趟在榻上,悠哉地喝着酒。独自饮酒最是无聊,十月问道:“殿下可想看我舞剑?” “十月上次舞剑已是半年前的事情了,看多了女儿家的舞,眼下甚是想看十月舞剑呢。”楚小天修长白皙的手指勾着酒壶,双目含情温柔。没有系带的里衣十分松垮,他稍稍前倾,便能一览无余。 “殿下想看,说一声便好,您知道的,我不会拒绝您任何一个要求。”说罢,十月拔剑走到殿中,楚小天笑而不言,满含醉意的目光随着十月的移动而移动。 没有丝竹,亦无管乐,也没有身段婀娜的女人,楚小天靠着枕头依旧看得出神。 十月舞剑之时与他很像,尤其是那剑招,快准狠,没有丝毫犹豫。 一套剑招舞毕,楚小天喃喃唤了一语,“十月,过来。” 十月反手将剑负于身后,随后走上前去,半跪于他面前,“殿下。” 楚小天抬手印着十月的浓眉,被酒气环绕的鼻息扑在十月的脸上,“十月,我很喜欢你的眉。” “我知道,殿下曾说过的。”十月面无波澜,楚小天喜欢这两道眉是因为与江霜的眉很像,这是他在醉酒后说出的话,他或许忘记了,但十月记得清楚。 那是一个深夜,楚小天喝得烂醉,拉着自己说了很多话,哭了很久,一个劲儿地喊着疼,折腾到黎明才蜷缩在自己怀里沉沉睡去。 十月放下剑,伸手将跨到臂弯处的里衣提上来,整理一番后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殿下,您已喝了三壶,旧伤未愈,今日就别再喝了。” “好,听你的,今天不喝了。”楚小天笑着举起左手,酒壶在他指尖摇摇晃晃,晃了须臾,酒壶坠地,摔成了碎片,其中未喝完的酒也洒了一地。 十月司空见惯,波澜不惊,继续整理着楚小天的头发。两名小宫娥听见动静匆匆而来,推门就看见楚小天摸着十月的脸颊,而十月伸手摆弄他的头发,如此画面,多有暧昧。 小宫娥下意识地红脸埋头,楚小天招手道:“既然来了就把此处收捡一下。” “是。”宫娥走上前跪在地上捡着碎片。 楚小天垂眸叮嘱道:“当心些,莫要割伤了手。” 宫娥低低应了一声,收捡好酒壶碎片后快步离去。不经意抬眸,楚小天瞧见殿门前站着一人,他迷眼一笑,“司徒大人何时来的,我竟是这会子才瞧见。” “刚来。”司徒玉迈步进殿,十月起身朝司徒玉拱手行礼,却没有正眼瞧他。 楚小天招手,“十月,快给司徒大人看茶。” 十月点了点头,但没有倒茶,而是站在一旁不动。 司徒玉毕恭毕敬地站着,楚小天欲起身下床,司徒玉大步上前,“殿下躺着,切莫动劳。” 宽袖一动,带起阵阵香气,却抵不过从楚小天身上飘来的酒气,司徒玉有些惊愕,“殿下饮酒了?” “小酌了几杯。”楚小天拉着司徒玉的宽袖,笑了笑。 司徒玉一本正经道:“殿下,您身上有伤,须得禁酒。而且臣看殿下这模样,怕不是小酌,而是豪饮了。” 楚小天挑眉,“司徒大人担心我?” 司徒玉欲言又止,那些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楚小天紧紧拽着司徒玉的宽袖,见他沉默不言,故意露出右手上的红珊瑚手串转移话题,“我素来不喜红色,但是见着司徒大人赠的这串珊瑚珠我甚是喜欢,大人,你说这算不算爱屋及乌?” 司徒玉微抿嘴唇,“算。” “司徒大人穿红色也必定好瞧。”楚小天松开宽袖,将右手枕在左侧脸颊下,充斥着醉意的双眸十分温柔。 司徒玉的脸颊微红,没再接这话茬,转而说道:“臣此番前来是想告诉小殿下,那日猎场上的刺客已经全部抓到了。” “可有查到幕后主使?”楚小天并不关心那些刺客及其幕后主使,可司徒玉说到了这个份上,要是不装模作样地问一声,那也说不过去。 “三皇子。”司徒玉将声音压低了两分,其中不乏惋惜之感。 “皇位之争。”楚小天一点都觉得意外,夏萧是太子,自然也是众矢之的。以前在醴朝因为体弱多病而避免了这样的争斗,却不想眼下到了肃朝被此事所害。 真真应了那一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司徒玉从怀中摸出一个做工精巧的木盒子,盒子上边刻着两朵花,“小殿下,这是混了茉莉的檀香,上次回宫途中您说闻着觉得舒坦,所以臣今日给您带来了一盒来。” “有劳司徒大人了。”楚小天看了一眼。司徒玉顺势将其递给走过来的十月,十月接过檀香退到一样静静等待。 司徒玉正欲说话时,背后传来夏萧的声音,“丞相也在这里呀。” 丞相,今夜来我房中一叙?5 楚小天抬眼,司徒玉转身,夏萧负手而来。 “太子殿下来了怎么都没人传个话。”楚小天…… 楚小天抬眼,司徒玉转身,夏萧负手而来。 “太子殿下来了怎么都没人传个话。”楚小天撑起身子望向夏萧所在的方向,平和的言语中夹杂着些许不满。 司徒玉后退一步,拱手道:“太子殿下。” 夏萧冲司徒玉点点头,随后走向楚小天,“是我让她们别传话的,我听小殿下这话有些不满,怎么,是我打扰到小殿下了?” “太子殿下说的哪里话,您能来此,是我的荣幸,怎会觉得打扰?只是无人通传,我不曾迎接,这显得我十分不知礼数。”楚小天吃力地坐起身子,似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 夏萧抖了抖宽袖,两道略显冷漠的目光四下打量了一周,“小殿下伤病未愈,若是这般还要叫你出门迎接,这倒显得我太过无情跋扈了。” 楚小天勾唇一笑,没再多言。夏萧将目光落到了司徒玉身上,“丞相今日可真是繁忙,和父君商讨完了边疆战事,又马不停蹄地跑过来看望小殿下的伤势,与丞相相比,我自觉羞愧得很。” 司徒玉微微一笑,“殿下勤恳,臣愚拙,不敢与您比论。而今已探望过小殿下,臣先行告退。” 十月将司徒玉送出大殿,楚小天故意装出一副楚楚可怜、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太子殿下生气了?” “你从哪里看出来我生气了?”夏萧模样高冷,活脱脱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 楚小天半眯眼睛,“殿下靠近一点我就告诉你。” 夏萧侧眸瞧着楚小天,只在刹那间,夏萧的心微微一动,仿佛石子投湖,泛起阵阵涟漪,再也无法平静。 眼前这人明明是男子,却生得柔媚,那一脸的病态更是叫人心疼不已。 夏萧靠近楚小天,酒气儿迎面扑来,“身上还有伤,你怎么能喝酒?” “只喝了一点点。”楚小天前倾身子,往夏萧身前靠。 夏萧原以为他脸颊上的绯红是酣睡所致,而今才后知后觉这是醉酒所留,故而眉头一皱,疾色道:“脸颊通红,这分明是醉了,还敢说只喝了一点点,你……” “没醉,真的没醉,若是醉了,我怎么能分清太子殿下和丞相大人呢?”楚小天抓着夏萧的手,将他拉到榻边坐着,冰凉之感由手背传到夏萧的心坎。 见夏萧顿然无言,楚小天又顺势抬手抚平夏萧的眉头,“太子殿下莫要生气,你是知道的,启明喜欢你,你一生气我心里就难过。” 带着暧昧气息、夹杂着酒气儿鼻息扑打在夏萧的脸上,夏萧太阳穴边的青筋隐隐跳了跳。 “太医明明叮嘱过不要喝酒,为什么不听话?”夏萧别过脸不看楚小天,颇有怨意。 楚小天松开手,身子往后方倾了一点,眼中含泪,“我身子好痛,好痛好痛,痛得我受不了,只有喝醉了才感觉不到痛。而且我本是将死之人,早一天死和晚一天死没有什么区别。” “我肃朝良医无数,你想死,哪有这么容易。”夏萧握紧了拳头,故作高冷地转眸看向楚小天,迟疑须臾才道:“现在还痛么?” “醉了才不会痛,可我现在没有醉呢。”楚小天嘴角的浅笑显得苍白无力。 “我替你传太医来。” “不要太医,太医一来又会给我扎针,疼得厉害。太子殿下若真心帮我,倒不如给我一坛好酒。” “说什么胡话。”夏萧再次皱眉,见楚小天埋着脑袋半晌不做声,他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语气不对,又补充道:“等身上的伤好了,你要多少酒本殿下都给你。” 楚小天轻轻嗯了一声,多有委屈之意,夏萧唇角一动,欲言又止。 十月端着汤药走到跟前,“殿下,喝药了。” 夏萧一瞧,三大碗黑乎乎的汤药,还有五六个瓶瓶罐罐,他知道醴朝小殿下是出了名的药罐子,可是万万没想到他一次要吃这么多的药。 楚小天面色平静,十月端什么药,他便吃什么药,几次作呕,折磨得他满眼泪花。 这药又苦又臭,楚小天胃里如同万马奔腾,一个没忍住就倒吐了出来,十月急忙搁下药碗横袖去擦他唇上的药渍。 “殿下。”十月满脸心疼,恨不能承担他所有的苦痛。 夏萧见状慌了神,抬头就叫太医,楚小天一把拽住夏萧的衣角,“太子殿下……没……没事。” “都这样了,怎么可能没事。”夏萧蹲下身握住楚小天那没有多少热度的手。 “药太苦,受不了吐出来了而已,不用劳烦太医跑这一趟。”楚小天的脸涨得通红,他慢慢躺回榻上,有气无力道:“此番玷污了太子殿下的眼,启明来日再登门谢罪,今日着实是累了。” “我不曾怪你半分,何来谢罪一说?”夏萧替楚小天拉了拉被褥,“既然累就快些闭眼歇息,待身上的伤痊愈了,我再送你好酒。” 楚小天点点头,随后闭上眼睛。十月送走夏萧后回转,楚小天睁开眼睛,十月有些惊,“殿下。” “十月,你的胆子是越发地大了,这脑袋也是越发地灵光了,竟然知道用夏萧来压我了。”楚小天面若冰霜,平淡无波的声音里带着诸多不满。 十月当即跪在他榻前,埋头低语,“要打要罚任凭殿下,十月不会有半句怨言。” “我打你、罚你有用么?”楚小天轻挑眉尾,又颇为失望地补充道:“你现在不愿听我的话了,我也不再勉强你,而今身处肃朝,周围都是高枝儿,你大可以弃了我这个病秧子,另寻明主。” “殿下!”十月急了,跪着往前挪动一步,紧紧拽住楚小天的宽袖,温柔的眼眸里盈满了泪花,“殿下,您知道我的心思,我不会害您,更不会离开您。”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楚小天冷眼一瞥。 十月反手从后腰拔出一柄短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进自己的胸膛,随着一声闷哼又兀地拔出匕首,顺势带出一串血花,他身子微晃,“殿下,我不是您而生,但可以为您而死。刀山火海,赴汤蹈火,只要您一句话我绝不退缩。” 距离十月上一次像这样表忠心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了,而今他出手事越发地狠了,不过眨眼间,胸膛处的衣裳就被鲜血打湿一片。楚小天的气消了许多,却依旧挂着一张冷脸,“对自己下这样狠的手做什么,若是伤得重了还要本殿下来照顾你。” “殿下以前再生气也不会说这样的话,我怕......”十月的话后没有说完,他紧紧握住匕首,上边的鲜血顺着匕首尖一点一点地滴落在地。 楚小天前倾身子,捧起十月的脸颊,柔顺的长发悬在身前,晃荡之际带起阵阵芳香,“十月,半年之前我就清楚地告诉过你,我不想再喝这些汤药了,所以你不要再逼迫我。我是短命之人,这一点你不是不清楚,而今这所剩不多的时日,我只想随心而活,你能不能别再干涉我?” 十月额间的青筋跳动,眼尾泛红,哽咽道了一字,“好。” 楚小天轻轻抚摸十月的脸颊,“今日我便绕你,若有下次,就算你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原谅你,听懂了么?” “不敢了。”十月抬眼迎上楚小天的目光,任他解开自己的腰封,扒拉开自己的衣裳。 十月的身子很是魁梧,与楚小天的瘦弱身子截然不同。常年习武,常年经受风吹日晒,这使得十月的皮肤黝黑,肌肉健硕,身形线条颇为有型。其中最显眼的还是那一道又一道的伤疤,有一部分是因行事不利而受罚之后留下的伤疤,还有一部分是向楚小天表忠心而自残留下的伤疤。 旁的人可能不知道,但是楚小天自己清楚,十月身上的每一道伤都是遭自己所累。 楚小天的手指轻轻触碰十月伤口周边的鲜血,“很疼吧?” “不疼。”十月的声音微弱蚊吟,有温柔,有羞怯。 “靠我近一些。”楚小天眼神迷离,没有多少热度的右手覆上了十月的唇瓣。 十月依言而做,凑近楚小天。 楚小天下榻跪在十月面前,一手撑着十月的肩膀,一手搂着他的腰,埋头舔舐伤口处的鲜血。软舌掠过,酥酥麻麻,十月握紧拳头忍耐这般酥麻之感。 舔尽胸膛处的鲜血,楚小天的眼神越发迷离,搂住十月腰的手也慢慢上移,他轻轻一勾,将十月勾到身前,两人的身躯挨在看一起。 即便隔着衣裳,十月还是能感受到从楚小天身上传来的冰凉感。脸颊通红、目光温柔的楚小天微斜脑袋,慢条斯理地印着十月的浓眉,随后吻上十月的喉结。 十月浑身一颤,不敢乱动。 吻着,舔着,吸着,咬着。 “殿.....殿下。”十月双耳通红,声音颤抖,紧握的双手在隐忍某种冲动。 “不喜欢么?”楚小天唇上带着血渍,充斥着酒气儿的鼻息扑在十月脸上,惹得他又打了个猛颤。 丞相,今夜来我房中一叙?7 十月趴在榻前,握着楚小天那只骨瘦如柴的右手,“在殿下昏睡的这两日里只发生了两件事,皇帝下令活埋了那小? 十月趴在榻前,握着楚小天那只骨瘦如柴的右手,“在殿下昏睡的这两日里只发生了两件事,皇帝下令活埋了那些染上麻风疫的宫人。” “有多少人?”楚小天追问之际扯下了脸上的白纱。 十月应道:“共两百六十七人。” 若不是醴朝小殿下这个身份,只怕自己这会儿也和那些宫娥一样被深埋地下,永不见天日了。 楚小天闭眼蓄了些力气,随后睁眼,“另一件是什么?” “太子夏萧与其母赵皇后对峙于合园殿。”十月此言波澜不惊,像个冷漠的旁观者陈述着自己漠不关心的故事,但他的目光始终温柔。 “对峙于合园殿,莫不是为了我?”楚小天不知道夏萧和他娘亲的关系如何,但此番在合园殿撕破脸皮,自己很难置身事外。 十月点头,“正是为了殿下。麻风疫在东宫传播,加之皇帝下令活埋了那些染病的宫人,弄得整个东宫人心惶惶,赵皇后担心夏萧,故而在今早带领御林军前来,想将我们赶到宫外驿站,却不想夏萧跳出来阻止。” “纵使她是皇后也无权调动御林军,这是皇帝私下授意的,夏萧不可能看不透。”楚小天闭着眼睛喃喃低语,心中却在想其他事。 十月也蹙眉不解,侧身掩嘴低咳两声,后而继续道:“夏萧和赵皇后争执之际,司徒玉带着皇帝口谕来了。皇帝让我们暂住丞相府邸,待病痊愈以后再回合园殿。” 楚小天久久不言,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等了许久他才低低道了一句,“十月,你去歇着吧,我若有事会唤你来。你与我不同,若是将息不好,这麻风病会要了你的性命。” “殿下,我不累。”十月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每一眼都似诀别。 “同样的话我不想再说第二遍。”楚小天将脑袋往内侧转了一点。 十月松开手,眼帘低垂,“殿下,我就旁边,若是有事,定要唤我。” 楚小天不应声,十月失落离去。不多久,司徒玉端着汤药蜜饯来到跟前,“殿下。” 连唤几声楚小天才睁眼,司徒玉将蜜饯搁在一旁,端起汤药轻搅,“殿下,药来了。” 司徒玉单手将楚小天揽入怀中,楚小天蹙眉不言,伸出一只手捧着药碗将里面黑乎乎的汤药喝尽。 一碗药见底,司徒玉搁下碗,顺手从碟子里捡了一颗蜜饯送进楚小天嘴里,随后拿起手帕轻轻擦着他唇边的药渍,“殿下,别急着睡,我吩咐厨房熬了些粥,过会子就好了。我听十月说您近几日都没怎么饮食,此番必定要吃些东西才行。” 楚小天摇摇头,满脸都是疲倦之色,没撑片刻就合眼睡了过去。司徒玉守在床边盯着榻上之人,不言不语,两眼无神,似在想什么事情。 日落月升,日升月落,转眼便过去一个月。楚小天身上的伤口在慢慢结痂,身上的红斑也在渐渐变淡,这精神头却越发不济,整日嗜睡。 时至深秋,大雨滂沱,十月失魂落魄地杵在楚小天门前。楚小天的身子虚寒,天气稍一转凉他就冷得骨头疼,每每要十月搂着才能稍得温暖,得片刻安眠。 十月习惯了楚小天身上的温度,也闻惯了他身上夹杂着熏香的淡淡酒气儿,原以为是自己伺候的这位病秧子殿下离不开自己,却不想竟是自己离不开他了。 秋雨本就寒凉,加之这寒风萧瑟,两两交织,十月心中越发难受。原本就不该生出这以下犯上的邪念,而今……算是自讨苦吃、自食恶果。 楚小天动了动手指,守在榻边的司徒玉将目光从门框上的人影处收了回来,“小殿下可是要喝水?” 楚小天哼哼唧唧,司徒玉听不清他口中之言,故而掀开床帐贴近他的脸颊,屏息聆听。 楚小天眼尾有泪,满头冷汗,神色痛苦,碎碎低/吟,“疼,疼……” “殿下哪里疼?”这一个多月来未曾听见他喊疼,而今这般痛苦,司徒玉有些慌神。 楚小天兀地睁开眼来,如同见到了鬼魅魍魉,大口喘息,满眼都是惊恐和痛苦,他靠着床沿蜷缩起身子,长发垂于榻下,“好疼,我好疼啊,十月,十月……” 杵在门外将走的十月闯进屋去,一把掏出怀中的药丸,倾出三粒,“殿下,药来了。” 楚小天颤巍巍地张嘴,十月将药送进他嘴里,司徒玉端来温水。咽下药,楚小天躺回榻上,十月伸手欲搂,他却轻轻一推,“你回去歇着吧,有丞相陪我就行。” 十月低低地应了一声,情不自禁地伸手撩开遮住楚小天脸颊的头发,这一动作温柔且暧昧。 司徒玉起身将手中的杯子搁到桌上,回身时正好撞上十月的目光。对峙须臾,十月垂眸拱手离去。 司徒玉折回榻边,楚小天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柔顺乌黑的头发略显凌乱地散落在绣枕之上,白净的面皮上布满汗珠,尽是疲累之态。 “小殿下是疼还是冷?”司徒玉横袖轻轻擦拭他额头上的汗水。 “又疼,又冷。”楚小天眼角泛红,声音哽咽。稍稍抬起濡湿的眼帘,只见司徒玉正在脱衣解带,待司徒玉卧上床之后他才道:“靠我这般近会染上病的。” 司徒玉将其揽入怀里,温柔地摸着他的侧额,“杜太医为臣开了几副预防的方子,臣每日都吃,而且殿下的病症已然好转,所以殿下不必担心臣。”司徒玉又顺手按了按被褥,以免漏风。 “我说怎么闻不见丞相身上的檀香气了呢,原来是我连累丞相每日都要喝那些又臭又苦的汤药,以致于将满身染了药味儿,真是我的罪过。”楚小天将脑袋抵在司徒玉的胸膛处,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温暖。 “这不是殿下的罪过,我也从未责怪过殿下,每日相见,我心欢喜,莫说是喝药,就连喝毒药臣也愿意。”雨滴拍打着青砖黛瓦,拍打着草木花叶,滴滴答答,间或响起一阵狂风声,吹得呜呜作响。司徒玉目光温柔,好似在畅想来年开春之景,喃喃低语,“待熬过这段时日,来年开春,疫病尽退,殿下身子好起来以后必能闻见臣衣服上的檀香。” “我这副破烂身子好不了的,若是将养得好,顶多就是不会死得太难看。”楚小天这寥寥数语风轻云淡,平静地仿佛说的不是自己,而是旁人。 “殿下不许这样说,会好的,等到来年开春,一切都会好起来。”司徒玉将楚小天搂紧了几分,末了又在他的眉心处留下一个轻吻。楚小天喃喃念了几语,司徒玉没有听清。 楚小天一点一点地往司徒玉怀里钻,紧紧贴着他温暖的身躯。司徒玉紧搂着他,尽可能地给他更多的温暖,见他难受得厉害,司徒玉又耐着性子轻拍他的后背,像哄孩子那般轻拍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的雨声小了,风声也小了。怀中的人动了动脑袋,睁开眼帘哼唧一声,“丞相这是将我当小孩子了?” 楚小天窝在他颈窝处低喘,鼻息扑在他脖颈上,惹得阵阵暧昧。 司徒玉温柔道:“殿下本来就比臣小许多,也算得上是一个小孩子。” 楚小天的嘴角微微上扬,用额头蹭了蹭他的脖颈,“我想出去走一走,躺了这么久,实在是倦了。” “好,正巧,院子里的桂花和□□都开了,臣陪着殿下去瞧一瞧。”司徒玉起身,旋即又替楚小天盖好被子,“殿下先躺着,臣一会儿来伺候您穿衣。” 楚小天点点头。司徒玉快速穿戴整齐,出门吩咐丫头去后院摆瓜果点心,随后进屋扶起浑身绵软的楚小天,慢条斯理地为他穿衣、束发,诸事弄妥之后又为他披上一件厚厚的披风才作罢。 房门一开,一股子寒风直扑而来,将楚小天身前的头发尽数吹到肩后,司徒玉扶着他往后院去。 这一路上都没看见几个人,楚小天也心知这个中原因。司徒玉甘愿为自己冒险,但实在是没必要拉着那些下人一起冒险,不过这样也好,落得清静。 来到后院,瓜果点心都已准备妥当,还有一张铺着厚厚白绒的躺椅。楚小天落了座,司徒玉倒了一杯热茶摆在他身前,雨声滴答,满地落花。 “之前忘了问,而今才想起来,上次猎场行刺案的审理结果怎样了?”楚小天后仰靠着躺椅,清冷的目光盯着不远处那一簇被雨水拍得直摇晃的桂花。 司徒玉站在他身侧,细心整理披风的同时应声道:“三皇子被贬关外,其家眷也被尽数流放,其中牵涉到的朝臣该贬的贬了,该杀的都杀了,此案大抵是尘埃落定了。” “那该赏的呢?”楚小天淡然一语,个中意味深长。 司徒玉迟滞了须臾才反应过来,继而不紧不慢道:“此番全靠小殿下相助,太子殿下才逃过一劫,君上已经撤离了驻守于醴朝国界的兵,并且备下厚礼送往醴朝,若是不出意外,那些东西现下应该也到醴朝了。” 醴朝的存亡楚小天本就不甚上心,而今误打误撞让肃朝撤兵也好。楚小天风轻云淡般地道了两个字,“是么?” “是的。”此声铿锵坚定。 楚小天转眸瞟见院角处的梅树枝上开着一朵红梅,周围尽是□□裸的枝条,只这一朵绽放,格外显眼,“那里竟开着一朵红梅呢,一枝独秀,占尽风光。” 司徒玉未言,冒雨信步走到院角折下那朵红梅。楚小天抬眼一笑,“这花开得好端端的,司徒大人何故折了它?” 司徒玉轻轻掸去红梅上多余的水珠,随后俯身将花别在楚小天的右侧耳鬓处,“一枝独秀,占尽风光,娇花理应配美人。” “我现在满脸红疹子,哪里还美?司徒大人莫要取笑我。”楚小天将右手手肘搭在躺椅的扶手上,整个身子微微□□,模样十分慵懒。 “臣不敢取笑殿下,方才所说,字字真心。”司徒玉伸手轻轻拨动他的鬓发,末了又轻吻一下他的脸颊。 真心?这世间最假的东西就是真心。楚小天于心冷笑一声,要不是付出真心,自己何故落得这般地步? “司徒大人,这世间最不缺的就是真心,这世间最不值得信任的也是真心。那些山盟海誓,那些举案齐眉,转眼就会化作云烟,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楚小天有节奏地扣响扶手,迎上司徒玉诚挚的目光,发难似地眯着眼睛,“我不要真心,我想要司徒大人的性命,你可愿意给?” 司徒玉扯下覆面白纱,一手撑着躺椅,一手按着楚小天的肩膀侧着脑袋吻上,楚小天怔住了,缓了片刻才回神。 不待楚小天开口,司徒玉深情道:“殿下要什么,臣便给什么,即便是性命,臣也不会犹豫。” 司徒玉的这般行径,还有这番动情的言语是楚小天没有料想到的。惊愕之际,楚小天在他身上隐隐看见了江霜的影子。 眉眼之间的那一抹清冷、孤高,像极了沧澜仙门的天之骄子江霜,像极了那位冷酷无情的大师兄江霜。 只可惜,他只是像,他不是江霜,他是司徒玉,他是满眼都装着自己的司徒玉。 楚小天抬手勾住司徒玉的脖子,司徒玉会意,又俯身印上他的唇瓣。 连缀成线的秋雨从屋檐落下,一滴接着一滴在小水坑里炸开,深秋的绚烂转瞬即逝,有温暖,更多的却是头彻心扉的寒凉。 十月躲在长廊的拐角处,视线被院中的花草树木遮挡,却透过空隙清楚地看见了躺椅上抱在一起的那两人。 情根深种,情丝蔓延,最后犹如泥潭,挣扎而不得。这是楚小天不曾料想过的,这也在十月的意料之外。 丞相,今夜来我房中一叙?8 十月十八,小雪。 肃朝位东偏南,冬日无雪,看惯了醴朝的鹅毛大雪,而今望着屋外的…… 十月十八,小雪。 肃朝位东偏南,冬日无雪,看惯了醴朝的鹅毛大雪,而今望着屋外的光秃秃的树枝与那满地的枯叶,楚小天大觉没趣。 纵横修真界每年都会下雪,晶莹剔透的雪花飘然落下,若是天寒雪大,只消一夜就能积雪,树是白的,屋子是白的,远山是白的,河流也是白的。 天地共色,一片雪白。 屋里的火炉烧得通红,手里也捧着烫乎乎的汤婆子,可是楚小天这副身子就像冰块似的怎么也暖不起来。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楚小天转眸一瞧,是司徒玉和杜太医。 杜太医上前施礼,楚小天微微颔首,“有劳杜太医。” “这是臣分内之事,殿下切莫客气。”杜太医搁下药箱子,拿出诊垫,“请殿下伸出右手来。” 楚小天依言而做,杜太医号完脉,会心一笑,“殿下脸上、身上的红疹子尽数消散,郁结之气舒解,脉象平稳,这一劫算是挺过去了。” 五年前在醴朝病得那样厉害都活了下来,而今自然不会这样轻易死掉。楚小天缩回手,杜太医又道:“小殿□□虚,而今又入了冬,臣给您开一个药浴方子,一来可以暖心养神,二则能够强身健体。” 楚小天淡然一笑,旁边的司徒玉温和一笑,“有劳杜太医。” “丞相客气。”言毕,杜太医提笔在宣纸上写下一个方子,将药方交与司徒玉后他背起药箱,“小殿下,先行告辞,臣再去瞧瞧十月的情况。” 楚小天颔首,将杜太医送出门,司徒玉回转,“殿下,我听丫头说今日一大早您就坐在这儿,而今还是躺着歇息一会儿。” “这几日都在和皇帝商讨政事?”楚小天直视司徒玉,寥寥数语之间尽是冷漠。 司徒玉摸着他的手,温声温气地哄着,“君上近日龙体欠安,偏巧近些日子的事端颇多,诸臣的折子都堆成了山,太子一人批阅不及,故而君上叫我前去帮衬。” 夏萧那厮刚愎自用,喜好动武,最不喜欢司徒玉那一套文治,而今皇帝让他们凑在一起批阅折子,虽未亲眼看见,但楚小天依旧能想象出这几日不自在的画面。 楚小天没有淡然追问了一句,“折子批完了么?” 司徒玉摇头,“今日是杜太医前来诊治之期,太子便让我回来了,等会儿还得去。” “行吧,国事为重,司徒大人这会儿也别守着我了,刚才杜太医也说了,我死不了。”楚小天玩味一笑,他眼里依旧没有多少神采,目光清冷得厉害。 司徒玉不蠢,这话中意味他一听就明白,“殿下,奏折所剩不多,臣今夜一定赶回来。” “我又不会跑,司徒大人不必着急忙慌地赶回来。一朝丞相,国之栋梁,理应为皇帝太子分忧,我虽不理政事,但这些道理我都懂。”楚小天拿出怀里的汤婆子搁到桌上,而后慢慢起身,“我累了,想睡一会儿,就不陪司徒大人了。” 司徒玉伸手欲扶楚小天,却被他刻意避开,司徒玉怔了须臾,他果真是生气了。 看着楚小天似个步履蹒跚的老者慢悠悠卧上榻,司徒玉这才上前替他整理被褥。 楚小天背对着他侧身而卧,不知司徒玉脸色如何,听见关门声以后他颇为落寞地闭上眼睛。 这几个月里习惯了司徒玉的陪伴,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人是他,睡前最后一眼看见的人还是他,日复一日,未有改变。 楚小天忽地冷笑一声,大觉自己可笑。不管是习惯十月陪伴,还是习惯司徒玉的守候,仅仅都是因为他们二人的模子里有江霜的神韵。 以前常骂别人犯贱,而今自己竟也成为了这样可笑的存在。仅仅是带有江霜神韵的人就将自己搅得心烦意乱,楚小天不敢想来日见到那个货真价实的江霜后自己会有怎样的行径。 是笑还是怒? 这会子……纵横修真界应该也在下雪吧。楚小天枕着自己的左手,右手不安分地摩挲青丝,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沧澜仙门。 沧澜仙门位于沧澜山巅,每到初冬就能见雪,雪稍一下大,整个澜沧仙门就会被积雪覆盖。 大雪纷飞,寒气聚集,整个沧澜仙门笼在云雾里,众弟子晨练御剑飞行,护山的结界时不时涌动灵光,乍一看,与那九重天上的神仙宫宇别无二致。 楚小天心中烦乱,复又坐起身来,屋外寂静无声,想来司徒玉和杜太医已然离开。他裹着披风推开门,一股子寒风吹来。 “殿下,可是有事?”一名鹅蛋脸的丫头快步走去。 “渴了,烫两壶酒来。”方才那一阵寒风当真厉害,蓄了这么久的温度在那一瞬间就流逝殆尽,楚小天裹紧身上的披风,觉得身子空荡,像一张纸似的,即将破裂。 小丫头面有难色,小心翼翼应道:“殿下,司徒大人交代了您还不能喝酒,奴婢给您送一壶热茶来如何?” “你听司徒玉的话却不肯听我到话,怎么,你是看我的长相觉得好欺负么?”心里本就窝着一口气不舒坦,而今要酒又被拒绝,活了这么二十多年被拒绝的次数不多,但是被一个小丫头拒绝还是头一次。 小丫头当即跪地,赶忙解释,“殿下,奴婢不敢。” 楚小天挑眉,冷声道:“既然不敢那还不快去温酒?” “请殿下稍等片刻,奴婢这就去温酒。”小丫头吓得脸色惨白,颤颤巍巍地起身离去。 楚小天转身刚一转身就听到了十月的声音,“殿下心情不好?” 十月跟着进了屋,却始终与他保持七步距离。楚小天慵懒地躺在椅子上,“闷在这屋子里几个月了,而今想喝点酒也不行,本殿下的心情能好么?” 十月脸上的红疹子消了不少,看样子也没什么大问题了,楚小天昂了昂头示意他,“你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坐。” “我身上的红疹子没有褪尽,还是离殿下远一些为好。”十月的话音轻柔,字里行间里都充斥着小心翼翼。 “罢了,好生无趣。”楚小天长叹一声,转而起身往屋外走,“十月,你回屋歇着吧,我去醉红楼了。” 十月退避一旁,望着那个清瘦的背影嘱咐了一句,“殿下当心身子。” 楚小天只摆了摆手,没有言语,也没有回头。 来到熟悉的红尘温柔乡,闻着浓郁的胭脂水粉,看着千娇百媚的面容,听着温柔的低语呢喃,楚小天懒懒地抬手勾过一只白玉脖颈,而后在她脸上留下一吻。 来来去去没喝几壶,楚小天脸颊通红,竟生醉意。 “殿下。”女子娇然一笑,顺势趴到楚小天身上。 面红耳赤的楚小天把玩着女子的青丝,故意凑到女子的面颊处轻嗅,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好香。” 此语暧昧至极,惹得女子心尖一颤。 “殿下身上亦有奇香呢。”女子刻意凑近楚小天,纤细温暖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眉眼,最后落在了那两片薄唇之上。 楚小天双眼迷蒙,懒懒道出一个字,“酒。” 女子娇媚一笑,旋即起身端来一杯酒,迎着楚小天渴求的目光饮尽,而后印上他的唇瓣。 红唇温软,酒息萦绕,这样的酒一杯就当满足,可楚小天偏生就是不易满足之人。 一杯、两杯、三杯……楚小天也记不得到底喝了多少杯,他只觉得耳畔的娇笑声小了几分,辅一抬眼看见了司徒玉那张脸。 “丞相大人。”众女相继起身施礼。 司徒玉只摆手示意,而后走向楚小天,他面无表情,波澜不惊,颇像一潭死水,“殿下,夜深了,臣来接您回府。” 满脸红唇印的楚小天有些懵,似乎还沉醉在刚才的温柔乡没有醒神,眼前的司徒玉裹着厚披风,整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子寒气。 司徒玉拿过旁侧的披风盖在楚小天身上,又上手将其横抱怀中,楚小天勾唇一笑,没有言语,也未挣扎,只偏过脑袋靠着他的臂膀。 众女齐齐施礼,“恭送殿下,恭送丞相大人。” 一出醉乡楼,寒气逼人,楚小天不由自主地往司徒玉怀里缩。司徒玉快步上了马车,旋即脱下自己身上了披风盖在楚小天身上。 这副身子骨当真是不行了,两件厚披风裹在身上都觉得冷,楚小天隐隐叹了一声。司徒玉道:“殿下叹气可是觉得我扫了您的兴?” “司徒大人身居高位,身肩重责,我一个病秧子哪里敢怪司徒大人?”楚小天的话酸得厉害,末了又掩嘴咳嗽一声。 马车里没有光亮,只有少许亮光透过车帘照进来,司徒玉张口想要辩驳,却不知顾虑到了什么,那些话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抵达府邸,司徒玉抱着楚小天快步回到房间。楚小天疯癫似地笑了笑,懒躺在榻上望着司徒玉,眼里似乎是含着柔情,“司徒大人生气了?” “臣不敢。”司徒玉俯在榻前为他脱鞋。 “嘴上说着不敢,但你脸上全是怒色。”楚小天观察着司徒玉脸上的神色变化,他面色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一点冷漠,楚小天十分不喜这样的面色。 司徒玉没再接这个话茬,转而道:“殿下先歇着,臣去吩咐厨房熬点姜汤。” 留下这么一句不冷不热的话,司徒玉就转身离去。看着那个背影,楚小天心里忽然一紧,胸膛里的那颗心脏仿佛被人紧紧捏着,又疼又难受。 楚小天拔下头上的玉簪举到眼前晃了晃,这根簪子通体透亮,晶莹剔透得紧,若是沾上一点血,那必定还要好瞧几分。 楚小天微笑着用玉簪划破左手手腕,手腕上的疼痛感逐渐泛滥开,可还是压不住胸膛处的疼痛。 他将左手高高举起,鲜血顺着手腕慢慢流淌,这血的颜色真好看,很像寒冬腊月里盛开的红梅。 “殿下!”司徒玉的声音突然炸开,他快步奔了过来,一把握住楚小天的手,忙又叫人去取药。 “司徒大人这是做什么呢?”楚小天任由他抓着手。 司徒玉又急又气,往日的从容与气定神闲皆无踪影,“这应当是臣问的,殿下这是做什么?” “我惹得丞相心里不快,自然是在给你赔礼呐。丞相莫不是嫌我这般道歉没有诚意?”楚小天努力支起身子凑近司徒玉,将手里染血的玉簪抵住自己的脖颈,“那我再划一道,如此丞相可愿消气?” 丞相,今夜来我房中一叙?9 “殿下,你当真是醉糊涂了。”司徒玉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玉簪,隔壁的十月闻声而来,拿药的小丫头也冲进…… “殿下,你当真是醉糊涂了。”司徒玉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玉簪,隔壁的十月闻声而来,拿药的小丫头也冲进屋来。 十月戴着白纱,不敢靠太近,小丫头将药送到司徒玉跟前,瞧着满手的鲜血,她吓得不轻。 司徒玉抓过药,“去打一盆温水来。” 小丫头忙不迭地跑出屋去,十月心中焦急却帮不上一点忙,眼里除了心疼就是自责。 “十月来啦?”楚小天冲着他甜甜一笑,整个身子不稳,倾倒在司徒玉怀中,手腕上的血蹭了他一身,伤口刮蹭到衣裳,剧烈的疼痛迫使他蹙眉哼唧。 十月再也按捺不住,大步向前,“殿下。” “殿下莫动。”司徒玉抓着楚小天的手上药,仔仔细细地将止血药倾倒在伤口上,而后扯过白纱与十月共同包扎。 “我正好疼得厉害,十月,药,给我药。”楚小天伸着颤抖的手向他讨药,十月往后退了一点,尽量与他保持一定距离。 司徒玉按下楚小天的手,蹙眉正色道:“殿下不能再吃那种药了。” “可是我好疼,越来越疼。”寒冷由楚小天的指尖传至司徒玉的心间,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楚小天的颤抖,不算剧烈的颤抖,却是撕心裂肺的痛楚。 十月历经风霜,这双眼睛看多了生离死别,看惯了明争暗斗,却终是看不得楚小天掉一滴眼泪,这是他的殿下,是他捧在手心里的殿下。 他的殿下很怕疼,手指划破一道口子都要疼得眼含泪花,旁的人觉得他娇生惯养,只有十月清楚,殿下他的痛觉比常人敏锐。 十月当即从怀里掏出药瓶倾药,司徒玉搂住楚小天,阻止他伸手拿药,“殿下,此药有害,长此以往必会危及性命。” “我这样的人,死便死了,反正也无人在意。”楚小天忍痛笑了起来。 十月抿唇,欲言又止。不待司徒玉回话,楚小天扒开司徒玉的手,拿过十月手里的丹药一口服下。服下丹药,楚小天蜷缩在榻上,缓了片刻以后屏退十月。 “司徒大人也不必守着我了,下去歇着吧。”楚小天满头冷汗,整个身子都在颤抖,无神的双眼里尽是痛苦之色。 司徒玉抬手擦他额头上的冷汗,指尖所过之处没有多少热度。司徒玉脱下长服躺上床去,一把将楚小天搂入怀中,无奈又失落地叹了一句,“殿下终究还是将臣当成外人了。” “相处数年之人都未交心交肺,即便情深义重也尚有翻脸之时,我与司徒大人相处不过数月,又属敌对两国之人,大人怎能要求我真心诚意待你?”楚小天蜷缩在司徒玉的怀里,将脑袋埋在他的颈窝处,话语呢喃,气若游丝。 “小殿下,你可以不相信任何人,但请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不会伤害你,绝对不会。”司徒玉轻轻抚摸些楚小天后脑勺儿长发,动作十分温柔。 楚小天唇角微微上扬,缓缓道出一句,“信任这种东西和情爱一样可笑,这世上无人信我,这世上也无人爱我,我从来都是一个人……” “殿下,臣会一直陪着你。”骨节分明的食指微微一勾,拭去楚小天眼角的泪水,怀中人面色清冷、唇色苍白,清瘦的身躯颤抖不止。 楚小天微微噌了噌,没再作声,似乎是睡着了。 寒月挂枝,楚小天身上的寒气褪去,被司徒玉如此紧抱,身上竟生出点点汗渍。他动了动身子,司徒玉垂眸一瞧,“殿下醒了?” “嗯,醒了。”楚小天慢慢支起身子,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中衣,“身子生了汗,烦请丞相命人备些热水,我想沐浴更衣。” “臣这就去吩咐。”司徒玉裹了一件厚披风走向门口。屋里的油灯不甚亮堂,但仍旧照得他身姿挺拔。 楚小天的目光有些呆滞,仿佛大梦未醒,忽然听得一声唤,只见司徒玉眉头微蹙,“殿下可是觉得身子不舒服?” 楚小天摇摇头,司徒玉道:“热水已经备好。”说着,他拿过披风替楚小天裹上。 正当楚小天下床欲穿鞋时,司徒玉一把将他抱在怀里,“殿下,臣抱你过去。” “司徒大人这是把我当成废人了?”楚小天故意冷笑一声,嘴上这么说着,身体却安安分分地任由他抱,没有半分挣扎。 “臣不敢。”夜风一吹,走廊上的灯笼慢悠悠地摇晃着,长廊外的树枝草叶被吹得沙沙作响。冷,很冷,也很静。 候在屋外的小丫头们哈欠连连,双眼半眯,见司徒玉抱着楚小天走近才打起精神施礼。司徒玉迈步进屋后驻足须臾,“你们下去歇吧,不必在此候着了。” 小丫头们齐齐应声,随后关上房门。屋中热气氤氲,穿过层层红帐,一方浴池出现在眼前。池中水汽腾腾,上边飘着诸多花瓣,旁侧摆放着香炉、瓜果等物。 司徒玉放下楚小天,楚小天坐在浴池边沿,将一双白皙、纤细的腿浸入池中,“司徒大人屏退所有丫头,那么接下来谁来伺候我沐浴呢?” “臣乐意效劳。”司徒玉往前一凑,抬手理着他的长发。 理顺长发,司徒玉欲剥他衣裳时,楚小天按住肩膀上的手,眸光微暼,“司徒大人,沐浴时我有一个习惯,那便是先浴足,再浴身。” 司徒玉约莫顿了须臾,随后一言不发地脱下鞋袜步入浴池,涟漪推着重重花瓣在池中晃荡,“还请殿下抬起脚来。” 此声诚挚而又温柔。 一国丞相,甘愿为人浴足,这是楚小天没有料想到的。慢慢抬起脚,司徒玉毫不犹豫地伸手接住,他的手掌很宽大,稳稳拖住楚小天的脚掌。 “殿下的脚生得很好看,臣很喜欢。”司徒玉慢条斯理地用右手舀水浴足。 听闻此言,楚小天将目光从司徒玉身上移到了自己的脚上,这双脚白皙光洁,活了这么多年未沾丁点儿泥泞,娇小且柔软,闺中女儿家的玉足也比不得他半分。 “哪里好看?”楚小天刻意追问。 司徒玉满眼温柔,“哪里都好看,白皙又柔软,只是瘦了些。”司徒玉摩挲着他脚掌上青筋脉络,细细低语,“殿下要是再胖一点,看不见脚掌上的脉络就好了。” 楚小天慢悠悠地晃动着浸没在池中都左脚,带起阵阵涟漪,漫不经心又带着一丝玩味,“司徒大人,你觉得是我的脚柔软还是你的唇柔软?” 司徒玉抬眼看着楚小天,楚小天也望着他。司徒玉脸上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而今这般挑衅,他脸上仍旧波澜无惊。 楚小天正欲再逗他耍耍时,司徒玉托着他的脚,慢慢俯身虔诚地吻上脚背。 这温柔一吻着实把楚小天吓得不轻。半惊半懵间,楚小天听得司徒玉温声道。 “臣的唇干涩,不及殿下的脚柔软。” 楚小天盯着他半晌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为自己浴足。双足洗净,司徒玉抬眸道:“殿下,臣伺候你沐浴。” 楚小天单手撑着池沿想要跃入浴池,冷不防司徒玉抬手将他接住,楚小天不偏不倚地扑进了他怀中,司徒玉身上的淡香一股脑儿地涌入鼻中。 “殿下,这样危险,当心摔着。”司徒玉揽着楚小天的腰肢,关切叮嘱。 楚小天撑着他的肩膀,故意凑到耳畔吹了一口气,“好丞相,我虽是个病秧子,但也不至于弱成这副模样。” 末了又伸出手指顺着司徒玉的额角摸到嘴唇,“丞相大人,我沉么?” “不沉,殿下很轻。” “那我的身子软么?” 司徒玉的脸颊泛红,“很软。” “丞相想要我么?”楚小天用大拇指轻轻摩挲他的唇瓣,双眼满含秋波,比那秦楼楚馆里的女人还妩媚,勾人摄魄,直逼人心。 “殿下愿给臣么?”司徒玉的目光虔诚又恭敬,他的眼眸里还隐隐涌动着亮光,像极了夜空里的星辰。 “丞相想要我,我便给,若是不想要,我何苦自讨没趣?”楚小天捏了一缕头发,轻扫他的脸颊,暧昧而又挑逗。 “臣想要殿下。”此言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楚小天勾唇一笑,“行啊,丞相打算拿什么当聘礼呢?” “殿下想要什么?”司徒玉前进一步,将楚小天放回到池沿上坐着。 楚小天用脚摩挲着他的腿,笑盈盈的脸上带着许多玩味之姿,而后不紧不慢道:“我想要肃朝。” 若是旁的人听见这般大逆不道的话,早就变了脸色,司徒玉依旧镇定自若,“除了肃朝,只要是殿下想要东西,臣都能找来给殿下下聘。” “除了肃朝我倒是没有其他想要的东西。”楚小天佯装思索,须臾之后复又笑了起来,“虽然没有想要的东西,但是有一件事我想请丞相大人帮我办。” “愿闻其详。” “替我灭了醴朝。” 此番司徒玉脸上泛起了些许波澜。楚小天见状一笑,“司徒大人不会当真了吧?” “自然不会当真,殿下下来,臣伺候你沐浴了。”司徒玉伸出双手,楚小天迎了上去。 贴身中衣被水浸湿后紧贴着肌肤,司徒玉能够清楚地看见他瘦小的身形,看了须臾,他一把拉住楚小天的左手,“殿下,伤口沾不得水。” “除了十月,司徒大人还是第一个待我这样好的人。” “臣会一直待殿下这样好。” “可惜我活不长了。”楚小天慢慢将双手搭在司徒玉的肩膀上,“司徒大人愿意陪我一起死吗?” “臣愿意。” “那我的黄泉路上就不孤单了。”楚小天忽然猛扑到司徒玉身上,将他扑进水里,溅起诸多水花。 两人相拥没入浴池中,司徒玉勾着楚小天的后脖颈,狠狠地吻上了他的唇。青丝在水中散开,恰似那昙花一现的苍凉。 丞相,今夜来我房中一叙?10 司徒玉府上有一棵百年秋桐,此树根茎硕大,枝叶繁茂,屹立于后院中央。 说来也是奇怪!? 司徒玉府上有一棵百年秋桐,此树根茎硕大,枝叶繁茂,屹立于后院中央。 说来也是奇怪,旁的树一入冬就掉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然而这棵秋桐的树枝上至今还挂着不少的叶片。 寒风一过,黄叶飒飒。 长廊上的楚小天泰然躺在椅子上,双眼盯着那棵秋桐,不知在想些什么,他旁侧有一位小丫头在温酒,丫头的脚边摆着三个空酒瓶。炉子上的酒温好,她便小心翼翼地用湿帕子包住酒瓶往杯子里倒酒。 “殿下,酒温好了。”小丫头恭敬一语。 楚小天醒神,接过酒盏慢饮起来。一阵低闷的咳嗽从左后方传来,他侧眸一看,但见掩嘴低咳的十月欲走。 “来都来了,过来坐一会儿吧。”楚小天饮尽杯中酒,将酒盏搁在桌上。 十月走到距楚小天七步之遥的位置停了下来,“殿下,我的麻风还未痊愈,就不靠近您了。” “才两日不见你,怎得憔悴成这副模样了?”白纱覆面,依旧难以遮挡十月脸上的憔悴,楚小天觉得他老了近十岁,仔细一看,十月的鬓角处还多了几绺白发。 十月避开他的目光,低垂着眼帘,不语,只握拳抵在唇边低声咳嗽。 “这般咳嗽,必是受凉了,杜太医可给你开了药?”楚小天并未朵看十月,询问见转回脑袋,懒躺在椅子上继续看着那棵秋桐。 “开了药。”十月的声音有些低沉。 “那便好,每日按时喝药,好好养着,来年开春,你这病必会痊愈。”说话之际,楚小天又拿过一杯酒,仰头喝尽之后缓缓起身,这般行动与那年过半百的老头没有区别,“今日是腊八,记得喝一碗腊八粥。” “是。”十月应声退到一旁,虽然不舍,但他还是往旁侧退了几步,尽量避开楚小天。 楚小天的步履踉跄,带有醉意,小丫头见状急忙上前搀扶,“殿下,您慢些。” 他不仅是醴朝殿下身份尊贵,而且还得自家的丞相大人喜爱,若他有个磕磕碰碰,届时自己就真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回到屋里,小丫头伺候着楚小天卧上床,丫头临走时,他一把抓住丫头的衣角,“丞相他今日又不回来?” “殿下,今日腊八,君上今夜要于城北祥瑞台送傩祈福,此事由丞相大人负责,故此今日白天不会回来,待今夜祈福结束,丞相便能回府陪殿下了。”小丫头娇声娇气,姿态颇为恭敬。 楚小天怅然若失地松了手,“是了,你之前给我说过的,竟是我忘记了。” 屋中甚是安静,静得能够清楚地听见楚小天的叹息声,丫头抬眼看了他好几眼,似想劝慰,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沉默片刻后才道:“殿下,奴婢就在屋外,若有需要,只管吩咐。” 楚小天没做声,丫头恭敬退去,死寂感迎头砸上,又只剩下自己了。 偌大尘世,有人来,也有人走,可不管怎样,最后剩下的人只有自己,还有那可进骨髓里的仇恨。 楚小天的眉头兀地一皱,他赶忙将手伸到枕头下摸出一个药瓶,蜷缩着的身子疼得直颤抖。 颤巍巍地倾出一堆药丸,其中两颗滚出了手心,楚小天什么都顾不得,一口吞进手里的药丸。 身子越来越疼,而这药也越来越不见效。 服了药,身子仍旧痛得厉害,楚小天又颤颤拔下头上的发簪,咬牙扎进自己的左手手心。手掌上的片刻疼痛掩盖住了身上都疼痛,片刻以后,疼痛依旧。 鲜血流淌间,楚小天又拔出发簪,再次能扎进手心,得到片刻的解脱,随之而来就是愈来愈疼的痛感,被刺痛激起的泪花从眼角滴落。 乏力、疼痛围绕着楚小天,死亡的气息再一次扑面而来。 死了,便能解脱,可是,不甘心。 左手颤抖,手掌里插着的发簪被鲜血包裹,这般颜色实在刺眼。疼得没了力气,楚小天慢慢合上了眼睛。 这一觉睡得实在久,眼睛再睁开时,屋外的天已黑,屋中点着一盏油灯,举起近乎麻木的左手,手上包着厚厚的白纱。 楚小天望着油灯发了一会儿呆,随后眼珠一转,他慢慢下床,不穿鞋袜,也未带披风,就这般直愣愣地拉开了房门。 寒风迎面吹来,楚小天只觉得身子空荡荡的,从头冷到了脚。被风吹乱的青丝散在身前,这人似乎迷路心智,眼中无神,眸中无光,缓慢地走向后院。 宽大的白袍被穿廊而过的寒风吹得直直摆,楚小天扶墙咳嗽一声,后门并未上锁。他笨拙地取下冰冷的锁扣,推门离了府邸,往人声喧闹处走去。 夜空之下,灯火万千,街头巷尾尽是结伴之人,众人有说有笑,热闹且欢喜。一路走过,听到的都是君上、丞相、太子殿下等字眼。 脚下踩着的青石板冰冷硌脚,虽是难受,却也压抑了身上都其他痛楚,从而得到了片刻的解脱。楚小天的步履蹒跚,顺着人潮往祥瑞台而去。 越往前走,听到的锣鼓声就越清晰,拐过一个弯,祥瑞台赫然出现于眼前。楚小天看见皇帝夏穆站在中央,左右分别是司徒玉和夏萧,司徒玉和夏萧两侧又站满了宫娥与侍卫。 整个祥瑞台上宫灯明晃,阵仗浩大。 司徒玉面无波澜,夏萧一如之前那般面若冰霜。夏穆单手抚栏,垂眸望着下方的一众巫师祈福。 醴朝也有腊八祭,但君王从不参加,因而也没有这般盛大。醴朝的腊月时节,大雪纷飞,每家每户自己摆些瓜果祭拜一夜,如此便算了事。 一众巫师围着火堆又跳又念,楚小天听不懂,周围也过于拥挤,他看了片刻便转头走了。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截,无意间瞟到一个乞丐。 乞丐双膝跪地,颤抖的双手举着一个破碗向路人讨钱。过往路人颇多,却无一人施舍。 佛前人人善,路皆狠心人。 楚小天踉跄而去,他扯下腰间的玉坠扔进乞丐服破碗里,乞丐抬眼,眼睛写满了惊愕。怔了须臾后,乞丐拿起玉坠仔细瞧了瞧,玉坠触手生温,是个好东西。 乞丐欲作揖道谢,谁料楚小天一屁股坐到乞丐身旁,无力道了一句,“拿去当了,然后替我买两坛酒来,剩下的银两都归你。” “谢谢公子,我这就去,还请公子等我一会子。”乞丐喜出望外,拿起玉坠起身就走。 楚小天靠着破木板,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思绪却是回到了许多年前的苍流修真界。好像,自己也像他这般乞讨过。 仔细想想,那也不算乞讨,哪有乞讨把人揍得鼻青脸肿直接上手抢的道理? 寒风一吹,有些冷,楚小天蜷缩了身子,稍一抬眸,两个壮汉从人群中走了过来,他二人凑近楚小天细细打量。 楚小天不耐烦地嗤了一句,“滚开。” 两人互看一眼,似达成了某种共识,左边那人伸手一掌,楚小天顿觉刺痛,随后两眼一翻,再无知觉。 “这脸蛋儿不错,我甚是喜欢。” “刘爷,这可是绝色,又是个雏儿,您这价钱……” 两个男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楚小天的睫毛一颤,慢慢睁开眼来,睁眼则见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 胖子见状一笑,“哟,美人儿自己醒啦?如此甚好,也懒得让我等了。” 那中年男人也粲然一笑,看了一眼楚小天之后并未说话,而后将目光落到那胖子身上,谄媚似地道了句,“刘爷,您玩着,我便退下了。” 走到门口时,那中年男人回头叮嘱一句,“刘爷,这小子孱弱,您别玩过头了。” “我知道,别他妈废话了,赶紧滚。”胖子狠嗤一句,那中年男人赔着笑脸迈出屋去,又反手带上了房门。 三言两语间,楚小天已然听明白,自己被卖到了男苑。 苍流修真界中就有很多这种勾当,专门强拐男女的称为‘寻生’,寻生们拐了男人就卖到男苑,若是拐女人则卖到青楼,青楼老鸨再软硬兼施,逼其签下卖身契,若是遇到宁死不从的刺头儿,那么老鸨们便会将其专卖到其他地方,以求不亏本。 楚小天千想万想,没想到自己会遭此一难。 这肥头大耳的男人步步紧逼,楚小天不敢再想,起身就想走,不曾想,双脚一沾地便扑栽下去。 是了,软筋散。每一个被寻生们拐卖到青楼、男苑的人都想跑,可惜每一个的机会都很渺茫。 “哎哟,宝贝儿,你跑什么呢,你看,摔疼了吧?”胖子笑盈盈地蹲下身子去拉楚小天。 “别碰我!”寥寥三字,充满愤怒与厌恶。楚小天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奈何这副身躯本就瘦弱,如今又有软筋散的药力加持,他哪里还站得起来。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喘息都觉得沉重、疲累。 “看不出来,你这性子还挺辣,对老子的胃口。”胖子将他拦腰抱起,一把扔到床上。如此重摔,摔得楚小天头晕眼花。 胖子扯开楚小天的腰封,粗鲁地抓扯着衣裳。若是换做以前,被捅这么一下子楚小天倒也觉得没什么,不会少块肉,顶多就流些血,甚至还有可能反被动为主动,可如今做了这么些年的醴朝小殿下,过惯了高高在上被人敬仰的日子,此番哪里还受得这般侮辱? 楚小天的挣扎惹得胖子不快,他兀地扇了一巴掌,“你他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今晚干死你!老实点!” 这一巴掌是狠手,楚小天白皙的面颊上出现了五根红彤彤的手指印,两道血柱从鼻中缓缓淌出。眼前之景无休止地旋转着,耳畔的嗡嗡声如同万千蜜蜂汇聚到了一起。 “十月……十月……” 胖子按着楚小天的肩膀,俯身咬了一口他的肩头,这一咬,疼得他从眩晕中抽身,清醒了许多。 胖子的力气甚大,楚小天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快被他按碎了。胖子放肆大笑,言语之间尽是戏谑。 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滩遭虾戏便是如今这般。 楚小天在胖子俯身之际,挣扎着拔下他头上的发簪猛刺,发簪扎进胖子的后肩的肥肉里,疼得他大叫一声,而后愤怒地将楚小天踢到了床下。 楚小天捂住肚子,须臾,喉咙中涌起一股铁锈味儿,他猛然吐出一滩鲜血。 丞相,今夜来我房中一叙?11 撕心裂肺般的疼痛由腹部蔓延,楚小天攥紧手中发簪,恶狠狠地瞪着大步而来的胖子。 “你这该死怠? 撕心裂肺般的疼痛由腹部蔓延,楚小天攥紧手中发簪,恶狠狠地瞪着大步而来的胖子。 “你这该死的东西,竟敢刺老子!”胖子破口大骂之际扇了楚小天一巴掌,紧接着又踹了他一脚。 方才那中年男人闻声而来,推开门看见如此情景,飞快地扫了一眼满脸鲜血的楚小天后,快步上前安抚暴怒的胖子,“刘爷,这是怎么了,何苦生这么大的气?” “他妈的!将老子刺得这般鲜血淋漓,老子能不生气么!”刘胖子将右手举到中年男人面前,满脸的横肉挤作一团,面相着实难看。 中年男人再次暼了一眼楚小天,“刘爷消消气,这是刚来的野东西,我还没有训老实,叫您受苦了。这么着,我给您换两个老实听话相貌又不比他差的,您觉得如何?” “把老子伤成这样,你叫老子如何消气?!”刘胖子呵然一吼,从嘴里喷出来的口水溅起了中年男人一脸。 中年男人的面皮一抽,忍着不满抬手擦了擦脸颊,“那刘爷想要如何?” “把他给老子扔到堂子里去。”胖子在袖口上擦拭手上的鲜血,走到门口抬腿便是一脚,将那一扇雕花木门踹得稀碎。 以前也遇到这种玩命的情况,但受伤的都是那些没驯服的野东西,这位刘爷是常客,有钱,也有手段,中年男人不敢懈怠,快步出门叫了两个小厮进来将楚小天拖到大堂中。 楚小天的脸着地,长发散乱,他趴在堂中高台之上,如死尸一般。 “哟,今日有好戏看了。” “这不是刘公子么,你这是没吃到羊肉还惹上一身骚么?” 堂中众人与楼上众人相继放声大笑,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二楼、三楼扶栏处挤满了人,楼上临窗处也有许多人探出脑袋张望,堂子里的人搂着白面小生,一面吃茶一面看戏。 站在二楼处的刘胖子猛拍扶栏,怒目横眉,大吼一声,“给老子扒光他的衣裳,让大家瞧一瞧你那副破烂身子!你要脸面,老子今日就撕了你的见面!” 一声令下,两个小厮撩起袖口,动手扒衣。一小厮将楚小天翻了过来,使他正面朝上。 楚小天露出了脸,堂中的哄笑声小了两分,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他是醴朝的小殿下,你们等死吧!” 这一声吓得小厮白了脸,他二人将拽在手里的衣裳一把扔到楚小天身边。 仰躺在地的楚小天十分吃力地转动眼眸去楼上的人,只见他们眼里充满惊恐和慌乱。 “殿下!” 这是十月的声音。 “殿下!” 这是司徒玉的声音。 “启明!” 这是……夏萧的声音。 “殿下!”十月猛冲而来将楚小天搂在怀里,司徒玉急忙脱下自己的外袍盖住楚小天裸/露的身躯。 “你们当真是活腻味了!”夏萧甚怒,大袖一挥,“来啊,把屋中之人全部给我本太子抓起来!” 一令则动,夏萧身后的御林军快速散开,楼中众人抱头鼠窜,纷纷大呼饶命。 楚小天的脸颊红肿,那五根手指印尤为明显,唇上、下巴处的鲜血更为刺眼。跟了楚小天这么多年,从未有人敢这般欺负他、折辱他,十月也从未见过这般狼狈的他。 十月红了眼眶,“殿下。” 楚小天艰难地拽了拽十月的袖口,十月明意,俯身垂耳聆听,他几乎是一字一顿,“我、要、他、们、全、都、死!” 声音很小,小得就连十月都听不太清楚,但他了解,他很了解自己忠于的殿下。 十月握紧剑,迎着楚小天的目光郑重点头,“殿下放心,我会如您所愿。” 司徒玉欲伸手抱楚小天,不料被夏萧抢先一步。夏萧毫不客气地挤开十月,强搂过楚小天,“启明,你撑着点,我马上带你回宫。” 楚小天无力再应声,窝在夏萧怀中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舒坦,楚小天老是听见嘲笑声,一阵又一阵的嘲笑声,笑声很大,也很刺耳。 睁开眼,还是熟悉的床帐,此处不是夏萧的东宫,依旧是司徒玉的府邸。司徒玉凑过身去,“殿下。” 转眸一看,司徒玉和夏萧都在屋中,唯独不见十月的身影。夏萧凑近,抖了抖宽袖,“小殿下觉得身子如何,好些了么?” “好多了。”楚小天的回答声很小,未免夏萧听不清楚,他又眨了眨眼睛来回应。 夏萧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小殿下你好好歇着,我还有事,先回宫去了。” 司徒玉送走夏萧后回转,楚小天艰难地支起身子,“十月呢,怎么不见他?” 司徒玉的目光闪躲,似不愿意提起十月。楚小天大觉不好,又想起自己之前给他下过的命令,莫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十月在哪里?”楚小天再次追问。 司徒玉候在床边,“眼下人在天牢里,但是过几日便能出来了。” 人在天牢?那必定是昨夜之事。 楚小天不言,司徒玉温声解释,“昨夜十月冲动,大开杀戒,又打伤了太子殿下带去的御林军,此事闹大,君上这才下令将他抓进了天牢。” “十月可有受伤?”昨夜之事闹大,想必人人都知道了醴朝小殿下被人扒光了衣裳,楚小天暗暗咬牙,攥着被褥的双手握成了拳头。 司徒玉点头,随后又补充道:“不过臣已请了杜太医前去诊治,小殿下不必担心。” “十月跟随我多年,还请司徒大人尽早助他脱离天牢。” “一定。” 两日一晃就过,司徒玉懒起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思绪多有漂浮。这两日司徒玉有些忙,早出晚归,一整天只见得上一面。 经过上次一难,楚小天的身子骨也越发不济了,每日困倦,饮食甚少。 “殿下。”门外传来十月的唤声,困倦欲睡的楚小天当即振奋了精神。一转身,便看见十月推门而来。 十月脸上有伤,额头处有淤青。楚小天招手,“快过来,让我瞧瞧。” 十月走近,单膝跪地,“殿下,是我无能,没能杀了他们。” “没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楚小天捧着十月的脸,仔细看他脸上的伤口。伤口不深,再过几日便能结痂。 十月迟疑须臾,压低着声音回答,“他们已于当夜被司徒玉打发出城,不知方向,想要再找,甚是困难。” 楚小天的手一顿,“打发出城?” “当夜正是司徒玉阻止,我才没能杀了那些人!司徒玉道他们虽然有罪,但罪不致死,故而一再阻拦,最后事情闹大,寡不敌众,这才被擒。” “罪不致死,好一个罪不致死,肃朝丞相司徒玉,你当真是宽宏大量、宅心仁厚。”楚小天喃喃自语,脸面上带的微笑带有几分失望。 “殿下,我们回醴朝去吧。” “离开醴朝的那一刻我就没想过再回去。”楚小天隐隐叹了口气,缓了许久才道:“十月,你吩咐下去,这两日我不见人,谁来都不见。” “是。”十月应声则走,片刻后回转,回转则见楚小天坐在妆台前,痴痴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脸颊苍白,眼中无神。 十月一手按下铜镜,温声道:“殿下,天寒,去榻上躺着吧。” 楚小天慢慢靠近十月,脑袋贴着他的肚腹,低语道:“十月,还是你待我最好。” 十月将他打横抱起,“殿下,你可以一直相信我,也可以一直依赖我,我会答应你的所有要求。” 或许是有十月守着,又或许是心中再无他欲,楚小天这一觉睡得很安心,几近黄昏才醒转。 后院里的那棵百年秋桐掉了一地的叶子,院角的红梅却开得正艳,孤傲凌霜。楚小天坐在椅子上,身上披着厚厚的披风,手里捂着暖和的汤婆子,他懒靠着椅子,“十月,替我折一支红梅来。” 十月折了红梅回转,楚小天嗅了嗅梅香,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事情,浅浅一笑,“十月啊,跟着我来肃朝这么久了,你想家么?” “殿下就是我的家。” “我也想家了,可是我回不去,就算回去了他们也不会高兴,他们都讨厌我,说不定此刻正有人在坟前骂我呢。”楚小天望着秋桐树自说自话,迟钝片刻后又喃喃道:“是我痴心妄想了,像我这样的人,他们怎么会为我砌坟呢?” 前言不搭后语,十月听来只觉得莫名其妙,“殿下?” 楚小天仍旧自顾自地说着,“算了,没有坟便没有坟吧,那也不是个好东西。” 一滴鲜血滴到了楚小天的手背上,紧接着又是一滴,他后知后觉,垂眸看着那两滴地红梅还艳的血。十月瞧见血,嘴上虽未说什么,但是脸上神色大变。 十月正抬手擦拭楚小天的鼻血时,司徒玉大步而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位端药的丫头。 司徒玉掏出手帕帮着擦血,楚小天只当他不存在,直勾勾地望着秋桐树。 止住鼻血,司徒玉对丫头道:“去请杜太医来。” 丫头放下药碗,匆匆离去。司徒玉端起药碗搅了搅里面的汤药,“殿下,这个时辰该喝药了。” 楚小天不接这个话茬,转而道:“这些时日有劳司徒大人照顾了。” 此声绵软无力,却又显得无比冷漠生疏。 “殿下为何这样说?” “而今我的麻风病已然痊愈,十月的身子也在日渐转好,我们便不再叨扰,明日一早我便与十月搬出去。” “殿下为何要搬?搬去哪里?”司徒玉有些慌神。 丞相,今夜来我房中一叙?12 “那夜之事令我颜面尽失,如今人人都知道了,我哪里还敢留在这里丢司徒大人的脸。”楚小天没有看司徒…… “那夜之事令我颜面尽失,如今人人都知道了,我哪里还敢留在这里丢司徒大人的脸。”楚小天没有看司徒玉,不带一点活气儿的目光望着飘然下坠的秋桐叶,“当时来肃朝路过城郊,偶然看得一处小院颇为别致,所以顺手买了下来,我与十月便搬去那处小院。” 司徒玉迟滞不言,楚小天如同枯木老树,缓缓起身,十月抬手搀扶。走了三步,楚小天脚下踉跄,十月十分干脆地将他横抱于怀,大步离去。 “殿下,您安心歇着,我去郊外买下那处小院便回来。”十月将楚小天身前的长发往肩后拨。 楚小天点点头,模样甚是憔悴。 十月前脚刚走,司徒玉后脚就进了楚小天的房间。一进门就看见楚小天撑着桌子大口喝水,桌子上散落着几粒黑乎乎的药丸。 楚小天站不太稳,身子微微发颤,脸上多有痛苦之色,“司徒大人是觉得我那夜不够丢脸么?现在又继续来看我出丑。” “臣从未这般想过,虽与殿下没有媒妁之言,但臣已将殿下当作枕边人……”司徒玉上前搀扶楚小天。 他这一副从容得略显冷漠的姿态与江霜颇似,楚小天甚恼,猛地拂袖甩开他,“司徒大人,我嗜酒成性,生性疯癫,自己做过的事情也常常记不得,过往数月之情,究竟是发自肺腑,还是酒后的胡言乱语,我自己也不知道,还请大人当作风月一场,尽快淡忘。” “殿下生臣的气,可以打臣,亦可骂臣,臣必会乖乖受着,只一件,请殿下不要这般说,不要这般诛臣的心。”司徒玉一改之前的从容,眸光中闪过一丝慌乱,宽袖下的双手也情不自禁地握成了拳头。 “我一个病秧子不敢打丞相,也不敢骂丞相,况且我醴朝的生死存亡还掌握在丞相手中,我实在是不敢呐。”楚小天话语冷静且平淡,不似发泄,很像陈述。 楚小天撑着桌沿咳嗽,司徒玉再次上前欲搀扶,楚小天随之后退一步,“我一个时日无多的病秧子,只是被人扒光了扔进堂中任人嘲笑羞辱罢了,这有什么?这没什么,和人命相比起来,我不值一提,甚至是微不足道。” 司徒玉努力解释,“殿下,此事臣已然处理好了,从今以后绝不会有人再提起此事。” “丞相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丞相守信,那么丞相敢担保那些人也一样守信吗?此时正处在风口浪尖上,他们或许会守口如瓶,待时间一长,他们还有守口如瓶吗?人心善变,唯有死人才会什么都不说。司徒大人如此聪慧,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司徒玉越解释,楚小天越觉得这是他有意为之。 “他们发过誓。” “山盟海誓尚如枯木朽石,一折便断、一摧便碎,司徒大人觉得他们的誓言有几分存真?”一激动,楚小天猛地咳嗽起来,没咳两声,他觉得肺腑骤然疼痛,竟呛出一小口血。 这一滩血可把司徒玉吓了一大跳,“殿下切莫动怒。”赶忙上前搀扶。 “别碰我!”楚小天站不稳,却还在执意避开司徒玉,他连退三步,这三步仿佛三把尖刀,扎得他心尖生疼。 “我自己站……站得稳,不需要你扶。”横袖擦去唇上血,一步一踉跄地往前走,“我是醴朝小殿下,我不是废物,我不需要你的怜悯,我也不需要你的帮忙。” 言语之际,鲜血又从嘴角淌出,三步未到楚小天便跌坐在地上。 司徒玉伸手去扶,他刻意避开,司徒玉这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一把将他强搂住,“殿下,是臣之错,臣之错,求你别再恼。若是还咽不下这口气,臣任凭你发落。” “司徒大人没有错,您足智多谋、思虑周全,怎么会有错?”楚小天喃喃低语,整个人像软泥一般瘫在他怀中,双手抓着他的衣裳,似乎在隐忍痛意。 “殿下,撑一会子,杜太医就快来了。”司徒玉将他抱于榻上,一手握着他那只裹上白纱的左手,另一只手轻轻擦拭他额角的冷汗。 喘息急促,气息微弱。 杜太医背着药箱匆匆而来,又是搭脉,又是扎针,如此折腾了许久才停歇。 楚小天合眼深睡着,杜太医将抬袖擦了擦额上的热汗,遂提笔写了一副方子,将药方子交与丫头后向司徒玉道:“请丞相随我来。” 二人离了房间,来到院中,杜太医直言道:“丞相,启明殿下近些日子可曾按时服药?” 司徒玉应道:“以前是按时服药的,只是近些天宫中事务繁多,我未得片刻清闲,故而将此事交给了府中丫头,丫头们并未向我提及汤药之事,想来小殿下是按时服了药的。” “丞相,请恕我直言,小殿下这段时日大抵是没有服药的。若是殿下按时服药,那么他的脉象不该如此。”院中的灯火不算太亮,但是杜太医眉宇间的愁色依旧清晰可见。 司徒玉追问,“到底如何?” “若是殿下按时服药,好生将息,撑个三年五载不成问题。但是如今……至多三个月,此时止损,尚能看见明年早春之花,若是仍不服药,只怕挨不过这个寒冬。” 司徒玉沉默不语,杜太医压低声音提醒道:“丞相,启明殿下身份特殊,此事关涉肃朝与醴朝,还请丞相早做定夺。” “我知,有劳杜太医了。” 时辰一到,杜太医拔下银针,临走时又叮嘱了几句。司徒玉正欲回转时,十月于黑暗中走来。两人对视片刻,司徒玉开口了,“你都听见了?” 十月站住脚,“听见了。” “而今殿下怨恨我,我说的话他必是不会听,他很相信你,所以还请你多劝劝他。” “我知道该怎么做,无需丞相操心。”十月没给司徒玉好脸色,撂下这么一句不算客气的话便进了屋。 十月在屋中守了一夜,司徒玉在屋外守了一夜。 房门一开,楚小天便看见了坐在廊上的司徒玉,他的面皮微微泛紫,眼窝凹陷,满眼都是疲惫,一眼便能看出他彻夜未眠。 “殿下。” “司徒大人,多有叨扰,告辞。”楚小天端得客气,淡然道谢之后便由十月搀扶着离开。 司徒玉一路送到府外,马车走远了还不愿收回目光。见他痴痴望着城外的方向看了许久,老管家这才上前温声道:“丞相,小殿下已然走远了,咱们回去吧。” 司徒玉后知后觉一般,“你去库房清点东西,把最好的物件挑出来。” 管家迟疑须臾,随后点头,“是。” 来到城郊小院,丫头们齐刷刷地站在门口等候,“拜见殿下。” 抬眼一扫,门口约莫站了三十来个小丫头,个个都长得水灵乖巧。十月温声道:“都是这别院原有的小丫头,殿下若是觉得人太多了,等会子我打发几个走。” “不必,都是些小丫头,你将她们撵了,叫人家日后怎么过活?而且我也住不了多久,就这样吧。” 进门便是一个小院,院子里种满了花草,只不过如今是寒冬,只有腊梅是开着的。里边的小桥流水、竹林茂树、亭台楼阁一样不少,布局各有千秋。 掠湖而过的风甚是寒凉,楚小天拉紧了披风,紧紧靠着十月。一片晶莹剔透的雪花飘然然洒下,楚小天站定脚抬手一接,须臾的冰凉感传至心间,掌心的雪花融化,成了一滴圆润的水珠。 “下雪了。”蓦然抬头,天空中飘扬着诸多雪花,一片接着一片落下,楚小天喃喃低语,“我还以为今年看不到雪了。” “殿下,天寒,我们先进屋。” “我不冷,醴朝年年有雪,如今来到肃朝见不到雪,我大觉无趣。今日天公作美下起了雪,你便让我看一会子吧。”楚小天仰望天空,伸出双手去接不断下坠的雪花。 晶莹剔透,漫天飘飞。 “好,那便允殿下看半个时辰。”十月应答之际重新为他系了一下披风,末了又将他额间被寒风吹乱的头发理顺。 楚小天淡然一笑,“半个时辰不够,须得一个时辰。” 十月深知自家主子的性子,故而没再反驳,将他扶到不远处的凉亭后又吩咐丫头送来褥子、汤婆子、茶点等物。 凉亭之前是一个小湖,湖中有诸多枯朽的荷叶,还有许多残败、发黑的莲蓬。寒风一吹,将一湖冬水吹皱。楚小天捧着汤婆子呆呆地坐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天空飘飘洒落的雪花片儿。 呆滞的目光中没有半分希望,偶尔又会闪过片刻的光亮,他很像一具行尸走肉,又像是得了魔怔。十月兀地想起多年以前的光景,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楚小天。 那会子楚小天只有十一岁,自己经过严苛的选拨被皇帝拨给了体弱多病的小殿下当贴身侍卫。那时也是寒冬,漫天大雪,楚小天也是像这般坐在亭子里痴痴地望着漫天雪花,一坐就是一下午,没人知道这位小殿下在想什么。 那会子十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如今十月仍旧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这样也无甚大碍,只要能守着他,十月便能心满意足。 雪越下越大,外边的天越来越寒,仔细一看,整个湖面上似乎是结了一层薄冰。时辰已到,站在身后的十月俯身耳语,“殿下,时辰到了,咱们进屋吧。” 唤了一声没有反应,十月上前一看,楚小天竟就这般坐着睡着了。十月隐隐一叹,旋即小心翼翼地将他横抱于怀,怀中人甚轻,轻得让人觉得他会像那落入掌心的雪花,随时都会消失不见。 盖好被子,十月顺手摸了摸楚小天的脸颊,一如从前般没有多少热度。 叩门声响起,十月开门一瞧,“有何事?” 丫头神色略慌,结结巴巴道:“丞……丞相来了。” “来便来了,你慌什么?”十月有些不满。 丫头红着脸,“可是……丞相带着媒婆和聘礼……来……来向殿下提亲。” 丞相,今夜来我房中一叙?13 腊月十二,宜嫁娶。 一梦而醒,外边的日头已近黄昏 腊月十二,宜嫁娶。 一梦而醒,外边的日头已近黄昏。楚小天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十月。” “殿下。”十月闻声进屋,放下佩剑就开始伺候楚小天穿戴,“殿下,饭菜已然备好,现在可要吃点?” “等会儿,眼下还不饿。外面可铺上雪了?” “这雪下得挺大,此刻已然铺上了。”十月的话语温柔,穿衣梳发的动作也很温柔,“我已经叫丫头们堆了好几个雪人,待殿下吃了饭便可去亭中看一看。” 楚小天没再作声,算是默认了。勉强吃了半碗粥,他便摇头道饱了。 移步凉亭,亭中搁着暖炉,炉子上温着茶水。周遭的寒梅尽数绽放,有几株梅花是淡粉色,还有几株是血红色,一朵挤着一朵,连缀成片,经这白雪映衬,看来颇似一滩鲜血。 十月转身折来一小枝红梅,伸指轻轻掸去花瓣上的雪花,而后俯身别在楚小天的耳鬓处。楚小天后知后觉地回神,抬手一摸,笑道:“十月,我戴着这梅花,好瞧么?” “好看,殿下生来就好看。” 楚小天淡然一笑,捧着汤婆子微微后倾,靠着椅子。 “殿下,太子殿下来了。”一位小丫头匆匆而来。 楚小天话语无波,十分平静,“请他进来。” “那丞相呢,还让他继续在门口等着吗?”小丫头不经意瞟见十月的目光,心理咯噔一下,当即明白自己不该多嘴一问。 司徒玉?楚小天想过他会追过来,但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丞相何时来的?” 此番丫头埋头不敢再答,十月淡声应道:“早上就来了,只时那会子殿下正睡着,我便请丞相明日再来,却不想他性子这般倔强,竟守在门口不肯走。” “人家好歹是肃朝丞相,哪有在雪中挨冻的道理,赶紧一道请进来。”楚小天端起手边的茶水,慢饮一口,见丫头远去,他又吩咐身边的丫头,“再去取两把椅子来。” “是。”丫头们快步离去,片刻之后便取来椅子,又铺上一层厚绒垫着。 楚小天瞧见一抹鲜红,紧接着就是另一抹鲜红,而今大雪纷飞,院中的树木尽是光秃秃的枝干,无遮无挡,前来何人是,所带何物,一眼便能看清。 夏萧身系一件玄色大氅,司徒玉披着灰色大氅,两人并肩而行,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楚小天所在的方向。 司徒玉身后跟着一众随从,随从肩上扛的箱子,手里捧的盒子上全都搭着红绸。 众人来到跟前,楚小天这才缓缓起身施礼,“启明拜见殿下、丞相。” 夏萧负手一笑,“小殿下,那些繁文缛节都是做给旁人看的,咱们私下见面就别来那一套了。” 楚小天淡然一笑,并不言语,只微微颔首,旋即看向司徒玉。司徒玉的面色微微发紫,氅子上皮毛被融化后的雪濡湿,发丝儿上也挂着水珠,整个身子由内向外透着寒气儿。 “丞相恕罪,我今日倦怠,从早睡到方才醒来,十月向来愚钝,今日怠慢了丞相,还望丞相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他这一次。”楚小天有意去看他脸上的神色。 司徒玉拱手道了两字,“不敢。” 夏萧落了座,端起一杯热茶喝了一口,因笑道:“今日一早便听说丞相门前十分热闹,数箱聘礼分作两份,一份送往醴朝,另一份则由丞相带着送来了小殿下这处。” 夏萧放下茶杯,右手轻扣石桌,打趣之中又夹杂着几分不满,“以前父皇多次提及丞相的婚事,有意将我八妹许配给丞相,但丞相总是推脱,而今想来,原是丞相看不上我八妹啊。” “太子殿下言重了,八公主温良贤淑,是一位难得的佳人,是臣无福,生来喜好男子,故而不敢耽误佳人。”司徒玉惯是从容冷静,如此自贬,既能保全八公主,又能免去一众麻烦事,同时还能恰到好处地解释今日之阵仗。 楚小天捧着汤婆子不做声。 夏萧似乎是冷笑了一声,“不爱女色,好男风?” “正是。”司徒玉目光真诚。 夏萧又转眸去看楚小天,楚小天原本打算继续装傻充愣,眼下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便淡然打趣,“所以司徒大人今日是为我而来?” “愿以殿下之名,冠臣之姓,不求白头偕老,但愿生死相依。”司徒玉向着楚小天拱手微微一拜,姿态颇为虔诚,好似真的在与他拜堂成亲一般。 十月隐隐咬牙,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楚小天浅浅一笑,“司徒大人,我活不了几日了,你可要想清楚,别因为一时冲动就污了自己的好名声。” “臣深思熟虑甚久,并非一时冲动。臣也不在意名声,名声好也好,名声不好也罢,旁人的看法臣不甚在意,只在意心中所愿,在意殿下所想。” “既如此,那便等着吧,等我的父皇母后如何定夺。他们若是收下了你的聘礼,那你我成婚便是,跟谁过不是过?但他们若是不收,那司徒大人可别恼我,儿女婚姻,全凭父母做主。”说到‘跟谁过不是过’时,楚小天有意加重了语气。 夏萧的眉头一皱,脸上变了神色,不似怒,也不像喜,楚小天也有些拿捏不准。 司徒玉只拱手,并未做声。楚小天握拳抵唇咳嗽了两声,咳得双耳泛红,十月赶忙轻顺他的后背,“殿下,你在外面坐了很久了,进屋去吧。” “小殿下身体不适,我也不便打扰,告辞。”夏萧率先站起身来,轻拂宽袖,看了楚小天两眼之后边走,侧身的那一刻他又看了司徒玉一眼。 咳红耳朵的楚小天勉强道了一句,“太子殿下慢走。” 夏萧摆手不言,大步流星而去。见夏萧走远,楚小天这才看向司徒玉,“司徒大人也回去吧,我今日累了,想歇了。” “殿下,方才之言您可是当真的?”十月搀扶着楚小天,迎面而来的寒风吹得他心有几分冷。 楚小天风轻云淡地应了一句,“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反正我命不久矣,还管这些做什么。” 十月不反驳,也不再追问。 丫头送来汤药,楚小天依旧一口不喝,吃了半碗粥便由十月伺候着歇下了。今夜明明十分困倦,却无法安眠,心中止不住地在想司徒玉的那几句话。 忽而听得启窗之声,屏息聆听之际,床帐兀地被掀开。楚小天正欲唤十月时,一只大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袖口一扇,带起浓烈的酒气儿。 “小殿下,夜深不眠,是在等我么?”夏萧这声音带着几分打趣,夹杂着酒气炽热鼻息扑打着楚小天的耳廓,惹得他一阵酥麻。 房门被推开,十月持剑而来,长剑倒映着寒月之光,十分显眼,隐约可见坐在床榻边的那个人影。 楚小天扒开夏萧的手,漫不经心道:“别紧张,是熟人,你去歇吧,我没唤你别再进来了。” 银光映衬着的身影慢慢退出房门,大有不甘,随着房门被合上,屋中再次陷入黑暗。夏萧点燃烛火,负手返回床边。 “太子殿下,半夜前来,不知有何要事?”楚小天的中衣半敞,露出诱人的锁骨与肩头。 “今夜贸然前来是想同小殿下打个商量。”夏萧拉起被子裹住他那副清瘦的身子。 “商量何事?” 夏萧凑近楚小天,两人脸对脸,双唇之距不过一拳,“今日小殿下说跟谁过都一样,所以我想来同你商量,看看能不能与我过。” 楚小天用手抵着他的胸膛,“太子殿下,你喝醉了。” “我喝了酒,却没有醉,眼下清醒得很。”夏萧越靠越近,楚小天想往后挪,却被他一把搂住,“小殿下之前说了喜欢我,可如今你愿意跟司徒玉却不愿跟我,怎么,之前是小殿下闲着逗我玩儿的?” “太子殿下说的哪儿的话,我逗谁也不敢逗你。只是婚姻大事全由父母做主,我无权反驳,父皇让我与谁成亲我便与谁成亲,就如当初那般,父皇让我来肃朝我便乖乖来了。”楚小天欲拒还迎,将手伸进他氅子里,于腰间游走,继续道:“司徒大人派往肃朝下聘礼的队伍走了一日不到,若是太子殿下连夜下聘,或许还能赶上他们。” 夏萧忽然不作声了。 楚小天复又淡然一笑,“太子殿下,我虽说过与谁过都一样,但我不是随便的人。你若不下聘礼,给不了我名分,那我断然不会与跟你。” “还请小殿下等一等。”夏萧揽着楚小天肩,右手大拇指轻轻摩挲他的脸颊,“待我登基为帝,你要什么名分,我都给你。” “那也请太子殿下等一等,等下辈子我再来与你过。”楚小天推开夏萧,肩上的被褥滑落,同时也带下来半敞的中衣。 白皙的身躯一览无余,散于身前的长发半遮半掩,胸前两点桃瓣若隐若现。烛火跳动,佳人勾魂,夏萧咽了咽口水,心中燥热难安。 楚小天故意抚摸夏萧的脸颊,他的手很冰,夏萧的脸颊滚烫,“太子殿下很热。” “是啊,很热,热得难受,小殿下可愿帮我降降火?”夏萧解下氅子,身子前倾,此番楚小天没有躲闪,迎上了他的唇。 一冷一热,个中滋味,当真绝妙。 丞相,今夜来我房中一叙?14 夏萧单手护着楚小天的脑袋,将他压于床上,酒气儿很快充斥于楚小天的唇齿之间。一点一点地侵占!? 夏萧单手护着楚小天的脑袋,将他压于床上,酒气儿很快充斥于楚小天的唇齿之间。一点一点地侵占,一寸一寸地掠夺,夏萧欺身而上,又恐他受凉,故而一把掀过被褥,从头盖到脚。 被褥中暗无点光,却温暖至极,醇香的酒气儿扰得人心荡漾。夏萧的吻好似盛夏骄阳那般热烈,逼得楚小天喘不过气来。 “太……太子殿下。”楚小天推不开夏萧,只伺机在他松唇的片刻转头,大口喘息,“你想……想让我死在你身下吗?” “小殿下如此多娇,我怜惜都来不及,怎么舍得你死。”夏萧浑身滚烫,说话的声音有点颤抖。 楚小天摸到他的手臂,臂上的血脉经络凸起,有几分硌手,还有不少的汗渍,黏糊糊,湿漉漉,“太子殿下的东宫美人无数,怎的还会积起这般旺盛的火?” “这可不能怪我,若要怪,那就只能怪小殿下过分诱人了。”炽热的鼻息扑打在楚小天身上,夏萧又摸索着他身下,捏了捏,“小殿下这火气也不小。” 楚小天推开他,往后面挪了挪,被褥被掀开,他复得一丝光明。夏萧忍得难受,一点点逼近,“小殿下,你将我惹得这般难受,而今却要临阵脱逃,你觉得这合理吗?” “太子殿下不请自来,扰了我的好梦不说还这般要强,若我的做法不合理,那太子殿下觉得自己的做法合理么?” 夏萧恢复了些理智,坐于床头,左臂撑在左膝上,右手抚额,“小殿下觉得尊父会答应这门婚事么?” “或许会,或许不会,父皇的心思我猜不着,不过帝王家的姻缘都与权势地位作伴,谁的地位高,谁的权利大,谁对醴朝最有利,那么谁就最有可能与我结下这门亲事。” 夏萧听了久久不言,楚小天身觉高冷,抵唇咳嗽了一声。夏萧这才回神拉过被褥盖在他身上,“等着,我会三礼六聘来娶你。” “太子殿下可得快一些,晚了我可就与司徒大人成亲了。”楚小天故意将‘司徒大人’四个字说得温柔,说得情意绵绵无限好。 “我夏萧想要的东西没人敢抢,我夏萧看上的人也一样。”夏萧撩拨楚小天额角的柔发,骨节分明的手指滑过脸颊,捏着他的下巴,轻柔一吻后低语道:“所以这门亲没那么容易成,小殿下别抱太大的期望。” “司徒大人可是肃朝的栋梁,太子殿下敢与他撕破脸么?” “我肃朝人才济济,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我父皇器重他,并不代表我也器重他,即便没有他这根顶梁柱,我肃朝依旧会屹立不倒。” 楚小天淡然一笑,温声软语道:“那我便等着,太子殿下可不要让我失望。” “一定不会。”夏萧披上氅子走到窗棂旁,一开窗,寒风袭人,数片雪花迎着夜风飘进屋,夏萧转身又望了榻上人几眼,最后十分不舍得翻窗离去。 十月轻轻推门而入,“殿下,不可与夏萧纠缠,他已然纳了太子妃,东宫又有多位侧妃……” “十月,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楚小天打断十月的话,慵懒地拉着中衣,漫不经心间又显得不满,“眼下都敢指点我的行事了,要不你来做这个小殿下?” “殿下,臣不敢。”十月握剑半跪在楚小天榻前。 “不敢?”楚小天勾唇一笑,挺姿正坐着,翘着二郎腿,同时将左腿搭在十月曲起的右腿上,“该对我做的事,你做了,不该对我做的事,你还是做了。除了杀我,还有什么是你十月不敢的?” 十月握拳咬牙,低低道:“臣该死。” “你不能死,你死了谁来给我暖床?”玉足一抬,凑近十月的嘴唇,“十月,你也想要我吧?” 十月怔了须臾,旋即抬眼去看楚小天,他只温柔浅笑,疲倦的目光明明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尽了。 “是。臣痴心妄想,臣罪该万死。”藏了这么久,眼下说穿,十月反倒觉得轻松痛快。 楚小天收回腿,“你年轻气盛,血气方刚,有此想法很是正常,这不是罪,人性使然。” 十月垂眸不语,楚小天侧躺而下,又拍拍自己身边的空处,“上来睡吧,天很晚了。” 迟疑片刻,十月放了剑,脱下外裳鞋袜卧上床。他僵硬地平躺着,楚小天喃喃低语,“怎么不像以前那般抱着我?” 十月又缓缓侧身,将他搂入怀中,闻着熟悉的气味儿,楚小天用额头蹭了蹭他的胸膛,“十月啊,待我死后你就走吧。” “殿下想让我去哪里?” “去你想去的地方,自由自在的,不需要再回醴朝受人差遣了。” “好,我不回去了。”十月的手增了一份力,心中乍然一痛,像是被人用刀扎了那般。 十月有些愚钝,原以为只是携礼求和,可如今走到这个局面他才反应过来,醉翁之意不在酒,求和只是一个幌子,乱国才是真正的目的。 只要能扰乱肃朝,舍弃一个病弱皇子也无甚大碍,最是无情帝王家。 雪越下越大,天越来越寒,楚小天的精神头一天不如一天。炉子里的炭火烧得通红,手里的汤婆子隔一盏茶的时间便要换,楚小天的身子仍旧没什么温度。 楚小天懒躺在椅子上,轻轻摩挲手里的红梅,“十月,近两日坊间传的什么消息?” “大多还是关于丞相司徒玉求亲一事,除了这个,还有一首对殿下十分不利的童谣在坊间盛传。”十月握剑站在他身后,挺拔如松。 楚小天转动手中的红梅枝,“念来听听。” “北塞有仙者,迢迢入肃来,帝相病弱骨,回眸百媚生,一朝覆手,寒雪盈膝,天远地悠人不尽,春回明朝改旧朝。”十月的眉头紧蹙。 楚小天听完却是淡然一笑,“这首歌谣的词儿写得甚好。” “这首童谣的指向十分明显,殿下可有打算?”明明心知后事,明明猜到了他以后的打算,可十月还是满怀希望地追问一句。 楚小天眯眼一笑,“我打算先睡一觉,有些累。” “我送殿下回房。” “十月,等会儿若是司徒玉来,你就留下他,若来的人是夏萧,你就告诉他,我父皇已然同意了司徒玉的婚事,而今不便再与他私下相见。” “是。” 刚过长廊,小丫头便快步而来,“殿下,司徒大人带着喜服来了。” “喜服?”楚小天约莫是迟滞了须臾,旋即想起司徒玉昨日来过,约定今日试穿喜服,他恍然大悟般,“是了,我怎的将这事忘了。” 又迟滞片刻,楚小天摆手道:“请司徒大人来我房中。” “是。”丫头应声而去。 这身喜服当真漂亮,鲜如冬日傲立枝头的红梅,其间金丝繁复,袖口处的红莲绣纹十分灵动,腰封上绣有银丝流云,间隔镶嵌着白玉。 望着镜中的自己,楚小天有过片刻的失神,司徒玉上前撩开他遮住额角的头发,温柔一笑,“小殿下可喜欢这身吉服?” “这是丞相命人精心准备的,我怎敢不喜欢。只是丞相之前并未找人来替我量身段,而今这身衣裳却十分适合我,不知丞相大人是如何将我身段拿捏得如此精准?” “臣已将小殿下的模样刻进了心里,殿下的身段尺寸臣自然清楚。” “眼下城中童谣传得正盛,司徒大人此刻不仅不避嫌,反而大张旗鼓地送来喜服,难道丞相就不怕因为我断送这大好前程,甚至是断送自己的性命?”楚小天仔细打量袖口处的莲瓣,并没抬眼去看他。 司徒玉泰然淡笑,“臣已然认定殿下,至死不改。请殿下放心,只要臣还有一口气,便会保殿下安康无虞。” 目光诚挚,言语温柔,如若江霜有他待我十分之一好,我也不会落得如此结局。 出神想了须臾,楚小天又自笑起来,江霜怎么可能像司徒玉这般温柔,若他真的温柔起来了,那也就不是江霜了。 “小殿下,臣说到做到,这绝对不是大话。”杵在面前的司徒玉见他发笑,故而又摆手,努力解释。 楚小天起身,一把按下他的手,“我自然相信丞相所言。” “那殿下为何发笑?”司徒玉有些迷糊,反握住他的手继续追问。 “觉得丞相可爱。”楚小天比司徒玉矮半个脑袋,他微微踮脚,轻吻司徒玉一口,“我瞧过日子了,腊月廿六和廿七都是吉日,司徒大人想在哪一天迎我进门?” 司徒玉满眼温柔,“臣想明日就迎殿下进门。” “腊月廿六吧,眼下临近年关,诸事繁多,过了小年再论婚嫁,这样也不算太过仓促。” “一切听小殿下安排。” 用罢晚饭,丫头送走司徒玉,十月则伺候楚小天洗漱,诸事弄妥,楚小天卧上床,“十月,今晚不管听到什么都别过来。” 十月轻轻嗯了一声,今日司徒玉送了喜服来,夏萧必定是知晓的。既然知晓,他今夜便不会闲着。 夜深人静,楚小天渐渐入梦,忽然觉得身边一冷,好似灌进了一股冷风。片刻之后,周围逐渐变暖,暖流于全身游走。 “启明。” “启明。” 屋中烛火晃动,耳畔的低吟声不止,楚小天的睫毛一动,睁开眼来,低声喃语,“太子殿下?” “小殿下,今日这吉服你试得如何?”夏萧的手臂撑在楚小天的耳朵旁,散落下的长发如瀑布一般将楚小天拢阔其中。 楚小天风轻云淡应道:“十分合身。” “怎么,小殿下很喜欢?”夏萧的语气甚显不满。 “这是司徒大人精心准备的吉服,我怎能不喜欢?”楚小天把玩着他的青丝,又故意道:“对了,今日我与丞相将吉日定了下来,在腊月廿六,距今只有七日了,届时还请太子殿下赏脸,来喝一杯喜酒。” “我只喝你我的合卺酒。” “太子殿下这般聪慧,若真想与我饮合卺酒,又怎会没有办法?”楚小天慢慢往夏萧的腰下摸。 “关心则乱,眼下我当真是不知怎么办了,还请小殿下为我指条明路。”夏萧将右手滑进楚小天的衣间,上下游走。 楚小天双手勾住夏萧的脖颈,欲还迎,两人的鼻息交织,唇瓣紧贴,“而今只有两条路,要么杀掉丞相,让我无人可嫁,要么……提前为帝,一方圣旨,我当夜便可与太子殿下饮合卺酒。” “小殿下这两个法子是要置我于不仁不义之地啊。”夏萧嘴角的笑意变了几分。 “从古至今,弑亲夺位之事不胜枚举,祸国亡城之帝比比皆是,但是又有几本史书将这些罪归于帝王?不是宦官专权扰乱朝纲,便是红颜祸水覆灭王朝,皇帝无错,君王无错,错的是君王身边的人。太子殿下尽管放手去做,我会替殿下背负将来所有的骂名。”楚小天道完此言便吻上夏萧的唇。 楚小天的吻术甚好,时吮,时咬,不过须臾便令夏萧身立,意乱情迷,全然不可掌控。 寒夜雪飘,帐中暖香,惊涛骇浪之波频频涌起,耳畔的呢喃从未断绝。低泣,轻哄,泪将歇,复起惊天浪涛,又耳语轻哄,伸指拭泪。 如此反复,几近天明。夏萧身软,甚觉疲累,见楚小天含泪睡去,俯身于额头留下一吻,便穿衣翻窗离去。 十月立于雪地,神色木然,手握一支带雪的梅枝,盯着那间屋子久久不去。 丞相,今夜来我房中一叙?15 腊月廿四,皇帝夏穆夜宴群臣。宫中灯火通明,车马来的来,去的 腊月廿四,皇帝夏穆夜宴群臣。宫中灯火通明,车马来的来,去的去,众臣裹着厚袄子,披着厚氅子谈笑着入殿。 大殿中摆着数个炉子,炉中的炭火烧得通红,丝竹管弦之声此起彼伏,席上的瓜果蔬菜、美酒佳肴,皆已摆齐,先入殿的大臣们三五成群围在一起,大家都在笑,这笑容却不尽相同。 有的微笑,有的大笑,还有的是嘲笑。 “丞相、小殿下,您二位怎的现在才来?”肃朝武将张张耀宗高声喊了一句,大殿瞬间就安静了下来,诸臣齐齐回身望向大殿门口。 这一句,看似无意,实则有心。 司徒玉扶着楚小天迈进殿中,他的长发、肩头沾染着不少的雪花,。十月撤掉遮住楚小天的伞,抖落伞上的雪花后将其递于身旁的宫娥。 “丞相,小殿下。”诸臣相继施礼。 楚小天微微颔首,并不做声,司徒玉象征性地与众臣寒暄了几句。刚刚落座,夏萧、夏穆等人由侧殿而来。 夏萧的目光一直落在楚小天身上,楚小天脸色苍白,面无血色,眼眸中也没有多少精神气儿,神色像极了暮年之人。 君臣见礼,众人落座。夏萧坐在楚小天的对面,楚小天眯眼冲他温柔一笑,嘴角的笑容十分憔悴。 夏萧似有话要说,转眸便见司徒玉,故此收回眸光,举杯独饮一杯酒。 舞姬伴着丝竹声翩然起舞,夏穆的兴致不错,开怀大笑几声后边举杯爽朗道:“我肃朝从未下过雪,今年启明殿下一来,我朝便得瑞雪,你当真是身带鸿福之人,这一杯,我敬你。” “君上言重了,启明一介病夫,哪里还有鸿福,今年肃朝得此瑞雪,全是因君上勤政爱民,故此上天庇佑。”楚小天的声音有些小,即便身子百般不适,他也努力陪着笑脸。 “哈哈哈,说得好!”夏穆饮尽杯中酒。 楚小天正欲仰头饮杯中酒,正对面的夏萧故作淡然道:“我瞧着小殿下脸色不好,今夜就别勉强,以茶代酒便好。” 楚小天颔首,旁侧的宫娥将酒盏拿起,欲换茶杯。夏穆投来一缕审视的目光,他身旁的太监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名宫娥,又和颜悦色地笑着,“小殿□□弱,本不应勉强,只是今夜乃年夜宴,君上又亲自敬酒,若是小殿下不饮此杯,怕是……怕是有些说不过去。” 老太监礼貌微笑,众臣子也都齐刷刷地投过目光去看楚小天。楚小天温柔一笑,“公公说得是。我生性好酒,一天不喝便觉得难受,旁的人以药为药,我却以酒作药。” 楚小天看向对面的夏萧,慢慢举起酒盏,“太子殿下多虑了。”言毕,楚小天仰头喝尽杯中酒,末了还将空酒盏举到老太监的方向做了个空杯的动作。 夏穆兀地笑了起来,“启明殿下身子不适,今夜便别饮酒了。丞相已将聘礼送达醴朝,双方婚约已定,启明殿下剩下的酒理应由丞相来喝。” 武将张耀宗笑着接话,“君上说得极是,丞相在旁,须得由丞相代饮才是。” 众臣相继附和,夏萧的目光变得阴鸷,攥成拳头大右手手背青筋暴起。司徒玉微微一笑,从容道:“还请君上与诸位大人今夜手下留情。” “一定,一定。”诸臣的笑声爽朗,其中也不乏嘲讽声。 一曲毕,一舞终。乐师们换了曲子,另一批身着华服的舞姬们踏着曲调缓缓入殿。银铃声与悠扬的鼓笛声交织,罗裙交叠,身姿翩跹,比春日的银蝶还要轻盈三分。 夏穆把玩着一只空酒盏,目光一直不离楚小天。夏萧大有借酒浇愁的意味,一杯接着一杯闷头喝,不时抬眼去看楚小天,稍微一转眸便看见司徒玉那张令人厌恶的脸,他又板着脸继续喝酒。 司徒玉察觉楚小天神色异样,便侧身低低询问,“殿下,怎么了?” 楚小天脸色苍白,右手紧紧拽着腹间的衣裳,疼,肚腹疼得厉害。刚想开口道提前离席一事,喉中兀地涌起一股铁锈气儿,鲜略微发黑的血溅了满席。 “殿下!”司徒玉和十月皆吃了一惊,这一惊呼,吓得乐师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殿中的舞姬相继止步。 夏萧惊了一大跳,扔下酒盏,忙不迭地跑到楚小天跟前。众臣齐刷刷地安静下来,夏萧挤开十月,与司徒玉共同扶着楚小天。 楚小天神色极为痛苦,身子发冷,颤抖不止,发黑的鲜血从嘴里溢出。夏萧急红了眼,当即大唤,“太医!传太医!” 夏穆没开口,殿中无一人敢动。十月见势不好,推开夏萧抱起楚小天便要走,还未走到大殿门口,一群持刀的御林军涌出来阻断了他的去路。 “君上,您当真要再次挑起两国战事么?”十月紧抱着楚小天,不肯松开半分。 夏穆重重地将手中杯盏搁于桌上,随后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抖了抖宽袖,负手慢慢走下玉阶,“启明小殿下向来体弱多病,这是人尽皆知之事,自己病死这也能怪本王?” 这寥寥数语仿佛一根又一根的冰棱扎进司徒玉心中,他赶忙双膝跪地,连连叩拜,“君上,不可听信城中童谣,小殿下没有谋逆之心,更无谋逆之力。” “丞相,本王可没有提及童谣,更没有说小殿下谋逆之事,他是自己病死的,与本王无关。”夏穆的声音十分平静,静得有些可怕。 殿中大臣纷纷离席跪地,不敢说一个字,就连呼吸都半屏,偌大的金殿里一片寂静。 “十月……放下我,你独自一人……尚有活命之机。”楚小天的双眼半睁半合,用仅剩不多的力气拍了拍他的胸膛。 “殿下别怕,我会带你离开。”不苟言笑的十月露出一丝浅笑。 “没用的……没用的……”声音越来越小,身子越来越疼,好似五脏六腑都被揉碎,好似骨头经络都被斩断,疼,好疼,就连头发丝都疼得颤抖。 十月强闯,御林军毫不留情地挥刀舞剑。大臣们惊得四处躲藏,生怕无眼的刀剑砍到自己。司徒玉心中已然明白,他缓缓取下自己的官帽,正放于身前。 “怎么,丞相这是要辞官?”夏穆故意打趣,蹲下身拿起官帽漫不经心地打量起来。 “君上,臣为官数载,从未生出二心,恳请君上念在臣为肃朝多年劳苦的份儿上放过启明这一次。童谣不可信,他不会动摇肃朝根基,他也无力动摇肃朝根基,君上,求您放过他。”司徒玉眼含泪花。耳畔的打杀声很快就停了下来,司徒玉回眸一看,十月身负重伤,被御林军以刀剑围在中央,他双膝跪地,紧紧护着怀中的楚小天。 楚小天无奈一叹,喃喃低语,“十月啊,你这是何必呢?为了这样的我,一点都不值得。” 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流进十月的眼眶,“值得,殿下是最好的殿下,是我一直喜欢的殿下,若是……若是殿下不在,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跟在夏穆身旁的老太监使了个眼色,数柄刀剑刺进十月的身躯,鲜血喷了楚小天一脸。血,好多血,楚小天觉得自己眼前一片鲜红,看什么都是血的颜色,好多,好刺眼。 御林军拔出长剑,十月瘫倒在地,司徒玉赶忙爬过去护着楚小天,“君上,君上,求您放过他,臣会带着他离开,带着他永远消失在肃朝,臣什么都不要,只求君上留他一命。” “丞相,你向来聪慧,而今怎么变得这般愚蠢?”夏穆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两步,“哎,也难怪,自古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而今丞相身处局中,怎么还会看得清眼下这形势呢。本王念在丞相劳苦功高的份儿上,赐你与他合葬,丞相可安心去了。”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常言又道功高震主,此言不假。司徒玉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却未曾想过他会这般无情。 不过若真能与这位启明小殿下合葬,也算弥补了未能与他拜堂成亲的遗憾。 老太监端去一早就备下的毒酒送到司徒玉面前,司徒玉毫不犹豫地仰头喝尽,见楚小天难受得紧,他一面擦着他额头上的冷汗,一面轻哄,“殿下再忍一忍,等一会儿就不疼了。” 夏穆踱步到夏萧面前,嘲讽似地笑道:“你心疼了?” “他原本就活不了几日,为何一定要这样?他本就是一个病秧子,你怕这个病秧子做什么?!”夏萧的身子在颤抖,他在努力压制心中愤恨。 “他可不是一般的病秧子,我肃朝位南,从不下来,他一来就大雪纷飞、积雪盈膝。一向清心寡欲的好丞相被他迷惑,连脸面都不要了,要八抬大轿将他行进相府,病秧子有这本事吗?”夏穆拂袖,脸色阴沉,大有烂泥扶不上墙的意味,“最让我始料不及的是,你竟也为他所惑,做出那等龌龊之事!” “我再龌龊也不及父皇十分之一!”夏萧狠狠咬牙,别人可能不知道,但他自己很清楚这位衣冠楚楚的君王在背地里干的龌龊事。养男宠,囚肉脔,专挑小的,专挑嫩的。 夏穆眉头一蹙,“你说什么?” 夏萧沉默不言,旋即走过去看楚小天。楚小天止不住地呛黑血,嘴唇、脖颈已被黑血覆盖,即便口齿不清,夏萧也能听清楚他念的字——疼。 夏穆提剑走到夏萧身旁,愤然将剑扔在他脚边,“既然这么见不得他受苦,那你就亲自来了结他这份痛苦。” 楚小天颤巍巍地拉住他的衣角,努力扯出一抹血淋淋的微笑,“殿下,我……我很怕……疼的,求你……别让我……觉得太疼,我已经……受不了了。” 说话间,黑血喷涌,楚小天依旧面带微笑。 夏萧伸手擦着他唇边的血,越擦越多,越擦越多。楚小天强撑着脸上的微笑,“我不会……怪殿下,求你……帮帮我,好疼……” 泪水夺眶而出,夏萧的喉咙似被刀刃梗着,疼得厉害。他捡起剑,久久不肯动手。夏穆冷嘲热讽,“这点事都做不了,你做什么皇帝?” 一刹那,剑影闪过,老太监大叫一声,众臣傻眼,之间夏穆双手握着喉咙,鲜血从指缝喷涌,“你……你……” “父皇教训得是,这点事儿都做不好,那还做什么皇帝?既然父皇不愿意把皇位给我,那我就只好自己动手抢了。”夏穆持剑瞪着众人。 目光扫过,无人敢做声,原本有诸多臣子将目光锁定在司徒玉身上,可眼见着他毒发吐血,那些人也就不再期盼了。 夏萧持剑走向老太监,将染血的冷剑架在他脖子上,“公公,眼下该怎么做还需要我教你吗?” 老太监吓得双膝跪地,颤颤着哭喊,“君上……驾崩……了……恭迎新帝。” 诸臣齐齐跪地叩首,御林军也全都放下刀剑,跪地叩拜,“恭迎新帝。” 史书如何记载,尽是后世之事,不仁不义也好,不忠不孝也罢,这一切都由后人评判,自己半分都掌控不得,既然无法掌控,也无从得知,又为何将其看重? 楚小天看见司徒玉满唇血,耳畔除了众臣之声,还有他那温柔的呢喃声,“殿下别怕,臣会一直陪着殿下。” 浑身乏力,说不出一个字,楚小天只得眨眨眼睛。司徒玉这人太固执了,若是稍微识大体一点,他也不会落得今日这结局。以往他一次又一次低说着喜爱之言,楚小天总未放在心上,而今看来,终究是低估了他的喜欢。 累,太累了。楚小天合上了眼睛,他隐隐感觉有人在一遍又一遍地擦拭唇上的鲜血,耳畔一直有人低吟,“启明,你再撑一撑,太医来了,太医很快就来了。” 身子轻盈若风,又是从前那般感觉,如孤魂野鬼般飘荡在空中。十月死了,司徒玉也彻底断了气,夏萧抱着那具还剩一点余温的尸身大哭。 半缕若有似无的主喜尸狗魄从司徒玉的身体里飘出,楚小天眉头一皱,“原以为你是真心喜欢我,却不想是受这半缕喜魄所扰。” 楚小天大觉可笑,像我这样的人生,还在奢望什么?半缕喜魄回体,楚小天大觉难受,一声高呼间,他瞟见一阵寒光。 再回首,夏萧的脑袋已然滚落在地,武将张耀宗持剑而立,“太子夏萧弑君夺位,实乃大逆不道之事,而今我诛杀乱臣,有谁不服?!” 肃朝张耀宗是战功显赫的武将,为人跋扈,但是十分忌惮司徒玉,而今司徒玉身死,夏穆亦死,放眼整个肃朝,无人敢与他抗衡。 原本属于司徒玉一党的几位老臣大为不服,夏萧虽然弑父,但他总归是皇室血脉,且夏萧也有君王之资,张耀宗这介武夫全然不能与他相较。 谁不服,张耀宗便杀谁。一刀一个,又快有准又狠。悬于三尺之上的楚小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眼里没有丝毫怜悯。原本想着会有几出兵变的好戏,却不想这一场夜宴就定下了大局。 不过,祸国乱民这一点,他也算是做到了。 殿外的雪越下越大,砍杀声越来越小,再往后,醴朝如何,肃朝如何,这一切都与他不相干了。 这会儿苍流应当也在下雪,大师兄,你在做什么?楚小天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喃喃自语,“他能做什么,自然是在拯救众生、保天下太平呗。你救吧,你救得越多,日后我便杀得越痛快。” “世有阴阳,人有善恶,有些人生来就为善,有些人生来就作恶。譬如你,生来就是菩萨心肠,又譬如我,生来便是作恶的孽障。你我之间,终有再见的一天,大师兄……” 欺师灭祖1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琵琶女于游船上低眉拨弦,婉转的歌声随着涟漪泛开。 秦淮河畔人来人往,河中花船渐行,怀抱琵琶半遮面的女子坐于船头弄曲儿,摇曳的灯火将琵琶女的身姿衬得更为纤细。 “今夜花好月圆,姑娘孤身落落抚琴岂不清冷?”楚小天负手立于河畔垂柳之下,笑看船头的琵琶女。 琵琶女都手指乍然一顿,慢慢抬眼,只见来者脚踏扶桑履云靴,身穿一袭淡蓝色武袍,袍上绣有流纹卷云与三片枫叶,腰间悬挂着一块晶莹剔透的令牌,牌穗亦为淡蓝色。 这身衣裳不常见,但只要见过便能过目不忘,琵琶女媚然一笑,“奴家命贱,无人愿意施以援手,不知小仙师可愿救奴于水火?” 楚小天足尖轻点,稳稳当当地落在琵琶女身侧,带起的轻风微微将她的面纱掀起,“姑娘想要我如何施救?” “冷夜漫长,奴家一人无心睡眠。”琵琶女的纤纤玉手摸着楚小天的腿,慢慢往上前行。 楚小天就地坐于琵琶女身旁,顺势往她身上一靠,“当真是巧,我近来也无心睡眠,你我投缘,倒不如去床上互相救治一番,姑娘觉得如何?” 琵琶女嫣然一笑,“小仙师,你穿的可是苍穹派的衣裳。” “姑娘若是喜欢我这身衣裳,我便脱下来送给姑娘。”说话间,楚小天抬手就扯腰封。 琵琶女一把按住,半急半嗔,“小仙师会错意了,奴家并不是想要你这身衣裳,只是好奇。奴家虽未入苍穹派,既不修仙,也不信道,但奴家还是知道修行者须得戒色。若小仙师真要与奴家云雨,岂不是要破戒了?” “越说越巧了,我也不修仙、不信道。”楚小天轻轻她的耳坠,凑到耳畔低语,“欲海无边,我愿与姑娘长溺其中。” 琵琶女笑着将楚小天反扑在船头,又顺势扯下他腰间的苍穹令。苍穹二字居令牌之中,周遭并排着几朵流云纹,此玉有灵,触手生光。 苍穹令的背面刻有‘林一凡’三个字。琵琶女手举苍穹令,媚然笑着,“苍穹派是当今唯一的仙门,传世甚久,居遮芜山,派中弟子三千,以救扶苍生为己任。这么些年我也见过不少的苍穹弟子,但从未见过像林小仙师这么率真的人,不知林小仙师是哪位仙尊的弟子?是大师尊晴召,还是二师尊柳白?” 楚小天没有接这话茬,转而取下琵琶女的面纱,“这般瞧着,姑娘生得好像妖呐。” “若我是妖,林小仙师可要杀我?”琵琶女的手指轻点楚小天的嘴唇。 “你是妖,我为魔,咱们俩……绝配。”楚小天翻身,复又将琵琶女压在身下,船帘一遮便只能看见晃影。炽热鼻息交杂,琵琶女的眼眸闪过一缕紫光,光亮须臾便歇,颇似错觉。 一条又一条白色狐尾从罗裙之中钻出,放眼一看,整个秦淮河畔的万千灯火中夹杂着一股强烈的妖气,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混着诸多夹着狐狸尾巴的人。 “楚小天,楚小天,醒醒!” 一阵呵斥声在耳畔炸开,楚小天兀地睁眼,睁眼则见板脸如冰的江霜负手立在身旁,江霜蹙眉阴沉着脸,“三日已到,你抄的《心经》呢?” “《心经》?”楚小天滞了须臾,兀地回想起苍流修真界之事,当年刚拜入沧澜仙门就被那个老不死的师尊罚去藏经楼抄《心经》,说是消磨消磨心里的戾气。 “你没抄?”江霜很高,身姿也很挺拔,他端正站着,垂眸紧盯坐在书案前的楚小天。 当年被古榆树根茎贯穿整个身子的痛苦刻入骨髓,楚小天时时刻刻都记着,自己的确是死了的,被古榆树根茎食尽血肉,被江霜的剑阵劈得魂魄具裂。现下这是梦,可为何这般真实? 楚小天慢慢站起身来,抬手去摸江霜的脸颊,弹弹的,滑滑的,嫩嫩的,还带着一丝丝凉意,手感十分不错。 江霜冷眼一瞥,“你做什么?” 虽是冷言冷语,但江霜未曾打开他的手。 以前靠近江霜一分,他便后退一分,而今这般揉捏他的脸颊都不曾退步,楚小天来了兴致,“大师兄,这么多年了,你终于入我的梦了。” 瘦得皮包骨的手指从江霜的脸颊滑下,最后停留在了他的薄唇之上。江霜眉尾一挑,目光带着些许柔情,“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究竟是我入了你的梦,还是你自己入了自己的梦?” 江霜抬手勾住楚小天的腰封,将他慢慢逼近书案。楚小天心中的欣喜感瞬间踪迹全无,这是江霜的脸,但他说不出这样的话,更不会做出这样的动作。 “林小仙师,不要这般克制,你在想什么我全都知道。””江霜的手滑进他的衣间,动作清柔得恍如女子。 “你不是他!”楚小天很是警惕。 江霜微微一笑,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止,“何苦呢,你满心都是我,现今我在你的眼前,你还怀疑什么?你既不修仙又不信道,与我沉溺欲海不好么?林小仙师。” 细想这么多年来,江霜对楚小天一点都不好,任凭自己对他如何低声下气,他都不会给一个好脸色。可每每看见他总是情不自禁地贴上去,忍不住,也改不了。 贱,当真是贱到骨子里了。 楚小天猛然醒神,一把掐住江霜的脖子将他按在书案上,上边的笔墨纸砚尽数被掀到地下。江霜喘不过气,憋红了脸。 此刻的楚小天亦是满脸通红,额头上的青筋凸起,仿佛下一个就要爆裂,“放你娘的狗屁!老子满心是你?老子确实满心都是你,老子满心都想杀了你!” 楚小天骂骂咧咧,想将这数百年来的怨气一并发泄出。含着怨气,他迈腿上船,撑杆启航,迎面的风浪甚大,浪花涛涛,拍得他头晕目眩,有些撑不住。 “你当真恨透了我?”江霜随着颠簸的行船颤抖,满头大汗。 若说不恨,这决计是不可能的。被一棵树慢慢蚕食,根茎在身躯蔓延生长,很疼,真的很疼。往日种种疯狂涌现,楚小天仿佛又回到了那三个月里。 古榆树的根茎穿透身体、慢慢蚕食躯体的疼痛感泛滥开去,疼,好疼。楚小天忽然呛出一滩血,眼前的江霜消失不见,积压在心头的怨恨在这一刻爆发出来,“出来,出来!谁让你走的!” 古榆树吞噬了躯体,江霜的剑阵撕裂了魂魄,而今这三魂一魄虽无残缺,却时常疼痛,一痛便有拆骨剔肉之感。 楚小天的双眼通红,满唇鲜血,神色极为痛苦,身下却依旧矗立着。恼怒片刻,他又放肆大笑起来,浑身的肤肉、筋骨都在泛疼,疼得喘不过气来,“逃不掉,你逃不掉的……” “把他给我扔进水里去!” 一声令下,噗通一声,楚小天大觉难受,冰冷的水疯狂涌入鼻子里、嘴里,窒息感迎头砸上。兀地睁眼,稍一蹬腿便破水而出,出水就见岸上站着一排苍穹派弟子,为首之人乃是苍穹派大师尊晴召的首徒卿君。 卿君黑脸如碳,右手紧握佩剑,他似乎在压抑自己拔剑杀人的冲动,“林一凡,你这个蠢货!” 原本的万千灯火变成了几盏寒灯,秦淮河上的大批花船也不知所踪,只剩下两三艘小破船在河面上飘荡。楚小天的身子疼得厉害,眼下也不想搭理卿君,他自行爬上秦淮河岸。 身上□□,夜风一吹,寒得刺骨。一众弟子全都蹙眉,嫌弃之色溢于言表,卿君拂袖甚怒,二指微微一动便勾起旁侧的一块破布扔给楚小天,“你这般□□成何体统!” “老子裸着关你屁事,不爱看就别看!”楚小天向来不知礼义廉耻是何物,而今更是不屑。 “林师兄,虽说你是二师尊的首徒,但也不能对大师兄这般无礼。”时常跟在卿君身旁的小弟子张常礼抱不平。 “大师兄?”这三个字仿佛利刃般刺痛楚小天的心,他缓缓转身,略显呆滞的目光紧盯被众人簇拥于中央的卿君,看了须臾便放肆大笑起来,“大师兄,你别皱着眉头啊,我一点都不喜欢你皱眉的样子。” 卿君越发恼怒,“林一凡,休要再胡言!” 楚小天一步一踉跄地走近卿君,嘴角的笑容越发阴冷,“大师兄,我这可是肺腑之言,没有胡说八道呢。大师兄的相貌俊美,皮肤白净不说,修为又高,若是拿大师兄来……养树,必是极好的养料。” “林师兄,休要再胡言。”张常礼嘴上这么说,但已然从楚小天的目光中察觉到了几分杀意。 楚小天咧嘴笑着,笑容灿烂,却又阴森得可怕。身子骨越发疼痛,站不住了,转身刚走一步,一条红缎带便裹上身。 楚小天一个踉跄,扑栽于地,撞得鼻子生疼,“大师兄,背后偷袭,这样做不好吧?” “常礼,他已经被狐妖乱了心智,你们即刻将他带回遮芜山交给柳师尊,我处理完狐妖便回山。”卿君的眼神十分犀利,言词利落。 “是。”张常礼拱手,随后与两名弟子提上楚小天御剑而去,直奔遮芜山。 黑云蔽月,寒露甚重。漆黑的天空突然被一道光亮划破,东边天空泛起鱼肚白。 云雾笼罩的遮芜山巅响起了三道浑厚的钟声,一声接着一声,似涟漪般荡开,沉眠数个时辰的遮芜山开始复苏。 一个又一个持剑弟子从后院奔赴苍穹殿前的演武场,弟子身上所着皆为流云白袍,脚上所踏全是扶桑履云靴,两道淡蓝色的发带被晨起的清风吹得直直飘摇。 不过须臾,偌大的演武场上站满了弟子,男女分列而站,秩序井然。男弟子个个风神俊朗,女弟子眉清目秀,姿秀佳成。 瞧见张常礼三人,一众弟子全都抬头观望。落了剑,众人齐齐将目光投向狼狈不堪的楚小天,楚小天闭眼忍受着抽筋拔骨的疼痛。 “师尊。” 耳畔传来张常礼的唤声,楚小天微微睁眼一瞧,来者是晴召。晴召黑着脸,目光如刀,“怎么回事?” “林师兄被狐妖迷惑,卿师兄命我们先将师兄送还给柳师尊。”张常礼如实道出。 晴召额角的青筋微微一跳,满脸都挤着厌恶。晴召不明白为何师弟柳白要收这么个废物玩意儿做首徒,根基未定,浑身戾气,从头看到脚都找不出一个优点。 晴召很郁闷,晴召也恨懊恼,“送什么柳师尊,直接给我扔进藏书楼静心思过!” “是。”张常礼刚伸手碰到楚小天,楚小天便呛出一滩血,惊得他赶忙缩回手。 “师尊,你的好徒弟要死了。”楚小天翻身平躺在地,露出一副可怜楚楚的模样,“师尊,救命啊,师尊。” 须臾,一袭白衣穿过一众弟子,闪至楚小天面前。看见熟悉脸,楚小天努力一笑,“师尊,这次弟子在一众师弟师妹面前出丑可得怪卿君师兄了,他偷袭我,还将我绑得这副模样。” “柳师尊,卿师兄非有意……”张常礼欲替卿君辩解,却被柳白抬手阻断。 拂手散去红绸,柳白伸手欲拉楚小天,楚小天艰难喘了一口气,“师尊,弟子疼得没力气了,起不了身。” “不过是绑了你一下,有多疼?!”晴召是个急性子,见不得他这样装模作样的人,“起不了身也得起,难不成你还指望谁来抱你?!” 晴召的话音还未落,柳白便伸手将他打横抱在怀里。晴召惊,一众弟子亦惊。 有时候大家会觉得这遮芜山上有两位柳师尊,一位是高冷、整天挂着一张‘生人勿近‘脸的柳师尊,另一位则是和蔼可亲的柳师尊。 “师兄,我先回去了。”柳白向晴召点头表敬,还没等众人回神便抱着楚小天走远。 楚小天窝在他怀中喃喃低语,“果然啊,自己的孩子自己疼,自己的徒弟自己爱,师尊,还是你对我好。” 柳白垂眸看着怀中之人,话语温柔,“此番下山可玩够了?” 楚小天蹭了蹭他的胸膛,强撑着眼睛颇为委屈道:“师尊,瞧你说的哪儿的话,没抓着狐妖,我哪有时间玩儿啊。这次下山没捞着一点好,反而落得一身伤痛,我可真是冤啊,师尊。” “累便睡。”柳白浅浅一笑。 “师尊会一直……守着我吗?” “睡吧,为师会一直守着你。” 欺师灭祖2 遮芜山不算高,白日里能见云雾,黑夜中可览星辰,山脚之下遍布枫叶林,一入秋便能见着红,从零星几…… 遮芜山不算高,白日里能见云雾,黑夜中可览星辰,山脚之下遍布枫叶林,一入秋便能见着红,从零星几点连缀成片,绯红蔓延数十里,与点染的画卷一般。 遮芜山上也栽种着些许枫树,柳白的住处便有一棵,此树硕大,枝繁叶茂。微风一吹,树叶便如雪花般飘落。 此刻正值黄昏,晚风轻拂,一片泛黄的枫叶打着卷儿穿过窗棂,落于楚小天的脖颈处。微微的瘙痒惹得他眉头一皱,耳畔又传来一阵风吹叶摇之声,满脸倦容的楚小天缓缓睁眼。 罗汉床临窗,一睁眼便看见了院中那棵硕大的枫树,碧绿叶片间还夹杂着些许泛黄的叶子,辅一转眸便瞧见柳白捧着一卷古籍看得入神。 “师尊。”楚小天揉了揉眼睛,懒懒地打了一个哈欠。 柳白并未转眸看楚小天,只抬手翻过泛黄的书页,风轻云淡地道了两个字,“怎么?” 瞧着温和的柳白,楚小天有些心虚,此番跟随卿君下山捉拿祸乱人间的狐妖,趁空去青楼开了开荤,好巧不巧,刚至兴头便被追狐至此的卿君撞个正着。 箭在弦上,哪有强留之理?所以楚小天就当着卿君的面与那女子化作鸳鸯双双飞入了云霄,舒爽之声如鹤唳九霄,响彻天际。此举气得卿君面红耳赤,一巴掌拍碎了桌子。 之前在秦淮河畔被那狐妖迷住心智扒了衣裳,即便被一众弟子看了去,那也能够圆说。可在青楼里是实打实地被卿君看见了,此事想赖也赖不掉。 “师尊,卿君师兄回来了吗?”楚小天陪着笑脸,试探性地询问。 柳白微微放低手中的书册,抬眼瞥着楚小天,“一个时辰前便回来了。” 完了,卿君那厮既已回山,那么晴召肯定我在青楼里干的那些事儿,柳白也会很快知晓。 柳白一向铁面无私,晴召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再加上他早就看我不顺眼,此番抓着了机会,肯定不会这样轻易放过我。 逐出山门事小,要是废了我的修为,那事情可就严重了。 思忖半晌,楚小天笑道:“师尊,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比如这次下山.....” “你若真心想说,又何须我开口。”柳白继续翻看书册,姿态从容,神色悠闲,举手投足间尽是优雅,颇似一汪泛不起任何波澜的静潭。 若你知道我干的那些事还能这般淡定就好了,楚小天暗嗤一句,抠了抠大腿,“师尊,我……” 柳白将目光从书上移到了楚小天脸上,目光又温和了一些,他不言一字,在等楚小天的后话,“你说,我听着。” “倒也没什么,只是师尊一直都不下山,徒儿很好奇,师尊你常年待在这地方不腻味吗?”楚小天谄媚似地笑了笑,故意往柳白身边靠。说不出口,实在是说不出口。 “每日有所思,每日有所想,思天地万物,想修行大道,一眨眼便过数个时辰,哪来的腻味?”柳白继续慢条斯理地翻看泛黄的书页。 楚小天悄悄瘪嘴,几十年如一日,一层不变的老顽固。 见楚小天忸忸怩怩,柳白瞥了一眼道:“有事就说,若是没事就赶紧去修习上次我教你的那套剑诀,别杵在这里扰我清净。” 楚小天伏在柳白的左膝上,扒拉着他的宽袍,“师尊,此番下山徒儿听见有人在背后议论你。” “议论我什么?” “我听见他们说你是假正经,人前一套,人后一套,什么秉公办事,铁面无私都是假的。他们还说你对普通弟子十分严厉,若是对待首徒就宽宏仁慈。”添油加醋,煽风点火这事儿楚小天最擅长,信口胡诌,当场瞎编的本领也是了得。 脸不红心不跳,大气都不会喘一下。 柳白没做声,楚小天继续追问,“师尊,他们都这样说你了,你还沉得住气?” “嘴长在他们身上,想说便说。” 柳白这个反应也在楚小天的意料之中,上山十二年了,还从未见他发过脾气。楚小天蹭了蹭他的腿,“师尊,你有没有再收一位亲传弟子的打算?” “没有。”柳白斩钉截铁应道。 楚小天刚有些感动,谁料柳白不紧不慢地补充道:“我花毕生的时间来教你一个废物就好了,何苦再去找第二个废物。” 楚小天:“……” “师尊,世人皆言女人善变,我觉得你跟女人一样善变。”楚小天起身拍拍屁股,方走两步,便有一名弟子前来,“柳师尊,晴师尊请您和林师兄去苍穹殿。” 楚小天眼皮子一跳,大觉不好。片刻失神,再抬眼,柳白已走到门口。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心一横,快步跟了上去。 苍穹殿颇为威严,正殿之上有两尊玉座,偌大的枫叶横亘其中,周遭的雕梁画栋上也有不少枫叶图案,或卷曲,或舒展,姿态万千。 晴召黑着脸坐在左侧的玉座之上,卿君、张常礼等人立在殿中。柳白慢慢悠悠落了座,转眸淡然唤了声,“师兄。” 晴召颔首,右手轻扣玉座扶手,“卿君,此番本尊命你带着一众师弟去金陵除妖,你倒好,这狐妖没除了,反而被她伤了好几位师弟,你这大师兄是怎么当的?” 卿君当即跪下,张常礼等人也齐刷刷地跪在殿中,楚小天直愣愣地站着,看见柳白在眼神示意,便又不情不愿地跪了下去。卿君平静道:“师尊,弟子办事不力,愿担责罚。” “大师尊,此番不是卿君师兄的错。”张常礼埋着脑袋低声辩驳。 不是他的错,你想说是老子的错吗?楚小天暗嗤一句,转头瞪着张常礼。 晴召下意识地看了楚小天一眼,不看还好,一看就恼,故而冷哼一声,“现下人已到齐,你们将这几日的情况给本尊说个清楚明白。” 卿君拜了一拜,“当时弟子带领师弟们去到金陵,发现城中有妖,便让一众师弟分散搜寻,然而半途不见一凡师弟,追妖事急,弟子便顾不得一凡师弟。及至夜间,我等在城中酒馆发现一群狐妖,弟子追寻一只逃脱的狐妖至万红楼,碰见一凡师弟正与几名□□的女子……缠……缠磨……” “哎哎哎,你可别乱说,什么叫缠磨?我那是在捉妖啊。”楚小天急了。 “万红楼中确有狐妖,但师弟那般的行径不是捉妖,而且你那时已经深中狐妖的媚术,神元混乱。”卿君的耳廓微微泛红,当时之景颇为恼人地在脑中浮现。 “卿君!你……” “林一凡!时至今日你还想狡辩,真是冥顽不灵!”晴召勃然大怒,拂袖起身,“破色戒,讲妄语,不尊道,三罪并罚,你自己滚去醒悟殿领一百鞭子,再去藏书阁抄《千诀经》三百遍,面壁三个月!” 柳白面色无改,端坐着一言不发,楚小天心知他此番不会插手了。看了柳白一眼,他便将目光转到晴召身上,“师尊单就只罚我一人,这未免太过偏袒了吧?” “我何曾偏袒?!”晴召额角的青筋跳动,恨不得呼楚小天两巴掌。 “正所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当日我瞧见的东西,大师兄也瞧见了,我听见的话,他也听见了。师尊此番说我破戒,那么卿君师兄是不是应当与我同罪?”即便要死,楚小天也要想方设法拉一个来垫背。 晴召正欲大骂,卿君俯身一拜,“师尊,弟子愿意领罚。” 楚小天笑意森森地盯着晴召,很是得意,“师尊,大师兄自己都承认了,你不会还想偏袒吧?” 晴召甚怒,拂袖而去,柳白看了一眼楚小天,便跟着晴召一同离了殿。 众人起身,张常礼抱不平,“师兄,你本就无错,何故要认罚?” 卿君抬手示意众人不要再言,楚小天抱臂从卿君身边走过,还故意嘲讽似地冷哼一声,惹得张常礼等人十分不快。 来到醒悟殿门口,楚小天戏谑道:“方才只要大师兄不说,他们都不知道那件事。现下好了,咱们两个都得受罚了,整整一百鞭子呢。” “不可妄语,不可欺瞒。” “不可妄语,不可欺瞒,不可离经,不可叛道。这也不可,那也不可,快得了吧!”楚小天兀地冷笑,有意侧眸去看卿君的神色,“大师兄比我早几年拜入苍穹派,修行的时间也比我长,那天晚上不过是看了几眼便乱了心神……” “那夜是我受狐妖媚术侵扰,究其根源是我道行太浅,你休要再提。”卿君的耳朵又红了几分,她咬牙握拳,快步迈进醒悟殿。 楚小天笑而不语,与他一同入殿,这醒悟殿他常来,鞭刑也没有少受。旁的弟子害怕这鞭刑,皆言醒悟殿中执鞭的弟子心狠手辣,每一鞭子便有抽骨裂肤之痛。 然,楚小天不觉如此,鞭子打在身上虽然疼了点,但并不似抽骨裂肤之痛。 卿君面色惨白,他咬唇忍痛,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楚小天一面忍着痛,一面笑着揶揄,“大师兄,若是疼你便喊出来,师弟我是不会笑话你的。” 卿君只狠狠瞪了楚小天一眼,并未说话。一百鞭刑已满,两位执鞭弟子拱手离去,楚小天冲着那二人的背影哀嚎了两声,“都是老熟人了,你们还下这么狠的手,真是榆木脑袋。” 卿君满背都是血痕,血肉外翻,楚小天一瞧便觉得疼,他硬是忍着没吭一声。 楚小天伸手触碰卿君肩头上的鞭痕,卿君蹙眉冷呵,“你做什么?!” “别紧张,我只是瞧着大师兄被打成这样,觉得心疼。”楚小天勾唇眯眼一笑,言语之间带着几分浪荡不羁。 “你少胡言乱语!”卿君甚是不满,甩开楚小天的手便疾步离去。 楚小天慢慢舔去指尖的鲜血,盯着卿君的目光变得阴狠起来,“我可没胡言乱语,你的血味道不错,很适合拿来养树。” 欺师灭祖3 折回院子,没再瞧见柳白,楚小天心中闪过些许落寞。以往受了罚,一进院便能看见他备好药端住? 折回院子,没再瞧见柳白,楚小天心中闪过些许落寞。以往受了罚,一进院便能看见他备好药端坐于屋檐之下,此番却是不见人影。 一抬手,筋骨便扯得后背疼,楚小天无法,只得转回屋自己包扎。忍痛脱下衣裳,房门被推开,楚小天抬眼一看,来者正是柳白。 “师尊。” 柳白不应,面无表情,叫人看不出喜怒哀乐。旁的人可能不知道,但楚小天清楚,眼下这个时候便是生气了。柳白生气时不会说话,即便叫破喉咙他都似没听见一般,绝不理会。 此般性子和江霜差不多。 楚小天乖乖坐着,任他给自己上药、包扎。诸事弄妥柳白起身就走,楚小天死皮赖脸地拽着他的衣角,“师尊,弟子知错了。” 柳白依旧不应,拂袖便走,楚小天佯装病发,顺势躺到地上呜呼哀哉嚎个不停,“师尊,疼,好疼,我又犯病了,师尊,师尊救救我。” 柳白头也不回地走了,楚小天急忙起身追了出去,“师尊,我真的知道错了,师尊!” 柳白此刻正值气头,楚小天也不敢再缠,故而蹲在他房门口说了一顿软话才去藏书楼。推门则见卿君,他正坐在书案前抄写《千诀经》。 “哟,大师兄,这么快就开始抄写《千诀经》啦?”楚小天随手拿起一本书,右手稍一发力,书便在食指的指尖旋转起来。 卿君置若罔闻,端坐着继续抄写,楚小天故意凑近,“大师兄,你行行好,帮我把我那三百遍一起抄了呗。” “自己抄。” “我一看见那些字就浑身不舒服,抄不了,你帮我一道抄了吧,放心,不会要你白抄。”楚小天又凑近了几分,故作神秘地俯在他身侧低声道:“下次我带你青楼里玩一圈。” “林一凡!”卿君的脸颊、耳朵瞬间就红了起来。 楚小天仍旧嬉皮笑脸,“大师兄,我的耳朵听得见,你不用叫这么大声。” “不知廉耻!不可理喻!” 楚小天俯在书架上,端得一副老成持重之态,“师兄,此言差矣,你我皆凡人,凡人都有七情六欲,在两位师尊面前你可以装得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但是在我面前大可不必。” “你休要再胡说!”卿君甚恼,脸颊似被人扇了巴掌般滚烫,握在手中的笔杆被捏得断成了两节。 “师兄,别害羞,我头一次见着光屁/股女人的反应跟你差不多,往后多看几次便好了。” “闭嘴!” “火气这么大,看来是该找几个姑娘给大师兄你败败火了。”卿君越是生气,楚小天就越高兴。 卿君抬手欲打,楚小天下意识躲到书架后面,或许是顾虑柳白,或许是碍于自己这个大师兄的身份,亦或许是他不想将此事闹大,卿君那一掌终是没有落下来。 “大师兄,别生气别生气,若当真气出个好歹,只怕晴召那个老东西会将我五马分尸呢。”楚小天扒着书架,只露出半张脸来。 卿君恼得失了常态,拂袖愤然离去,转入藏书楼另一侧。楚小天跟了上去,发现他设下一道结界,将自己围在墙角。卿君面颊通红,眼下正闭目打坐宁心神,那模样当真有趣。 楚小天抱臂一笑,“看一眼便乱心神,听几语就失常态,卿君,大师兄,我还真想看一看你破掉色戒以后会是什么反应。是愤然杀我?还是怒而自戕?” 盯着打坐的卿君看了半晌,楚小天大觉无趣,又猛然想起自己以前藏的东西。之前经常被关到这藏书楼中抄经,为了消磨时日,楚小天在这些书卷中藏了许多话本和春宫图。 凭借记忆,楚小天翻出两册话本和三册春宫图,他将话本夹在腋下,抬手抚摸着《揽春图》乐呵一笑,“这藏书楼中所有的书加在一块儿也比不得你啊。” 暗自赞叹一声楚小天便捧着书折回去,他将书案上面的《千诀经》提溜着扔到一旁,将《揽春图》摆在案面上津津有味地翻阅起来。 丰满婀娜的姑娘,器大体强男人,成双成对地翻滚在浪海之中,惊浪湍急,浪花四溅,无声胜有声,大有山海撼动之势,叫人心潮潮澎拜。 楚小天舔了舔唇,甚是满意,翻过沾满春色的书页,映入眼帘的一群人,这群女人个个眉眼含笑,身姿魅惑,众女围着一个男人,这男人身着白袍,恣意昂扬,刹那间,江霜的脸在他脑海中闪过。 楚小天心中一惊,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画册上的白袍男人,不料他竟开口道:“楚小天,你这般瞧着我......是不认得我了么?” 白日见鬼,楚小天一把将《揽春图》推开,惊慌须臾,他后知后觉,为何要害怕?为何要这般害怕? 明明是他对不起我,老子有什么怕的?应该害怕的人是他江霜! 楚小天气急败坏地捡回册子,翻看到刚才那一张图,图中的人全部动了起来,江霜正在脱身旁女人的衣裳,众女欢笑,笑声颇为刺耳。 “你在做什么?你在做什么?!”楚小天的瞳孔骤然收缩,全然不敢相信眼见之景,他恨江霜,更恨有这般行径的江霜。 他是沧澜仙门的天之骄子,是沧流修真界的千年奇才,不为美色动,不为权势移,恪守道心近乎成痴。这样的人眼下却躺于美人怀中摸臀揉胸,上下其手,楚小天只觉得恶心。 十足十地恶心。 “我做什么,你难道看不见吗?”江霜冷笑一声,顺手扯下手上的薄纱,女人的衣服被他剥净,弹软的巨峰十分显眼,宛如柳枝的细腰过目不忘。 其余女人相继宽衣,直扑江霜,从额头亲到脖颈,不安分的双手在他全身游走。 “滚开,全都滚开!”楚小天暴躁地推搡那一堆女人,却怎么也推不开。 江霜是天之骄子,是苍穹明月,他比谁都干净,以前总是想方设法给他留污点,总想将他拉下苍穹,总想着将他踩进烂泥,现今他自甘堕落,楚小天无法接受,“你这样算什么!你修的道在哪里?你守的心又在哪里?你欠我那么多,以后要怎么还给我?!” 挣扎了数百年,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回去报复那位狠心的大师兄,楚小天已经想好了,先屠其亲,再破其戒、毁其道,最后让他亲眼看着自己守护的苍生互相残杀,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江霜的性子高傲,不用想便能猜到驯化他的过程一定不会无聊,楚小天等啊等,盼啊盼,如今还没有回去他便开始自甘堕落,坚持多年的希望突然幻灭,楚小天接受不了,实在接受不了。 在众女的笑声中,楚小天听见江霜嘲讽道:“好师弟,瞧你这模样,莫不是吃醋了?” “我吃你妈!”楚小天猛拍书案,一掌便将书案拍得粉碎,如此还不解气,他又捡起书将其撕成两半,边撕边骂,“狗男女,去死!全都给我死!” 灵力于指尖流转,眨眼间,满地的碎纸便燃了起来,跳动的火焰中再次浮现出江霜与女人交欢的画面。楚小天愤怒轰出一掌,“分开!分开!分开!” “林一凡,住手!”听见动静的卿君赶了过来,见楚小天双眼泛红,周身灵力乱窜,他刚想动手阻止便被其一掌击退。 “你是什么东西,你算什么东西!”红眼的楚小天接连轰出数掌,强大的灵力将周遭的书架、册子尽数击碎。 火光连成一片,越烧越旺。 “林一凡!”卿君复又上前,火光翻涌间,楚小天将其错认成江霜,因而顺势钳制住他的手腕,勃然怒吼,“反正都是破戒,你便宜那群蠢女人倒不如便宜老子!” “你发什么疯?!”错愕在卿君眼眸中一闪而过,话音未落,卿君便被楚小天按抵至墙面,脚下还未站稳,腰封便被他扯下。 楚小天伸手一把抓住,卿君猛然一颤,眼里又多了几分惶恐与不可置信。楚小天扒下左侧衣襟,狠狠咬了一口,卿君吃痛。 “大师兄,你待别人皆是和颜悦色,为何待我疾言厉色?你明明知道我是因为你才来修这破道的,大师兄......”楚小天的目光越发狠毒,凌厉的目光好似利刃,盯得卿君脸颊发痛,容不得卿君言语,他兀地吻上,如阔别甚久又重逢后的旧爱。 深入喉,浅含唇。一深一浅吻得卿君双腿发软,脑袋一片空白。 “快灭火,大师兄还在里面!”弟子的呼唤声越来越多,周遭的火势也逐渐小了下去。 “大师兄,你在哪里?”张常礼的声音在附近响起,卿君醒神,一掌打在楚小天的肩头,他吃痛闷哼一声。 “打我?”方才还有些许爱意的目光瞬间变得阴狠,“是我亲得不够好?还是我没有照顾到你的二弟?” 面红耳赤的卿君没理会这话茬儿,只并上二指默念一通,楚小天身旁涌现一串又一串符文,泛着金光的符文将其包裹,楚小天痛苦倒地,须臾便呛出一大滩血,“大师兄,你待我好狠。” 大火被扑灭殆尽,众人围了过来,晴召与柳白也相继到场。 “大师尊,柳师尊。” 晴召摆手,一看见倒地不起的楚小天便知道了个大概。柳白拂手散去符文,满脸泪水的楚小天下意识地往他怀里钻,“师尊,我好疼。” 柳白当即搂住他,又渡灵安抚。 藏书楼被烧了大半,晴召黑脸如碳,看了一眼气息紊乱的卿君便愤然拂袖离去。卿君目送晴召离去,复又将目光移到楚小天身上。见他浑身发抖,蜷缩在柳白怀中,可怜得像一只伤重的小白兔,卿君有些恍惚,如此模样与方才那个双眼充满杀气的师弟截然不同。 楚小天再度呛出一滩血,鲜血染红了柳白的衣裳,晴召愣住了。柳白将人打横抱起,迈步将走,晴召赶忙解释,“柳师尊,一凡师弟还在受狐妖魅术的侵扰,方才我一时着急念经为他清心,未曾想他会伤成这样。” “是他自己的身子太弱,与你无关,大可不必在意此事。”留下此言,柳白踏风而去。 耳畔响起一阵风声,很快,风止了,楚小天又看见了禁地中的古榆树,他看见古榆树正伸展着根茎吸食血肉。整个下半身与古榆树融为一体的人正是自己,他低垂着脑袋,口里喃喃念着听不清楚的话。 旁的人都道楚小天笨,都说楚小天蠢,其实他比谁都精,他什么都明白。只有自己死了,澜沧仙门才会安宁,沧流修真界才会太平。 魔头本就该死。 狐妖魅术摄心,彼时之痛重新泛滥,楚小天陷入过往无法自拔。撕心裂肺的疼痛让他颤抖起来,身子渐渐没了温度,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根茎在体内蔓延,也能清楚地感觉到根茎在大肆吸食血肉,“大师兄,大师兄,大师兄,大师兄.......” 楚小天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这个名字,却没有听见任何回应。忽然间,一股温和的灵力从天灵穴汇入,身上的痛楚逐渐消减,疼得奄奄一息的楚小天慢慢睁眼,率先看见的是一抹白影,紧接着就是一张模糊的脸。 “你是......谁?”污血丝顺着楚小天溃烂的嘴角淌出,像虫子一样蠕动的根茎慢慢从他的嘴里生长出来,牵丝带血,血腥得紧,恶心得紧。 “我是柳白。” “柳白是谁?”楚小天的眼睛被根茎占据,乳白色的根茎中夹杂着腥红之色,看着没有一点生气儿。 “带你离开这里的人。” 楚小天迟滞了好一会儿才艰难笑着,“可我想等大师兄,他知道我怕疼,应该很快就会来接我了。” “他来不了。” “来不了?”楚小天眼中仅有的一点光亮瞬间黯淡,血泪从眼角滑落,一滴接着一滴淌下,正在被古榆树吞噬的上半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罢了,罢了......就这样吧……” 楚小天慢慢合上了浑浊的双眼,根茎吞噬的速度越来越快,‘林一凡’这个名字一直在耳畔回响。 林一凡是谁?管他是谁,反正不是我。他们都讨厌我,江霜更是厌恶我,这世上无人来爱我,也无人来救我。 欺师灭祖4 尘世纷扰,各有所求,大多都是为钱财、为权势、为美色,因为仇恨而死不瞑目、挣扎至今的人大抵只有楚…… 尘世纷扰,各有所求,大多都是为钱财、为权势、为美色,因为仇恨而死不瞑目、挣扎至今的人大抵只有楚小天一人。 情之一字,恼人枷锁,楚小天也从未想过自己会为其所累,煎熬至今都不得片刻安眠。 梦中惊醒,四下无人。楚小天坐在榻上发了片刻神才逐渐清醒,喝下一杯凉透的茶水,四下都没瞧见柳白,故而开口唤道:“师尊,师尊。” 无人应声,楚小天寻向屋外,刚走到门口便被一道结界震退三步。结界甚强,震得他手臂发麻,“师尊,你做什么!” “破戒在先,烧藏书楼在后,你说我要做什么?”未见柳白其人,先闻其声。过了须臾,柳白慢悠悠地迈步而来。 此事自己理亏,楚小天被堵得没话说,颇为不满地瞥了他一眼,以发泄心中埋怨。柳白似风一般从楚小天身边经过,留下一阵清香,在书案旁落了座,抖毕宽袖,他这才淡然开口道:“还愣着做什么,过来抄《千诀经》。” “师尊,我不想抄,您还是罚我去醒悟殿挨鞭子吧。”楚小天挠了挠后腰,满脸不悦,似有气又不敢发泄。 柳白未曾抬眼看他,只捡了一本书拿在手中翻阅,漫不经心的语气中又带着几分可惜,“不想抄经啊,那就没办法了,如此一来只能让卿君替你下山了。” “做什么叫他替我下山?”楚小天眼睛一亮,瞬间来了精神,跨步跃到柳白身前,扶着他的双膝追问,“师尊,您要带我下山吗?” “那狐妖是个祸害,不可久留,你大师尊让我下山走一遭。本想着带你一起去,可你......” 柳白的话还没说完,楚小天便抢言道:“我抄,师尊,我立马抄,你别带卿君去,带我去。” 楚小天蹦跶到书案前,提笔便写,写了几个字忽而一顿,转头问道:“师尊,抄多少遍?” “你大师尊罚多少,你便抄多少。” “三百遍.....”楚小天欲叫苦,转念又想到自己烧了藏书楼,柳白没再多罚已是幸运,便硬生生将后话咽了下去。 柳白复又补充道:“只有三日,你若想下山就得加紧一些。” “知道了。”楚小天埋头飞快抄经,之前下山还没玩够就被五花大绑送了回来,此番若能和柳白一道下山,只要安安分分,届时办完事后央求柳白多待个三五七日再回山,他势必不会拒绝。更何况拜入山门这么些年,未曾见柳白下山一次,此番他愿下山,实乃破天荒。 山下那些书呆子常说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楚小天心中暗爽,不由暗嗤一句,老子没读过书,现今一样是下笔有神。 这些年有柳白渡灵护着,有苍穹山的灵气养着,楚小天的身子倒是好了许多,只不过这嗜睡的毛病依旧没有好转,容易困倦,十分犯懒。没抄一会子便哈欠连连,眼尾泛着泪渍。 柳白瞥了一眼,并未作声。楚小天揉了揉眼睛,又端起凉透的茶水猛喝几口,如此,复又打起几分精神来。 天刚放亮,楚小天捧着那一摞抄好的《千诀经》奔赴柳白的寝殿,撞开殿门,他屁颠屁颠地跑到柳白的榻前,“师尊,我抄完了,咱们下山去吧。” “规矩又忘了?”躺在榻上的柳白冷冷看着楚小天,三千青丝散在枕上,朦胧睡意中又带着些许疲倦。 楚小天咧嘴一笑,复又将手上抄好的经往前送了送,“没忘没忘,一时激动,师尊恕罪,弟子已经全部抄好了。” 柳白示意他放下经文,又补充道:“你去稍作收拾,辰时随我下山。” “是,师尊。”离了柳白的寝殿,楚小天直奔自己的卧房,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便去下山长阶处等候柳白。等候之际他不禁想起了藏书楼,想起了那场大火,也想起了卿君那厮。当时实在犯浑,怎的把他当成了江霜。 虽说卿君长得还算英俊,但和江霜比起来,那就差得忒远了。心里如此想着,不经意间瞟见一抹青影,转眼一看,来者正是卿君。 卿君依旧如往日那般肃色板脸,就这样远远看着,仿佛跟晴召那个老不死一个模子,惹人讨厌。楚小天抖了抖袖子,负手一笑,“大师兄。” 卿君只“嗯”了一声,绕过楚小天后在崖前驻足。 不对,他守在这里做什么?难不成他也要跟柳白下山?正欲询问,柳白踏风而来,卿君立马恭敬施礼,“拜见柳师尊。” “师尊。”楚小天也回身拜了一拜。 柳白微微颔首,抖抖宽袖,温声道:“走吧,去金陵。” 金陵离苍穹山颇远,上次去金陵御剑飞了将近半日才抵达,此番有柳白带着,一个时辰便抵达。看见熟悉的闹市,楚小天心中甚喜,修了这么多年的道,忘不了还是这烟火人间。 烟火气中夹杂着淡淡妖气,柳白就近择了一家客栈。负手临窗而立,窗外的长街上人来人往,柳白就这么静静看着,楚小天浑身不自在,“师尊,咱们就这样等着吗?” “不知道她的藏身之处,只能等,你想出去,我不拦你。”柳白开门见山。 楚小天以为自己听差了,不确定地询问,“真的?” “真的,只是你若再坏了规矩,我定不会轻饶你。”此一语风轻云淡,却又叫楚小天后脊发凉。 “师尊放心,弟子定然循规蹈矩。”楚小天欢喜拜别柳白,转头就冲出房门。 眼见着楚小天融入人海,柳白这才对身后的卿君道:“卿君,你随我来。” “是。”卿君毕恭毕敬地跟随于柳白身后。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吆喝声在堂中炸开,周遭围满了捧金带银的人。 楚小天站在二楼扶栏俯视堂中众人,琴棋书画一窍不通,吃喝嫖赌颇有心得,奈何有色心没色胆,只能跑到这赌坊来消磨消磨时间。 吃不着猪肉,看看猪跑也是好的。 庄家开盅,有人欢喜有人恼。活了这么些年,换了几个身份,兜转了一大圈他还是觉得赌坊是唯一一个能够看尽人性的地方。 有的人一夜暴富,有的人一夜倾颓,还有□□离子散,更有人卖儿卖女。这世上不只有刑场一个地方能看见头断血流,赌坊亦能看见家破人亡。 楚小天嗜赌,很早就学会了出千,谈不上逢赌必赢,十赌九赢还是有的。如今想来,在自己那略显悲惨前半生中,输得最惨的一次便是同江霜在流月台对赌。因为这一赌,楚小天拜入沧澜仙门。 年岁久远,而今已是记不得当时抽什么疯,非要同他做赌,若没有那档子事,现今定然又是另一番局面了。 正思忖,脚边传来微微震动感,楚小天垂眸一看,是块金子。目光再移,一个白面公子微笑而来,此人穿着一袭灰色宽袍,面容俊俏,眼眸里多有星光。 楚小天俯身捡起金子递还,这灰袍公子笑着接过,又道了句,“多谢。” “看样子你的手气不错。”楚小天拍了拍扶栏,目光却在堂中游走。 “仙师快别拿我说笑,输得就剩这么点了。”白面男子立在他身边,扬了扬手中的金锭子,微微倾斜的眸光落在他脸上。 “有输就有赢,我瞧着公子也不差银子,纵使输光,只要玩得尽兴便是值得的。” 灰袍公子笑了笑,不再接这话茬,转而询问,“仙师来此可是捉妖的?” “不捉妖,就单纯来看一看,感受感受人间烟火。”楚小天长叹一声,显得有些无奈。 灰袍公子掩嘴一笑,“仙师说话真风趣,既要感受,那便下场去玩一玩,光站在这里看,哪里叫什么‘感受人间烟火’?” 楚小天哎了一声,十分惆怅,心里越发怀念以前自由自在的日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没有这么多规矩,无拘无束。 楚小天感慨之际,灰袍公子似瞧见了什么,脸色骤然变得惨白,拉起楚小天的手便走,“小仙师,请随我来。” “做什么?”楚小天不明所以,一面跟着他走,一面追问。 灰袍公子并未回答,将楚小天拉出赌坊后顺着长街挤入人群。七步一回头,如此动作不难看出后面有人尾随,而且是令他害怕的人。楚小天回头瞧去,却又没看见什么可疑之人。 “别回头。” 他在颤抖,手心已然生出汗渍。楚小天站定脚,一把挣脱灰袍公子的手,“你我初次见面,更何况又都是男人,在大街上这样手拉手,有些不妥。” “是我冒犯了,还请小仙师原谅。”灰袍公子在极力平复自己的慌乱与急切。 楚小天复又回头扫视了一眼人群,仍旧没有发现可疑之人,便问道:“你若是遇到了麻烦事,可以告诉我,若是没有其他事,咱们就此别过,告辞。” 灰袍公子再次抓起楚小天的手,凑近他身边压低声音急切道:“他们要杀你,快跟我走。” 欺师灭祖5 “杀我?谁要杀我?”楚小天心中一紧,大觉懵逼,这十数年都待 “杀我?谁要杀我?”楚小天心中一紧,大觉懵逼,这十数年都待在遮芜山,并未在这俗世中积怨结仇。 不待灰袍公子应答,楚小天微微蹙眉,试探性询问,“你是妖?” “小天哥哥,你当真不记得我了吗?”灰袍公子似乎是急了,复又拽住他的手,一双灵动的眼眸甚是柔情。 楚小天这个名字只存在于苍流修真界,他又怎能唤出这个名字?心中一惊,片刻的惊讶很快就转变为愤怒,“竟是你在捣鬼!” 狐妖魅术,可摄魂夺魄,亦能勾连前尘。之期回忆沧流修真界之事,随后又在藏书楼将卿君错认成江霜,这一切都是他所为。越想越恼,楚小天抬手欲打,谁料天空骤暗,周遭的景色大变,熙熙攘攘的街头变成了阴森的密林,空气中充斥着腐臭气儿。 “快走,他们追来了。”灰袍公子拉着楚小天欲跑,却不想一群人凭空而现,挡住两人的去路。 楚小天右手一翻,祭出佩剑,皱眉盯着眼前之人。 为首的黑袍男人被翻滚的妖气包裹,他先是瞧了瞧灰袍公子,随后将不善的目光转到了楚小天身上,上下打量,“一早便听闻柳白收了个徒弟,能入他的法眼,我当是个什么稀世奇才,却不想是这样的废物东西。” 黑袍男人冷笑一声,往前迈了两步,十足十地不屑,“柳白看人的眼光不行,若弦,你看人的眼光同样不行。” 灰袍公子的耳朵泛红,将楚小天挡在身后,清澈的眸子里透着惊慌,“若明哥哥,我求你了,放过他,我以后一定会听你的话。” 若明?若明.......楚小天总觉得这个名字实在熟悉,好像在何处听见过,奈何七魄不全,这记性总是差了点。 若明负手,盯着若弦看了好一会子才感慨道:“看来我家若弦是真的长大了,不过……你对他有情,我看他对你却是无意。” 被戳到痛处,若弦咬唇,气愤又羞赧,“这是我自己的事,若明哥哥不要插手。” 若明冷冷一笑,迎上楚小天的目光,傲慢又无礼,“给你两个选择,一,明日跟我弟弟成亲,二,我今夜送你归西。” 群妖现身,想来柳白和卿君已然察觉,自己斗不过他们,而今只有拖延拖延,只盼他们能够早些来救我。 楚小天强颜欢笑,“婚嫁乃大事,我不能擅自做主,你宽限我几日,容我回去同师尊商量商量。” 若明一个闪身,势如闪电,眨眼间就移步换影,掐着楚小天的脖子将他高高举起。 “哥!”若弦甚急,紧紧拽住他的手臂。 “我可没有耐心等你商量,现在回答我,明天要不要同若弦成亲?”若明手上的气力十分大,掐得楚小天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 楚小天颤抖着扬剑砍去,若明微微捻指,他手中那柄长剑便被强灵弹飞。窒息感越来越强,“师……尊……” 整片森林扭动起来,倏尔,森林上空被撕裂一道口子,柳白踏风而来。若明回眸一笑,“柳白,自上次一别,咱们也有二十余年不见了,此番你风急火燎地赶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把人还给我。”柳白从容淡定,身上的灵辉将周遭照亮,使得那些躲藏在枯枝落叶之下、见不得光亮的东西纷纷避让。 若明先是瞧了楚小天一眼,随即将他狠狠摔于脚下,无数根茎拔地而起,将楚小天裹得严严实实。 柳白骤然轰出一掌,霎时间,强灵炸裂,十丈之内的树木尽数催折,若弦微微屈身,抬起左袖抵挡强灵带起的烈风,右手把住若明。其余小狐妖纷纷被震退数丈,倒地哀嚎。 “把人还来。”柳白又重复道了一语。 若明淡然一笑,上扬的嘴角带着诸多挑衅之意,“我偏偏不还。” 柳白向来不喜欢与人争辩,而今这狐妖的姿态有颇为傲慢,摆明了就是要与他一战。既如此,柳白祭出佩剑,扬剑便起。 若明也信手召剑,二人缠斗于空,炸裂的灵力向四方扩散,顷刻间飞沙走石,树木摧折,大有毁天灭地之势。 若弦趁机解开楚小天身上的束缚,提了他便走,“小天哥哥,快随我走。” 楚小天倏尔挣脱,又急又怒,翻涌的灵力吹得他青丝翻飞,明亮的眼眸隐约可见几屡血色,“不要再唤这个名字!” 若弦一怔,呆滞须臾后又小心翼翼赔礼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讨厌这个名字。” “我不是讨厌这个名字,而且讨厌你唤这个名字,区区狐妖,你哪里有资格?”擒贼先擒王,伤人先伤心,楚小天比谁都了解这一点。 转头瞧了一眼柳白,他与若明打得不可开交。虽然想溜之大吉,但好歹也唤了他十多年的师尊,此刻抛下他就显得忒无情了。楚小天复又回头瞪着若弦,“你若再敢偷窥我的记忆,我定会杀了你。” “我……”若弦欲言又止,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 楚小天正恼,突然听闻一阵树木催折之音,回头一看,竟瞧见柳白倒地,强大的力量使得他撞折了数棵老树,最后颇为狼狈地撑剑半跪于地。 “师尊!” 若明反手轰出一掌,正中楚小天的肚腹,旋即回头盯着柳白,好奇又得意,勾唇冷笑,寒意森森,“柳白,这些年你到底在做什么?这修为竟然衰退至此。” “师尊?”楚小天隐隐觉得不好,虽然这狐妖的实力强悍,可柳白身为一派宗师,怎么也不该屈于下风。 柳白不言,横袖擦去唇角的鲜血,仍旧面无表情。 若弦去扶楚小天,铮狰剑气兀地从背后袭来,若弦下意识地转身拉出一道结界抵挡。楚小天啐出一口血沫,“你他妈早点出来要死啊!” 卿君未应,只蓄力一发,若弦的结界如同薄冰一般,顷刻间就被震得粉碎。 卿君顺势捻诀,灵光流转间生出一方剑阵。泛着寒光的利剑齐齐对准若弦,呵然一推,众剑齐发,若明情急,转而攻来,“若弦!” 生死只在一瞬间。看着身处剑阵中心的若弦,楚小天突然怔住了,如此模样应与当年的自己无甚区别。长剑穿身,血流一地。 柳白拂袖捻诀,并剑于身前,喃喃念了几语,一道暴起的金光将黑色撕裂,金光不断交织缠叠,最终形成一个巨大的法阵。若明带来的那些小狐狸本就伤重,而今再被这灼热的金光一照,纷纷惨叫着化作云烟。 “我没想过伤你......”若弦神色痛苦,目光却十分温柔。楚小天打了冷颤,心中隐隐刺痛,好似回到了当初,回到了受下江霜剑阵的那一刻。 肌肤被刺破,筋骨被穿透,体内的鲜血顺着剑刃不断外淌,疼,很疼。他的皮肤很白,模样也十分秀气,看着弱不禁风,想来是被若明这个哥哥捧在手心里疼爱的。本就没吃过什么苦,眼下哪里受得住这个剑阵之痛? 不过没关系,他应该很快就能解脱了。 “若弦!”若明大手一挥,拔出所有穿体长剑。 柳白闪身上前,一把将楚小天提到身后。楚小天心绪不宁,脚下不稳打了个踉跄,却无意瞟见柳白身后的斑驳血迹,在阵法金光的照耀下,他看见柳白的后背几乎被鲜血浸染,衣裳并未破损,不该如此。 不是若明所伤,也不是什么陈年旧痕,这应当是近月之伤,伤口已然结痂,方才强烈的冲撞力迫使结痂的伤口裂开。 楚小天越发笃定这个猜想,可是柳白不曾下山,他怎么会受伤?最懊恼的便是与他整日待在一起,竟没有丝毫察觉。 若明俯身,似在听若弦说话。须臾,若弦在阵阵金光的照耀下变成了一只灰毛狐狸。许久不经历这悲欢离合,楚小天瞧了无甚感觉,只觉得若明很难过,很生气,因为他的眼睛红得厉害,好像充满了血。 卿君持剑再起,柳白上前帮衬,三人缠斗起来。刀光剑影着实晃眼,他们的速度都快得离奇,还未看真切便见卿君闷哼一声,随后重重摔在了脚边。 楚小天咬牙提上佩剑加入混战,这狐妖的修为实在高,出手又快又狠,若是被他砍上一剑,即便不死也是重伤。 若明和柳白同时猛砍向对方,楚小天直接被炸裂的强灵震到数丈之外。 “至上次一战,你从未下过遮芜山,而今现身人界,莫不是为了我?”若明已有疯癫之态,青丝凌乱,嘴角带血,额角布满青筋。 “你也配?”柳白的嘴角也渗出一丝鲜血。 若明嘴角抽搐,眼白处的血丝越发浓密,“既然不是因我下山,那么一定就是为你那个废物徒弟了。” 柳白不言。 此时无声胜有声,猜准柳白心中所想,若明呵然推开柳白,转身就劈楚小天,卿君眼疾手快,为他挡下一剑。偷袭不成,若明调转剑锋蓄力猛劈法阵,从一处小裂缝溜了出去。末了留下一句,“柳白,我会让你们血债血偿。” 余音未止,柳白拂袖散去法阵,转眼间便回到了客栈。楚小天和卿君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柳白的后背,鲜血浸染衣袍不说,又顺着袍角滴落。 “师尊,你背上有好多血。”楚小天伸手欲扶柳白,一股强力却将他二人拖离房间。 隔着紧闭的房门,两人只听见柳白吩咐,“你二人回房去,定要听我号令,不可独自行事。” “是,师尊。”卿君应声回房,楚小天心中不安,在房外守了一阵子才离开。 进房看见卿君在淡定饮茶,先前因着他现身晚了,楚小天本就不满,而今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故而他冷哼一声,“若受伤的人是晴召,你还会有心思喝茶么?” “我原以为你是装傻,却不想你是真笨。”卿君荡了荡杯中的凉茶,言语之间带着些许不满与嘲讽。 楚小天握紧了拳头,“你是不是又想与我打一场?” “蠢货,你还没有瞧出来柳师尊背上之伤的端倪么?!”卿君的凤眼微眯,被压弯的眉头上挤着诸多埋怨,又大有‘烂泥扶不上墙’的无奈。 欺师灭祖6 确实没看出来,吃了没文化的亏,楚小天的气势弱了几分,“你看出来了便明说,不要…… 确实没看出来,吃了没文化的亏,楚小天的气势弱了几分,“你看出来了便明说,不要拐弯抹角,老子没空去猜。” “你以为自己的修为有多高?去醒悟殿里挨了三百鞭还能像个没事人,你自己有几斤几两不清楚么?” 在这一瞬间,楚小天似乎明白了什么。卿君继续补充道:“起初我只是怀疑,可看见柳师尊背上的血痕后我便确定了,师尊的确使用了替身符。” “替身符?”楚小天隐约记得自己好像是在藏书楼看过这个符箓的,此符共有两张,替符会承担身符的大部分伤痛。以前受完鞭刑总觉得是执鞭弟子没有吃饭,打人跟挠痒痒似的,原来竟是他在受罪。 卿君欲言又止,几经纠结,那些话终是没有说出口。 柳白在房间里待了整整两日,不吃不喝,怎么叫喊也没有回答,这是楚小天不曾料想的。原本打算强行破门,奈何卿君一再阻拦劝说,他最后也只有耐着性子等待。 再见柳白,已是三日后的清晨。楚小天坐在门口,背靠房门,舒展着双腿呼呼大睡。柳白颇为嫌弃地踢了踢他的小腿,“醒醒。” “师尊!”楚小天惊醒,翻身爬起后快速扫视柳白的后背,轻轻触碰他的肩膀,“师尊,你背上的伤如何了?有没有好一点?现在还疼不疼?” 柳白瞥了他一眼,并未回答,四下打量了一圈,发觉少了个人,因问道:“卿君去哪里了?” “昨日城外长风岭有妖作祟,已死十余人,卿君猜测是那只狐妖,所以他就先过去了。”楚小天抠了抠大腿,脸上还有诸多睡意,末了又补充一句,“师尊放心,我告诉过他不要硬碰硬,暗中盯住人就好。” 柳白微微颔首,离了客栈便和楚小天赶赴城外。御剑片刻就抵达城外长风岭,方收好佩剑,卿君就从一处密林钻了出来,“柳师尊。” “可是那狐妖?” 卿君点头,“正是,此妖又于昨夜掳掠数人,弟子无能,还没有找到他的藏身之处。” “这长风岭不小,你一个人哪有这么容易就找到?分头找吧,你二人一起,若寻到他的踪迹,不可妄动,及时结传音符禀告我。”言毕,柳白西北方向去,卿君和楚小天由东南方进入长风岭。 楚小天一步三回头,直至看不见柳白的身影。卿君不说话,楚小天也不言语,两人各走各的。越过小溪,穿过密丛,空中掠过一群惊鸟,二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当心点。”卿君低声提醒,顺势召出佩剑握在手里。 “我又不瞎傻,要你提醒?”楚小天故意摆出一副傲慢姿态来逗弄卿君。他这人的心肠不算坏,就是跟晴召那个老东西太像了,做什么事情都是一板一眼,不知变通,动不动就是规矩,实在惹人讨厌。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无可奈何,现下也不想同他计较,卿君瞪了他一眼,与此同时,一阵低低的咆哮声顺着微风传来,这咆哮声中带着无尽的愤怒,又有深深的无奈。 卿君当即放轻步子继续往前走了一截,扒开密丛,透过树隙瞧见若明,他坐在一块布满青苔的巨石上打坐调息,石下一群人被绑得严严实实,口不能言,吓得瑟瑟发抖,像一堆虫子般蜷缩在一起。 卿君当即并上二指传音柳白,传音符刚缓缓飞离他那白皙的指尖,两柄利刃便飞速袭来,两人微微侧身,顺利避开利刃。既已暴露,二人不再躲藏,卿君拔剑攻向若明,楚小天则趁势救人。 解开众人的束缚,楚小天赶忙催促,“快走!” 此话话音还没落下,顿觉手腕刺痛,垂眸一看,一个孩子抓着他的手腕,两人的手腕处皆缠着一根青藤。这根藤蔓拼命地往血肉里钻,楚小天下意识地扯下青藤,孩子的嘴角处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容,很快就随着人群跑远。 手腕的刺痛感很快消失,不由深想,卿君被若明一脚踹飞。楚小天原以为若明会转向攻来,谁料他眼尾一挑,脸上的笑容让人不寒而栗,留下一句,“林一凡,我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这四个字几乎是一字一顿,如当头一棒,楚小天懵了神,方才那根藤蔓定然有问题。人都怕死,楚小天也不例外,他赶紧扒拉袖口,想要找到刚才被青藤刺过的痕迹,找了半晌也没瞧见,手腕上的刺痛也逐渐消失,再无感觉,如风过无痕,了无踪影。 柳白赶来,人去无踪。楚小天心中担忧,却也没向柳白提及此事,一来是卿君在场,二来这手腕上又瞧不见任何伤痕。 在金陵守了七八日,没有发现若明的踪迹。一日天朗气清,外面的日头好,窗棂上的青松好,眼见这一切都好,楚小天心情大好,长长吐出一口气,“师尊,今日这天气好,咱们去秦淮河畔泛舟可好?” 忽见一道灵符自天际而来,慢悠悠地飘进窗棂,那是晴召的灵符,楚小天的兴致当即消减一半。灵符扭动须臾,凝成两字——速归。 看毕灵符,柳白微微拂手,灵符散去,在端起茶杯的间隙淡然应道:“下次吧,下山多日,是时候回去了。” 楚小天虽百般不愿,却也不敢忤逆柳白,只失落道了句,“那师尊可得记住今日之言。” 柳白颔首。 熟悉的山,熟悉的人,楚小天大觉无趣。张常礼等人在山门处等候,众人毕恭毕敬地施礼,“弟子拜见柳师尊、大师兄、林师兄。” 柳白颔首,旋即飘然离去。看着卿君那一派假正经的姿态,楚小天颇为鄙夷地冷哼一声。若按照首徒这个辈分来算,老子也当得起‘大师兄’这个称号,大家都是首徒,凭什么你就要高一头,我要低一截? 漫漫长夜,孤灯冷衾,这日子何时才能到头。想去瞧瞧柳白,转念又想夜深,他兴许已经睡了。想着想着,楚小天又想起了尘世中的温柔乡,心痒难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修道便是修心,生着那根宝贝得不到用武之地,如此过活着实憋屈。 不是和尚,胜似和尚。 念想一闪而过,楚小天的身子燥热起来。若是还在山下,悄悄溜出去快活之后再折回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可如今在这遮芜山上,既有护山结界,又有巡守弟子........烦躁间隙,楚小天自己伸手握住。 骄阳炽热,只握了片刻便生汗渍,夺窗而来的夜风带来一丝清凉,却仍不足以平息烈火。落花随水而流,巨龙乘风而起,仰天一声长呼,像是被什么束缚着,又像是被什么压抑着,全然不能尽兴。 无法乘风上青天,只能顺风于林间冲撞,想要摆脱这恼人的束缚。林中生起迷雾,不辨方向,他在林中漫无方向地挣扎,忽而瞧见三只白蚁,这白蚁甚大,鬼使神差地伸出利爪将其全部捏死。这白蚁的血很红,将他的手都染成了红色。 不知挣扎了多久,楚小天只觉得脑袋愈发昏沉,身子也越发沉重,眼前忽然出现一方磐石,他顺着磐石向天而起,一圈绕着一圈,将那磐石勒紧,勒得粉碎,碎石子倾泻落下,散了一地。 缓了须臾,楚小天抬手一看,手上竟有血迹,再瞧身下,亦是一片血红。 怎么会有血?懵了须臾,他赶忙扒拉着查看,身上并无伤口。窗外有脚步声,惊得他快速拉过被褥盖住下身。 “你在做什么?”窗外的身影一闪,便又很快退了回去,这一声呵斥既愤怒又羞涩。 楚小天提着被褥探出脑袋,借着檐上的灯火,他瞧见卿君面红耳赤,一双握紧的拳头微微颤抖着。楚小天遮挡住手上的血迹,故意打趣笑着,“大师兄,你我都是男人,而今我衣衫不整,我在做什么你会不知道?” “无耻!” “是是是,我无耻,我行这种事情无耻,大师兄躲在窗外偷看我行这种事情,是不是也能算作无耻?”楚小天漫不经心地拉着自己的腰封,不待卿君辩驳,他又补充道:“我无耻,你也无耻,咱们可是天生一对儿。” 楚小天正得意,倏尔,‘嘭’的一声,整个舷窗连同半侧罗汉床全都碎裂,掌风呼呼而过。楚小天呆滞地咽了咽口水,颤巍巍地转头一看,晴召、柳白还有张常礼等人皆在。 要不是看着柳白的面子,楚小天敢断定晴召方才那一掌会打在自己身上。 操!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竟一点没有察觉。 楚小天强颜欢笑,“两位师尊,你们......这是.......” “方才你在哪里?”晴召大步向前,由内向外散发的威压让楚小天不敢轻易动弹。 “在床上啊,弟子一直都躺在床上准备睡觉来着。”楚小天心感不好,自己玩自己被发现了倒是无所谓,顶多就是丢脸,我楚小天还怕丢脸么?要命的是手上那些血。 今晚弄出这么大的阵仗,定是山中出事了。 晴召没了耐心,怒目而视,呵然命令道:“掀开被褥。” “大师尊,我没穿裤子,这........怕是不妥。”楚小天忸忸怩怩,心里越发慌乱,他转而以眼神向柳白求助,“师尊,你们先避一避,有什么事情等我把裤子穿好之后再说,成吗?” 欺师灭祖7 柳白端着右手,神色平静,投向他的目光依旧清冷,“方才有人看见你杀了三名巡守弟子。” …… 柳白端着右手,神色平静,投向他的目光依旧清冷,“方才有人看见你杀了三名巡守弟子。” “不可能,好端端的我杀巡守弟子做什么?我没有理由杀他们!”脸上的苦笑消失殆尽,楚小天慌了,回答之际带着咆哮,又觉得委屈。我他妈就是春心荡漾了,荡着荡着又偏偏荡出了血! “你既没杀,便下床来让他们瞧瞧,让他们看清楚,你身上是干净的,没有血。” 楚小天急不可耐,“我真的没杀人,我脑子有病才会杀同门弟子。” “既然没杀人,为何不敢起身!”晴召的脾气原本差,对楚小天更是没有耐心。 他愤怒着,怒吼着,灼热的目光中不失杀意。以往犯过不少的错,被柳白罚过,也被晴召罚过,但楚小天从不会担心自己的小命,而今却止不住地忧心。 不敢掀开被褥,也不能掀开被褥,可我真的没有杀人,楚小天紧紧按住被褥。 电光火石间,楚小天只觉得寒风透骨,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裤腿上、腰间的血。 “果真是你!”晴召恼极,愤然推开手中的被褥。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没有杀人。”迎着众人惊愕的目光,楚小天慌忙擦拭手上鲜血,可怎么擦也擦不掉,想要解释,想要遮挡,“师尊,我真的没有杀人,我也不知道手上为什么会有血。” 柳白并没有回答,只是眼眸里少了几分亮光。此时无声胜有声,楚小天心里一空,他宁愿柳白此时打自己一顿,就算动嘴骂几句也好。 可是,他没有,他脸上很平静,眼里似乎是有失望的。楚小天赤脚试探性地往前挪了两步,“师尊,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杀人。我他娘也不知道手上为何会有血,师尊,你信我,求你信我。” 柳白半晌无言。其余弟子不敢做声,但是他们的目光将一切爱憎展现得淋漓尽致,就好像自己真的是杀人凶手。 “师尊,你说句话啊,我真的没有杀人!”楚小天眼眶一热,但见柳白这样冷漠决绝,他强忍着委屈和埋怨。 “事实摆在眼前,你还想要他说什么?”晴召抢言,一掌打中楚小天的肩膀,甩袖负手,“林一凡,你当真是该死!以前念在你年岁小,难免顽皮不服管教,却不想你竟敢对同门下手,实在是混账。” 这一掌实在疼,楚小天艰难地站起身,咬牙切齿,又恨又无奈,“我说了人不是我杀的!” “孽徒!冥顽不灵!卿君,把他给我扔进思过崖!三日之后当众废灵根,逐出苍穹派!”撂下此语,晴召愤然离去。 柳白只静静地看着,看着楚小天被卿君五花大绑,看着他被强行拖走。 “师尊!师尊!”楚小天一次次呼喊,他不曾应答一声。在拐角之际,楚小天回头去看柳白,不知是错觉还是眼花,他发现柳白竟有片刻的失神。 思过崖位于遮芜山腰,崖口终年有雾,崖中寒气逼人,又静得可怕,萤灯虽少,却也能照亮整个山崖。楚小天的四肢被铁链牢牢捆住,悬于半空,稍一动弹就牵得这些铁链子铛铛作响。像一只丧家之犬,任人宰割。 不见天日,不知时辰。 死寂了许久的思过崖终于有了一点动静,楚小天眼巴巴地望着那方萤灯闪烁的小道,甚急,“师尊,是你吗?” 柳白缓步而来,脸上依旧波澜无惊,似静潭,如死湖。出乎楚小天意料的是卿君竟也来了,他信步跟在柳白身后,手里提着一方食盒。楚小天十分委屈,“师尊,我真的没有杀人,你相信我好不好?弟子虽然愚顽,品性难琢,可弟子真的没有理由去杀同门师弟。” 柳白捻指,铁链齐齐松动,将楚小天放落至地面,随后缓步走到石桌旁落下座。楚小天拖着笨重的铁链跟了过去,卿君将盒中食物一一摆放好,旋即向柳白躬身施礼,“柳师尊,弟子告退。” 待卿君走远,楚小天才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师尊,还是您好,知道叫卿君给我带点吃的。” “我没让他送。”柳白慢条斯理地抖抖宽袖,“方才在来的路上碰见了,故而同他一路来了。” 两个腮帮子含着饭菜,顿了须臾,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吃起来,嘴上还不忘抱怨,“他这么多年对我都是横眉冷眼的,现在又给我送饭,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柳白听着,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二十三年前,狐妖若明作乱人间,他最善魅术,蛊惑人心,使得众人自相残杀。凡是他经过的地方,几乎都没有活人。” 楚小天边吃边听,间或插上一句,“师尊当年是如何降伏他的?” “算不上降伏,我当年与他一战并未占多少上风。狐妖生性狡猾,本就难降,加之他的魅术实在厉害,我当年费了好些劲儿才将他重伤。时隔多年未闻其音讯,我原以为他会就此安生,却不想他依旧不知悔改。” 经柳白如此一说,楚小天猛然想起,自己先前在藏书楼看过此事的记载。书中记载甚详,尤其是他的魅术,思及此,他的瞳孔骤然一缩,似想起了什么要命的事,“师尊!” 楚小天放下筷子,扒拉自己的袖口,将手腕凑到他眼前,“师尊,我想起来了,血婪藤,是血婪藤。” 书中记载,当年狐妖若明以血婪藤蛊惑凡人,血婪藤一旦入体,便会疯狂生长,损毁人识、泯灭良知,最终变成一具任人摆布的傀儡。当时就觉得眼熟,奈何记性太差,迟迟没有想起这茬儿! “昨儿个我去救人的时候被血婪藤刺伤了手腕,当时没想起那就是血婪藤,所以就没说。”楚小天自证清白,有几分欢喜,“师尊,弟子跟随您十余年,您是知道的,就算我顽劣,就算我没良心、不知好歹,但我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动手杀人,肯定是那个狐妖在暗中搞鬼。” 柳白握着他的手腕细细查看,想要找出伤口,“昨夜我便怀疑了,但师兄他极恼,又有那么多弟子瞧着的,我就没替你辩驳。现下既已确定,你就安心等着,我会还你清白。” 楚小天兀地扑上去,故作可怜,不停地蹭着他的肩膀,“师尊信我就好,你不知道,昨夜我看你不说话,心都凉了大半截儿,他们不信我没关系,只要你信我就好。师尊,你可要快点向大师尊证明我的清白,这思过崖好冷,我待着好难受的。” 柳白似乎是惊了一下,迟疑须臾才抬手抚摸楚小天的柔发,喃喃低语,“忍一忍,很快就能出去了。” 柳白走后,思过崖复又变得死寂。楚小天躺在地上百无聊赖,只得反复瞧着那只被血婪藤刺伤的手腕,心想当时明明瞧得真切,要紧时却怎么也没想起来,这缺魂少魄的着实难办,忘什么不好,偏生要忘那要命的事情。 望着头顶的石头,听着旁边的滴水声,楚小天忍不住困意打了个哈欠,眼尾濡湿。正欲合眼睡觉时,思过崖口又传来动静,楚小天当即翻身爬起。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来者竟是若明,楚小天大怒,急声呵道:“你还敢来?” “我为何不敢来?”若明展颜一笑,姿态颇为悠然,他上下打量着楚小天,“比起林一凡这个名字,我还是更喜欢唤你楚小天。不为别的,只因楚小天这个名字沾染了太多的鲜血。” “你闭嘴!”楚小天挣动铁链,怒气冲冲。 “我瞧过很多人心,窥探过很多旧忆,左不过是些贪欲、□□,为权势名利、为庸脂俗粉,俗不可耐,无趣得很。”若明负手走向楚小天,眉尾一挑,“你的心中也有贪欲和□□,不过却比他们的都要有趣。” 楚小天的脸色逐渐阴沉,“你只说对了一半,我的心里不仅有贪欲、□□,还有杀欲。” “我早已看透了你的心,不必再遮掩,大方承认了吧,反正你心里的那位大师兄也不会知晓。”若明眉眼间的笑容多有嘲讽之意。 楚小天噗嗤一下笑出声,将思过崖中的冰冷的气氛打破,缓步走向若明,“看透了我的心?你现在再仔细看一看,看看我心里想的是什么?” “你想杀我。”若明负手浅笑。 刺啦一声,长剑带血,贯穿若明的胸膛。铁链叮铃铃响着,楚小天紧贴若明,他一手按住肩膀,一手紧握佩剑,欣喜中又带着几分怯意,“不错,有点本事,我现在的确是想弄死你。” “区区蝼蚁还妄想挣脱束缚,楚小天、林一凡,我劝你别浪费时间了,早些臣服我,我会满足你心中之愿。”若明微微前倾,在楚小天耳畔吹了口气,“你想要什么,我全都知道。” 猛打一个激灵,楚小天再一看,眼前之人已不是若明,而且一名小弟子,小弟子神色痛苦,嘴里疯狂吐血,他手中的食盒落地,饭菜洒出。 楚小天懵了,楚小天傻了,怎么……会这样? 欺师灭祖8 杀人了,又杀人了。手上的血带着余温,腥气儿裹着寒气儿一股脑儿地往鼻子里钻,楚小天大觉难省? 杀人了,又杀人了。手上的血带着余温,腥气儿裹着寒气儿一股脑儿地往鼻子里钻,楚小天大觉难受。 明明杀的是若明,怎么会变了一个人? “哎哟哟,你在害怕什么?”耳畔响起若明的嘲讽声,此声在思过崖回响,好像他从未离去。 “滚!你快给老子滚!”楚小天脚下踉跄,全然站不稳,摇晃的身子带动全部都铁链晃动。 “孽徒!”匆忙赶来的晴召怒呵,瞪圆的眼睛里充斥着血丝,猩红,带着杀意。 “不是我,是那狐妖,大师尊,是那狐妖做的!”楚小天连连后退,当他看见那柄插在弟子胸膛处的佩剑,他又没了地气辩驳,“真的……不是……不是……” 那一剑的确是自己亲手刺的,剑柄上还系着柳白赠予的剑穗。 张常礼上前探弟子的鼻息,气绝无救,他摇摇头,得到晴召的示意后才拔出弟子胸膛中的剑,随后抱着那具还没有凉透的躯体离去。 “你们都下去,严把思过崖,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进来。”晴召咬牙切齿,楚小天也明白,今日难逃此劫了。 “大师尊,是狐妖的血婪藤在作怪,我真的不是故意杀人。你若是不信我说的话,你就去问我师尊,他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楚小天其实并不怕死,只恨没有寻到魂魄的踪迹。蝼蚁尚且要苟且偷生,何况自己身负血海深仇。 不能死,至少不能白死。 听闻此言,晴召的脸色刷白,比方才还要难看许多。有愤怒,有埋怨,还有几分失望,他翻手召剑,步步紧逼,“若我昨夜知道你身中藤毒,那么你根本就活不到今日!” “为……为什么?” “前车之鉴,我绝不会让二十三年前那些事情在二十三年后重新上演一遍!”晴召手中的佩剑与地面磨出一串串火花,头一遭感受到这般强劲的剑气。 晴召又气又怒,“我说怎么没见着柳师弟的人影,原来是去给你找解药了。可笑,真是可笑,当年狐妖一把火烧了整片山,能解血婪藤毒的长蒲花早已绝迹,他亲眼瞧着的,现下还要去白费功夫!” 楚小天挣扎着想要逃离,柳白不在,而今是他的砧上鱼肉,他想切片就切片,想剁块就剁块,草! “大师尊,你不能杀我,若是杀了我你根本没法同我师尊交代!” “我何须向他交代!”晴召一剑刺来,楚小天欲躲,却被他拽着铁链一把扯回。 这个老东西!不得不说,他的剑法很好,干净又利落。长剑贯心,剧痛瞬间传遍全身,毫无防备,铁锈气儿从喉咙喷涌出,鲜血溅地。 “替身符!”晴召忽地拔剑,看见楚小天心口处泛着淡淡蓝光的符文,惊慌一闪而过,很快就变成愤怒、无奈,甚至有一些不可思议与不可置信。 怎么能够贴替身符?这符咒已深入血肉,非一朝一夕之事,这么多年竟是你替他受了罪!晴召拂手撕碎符文,恼极柳白,大骂一声,“真是愚蠢至极!” 楚小天躺在地上,心口处血流不止,一小股血婪藤顺着伤口蔓延出,晴召见状再度扬剑,“藤毒攻心,再无救治的可能。” 他纵身猛劈而来,楚小天却再无力气躲闪,他不甘心地闭上双眼,妄图少受一点痛苦,没有等来预想的疼痛,只听见‘当啷’一声脆响,再睁眼,见卿君持剑护在自己身前,“师尊!” 卿君半跪着,撑着剑的双手不住颤抖,可见晴召这个老东西是下了死手的。 “孽徒,滚开!”卿君此举在晴召的意料之外。 “师尊,手下留情,林师弟是柳师尊唯一的弟子,纵使他千般不该,也应当等柳师尊回来后再处置。” 剑刃逼近卿君的肩膀,晴召那厮的力量太强了。楚小天痛苦不已,剧烈的疼痛由心尖传遍全身,就好像全身的肤肉正在被一点点撕裂,就好像全身都筋骨正在被一点点摧毁,“师……尊……我好……疼,救救……我,师尊……” “柳白现下自身难保,别指望他了。”耳畔响起若明的嘲笑声,讽刺又轻蔑,“而今只有我能救你,只有我能减轻你的痛苦。” “楚小天,别挣扎了,我知道你心里恨着他,怨着他,你想用他来养树,你想让他受尽痛苦再死去。臣服于我,我可以帮你出这口恶气,不止杀他一人,我可以助你毁掉整个苍穹派!” 若明的狂笑声在思过崖回响,声音振聋发聩,楚小天紧抓着的心口骤然涌出许多血婪藤,再一瞧,他双目变得通红,眼中尽是血丝。 “全都去死!”呵然一挣,楚小天周身妖气大涨,晴召隐约瞧见了若明那张得意的脸,那张脸依旧逗人嫌,依旧惹人恨。 晴召收剑,卿君赶忙起身去看楚小天,不由分说召出红绸去绑他,“林一凡,你给我冷静下来!” 卿君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尽快制住他,否则他一定会成为师尊的剑下亡魂。 “为时已晚。”晴召黯然一叹,双手已在暗暗聚灵。 红绸刚一近身便被楚小天震成了碎片,无数的血婪藤从心口处蔓延,藤蔓结成触手,疯狂生长。 一呵而动,藤蔓直逼晴召、卿君。晴召反手拉出一道结界封住出口,旋即拔剑而起,一时间,刀光剑影疾如闪电,冷如寒霜。思过崖洞内遍布剑痕,血婪藤与飘然大雪无甚差别,铺了一地。 斗得正激烈,楚小天复又痛苦起来,他猛敲自己的脑袋,大喊,“别说了……别说了!滚开!” 刺耳的笑声挥之不去,疼痛感似洪水猛兽侵袭全身。楚小天重摔于地,在血婪藤段中挣扎,“好疼啊!救救我……师尊!” 晴召趁势一剑刺去,卿君拉出一段红绸,剑刃刺破红绸,直逼楚小天的命脉。 “师尊,不要!”在红绸破裂的那一瞬间,卿君的呼吸已然停了半拍,仿佛整颗心也被那柄利剑贯穿。 电光火石,思过崖洞口的结界破裂,一道强灵突起,将楚小天整个护住。 流光散尽,但见心口带血的柳白出现在眼前,他空手抵住晴召的剑刃,甚是吃力,“师兄,你是想连我一块儿杀了么!” 晴召急忙撤剑,“蠢货!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柳白大喘几口粗气,顾不得晴召,转身便去瞧楚小天,“一凡,一凡,我来了。” 不由分说,抬手便渡灵安抚。 晴召越发恼怒,“为了这么个废物东西,浪费时间、精力我便不说了,为他渡灵,我也暂且不提,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你竟然会干出替身符这种荒唐事!” 柳白不理。 感受到温和的灵力,嗅到熟悉的气味,楚小天的眼睛稍稍隙开一条缝儿,痛苦低语,“师尊,好疼……疼。” “暂且忍一忍,过一会儿就不疼了。”柳白温声轻哄,话音还没落下,又加上手上的灵力。 “师弟,二十三年前的惨状你不是没有看见,长蒲草已经绝迹,你也不是不知道,现在你当真要为他一个人,让整个苍穹派,让苍生黎民冒险吗?!”晴召咬牙,额角的青筋暴起。 柳白低声冷语,“我会看住他,不会让旁人涉险。” “你看得住他一时,你看得住他一世吗?!血婪藤毒日积月累,狐妖媚术愈来愈盛,他迟早会变成杀人不眨眼的傀儡,届时你要如何?!” 柳白望着怀中人,随后打横抱起,喃喃道:“届时,我……我会亲手杀了他,然后以死谢罪。” “师弟!你……你!”晴召一时语塞,顿滞想言之际,柳白早已走出思过崖,直奔寝殿。 黄昏的风不算冷,楚小天却止不住地打颤。以往柳白总是会将他送回房间,而今柳白却将他抱去自己的寝殿,进门后又顺势拉出一道结界,罩住整个房间。 楚小天疼得满头大汗,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不松手,口里喃语不清。柳白继续渡灵安抚,“没事了,别怕,师尊一直守着你。” 又是那片枯林,林中大雾弥漫,楚小天异常警觉。猎猎风声中夹杂着狐狸的哀鸣,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楚小天循声而去。 穿过低矮的树丛,楚小天瞧见一只灰狐被兽夹夹住了脚,鲜血染红了兽夹旁边的枯枝落叶,灰狐疼得泪落不止。 正当楚小天欲走近细看时,一个小孩子快跑过来,孩子直奔灰狐,心疼道:“流这么多血,肯定疼死了。” “得亏你是遇见我了,要是遇到猎户,只怕是小命不保。”小孩子掰开兽夹,取出被夹断的狐狸腿,将狐狸抱在怀中就地坐下,颇有耐心,“别怕别怕,我不伤你,你这爪子断了,须得好好包扎才行。” 小孩子撕下衣角,又随手捡了两截断枝,将狐狸的断爪固定,仔细包扎。诸事弄妥,小孩将狐狸抱到一处密林,“走吧,以后自己小心点。” 狐狸一步三回头,眼含泪水,浑然不舍。小孩子蹲下身子揉搓狐狸的脑袋,“你长得真是好瞧,其实我还有些舍不得你,可是我连自己都养不活,你跟着我自然是难以活命的,走吧。” 狐狸咬住孩子的破烂衣角,孩子咧嘴一笑,“别咬啦,我就这么一件破烂衣服。你长得这般有灵气,想来是个聪明的东西,日后待你长大,若还记得我,若我还活着,你就来找我报恩。我叫楚小天,你记住,楚、小、天。” 楚小天的心骤然一紧,曾经丢失的记忆在这一刻重现脑海。曾几何时,自己的确救过一只灰狐,自己的确也说过报恩之言。 眼前的小孩子相貌大变,变成死去的若弦,又变成若明,变成江霜,变成卿君,一直变化,一直变化,楚小天的脑袋嗡嗡直响,时不时还会响起若明的冷笑,就像是要炸裂,疼得厉害。 “啊啊啊啊!”楚小天猛地惊醒,惊醒则见自己身处柳白的寝殿,再一看,脚踝上拴着一道涌动灵光的符链。 符链固定在床榻边,整个房间也涌动着一层流光结界。 欺师灭祖9 楚小天伸手去扯脚踝上的符链,一躬身,心口处就扯得极痛,情不自禁‘嘶’了起来。痛感愈馈? 楚小天伸手去扯脚踝上的符链,一躬身,心口处就扯得极痛,情不自禁‘嘶’了起来。痛感愈来愈盛,俯头查看,心口处已见猩红。这后知后觉的疼痛着实要人性命,不多会儿,楚小天已疼得满头大汗,“师尊,师尊。” “别动,当心伤口。”柳白穿过结界,快步而来,衣袂飘然间带起阵阵药气儿。 晴召刺的那一剑他也伤着了,而且应该伤得比我还重,“师尊,给我看看你的伤。”说话间,楚小天伸手就往柳白的衣间去。 柳白抬手挡住,楚小天有些急,“我已经全都知道了,师尊不必再遮掩。要不是师尊的替身符,我哪能扛住大师尊那一剑,只怕当时就死了。” 柳白脸上仍旧波澜无惊,在渡灵缓解他心间疼痛时淡定应了句,“我没事。” 言语行止和以前无甚差别,高傲中参杂着几丝冷漠,但楚小天还是感觉得出来,柳白的心情不好。也对,自己唯一的废物徒弟快要变成杀人不眨眼的傀儡了,换做谁也高兴不起来。 好歹也跟了他十多年,若真走到了绝路尽头,能死在他手里,也不算亏。楚小天收拢腿,用被褥盖住,扒开他的手强颜欢笑,“师尊,我现在不是很疼了。” “躺着别动,要什么告诉我就好了。”柳白扯过被褥盖住他外露的肩膀,末了又撩开遮住额角的碎发,“给你熬的药差不多好了,你且等一等,我去端来。” 楚小天轻轻嗯了一声。柳白端着药很快回转,轻搅、吹温,楚小天卧在榻上静静看着,眼睛都不眨一下。说实话,他是很讨厌喝这东西的,不过,看着是柳白亲手熬的,那就勉为其难喝一点吧。 苦,实在是苦。 每日有柳白陪着,偶尔同他下下棋,看看院中的秋桐,又或者抄一抄《千诀经》,这日子也还算好过。今日天气好,楚小天脚拖符链,将书案搬到窗台处。铺好宣纸,研好磨汁,一笔一划抄写《千诀经》。不得不说,现在这记性越来越差了,这本已然抄过千百遍的经书依旧记不住,一句话都记不住。 晨风掠窗而过,翻动书卷,楚小天埋头抄着,一句接着一句。 “人者,生杀妄欲,孽海无边,须得静心养性。” “人者,生杀妄欲,孽海无边,须得静心养性。” “人者,生杀妄欲,孽海无边,须得静心养性。” “人者,生杀妄欲,孽海无边,须得静心养性。” “一凡?”柳白站在门口,隐隐觉得不好,唤了一声,窗边之人没有应答,口里仍旧重复念着那一句话。 柳白警觉,走近一看,但见楚小天心中处长出了血婪藤,藤蔓缠绕着他的双手。被藤蔓紧缠的双手一直在写‘人者,生杀妄欲,孽海无边,须得静心养性’几个字。 “别写了。”巨大的灵力由天灵盖强行灌入,柳白欲压下他体内藤毒的力量。 “生杀......妄欲,孽海无边,须得......静心养性。”楚小天的双目血红,心口处的藤蔓像是受到了威胁,剧烈挣扎起来,这也使得楚小天异常痛苦。 两股力量在血脉中横冲直撞,赫然爆裂,扇窗碎裂,桌椅碎裂,周遭的一切尽数被毁,柳白也被这股子强劲震到在地。不待回神,楚小天已经压上,双手死死掐着脖子,藤蔓亦缠住脖子,越勒越紧,越勒越狠,柳白无法呼吸。 “去死吧,去死吧!”楚小天怒目龇牙,眼中满是恨意,眼泪却啪嗒啪嗒往下掉。 柳白那张白净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暴起,仿佛下一刻就会爆裂。想要蓄力,四肢却早已被藤蔓缠住,全然不能动弹,“一......凡.......” 拼尽力气,柳白并指一勾,榻边的符链骤然一缩,楚小天的身子被牵引后退,可是那些恼人的藤蔓依旧不动。千钧一发之际,闻讯赶来的晴召轰出一掌,将缠住柳白的藤蔓尽数斩断。 一击断藤,再击则欲毙命。柳白猛然拂袖,借用符链将楚小天扯开,躲过晴召的第二掌。近乎连滚带爬,仪态尽失,柳白挣扎着将他护在身后,“师兄,手.......手下留情。” “柳白!你是鬼迷心窍了么!” “师兄,还有救的,我一定可以解掉这藤毒。”柳白一面应答,一面制住毒发的楚小天。 “长蒲草已经绝迹,就算你找来再相似的东西,它也永远解不了这血婪藤毒。师弟,事已至此,你不要再坚持了,方才我要是再晚来一步,你还能活命吗?!” 楚小天痛苦挣扎,柳白瞧得出来,他在努力克制自己。柳白不愿多言,只应道:“我会治好他。” 柳白性子倔强,就算撞了南墙也不一定回头。晴召无法,却又放不下心,故而留了几名弟子候在屋外,以防万一。 喝了七八日的药,楚小天体内的藤毒却是越积越多。柳白哪里不知道这东西无用,只不过是一点念想罢了,想着试一试,万一有效果呢? 藤毒被慢慢压下,楚小天蜷缩在柳白怀中发抖,眼眸中的血色逐渐消散,“师尊,对不起。” “无碍,这点程度的伤不算什么。”柳白努力笑了笑,伸指抹去楚小天眼角的热泪。 柳白脖颈上的勒痕十分明显,有的地方破了皮,流着血,还有几个地方的肤肉已被勒得发紫、发乌。楚小天抬手轻轻触碰,哽咽道:“很疼吧?” “不疼。” “可是我好疼。” “是心口疼么?我渡些灵力给你。”说话间,柳白抬手就渡灵。 楚小天努力支起身子,跪在柳白身旁,泪眼汪汪的模样与没抢着糖的孩子无甚差别,“不要灵力,我想要师尊抱一抱,你已经很多年没抱过我了。” 像是害羞,又像是无奈,更多的是受宠若惊,“你小的时候总是嫌弃我身上的味道。” “不是嫌弃,那会子师尊总是罚我,害我挨鞭子,我那是气不过,故意做的样子。师尊身上最是好闻,好师尊,抱抱我吧,我身上疼得厉害。”楚小天哽咽,委屈地抬手直抹眼泪。 柳白刚张开双手,楚小天便扑了上去,坐在柳白腿上,环着他的脖颈,将脑袋搭在他的肩膀上,嗅着淡淡的发香。以前受完鞭刑,身子总是撑不住,夜不能寐,柳白就像这样抱着,一抱就是一整夜。 “师尊,你把我的手也一并绑了吧,我控制不住它。”楚小天低声抽噎,“刚才我很想松开,可是这双手一点儿都不听我使唤。” “一凡,我会找到有效的解药,你再坚持一会儿,一定可以好起来。”柳白顺着他的柔发,似哄孩子一般,喃喃低语。 深秋夜冷,楚小天卧在榻上,眼巴巴地望着油灯旁的柳白。这两日藤毒时有发作,还好压制及时,这才没有酿成大祸。柳白嘴上不说,心里却愈发着急,日以继夜地翻阅古卷,希望能够从中找到一些有效的方子。 藏书楼中的医书几乎都被搬到了房中,柳白一本一本的翻着,不停歇,也顾不得饮食,从日升看到月落,从月落看到日升,一日复一日。 以前总觉得柳白刻薄、冷血,不近人情,而今才见他的深情。身在福中不知福这句话,说的大抵就是自己这种人。 “心里很难受吧?瞧着他为你受累,为你不眠不修,为你和晴召不合,你是该难受。”脑中响起若明的声音,“毕竟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楚小天,别挣扎了,臣服我,让我们两人共同来结束这痛苦的一切。” “你憎恶的卿君,你憎恶的晴召,现下他们睡得甚好,而你却在这里忍受痛苦,这一点都不公平,臣服于我,我帮你杀了他们,我帮你报仇。” “楚小天,臣服于我。林一凡,臣服于我!” “闭嘴!闭嘴闭嘴!”楚小天兀地掀开被褥,惊恐又愤怒。 方才坐在油灯下的柳白变成了若明,他快步而来,面带嘲讽,嘴里不停地念着,声音颇为刺耳。楚小天抓起枕头就砸向若明,“闭嘴,老子叫你闭嘴!” “蠢货东西,我是来帮你的,你如此害怕做什么?”若明似笑非笑,猖狂至极,“这般讨厌我,那你还在等什么,出剑杀了我啊。” 楚小天心念稍动,召出佩剑,瞅准若明便刺,速度快如闪电,甚至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不知道这一剑刺中了哪里,他只瞧着剑刃上沾满了血,一滴、两滴、三滴,不停滴落。眼前那张脸时而变成若明,时而又变成柳白。 楚小天一时无法辨别。 “一凡,静心。” “杀了我。” “林一凡,静心,静下心!” “杀了我!” 两种声音在耳畔挥之不去,满脑子都是血,楚小天只觉得天旋地转,头疼得厉害。一会儿想起江霜的剑阵,一会儿又想起那棵古榆树,疼啊,肤肉在喊疼,筋骨在喊疼,就连头发丝都在喊疼。头晕目眩,周围实在嘈杂,早已分不清眼前是何人、何物,四肢百骸也不听使唤,只是重复做着‘扬剑’、‘压剑’这两个动作。 楚小天也不知道自己在砍些什么,更不知道何时才能砍完,他只知道眼前血肉模糊,血肉模糊。 欺师灭祖10 “楚小天!醒一醒,你睁眼看看我!” 这一声振 “楚小天!你睁眼看看我!” 这一声振聋发聩,‘楚小天’三个字尤为提神。是梦吧,只有在梦里才能听见这个名字。怔了须臾,他看着倒在身下的若明慢慢变成了柳白。白袍变红,鲜艳的红,刺眼的血。旁边还有三个被藤蔓捆住的小弟子,三人都在挣扎,尚且活着。 “师……师尊。”楚小天气力尽失,扑在柳白身上,“你到底是……若明,还是……师尊,我分不清楚了,一点也分……不清楚。” 发丝堆叠,脸颊贴着脸颊,嗅着彼此的血腥气儿,听着彼此的急促的呼吸,感受彼此的温度,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我是柳白,不是若明。”忍痛抬手环住楚小天,喃喃低语,一面抚着他的后背,一面哄劝,“眼睛若是看不清楚,那你就闭上眼睛,用鼻子闻,狐狸身上的气味儿和我身上的气味儿是不一样的。” 楚小天艰难挪动,将脑袋埋进柳白的脖颈间,“师尊身上的气味……我很喜欢。” 停歇片刻,体内的血婪藤再度蔓延生长,楚小天呛出一滩黑血。头疼欲裂,天旋地转,耳畔复又响起若明的声音,依旧那么刺耳。 “师尊,你快走!”楚小天拖着沉重的身子往里面躲,想要远离柳白,要是再像方才那样发几次疯……根本不敢想会是何种后果。 “柳师尊,别靠近他了!”另三名弟子摆脱藤蔓,起身就去拉柳白。 意识越来越模糊,楚小天凭借仅有的一点力气布下一道结界将自己软禁在床榻内,同时另起两道符链拴住自己的双手。 血婪藤破体而出,沿着楚小天的肢体疯狂生长,缠绕、扭曲,几缕藤蔓攀上符链,却被符链灵光灼得枯萎。 楚小天在结界里痛苦挣扎,发疯似地拍打结界,留下一个又一个血手印。带着一身伤的柳白坐在结界外,静静地看着,听着,神色木然,不知所思。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晴召没有过来,来的是卿君。瞧见被血婪藤占满的结界,瞧见满身伤口的柳白,瞧见满地的鲜血,卿君还是怔了片刻。 “柳师尊。” 柳白未应,只盯着那个结界。 卿君吩咐弟子将屋中血迹收拾干净,又小心翼翼地帮柳白擦拭伤口、包扎、上药。诸事弄妥,已近黄昏。 结界内没了动静,血婪藤逐渐退散,楚小天那副染满血的身躯出露。他躺在床榻边,脸上、额头处凸起许多酷似藤经的脉络,空洞无神的双眸还带着血色,似乎是痛感没有散尽,他的身子时不时会颤抖。 “一凡。”柳白破开结界,急步上前查看楚小天身上的伤势。只有几道不算深的口子,除此之外并无其他明显的外伤。 卿君拿来止血药欲替他包扎,柳白却道:“放着吧,我来。现下你若是空闲,就带些弟子去藏书楼将剩余的医卷全部搬过来。” “柳师尊房中的医卷还未看完,就算弟子搬过来,师尊一人也看不过来,卿君不才,愿替柳师尊分忧。”卿君态度恭敬,话语诚恳。 “如此甚好,若有可行之法,速速告知我。” “是,弟子告退。”卿君辞去。 楚小天似恢复了一些意识,将手臂从柳白腿上移开,又拖着符链往床内挪动。柳白伸手去拉,“手上有伤,须得包扎。” “别靠近......我,我真的忍不......下去了,师尊,我......我不想伤你的。”楚小天将双手交叉叠于胸前,蜷缩起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脸上的藤经在缓慢生长,他痛苦低吟,一点一点地忍受苦痛。以前光是犯病就痛不欲生,而今又有藤毒侵扰,其中痛苦自然不言而喻。 “一凡,你不必躲我,也无须顾及什么,我是你师尊,是我没有照顾好你,这一切应当是由我来承受。”柳白渡灵缓解他身上的疼痛,慢慢拥人入怀,在他耳畔喃喃低语,缓解不安和紧张。 楚小天的嘴张张合合,一直念着什么,柳白听不真切。后半夜,怀中人开始躁动,浑身滚烫不说,原本只拽衣襟的双手也开始摸索。柳白一把握住那双不安分的手,“一凡!” 不知从何处生长出的藤蔓将柳白的双手捆住,藤蔓快速生长,最后攀在了床头。眼神迷离的楚小天俯身就吻上,藤蔓缠住衣裳,空闲的双手顺势滑进。殿外结界扭动,殿内藤蔓生长,腰封、发带、里衣、外袍等物被青葱的藤蔓拖到了四面八方。 “看着我,睁眼看着我。”楚小天一手抬着腿,掐着他的脖子,血色的双眸有了几分神采,同时多了几分恨意,“江霜,你天天修道,天天规心律己,到头来还不是要在我身下露出这副姿态!” 柳白神色痛苦,在听到‘江霜’这个名字后瞳孔骤然一缩,“你......唤我......江霜?” 楚小天没再应答,天朗气清,正是开荒垦田之时节。迎着烈日不断挥锄垦地,一锄接着一锄,这是块好地儿,只是未有前人开垦,故而有些棘手。若是挖浅了,楚小天担心来年收成不好,若是挖深了,这恐伤着这块儿,来年更是颗粒无收。故此,楚小天值得凭借多年看人锄地的经验慢慢摸索。 藤蔓不段生长,交织缠叠,几近天明才退去。晨阳穿透云层洒在遮芜山巅,慵懒而又温暖。楚小天睡意朦胧,房门兀地被推开,他瞬间惊醒。 柳白行事向来不急不躁,绝不会这般粗鲁莽撞。床帐被掀开,竟是提剑的卿君。楚小天身上不着一缕,卿君霎时红了脸,不过他没再像之前那般闪躲,只是快速捡起一件宽袍盖住他的下半身,又挥剑斩断所有符链,“快跟我走。” “去哪里?”楚小天神色悠闲,上下打量卿君。 卿君甚急,“不想死就快点跟我走,别磨蹭!” 楚小天刚穿好衣裳,卿君就捻化一条符链绑住他的右手,同时将符链的另一端绑在自己的左手。血色的眼眸中泛出一丝不屑,“柳白都不敢这么玩,你却是有胆子。” 屋外传来响动,卿君拉上他的胳膊,“快点随我走。” 楚小天弹指断掉符链,慵懒坐于榻上,眼尾轻佻,露出杀意,“人都围过来了,大师兄,你要我往哪里走?” 话音未落,整个房门被剑气震碎,晴召带领诸多弟子围了上来。看见卿君,晴召先是痛心疾首,随后又破口大骂,“孽徒,你如今竟也学得这般吃里扒外!” “师尊,柳师尊已经寻到了解血婪藤的法子,请您再宽恕几日。”卿君挡在楚小天身前,手里那柄剑虽然还没有出鞘,但此举无疑是伤了晴召的心。 “法子?”晴召冷哼一声,“那法子可是斩杀狐妖若明?” 卿君大觉不好,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已然凉了半截。晴召拔出佩剑,步步紧逼,“都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此话诚然不假。血婪藤毒只有长蒲草能解,我随意编纂的一个法子,竟不想你们二人都信了,可见你们陷得有多深,如此,我怎么还敢留下这个祸害!” “说我是祸害,还要杀我,大师尊,我到底也是你门下弟子啊,你怎么忍心?”楚小天翘起二郎腿,右侧手肘撑着膝盖。 “闭嘴,若非柳师弟执意收你为徒,就凭你这样的废物根本入不得我苍穹派!”晴召提剑便砍,卿君眼疾手快,上前挡住。 此战一触即发,晴召身后的弟子蜂拥而上,直砍楚小天。按理来说,大家好歹也做了十多年的同门,眼下大师尊要杀我,他们不帮忙就算了,眼下还要争先恐后要杀我。不由地感慨人心凉薄。 转念又一想,这也怪不得他们,之前仗着是柳白唯一的弟子,没少得罪人,善恶到头终有报,现下时辰到了。 在苍穹派所有弟子中,卿君的修为是绝好的,可是在晴召眼里,他依旧是个毛头小子,此举不过是螳臂挡车,不自量力。 伴随着一股突起的强灵,青葱的藤蔓拔地而起,在一瞬间占据了整个房间。惨叫声、打斗声、哀嚎声互相交织,听来最令人毛骨悚然的还是楚小天的冷笑声,有冲破束缚的欣喜,有为所欲为的放肆。 最后一抹残阳藏进云层,整个遮芜山变得异常寂静,去而复返的柳白一到试炼场便知大事不好。各室各殿,皆无灯火,按例巡逻的弟子也不见踪影,场上散落着不少断藤、佩剑,最姚明的是四周充斥着血腥气儿。 柳白直奔寝殿,此地早已塌成了废墟,只剩下院中那棵枝繁叶茂的秋桐。听得微弱的□□声,柳白循声而去,赶到院中,只见卿君整个下半身被秋桐吞噬,周围还有不少藤蔓,藤蔓贯穿他的身体,疯狂吸食血肉。 “师尊,你回来啦?”楚小天盘腿坐在旁边的废墟上,他脚边插着一把佩剑,剑柄上顶着一颗圆圆的东西,鲜红的血液顺着残砖断瓦流淌。 欺师灭祖11 浓云散去,寒月洒下,落在废墟之上的那双血眸里,阴森且凶厉。 柳白的喉咙似被什么东西…… 浓云散去,寒月洒下,落在废墟之上的那双血眸里,阴森且凶厉。 柳白的喉咙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迟迟说不出话来,在遮芜山生活了这么多年,他头一次觉得这山巅的夜风寒冷,冷得刺骨。 楚小天缓缓起身,所过之处皆生血婪藤蔓,“师尊,你怎么不说话?弟子一直在等你回来呢。” 柳白的面色惨白,侧肩绕过楚小天往废墟上走,错肩的一瞬间,楚小天拉住他的手腕,阴沉低语,“师尊,我在跟你说话呢!” 话音未落,楚小天被一股强灵震退,左手被震得又麻又疼。看着剑柄上的头颅,柳白毕恭毕敬地拜了三拜,半晌无言,他宽袖一拢,将晴召的头颅收入袖中。 “是他先对我起了杀心,师尊,事情演变成如今这个局面,怪不得我。”声音铿锵有力,无半分怜悯,满是理直气壮。 握拳的双手青筋暴起,似乎是在颤抖,扑面而来的夜风仿佛利刃,割得脸上疼痛,柳白沉默了片刻,盯着痛不欲生的卿君喃喃道:“怪我。” 昨夜卿君欣喜若狂地跑过来禀告解毒一事,当时他还说要一起去诛杀若明,以解血婪藤毒。柳白放心不下楚小天,便没带他去。昨夜言语,至今仍然在耳。一心想着为他好,到头来落得这般境地,终归是个狠心人,若是昨夜带着他走就好了。 楚小天信手召出藤蔓阻断柳白投向卿君的目光,愤愤道:“你瞧他做什么!我才是你的弟子!” 柳白未曾睁眼瞧他,只抬手破开藤蔓墙,半跪在卿君身前,一面轻轻擦拭他唇边的鲜血,一边喃喃道:“终究是我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我原以为这十数年的教导能让他稍微回转些心性,是我高估他了,卿君,你只管恨我。” 卿君努力扯出一抹血淋淋的浅笑,想说话,嘴里却吐出一滩血,不一会冒出一截儿藤蔓。柳白摸了摸他的脸颊,哽咽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再忍一忍,很快就不疼了。” 卿君点了一下头,伴随着心口处骤然的疼痛,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渐渐看不清楚小天的脸,耳朵听不见声音,身上的疼痛逐渐消减。秋桐树再灵力的催动下快速吞没卿君的身子,楚小天冷哼一声,“你是不是很后悔没有提前杀了我?你是不是很后悔收我为徒?” 柳白反手召剑,熠熠剑光将周围照亮。楚小天红着眼,表情狰狞,想将眼前人扒皮抽筋一般,严重充满了憎恨与厌恶,“回答我,你是不是很后悔!” 并指身前,长剑由心而行,柳白拂手一推,长剑一分为二,二生四,四裂八........剑阵即成,皆指向楚小天。呵然一推,万剑齐发。无数血婪藤拔地而起,藤蔓快速成球,将楚小天包裹其中。 柳白再捻指,一道金光由正殿直冲天际,与遮芜山的护山结界融为一体。两道灵光融合的瞬间,大火顿起,似海浪一般涌起。火光烈烈,灼热难忍,血婪藤蔓被火光灼得快速枯萎。 “师尊!我好热,师尊救我!” 楚小天的哭泣声由藤蔓中传出,这声音既惊恐又无助,全然没有方才那股子狠劲儿。 “都道柳师尊心狠手辣,百闻不如一见,柳白,你果真心狠。”若明从血婪藤中抽离身子,手摇折扇,步履悠闲,末了他又回头瞧了一眼持续被剑阵砍杀的藤球,啧了两声,“又是剑阵,又是火海,还有结界,你是存了心想弄死我呀?” 心念稍动,剑阵改向,齐齐攻向若明。只见若明气定神闲,没有丝毫避让的倾向,剑阵逼近,柳白心想就算捅不死他,也应该会让他流点血,谁料无数柄佩剑破空而来。这些佩剑整齐划一,将柳白的剑阵尽数击溃,唰唰唰几声,无数苍穹派弟子直挺挺地降落在若明身边。 弟子们浑身鲜血,有些人断了手,有些人没了头,还有些人残了脚,他们身上都攀附着血婪藤,双眼空洞。 若明左手负在身后,右手举扇半遮脸颊,谄媚赞叹道:“柳师尊,我得多谢你,多谢你将他们教导得如此好,即便断了手脚、断了脑袋也能行动自行,好苗子,都是些修道的好苗子。”柳白持剑的手隐隐颤抖,刚想渡灵增强法阵中的烈焰,谁料心口处猛然刺痛,骤然吐血,垂眸一看,竟是一把利剑。 笼罩住遮芜山的阵法瞬间弱了下来,柳白一愣一滞地回头去看,竟是卿君。模样未改,只是眼中再无少年的神采,他周身缠绕着血婪藤蔓,持剑的右手被藤蔓紧紧束缚着,活脱脱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卿君乍然抽剑,柳白神色痛苦,猛呛一滩血,刻入骨髓的高傲使他撑剑半跪在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须臾,若明信手召藤,柳白扬剑砍去,却被卿君一脚踹翻,佩剑脱手,当啷摔落在地。 血婪藤球慢慢舒展开,楚小天大步而来。若明抱臂冲柳白轻蔑笑着,“柳白,你也真是可笑,自诩名门宗师,一心修道,却不想你心中也这般污浊。我须得承认一点,你这个废物徒弟修行的资质很差,但是这张脸却生得极为不错。现在,我就让你仅有的徒儿送你上路,如此,也算是我对得起你了,柳师尊。” 若明轻轻勾手,楚小天受召,捻藤为剑,晃晃悠悠地往柳白那方走。 “苍穹派,遮芜山,晴召、柳白,不过如此。”若明负手看着周围的一切,欣赏着自己的战果,从现在起,世上再无苍穹派。 世事无常,生死难料,若明怎么也想不到那柄应该刺进柳白心口的藤剑此番却插在自己心间。带着剧痛回头,楚小天嘴角挂着痛苦且得意的笑容,“骚狐狸,你的眼睛不是很厉害么,你看得透老子的欲望,怎么却看不见老子的七魄不全,看不透老子带着三世记忆?老子没有欲魄,所以我体内的欲望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强烈,只要你一离开,老子便有挣脱束缚的契机。” 若明眼中的惊愕很快归于平静,须臾以后又掀起惊涛骇浪,“挣脱束缚?真是痴人说梦,一旦被血婪藤缠上,你这一生都将无法摆脱它的阴影。逃不掉的,除了死,否则你永远都摆脱不了,哈哈哈哈哈,可惜了,可惜我等不到你彻底疯癫那一刻了。” 楚小天愤恨拔出藤剑,带出一串血花,又信手砍下若明的脑袋。鲜血溅了一地,将地上的藤段染红。 若明双眼瞪圆,倒地的身躯还在不断抽搐。如此还不解气,他又踉跄上前粗暴地抓起若明的头颅,重重扇了两巴掌,又拽着他的头发猛摔头颅,摔得脑浆、鲜血四处飞溅。 摔了好一会儿,似乎是累了,又似乎是发泄完心中怒火平息了下来,楚小天反手扔开若明那颗血淋淋的头颅,如精疲力尽般踉跄走到柳白跟前,“师尊。” 伤及心脉,柳白止不住地呛血,温热的血液漫过下巴,顺着脖颈一路而下,部分鲜血流到了耳根之后,浸入柔发之中。心口的剧痛撕裂他的意识,呼吸越来越急促,仿佛寒冬已至,迫使他蜷缩其身体,隐隐颤抖。 第一次瞧见这样痛苦难受,第一次瞧见柳白这般狼狈不堪。 一派仙门,宗师既死,弟子尽灭,再无延续之契机。就这样吧,累了,倦了,死了便能获得解脱。 卿君那厮最喜与自己过不去,楚小天原以为他身上会携带散落的魂魄,可惜猜错了。现如今,只剩下柳白了,应该是他在身上,只是不知道是哪一缕魂魄。 只要杀了他,拿到魂魄,便能结束这一切。 “师尊,弟子帮你解脱可好?”楚小天慢慢掐住柳白的脖子,柳白神色复杂,有痛苦,有惊愕,更多的却是如释重负的解脱。从口中涌出的热血流过楚小天的手背,不知想起了什么,他又赶忙松手,凝神画出替身符。 身符贴于柳白心口,将替符按在自己的心口。替符入体的那一瞬间,撕心裂肺的痛楚犹如洪水般涌入四肢百骸,他强忍着,就地坐下,又将倒地的柳白的搂在怀中,痛苦低语,“你不能死,不能死。万一我的魂魄不在你身上,而你又死了,那我就真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怀中的柳白已然晕厥,楚小天自说自话,并未发觉。寒风一吹,楚小天打了个冷颤,后知后觉地将人打横抱起,踏风去往苍穹殿。 以往此地是商议门派要事、众弟子集会之所,现下被楚小天硬生生弄成了寝殿。藤蔓作塌,藤蔓作帐,在殿中跳动烛火的映照下,血婪藤蔓缓慢地生长,顺着玉柱攀延,绕着烛台生长。 “师尊,我.....我有些累。”楚小天靠着柳白的肩膀,伸手环着他的腰,悬在殿中的腾床慢悠悠地晃着,他似想说什么,迟疑片刻又叹了口气,随后慢慢合上眼睛,“我......我睡一会儿。” 明明憎恨着这里的一切,憎恨心狠手辣的晴召,憎恨道貌岸然的卿君,憎恨清冷孤高的柳白,憎恨背后嚼自己舌根的所有弟子,心里想着,心里怨着,想要将他们全部杀死。眼下发泄了怨气,又觉得失落,觉得难过,现如今仔细一想,他们又没有那么讨厌。 回想当年拜入苍穹派,因为自小体弱多病的缘故,体内的灵根有些许缺陷,致使无法正常聚散灵力,是晴召费心费力地炼了一堆丹药为自己固养。卿君也讨厌,老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不论做什么他都要管,跟个老妈子似的,但每一次同他发生冲突,几乎都是以他认错而结束。 至于柳白......关于他的事情很多,楚小天一时也不知从何回忆,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小时候生病,他总是几宿几宿地不睡觉,要么被他抱在怀里,要么被他搂在怀中,犯病难受时,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渡灵安抚。 万事已成定局,纵使后悔,也无可奈何。 这一觉,楚小天睡得并不安稳,若明、若弦、晴召、卿君等人相继出现在梦中,扰得他心惊胆颤,乍然从梦中惊醒。 柳白也醒了,他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呼吸急促的楚小天。神色平静,脸上一如之前那样波澜不惊,就好像之前的所有事情从未发生。 这在楚小天的意料之外。 他应该憎恨,应该破口大骂,甚至刀剑相向,但是他没有。与之相反,他表现得格外冷静。 楚小天俯下身伸出手指摩挲他的脸颊,“师尊,你精通易理卜算,可曾料想今日局面?” 欺师灭祖12 柳白不曾回答,眨了眨眼睛,望着他,仿佛失了神,许久才道:“渴了,喝水。” 楚小…… 柳白不曾回答,眨了眨眼睛,望着他,仿佛失了神,许久才道:“渴了,喝水。” 楚小天一怔,不该是这个反应。心中虽然不解,但他也依言倒了杯凉茶过来。松开缠住他手脚都藤蔓,将人扶起,慢慢喂水。 喝了水,柳白暼向殿外,“现在什么时辰?” “申时。” “申时……”柳白眼中无神,扒开楚小天想要下床,失魂落魄道:“先前你大师尊说找我商议事情,我得过去找他了。” 楚小天惊觉,一把拽住他的手,“师尊,这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晴召、卿君他们已经死了。如今的遮芜山,只剩你我。” 当头棒喝,柳白怔得久久不能回神,“是啊,我……我亲眼看见的,我还以为那是个梦。” “可惜,你的希望落空了,那不是梦。”楚小天甩开柳白的手,大步走向晴召都宝座,学着晴召的姿态,居高临下,“晴召已死,苍穹派已亡,现在由我统管人间,师尊,我希望你识趣,别给我添乱。” 柳白半晌无言,突然发笑,轻蔑而又讽刺,“心比天高,命比草贱,蚍蜉妄图撼树。孽徒,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有此等心思?” “师尊,你没发现的心思可不止这一点。”楚小天懒靠椅子,数根藤蔓突起,瞬间缠住涌动着流光的长剑。长剑被藤蔓送到楚小天眼前,他捻指一弹,故作委屈,“师尊,晴召那个老不死的想杀死我,而今你也想杀死我,我……我可是你唯一的弟子啊。” “我没有徒弟。”柳白此言风轻云淡,冷漠绝情。明明伤得很厉害,偏要摆出一副没事人的姿态。 楚小天也觉得自己贱,如何会对这样一句话生气,他不认自己这个徒儿便不认,原本当年也是被他强行带来遮芜山的。楚小天黑脸咬牙,“我知道你也跟他们一样看不起我,可当年是你强行要收我为徒,也是你强行将带我回山!我唤了你这么多年的师尊,你说不认就不认吗?!” “所以你现在可以和我做个了断,要么我杀了你,要么你杀了我。”柳白召出佩剑,宽袍被风吹起,露出清瘦的身形,白无血色的脸上尽是绝决。 恼极的楚小天没有客气,十分的力道,十分的速度。柳白的地位虽然比晴召低,但是他的实力一直被苍穹派奉为最强。眼下见他轻易败在自己手上,楚小天也深知此前一战的确是伤到他的本原了。 柳白呛血,受替身符影响,楚小天也呛出大滩鲜血,半跪在地,“师尊,你要和我做个了断。你不认我,没关系,你还想杀我,也没关系。” “我至今还记得你曾告诉过我一句话:弱肉强食,强者为尊。现下这种情形,你已经受制于我,所以你得听我的。既然你不想和我做师徒,那我们便做夫妻,反正咱们已经有了肌肤之亲。我为夫,你做妻,我们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是亏得这张替身符,咱们可以同年同月同日死,你说好不好?”踉跄起身,摇摇晃晃走到柳白身前,摸了摸他的脸颊,又摸着心口处的替符。 “不好,我现下厌极了你。”柳白移开目光,偏过脑袋,想要远离楚小天。 如此动作像一根刺扎进楚小天的心头,不痛不痒,却异常难受。他强行掰正柳白的脸,“再讨厌你也得看着,直到死你也别想摆脱我!” 他的力气大,柳白拗不过他,只好闭上双眼。楚小天越发生气,未曾多想,抬手就扇,“睁开眼睛!你他娘的,给老子睁开眼睛!” 一巴掌,两巴掌,三巴掌……楚小天的手隐隐作痛,再看柳白的脸,已然红肿,嘴角淌出血来。鲜血顺着脖颈流淌,一部分浸湿了领口,一部分流到的耳朵后。 像极了噩梦初醒,楚小天复又换了一副面孔,愧疚又心疼,“师尊,对不起对不起,师尊,我不是故意的。打疼了吧?我……我给你揉一揉。” 柳白闭目不言,不知是故意为之还是真被楚小天扇晕了。 楚小天小心翼翼地擦去唇上血迹,复又将其抱回榻上,附在他耳畔低语,“师尊,我的脑子现下很乱,你别来气我,我不想打你的,求你以后别说那些话。” 柳白再次醒来已是第二日,楚小天从山下掳了一批丫头厨子,这山上各殿还是得要人打扫,一日三餐还是得要人准备。看见这群活人,他还是免不了惊讶,更多的则是担心。 楚小天笑着给他梳理头发,“师尊,我吩咐厨子备了好些吃食,昨儿个一天你都没吃东西,今日怎么也得吃点,要不然你这副身子骨撑不住。” 事实证明,柳白这厮的确不好伺候。跟他说话,不理,将饭菜端到他跟前,不接,楚小天耐着性子喂他,不吃,还反手掀了饭碗。 楚小天强忍不悦,信手绞杀了在旁伺候的丫头,柳白救而不得,投向楚小天的目光多了几分失望,气极的身子隐隐发颤。 “柳白,你若是让我不痛快,我便拿她们泄愤。这批人杀完了我就跑到山下再抓一批来,看谁先服软!好师尊,你和气些,咱们都好过。”骂完这一通,楚小天复又取一只空碗盛上清粥小菜。 气极的柳白站不太稳,踉踉跄跄地扶着桌子坐下,楚小天将碗勺摆正,“师尊,这一碗都得吃完,否则我就宰了那厨子的脑袋。” 桌上的菜式瞧着可口,楚小天却没有一丁点儿食欲,比起这些,他觉得在旁边伺候的水灵丫头更可口,吹弹可破的肌肤,温热腥甜的血液。 柳白到底是吃完了那满满一碗清粥,虽然很不情愿。楚小天托着下巴,手指有节奏地叩响桌面,“好师尊,别这样气恼,若是气坏了身子,弟子会心疼。” 柳白没应声,只起身离开,走出苍穹殿后往晴召的寝殿去。他一生起气来便不愿说话,旁的不敢说,但柳白的习惯楚小天还是清楚的。 “师尊,弟子得提醒你一句,千万别想着跑,要不然后果很严重。”楚小天倚着殿门,抱臂于胸前望着那个瘦削的背影,直到他消失于视线中才折回殿中。 桌上的饭菜仍旧冒着热气儿,地上的尸体仍旧带着余温,血兰藤缠住尸体大肆蚕食,吮吸着鲜血,根茎穿透筋骨。从未有过这种对鲜血的渴望,极度渴望。 辅一抬眼,只见两个丫头吓得六神无主,躲在玉柱后边瑟瑟发抖,泪水和冷汗齐流。 肚腹骤然绞痛,好似有人正拿着刀猛戳五脏六腑,将那心肝脾肺肾一股子捣烂。 以往不曾有这般症状。 楚小天急忙打坐调息,慢慢感知到是血兰藤蔓在作祟,藤蔓缠缴着肺腑,一点一点吞噬。从喉咙中呛出来的血异常腥臭,楚小天蜷缩身子疼得发颤。 疼得意识模糊的楚小天从地上艰难爬起,血婪藤将玉柱后边的两个小丫头拖了出来,丫头吓得大声哭喊,使劲挣扎。 哭喊声实在刺耳,楚小天信手一扭就将两人的脑袋拧了下来。从身上蔓延的血婪藤将两具尚带温度的身体紧紧包裹。 口里的血腥气儿甚浓,就好像是楚小天正在啃食尸身,可怕的是他竟觉得美味,很是迷恋这腥气儿。脑袋一片混乱,眼前之物也逐渐模糊,双腿不受控制地往殿外走。 血婪藤的力量很强,明明是自己的身体,眼下却是一点都没法控制。 其余丫头闻声而来,看见如果诡谲之景,吓得目瞪口呆,竟直接瘫坐在地。楚小天身上的藤蔓争先袭向众人,缠绕、勒紧,不过片刻就尽数断气,变成食粮。 楚小天努力抓扯藤蔓,想要将其从身上拔除,一扯一痛,一扯一痛,藤蔓已经和肤肉完全黏合,更确切地说,这些藤蔓就是从身上长出来的。 无数的回忆如跑马灯一般在脑海翻涌,若明那厮的声音也在脑海里不断回响,天旋地转,头疼欲裂。 楚小天的思绪混乱不已,意识也越发模糊,眼前被一片血色遮掩。肤肉慢慢生起褶皱,变得和树皮一样斑驳。在斑驳血色中,他隐隐看见了江霜,看见了晴召、卿君、若明、若弦等人。 看着他们挥剑向自己砍来,听着他们无情的谩骂指责,楚小天心死无望。改变得了名字,改变得了地方,从始至终变不了的是命运。 还未出生就已经注定了的命运。 被人厌恶,被人憎恨,被人追杀,究竟是造了什么孽才会一次又一次的连个寿终正寝都得不到。 明月皎皎,夜风凌厉。原本死寂的遮芜山巅被一声刺耳的惨叫打破。楚小天立在试炼场,在月光的映照下,地面的碎尸清晰可见,他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变成了青葱的藤茎,血红的瞳孔也都充斥着杀意。 楚小天乘风而起,在半空撞上一道结界,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道道散着灵光的符箓。这些符箓像苍蝇似的,实在恼人,楚小天振臂一劈便劈碎数张符箓。 被迫落地的楚小天回头看去,柳白持剑站在苍穹殿前,依旧是一袭白袍,依旧那样清冷高傲,只是少了些精神,多了几分苍老。 楚小天化出藤剑,向着殿前之人猛冲过去。不过三招,柳白便被他一拳击中肚腹,瘦弱的身子被巨大的力量推向高空,三根血兰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贯穿他的脖子与两侧胸膛。 柳白被高挑半空。 佩剑‘当啷’落地,折成了三节,声音清脆且响亮。 温热的鲜血顺着血兰藤流淌,楚小天也强忍着痛苦呛出一大滩血。 血兰藤散去,柳白重重摔落在地。楚小天仿佛受到莫大的刺激,愤怒地捶打自己的脑袋,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似痛苦,又像悲伤,眼泪啪嗒啪嗒滴落在石板上。 柳白偏着脑袋,目光正好能对上楚小天这副痛苦的模样,因为疼痛,柳白的身子颤抖起来,鲜血从喉咙那个洞口涌出。 “一……凡……”一字一顿,鲜血喷涌。 楚小天双手撑地,猛磕脑袋,身下的青石板瞬间碎裂。他怒吼地连磕三下,磕得鲜血横流。 “一凡……”柳白望着他,艰难地勾动自己的手指,示意他过来。 楚小天似恢复了些意识,托着沉重的身子爬向柳白,握了他的手,将人小心翼翼地拥入怀中,“师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原谅我。” “我原想着……让你平安……度过此生,终究是我……失职。”柳白靠着他的胸膛,抓着他的衣襟,喃喃低语,“你是我……唯一的弟子,你是我最不舍……的人,今日……随我一起走吧。” 话音未落,楚小天的心口被一道灵符贯穿,符箓结成锁链,将将人包裹在一起。金光灼热,楚小天万分痛苦,身上的肤肉被金光灼得爆开,“啊啊啊啊啊!疼!” 柳白紧紧贴着他,“忍一忍,很快就好了,为师会一直陪着你。” “师尊。”楚小天都脸已经裂开,鲜血和溃烂的肤肉脱落,他满眼失望地盯着怀中人,“我宁愿你在我没疯之前杀了我,这样至少不会如此痛苦。你知不知道……我其实很……很怕疼。” “为师……”柳白合上了眼睛,最后那几个字没又说出口。 楚小天也不再挣扎,紧紧抱着柳白,俯身吻上他的唇,而后满是不甘地合上了眼睛。 灵符的金光烧得很旺,几乎照亮了整个遮芜山巅。 这一生,不算长,也算不得短。这一生流浪过,也被呵护过。从拜入苍穹派的那一刻至临死之前楚小天都不太明白,柳白为何会不顾一切收自己为徒。 现下看见从柳白体内飘出来的那一缕爱魄,一切都豁然明朗。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平白无故,一切都是因缘巧合。 楚小天心想,若是没有那一缕爱魄影响,柳白大抵不会强收自己为徒,他大抵不会惨死殿前,这一派宗门大抵也不会断绝于此。 而自己,大抵也不会这般苦痛。 罢了罢了,受他教导,受他庇佑,也将他绑在榻上操得一塌糊涂,最后还能和他死在一起,该做的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还有什么不满? 若真要说出个不满,那便是他明明答应了日后去秦淮河畔泛舟,但他食言了。 算了,谁叫他是我唯一喜爱的师尊,而我又是他唯一孝顺的徒弟呢。 老子绿了狗皇帝1 有道是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楚小天怎么也没想到这一世会卷入这深宫红墙中的明争暗斗。 …… 有道是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楚小天怎么也没想到这一世会卷入这深宫红墙中的明争暗斗。 原本生活在江南的青楼,夜里抚琴弹曲儿,白日有空便和那群莺莺燕燕聊天打趣,这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也不知那狗皇帝赵辛从何处听得消息,袖手一挥,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圣旨从京城下到江南青楼,江南琴师汪泽也被迫入宫。 来到皇宫已有半月,只被那狗皇帝赵辛召见过一次,弹了两支曲儿。 无趣,这深宫实在无趣。 今天日头好,楚小天一个人出门转悠。天好、景好,这心情却是不好,没走多远竟然碰到一大群妃嫔宫娥。 一个个穿金戴银,锦衣华服,身上光彩照人。楚小天不得不承认,赵辛这狗皇帝的眼光不错,这群妃嫔的姿色甚佳,有小家碧玉,有温柔贤淑,也有风情妩媚。 常言道:三个女人一台戏。为避麻烦,楚小天转身遇走,不料被一个妃嫔叫住,“哟,那不是皇上刚请入宫的琴师汪泽也么?” 楚小天当即住脚,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旋即换上一副笑脸上前去请安。 皇帝后宫佳丽三千,楚小天又初来不久,那日殿前抚琴只有皇后一个女人,眼下这群女人一个不识,自然也叫不出名号。 轻轻抖袖,楚小天半躬身子,温声道:“汪泽也拜见诸位娘娘。” 一个站在妃嫔中央的女人开口道:“一早就听闻汪大琴师的琴艺了得,古今之曲信手拈来,堪比天宫仙乐,今日汪大琴师整好有空,不妨为本宫抚琴一曲?” 此人话语委婉,这姿态却颇为轻蔑。一张瓜子小脸颇为白嫩,两道罥烟眉之下的双目十分柔情。 见其衣着不凡,跟在身后的宫女也不在少数,楚小天估摸着她的位份不低,便委婉道:“别说抚琴一曲,就是弹千儿八百支曲儿臣也是愿意的,只不过现下身旁无琴,若折回去取,又恐耽搁娘娘的时辰。” “不碍事,本宫有的是时间。”女人按了按鬓角,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转得直溜。 “那边烦请娘娘等一会儿,臣这就回去取琴。”楚小天微微笑着,转身那一刻便拉下脸来,在心里将其祖宗十八代全都问候下一遍。 暗骂妃嫔之际又不忘问候狗皇帝赵辛,若不是他的一道圣旨,楚小天这会儿正在妓馆里逍遥快活,哪会遭人驱使。 你他娘的,狗皇帝! 取了琴,还未走出寝殿,一个小太监便匆匆跑来,笑道:“泽也大人,皇后娘娘请您带着琴过去一趟。” 去你娘的,此前闲了那么多日不召,怎么偏挑在今日! 小太监见楚小天面有难色,趁势追问道:“泽也大人抱着琴要去何处?” “不瞒公公,方才我在园中碰到一群娘娘,她们也想听曲儿。”楚小天大觉难办,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理应去给那群女人弹一曲,可皇后那边…… 楚小天左右为难,小太监道:“泽也大人可知道那边是哪几位娘娘?” “一个不识。”楚小天摇头。 小太监思忖片刻便抱过楚小天手中的琴,“泽也大人还是先随我去皇后娘娘宫中吧,等会儿我会打发两个人过去向娘娘们。如果怠慢了皇后娘娘,我们全都担待不起。” 理是这么个理儿,但是楚小天心里总是忐忑不安。 楚小天去皇后娘娘弹了几曲,得了两碟桂花糕和一把金瓜子。走出皇后宫中,方才那小太监迎了上来。 “公公,您来得正好,皇后娘娘赏了我一把金瓜子,今日劳烦您去寻人去替我转达那几位娘娘,小小心意,还请笑纳。”楚小天将手中的金瓜子分了一半塞进小太监手里。 “泽也大人,您这也太见外了。”小太监咧嘴一笑,顺势将金瓜子拢入袖中,阿谀奉承的话说了一大通,随后又补充道:“今日大人所见的那群娘娘无足轻重,只一位须得注意。” “哪一位?” 小太监压低了声音,左顾右盼见无旁人才继续道:“菁妃娘娘,她乃我朝大将军兰英的亲妹妹。皇上十分器重兰大将军,菁妃娘娘又深得圣宠,其势可比皇后娘娘。今日我找的人聪明伶俐,菁妃才没责怪,日后泽也大人可得小心行事,宁愿得罪皇后,也不要得罪菁妃。” “多谢公公提醒,在下定当谨记。”辞别小太监,楚小天抱琴回殿。刚走到殿门口便见几个丫头伺候着一个老太监喝茶,捏肩的捏肩,捶腿的捶腿。 这老太监面向甚丑,小拇指的指甲颇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阴森之气,让人不寒而栗。楚小天的右眼皮跳了两下,心中大觉不好,迎着老太监审视的目光,楚小天恭敬施礼,“臣汪泽也见过公公,不知公共找我有什么事?” “王泽也,你这架子还真是有点大呀,菁妃娘娘想听你抚琴一曲都需得跑两趟。”老太监开门见山,姿态傲慢,言语之间尽是不屑与责怪。 “公公言重了,泽也是臣,只有听命行事的份儿,不敢自作主张。”楚小天面上赔笑,心里已将这不男不女的老东西骂了数遍,狗仗人势便是如他这般。 “好个听命行事!皇后娘娘的命令你听,何故不听菁妃娘娘的命令?更可况这先来后到各自有序,可不能因势欺人呐!”老太监怒而拍桌,将茶杯里的茶水震了出来,原本替他捏肩捶腿的丫头全都吓得双膝跪地。 老子若能仗势,我他娘第一个杀的就是你,死太监! 楚小天不急不躁地再次施礼,掏出怀中剩余的金瓜子,“公公,瞧你说的哪儿的话,臣初次入宫,人都不识几个,哪能......臣这几日新编了一支曲儿,原想着先弹给菁妃娘娘听,但转念一想,菁妃娘娘貌比寻常,雍容华贵,惊为天人,理应配最好的东西,所以想再将曲子练到最好,如此才配菁妃娘娘费时辰来听辰抚琴。公公.......还请你消消气儿。” 老太监颠了颠手里的金瓜子,斜眼瞟着楚小天,顺势道:“你有这份心儿是极好的,只不过你得让主子知晓,否则主子误会了那就实在麻烦。走吧,菁妃娘娘还等着呢。” “是。”楚小天抱着琴,佝着腰,跟随老太监去往菁妃宫中。 一入殿便能见着珍宝玉器,满墙的花鸟字画,那桌上的琉璃杯盏自是不消多说,回想起方才皇后宫中的陈设不及她十分之一奢靡。未曾瞧见菁妃的脸,只见一扇七折金丝彩绣屏风。老太监冲着屏风躬身,“娘娘,汪琴师来了。” 菁妃没作声,楚小天忙又道:“臣给菁妃娘娘请安了。” “汪大琴师,本宫可受不起这个安。”此声余音甚长,漫不经心却又极具讽刺,言语中还夹杂着茶盖碰到茶碗的清脆声。 “娘娘恕罪。”女人心海底针,菁妃这阴阳怪气的口气实在令人难受,今日纵有一张嘴嘴怕是也难逃此遭。楚小天原以为那老太监收了金瓜子会帮帮忙,就算不解围,你好歹说一两句话客气话啊,谁料这老东西竟橡根木头桩子杵着一动不动。 你他娘的死太监!拿人钱财,□□懂不懂? “瞧你这话说的,你哪里有罪?我又哪里敢治你的罪?”搁置茶杯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菁妃冷笑一声,“我素来不善抚琴,这宫里不比皇后那般样样都齐全,所以没有琴架,只有一张书案,所以只能劳烦你将就用着。” “有书案也可。”楚小天依旧面带笑容,看见宫女手里捧的那张‘凳子’后,脸上的笑容僵了几分。 只一块木板,板子上钉满了尖顶,密密麻麻,排列整齐。 菁妃不紧不慢道:“我这里的凳子便是如你所见的那般,不能坐,只能跪。” “是。”楚小天将长琴搁于书案之上,望着这一排排泛着冷光的尖钉,楚小天迟迟不敢屈膝。 老太监朝旁边的小太监使一个眼色,两人会意,上前分别按住楚小天的肩膀,一拽一压,便将人按在了钉板上。楚小天没忍住这突然的剧痛,张口叫了一声。 老太监蹙眉,“聒噪,掌嘴!” 小太监抬手便呼了楚小天一巴掌,楚小天耳畔嗡嗡作响,双腿上的剧痛让其忍不住浑身发颤。尖钉刺穿皮肤,感觉清晰又明显,若非有骨头挡着,只怕这些钉子要穿透整个膝盖与小腿。 老太监悠然道:“汪大琴师,开始弹吧,菁妃娘娘可没有太多时间浪费在你身上。” “是。”楚小天抬起颤抖的双手,勾动琴弦,琴音泛起的一瞬间两条腿也跟着吃痛。抚琴的手指纤细且白皙,手背上的筋骨十分明显,好似山丘沟谷,纵横交错。眼下因为疼痛的缘故,楚小天的手背上渗出许多冷汗,像极了寒冬清晨的薄霜。 “弹得的确不错,翠儿,去把鹦哥儿带过来,它想必喜欢。”菁妃懒懒走出屏风,楚小天将所有注意力都聚集在琴弦与手指上,生怕菁妃又故意找茬,是以他瞧见一件粉色罗裙,慵懒的步调。 原以为是个孩子,谁料是只臭鹦鹉。菁妃在楚小天身边转悠了几圈,瞧见流淌出来的血,她颇为满意,“你便在此处弹着,待鹦哥儿吃食时你才准走。” 菁妃一走,老太监与一众宫女陆续离去,只有那两名小太监候在旁边。绿毛鹦鹉站在架子上瞪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琴弦,时不时叫一两声。虽说是找回了两魄,但这身子骨仍旧脆弱,以往在青楼里坐久了都会腰酸背痛,眼下跪在钉板上,他更受不住。 明明没弹几支曲儿,身上就像翻云覆雨一整日般,疲倦、乏力,双腿也不争气地剧烈颤抖,鹦鹉瞧见了顺着地砖缝儿流淌的血,扇着翅膀大声叫唤起来,“血!血!血!” 喘息声粗重,好似被千斤巨石压着,琴弦也越变越多,楚小天吃力地眨了眨眼睛,想要保持清醒。拨弦的手指一滑,楚小天整个身躯向前扑栽。老太监兀地蹦出来,拖着他的脑袋笑涔涔道:“汪琴师,菁妃娘娘这会子已然睡下,你不用弹了。” 楚小天撑住书案,老太监握着他的手,轻轻抚摸,“你也别怪我方才没替你求情,咱们菁妃娘娘就是这个脾气,只要你以后顺她的心,她自然不会为难你。” 楚小天心里厌极了这老东西,脸上强撑笑容,“多谢公公提醒,泽也.....定当谨记。” “我扶你起来。”老太监不停地抚摸楚小天的手,像抚摸珍宝,不忍用力,“你这手也忒瘦了些,秀气,与你这张脸很般配。” 肤肉脱离尖钉,好似有人拿刀剃肉,楚小天疼得落下泪来。换了一世又一世,痛觉敏感这毛病依旧没有改变。 楚小天暗暗骂娘,“公公谬赞。” “能走吗?若是不能走别勉强,去我那处休息一会儿再回去也不迟。” “能走,多谢公公好意。” 日你娘的死太监,你不嫌恶心老子还嫌恶心。若是皮相稍微好看点,年纪稍微小一点老子也就忍了,蜡烛一灭,眼睛一闭就赏你一顿荤腥。一把年纪了还发/骚,楚小天只觉恶心。 楚小天忍着苦痛离开菁妃处,一路扶墙前行。鲜血顺腿直流,染红了裤腿。路上遇见不少的宫女太监,却无一人敢扶。 不行了不行了,又疼又无力,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斜。原以为会痛上加痛,谁料扑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老子绿了狗皇帝2 楚小天抬眼一看,是杜宇。 杜宇一如初见那般板着脸,不骄不躁,也看不出喜…… 楚小天抬眼一看,是杜宇。 杜宇一如初见那般板着脸,不骄不躁,也看不出喜怒哀乐,像是木头雕刻的。他将人横抱于怀中,楚小天疼得大口喘息,也确实没什么力气,便靠着他那结实的胸膛。 来往的宫女、太监齐齐恭敬向他施礼,“杜大人。” “你怎么来了?”楚小天低问,近乎扭曲的脸上充满了痛苦。 杜宇算得上是楚小天在这里宫中唯一熟识的人。当初是他杜宇带着皇帝圣旨去江南将人接进宫中,由江南而上,走过水路,也走过陆路,一路都由他陪伴,由他照料。 杜宇淡然道:“恰巧路过。” “是么。”楚小天喃喃低语,因着腿上疼得厉害,故而没再做声。 回到殿室,宫女端来热水,杜宇寻来止血药,上手便脱楚小天的裤子,待人反应过来时,裤子已被脱下。 楚小天抬手遮着眼睛,任他摆弄。杜宇的手很轻,可还是疼得厉害。 “忍着点,这药有些疼,但效果极好。”目光不离伤口,擦拭间还轻轻吹风,以减轻疼痛感。 “嗯。” 擦拭、上药、包扎,楚小天时不时哼唧一两声,眼泪却是止不住地流。诸事弄妥,杜宇叮嘱道:“这几日不要下床走动。” “知道了,多谢。”楚小天努力侧身,紧紧抱着被褥,鬓角的头发已被冷汗打湿。 见杜宇杵着不走,他又自嘲道:“让杜大人见笑了。” “这没什么,只要是个人都会觉得疼。”杜宇复又蹲下身,抬手摸了摸楚小天的额头,“你很冷?” “像是犯病了,一犯病就觉得冷,觉得疼。不过没关系,隔一会儿就好了。”楚小天咧嘴一笑,笑了不过片刻便又将头埋进了被褥里。 杜宇迟疑许久才低声道:“你且歇着,晚些时候我再过来。” 楚小天点点头,没有做声,也没有抬眼去看他。就这样埋头忍着,忍着剧痛,忍着寒冷。 不知睡了多久,依稀听得宫女的呼唤声,楚小天实在无力应答,唤了片刻便没有声音,楚小天也就心安理得沉沉睡去。 疼痛感少了许多,但这副身躯依旧没有多少热度。不知何时身边多了一个暖乎乎的物体,楚小天迷迷糊糊向其靠近。 渐渐被温暖包裹,楚小天在迷糊中听得心跳声,一声接着一声,平缓而又规律。 抬手一摸,是隔着衣裳的奶,捏了捏,硬邦邦,头很小,没有一点手感。垂死病中惊坐起,楚小天倏尔睁开眼,借着明灭的烛火,他看清了眼前这张脸。 竟是杜宇。 “摸得舒服吗?”杜宇面无点色,像极了一潭尘封许久的死水,纵然石子投湖,也无法激起一点涟漪。 楚小天当即缩回手,察觉自己被他紧紧环住,无法后退,只得故作镇定,“杜大人是希望我说舒服还是不舒服?” “我瞧着你这个表情,想来感觉还行。”杜宇盯着他的眼睛,想要将他的里里外外看个清楚明白。 楚小天道:“话说回来,这是我的住处、我的床榻。认识杜大人将近两月,竟不知你还有爬床这等喜好。” “我先前说过,晚些时候再过来,过来时瞧你正睡得香,便没忍住上了床,还请泽也恕罪。” 楚小天似乎是怔了须臾,旋即打趣似地挑眉,“泽也?杜大人缘何唤得这般亲昵?” 见杜宇迟迟不应声,楚小天自搭台阶,喃喃自语,“罢了罢了。” 杜宇搂着楚小天,楚小天又自行往他那边挪了挪。不得不说,杜宇的怀抱真的很温暖。漫漫长夜有人作伴,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孤枕难眠,苦不堪言。楚小天靠近,抵着他的胸膛,小声道:“你身上很香。” “你身上也香。”杜宇的五根手指插入楚小天的柔发,捏了一小撮轻轻摩挲。 楚小天没再说话,杜宇也没再言。一觉睡醒,天已大亮,身旁空无一人,就连他的气味儿都没留下一点,俨然昨夜是一场大梦。 双腿肿得像泡了水的浮木,一动便疼得厉害。楚小天无法,只得躺在床上,吃喝都由丫头伺候,其余都还好,就是小解时多有不便。 许是被菁妃责罚了的缘故,身旁伺候的宫女都不敢和楚小天多说一句话。从早坐到晚,百无聊赖得很。 吃罢晚饭楚小天就屏退所有宫女,他自觉自己不是强人所难的人,也正应了那句话,眼不见心不烦,双方都落得清净。 云霞散尽,夜幕降临,楚小天望着那扇悬窗不眨眼。心中暗忖眼下这局面实在被动,须得尽快找一棵傍身,不为别的,只为求得一方安稳。 杜宇是个不错的人选,武功高强,又是皇帝的亲信,最重要的是他已经表露那份心意。 当初一路北上,楚小天一回头便能和杜宇对上目光,那会子还打趣过他,说他的目光像极了盯猎物的眼神。 而今才后知后觉,杜宇竟是这份心思,楚小天忍不住冷笑一声,这世上最荒唐可笑的是情爱,最让人挣扎痛苦的也是情爱。 等了一夜也没有等来杜宇,楚小天这心中像是被什么堵着,半晌理不顺气儿。 晨风由窗而入,楚小天握拳抵唇咳嗽一声。昨日屏退了一众宫女,这扇窗户就一直没关,加之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现下竟有些受凉。 靠着枕头呆望着窗外的宫墙黛瓦,身后传来声响,“瞧什么瞧得这般入神?” 回神看见立在榻边的杜宇,楚小天云淡风轻般应声道:“窗外的宫墙很红,就像我死的时候流淌出的那滩血。” 杜宇似乎是呆滞了一下,而后平心静气道:“你好好活着的,不要说胡话。” 楚小天没再说话,杜宇将剑按下,侧身坐在床沿,“泽也可是在生气?” 杜宇身上的寒气直扑而来,他眼里又有血丝,像是一夜未眠。楚小天冷哼一声,“我生什么气?” “昨夜丫头给你换药,你不让,今早也没用早膳。” “不想换,不想吃。” 杜宇耐着性子,声音也变得温柔,“不想让丫头换,我给你换。” “杜大人,我受不起,我虽然没有长命的相,却也想多活几年。”楚小天挡住杜宇的手。 “昨夜是我当值,今早同他们交接完以后我便赶来了。你若恼我,可以骂两句泄愤,也可以扇我巴掌泄愤,只请你别拿自己的双腿与我赌气。”杜宇的语气依旧平淡,没有半点起伏。 “你我之间连露水情缘都算不上,杜大人无需这般在意我,大人可能还不知道,我汪泽也不是个好人,最喜欢恩将仇报。”楚小天垂眸理了理自己的袖口,其做派十足十地像个无心之人。 “我不介意。”杜宇一面吩咐宫女送热水,一面掀开被褥,“我尽量轻点,稍微忍着些。” 最里层的白纱染了血、混着药,带着诸多腥气儿。杜宇单膝跪在榻前,将楚小天的腿放在自己腿上,一手拖着小腿肚子,一手捏着湿帕子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渍和药渍。 杜宇的手放得很轻,楚小天还是没忍住泪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落。这点痛明明比不过被木榆树穿过身体、吸食血肉的疼痛,也比不过寒霜万剑阵的疼痛,可还是忍不住掉下泪来。 杜宇一面擦着伤口,一面轻轻吹气,擦净左腿,倾上药,一圈一圈地包扎,耐心而又温柔。 “疼就哭出来,不必害羞。”杜宇抬手擦去楚小天脸上泪水,目光诚挚且温柔。 楚小天故作傲气,横手将其打开,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杜宇托着楚小天的脚掌,埋头轻轻吻上脚背。 “你这是做什么?” “亲你。” “我知道,我问的是为何亲,还亲……亲脚?” “想亲。” “……”腿疼难忍,楚小天不再同他饶舌,咬牙忍痛看着他将一点一点将左腿上的纱布拆尽,然后擦拭、上药再包扎。 “换完了药,你可以走了。”楚小天背靠床头,双手交叠在一起,红着眼瞧向杜宇。 杜宇淡淡道:“我昨夜未眠,而今十分困倦,还请泽也发发慈悲,容我在此小憩一会儿。” “我这里不是客栈。”楚小天轻蔑一瞥。 杜宇往前一凑,正色道:“自然不是客栈,是家。” “……”楚小天一时语塞,半晌答不出话。漂泊流浪多年,从来没有家,心中也早已不知家是何物。 杜宇只当他默认,脱下靴子便卧到楚小天身旁,侧身而卧,左手隔着被褥环住他的腰,将脑袋抵在他的腰侧间。 “既然要睡,为何不盖被?”楚小天眼帘低垂。 杜宇蹭了蹭他的腰侧,喃喃低语,“身上有寒气,凉。” “随你。”楚小天瘪了瘪嘴。 杜宇是剑眉,与那个心狠的江霜一样。江霜是剑眉,也不善言辞,整日板着脸。楚小天心中突然生烦,大觉懊恼。 江霜是心头的一道伤,时隔多年,这道伤眼见着是结痂了,实则是越来越痛。 一定要……一定要杀了他! 老子绿了狗皇帝3 杜宇的睫毛微微一颤,埋进楚小天腰间猛吸一口气,环住他腰的双手也增了几分力。 ? 杜宇的睫毛微微一颤,埋进楚小天腰间猛吸一口气,环住他腰的双手也增了几分力。 “杜大人,你睡觉还真是不安分。”楚小天慢慢将茶杯送到嘴边抿了一口,搭在身前的左手握住杜宇的手腕。 杜宇轻轻哼唧了一声,同时又将脑袋往楚小天腰间埋了一寸。放下茶杯,楚小天瞧着屏风后的那两个强壮的身影,不紧不慢道:“杜大人,有人找你。” 杜宇醒神,将手从楚小天的手中抽出,屏风后的两人闻声而来,一个生得秀气,一个生得粗犷。杜宇握剑起身,脸上多有疲倦之色,“你们怎么来了?” 秀气脸道:“皇上找你。” 粗犷脸则道:“皇上传召琴师汪泽也。” 这二人的目光多有不善,楚小天心中颇为不满,明明是杜宇这厮死皮赖脸睡在此处,怎么现在被他二人这样瞧着,自己倒生出一股子狐狸精勾人偷情被发现一样的难堪感。 杜宇心性沉稳,既没追问,也未回答,只向楚小天介绍,“这是杜胤,这是孙骁。” 方才就觉得这杜辛和杜胤眉宇间的神色有几分相似,现下便能确定了,他二人是兄弟。 楚小天扯出一抹含蓄的假笑,“杜胤大人,孙骁大人。” 杜胤和孙骁两人只微微颔首,脸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是极不痛快。 “还请汪公子快些下榻,让皇上久等,此举不妥。”杜胤的个头原本就高,加之楚小天又是坐在床上,板脸肃正的俯视之态又多了几分冰冷。 “你们先去回禀皇上,就说他双腿受伤,不能下榻,我稍后带他过去。”杜宇背对杜辛和孙骁两人,自顾自地拿过楚小天的外袍。 杜胤咬牙,额间的青筋跳了跳,不难看出他在压抑怒气,恶狠狠瞪了楚小天一眼便离开。孙骁临走前提醒道:“大哥,菁妃也在殿上。” 杜宇的迟滞一闪而过,旋即应道:“我知道了。” 楚小天拿过衣裳,自顾自穿了起来,“杜大人,我是双腿受了点伤,这双手倒是好得很,而今大人这般做法显得我是个十足十的废物。” “我心甘情愿,与你是不是废物没有半点关系。”杜宇一面应声,一面帮着他整理衣襟。 系好腰封,杜宇俯下身去帮着穿裤子、鞋子。明明已经尽量做到了轻手轻脚,抬眼一看,楚小天脸上还是露出不少痛苦之色,泛白的手指捏紧被褥。 “这样瞧着我做什么,我脸上又没字。”楚小天被他灼热的目光瞧得不舒坦,瘪嘴嗔了一句便移开了目光。 “脸上的确无字,我就是想看看你。”杜宇将人打横抱在怀中,大步而去。楚小天很轻,身子也没什么热度,像浸在寒潭的半截枯木。 远远就听见从大殿里传出的鼓箫声,这狗皇帝赵辛又在饮酒作乐。一群舞姬在殿中翩翩起舞,菁妃伴在赵辛身侧,楚小天一抬眼便对上赵辛的目光。 三分狐疑,三分惊讶,剩下的四分皆是心满意足。赵辛抖了抖宽袖,轻轻摆手,舞姬们纷纷止步,乐师们也停下手。 赵辛抬手揽住菁妃的香肩,霸道地往怀中搂,“若是早知你的腿伤得这么重我便不宣你过来了。” “抚琴用手,与腿脚无关,更何况皇上喜欢听臣抚琴,是臣之福。”楚小天展颜笑着,菁妃的脸色却不太好,除了厌恶还有几分憎恨。 “来人,赐座。”赵辛摆手,两名小太监搬来一把椅子,杜宇将人放在椅子上,随后才退到一旁。 “话说回来,上次见你这双腿还是好的,怎么这会儿伤得这般重,我瞧着像是寸步难行。”赵辛打量着楚小天,搭在琴弦上的手指白皙且修长,微微低垂的眼帘带着几分含蓄,脸上苍白,没有一点血色,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病态的娇弱感,叫人不由地想拉入怀中仔细疼爱一番。 楚小天淡然一笑,“臣有旧疾,复发了。” 菁妃脸上的厌恶少了一分,多了一分惊讶,原以为他会趁势诉状,却不想自己隐瞒下来,倒也不是蠢得无可救药。 “原来如此。”赵辛嘴角的笑容意味深长,右手上下摩挲菁妃的香肩,“旧疾复发便好好养着,今日这曲儿朕就不听了,现下有些疲倦,朕要歇了。” “臣妾扶皇上去歇息。”菁妃很是欢喜。 赵辛摆手,“不必,有杜宇守着朕就行了。” “是。” 楚小天没有去看菁妃的脸色,只低眉瞧着身前的长琴。又听闻赵辛道:“杜胤,你送他回去。” 杜胤拱手应道:“是,皇上。” 赵辛带着杜宇离了大殿往后方寝殿去。不过须臾就响起菁妃的跺脚声,楚小天依旧没有抬眼,直到整个人被杜胤抱起,他才抬起眼眸。 满脸的不情愿,还有诸多嫌弃之色。这分明是与他第一次见面,杜胤此等脸色倒显得自己与他有深仇大恨一般。 往后几日颇为清静,无人传唤,每日都坐在床上望远处的高墙青砖,杜宇每晚都来,值夜时坐一会儿就走,不值夜就会与楚小天同眠。 杜宇的话很少,楚小天腿疼得厉害,也不愿意多费唇舌。两人就这样同床睡着,感受着彼此的温度,听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在屋中闷了一个多月,楚小天百无聊赖,趁着今日天气好,腿上的伤又已结痂,他吩咐小宫女在院中折了一根细竹,自己捣鼓了一根钓竿,带了几块没吃完的白糕忍痛走到殿外的那方湖前。 鱼钩入湖,楚小天的双腿悬湖,掠湖而过的晨风一吹,青丝、衣摆微微飘荡,湖中的莲叶也在随风飘摇。 此处人少,倒是清静。 以前在沧澜仙门修行时,江霜总让楚小天去深潭钓鱼磨练心性,一个人,一根竿,在那暗黑无光的烂水沟里一待就是十天半月,楚小天越想越气,忍不住咬牙啐了一声,“去你娘的!” 手中的竿被一股力量拖着往水中拽,楚小天下意识地拉竿,拉起一条巴掌宽的红尾鲤鱼,鲤鱼摆尾,溅起诸多水花。 楚小天觉得这鱼与自己很像,被人牵制,被人摆弄,不管是在沧澜仙门还是在这处皇宫。望着鱼看了须臾,楚小天取下鱼钩将鱼投入湖中,又慢条斯理地捏了个白糕团挂在鱼钩上。 鱼钩入湖,湖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楚小天又如先前那般静静地坐着。静看微风扰莲,静看顽风戏柳,静看宫女太监来来去去。 黄昏时分,小宫女一如往常送来饭食,楚小天无甚胃口,吃了两筷子菜便卧上床歇着了。窗外的天黑了,殿中亮起了烛火,楚小天正想着杜宇,殿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 原以为是杜宇,楚小天起身一瞧,却是一个太监。 “大琴师。”老太监和颜一笑。 这是狗皇帝赵辛身边的老太监,楚小天心感不好,“公公深夜来此,可是皇上要听曲儿?” 老太监双手并拢,毕恭毕敬搭在身前,脸上的笑容只增不减,“汪公子,您的福气来了。” 楚小天并非蠢笨之人,自然明白其中之意,似乎是惊愕,又像极了呆滞,他愣了片刻才喃喃道:“的确是福气呢。” 坐上步撵,小太监将楚小天抬到后宫的一处偏殿,老太监亲自伺候他沐浴更衣。辗转去到赵辛的寝殿,皓月已经高悬屋瓴。 寝殿中铺满了雪白的兽皮,赵辛穿着黄袍坐在榻前喝酒,姿态十分慵懒。见楚小天前来,他招招手,示意他坐到身旁。 楚小天在赵辛面前止步,“皇上。” “坐过来。”赵辛摇晃着手中的酒盏,字里行间带着几分命令的语气。 楚小天略有迟疑,最终还是敌不过皇权向他走了过去。赵辛往前一倾,宽袖带起诸多酒气儿。温暖的手指抚过略微清凉的脸颊,“你这张脸……生得真好看。” 楚小天没做声。 赵辛又把玩起他的身前的长发,“你入宫已有月余,知道朕为何今夜才召你么?” 楚小天强忍不适,“皇上的心思臣不敢猜,也猜不到。” “因为朕见到了梦中人。”赵辛宽厚的手掌抚摸着楚小天的脖颈,将他往自己身面前勾,“白衣临湖,青丝飘扬,只一个背影便让朕在梦里臆想的数次。” “皇上,您大抵是喝醉了。”楚小天握拳,目光冷漠。 赵辛兀地变了温情,一把捏住楚小天的下巴,“朕瞧着你看杜宇的目光并不似这般。” “您是天子,您是皇帝,您说是什么便是什么。” “知道朕是天子就好!”赵辛将人扑倒,左手枕着楚小天的脑袋,右手剥着衣裳。 夹杂着酒气儿的粗重喘息掠过微凉的肌肤,楚小天只觉这是一团火,快要将整个身子吞噬,厌恶感迫使他开始抵抗,可稍一用力便被制住。 腰封将双手绑死,挣扎只能引来越发激烈的碰撞,整个大殿都在晃动,浑身像火烧过一样疼,明明没有喝酒,楚小天却觉自己醉得不轻,眼前是模糊的。 赵辛忽然问,“腿还疼么?” 身下的疼痛早已掩盖了双腿的疼痛,楚小天迷糊不语,只隐隐感觉腿上、大腿根微微发痒,湿漉漉的。 兀地天旋地转,长发掠过背脊,微微痒,一股蛮力将肩膀按下,楚小天屈膝跪着。脑袋晕沉,思绪早已乱做一团,只盼着这场噩梦弄早些结束。 老子绿了狗皇帝4 再睁眼,天已大亮。 还是自己那方熟悉的偏殿,唯一 再睁眼,天已大亮。 还是自己那方熟悉的偏殿,唯一不同的是殿中多了许多赏赐,小宫女颇为欣喜,就连端来的茶水都比平时热了几分。 手腕上的红痕未消,身上依旧疼得厉害,也烫得厉害。无心饮食,楚小天坐了片刻便躺下身,困倦乏力,半梦半醒,不知睡了多久,恍惚听得杜宇和小宫女的声音。 “公子睡多久了?” “已有两个时辰。” “身子这样烫……去太医院……” 杜宇温暖的手掌抚摸脸颊,楚小天的睫毛一颤,睁开眼来。杜宇将鬓角的乱丝绕到而后,忙又改口,“先端杯温水来。” 喝完水,楚小天稍得片刻缓解。杜宇转眸吩咐,“去请孙太医来。” “不要太医。”楚小天兀地抓住杜宇的衣襟,青筋暴起的手并未使出多大力气。杜宇的目光凌厉,楚小天又将目光投向小宫女,“不许去请。” “是。”小宫女诺诺退去。 楚小天突然翻脸,松开杜宇的衣襟之后又趁势推了他一把,自顾自地缩回床,背对杜宇侧身而卧,像是赌气,更似埋怨。 “你烧得厉害,须得尽快医治。” 楚小天不知杜宇的神色,只觉得他的声音低沉了许多,像野兽的低吟。不痛不痒,甚至风轻云淡,楚小天冷笑道:“我就是烧死了也与你无关。” “我知你气恼,不管如何,不该用自己的身子撒气。” “我乐意。”此事明明与杜宇无关,他不来还好,一来楚小天就觉得委屈,心里极为不舒服。 “我要怎样做才能让你稍微舒坦一点?” 楚小天脱口而出,没有丝毫犹豫,“离我远些。” 说完此言楚小天就后悔了,赵辛昨夜说这张脸好瞧,可是这深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漂亮脸蛋儿,待那狗皇帝的兴致一过,又丢了杜宇这个伴身人,只怕届时的日子必定十分难过。 楚小天想要挽留,起身却不见杜宇的身影。 也是,现下不似之前,他怎么还会像以前那般耐心。 人心,向来就是这样复杂,人性,向来就是这样莫测。 身子烫得厉害,就连侧身的力气也使不出来。不敢请太医,小宫女只能拧冷水帕子敷额头。睡梦中,楚小天感觉自己的手一直被人紧紧握着,温暖且宽厚,想要睁眼瞧瞧,却似鬼压床一样,怎么也睁不开眼。 没看见想见的杜宇,只看见赵辛这个狗皇帝坐在床榻,他穿着黄袍,坐得笔直,垂眸俯视楚小天,“为何不传太医?” “不敢。” “到底是不敢还是不想?” 楚小天的脸颊烧得通红,眼神迷离,艰难喘息,“不敢,也不想。” “回答这么坦诚,不怕朕治罪?”赵辛轻挑眼尾。 楚小天转了转眼珠子,“左不过一个死,有什么怕的,皇上若是感兴趣,臣还可以给你讲一讲那阴曹地府长什么模样。” 赵辛抖了抖宽袖,“朕倒是有趣。” 楚小天得逞似地一笑,“可臣现今疲乏无力,又不想讲了。” 原以为赵辛会不满,却不想他兀地一笑,伸出食指抚摸楚小天的脸颊,“汪泽也,朕原以为你只有一副好皮囊,现在才惊觉你这心思也不浅,勾人的本事一套接着一套,难怪杜宇那棵油盐不进的铁树也被你勾得开了花。” “皇上,你这话说得并不全对。” “何处有误?” 楚小天长长吐出一口气,“铁树并未开花,只是瞧着我可怜。” “如此最好,因为这样会替你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赵辛的手指停留在楚小天的唇上,这双唇很软,也很润,拇指忽地滑进唇中。 楚小天轻轻吮吸,湿滑的舌尖轻顶。 赵辛的双耳瞬间泛红,却死要面子强壮镇定,还露出一副帝王不可造次的威严,“你在玩火?” 软舌将他的手指顶了出去,薄唇轻启,应道:“玩火自焚,未尝不可。” 这张脸本就生得勾魂摄魄,加之现今一副任人可欺的病态,双目迷蒙,似清晨湖上蒙起的氤氲水汽,脸颊红晕,如朝阳晚霞,真叫人想将他扒开啃噬殆尽。 鼻息交织,楚小天只觉自己身上又烫了几分。与之前有所不同,赵辛此番温柔了许多,张弛有度,不再横冲直撞。 赵辛与他分开唇,粗重的鼻息直扑在脸上,“这样一直夹着,是在等我亲自动手?” “皇上,臣可还烧着呢。”发丝凌乱地铺在枕上、散在留有齿印的肩头,白皙嫩滑的肌肤因为过度揉搓而变得红润。 “烧着好,不烧就不叫玩火自焚了。”长驱直入,直捣黄龙,背上的每一道红痕都是春风掠过撒下了桃花。 花瓣娇嫩,沾染着初春的晨露,本是含苞待放,却遭人横手轻挑,现下无需娇阳,也当盛放。 候在殿外的小宫女们皆红了脸,一向文雅的汪公子竟会叫得这般浪荡,更让人疑惑的是,欢好便欢好,如何还会有扇耳光的声音? 烧得厉害的楚小天终是没有撑到后半夜,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血流不止,浑身滚烫,赵辛急宣太医,原本寂静的偏殿瞬间就闹腾起来。 这一夜,琴师承欢晕厥之言随夜风吹到了后宫各处。 赵辛每日都来,杜宇仿佛凭空消失,杳无音讯,楚小天只当他是彻底厌倦了,原本大家都是这世间的俗人,自己都做不到的深情如何还能要求旁人? 原本满心喜爱江霜,现如今对他只剩仇恨。 人,本就不长情,更无法谈及专情。 一连喝了半月的汤药,又臭又苦,这滋味实在难受,好在身子痊愈,现已能下床走动。 今夜月色不错,皎洁月光透过翠竹铺撒在青石板上,竹影斑驳。若按照时辰,赵辛该来了,可小宫女并未前来回禀。 想来赵辛今夜不会来了。 自上次承欢晕厥之后,宫内各处都在嚼舌根,加之体弱高热不退,楚小天一直没有踏出这方偏殿。 今夜正好,狗皇帝赵辛不来,月色怡人,楚小天撇下一众宫女独自出门。顺着竹林小道一路往湖边去,路上静得出奇,就连虫鸣都听不见一声儿。 走了不多远,楚小天察觉竹林中有人影攒动,仔细一看却又看不见什么异常。 饶过假山,择了一块空处落座,楚小天偶尔回眸,依旧不见异常。石板是凉的,迎面的风也是凉的,身上仅有的热度所剩无几。 楚小天打了个冷颤,很快又咳嗽起来。林中有了声响,是踩断枯枝落叶的声音。楚小天侧身回眸望着漆黑的竹林,淡然道:“来都来了,不现身让我瞧一瞧么?” 林中之人没有作声。 楚小天又道:“既然不想见我,为何又要露出马脚叫我察觉?” 林中之人依旧没作声。 楚小天再次平心静气追问,“你是在气我上次之言?还是……嫌弃我已经委身皇帝?” 一连几问都得不到回应,楚小天恼了,却又觉得没理由对杜宇发脾气。抬眸望了一眼夜空的明月,又垂下脑袋,喃喃低语,“罢了,就这样吧。” 话音未落,楚小天右手一撑,纵身跃入湖中。冰凉的湖水涌进嘴里、鼻子里,窒息感迎头砸上。 这一世忒乏味了,又没什么念想,死了便可获得解脱。 没有挣扎,放任这副腐朽的身躯慢慢下沉。刺骨的寒冷包裹身躯,楚小天忽地想起了第一世的司徒玉,想起了第二世的柳白。 司徒玉是第一个待我好的人,柳白是第二个。虽然结果都不尽人意,但好歹也是藏进过心里的人。 腰肢被人揽住,唇上又覆盖了一层温柔,气息被顺利渡入口中。杜宇破水而出,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冻得发抖的楚小天抬手就扇了杜宇一巴掌,“既然要躲就躲到底,何必半道出来多管闲事!” 杜宇默不作声,只扶着摇晃将倒的楚小天。 “我虽落魄,却也不需要你来可怜,你只管继续去躲着,躲到我死……为止!”楚小天丝毫不领情,愤然推开杜宇,拖着冰冷的身子自顾自地往偏殿走,没走几步就跌倒在地。 杜宇箭步上前,忙伸手搀扶,楚小天并不领情,只冷声嘲讽道:“用不着你来扶,我就是摔死也与你杜大人没有丝毫关系。” 杜宇紧抓着楚小天不放,眸中的光很暗,像是被竹影全部遮住,声音也弱得可怜,似恳求,“求你……不要说这些话来故意气我。” “杜大人,瞧您说的,这怎么就是气话呢?你我不过是同榻睡了小半月,连露水情缘都算不上,我们之间自然也就没什么关系。”楚小天笑了一声,自嘲道:“更何况我现在是皇帝的人,虽无名分,却已有肌肤之……” 嘴里的话还没有说完,杜宇便扑了上来吻上楚小天的唇,热烈而疯狂,大肆掠夺他的温度,疯狂占据他的领地。 楚小天猛然一咬,血腥气儿在唇中蔓延,杜宇吃痛,两人的唇瓣分开。楚小天舔舔唇,冷笑道:“杜大人,你若不想活了请另寻一个死法,千万别祸害我,我还想多活几年。” 隐约看见火光,又听得人声,楚小天正欲起身,不想又一个黑影从竹林中窜出,是杜胤。 此地修竹茂密,将月光尽数遮挡,故而楚小天并未看清杜胤的神色,只听得他阴沉道:“皇上过来了。” 楚小天艰难起身,撇下杜宇、杜胤两人便走。一入寝殿就见赵辛负手而立,他先是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而后又浅笑道:“怎么弄成这副模样,掉水里了?” “是,没看真切,脚下踩空了。”楚小天踉跄往前走了几步,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也又几分尴尬。 赵辛抖了抖宽袖,伸出大拇指摩挲他的唇瓣,意味深长地追问,“人掉湖里了便罢,你这嘴怎么还破皮了?” 老子绿了狗皇帝5 “磕……磕的。”楚小天抬手摸了摸,指尖带着血渍。杜宇那厮方才真是急了,差点叫他憋得背…… “磕……磕的。”楚小天抬手摸了摸,指尖带着血渍。杜宇那厮方才真是急了,差点叫他憋得背过气去。 赵辛依旧盯着楚小天的嘴唇,楚小天冷得很,打了一个哆嗦,“皇上,臣有些冷,先去……去沐浴更衣。” 赵辛勾唇一笑,“离此地不远的温玉殿有汤泉,你落水受寒,去那处泡一泡才好。” 不待楚小天应答,赵辛拉起他的手就走,他的手握得甚紧,楚小天只觉得疼,就好像指甲掐进肉里一样。 浑身湿透,夜风一吹就冷到疼,赵辛没说话,楚小天也不作声,只随着他走,有那么一瞬间楚小天觉得这是赵辛在故意折磨人。 温玉殿中很暖,红帐层叠,水汽氤氲。楚小天顾不得赵辛,脱下衣裳就整个没入池中。冷了许多,而今忽然触碰到热水,没有等来预想的温热,反而浑身泛起疼痛。 赵辛坐在一旁,不知何时掏出来一串玉珠握在手中把玩,所有约有二指大,玉珠的末端有一个金环,方便勾拉。 一转眼,楚小天对上赵辛的目光,“皇上这样瞧着我做什么?” “瞧你生得好,面容俊朗,声柔温软,肤如凝脂,腰若柳断,这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瑕疵。”赵辛盯着露出水面的香肩淡然笑着,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右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只有一点,那便是紧了些,箍得朕有些疼。” 楚小天在青楼中长大,什么混账话没听过,什么混账事又没做过。他瞧着赵辛手中的玉珠,笑了笑,“原是皇上特意为臣准备的,真是叫人受宠若惊。” 赵辛的食指勾住金环,将整串玉珠提起,晃了晃,“你可满意?” “皇上亲自赏赐,如何不满意,自然满意。”楚小天抬起湿漉漉的手将鬓发绕到耳后,露出通红的耳尖。 赵辛招手,“过来。” 涟漪层层泛滥,楚小天拨开花瓣缓缓行至赵辛面前。赵辛俯身,食指勾住池中人的下巴霸道抬起,“不愧是从青楼里出来的,跟个狐狸精似的。” 楚小天强撑笑容,身子后倾避开赵辛的吻,又顶着笑脸一举将赵辛拉入池中。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见他落魄挣扎,楚小天放声笑了出来,“这是龙游浅滩变成泥鳅了么?” 赵辛呛水,站稳身子后猛咳了几声,一把掐住楚小天的脖子,两人死死抵在池壁上,蹙眉低沉道:“泥鳅?你竟敢说朕像泥鳅?” “臣一时口快,还请皇上治罪。”楚小天做出一副楚楚可怜饿模样,忍痛解着赵辛的腰封,一双手不安分地在他身上游走。 摸到爽处,赵辛打了个激灵,手上的力松了几分,“朕是要好好只你的罪!” 池中之水剧烈晃动了一阵,随后晃动之势稍减。楚小天跪在池中的玉阶上,脸上浸染春色,那玉珠之势颇为凶悍,浑身无力,四肢皆软。 赵辛从背后伸手捏住楚小天的下巴,将脸往左侧败,暧昧的气息在耳畔散开,“这就受不住了?” “累……累了。”稍一眨眼,眼尾的泪珠不争气地落下。 赵辛狠咬一口耳朵,似在发泄刚才被他拉入池中的怒气,“你累了,朕却还没开始,明日朕不上朝,所以今夜有时间,我们……慢慢玩。” 楚小天敢肯定,赵辛这狗皇帝绝对看了不少市井中的春宫话本。原本信心满满,想来带领这狗皇帝换换口味,尝尝不同的姿势,却不想一整个被他牵着鼻子走。 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上上下下,这是什么?这又是什么?看了那么多春宫话本,没见过这般姿态。 楚小天‘吐’了好几次,赵辛那厮仍旧屹立不倒。搞得楚小天开始自我怀疑,丢了几缕魄当真就会弱到这个地步吗? 脑中思绪近乎靡乱,什么都想在,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所有的记忆都是碎片,东拼西凑,凑出的却是江霜那张脸。爱之深,恨之切,此话诚然不假。赵辛的脸越来越模糊,抓着他胳膊的手一滑,楚小天再无知觉,只是觉得累,想要大睡一场,再也不醒来。 只可惜这老天爷偏不遂人愿,楚小天兀地惊醒,鼻子里呛了水,再一瞧,窗前竟站着菁妃身旁的老太监。老太监端着盆,自己身上湿透,半截子床也浸了水。 楚小天抹去脸上的水,还未回神,眼神略显呆滞,鼻子因着呛水而泛起了痛感。 老太监笑涔涔道:“公子,菁妃娘娘来了。” 皮笑肉不笑的老东西,楚小天心中之火当即腾了起来,来就来,你他娘泼老子一身水干什么!一脚踹中老太监的肚子,老太监应声倒地,手中的盆咣当落地,整个偏殿的人都闻声赶来。 “好啊!”菁妃见老太监倒地捂着肚子,一个箭步上前,扬手就扇了楚小天一巴掌,小指上的护甲将左侧脸颊划了一道血痕,“你个贱人要翻天么?!本宫的人你也敢打!” “老子不仅要打他,老子还要打你!”楚小天又踹出一脚,连死都不怕,还怕你这贱女人么!这一脚用了十足十的力气,菁妃直直向后倾倒,将后边的宫女、屏风也一起砸倒。 “老子修过道、除过妖,即便今生落魄也由不得欺辱!骂老子是贱人,若老子是贱人,你他娘的又是什么东西!”楚小天越想越来气,跳下榻对着菁妃就是拳打脚踢,将之前在赵辛那处受的气一并发泄到了菁妃身上。 楚小天边打边骂,“若老子还有法力,定要将你这贱人的七魄全都抽出来一一捏碎,叫你去不成地府,入不得轮回,只能跟我一样当个孤魂野鬼,一辈子凄苦无依!” 老太监和一众宫女全都上前去拉,边拉边喊,“快来人啊!公子疯了!” “快救菁妃娘娘!” 哭嚎声、呼救声、乱骂声在殿中炸开,菁妃一面哭骂,一面抓扯楚小天。这两人都是不肯服输的主,宫女太监刚刚拉开,他二人又厮打了起来。场面几度失控,有好几个宫女跟着遭殃,手上、脸上全都被抓伤。 菁妃只恨自己是个女人,气力小,楚小天也恨自己七魄不全,力气小,不能一巴掌扇晕这个贱人。在一众宫女的拉劝之际,菁妃寻得机会,一举拽住楚小天的头发,“你才是贱人,以下犯上,看本宫不撕烂你的嘴!” 菁妃的大拇指一勾,带下小指的护甲,瞅准楚小天的嘴就猛扎。楚小天被老太监死死抱住,又有四个宫女分别拉住他的双手,眼见是躲不过去了,他只好咬牙心一横,打算忍下护甲穿肉的痛苦。 一阵风扑在脸上,没有等来预想的疼痛,只听见菁妃大骂,“狗奴才!你也要以下犯上吗?!” 楚小天睁眼一瞧,杜宇横手挡下了菁妃的护甲,稍一用力,菁妃踉跄地后退几步。杜宇的眼神原本就凌厉,而今加了几分怒气,宫女和老太监不约而同地松了手。楚小天跌坐在地,大口喘息,脸上的伤口跟火烧一样疼。 “臣不敢。”杜宇面无表情地站在两人中间。 “还有什么是你杜宇不敢做的事!”菁妃气冲冲爬起身,什么也顾不得,抬手就扇杜宇,杜宇微微侧身便轻松躲过。没扇到巴掌,菁妃气得越发厉害,眼睛里已有血丝,反手拔下头上的发簪像杜宇刺去。 这一次,杜宇没有躲闪,发簪不偏不倚地刺进胸膛。 “闹成这副样子,成何体统!”赵辛怒然一呵。 菁妃当即松手,委屈落泪,将脸上和手上的伤口露给赵辛瞧,“皇上,你要替臣妾做主啊。” 两名宫女将楚小天扶起,杜宇将胸膛的发簪拔出,随后退到旁边不再作声。菁妃使一个眼色,老太监立马会意,上前道:“参见皇上。” “这是怎么回事?”赵辛拂袖质问,将楚小天、杜宇、菁妃依次看了个遍。 老太监应道:“回皇上,是老奴不好,扰了汪公子的好梦,却不想汪公子就此发作,打了奴才事小,可不想公子竟还动手打了菁妃娘娘。” 这张满是沟壑的脸上布满悲伤,凹陷的眼窝里尽是狡黠,做出一副忠心耿耿、万死不辞的正义模样,楚小天瞧了当真觉得恶心。 赵辛沉默须臾,旋即抬手勾起菁妃的下巴,打量片刻,又将目光放到了楚小天脸颊上的伤口处。 见皇帝迟迟不说话,菁妃伤心落泪,娇嗔似地锤着皇帝的心口,“皇上,臣妾不过是想听一支曲儿,汪泽也身为琴师弹一支曲儿有何难?他不弹便罢,却恼极动手打人。皇上,臣妾自出生起便被父兄捧在手心里疼,而今却被他一介琴师这般欺辱,你要为臣妾做主啊,否则臣妾日后没有办法在写宫中抬头见人了。” 声声悲戚,若非自己是局中人,只怕楚小天也要为之动容。 皇帝将菁妃拥入怀中,一面抬手抹着他脸上的眼泪,一面轻哄,“瞧你说的,你哥哥兰英可是朕的大将军,现下得胜,正在班师回朝的途中,朕自然不会让你受委屈,更不会让你在这宫里抬不起头。” “那请陛下赐他死罪,如此才能杀鸡儆猴,让旁人不敢再不敬我。”菁妃作势抹泪。 杜宇忽然开口想要替楚小天辩驳几句,“皇上......” 两个字刚脱口,赵辛便阻断他的后话,笑道:“好,朕如你所愿,赐他死罪。” 楚小天的眸中闪过片刻的惊愕,这些惊愕很快就归于平静,如石子投壶一样。 人呐,最是无情,帝王更甚。 明明昨夜还在欢好,今日却能笑着说出‘死罪’二字,就连辩驳的机会都不给。 如此一比较,楚小天忽然又觉得江霜没那么可恨了。 “来人,将汪泽也打入天牢,择日问斩。”赵辛的话音还未落,几名太监就涌进来按住楚小天,十分粗暴地将他拖离偏殿。 无意抬眸,瞟见菁妃勾唇冷笑,很是得意。 不知是自己乏力的缘故还是太监们走得快,楚小天觉得自己是被拖着走的,过往的太监、宫女不在少数,投来的目光有惊愕,也有同情,更多的是漠不关心。 仔细一想这也属实正常,深宫妃嫔之间的明争暗斗只多不少,保不齐哪日那把刀子就落在了自己的脖颈上,哪里还有心思去关心别人的死活。 一入天牢,手镣和脚镣全都套上,楚小天只觉得自己身上多了两块巨石,压得他举步维艰,只能靠在角落发抖。身上的衣裳尽湿,这牢中不知死了多少人,阴气颇重,所以比外边冷得多。 脸上疼得厉害,现在楚小天也顾不得,只盼早死早解脱。 老子绿了狗皇帝6 狱中很冷,衣裳未干,身上疼痛,原本乏力困倦的楚小天一夜难眠。后半夜冷得厉害,他便扒拉了小? 狱中很冷,衣裳未干,身上疼痛,原本乏力困倦的楚小天一夜难眠。后半夜冷得厉害,他便扒拉了些稻草盖在身上,不知从何时开始咳起了嗽,咳得五脏六腑隐隐生疼,翻来覆去睡不着,不知到了几更天,四周传来细碎的响声,是老鼠。 楚小天能清晰地感受到老鼠踩过头发,能清晰感受到老鼠爬上身体,它们吱吱叫着,像是在嘲笑,嘲笑他的卑贱,嘲笑他任人宰割。楚小天甚恼,却也无可奈何。 一缕朝阳透过那扇狭小的铁窗洒在潮湿腐臭的地面,忽然听得脚步声,楚小天勉强睁眼看了看,是狱卒。狱卒左手掌刀,右手端着碗,躺在角落的楚小天看不见碗中装的是什么。 “汪泽也,吃饭。”狱卒将碗摔在稻草上,碗未搁稳,向□□斜,一个白馒头滚了出来。 昨日至今,水米未进,又冷又饿,现下竟然连爬过去捡那个馒头的气力都没有。楚小天黯然一叹,熬一熬就好了,相当年老子可是在古榆下撑了三个月,而今这副病躯毫无灵力,不吃不喝,最多撑三日。 这三日可要比那三个月轻松得多。 思及此,楚小天一点点爬到阳光照耀之处,蜷缩好身子,将脑袋埋进稻草里。朝阳覆身,到底是多了一分暖意。或许是将死之因,楚小天突然想起了纵横修真界之事,想起了儿时在女人堆里打滚。活了这么些年,楚小天一直不知道亲爹是谁,就连亲娘也不知道。 毕竟是娼妓,没日没夜地陪客,她哪里知道究竟是谁的种。 生于青楼,长于青楼,楚小天自觉艳福不浅,那群女人的腰身很软,身上很香,也很疼人。每日醒了就玩,玩累了就吃,吃饱了就睡,无忧无虑。可是命运最是弄人,在楚小天七岁那年,亲娘染病一病不起,众人筹钱将她安葬后老鸨便撵了楚小天。 七岁的年纪什么都做不了。 起初,楚小天躲在柴房里,楼里的姐姐们发现后偶尔会送些吃食给他,日子久了,老鸨发现将楚小天狠狠打了一顿,那是楚小天挨得最狠的一次打,手被打折了,脸被打肿了,还吐了一大滩血。 楚小天被扔进了破庙,受乞丐照料整整一个月才捡回小命。 没有伞的孩子只能自己奔跑。 自那以后,楚小天跟着乞丐乞讨,然后就学会了偷,再然后学会了骗,学会了赌。 独自流浪十余载,最终遇到了沧澜仙门的翘楚——江霜。 当初是怎样喜欢上他的呢,楚小天艰难喘息,翻了个身。想了片刻却想不出理由,只喃喃低语道:“喜欢一个人哪有什么理由,仅仅是喜欢,仅仅是想要。” 喜欢江霜,想要江霜。江霜不喜欢我,所以他不想要我。他只是觉得厌恶,厌恶为他所做的一切。思及此,楚小天忍不住笑出了声,当初嘲笑世间人都薄情寡义,生性凉薄,兜兜转转自己也深陷泥潭无法自拔,这七情六欲着实恼人呐。 江霜天资聪慧,又勤奋用功,沧澜仙门那个老东西一直将他当作继承人来培养,而今时过百年,他大抵是接手沧澜仙门成为大师尊了,说不定现在正勤勤恳恳地培育下一代弟子呢。 楚小天的笑声种多了一丝狠厉,如此更好。 “哟,大琴师,奴才瞧着您的心情不错啊,即便进了天牢也能笑得这般开心。”菁妃身边的老太监信步而来,两个狱卒跟在他身后,走近前来,老太监皮笑肉不笑地追问,“不知大琴师有什么喜事?” 楚小天止了笑,心知来者不善,又见他那副下贱的谄媚模样,如何都压不下心中的怨气,开口便骂,“没根没种的东西,你有何资格来问东问西?” 老太监当即黑脸,装模做样挺直腰板,拂袖冷哼道:“死到临头还要嘴硬,那么今日我这个没根没种的东西就来给你松松嘴!” 只一个眼神,那两名狱卒瞬间会意,一人取下腰间的钥匙串,打开牢门,另一人进入拽起楚小天的领口就往外拖。楚小天一心求死,因而没有挣扎,只任由狱卒拖着,像狗一样拖拽着。 沉重的枷锁将手腕和脚腕勒破了皮,原本白皙的皮肤变得红肿。上了刑架,双手被缚,脖颈被缚。 老太监掸了掸袖子,不紧不慢地落座,那方狱卒又双手奉上热茶。喝了两口,老太监才悠然道:“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惹怒了菁妃娘娘,今日老奴也是奉了娘娘口谕走这一遭,你们以前怎么弄的现在就怎么弄。既然人已经到了这里,你们就用不着忌惮什么,菁妃娘娘特意交代,一定要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话音还没落,老太监从袖口摸出两卷银票搁在了茶碗旁边。 “是。”两名狱卒眼睛一亮,眉眼藏笑。 楚小天已然做好了准备,以为自己能撑一会儿,可是当那根浸泡过盐水的绣花针扎入手指时,他还是忍不住叫出了声。 叫得越大声,喊得越痛苦,老太监脸上的笑容就越灿烂。狱卒挑起绣花针,将肉与指甲盖硬生生地剥离,旋即猛然一拽,将那正片指甲盖撕扯下来。 泪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涌,牵一发而动全身,楚小天浑身剧痛,然后开始抽搐,不受控制地抽搐。鲜血大颗大颗滴落,狱卒只当看不见,继续剥离中指。 一片、两片、三片......指甲盖落地,落在血泊中,楚小天疼得几近昏死,又被老太监涌茶水泼醒。剥离指甲本就是酷刑,更何况那绣花针还是经由盐水浸泡,加之楚小天的痛觉又比常人敏感百倍,受不了,实在受不了了。 “你们.....最好......弄死我,如若不......然,我会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楚小天发疯似地笑了起来,眼睛里遍布血丝,浑身颤抖抽搐,笑着笑着,楚小天咳出一滩血,鲜血牵连着口水,模样实在骇人。 有那么一瞬间,老太监在他身上看到了阎罗的影子,心中一怵,随后又抖袖故作镇定,“时辰不早了,我得回去复命了,你们把这事办好,菁妃娘娘日后定然不会亏待你们。” “公公慢走。”两个狱卒不约而同地躬身。 楚小天耷拉着脑袋,额上的冷汗穿过眉毛流进眼角,与泪水融为一体。指甲没有剥完,痛苦还在继续,楚小天努力大笑着,地面上的血滴越来越多,血滴连成片,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这......这世上没有谁能......能够陪伴我,唯有痛苦......如影随形。” 地面的血色愈发模糊,楚小天慢慢合上眼。狱中兀地炸开一声惊呵,“你们好大的胆子!” 此声听来熟悉,很像是杜宇的声音。 呵!这时候来做什么,来看我的笑话?还是来救我?虚情假意的东西,倒不如等老子死了再来。 睡着了好,睡着就感觉不到饿,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痛。 清净。 手掌渐渐有了温度,像是被人握着,手指微微勾动,那股力就稍微大了一分。睫毛颤动,楚小天睁开眼来,但见赵辛坐在床侧,好似假笑一样勾起一抹上扬的弧线,“你可算是醒了。” 这里是偏殿,不算熟悉,也不陌生的地方。 楚小天不应声,只将右手从赵辛手中抽了出来。赵辛仍旧笑着,“就是这个性子,朕极为喜欢。兰菁入宫多年,向来嚣张跋扈,旁人见着她连头都不敢抬,也只有你敢动手打她。” 赵辛的字里行间皆是笑意,楚小天冷眼望着他,“皇上不是已经赐我死罪了么,怎的还要同我讲这些废话?” 赵辛俯下身,两人的唇距离不足一拳,他的眼眸很有神,淡然浅笑道:“你还不能死,于我而言,你还有大用处。” “现在我俨然成了一个废人。” “只要你的手还能抚琴,那便不是废人。” 楚小天将缠满纱布的手举到赵辛眼前,手腕的勒痕颇为醒目,“皇上觉得这双手还能抚琴么?” “自然可以。”赵辛抬手慢慢将鬓发勾到耳后,食指顺着楚小天的脸颊滑下,有意压低声音,“你帮朕做一件事,朕就将兰菁一行人交给你,任凭你如何处置。” 赵辛有意强调最后一句话,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先前在偏殿他说了大将军兰英大胜,正班师回朝,兰菁是他的妹妹。一个在前朝为将,一个在后宫作妃,这两人的权力都不小,而今赵辛如此说,想来是要打压这兰家兄妹了。 功高震主,前朝又勾连着后宫,赵辛忌惮了。 楚小天眨眨眼睛,“皇上,这可是玩命的买卖,你只用菁妃一行人作为交易的筹码,我岂不是亏了么?” 赵辛轻挑眼尾,打趣道:“你不是不怕死么?” “我是不怕死,可我怕吃亏。”楚小天长长吐出一口气,稍微停了须臾又郑重补充道:“我汪泽也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赵辛似有些无奈,笑着道:“那朕再允你一个要求。” “不管我提出任何无理的、过分的要求你都答应?” “君无戏言。”赵辛此言掷地有声。 赵辛走后,偏殿复又变得死寂。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肚子也很饿。经上次一事,那群小宫女都变了个模样,人人惧怕,惧怕惹怒菁妃而性命不保。 当着赵辛的面,她们做出一副乖巧奴婢的模样,赵辛一走,她们也全都散去,怎么唤都唤不来人。 楚小天不怨,毕竟这是人之常情,她们在这个如花似玉的年纪,都怕死。 楚小天咬牙下了床,踉踉跄跄地饶过屏风,走到桌旁。清粥已凉,现下吃着应当正合适。忍痛用大拇指和中午夹起勺柄,一点点举起勺子。 咣当一声,勺子脱手,两个手指头也被扯得剧烈疼痛起来。楚小天甚恼,当即就横手将其余小菜全都推到在地,“去你娘的!” 碗碟碎裂,菜食洒地。 “你总是这样,一生气就拿自己的身体撒气。”杜宇信步而来。 楚小天又疼又气,面红耳赤,身子摇晃不稳,“你管我拿什么撒气,碍着你什么相干?!” 老子绿了狗皇帝7 杜宇依旧气定神闲地往前走着,楚小天愤然叫道:“出去,我不想 杜宇依旧气定神闲地往前走着,楚小天愤然叫道:“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不要憋在心里,有气就撒在我身上,可以打,也可以骂,还可以咬。”杜宇将人抱上床,似哄孩子一样。 心烦意乱的楚小天当真顺势咬向他的手腕,用了十足十的力,手腕的牙印已然变紫,破了皮,正在渗血,他还故意嘲讽道:“疼吗?” 杜宇摇摇头,“一点都不疼。” 老子的牙槽都发酸了他竟一点不觉得痛?楚小天只当他痛觉不敏锐。杜宇又问,“心里好受些了吗?” “杜大人,你是不是有病?”楚小天靠着枕头,嘴角的笑容颇为玩味,“以前我在江南时,也有很多男人像你这样献殷勤,不是嘘寒问暖就是送金银珠宝,他们无一例外,都是想睡我。你之前与我同床共枕近半月时光,我好几次撩拨你,你却不为所动。现在我是赵辛的人了,你还是这般缠着不放,杜大人,你究竟想要什么?” 杜宇垂下眼帘,像是在思忖,又像是羞涩,隔了许久才弟弟应道:“我想要你......也喜欢我。” “喜欢你?”楚小天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微微上扬的嘴唇藏不住喜色,“杜大人,实不相瞒,我汪泽也从不信那玩意儿。什么情啊、爱啊,什么金玉良缘,什么一见钟情、日久生情,这些都是那群没用的书生编撰于话本上抚慰人心的东西,虚无缥缈,根本信不得。” 杜宇的耳朵微微泛红,小声辩驳,“我相信人间有情、世间有爱,我也相信金玉良缘,更相信日久生情。” 楚小天仍旧笑着,“我这人生来气运不好,凡是跟我走得太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曾经有一个叫司徒玉的人喜欢我,结果死了,还有一个叫柳白的人待我好,结果还是惨死。杜大人,你可要考虑清楚。” 杜宇没有丝毫迟疑,只郑重回答,“人活一世,左不过一死,若能为你而死,我自当死而无憾。” 情话果真动听,楚小天竟有几分触动,若是当年能多讲一些给江霜听,他是不是也会有些感慨,不求他心生悲悯,至少他在召出寒霜剑阵时不会那样决绝。 “喝点粥,等会儿就该凉透了。”杜宇一勺一勺的喂着,楚小天慢吞吞地咽着。 一碗粥吃完,竟费了半盏茶的功夫。楚小天面生疲倦之色,他伏在杜宇怀中,撒娇似的道了句,“我想你今晚来陪我。” 为了让杜宇放心,楚小天又补充了一句,“赵辛这些日子会去兰菁那处,不会来我这里。” 杜宇似有话要说,却又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硬生生憋住了后话,只点点头,“你知道我不会拒绝。” 杜宇去而复返,夜已渐深。 楚小天正在沐浴,不能沾水双手搭在木桶边沿,瞧见屏风后的熟悉身影,他淡然开口,“水还热着,要不要进来?” 稍一抬眼就对上杜宇那两道赤诚的目光,看着他放下剑,看着他脱下衣袍,看着着慢慢步入浴桶,桶中的水溢出大半。杜宇的皮肤没有想象中那么黑,他的皮肤很白,身上有很多伤疤,遍布经年累月的沧桑与憔悴。 楚小天像是逗小孩子一样,用脚蹭着他,眯眼一笑,“杜大人,我这双手碰不得水,烦请你帮我擦擦身子。” 杜宇拿起搭在木桶上的帕子,沾湿水,轻轻擦着他的肩膀。见他红了耳朵,楚小天又得寸进尺,往他身边靠,借用水力佯装不经意撞入他怀中。楚小天附在耳畔喃喃低语,“杜大人身上......好香。” 杜宇突然将他抵在木桶壁上,水花四溅,两人急促的呼吸正似这桶中之水。杜宇亲着眼前人,明明急不可耐,却又刻意去克制,唯恐一不小心将人弄伤。 滚烫的身子,氤氲的水汽,爱慕的心尖人,正是那良辰美景逢佳人,一宵春色绽满园。 “别乱动,你的手还伤着。”杜宇箍住他的双手,顺势扯过床边的白纱将双手捆住,反按过头顶,绑在床头。 人不能比较,一比较,楚小天就觉得杜宇比那狗皇帝赵辛受用多了。 原本白皙的皮肤全部泛红,好似将那西边快要消散的淡淡晚霞披在了身上。 楚小天的腿很瘦,脚踝很小,杜宇一只手就能全部握住。树根还深嵌于大地,杜宇喘着粗气,握住脚踝仔细打量。肌肤光滑洁白,唯有那道红痕碍眼。杜宇闭眸深情吻向红痕。 楚小天只觉酥酥麻麻,不能自已。 这一夜,两人未眠。 往后几日里,楚小天会早早屏退所有宫女,杜宇每晚也会准时出现。起初,楚小天总是困倦,窝在杜宇怀中很快就入梦。这几日身子稍微好了些,不似之前那么疲惫,便央着杜宇讲些趣事。 一日复一日,不知不觉间竟又度过了半月时光。 这一晚,楚小天没有等来杜宇,却等来了狗皇帝赵辛。前两日立了秋,又下了一场雨,夜里越发寒凉,赵辛披着狐裘负手而来,“怎么,瞧见是朕来,不高兴了?” “自然不敢。”楚小天慢悠悠地站起身来。 “手指还疼么?”赵辛拉过他的手,指尖的白纱薄了许多,也不像之前那样沾满鲜血。 之前听杜宇提过,兰英这两日会抵达,赵辛这会子过来定然不是嘘寒问暖,楚小天摇头,“已然好多了,伤口虽未结痂,但戴上甲片还是能够抚琴。” 赵辛摸着他的脸颊,像抚摸一块稀世珍宝,动作温柔,目光温和,良久才缓缓道:“你怨不怨朕?” 这狗皇帝脑子进水了么,竟然问出这等愚蠢的问题。老子原本是自由之身,在江南左拥右抱,就是因为他的一道圣旨才被迫进宫,现下搞得这般落魄,你说冤不冤? 楚小天在心底将赵辛骂了一通,然后微微展颜,笑容显得有些冷漠,“若臣说不怨,想必皇上也不会相信。” “你怨也好,不怨也罢,而今你我皆是弦上箭,不得不发。”赵辛握住楚小天的手,轻轻摸索他手背上的青筋,“明日是朕已故母妃的生辰,朕会大赦天下。待圣旨一下,你便是自由的。” 楚小天先前还在思考此事,一个被打入天牢的人贸然出现在兰家姐妹面前,赵辛要如何解释,现在看来,竟是多虑了。赵辛是皇帝,布棋挑子的本事能差到哪里去?他早就打算在王母生辰之日大赦天下,所以才会在菁妃哭闹着治我死罪时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 “待兰将军抵达后,皇上打算如何做?” “设晚宴,款群臣。” “臣手无缚鸡之力,皇上想让臣如何做?” 赵辛悠然笑着,“抚琴慰人心。” 如此神色,如此语气,不由地让楚小天觉得赵辛在玩笑打趣,故而他又不确定地反问,“当真只是抚琴慰人心?” “当真只是抚琴慰人心。”赵辛依旧笑着,笑罢又勾住楚小天的脖颈,轻轻在他的额头落下一个吻,“很晚了,你早点歇。” 楚小天点头,目送赵辛离去,而今这局面,就算想让他歇,他也睡不着。 后半夜,被窝里一暖,抬手就摸到结实的胸膛。楚小天睡意顿无,似流浪许久的人寻到了家,他扑进杜宇怀中,软声低语,“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杜宇抬手搂着他,轻轻吻上他的脸颊,“除非我死,否则你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楚小天蹭了蹭杜宇的胸膛,“你想不想去江南?” “我们可以在江南买所宅子,建立一个属于我们的家。” “若是可能,我倒极愿意与你成家。”楚小天对‘家’这个字眼感到陌生,在他的记忆里,自己就一直没有家,不是在流浪,就是在流浪的路上。 居无定所,漂泊无依。 杜宇没接话,楚小天也不再言。两人心中都明白,三日后那场群臣宴事关王朝存亡,不论结果如何,大家都难脱身。 同为赵辛的盘中棋子,唯有彻底撂翻棋盘,才可能有一丝抽身之机。 老子绿了狗皇帝8 十月十八,小雪。 天还没亮就听见断断续续的动静,殿门开开合合,搅了楚…… 十月十八,小雪。 天还没亮就听见断断续续的动静,殿门开开合合,搅了楚小天的好梦。这两日总是同杜宇缠磨到深夜,故而未得好眠。今日兰英抵京,杜宇昨日下午就被赵辛叫了去,原本想着好好歇一晚,谁料昨夜下起了大雪,院中的枝桠被落雪压断,发出‘咵嚓咵嚓’的声音,一直睡不着。 后半夜实在困倦,用被褥蒙住脑袋才勉强睡着,却不想天还没亮就被这开门关门声吵醒。楚小天长叹一声,瞧着窗外的天只有蒙蒙亮,现下睡不着只得起身穿衣。 小宫女听得动静,隔着屏风柔声一问,“公子,方才有位公公送来了新衣裳,说是皇上让您穿的。” “拿过来。”楚小天系着贴身中衣的腰带,抬眼一瞧,锦绣盒子中摆放着一袭白袍,衣领处绣有淡绿的竹叶,腰穗上掺着银线,在烛火的映照下如明月般熠熠生辉。 今夜宴请群臣,虽为琴师,却也是代表着赵辛的脸面。楚小天瞟了一眼,继续穿着自己原来的旧衣裳,“放着吧,等会儿再穿。” 小宫女应言放下衣裳,临走之际又颇为纠结地问了声,“公子可要奴婢伺候更衣?” “用不着,我自己能穿。”楚小天心中暗嗤一句,前些日子见我受刑,只当我失了宠,怎么唤都唤不来人,今天见我得势复又想献殷勤,这皇宫里头应是没一个好东西的。 当然,杜宇不能算在里头。 杜宇这人瞧着冷脸如冰,实际上还是挺会疼人,行止言语皆有分寸,最重要的是他很听话。 慢悠悠地穿好衣裳,慢悠悠地绑上发带,小宫女送来早膳,虽然无甚胃口,楚小天还是勉强吃了两口,不为别的,只为能蓄足力气陪着赵辛做戏。 雪越下越大了,院中的树枝上挂了不少的冰溜子。这一场雪下得很突然,没有丝毫预兆。 雪花经营剔透,随着寒风飘然下坠。雪不自由,但它至少看起来是自由的。 时辰一到,两个小太监将楚小天引进大殿。一入殿,浓浓的熏香气儿就扑鼻而来,楚小天掸了掸肩头的雪,赵辛正在前殿接引兰英,故此这会子大殿没什么人,只有在上酒、上菜的宫女、太监。 楚小天在偏殿找了个空闲地落座,等了须臾,听得熙熙攘攘的人声,然后就是众臣的谈论恭维之言。赵辛言辞恳切,将兰英这个国之栋梁大大赞扬了一番,众臣争先附议,随后就是钟鼓之音。 不见兰英这人,只闻兰英之声。其声清冽,一如山谷间的溪流碰撞到金石玉璧,铿锵有力,有中年人的沉稳,又夹杂着少年的阳光青春。楚小天一面饮着酒,一面心想这兰英是何面容。 在一众男人的声音里,一个娇滴滴的女子声音尤为好听。虽然和兰菁没见过几次面,但她那副不可一世的嘴脸以及略显刺耳的声音深深烙印在楚小天的脑海里。 楚小天忽然想通了赵辛此举的用意,心下不由地感慨,他这盘棋局布得真好。 不知换盏几何,一个小太监跑了过来,低低道:“公子,该您抚琴了。” 楚小天起身抖了抖宽袖,大步而去。殿中坐满了人,在人群中坐在首位的男人最惹人注意,健硕的身躯被一袭玄色武袍衬得更加孔武有力,目光再稍稍上移,瞧见兰英那张脸以后,楚小天先前的幻想瞬间破灭。总觉得兰菁长得还行,身为她哥哥的兰英应该也不能丑。 兰英皮肤黢黑,满脸长髯,左侧脸颊上还有一道骇人的刀口。目光恍如已开锋的刀刃,凌厉得紧,盯得楚小天不自在。 赵辛拂袖大笑,“兰大将军,这位可是朕最爱的宝贝琴师,琴技了得,如果不是祝贺大将军凯旋归来,我是定然不会让他出现在这里的。” “区区琴师,世间一抓一大把,皇上怎么就把他当个宝贝了?”菁妃抱着赵辛的右臂撒娇。不善的目光死死锁住楚小天,若她的目光能杀人,只怕她这会子已经千疮百孔了。 赵辛一改脸上的和颜悦色,兀地变脸,一把推开兰菁,似责骂般反问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对朕指指点点?朕稀罕他,就算他是一根草,他也是宝贝,朕若是不稀罕,即便他是一块玉,在朕眼里也与粪土无异!” 赵辛突然发作,场上众人皆不曾料想。原本交相接耳、互相敬酒的大臣全都肃色。兰菁吓得当即跪地求饶,“皇上恕罪,臣妾口不择言,臣妾知错。” 霎时间,整个大殿的气氛都变得尴尬。楚小天有意去看兰英的脸色,他果然有些生气,搁在桌上的左手握成了拳头。 武夫就是武夫,一激就怒。 赵辛仍旧不给她好脸色,拂袖道:“下去!别扫了其他人的兴致。” “是,臣妾告退。”兰菁用手帕抵住嘴唇,委屈巴巴地快步离去。 赵辛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招呼众人吃喝。兰英盯着楚小天饮完杯中酒,将酒盏重重地搁回桌上,“琴师么,光这样看着也像个宝贝了。” 楚小天躬身向赵辛鞠礼,忍着不适之感,又侧身向兰英躬身。 小宫女捧来长琴,楚小天撩开衣摆,盘腿落下。赵辛准备的这张琴倒是好看,琴上刻有高山流水之图纹,悠然的淡香从琴中发散出来。楚小天抬手抚琴,甲片勾动琴弦,泛起袅袅琴音,手指也因颤动而生起痛意。 伤疤处和甲片之间隔着柔软的棉花,可还是架不住疼。楚小天咬牙忍着,在心底默默哼着此曲的调儿。哼着哼着,楚小天忆起江霜也会抚琴。抚琴时的江霜格外不同,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琴弦上来回勾动,沉稳且温柔。 赵辛、兰英等人推杯换盏,楚小天聚精会神地抚琴,一曲终了,甲片上渗出血色。 “大将军,你听着如何?”赵辛脸颊绯红,已有醉态。 “甚好,甚好。”兰英点头,右臂衬着右腿膝盖,点头肯定,看待猎物一样的目光始终不离楚小天。 赵辛举起酒盏,“大将军这些年在外奋战,为我朝开疆拓土,立下汗马功劳,这大好江山当有将军一半。” 兰英微微一笑,也举起酒盏,“为皇上分忧解难,是臣子之本分,臣只是一介武夫,并不懂治国之道,对此也无甚兴趣。在外征战多年,而今边疆平定,臣也实在是乏了,只想左拥右抱回府享乐。” “手握兵符征战多年,大将军的确是受累了。将军既然有心休养,那倒不如将兵符交由朕保管,待日后再起战事,朕再将兵符还给将军。”赵辛端着酒盏缓步走向兰英,殿中众臣皆敛声不言。 兰英饮了一口酒,赵辛打了个踉跄,坐到他身旁,左手攀上他的肩膀,“大将军现下就瞧瞧,看看有没有喜欢的,若是有,只管告诉朕,朕绝不会吝啬。” 赵辛指着候在一旁的绝色舞姬,忙又笑呵呵地补充,“这些都是才进宫的,来自江南,任大将军挑选。” 兰英快速扫视舞姬们一眼,最后将目光落到了楚小天身上。盯着他瞧了好一会儿,兰英才从怀中摸出兵符,“皇上,这兵符本就属于您,而今天下太平,臣自当应该归还兵符。未有战事,臣之父母也也年老,故此臣恳求皇上让我提前解甲归田。” “朕当然会如将军之愿。” “至于她们......臣都不想要,臣只想要他,还请皇上忍痛割爱。”兰英将兵符重重搁在赵辛面前。 “大将军既然喜欢,朕将他送给你又何妨?”赵辛像是失落,右手轻轻摇晃着酒盏,双眼微眯,“只不过我这宝贝娇气,着实不好养,将军拿去以后可得多费心思,定要把他给我养好。” 操了!狗皇帝,你真当老子是那任人欺辱的料么?楚小天阴沉着脸,没有作声。还以为陪他做完这场戏就能获得自由,不曾想,还没脱虎口,又入狼窝。 “多谢皇上。”兰英拱手道谢。 赵辛拿起兵符,跌跌撞撞走到楚小天面前。楚小天冷眼盯着他,虽未说一字,但一喘一息间皆是埋怨。赵辛似在叹气,抬手拍拍他的肩膀就踉跄离去。 众臣皆没了兴致,相继辞去。兰英走到楚小天跟前,十分粗鲁地握住他的手,想牵着他离去。楚小天倔强地站着不走,兰英十分干脆地将他打横抱起,大步离去。 兰英这厮身上臭得厉害,像是后宫女人的陈年裹脚布,又像是粪坑里的烂菜叶,其中还夹着熏人的酒气儿。楚小天别过脑袋,努力同他保持距离。外头的雪下得很大,夹杂着雪花的寒风凌厉刺骨,兰英这莽夫的身子颇好,明明穿得单薄,身子却暖和得紧。 方才走时没带上披风,现下楚小天冷得瑟瑟发抖,他仍旧倔强地不肯靠近兰英。兰英眉头紧蹙,像失去耐心一样猛然收臂,迫使他靠近自己,“即便你不愿意也得忍着。” “拿兵符换我这样一个废人,兰将军,这又是何苦呢?” “太后仙逝多年,皇帝从未在她的生辰之日大赦天下,而今却为你破例,可见你在他心中的地位。”靴子踩上雪,发出嚓嚓的声响,回府的马车已在宫门前等候,兰英阴沉着脸,“他拿走我最重要的兵符,我拿走他最爱的宝贝,如此我才不算亏。” “他只是图一时新鲜而已,我哪里算得上什么宝贝,我至多算得上是他的一枚棋子。” “棋子也好,宝贝也罢,反正现下你归我了。”兰英抱着楚小天上了马车,雪下得极大,好像要将楚小天在这宫中的一切痕迹掩埋。 回到将军府,没有沐浴,兰英直奔卧房。他生来要强,在战场要强,在床上也不例外。 楚小天避无可避,无处能躲,只得受着,忍着。兰英这莽夫实在粗鲁,也不管楚小天的感受,听见他哭,见他喊疼也要继续,像发情的老牛一样横冲直撞。 楚小天只觉得自己快要碎裂,再也无法聚拢。 老子绿了狗皇帝9 双手被红绸绑在床头,乌黑柔顺的青丝将满是红痕的肩头遮挡一半,楚小天眼神迷离,巴掌大的脸尽数被红晕占…… 双手被红绸绑在床头,乌黑柔顺的青丝将满是红痕的肩头遮挡一半,楚小天眼神迷离,巴掌大的脸尽数被红晕占据。 手腕上的红痕仿佛血滴,疲软无力的双腿搭在有力的臂弯里,兰英跪在他身前俯身深吻,有策马奔腾的肆意,又有年少争斗的张狂。 唇瓣分离,带着银光的丝线勾连而出,散于唇角,牵于下巴。兰英伸指擦去楚小天眼尾的泪珠,“进府已有三日,你只在欢爱时说几句告饶的话,平时总是沉默寡言,见着我也当没看见。若换做旁人,只怕是高兴还来不及,决计不会像你一样给我冷脸瞧。” “你……若是受不了,大可……将……将我撵出府去。”楚小天的眼睛微微转动了一下,说话间一喘一息,好像即将油尽灯枯。 此话像是刺痛了兰英,也像是惹怒了他,他大手捏住楚小天的脖颈,“你想走,这辈子都没可能,就算你死了,本将军也会将你烧成灰然后搁在府中。” 脸颊疼,肩膀疼,双腿疼,浑身上下都疼,楚小天无力同他争辩,也不想同他争辩,现今是他砧上鱼肉,只能任由他宰割。 楚小天不知兰英是几时罢休的,他只知身体烫得厉害,像跌入火海,怎么逃也逃不开,火烧得很旺,身上很疼,嘴唇干裂,又渴又无力。 好像是病了,迷迷糊糊听得兰英叫大夫。还叫什么大夫,就这样病死才好。 不知睡了多久,反正醒时外头的雪下得颇大,枯叶落尽的枝桠上挂满了冰凌,青黛瓦上也被白雪尽数掩盖。丫头见楚小天醒转,忙去禀告兰英。不过片刻,兰英带来了汤药。 兰英先是摸了摸额头,“烧算是退下去了。” 随后又端起汤药搅了搅,“把药喝了。” 楚小天转了眼眸,并不搭理兰英,兰英脸上无甚喜怒,只粗暴地将人揽入怀中,大手捏住他的下巴,“我知你性子倔强,不会乖乖服软,殊不知本将军也是个倔强性子,除了打战,本将还喜欢驯兽,尤其是像你这样不听话的东西。” 兰英的力气甚大,手上也没有轻重,楚小天只觉自己的下巴快要被他捏碎了,又臭又苦的汤药被一股脑儿灌入嘴里,吞咽不及,被呛得猛咳起来。一碗汤药,喝了一半,洒了一半。 “本将军现在有的是时间,你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有趣。”兰英一把将楚小天推开,吩咐了丫头几句就大步离开。 楚小天咳得涕泗横流,丫头忙拿来手绢擦拭,又有人轻轻拍后背给他顺气。鼻子疼、下巴疼,心中对赵辛的怨恨又多了一分。 往后几日,楚小天越发觉得疲倦无力,因而无心再同兰英对着干,丫头端来汤药就喝,送来饭菜就吃,许是真的撑不住了,这副身子骨没有半分起色。夜里时常咳嗽,每日也总是睡不醒,兰英来过几次,看见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也没有留宿,撂下些冷言冷语就走了。 此处不生春,自有开花处。 今日的雪小了许多,楚小天招呼丫头搬了把太爷椅去后院的凉亭里,院中的红梅开得正艳。楚小天手捧汤婆子,静静着卧在太爷椅上。这人呐,总是念旧,尤其是想念当年旧人。 楚小天慢慢转眸,向身旁的小丫头道:“烦请你去替我折一枝红梅来。” “是。”小丫头双手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步入院子。 纤细嫩白的手拉着红梅枝,轻折一段,却无意抖落整棵梅树上的积雪。小丫头兴高采烈地跑到楚小天跟前,将梅枝上的残雪尽数抖落才将其递到他手上,“公子,您要的红梅枝。” 梅花瓣上挂着细小的水珠,楚小天凑近嗅了嗅,香气很淡。稍一抬眼,楚小天仿佛在梅树下瞧见了司徒玉的身影,他的身姿依旧那样挺拔,瞧着依旧彬彬有礼,手里握的梅花异常鲜艳。 楚小天鬼使神差地笑着道了句,“你是来接我的么?” 候在左右两侧的小丫头听闻此言皆敛去微笑,两人不约而同望向那株梅树,须臾,一人追问道:“公子,您在说什么?” “他好像来接我了。”楚小天垂眸把玩着手中的梅花枝,忽然就明白了话本上经常出现的一句诗‘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沉默片刻后他又自顾自地说着,“时日无多,时日无多了,这一世到底是荒唐了些。” 两个丫头面面相觑,使了一个眼神之后,一个丫头悄然退了下去。 楚小天隐隐叹了口气,脑袋微微□□靠着椅子,时不时转动手里的梅枝,原本就没有多少神采的眼眸又黯淡了几分。 小丫头见他昏昏欲睡,便俯身软语,“公子,您在外面坐了许久,咱们回屋去吧。” “我还不想回去,你若是冷就先回去,半个时辰之后再来接我。”楚小天蜷了蜷身子,闭上眼眸微微隙开一道缝儿,但很快又合上。 小丫头语言又止,见无人来,现下这天又实在冷得厉害,他这副病躯定然受不住,“公子稍等,奴婢回去取一件厚氅来。” 言罢,小丫头提起裙摆快步走了。 雪花漫天,周围很静,听不到一点声音。楚小天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夜里,兰英来了,卧在床上的楚小天闭上眼睛佯装睡着了。他听得兰英屏退屋中所有丫头,然后察觉他慢慢靠近,最后坐在了床侧,身上熏人的酒气儿扑面而来。 温热的大手抚摸着脸颊,慢慢滑进衣间,楚小天自知今晚躲不过去,迫于无法,只好睁开眼睛。兰英轻蔑道;“怎么不继续装了?” “兰大将军,你喝醉了,快下去歇着吧。”楚小天打开兰英的手。 兰英顺势扇了他一巴掌,“你若是不知道我府上的规矩,本将军明日就找人好好教教你。” 左耳嗡鸣,脑袋发晕,嘴角渗出鲜血,楚小天趴在床上迟迟回不来神。兰英十分粗暴地将人拽起,正对着自己,愤然道:“他当你是宝贝,你可以在他面前使性子,但你须得好好记得,现下是在我的将军府邸,本将军可不吃你这一套。” 明明是赵辛与他有怨,为何又要找别人撒气?这醉鬼当真令人厌恶,令人恶心。 兰英粗鲁地撕扯楚小天的衣裳,楚小天挣扎着、反抗着,如此行径不但没有留住身上的衣裳,反而招来兰英的巴掌。一掌接着一掌,脑袋忽然变得空白,血腥气儿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涌出来。 兰英摸出红绸绑住楚小天的双手,见他挣扎不听话,又狠狠扇了一巴掌,“不想受苦就给我老实点,他能让你快活,本将军也能。” 或许是一心求死,想要解脱,楚小天故意嘲讽,“兰大将军,不知你是阿谀奉承的话听多了还是太过自信,我一点都想不明白你怎么会有这样的错觉。” 兰英停止动作,双眼一眯,似想将人夹死在这冷眼里。 楚小天咳血,鲜血顺着下巴流淌到脖颈处,笑容有几分骇人,“你除了手上功夫厉害点之外,那根东西完全没有用,跟柳枝似的,又软又细。” ‘啪’的一声,楚小天的脸颊火辣辣疼。 兰英一把掐住楚小天的脖颈,单手抬起他的腿,颇为愤怒,“本将军看你是活腻了!” 忿然间长驱直入,刹那间,撕裂感如洪流一般蔓延。楚小天咬唇忍痛,豆大的泪珠从眼尾处滚落,一串接着一串。 屋外忽然响起嘈杂刺耳的声音,筋疲力尽的楚小天艰难地张开眼睛,透过窗户瞧见外边火光冲天,火光之中有诸多人影,兰英惊起,连衣裳都顾不得穿就跑了出去。 楚小天复又合上眼睛,大口喘息,像极了将死之人正在等待死亡的来临。一双温暖的手覆上脸颊,楚小天以为是兰英去而复返,故而没有睁开眼。 手上的红绸被解开,薄杉覆身。楚小天察觉不对,努力睁开眼睛,只见眼前之人身穿夜行衣,他的手脚十分麻利,扯来一件披风就裹上,旋即越窗而去。 飞檐走壁,脚下一踩就轻轻跃上屋顶,楚小天瞧见府中大乱,诸多御林军持刀赶押众人。楚小天收回目光,看了一眼他,眉眼之间有几分像杜宇,但是更多的是冷漠,此人应是杜殷。 雪下得很大,一件披风全然挡不住寒冷,楚小天蜷缩起身子,紧紧贴着杜殷。 御林军出动,不用多想是赵辛起了杀心。自古帝王的心思最是莫测,性情也极为复杂。若说他有情,兰英为朝征战,他想杀便杀,若说他无情,自己这枚棋子已无利用价值,他又不肯丢弃,真真是君心深似海,时而有情时而绝。 杜殷直接将楚小天带到了赵辛的寝殿,偌大的寝殿里只燃着几盏油灯。楚小天顾不得其他,蜷缩在被褥里发抖。赵辛掀开被褥,看见脸颊红肿,下巴、脖颈处还带着血渍的楚小天怔了片刻,好似大梦突醒一样将人搂进怀中,深情款款地低语,“你不要怨恨朕。” “你为君,我是臣,臣哪里敢怨恨君?”楚小天冻得说话不利索,如若赵辛还像之前那样不可一世,楚小天倒觉得没什么,可现下看见他眼中含泪,神色痛苦,楚小天只觉得恶心,论做戏,他赵辛当属第一。 “你不怨朕就好。”赵辛拉起被褥裹住怀中那副满是伤痕的身躯,似哄孩子一样轻轻顺着他的柔发,“兰菁等人朕给你留着的,待你身子好些以后,你想怎么处置她们就怎么处置她们。” 楚小天轻轻嗯了一声,原本不适的肚腹突然剧烈疼痛起来,好似刀绞,疼了不过片刻就赫然呛出一滩黑血,赵辛大惊,忙唤御医。 此血的颜色怪异,大有中毒之势。楚小天疼得全身发麻,在床上痛苦挣扎,不少的血呛进了鼻子里,呼吸也越发困难。 老子绿了狗皇帝10 兰英到底是老狐狸,未曾料想他会在汤药中下毒 兰英到底是老狐狸,未曾料想他会在汤药中下毒。赵辛急得厉害,楚小天自己无甚感觉,反正都是要死的命,早死晚死都没太大的差别,只是苟活的这几日动劳太医每日都来号脉请药。 楚小天最烦喝那些又臭又苦的汤药,偏生这毒又折磨人,不会速死,只会绞痛咳血,让人受尽折磨。 恼人,实在恼人。 不知是前朝当真忙碌还是赵辛见不得楚小天身上的那些痕迹,这几日他皆未在此留宿,楚小天也乐得清净。 喝罢药,外头天寒,无所事事的楚小天直接卧上了床。屏退殿中所有的宫女,没过多久就听得推门声,声音很短促,房门应当是只隙开了一道缝儿。 “许久不见,杜大人别来无恙。”相比之前,楚小天觉得杜宇瘦了,也憔悴了。 杜宇板着脸,缓步上前,好似卸下了无比重的巨石,他如同得到了解脱,慢慢将楚小天搂入怀中。他的呼吸很重,又显得小心翼翼,就这样拥抱着,一直不说话。 “你......不嫌我脏么?”楚小天任由他抱着,说出的这句话比他身上的寒气还要凉几分。 杜宇怔住,手上却不受控制地增了几分力,将楚小天搂得更紧了。此时无声胜有声,楚小天已然明白,笑着抬手去摸他的后脑勺,感受着他的心跳和身上的寒气。 这一夜,楚小天睡得格外安心。或许是上了年纪,又或许是流浪得太久,厌倦了漂泊无依的奔波,这刹那间的心动倒像一副沉重的枷锁。弃了它觉得可惜,保留它又觉得可笑。 赵辛扳倒了兰家姐妹,但是朝中的对立势头依旧猖獗,杜宇这几日也越发没有空闲。趁着今日的雪下得小,楚小天喝了药就裹上披风往冷宫去。 这冷宫的位置比之前住过的偏殿还要偏远,一路上都没瞧见几个人。上一次在夜宴上的兰菁雍容华贵,面容姣好得堪比祸国殃民的妖女,而今再见,确是云泥之别。 冷宫里头少人气儿,原本就比其他地方冷,而今大雪覆盖,她这破屋里又没有炭火,因而整个人冻成一团,裹着些破旧衣裳蜷缩在床角。见楚小天到来,兰菁好似见到了宿敌,挣扎着暴跳起来,直扑楚小天,“你这个贱人!” 今日专程来找她算账,所以楚小天有意挑了两个身强体壮的太监。太监见兰菁扑来,不约而同地上前挡住她,一人抓一只手,将她按住双膝跪在地上。楚小天这才不紧不慢地落了座,随后慢条斯理道:“你这声‘贱人’骂轻了,以往他们都骂我‘魔头’、‘畜生’。” “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兰菁双眼遍布血丝,凌乱的头发半遮肮脏的脸颊,字里行间充斥着愤怒,“你将我们一家残害至此,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楚小天不禁发笑,“鬼?论做鬼,我可比你有经验多了。” 轻轻扯了扯衣摆,翘起二郎腿,右手手肘撑着膝盖,“而且你兰家沦落至此全然与我无关,与之相反,我却因你大受其害。” 兰菁啐了一口,“敢做不敢认,你枉为男人!” 楚小天使了个眼色,两名太监会意,抬手就扇了她一巴掌。这一巴掌虽然响亮,却也比不上兰英扇自己的那些巴掌。细皮嫩肉的贵妃娘娘哪里经得住这样扇,脸上瞬间就多了五根手指印,唇角也渗出鲜血来。 “你没读过书,不知‘功高震主’四个字的意思我不怪你,但你这副伶牙俐齿的恶人我很是不满,今日来此,不为别的,只为还先前之辱。”楚小天举起右手,亮出手指上缠绕的白纱,“你让人拔了我的指甲,今日我也找人拔去的指甲,咱们之间就算两清了。往后我既不会找人给你使绊子,也不会在皇帝面前替你求情。” 小宫女奉上刑具,两个太监有条不紊地将针插入兰菁的指甲盖,然后粗暴一挑,刹那间血流如注,兰菁痛得倒地,全身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楚小天目不转睛地盯着,盯着从指头流出鲜血,盯着被剥离的指甲盖,盯着兰菁脸上的泪水,心中泛不起丝毫波澜,只有那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在脑海里快速闪过。 是啊,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兰菁可恨,自己又何尝不令人生恨? 十指剥完,兰菁已然疼昏死过去。楚小天从袖中掏出一瓶止血药吩咐太监给她敷上,临走时又将身上的披风取下来搭在她身上。 常言道:善恶到头终有报。楚小天是不怕报应的,只不过是想尝试着心软一次。 回到寝殿,只见赵辛坐在殿中,他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似在思忖什么。楚小天迎上前,“皇上。” “你去哪儿了?”赵辛见他身上没有披风,当即起身将自己身上的厚氅解下来披在他身上。 楚小天直言道:“冷宫。” 赵辛握住他的手,风轻云淡的语气中带着些许冷漠绝情,“天牢里头还有几个,你得空时一并处置了。” “我这几日总觉得疲乏力尽,皇上随便处置了就好。”楚小天将手从赵辛手中抽了出来,十分敷衍地替他倒了杯凉茶。 杜宇有所察觉,微敛唇边的笑容,“身子如何,可还有不适之处?” “无他,只是觉得累。”提起这副身躯楚小天就觉得屈辱,这一世实在活得太过窝囊。 赵辛面有尴尬之色,明明有诸多后话,但是瞧着楚小天如此冷漠,他又硬生生咽了下去,缓缓道了句,“既如此,朕就不扰你清净了。” “等等。”楚小天倏尔站起身,“臣有一事想求皇上。” 赵辛欣然止步,“何事?” “臣生在江南,长在江南,这么多年也未去过其他地方,而今入宫离乡甚久,臣想......想回去一趟。”楚小天低垂眼帘,面带忧愁,一副背井离乡的离人愁态。 赵辛折了回来,将人搂在怀中安抚,“你想回乡朕不该阻止,只是现下寒冬腊月,大雪封路,你的身子又未好全,朕委实不放心让你回去。你且忍一忍,待来年春暖花开,那会子天气好,朕再派人送你回去一趟。” 赵辛话到此处,楚小天便没再多言,只得点头应允。 一个人的时候很清净,也很无趣。唇上忽然多了一股子温热,楚小天伸手一抹,竟摸得满手的血。微微发黑的鼻血淌得很快,楚小天怎么捂都捂不住,他下意识地扯起白袖擦血,血被抹得一脸。 唤了两声,许是声音太小,没有一个宫女前来。楚小天艰难起身,一路跌跌撞撞往殿中走,还没走到三丈远就跪倒在白雪中。 温热的鼻血滴进雪中,融进雪中,如同红梅绽放,倒有几分春色。 楚小天灿然一笑,如此光景,如何还能再撑到来年春暖花开之际? 晚间来了三个太医,望闻问切轮流诊了个遍,既开了新的药方子,又扎了针。赵辛也来了,他急不可耐,问这问那,喋喋不休,扰人心烦得紧。楚小天闭着眼睛,思绪神游,回想起了江南光景。 早已记不清是如何进入青楼的,反正自记事起那老嬷嬷就不停地念叨卖艺还债,每次赚的银子都会被她全部拿去,后来稍长,方能存些钱财。楼中的姐姐妹妹们都好,对我颇为照顾,尤其是犯病之时,床前床后挤满了人,有端药的,有祈福的......那会子的生活也简单,晚上抚琴赚两个银子,白天得空就卧在矮窗前闲看外头来来往往的乌篷船,懒观人情凉薄的世间。 无忧无虑,自在逍遥。 今日被三个太医扎了许多针,晚间又被小宫女唤醒喝了两大碗药,楚小天现下又疼又难受。恍惚间,楚小天好像看到了江霜,他握剑快步而来,只是那张俊俏的脸上再也不似往常那样冷漠,他的脸上有焦急,有担心。 楚小天勾唇笑着,“大师兄,你来杀我......不该是这副神情。” “是不是身子又疼了?” “疼,很疼。”楚小天原本一直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溢了出来,“只不过相比大师兄的那方剑阵,这点疼痛......我还是能够忍受。” 眼前人怔了片刻,“我去找太医过来。” “不要。”拽着衣角的右手青筋暴起,冷汗珠淌进凹陷处,“你......你杀......杀我,想之前那样,毫不犹豫地给我一个剑阵。” 眼前人一手抓住握住楚小天的手,一手揽住他的腰枝,“我不是什么‘大师兄’,我是杜宇,你看清楚,我是杜宇。” 楚小天逐渐醒神,看清杜宇的面容,眼中闪过片刻的失落,这些失落又很快被痛苦掩盖,喃喃自语道:“魔怔了,是我魔怔。” 杜宇擦着他额头上的冷汗,楚小天则抓着他的衣襟不松手,“杜大人,我想回......江南。” “再等两日,等我把事情处理好了,我就带你回江南。” 楚小天的眼珠间或一转,抓住衣襟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两天好像......也不是很长,那我再……等一等。” 杜宇脱下外袍,拥着楚小天卧上床。楚小天贪婪地夺取他身上的温热,杜宇也在尽力缓解他的疼痛。 鼻息交织,肢体交叠,楚小天枕着杜宇的手臂,将脑袋埋进他的胸膛。杜宇紧紧搂着他,微微侧头就吻上他的眉心,仿佛失散许久的魂灵在这一刻融为一体。 老子绿了狗皇帝11 终是等来了这一刻。 换上了御林军的衣裳,跟在杜殷和孙骁身后横穿这方死寂的宫闱。瘦弱…… 终是等来了这一刻。 换上了御林军的衣裳,跟在杜殷和孙骁身后横穿这方死寂的宫闱。瘦弱的身躯撑起这副盔甲已然吃力,今夜这场雪又从中作梗,越下越大,积雪盈地,楚小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笨重且吃力。 将要走到宫门时,孙骁领着其余人往左走,楚小天则跟着杜殷直行。 未行几步,楚小天回头瞧了一眼,只见孙骁正停在原地,不期而遇地对上他的目光,仿佛在诀别。 “我兄长生性倔犟,凡是认定的人怎么也不肯改变,只请你……好好待他。” 楚小天冷不防杜胤会道出这样的话,他怔了须臾,随后点头。 宫门前驻足,守门人齐齐拱手施礼,唤了声,“杜大人。” 杜宇缓步上前掏出几锭金子塞在为首之人的手里,有意压低声音,“我兄弟家中丧母,烦请兄弟通融,开个门让他回去瞧老母最后一眼。” 那人握着金子将目光投向楚小天,他正欲上前查看,却被杜殷一把拉住,“兰家倾倒,这宫中空出许多官位,待皇上处理完那些恼人之事,势必会让我与我兄长举贤荐能,以补空缺。” 为了打消他的顾虑,杜殷又补充道:“你放心,顶多三四天就回转,不会惹什么麻烦。” 那人笑着收下金子,又朝杜殷施礼,“卑职日后的荣光就仰仗杜大人了。” 话毕,那人使了个眼色,其余人将宫门隙开一道缝儿。楚小□□杜殷等人一拜,“多谢。” 杜殷望着那个踉跄的背影,郑重道了四个字,“快去快回。” 骑上事先备好的马,楚小天策马而去。杜殷先前说,杜宇在两日前奉赵辛之令去追杀兰家余孽了,现下一算,他应当完成了任务,正在兰亭镇上候着。 风雪甚大,凌厉的雪花打在脸上如同刀刃,疼得厉害。不知马儿踩到了什么,猛的一个趔趄,人仰马翻,楚小天在雪地里滚了七八圈才停下来。倒吸进一大口凉气,呛得他掩嘴猛咳起来。 楚小天脱下沉重的盔甲,将其扔在水沟中,顾不得疼痛与难受,也顾不得沾满冰雪的衣裳,牵着缰绳再度爬上马背。 越往南走,风雪越小,天刚放亮就抵达兰亭镇。杜宇候在镇口,他身着一袭黑袍,身披黑色氅子,黑色的皮毛上挂着诸多雪花,一见楚小天就跑了过去。 楚小天扯动缰绳,马儿止步,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身前人,“公子在等谁?” “等我爱慕之人。”杜宇的脸颊上有一道血痕,经年累月的风霜在他额眉宇间留下不少的沧桑。 “可等到了?”楚小天追问。 杜宇点头,眼神坚定,“等到了,我要与他一起回江南。” “正好,我也要回江南,瞧你可怜,我就好心捎你一截路程。”楚小天往前挪了挪,示意他上马。 杜宇翻身上马,解下身上的黑氅裹在楚小天身上,一随后手环住他的腰,一手接过他手里的缰绳。楚小天那具紧绷甚久的身躯微微一软,靠着他的胸膛。 一匹马,两个人,直奔江南。 风雪兼程数百里,终是来到南方地界。不见飞雪,但见青山。奔波几日都未得好眠,楚小天的身子已然扛不住,杜宇只好找个客栈歇下。路途受寒,楚小天咳得越来越厉害,半夜辗转难免,窝在杜宇怀中难受得只打颤。 楚小天蹭了蹭杜宇的心口,呢喃低语,“大约还要几日才能到江南?” “还有三日。”杜宇轻轻顺着他的后背脊,希望能够减缓他的苦楚,“明天我们不走,先去找大夫瞧瞧你的病。” “不要,就是咳得厉害,死不了。”楚小天努力睁开眼睛,瘦得皮包骨的手搭在他那结实的腰上,极不安分地游走,“就算要死,我也要死在江南,若是死在这半道上,只怕你要劳累死了。” “我的泽也这般年轻,怎么会死。”杜宇话语亲昵,有无奈,也有不甘。 楚小天笑了笑,“死算得了什么,不过是双眼一闭,撂下这世间俗世,一副棺材装了埋进黄土,不见天日,不闻人声,不知饿,不知渴,静静忍受蛆虫啃食,待百年之后化成一堆枯骨,无人再记得。” 杜宇像是哽咽了,声音弱得可怜,“我会记得,我一直都记得。” 楚小天困倦,嘴里喃喃嘀咕了几语。 朝阳和晚霞皆为余晖,可世人却偏爱朝阳。朝阳是划破黑暗的第一缕光,带着少年的桀骜和无畏,象征着生的希望。晚霞是迎接黑暗的第一缕光,它身上挟裹着的落寞与凄凉,像极了被尘世扰得筋疲力尽的芸芸众生。 楚小天以前不喜欢晚霞,现今不喜欢朝阳。少年人总是抱有美好的希望,总认为风雨之后就是晴天,待亲身经历后方知,这些风雨不过是狂风暴雨来临前的点缀。 看着张贴在外的通缉画像,楚小天不由自主地把领巾往上提了提,将脸遮去一半。杜宇握着他的手挤开人群,往偏巷走。街上到处都是带刀的衙役、官差,迫使来往的行人都加快了步伐。 楚小天喘着粗气,紧跟杜宇的步伐,不敢落后。咳嗽之症越发严重,楚小天觉得这双腿越来越重,仿佛灌满了铅,“我......我走不......动了。” “我背你。”不由分说,杜宇微微下蹲,拽着他的双手就将人背上。正街官差颇多,人人手握画像拉着人核对,杜宇专捡偏巷走,“你咳得越来越厉害了,我们先去找大夫开些药,等晚些时候我再想法子送你离开这里。” 送你离开?只有我一个人? 杜宇这话明明在意料之中,可真的从他口里听到这话,楚小天的心又忍不住颤了颤。不过换位想一想,若是我的亲弟弟和挚友将于三日后斩首,我势必也会义无反顾地回去。 楚小天掩嘴咳着,努力压低自己的声音,胸口被咳嗽声扯得剧痛起来,不一会儿就吐出一大滩血,鲜血渗过指缝流到了杜宇的脖颈里。 “泽也?泽也!”杜宇察觉不对劲,抽出手去摸脖颈间的温热,摸得满手鲜血。什么都顾不得,赶忙将人放下来。楚小天强颜欢笑,一个劲儿地掩藏手上的血,明明十分痛苦,还要装出一副没事人的神色。 “无碍,吐点血而已,死不了的,你别担心。”楚小天将手上的血擦到裤腿上。杜宇在宫中的权势地位本就不低,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将他拉入火海,这一路上帮不上忙,眼下如何还能再给他添麻烦? 杜宇将他打横抱起,直奔药铺,“撑住,快到药铺了。” 又是望闻问切,扎针服药,疼是疼了点,但是心里舒坦了许多。 楚小天见那大夫神色不自在,又与小徒弟频频使眼色,他自知已经暴露,稍稍蓄了些力气便拉着杜宇走了。出门走了不过半条街,大批衙役蜂拥而至。原本就冷清的长街瞬间死寂,众人皆拔刀对准杜宇。 身份既已暴露,杜宇也不再畏头畏尾,拉下遮面的领巾,左手牵着楚小天,右手拔剑,凌厉的凤目上又凝结几分寒霜。 楚小天活了这么多年,算到今日已历四世。在这四世里战了数次,杀了不少人,为恩怨,为情仇,唯独这次不同,此番是私奔,算是真真实实地作了一回话本里的苦命小鸳鸯。 杜宇的剑很是干脆利落,刀起刀落间便有血光,楚小天跟随他的步伐,或进或退,虽然帮不上忙,但也不至于拖后腿。 寡不敌众,这句话没错,刀剑无眼,此话也不假。 即便有杜宇的拼死相护,楚小天仍旧身受多伤。众人扬剑齐上,杜宇恼极,愤然杀出一条血路,瞅准时机夺了一匹马,带上楚小天就飞奔而去。 强闯关卡,一骑绝尘。 楚小天疼得发颤,可是抱住杜宇腰腹的手未松开半分。杜宇左手握住缰绳,右手扬鞭,跑了一里路后又用左手紧贴楚小天的手背,似在安抚他。 马儿一直飞奔,仿佛要载着他们奔到天涯海角。不知跑了多久,只知天已黄昏,身下的骏马兀地扑栽倒地,杜宇反应敏捷,揽住楚小天的腰飞身着地。两人身上都是血,楚小天已然如同烂泥,瘫软在杜宇怀中。 杜宇寻到一间破庙,稍作收拾后生了一堆火。跳动的火光映在楚小天的眼里,迷茫而又无奈,杜宇曲着腿靠在楚小天身旁,一直沉默不言。 不论是孙骁、杜胤还是杜宇、楚小天,他们都知晓会有今日之局面。 只是大家都在赌,赌赵辛会放过这个小琴师,可惜,他们都赌输了。 “明日……回去吧。”楚小天率先开口打破这死寂的氛围,不知烧到了什么,无数火星子从火堆里噼里啪啦跳出来,散了一地,“我求一求他……应当可以平息此事。” 杜宇久久不言,楚小天拉了拉他的衣角,他好似回神,眼里尽是落寞。慢吞吞地躺在楚小天身边,将头埋进他的颈窝里,半晌才道:“我不想……不想失去你。” “我原是自私的,想你带着我离开,不管他们的死活,可是看见你如此神伤,我又觉得即便我们躲到天涯海角,也不会真正快乐。我终究是低估了你的心软,高估了自己的无情。”楚小天将手探进他的衣间,有节奏地抚摸,末了还附在他耳畔低喘道:“我今晚是你的,完完全全属于你。” 杜宇闭上眼睛,热泪顺着脸颊滑下,他翻身爬起,将楚小天压在身下。 面前的火堆噼里啪啦地蹦着火星子,映照着巫山云雨的苦鸳鸯,尽情翻滚冲撞,热烈而汹涌。 楚小天心想,自己已然很绝情,但最后还是心软退让。若非如此,待赵辛斩杀杜胤等人之后,自己和他双宿双飞,那会儿当真就会开心吗? 楚小天很想知道,眼见着自己身死命殒,这会儿身处苍流修真界的江霜是否又真的没有丝毫愧罪? 算了吧,江霜终是比我心狠,他哪里会愧罪?当瞧见我重新站在他面前时,他只会惊恐、惧怕。 老子绿了狗皇帝12 一骑两人,从暖阳铺洒的南方奔入大雪纷飞的严冬。身披厚氅 一骑两人,从暖阳铺洒的南方奔入大雪纷飞的严冬。身披厚氅的楚小天紧紧抱着杜宇的腰,杜宇左手紧握缰绳,右手扬鞭策马,翻飞的青丝逐渐凝霜,最后变成冰凌。 杜宇在入城前弃了马,楚小天不明所以,“不管骑马与否,只要入了城就会暴露。” “今日或有一战,届时我定然顾不得你,你且在此等着,若能活命,我必定来接你。若是不能,你自决去留。”说话间,杜宇拍去楚小天肩头的积雪,又抖去他斗笠上的积雪。 “此一去无异于羊入虎口,即要赴死,我愿与你同路,我不是怕死之人。”楚小天攥住他的衣袖。 “你不能死,你也不会死。”杜宇话语坚定。 楚小天不解,“为什么这般肯定?” 杜宇沉默良久才开口,“皇上经常做一个重复的梦,在梦里他看见一个白衣少年垂钓湖畔,多年之前,忽有一女道士腾云而来,她为皇帝解梦,言那人身负我朝气运,定要将其深囚宫中,以保江山无虞。这就是他不会杀你,也不会放你走的原因。” 身负王朝气运?女道士?楚小天还未想通,就见杜宇毅然离去。 楚小天牵着缰绳,身子乏力向后靠了点,靠着马脖子,兀地想起了赵辛之言,他曾说‘梦中人’,当时不明所以,只当他胡言乱语,而今才觉荒唐。 当年在沧澜仙门修习便知国运自有天定,是成是败自有命数,修行之人不能插手凡世俗事,否则会自乱其道,断绝飞升之机。若这女道士真是修行之人,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一点? 今日正午就是杜殷等人的问斩之期,只怕赵辛早已安排高手埋伏在城中各处,只等着他自投罗网。楚小天捏了捏马的耳朵,又轻抚它那张长长的马脸,松开缰绳的同时喃喃低语,“走吧,你自由了。” 马儿跺了跺脚,鼻子里喷出热气儿,又密又长的眼睫毛上沾满了风雪。马儿站在原地不动,楚小天裹紧厚氅,将头上的斗笠盖在了马儿头上,北方人在这寒冬多喜用巾帕裹头,南方斗笠在此地变得十分显眼。 原以为城中会有重兵把守,挨个盘问过往之人,谁料城中不见兵将,那两张通缉画像却贴得满墙都是。走到街上,偶尔听得过往行人的闲谈碎语,讲得最多的就是今日正午的斩首之事。 话说活了这么多年,人死的场面倒是见了不少,偏生还未瞧见断头台是何模样。迎面的风是凌厉的,吹在脸上割得暗暗生疼。 远远瞧见了刑场上飘动的旗帜,那处密密麻麻,像聚集了一群蚂蚁,黑压压的。诚然,世人都爱热闹,即便是这命殒见血的热闹也不愿错过。楚小天混在人堆里,一面听着他们的闲言碎语,一面在人群中寻找杜宇的身影。 时辰将至,杜殷、孙骁等人被五花大绑地押上断头台,而今寒冬腊月,他们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囚衣,衣服上尽是血痕。曾经的意气风发,曾经的桀骜年少变成了凌乱与落魄,沉重的铁链束缚着手脚,一走一响。 楚小天瞧见他们已然觉得落魄,大觉颜面扫地,回想当初自己在沧澜仙门经历的种种,若非脸皮厚,只怕已然羞死千百回。 众人指指点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偏又装出一副什么都清楚明白的样子,反正死的不是自己,所以怎么讲都是对的,楚小天大觉恶心。 没有等来监斩官,倒是等来了赵辛。 前呼后拥,宫女、太监、御林军排成多排。赵辛穿着大黄龙袍,裹着厚厚的狐裘,一脸享受地坐着十二人抬的步撵,声势浩大得紧。 楚小天下意识地压低了脑袋,老太监高呼一声,断头台下的人全都双膝跪地,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楚小天随众跪着,静耳等待赵辛让起身的命令。 膝盖跪进积雪里,积雪溶湿了裤腿,冻得骨头疼,缓缓而来的一句‘平身’让楚小天如释重负。 赵辛喝着热茶,捧着汤婆子,目光懒懒地扫视台下之人。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中走出,飞身上了断头台,是杜宇。 杜宇握着剑缓步走向赵辛,老太监大惊,急忙护住赵辛,候在一旁的御林军见势拔出佩剑,蜂拥而上,将赵辛围在中央位置。赵辛这厮气定神闲,依旧淡然喝茶,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也在他的掌控之中。 杜宇弃了手中剑,朝赵辛跪下,“一切因臣而起,臣愿承担一切罪责,恳请开恩,绕他们不死。” 赵辛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他又等了片刻,不见楚小天现身,这才悠然说道:“走的时候是两个人,现今只回来了一个,你叫朕如何放过他们?” 杜宇一个劲儿地磕头,好像只要多磕两个头赵辛就会心软。不得不说,他还是有几分天真,亦或者说他对赵辛还抱有幻想,期望着他能念旧情。 赵辛冷哼一声,随即高声厉呵,“来啊,将他给朕一并斩了!” 两个御林军上前,正要拿住杜宇时,楚小天一举掀开覆面的领巾,也就是这不经意的回眸,赵辛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他。 楚小天迎上了赵辛的目光,他似乎是在笑,“朕的好琴师,你不过来难道是要朕亲自过去接?” 顺着皇帝的目光,众人皆将目光转到了楚小天身上,众人疑惑,众人不解,皇上为何要这般柔情地盯着一个男人? 众人让开一条道儿,楚小天面无表情地走向赵辛,跪拜道:“皇上,是臣思念家乡,所以求着杜大人带我走一遭,此事是我一人之错,与他人无关。” 赵辛垂眸瞧着这个清瘦又倔强的人,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心中泛起一股子酸意,有恨也有怨,“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若是人人都像你们这般,犯错之后认个错就了事,那么朕这个江山还要不要了?!” 楚小天恨不能一掌劈死这厮。 赵辛转动大拇指的玉扳指,眼中的狠厉之色越聚越多,“杜宇擅离职守,将其押入天牢待审,其他人.....按律行刑!” “皇上,臣愿替他们赴死!”杜宇挣脱御林军冲到赵辛面前,又是磕头又是恳求,之前经历寒风冰霜的眼眸都不曾泛红,而今只因一句话就湿了眼眶,“请让臣替他们赴死!” “你以为你自己的罪就轻了么?还替他们赴死!你就是有一百颗脑袋都不够!”赵辛忽然大怒,那凶狠模样仿佛要吃人。 “皇上,臣求求你,开恩绕他们性命,臣愿受凌迟之刑。”杜宇不停磕头,手背上的青筋全都凸起,仿佛下一刻就要爆裂。 见此画面,楚小天突然觉得他很是愚蠢,身子的影子和江霜越来越像。江霜也似他这般,恪守礼节近乎愚蠢死板,宁愿自己死,也不肯打破规矩。愚蠢,实在是愚蠢。 “你们还在等什么!速速动手!”赵辛怒然拂袖,刀锋似的目光落在杜宇身上,仿佛千斤巨石压得他无法动弹。 刽子手们齐齐将人脑袋按到断头台上,缠着红绸段的大刀被高高举起,映射出的寒光照得人心发麻。 杜宇双手握拳,身子似在颤抖,双眸中的目光犹如在囚笼里挣扎的困兽,咆哮着,想要挣脱这方恼人的囚笼。楚小天紧盯着杜宇,脑中想象着他挣脱规矩的枷锁而疯狂厮杀的模样。 可惜,杜宇终是当了懦夫。 手起刀落,人头滚地,鲜血溅了一地。杜宇垂头闭上了眼睛,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这一刻,楚小天越发觉得他和江霜相似,江霜气极之时也会发抖。 那年揣着故意让江霜出丑的心,楚小天将他的书换成了春宫图,又故意惊动教习夫子和周围其他弟子。书中那些颠鸾倒凤之景赫然暴露在众人眼前,被整个沧澜仙门引以为傲的天子骄子江霜霎时气得脸色泛白,身子气得剧烈颤抖。 楚小天的本意是让江霜出丑,坏一坏他那天之骄子好名声,谁料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江霜因为气得太厉害,身子止不住地颤抖,浑身气脉逆行,最后惊动了沧澜那个老东西...... 楚小天的思绪顿了顿,那老东西叫什么名字已然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个老东西将沧澜派所有会医术的人都带了过来。如此一闹,原本就不招人喜欢的楚小天更是让人越发嫌弃,挨了骂不说,还被罚去藏书阁抄经。也是在这个时候,楚小天明白了沧澜仙门将他看得多么重要。 时间一晃就过,楚小天已然彻底记不清到底过了多少年,他只是觉得时间很长,长到让人看不到任何希望。到底何时才能找回散落的魂魄?何时才能回到纵横修真界去见那位‘敬爱’的大师兄? 自昨日刑场一别,赵辛一直没有露面,楚小天也乐得清净,只是不知被关进天牢的杜宇怎样了。屋外的雪下得越来越大,屋檐上的冰棱儿断了一茬又一查,楚小天就这样坐着,坐在窗前呆呆望着外边的天空。 “在想什么?” 背后突然传来赵辛的声音,楚小天骤然回神,“没想什么。” 赵辛似看穿了他的心思,颇为不满地拂袖,“没想什么?汪泽也,你是真把朕当傻子了吗?” “皇上比谁都精明,臣怎么敢把你当傻子。”楚小天心中不快,故意给赵辛甩脸色。 赵辛瞧了来气,一把揪着楚小天的衣襟,恨声道:“汪泽也,我不罚你跟他私奔便罢,你怎敢向我摆脸色,你真以为朕不敢杀你?!” 楚小天冷笑一声,“皇上不是说我是你的梦中人么?我身负王朝气运,皇上怎敢杀我?” 赵辛的气势软了几分,却又碍于颜面不肯服输,他恼怒一般捏着楚小天的下巴,右膝抵在他的双腿之间,将人狠狠抵在椅子上,“我是不敢杀你,但现今这个局面,我留着你比杀了你更解气!” 楚小天努力撑着赵辛的胸膛,拼了命地想要远离他。赵辛被他这么一激,兴致大涨,顺手就扯下的衣裳。 七分病态,三分媚,伴随着嘶哑的哭声,杜宇根本就停不下来。楚小天紧紧拽着绑在床头的红绸,嘴角泛出血渍,眼中尽是绝望。 老子绿了狗皇帝13 赵辛纵情一夜,楚小天未得片刻安宁,及至天亮,赵辛才勉强放过身下人 赵辛纵情一夜,楚小天未得片刻安宁,及至天亮,赵辛才勉强放过身下人,颇为满足地摩挲着他的唇瓣,喃喃低语,“还是你受用,比那群庸脂俗粉好多了。” 楚小天的眼眸微微一动,穿着粗气无力道:“皇上……可还记得……先前之言,说要允我一个要求。” “自然记得。”赵辛撩开楚小天耳鬓处那一缕被汗水浸透的碎发。 “我想……想回江南。”楚小天的眼中没有一丝神采,好似那年过半百,即将步入棺材的老头。 此声还未停歇,赵辛瞬间变了脸色,原本堆聚在嘴角的笑容在一瞬间僵硬,他掐着楚小天的脖子,沉声威胁道:“汪泽也,你最好收起那份心思,给朕就在此处好好将养这副残躯,你若是惹得朕心中不快,那么朕一定让杜宇死在你前头。” 窒息感迎头砸上,楚小天只觉异常痛苦,就在心中那口气即将提不上来的一瞬间,赵辛猛然松开手。 楚小天如释重负,大口喘息。赵辛仍在叫嚣威胁,楚小天闭目不言,只当是在听狗吠,他现下浑身疼痛无力,只恨自己成了一个废人,成了赵辛的砧上鱼肉。 如此折磨,势必要找机会让他报还。 赵辛愤然离去,楚小天躺够了才命殿中的小宫女伺候梳洗,外头的雪越下越大,穿戴整齐后的楚小天就痴愣愣地坐在窗边。 身披厚氅,手握暖壶,楚小天靠着椅子一直望着窗外,小宫女们不知他在瞧什么,上前去唤他,他不应,端去汤茶他也不接,若非手上还有温度,小宫女只会以为他已然命陨。 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把一干小丫头吓得慌了神,殿中管事的大宫女连忙遣人去禀告赵辛。 心口处泛起的疼痛将楚小天那一缕神游在外的思绪拉了回来,此番疼痛来势汹汹,如同河海决堤。 楚小天周身失力,像一滩烂泥似地靠在椅子上,手中的暖壶也顺势滑落在地,此声引来小宫女,宫女见状皆惊,“公子!” 楚小天迷糊之际,仿佛瞧见了江霜,他身着一袭白袍立在那青黛瓦上,眉眼之间依旧如往日那般凌厉,不近半分人情。 这一世终是快要撑到头了。 楚小天强撑着双眼,想要多看一看江霜,不料赵辛那张令人恶心的脸出现在眼前,他一把将人抱在怀中,疾言厉色吼叫道:“御医呢!怎么还没过来!” 小宫女吓得跪在地上,颤声道:“已去请了,应该快到了。” 楚小天脑袋发晕,四肢无力,想要闭上眼睛就此长眠,赵辛那厮的偏又在耳边叫个不停,一声接一声地唤着‘汪泽也’这个名字,实在是恼。 楚小天的双眼勉强隙开一道缝儿,只见赵辛满脸慌张,他那双丹凤眼中似乎还含着泪,“汪泽也,朕不许你死!撑一会儿,再撑一会儿,御医马上就来了。” 真是可笑,你我之间留存的不过床笫之欢,何苦来装情深?楚小天心中哂笑,一晃神,仿佛又瞧见江霜了。 楚小天眼前的‘江霜’眼中含泪,眉宇之间尽是深情,似有说不出口的千万无语。 “你对我……当真狠心。”楚小天浑身难受,疼得厉害,结结巴巴说出这么一句便两眼一翻,径直昏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楚小天只觉得浑身疼痛,再睁眼,床侧坐着的人变成了杜宇。 杜宇脸上有伤,面色惨白,想是在天牢里受了不少的罪。楚小天心里又忍不住犯嘀咕,赵辛这厮怎么会让他前来? 莫不是瞧着老子快死了,让他来见老子最后一面? 思及此,杜宇温声开口,“身子可还疼?” 此语软绵,与之前大不相同。楚小天冷声冷气应道:“将死之人,疼与不疼也没多大区别。” 杜宇眼底流露出伤色,似在自责,沉默片刻他才将手伸进被褥,紧紧握住楚小天的手,低声道:“我带你回江南。” 杜宇这句话很郑重,眸中神色也异常坚定。 “你我皆是笼中囚,走不了的,别折腾了,我死在哪里都一样。”楚小天无奈一笑,脑袋落地不过碗大的疤,他并不怕死,只是不想再让杜宇这种蠢货白送性命。 前两世的司徒玉、柳白跟着送命,楚小天心中已然有愧,而今只盼杜宇能活长久一点。 杜宇似被楚小天这反应刺激到了,他的目光变得很灼热,又因害怕走漏风声而十分克制,低声急切道:“我带你回江南,你等我,我一定带你回去。” 这深宫宫墙易进难出,没有狗皇帝赵辛的允许,想出去,谈何容易?楚小天只当哄小孩子,笑了笑,应了一个字,“好。” 杜宇走后,整个偏殿都失了热度,楚小天觉得冷,却又无力唤宫女。 罢了,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落得耳根清净。 身子疲乏劳累,吃什么都没有味,这两日时常昏睡,不知是命不该绝,还是心有不甘,心中这一口气始终断不了。 不知何时,耳畔忽然响起来杜宇的声音,借着微弱的烛光,楚小天看见杜宇穿着一身白色武袍,与江霜有几分神似。 “你做什么?”由梦惊醒,楚小天脑袋发晕。 “回江南。”杜宇将楚小天裹进厚氅,将人背上后背,以剑兜着他的臀,毅然决然地迈步离去。 殿外大雪纷飞,寒风好像当年的剑阵,扎得楚小天全身疼,他趴在杜宇肩头,笑道:“你这人真奇怪,旁的人都怕死,你却赶着去送死。” 杜宇没有说话,他只是埋头大步走着。 楚小天看着那高耸的宫墙,瞧着地上没至膝盖的积雪,平静道:“你看那墙,好高,我们走不出去的,现下趁着无人发现,把我送回去吧。” “走得出去,一定走得出去。”杜宇仿佛魔怔了一样,嘴里重复念着这两句。 还没走到宫门,大批御林军如潮水般涌现,众人将杜宇团团围住。楚小天轻轻一笑,在杜宇的耳边小声道:“你看,我不会骗你,我们真的走不出去。” 众人让出一条道儿,一群太监抬着赵辛缓缓步入视线,他坐在步撵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杜宇,脸上的戾气跟御林军手中的刀剑一般凌厉,“杜宇,朕给过你机会,既然你不珍惜,那便别怪朕狠心了。” 杜宇不答,只缓缓将楚小天放了下来,又替他拉紧厚氅,伸手拂去他发上的落雪,颇为温柔道:“站远些,别伤着。” 赵辛的脸瞬间阴沉,额角的青筋猛然跳动。 楚小天应言往退到包围圈之外,利剑出鞘,锋利的剑刃在雪光的映衬下显得十分刺眼。赵辛扬了扬手,众人群起围攻杜宇。 楚小天清清楚楚地瞧见那些利刃砍中杜宇的胳膊、后背、腰身,不过须臾,地下的雪变成了红色,那个穿着白色武袍的少年撑剑跪在雪中,他脸上有笑,眸中含光。 楚小天心里疼得厉害,摇摇晃晃地走向杜宇,何必呢?何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这副残躯当真是不争气,还没走两步就跌在雪中,一股热流从喉咙中喷出,溅了一滩红梅。 “泽也!”杜宇发疯似地扑过来,周围的御林军见他一动,全都下意识地持剑再刺,杜宇身中数剑,仍旧拼命地往楚小天所在的方向爬。 看着他那焦急忙慌的模样,楚小天破天荒地湿了眼眶,戏文里写的那些奋不顾身、深情厚爱当真存在。 杜宇跳下步撵,将倒在雪中的楚小天搂进怀中,一面扯下自己身上的披风搭在楚小天身上,一面急宣太医。 楚小天自顾自地推着赵辛,他想回头看一看杜宇,却被赵辛粗暴地扳回脑袋,“你只能看朕!你的心里只能装着朕!” 楚小天倔犟地推着赵辛,赵辛甚恼,拽着楚小天的身子使他面对着杜宇,随即暴怒呵斥道:“将他给朕碎尸万段!” 御林军得令,疯狂扬剑砍杀正垂死挣扎的杜宇。一剑又一剑,剑如雨下,与江霜那方剑阵无甚差别。 “你不是要看吗?现在就给朕瞪大眼睛看清楚!”赵辛抓着楚小天的头发,迫使他看正被砍杀的杜宇。 被砍碎的肉融进雪里,腥气儿混在寒风中扑面而来。楚小天感同身受,好似自己又一次经历那方寒霜剑阵,他心痛如绞,再次呛血,这一滩血仿佛是从心尖吐出来的,疼得刺骨,疼得无法喘息。 楚小天瘫在赵辛的怀中,眼中还有一丝不甘,可现下身无点力,什么也做不了。耳畔的声音越发小,眼前之人也逐渐模糊。 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万籁俱寂,周围一片漆黑,楚小天又渐渐听到了赵辛的怒吼声,一缕魂魄在黑夜中释放着微弱的光芒。 楚小天凑近一看,却是欲魄。 帝王最是无情,赵辛这狗皇帝自以为深情,却不知是受这一缕欲魄影响。 不过……杜宇应当是真心,只可惜,真心错付。 我这样的人……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