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过誉》 第 1 章 好心没好报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读书族网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 2 章 杨兄弟被气死了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读书族网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 3 章 段誉被掳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读书族网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 4 章 何日再会 移花宫绣玉谷,一个令武林人士谈之色变的禁地,同时却也是一个四季如春、百花齐放的人间仙境。 起码段誉刚下马车,就被谷中美景摄去了心神,以至于一时间都忘却了被人所擒,不得自由的烦恼。 邀月已经先一步回宫处理事务,此时只有怜星抱着婴儿站在段誉身旁。 她本想取笑段誉的痴样,然而看着看着,眼前段誉的脸就渐渐同记忆中另一张面容相交叠,于是也笑不出来了。 两个痴人在花海边默立着,直到宫内的婢女出来寻人,怜星这才如梦初醒。 “去寻只刚下崽的母羊来。”怜星低头看了眼襁褓中的婴儿,对婢女吩咐道。 虽然移花宫的两位宫主不通人情世故,但好在段誉多少还知道一些常识,这两日也是他提议用羊奶喂食婴儿,这才保住了这条脆弱的生命。 婢女恭敬地应了,只是眼睛却好奇地向段誉望了过去。要知道,移花宫中从来只有女子,男人是不得入内的。 不过,大宫主邀月一年前却主动破了这个规矩,堂而皇之带回来一个伤重濒死的男人。后来听说,这个男人就是江湖人称“玉郎”的天下第一美男子江枫。 只可惜邀月这样铁石心肠的人,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动心,可对方却偏偏视若无睹,反倒爱上了邀月的贴身丫头花月奴。 后来月奴找到机会带着江枫私奔逃离了移花宫,惹得邀月大怒,不但在江湖上下了对江枫和月奴的绝杀令,甚至还亲自出宫寻找二人的踪迹,直到今日方才回宫。 想到这里,婢女不由得又看了段誉一眼,惊讶地发现这名少年的模样竟与江枫有七八分相似。 难不成……那位天下第一美男子还有一个同胞弟弟? “啊!” 婢女兀自出神,双目却倏地感到一阵剧痛。她当即惨叫一声,抬手捂脸,却只摸到了淋漓的鲜血。 段誉也没料到怜星会突然伤人,顿时惊得呆住了。等反应过来后,他立刻颤声质问怜星:“这位姐姐做错了什么,竟要被你戳瞎双眼!” “不!”婢女毫不迟疑地在怜星面前跪下,并且阻止段誉继续为自己求情,“奴婢未守宫规,甘愿受罚,还请二宫主饶奴婢一条性命,让奴婢可以继续为二位宫主效命!” 段誉一愣,他看了看双眼仍在淌血的婢女,又见身旁怜星一脸漠然,心中登时生起了一股寒意:“宫规……你们有什么宫规?” 闻言,怜星抿起嘴角,对段誉露出一个温柔甜美的笑容:“段郎莫怕,这宫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不许宫内的人哭,也不许她们笑,更不许她们谈论男人。若是像方才那样盯着男人看,轻则挖去双眼,重则便砍去手脚扔到花田里充作肥料。” 她一边说,一边指着漫山遍野开得绚烂的鲜花:“你瞧,这些花儿之所以长年盛开不败,正是因为有女孩子用自己的血肉灌溉它们呢!” 段誉盯着眼前这个面甜心苦的女人,心里不禁又怒又怕。 一盏茶的工夫前,他还觉得绣玉谷美不胜收,是一处极为难得的世外桃源。这会儿得知花海下居然埋葬了那么多如鲜花般美好的女孩儿,他便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逃离这个无间地狱。 怜星目光怜惜地看着他:“你风寒初愈,就不要站在这里吹风了,快随我进去吧。” 段誉怔怔地望着不远处的宫殿,只觉得那是披着一层华丽外衣的血盆大嘴,只待他走近,就会一口将他吞食下去。 可是他又不得不进,如今人为刀俎他为鱼肉,若是一刀被邀月、怜星杀了也就罢了,万一他也要像不守宫规的婢女一样先被砍断手脚,那可就太受折磨了。 段誉忍不住幽幽地叹了口气,这已经是他数日来不知道第几回后悔没随父亲学武,但凡他学会段氏绝学一阳指,如今也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还有受了怜星一掌的杨兄弟,也不知道伤势如何,此时是否也正记挂着自己呢? 怜星没得到回应,倒也不恼怒。她低下头,试探地伸出手牵住段誉,见对方仍呆呆地站在原地出神,便手握着手一起往移花宫缓缓走去。 她脸上的笑容难得真切起来,其中竟然还夹杂着几分甜蜜与羞涩,仿佛一个情窦初开的普通少女。 “如果被姐姐看见了,一定会大发雷霆,甚至就像逼死玉郎一样毫不留情地逼死我吧?”怜星痴痴地想着,“幸好此刻这里只有一个疯子,一个呆子,还有一个瞎子……” 不出所料,段誉果然被安排在了从前江枫住过的房间里。 怜星对此没有异议,毕竟她和邀月住得极近,而邀月将段誉放在自己身边,就相当于将人放在了她身边一样。 只不过,无论是邀月还是怜星,都没想好要怎么对待段誉。 对于江枫,她们无疑又爱又恨。可是江枫如今已经死了,她们的恨只会渐渐消退,最后只剩下爱而不得的痴念。 段誉的相貌像极了江枫,就连那股执拗的犟劲也几乎一模一样。但他眼下年岁尚小,还要等六七年才能及冠。到那时候,邀月、怜星俱已三十多岁,换做其他女人便是徐娘半老的年纪了。 想到这里,两姐妹不约而同庆幸起自己修炼的明玉功可令人青春永驻。这样一来,哪怕当真要等到段誉长大成人,她们也依然会是眼下这副年轻貌美的模样。 “找个心眼实诚,相貌丑陋的丫头去服侍他。”邀月命令道。 哪怕是笼中鸟,也得让人精心伺候,更何况是段誉这样清贵的少年郎。 然而怜星听了却咯咯地娇笑着说道:“姐姐,我们移花宫里哪有容貌丑陋的女子?” 邀月一怔,很快又反应过来:“既然如此,从今日起宫中所有婢女必须黑纱覆面,并且不得随意与段誉攀谈,违令者按宫规处置。” 怜星笑嘻嘻地领了命,又问道:“姐姐,那个贱人的儿子又要如何安置呢?” 她指的是江枫与月奴的孩子,可言语间却偏偏略去江枫,只用“贱人”称呼孩子的母亲。 邀月冷冷道:“你我二人神功未成,平日不能为外物所扰,派一名婢女前去照料便是。等过个几年,我修炼至明玉功九层,孩子也长大可以习武,我再将一身的本领教给他。” 怜星知道邀月这番话未尝没有敲打她的意思,于是只能低头附和道:“姐姐说的是,不过还有一件事……” 邀月已经有些不耐烦:“什么事?” 怜星咬了咬唇:“那孩子到现在还没取名,如今他无父无母,取名之事便只能由我们这两个师父代劳了。” 闻言,邀月的眉眼间也忍不住透出几分犹豫和迷茫。 她从来没有替什么东西取过名字,甚至就连自己的名字也是上一任宫主取的。可是现在她却要代替玉郎,给玉郎的孩儿取名…… “无缺,”邀月忽然开口,“就叫无缺。他是我们移花宫的孩子,姓花,名无缺。” “无缺?”怜星望着端坐宫主之位却显得分外孤寂的邀月,“难道,姐姐是希望这个孩子可以像他的父亲一样完美无缺吗……” 有月奴这个前车之鉴,哪怕是姿容最为平庸的侍女,怜星也无法对她们感到放心。 因此,最后被怜星选中的竟是一名刚入移花宫不久,个头才堪堪到段誉腰间的女童。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淡下去,段誉点亮了烛火,再转身时,正好看到怜星安排下来的女童正一边端着今日的晚饭,一边试图四平八稳地跨过跟前的门槛。 “我来吧!”女童实在太小了,段誉生怕她跌倒,于是连忙迎了上去。 可女童并不撒手,一双眼睛戒备地瞪着段誉,生怕饭菜被抢了去。 段誉叹了口气,问她:“这饭菜是宫主给我的,对不对?” 女童点了点头。 段誉又问道:“既然如此,我伸手来取,你怎么反而不给?” 女童被问住了。 趁此机会,段誉立刻将饭菜接到自己手里,然后一碟碟放在桌上。 “小妹妹,你用过饭了吗?”见女童还在原地没有离去,段誉便想让她一道坐下用饭。 女童回过神,抬起头一板一眼地对段誉说道:“我不是公子的妹妹,我叫萍姑。” “萍姑?”段誉笑道,“这名字真好听。” 萍姑不为所动。 段誉锲而不舍地问她:“那么萍姑,你要与我一起用饭吗?” “萍姑不敢,婢女自有婢女休息吃饭的地方。”说罢,她还有模有样地朝段誉行了个礼,准备退下。 “等等!”段誉赶紧将她叫住。 萍姑微微偏了偏头:“公子还有什么吩咐吗?” 段誉在桌边坐下,想了想,问道:“两位宫主是让你来服侍我的,对不对?” 萍姑应了一声。 段誉道:“所以我但凡有所要求,只要是你能做到的,你都会尽力去做,对不对?” 萍姑迟疑片刻,又应了一声。 段誉道:“我现在除了吃饭,还想和人说说话,你能坐下来陪我说话吗?” 萍姑回答:“我可以请宫主过来陪公子说话。” 段誉闻言,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不……不用了,宫主不是要闭关练功吗,怎么好为了这点小事去打扰她们?” 想到两位宫主正是因为要练功,这才特意命令自己来服侍段誉,萍姑这才松口:“公子说的对,那萍姑就不去请宫主了,不知道公子想要萍姑说什么?” 段誉还在后怕,不敢贸然问其他事情,便犹豫道:“就且说一说移花宫,这儿究竟是怎样一个地方?” 萍姑却是没有多犹豫,直接回答道:“移花宫是收留全天下无家可归的女孩子的地方,我们的性命是移花宫的,愿意为了移花宫和宫主做所有事情。” 段誉一愣,他不曾想到邀月、怜星那样的女魔头,竟然也会做收留孤女这种善事。 “那……萍姑也是没有家,才会来移花宫吗?”段誉为萍姑感到可惜,“以前我总抱怨我爹对我太过严厉,却不知道世上竟然有这么多人从小便失去了自己的父母。杨兄弟是这样,你也是这样。唉,我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有爹。”萍姑冷不丁说道。 段誉眼前一亮,当即问道:“那你爹呢?他在哪里?他知不知道自己的女儿现在在移花宫?”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萍姑的语气说不出的平静,就仿佛是在叙述别人的经历一般,“他杀了我娘,把我丢在朋友家之后就逃了。” 段誉立刻“啊”了一声,他无论如何也没猜到,发生在萍姑身上的居然是这种人伦惨剧。 萍姑回忆道:“爹说娘是贱女人,背着他在外面偷野汉子。爹的朋友也说我娘死了活该,还说贱女人生的孩子也是小贱人,不该吃他们家的饭。” 段誉反应过来:“什么叫‘不该吃他们家的饭’,难道你爹的朋友不给你饭吃?” 萍姑低头看自己的手,段誉发现她小小的手背上竟然有一道极吓人的疤痕,她轻声说道:“他们不许我吃饭,可是我饿极了,便去抢他们给大黄的剩饭剩菜。大黄好凶,不仅冲我叫,还狠狠地咬了我一口。” “我实在受不了,于是逃了出来。”萍姑抬头,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天真的笑意,“没想到这一逃就遇到了宫主,宫主将我带回移花宫,给我饭吃,教我武功,就连我爹娘都没宫主待我好。” 话音刚落,她又蓦地警醒过来:“糟了,我忘记宫主不许我们在宫内笑的,我……我……” 段誉赶忙安抚道:“没关系,这里除了我们两个就没有其他人了,我不会将这件事告诉宫主的。” 萍姑犹豫地揪着衣袖:“我应该要去领罚的,可是我前几天才挨过鞭子,伤口还没好全,如果再用鞭子沾盐水抽上一顿,我……我……” 她毕竟只是个总角之年的小女孩,巴掌大的脸上满是稚气,想到自己又要皮开肉绽疼上十天半个月,便忍不住害怕起来。 “挨鞭子?你年纪这么小,怎么会有人狠心朝你挥鞭子?”段誉想检查萍姑身上的伤,但是碍于男女之防,只能半途停下手。 “公子,你真的不会告诉别人吗?”萍姑略带期盼地望着段誉。 “放心,君子重诺,我答应过的事就绝不会出尔反尔。”段誉向她保证道。 “谢谢公子,你是个好人。”萍姑感激道,她圆溜溜的眼睛看起来亮晶晶的,不过却是不敢再笑了,“公子用饭吧,我去给公子烧水。” 说罢,没等段誉开口挽留,她就转身跑出了房间。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提得动水呢?”段誉忍不住又为她担心起来,“还有她身上的鞭伤……既然愿意收容孤女,为什么又要对她们这般冷酷?移花宫……移花宫……” “移花宫……”杨过看着书上关于移花宫的记载,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 自那日与段誉分开后,他就被郭芙的父母带走了。而他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原来自己的爹娘竟然是武林中颇具声名的郭靖郭大侠的旧识。 得知故交已逝,郭靖夫妇不忍杨过继续流浪讨生活,商量过后就把独自一人的杨过带回了桃花岛,希望能够教养他成才。 在这途中,杨过曾向郭靖打探过移花宫的情况,并且请求对方伸以援手,就回被掳走的段誉。 他认为,郭靖既然是江湖中公认的大侠,武功高强,那自然不会对妖女掳人之事坐视不理,也有这个能力去将段誉救回来。 可谁知虽然郭靖确实为人忠厚,急公好义,但他的妻子黄蓉却一等一的难缠。 黄蓉将移花宫的可怕之处一一说来,表示这样一个能屹立多年不被正道铲除的势力,绝不是郭靖一人可以前去招惹的。 既然怜星没有当场杀死段誉,说明段誉一时半会儿不会有性命之忧,不如先行回岛,派丐帮弟子打探消息顺便联络其他武林同道,最后再制定妥当的计划把人从移花宫里救出来。 郭靖知道妻子聪明机智,多年来一直很信服对方。因此听完黄蓉的分析后,他便转而安慰杨过,保证自己一定会救出段誉,让杨过放宽心等待消息。 “什么狗屁大侠,不过是群沽名钓誉的家伙!”杨过扔掉手里的书,愤愤道。 原本他想着,只要郭靖教他武功,哪怕这对夫妇不肯得罪移花宫,到时候他自己去闯那龙潭虎穴便是了。 结果黄蓉又说担心郭靖一个人教导四个孩子过于辛苦,于是就把教导杨过的任务接了过来,还不许郭靖插手,美其名曰要与郭靖比一比,看谁教出来的徒弟更厉害。 然而,距离当初拜师已有数月,黄蓉每日却只让杨过读书习字,不曾教导一招半式。偏偏杨过性子又倔,既不肯开口询问缘由,也不肯再去求这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伯母,只能暗中偷看郭靖练武,希望可以从中习得一二。 “喂!” 就在杨过苦恼不知何时才能与段誉重新相见时,一颗石子却突然砸上了他的后背。他回过头去,毫不意外地发现又是郭芙还有武敦儒、武修文两兄弟。 武氏兄弟和他一样,都是郭靖夫妇此行带回来的孤儿。这几个月两兄弟除了跟随郭靖习武,就是帮郭芙一起乐此不疲地整治他。 初时杨过仗着身手灵活矫健,还能一打二稳占上风。然而随着两兄弟习武的时间越久,加上郭芙的火上加油,杨过渐渐双拳难敌四手,有时甚至还要被他们按在地上欺凌。 “这样毫无意义的日子,真的要继续下去吗?”杨过不由得再一次想道。 “杨过,你发什么呆啊?”郭芙从屋外跑进来,面带得意之色,“我刚才在外头可听到了,你骂谁是沽名钓誉之辈呢?” 武敦儒、武修文紧随其后,你一言我一语道:“岛上拢共也就这几个人,杨过这臭小子肯定是在骂师父、师娘!” “原来是在骂我爹娘。”郭芙背着手,双眼斜睨着杨过,“看你平时还怪识趣的份上,现在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响头,我就不去同我爹娘告状,否则……” “否则?”杨过冷笑,“你哪只耳朵听到我在骂郭伯伯、郭伯母?我还说是武敦儒、武修文颠倒黑白,把自己说过的话安到我身上呢!” “你!”武氏兄弟正想动怒,转而看到被杨过丢弃的那本书之后,又顿时笑了起来,嘲讽道,“师父、师娘根本就不喜欢你,怎么会信你的话?移花宫……嘿嘿,我听说移花宫里厉害的也就是邀月、怜星两位宫主,但是她们再厉害能比得上师父、师娘吗?可是师父、师娘就是不去救你那位好兄弟,杨过,这其中的道理你还想不明白吗?” 旁边的郭芙闻言,也嘻嘻地笑了起来。 杨过的神情猛地一变:“郭芙,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邀月、怜星当真不是你爹娘的对手?” 郭芙“哼”了一声,骄傲道:“这世上自然不会有人比我爹娘更厉害!” “好……好啊!”杨过苍白俊美的面庞不禁因愤怒而染上一片薄红,“好一个郭大侠,好一个黄帮主!” 话音未落,他已然从屋里冲了出去。 武氏兄弟面面相觑:“他这是要去哪儿?” “管他去哪儿,”郭芙忍不住跺了跺脚,“先追上去再说!” 三人当即循着杨过留下的踪迹找去,结果这一找,却发现杨过的踪迹在海边消失了。 难不成,杨过心灰意冷之下竟然跳海自尽了? 第 5 章 逃离移花宫 郭靖夫妇很快闻讯赶来,在肯定人的确是在海边失踪后,精熟水性的黄蓉立刻潜入海底,不多时便找到了半昏迷状态的杨过。 然而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杨过腹里的海水分明已经全部吐出,可人却迟迟不见转醒。 郭芙明白这次事端完全是由自己引起的,她深怕受到郭靖的斥责,于是早早就脚底抹油溜了。 武氏兄弟倒还讷讷地留在原地等候处罚,但郭靖此时满心满眼只有不省人事的杨过,哪还顾得上惩戒他们。最后还是黄蓉开了口,语气温柔地让他们先行回屋休息。 “靖哥哥,我方才已经替过儿把了脉,他脉象稳健,并无性命之忧,你不要太过担心。”黄蓉平生最在意的便是自己的丈夫,眼下见郭靖愁眉不展,当即心疼地宽慰道。 郭靖沉沉地叹了口气:“我怎么能不担心?过儿是康弟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可如今却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出了这种事,万一过儿真有个好歹,我又该如何向他们夫妻交代?” 黄蓉说道:“小孩子玩闹难免失了分寸,以后我会约束好他们,绝不再让这种意外发生。” 想到自己顽劣不堪的女儿,郭靖摇了摇头:“芙儿的性子,我这做父亲的难道还不清楚吗?今日之事绝非意外。从前每次芙儿惹祸,你和大师父都拦着不让我教训她,我想着女儿娇惯些也没什么,可谁知道她一天天长大了,脾气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反而还愈发骄纵。” 黄蓉张了张嘴,想为女儿说话,可是却被郭靖打断了:“蓉儿,我知道康弟在世时做了许多错事,我也怕过儿会重蹈覆辙,所以当年才为他取了这个名字,希望他有过改之。但是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过儿品行如何我们已经看得一清二楚,确确实实是个懂事好学的孩子,哪怕芙儿屡次招惹生事,他都选择退步忍让。然而,我却不想让过儿再受这些委屈了。” 黄蓉迟疑道:“靖哥哥,你是打算……” 郭靖道:“我准备将过儿送去终南山,请丘真人将他收入门下。等几个孩子都长大了,再把过儿接回来。” 原来是要将杨过送走。 黄蓉暗暗松了口气,庆幸中的她并没有发现,本该昏迷不醒的杨过此时却微微动了动眼皮。 段誉是被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吵醒的,他对这哭声很熟悉,以至于这会儿刚一听见,他就下意识从榻上坐起来,想要去给婴儿挤羊奶。 “这母羊好不老实!”然而就在这时,屋外却传来了陌生少女的说话声,“我们不如将它杀了,再领一头新的母羊来。” “姐姐受惊了。”另一道稚嫩的声音劝道,“可是少主现在饿得紧,我们还是先挤了养奶喂饱少主,然后再教训这头讨厌的母羊。” “萍姑说的对,既然宫主已经宣布那孩子是移花宫的少主,那么从此以后我们就必须像效忠宫主一样效忠无缺少主,不能有丝毫怠慢不敬。”这位帮腔的少女又问道,“萍姑,看时辰那位段公子也该醒了,你备好水了吗?” 萍姑答道:“热水一刻钟前便烧好了,现在正好能用,我去屋里看看公子醒了没有。” 这话刚说完,还不等她迈开步子,段誉已经推开房门,一脸好奇地朝她们望去。 “公子,您醒了!”萍姑的语气带了几分雀跃,“我这就去给您端水。” 而她身后那两名年岁较长的婢女,却是在看到段誉的瞬间便连忙低下头去,并且片刻工夫就悄无声息地拽着母羊离开了。 段誉望着她们的背影出了会儿神,然后快步追上准备给他倒水洗漱的萍姑,问道:“萍姑,方才那两位姐姐怎么都蒙着面纱,而且还一见着我便走了,难道我瞧着很是吓人吗?” 萍姑坦诚道:“这是宫主要求的,凡是十岁以上的侍女即日起都必须黑纱覆面,不许叫公子看见她们的容貌,也不许擅自和公子说话。” 段誉伸出手,帮萍姑一起将热水倒进脸盆里。 不过与此同时,他的眉头却忍不住皱了起来,显然是极为不满邀月、怜星的过分要求。 “她们想让我当旁人的替身,我却偏不如她们的意。只是这移花宫守卫森严,我又不会武功,要怎么样才能逃出去呢?” 见段誉连连叹息,萍姑想了想,问道:“公子不喜欢移花宫吗?” 段誉也不瞒着这个小姑娘:“我双亲尚在人世,平日里也极为疼爱我。一个月前我离家出走,没留下半分音信,已是让他们心急如焚。如今我又被两位宫主囚禁于此,与外界断了联络。爹娘得不到我的消息,只怕更加惶恐忧心。我光是想到这一点,心里便难受得紧,恨不得自己从没来过这世上,也免得让他们终日操心我这孽障。” 萍姑自记事起就没有感受过来自父母的宠爱,其实不止是她,这移花宫里的大部分侍女都是曾经备受欺凌,走投无路之下才被两位宫主带回来的。 温情对她们来说,实在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东西。也正是这样,萍姑此时才格外羡慕段誉。 再想到段誉替她保守秘密,没有将她违背宫规的事情泄露出去,她心下感动,一时间忍不住生起了帮助段誉的念头。 “听其他姐姐说,宫里有密道可以通往绣玉谷外,当初叛徒花月奴便是带江枫公子从密道逃出去的。”萍姑用力地拧干巾帕,递给段誉擦脸,“可惜那密道很是凶险,不然公子就可以趁着宫主闭关练功,偷偷逃回家了。” 段誉眼前一亮:“就算再凶险,我也要试上一试。”他转而又问道,“不过既然有宫人逃离的先例,难道两位宫主事后没有将密道封上吗?” 萍姑咬了咬唇:“那密道在寒潭深处,除非水性极好加上内力护身,否则很容易溺水身亡。而且在月奴逃离之后,宫主还往寒潭里投放了许多带毒的水蛇。因此哪怕侥幸没有淹死,也可能会被那百来条毒蛇活活咬死。” 段誉那张素来柔和有余,坚毅不足的脸庞上这会儿却难得透出坚定之色:“愿做渊底鱼,不为笼中鸟。就算我当真不幸丧命,届时我的魂魄也能回到大理去见我爹娘最后一面。” 萍姑抬起头,欲言又止。她难得遇到段誉这样待她温柔友善的人,心中并不希望段誉涉险。 “萍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段誉轻轻揉了揉萍姑的头发,“现在我还有一个请求,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帮助我。” 萍姑的眼眶微微泛红,最后还是在段誉充满希冀的目光中点了点头。 “我自小便喜欢看书,哪怕是医书我也能看得津津有味,因此倒也粗通药理。”段誉说着,向萍姑描述了几种草药的特征,“若是移花宫附近有这样的草药,麻烦你偷偷替我取来,供我解毒之用。” 萍姑认真听着,仿佛是在执行一项非常重要的任务。等确定自己将段誉说的全都记下来后,她立刻拍了拍胸脯:“公子放心,萍姑已经全部记住了。” 因为段誉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所以身为他贴身婢女的萍姑也必须小心遮掩行踪,免得暴露了替段誉采药一事。 好在萍姑年纪虽小,做事却十分机敏靠谱,最后竟然真的将段誉需要的草药都采了过来。 而在这段时间里,段誉除了炼制解毒丸,更是每天都泡在满是冷水的浴桶中,一边任水没过头顶练习闭气,一边试图习惯冰冷的水温。 哗! 绣玉谷一到夜间就冷得出奇,段誉浑身颤抖着从水里钻出,一旁候着的萍姑立刻举着巾帕迎上去,手脚麻利地替他将身子擦干。 “公子,喝姜茶!” 段誉搓了搓手,确认双手都已经恢复知觉,这才接过茶杯啜了一口。 生姜的辛辣味立刻顺着喉管向四肢百骸窜去,段誉捂着嘴咳嗽两声,然后不好意思地看向萍姑。 “公子还是没喝惯呢!”萍姑见段誉双颊泛红,不再像方才那样苍白得好似一阵风就能刮走,便放下心来,“公子每天在冷水里一泡就是大半个时辰,必须要用生姜驱寒才行。” “萍姑,你小小年纪就这般心细体贴人,我倒是远不如你。”段誉说着,忽然发出一声忧愁的叹息,“等我跳下寒潭,无论能否逃离绣玉谷,你都躲不过一个‘看守不利’的罪名……唉,如果我的自由真的要靠牺牲你这样一个小姑娘来换取,那我倒宁愿终生困死在移花宫了。” 萍姑双眼亮晶晶地望着段誉,只觉得心里仿佛有一团温暖的火焰在燃烧。 “公子!”她张开小手抱住段誉的腰身,整个人呈现出一副依恋的姿态,“我想和公子待在一起,公子带我一起离开吧!” 段誉是家中独子,小时候他经常会贴着母亲的肚子,期待可以从里面跳出来一个弟弟或者妹妹陪他玩耍。 后来,他渐渐懂事了,可是却愈发想要一个能够抱着他撒娇的小妹妹。 他低头看着萍姑,怅然道:“我也不想你在移花宫这样凶险的地方长大,只是寒潭下危机四伏,我或许可以豁出命去闯一闯,可你实在不必冒这个险。” “我不怕!”萍姑立刻将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公子是世上最关心我的人,如果和公子分开了,只怕以后再没有人能这样在意我。至于两位宫主的恩情,等我长大了,我会找机会报答的!” 段誉最终还是无法拒绝一个女孩子赤诚的心意:“那好,从今往后,我也不是什么‘公子’了。咱们两个以兄妹相称,我是你的段哥哥,你是我的萍儿妹妹,好不好?” 这一下,萍姑彻底忘记了对宫规的恐惧,拍着手欢呼起来:“我有哥哥啦,我有哥哥啦!” “嘘!”段誉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隔墙有耳,可不能叫旁人听见了。” 他话音未落,萍姑已经飞快地捂住了嘴巴。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不约而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日天朗气清,晴空万里,连从窗外吹来的谷风都温柔得犹如情人的叹息。 到了午时,一天当中温度最高的时候,段誉装好提前制好的解毒丸,忐忑不安地等萍姑过来找他。 笃笃! 屋门按约定好的那样被敲响,萍姑从外面探头进来,冲段誉扬起一个小女孩特有的甜甜的天真的笑脸。 “哥哥,我来得晚了。”萍姑手里用手绢包着一团物事,神秘兮兮道,“不过,我给哥哥带了一样好东西!” 段誉顺着她的意思展开手绢,发现里面竟是一枝用上等墨玉雕刻而成的梅花:“这……这是什么?” 萍姑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这是移花宫的信物墨玉梅花,拿着它就如同宫主亲临。之前月奴叛逃时将墨玉梅花也一道偷走了,好在这回又被宫主取回,放在了无缺少主的屋里。” 段誉立刻反应过来,不赞同道:“不问自取视为偷,非君子所为。萍儿妹妹,你还是把墨玉梅花还回去吧!” 萍姑却是不肯,她眼珠一转,摆出一副泪眼汪汪的可怜模样:“其实这墨玉梅花不仅是信物,还是可以让人延年益寿、灵智清明的圣物。寒潭底下那样危险,我如果能拿着这墨玉梅花,就多了一份活下去的希望。哥哥,难道你不希望萍儿活着吗?” “这是什么话?我自然希望妹妹平平安安。”段誉几番犹豫挣扎,“罢了罢了,东西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大不了以后再将这墨玉梅花物归原主。” 萍姑当即破涕为笑:“我就知道哥哥疼我,咱们赶紧出发吧!” 段誉点点头,把解毒丸分给萍姑一枚,让她含在嘴中,然后两人便一起向寒潭跑去。 眼下正是移花宫守卫换班的时候,萍姑仗着个子轻巧灵活,数次巧妙避过巡视的宫人,很快就带着段誉抵达寒潭。 这里是绣玉谷的最深处,连阳光都无法抵达。段誉俯身试了试潭水的温度,却被冻得当场倒吸一口凉气。 而寒潭下的水蛇们似乎也感知到了活人的气息,竟是源源不断从水里探出,吐着蛇信警告岸边犹豫不决的二人。 女孩子很少会不怕蛇,尤其还是这种数量庞大的蛇群,反正萍姑就吓得当场闭上眼睛往段誉身后躲去。 说实在的,段誉自己也怕得要命。然而,想到眼下还有比他更为弱小的萍姑,他心里霎时间又充满了勇气。 “萍姑,我数三个数,然后我们一起跳下去,好不好?” “我……我听哥哥的。” “一、二、三……跳!” 落水声让蛇群出现了片刻的动荡,但是很快的它们又重新聚集起来,并且迅速向二人游去。 段誉在入水的瞬间就已经将萍姑拉到了自己怀里,见蛇群如一张巨网朝他们罩来,他连忙屏住呼吸,护着萍姑飞快地潜往潭底。 潭水冰冷刺骨,段誉只觉得自己仿佛落入了寒冬腊月的冰窟,连牙关都止不住地在打颤。而浸了水的衣裳此时更是沉重异常,不可避免地拖慢了他的速度。 蛇群很快追了上来,它们缠住段誉的手脚,蛇信一吐,毒牙便狠狠刺进了血肉之中。 麻痹感瞬间蔓延开来,段誉当即咬碎解毒丸,试图保持清醒。 萍姑一直不敢回头,见密道入口就在前方不远处,她眼前一亮,抬头便要告诉段誉这个好消息。 “哥哥!” 惊呼声被潭水淹没,萍姑看着身上缠满了水蛇的段誉,眼泪瞬间流了出来。 就在这时,一股热意忽然从她胸口传来。 墨玉梅花! 想起藏在怀里的移花宫圣物,萍姑赶紧手忙脚乱地将那枝墨玉梅花取了出来,然后往蛇群的方向用力一挥! 一道无形之力立刻以萍姑为中心,朝四面八方荡去,那群紧缠着段誉不放的水蛇瞬间被击退,其中一些甚至还在顷刻间断成了两截,蛇血当场染红一片潭水。 趁此机会,萍姑抓住段誉的手,用尽全部力气向密道入口游去,终于赶在蛇群卷土重来前进入了密道。 轰—— 机关开启,石门再度合上,意识到危险远去的段誉和萍姑齐齐松了口气。 只不过,这一口气支撑着他们从开始坚持到现在,这会儿心防乍松,两人顿时失了力,竟然同时昏厥了过去。 水流缓缓涌动,载着他们和那枝墨玉梅花一起向密道出口漂去。 也不知飘了多久,随着越来越多的光亮洒落,终于有一双布满皱纹的手将他们轻轻拦了下来。 “唉,”只听一道苍老的叹息声,“这两个孩子,怎么会顺着水流漂到活死人墓来呢……” 第 6 章 再度重逢 随着一股清甜的蜜浆流入咽喉,那些由蛇毒带来的痛楚霎时间烟消云散,而段誉也终于松开眉头,并缓缓苏醒了过来。 屋里灯火昏暗,段誉一开始只能隐约感觉到有人在帮自己擦拭嘴角。然而,等视线彻底清明之后,他却顿时一个激灵,发出了一声惊呼。 “别怕,别怕!”老妪连忙放下手里的杯子和巾帕,“好孩子,婆婆不知道你从哪里来,又为何身中蛇毒,但如今既然到了此处,便没有人能伤害你了。” 段誉望着眼前这位脸上布满鸡皮疙瘩的老妇人,见她神情和蔼,方才又用甜浆替自己解毒,心里不禁懊恼起先前的失礼举动。 不过,段誉也没忘记和自己一起逃离移花宫的萍姑,这会儿四下不见萍姑的身影,他立刻紧张地询问起老妇人。 老妇人微笑道:“你妹妹比你早醒半个时辰,初时只知道守着你不肯离开。我看她浑身湿透,就拿了我家姑娘幼时的衣服帮她换上,然后又准备了吃食,让她吃饱饭有了力气再来照顾你。” 话音未落,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响起。老妇人了然地笑笑,起身让出段誉身旁的位置。 果然,没一会儿,刚用完饭的萍姑就像乳燕还巢一般,飞奔着投入了段誉怀中。 “哥哥,你终于醒了!”萍姑又哭又笑,“我就知道你会没事的!” 段誉见她嘴角还沾着米粒,不由好笑道:“瞧你急得,看来是吃饭的时候都心神不属,竟然吃成了一直小花猫。” 萍姑闻言,立刻从段誉怀里跳出去,双手往脸上胡乱抹了两下,羞赧道:“我担心哥哥,可哥哥却只知道笑话我。” 兄妹两人好不容易从移花宫跑出来,心里都很是欢快,一时间竟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而老妇人也在旁边纵容地看着他们,并不打扰。 “哥哥,我刚刚四处转了一圈,发现这里居然是一处好大好大的墓穴呢!”萍姑张开手比划着。 “墓穴?”段誉脸色一变,忍不住抬头去看老妇人,“婆婆,这里……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老妇人早就预料到他们的反应:“此处名为活死人墓,看起来虽是一处极大的墓穴,却并非专门用来埋葬死者。” 段誉道:“是了,活死人墓,既有‘活’字,便不单单是亡者的住处了。” 老妇人点了点头,感慨道:“我们古墓派门人代代居住在这活死人墓里,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唉,没想到老婆子有生之年居然还可以遇到你们这样鲜活可爱的孩子,这也是难得的缘分。” 萍姑歪着脑袋,纳闷地问道:“这地方阴森森的,既看不到太阳也见不到月亮,既听不到鸟叫声也闻不到花草香,你们就没想过离开这里吗?” 老妇人抬手,将衣袖往上卷了卷,露出胳膊上的一点红色朱砂。萍姑好奇地摸了两下,发现竟然擦拭不掉。 “这是守宫砂,象征着女子的贞洁。如果一个女子终生不曾嫁人,那么守宫砂就会始终伴随着她,直到死去。”老妇人解释道,“古墓派的规矩,凡是入门弟子都要点上守宫砂,并且发誓一生一世不得离开古墓,除非……” 段誉本来已经听得直皱眉头,这会儿见老妇人话里有峰回路转之势,便连忙问道:“除非什么?” 老妇人正要回答,一道清丽娇柔的声音却先一步说道:“除非有男子愿意为她们牺牲自己的性命。” 段誉循声望去,正好看见一名容貌清丽脱俗的白衣少女走了进来,心神不由为之一荡。 然而,这少女的神色却冷漠得紧,她打量着依偎在一起的段誉和萍姑,见两人皆无大碍,便转头对老妇人道:“婆婆,人既然已经醒了,便没有继续留在古墓的道理,你这就送他们出去。” 老妇人犹豫道:“这少年伤了元气,需要好好将养……” 少女打断道:“这与我何干?婆婆,古墓向来是不许男子踏入的。之前为了救他,我们已经破了一次例。如今他既无性命之忧,自然应当速速离去。” 老妇人明白自己劝不动少女,只能歉然道:“这位是龙姑娘,此间古墓的主人。她发了话,老婆子也没办法再留你们,只是不知道你们兄妹可有去处?” 段誉当即宽慰道:“多亏龙姑娘和婆婆伸以援手,我与萍儿妹妹这会儿才能好端端坐在这里说话。只可惜贵派门规严苛,我们兄妹二人此番竟不得报恩的机会。” 老妇人忍不住叹了口气。 段誉接着说道:“婆婆不必担心,实不相瞒,我和妹妹先前是为了逃离某个极可怕的地方,这才不慎力竭昏迷。眼下我们好不容易得了自由,自然是准备马不停蹄回家去向父母报平安的。” 老妇人问道:“那你们家在何处?” 段誉答道:“云南大理。” “啊!”老妇人惊道,“此处乃是黄河以北的陕西境内,距离云南可谓千万里之遥。你们两个手无寸铁的孩子,要如何跨越万水千山平安回到大理?” 段誉也没想到此地居然比嘉兴离大理还远,一时间不禁犯愁。 此时,只听那龙姑娘又开了口:“他们手脚俱全,只要日以继夜地走,就算路途再遥远,最后也总能抵达,婆婆你又何必为他们担心?” 这话说得实在轻巧,但是少女从小在古墓里长大,对外界之事一窍不通,会有这样的想法倒也在情理之中。 只不过,段誉却是越看她越觉得像极了移花宫的邀月——同样的秀美绝伦,同样的冷若霜雪,同样的掌管着一个不许男子接近的诡异门派。 所以,虽然少女并非是邀月那样的心狠手辣之辈,此时段誉心里也再升不起一丝一毫的旖旎情愫了。 这正可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老妇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她思索片刻,语气和蔼地对段誉说道:“一会儿我将你们送至墓口,只不过你们不要下山,而是调头往山上走,那里有一处道观,住着全真教道人。虽然……虽然我们古墓派与全真教有隙,但是也不得不承认这帮道人是武林中人人称道的正义之士,应当不会对你们这样背井离乡、流落在外的孩子视而不见。” 段誉闻言,当即起身拜谢,并且拉着萍姑向身为主人的少女辞行。 见这对兄妹终于要离开,少女神色不改,仍旧冷冷淡淡的。段誉这才彻底确定,少女并非对他们感到不喜厌憎,而是她完全就是个无悲无喜,甚至没有七情六欲的世外之人。 古墓内道路曲折湿滑,段誉牵着萍姑,就着老妇人手中灯火的些微光亮,走了大概有两刻钟的时间,这才终于踏出墓门,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大片郁郁葱葱的树林,阳光从叶间洒落,伴着鸟雀的啁啾声,让段誉不禁有种重回人间的错觉。 “就送你们到这儿了,”老妇人温柔地摸了摸萍姑的脑袋,“希望你们可以平平安安地回到家乡。” 段誉素来喜美厌丑,然而此时他注视着老妇人丑陋可怖的面容,心里却只有感念不舍。 “婆婆!”他忍不住问道,“不知婆婆可否告知晚辈姓名?” “老婆子不过是个无名之辈。”老妇人说到这儿,见段誉眼神执拗,便笑道,“我姓孙,或许父母曾经为我取过小名,但是我在古墓里待了几十年,前尘往事皆已经忘却了。” 段誉点了点头,郑重道:“孙婆婆,您是好人。等我回到大理,定要请天龙寺的高僧为您立一个长生牌位,让您同这终南山一样活得长长久久的!” 孙婆婆含着笑,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好孩子,去吧,老婆子在这儿看着你们离开。” 段誉带着萍姑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只是每一次回头,他都依旧能看到伫立在墓口遥望他们的孙婆婆。 又绕过一个弯,古墓被彻底抛在身后。见萍姑深一脚浅一脚踩在落叶堆里,段誉干脆直接将人背到背上,然后故意歪歪扭扭地转了一圈,惹得萍姑咯咯大笑。 两人这般一路走一路闹,累了就喝几口孙婆婆赠予的玉蜂浆,最后终于赶在天黑前叩响了全真教重阳宫的大门。 如孙婆婆所说,守门的道士在得知他们是落难之后流浪到此处后,当即让同伴去禀报师长,而自己则领着二人往接待香客厢房走去。 段誉听闻全真教乃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门派,可是一路行来却没能见到多少门人,心里不由得纳罕,便问了一嘴。 守门道士解释道:“这几日是我教弟子较武之期,各位师兄弟这会儿都正聚在一处比试武艺呢!” 萍姑年纪小,以往待在移花宫的时候还能勉强遏制自己的孩童天性,但是眼下她身边只有顺着她、宠着她的段誉,因此立刻按捺不住道:“那岂不是十分热闹?哥哥,我想去看,我想去看嘛!” 段誉最怕她这副撒娇痴缠的模样,为难道:“咱们此番登门求助已是叨扰,怎能再得寸进尺去旁观各位道长演武?” 守门道士却是不以为意:“无妨,往年这时候也有不少前来观摩的武林同道。这位小施主既然想瞧,我们过去看看也是无妨。” 说罢,他脚下一拐,当真引着段誉和萍姑走向后山众弟子较武的地方。 路上,守门道士又颇为骄傲地向他们介绍了全真教的祖师爷——当年华山论剑夺得头筹的中神通王重阳,以及如今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七位师祖。 其中,长春子丘真人的弟子尹志平资质出众、人品端方,如无意外,便是全真教下一任的掌教了。 因大理皇室尚佛,所以段誉以往只研读过佛经,对中原道教并不熟悉。此时听守门道士将本教典故娓娓道来,他不免也心驰神往,想要一睹全真教门下弟子的风采。 “这个时辰,应当是掌教师祖门下弟子在比试。”守门道士伸手指向远处人群中一名长须道长,“瞧,那便是掌教师祖的大弟子赵志敬赵师伯,若是论武功造诣,就连尹师伯也及不上他。不过各位师伯的较武昨日就已结束,这会儿下场的皆是本教第四代弟子。” 段誉不懂武功,眼下见演武场上一片刀光剑影,也只当作热闹去瞧。只是这瞧着瞧着,他忽然在一群年轻的道士中间发现了一个颇为熟悉的身影。 正巧守门道士这时也撇了撇嘴,指着那道正被赵志敬叫出列的身影,说道:“其实无论哪个门派的弟子,都有良莠不齐的情况,然而,本教四代弟子中最令人头疼的却莫过于这个名叫‘杨过’的小子。” “杨过……”段誉喃喃。 “没错,”守门道士没有发现段誉神情间的异样,继续说道,“这杨过是俗家弟子,当初由师祖的故人引荐,拜入了赵师伯的门下。可是他平日里不但惫懒至极,从不与同门一起练功,而且性子还分外桀骜,丝毫不知尊师重道为何物。施主且看着,一会儿的比试他定会出个大糗!” 说话间,三人已走到演武场附近,而杨过也的确如守门道士所说,拳脚间毫无章法,最后毫无意外地败下阵来。 守门道士见状,正要趁机取笑,结果原本落败的杨过又猛地跳了起来,红着眼睛势若疯虎地向对手冲去。 “杨过,快停下!”围观的同门纷纷叫道,“你早已输了,休得再纠缠不休!” 段誉的视线一直胶着在杨过身上,心里直觉不对。他坚信杨过绝非蛮不讲理之人,可眼下杨过却一副疯魔模样,其间或许存在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就在段誉踟蹰该如何介入这场比试的时候,人群中突然窜出来一名满脸横肉的胖道人。只见他一手制住杨过,另一只手却高高扬起,接着只听三道清亮的响声,他竟是当场扇了杨过三个重重的耳光! “住手!”见胖道人打了三记耳光还不罢休,要继续当着众多同门的面折辱杨过,段誉顿时气得浑身发抖,撇下一旁的萍姑,就冲上去护在了杨过跟前。 啪! 胖道人来不及收手,这第四个巴掌直接扇在了段誉脸上。 四周霎时一片寂静。 在场的全真弟子都没料到会居然会有外人闯进演武场,而且还挨了一耳光,一时间俱是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段誉,怎么是你,你居然从移花宫逃出来了!”乍一看到失踪数月的段誉,杨过险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等他绕到段誉跟前,发现对方竟被胖道人打得半边脸颊青紫,甚至嘴角都有血迹渗出时,心底登时窜起一股邪火,“鹿清笃,你伤我兄弟,我要你的命!” 说罢,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拔出距离他最近的一名道士的佩剑,直刺胖道人心口。 第 7 章 金童“玉女” “孽障!”双剑相击,但听铮的一声,杨过手腕一震,那长剑便被赵志敬挑飞了出去,“杨过,今日教内较武,大家点到即止,你却屡下重手,意欲残害同门,实在罪不可赦。” 赵志敬早就看不惯性子桀骜不驯的杨过,因此平日只叫杨过背诵本教内功口诀,至于武功招式如何,该怎样修炼,却是只字不提。 正巧今日门下弟子较武,他故意命令杨过上场,也是为了让杨过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个大糗,好叫这臭小子明白什么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现在杨过当着众人的面,竟然犯了同门相残的大错,赵志敬心中大喜,当即决意抓住这个机会一举解决掉杨过。 “贫道身为你的师父,如今是再也容你不得。”赵志敬提剑冷笑道,“索性就杀了你这个小畜生,清理门户!” 糟糕! 杨过见自己周身皆被笼罩于剑光之下,根本无处可逃,干脆一咬牙扬起下巴,做出一副引颈就义的潇洒模样,免得自己死后还要被这群臭道士嘲笑羞辱。 “赵师兄,不可!”在场的第三代弟子并不只有赵志敬一人,见他此番竟敢越过掌教,私自处置教中弟子,立刻便有人飞身而出,一手一个拉着杨过和段誉就避开了赵志敬的杀招。 这位阻拦的道人名为崔志方,是赵志敬的师弟,他对赵志敬的秉性很是了解,因此一眼看出师兄与杨过之间怕是有什么过节。 只听他朗声道:“杨过是郭大侠特意托付予我全真教教导的,而他生父又与丘师祖有旧,就算赵师兄想清理门户,也需问过掌教和丘师祖,得他们首肯才是!” 见崔志方和赵志敬对峙不下,此时已经缓过神的杨过当即伸手拉住段誉,然后拽着对方转身就往宫门方向跑去。 段誉不察,一下子就被拖着跑出老远。想到萍姑还在原地,他赶紧挣扎道:“杨兄弟,我妹妹还没跟上来呢!” 杨过脚步不停,嘴里嗤了一声:“你不是独自从家里跑出来的吗?怎么去了一趟移花宫,反而多了一个妹妹?” 段誉答道:“此事说来话长,但我这回确实是多亏了萍儿妹妹的帮助,这才得以从移花宫逃出,她不单是我妹妹,更是我的恩人!” 杨过闻言,不禁有些踌躇。他一边跑一边回过头去,果然发现方才还在阻拦赵志敬的那个道人,这会儿正将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女童夹在胁下,帮赵志敬追赶他们。 “好兄弟,全真教这群牛鼻子道士虽然可恶,但也不至于对老弱妇孺下手。”杨过知道段誉心软,“可是我不一样,那赵志敬阴险毒辣,我初入门时就被他好一顿拳打脚踢。掌教师祖命令他好生教导我,他却阳奉阴违,以致我今日当众出丑。而刚才掌掴咱俩的鹿清笃又是他最喜爱的徒弟,我虽然没成功将人杀了,但无疑更加深他的厌憎。段誉,如今我与他已经势成水火,你说我如何能落到他手里!” 段誉听得一怔,心里终于明白为什么杨过在之前的比武中会是那副模样。他不忍杨过重新落到全真教众人手里,也知道自己若是被抓住了,定会成为道士们要挟杨过的筹码,因此只能咬咬牙,继续跟着杨过夺路狂奔。 杨过本想从宫门离开全真教,然而眼下距离宫门尚远,赵志敬又紧追不舍,他眼珠一转,目光顿时落在了前方一处藏书的阁楼上。 作为当下江湖中的道教魁首,全真教所拥有的道教典籍可谓浩如烟海。因此与少林一样,全真教也特意建造一处阁楼用来收藏经书,甚至是武学秘籍。 当年,全真创教祖师王重阳在华山之巅击败四位绝世高手,一举夺得九阴真经。之后,不少武林人士闻风而来,妄图窃取经书,而这座阁楼则成了他们光顾的最多的地方。 所以,为了珍藏的典籍不受损坏,哪怕阁楼中并无九阴真经,全真教平日也都会派弟子轮流驻守阁楼。 “杨过?” 由于赵志敬不肯传授修炼法门,因此杨过这些时日只能自食其力,时不时就来阁楼翻找武功秘籍,倒是与驻守的道士混了个脸熟。 “你小子怎么匆匆忙忙的,活像后头追着一群饿狼。”道士起身朝杨过走来,“哎哟,你这脸是被谁打肿了?我看下次祭祀的贡品也不用摆猪头了,把你摆上正好!” 杨过个头较高,此时把段誉挡在自己身后,倒也没让道士发现来了个外人。 “师兄可别取笑我了。”杨过龇牙咧嘴道,“教内遭了贼,我师父他们正在抓贼呢,你快去帮帮他们吧!” “什么,有贼?”道士不疑有他,立刻往外跑了两步,果真看到乌泱泱一帮人往阁楼冲来,“杨师弟——” 砰! 关门声猛地响起,道士赶紧回头,却发现自己竟是被杨过关在了外边。 “杨过那个小畜生呢?”赵志敬也在此时赶到,厉声喝问呆愣中的弟子,“他是不是就在里头!” 道士被吼得一个激灵,当即回神,捣头如蒜道:“是……是在里面。” 赵志敬闻言,正要破门而入,却听门内的杨过大声警告道:“你们若是敢进来,我就一把火将这里的经书都烧了!” 赵志敬被气得横眉倒竖:“你敢!” 杨过立刻呛声:“我为何不敢?” “赵师兄!”崔志方抢步上前,低声劝道,“杨过的性子你还不清楚吗,惹急了他,什么混不吝的事情都干得出来。我已经命弟子去请掌教了,有他老人家出手,还怕不能让杨过束手就擒?” 闻言,赵志敬哪怕再恼怒,一时间也不能再对杨过紧追不舍。 他又看了眼之前与段誉一同出现的萍姑,见对方始终被崔志方牢牢护在身后,根本无法抓来大做文章,于是只得恨恨地将剑一扔,走到一旁等候掌教真人到来。 杨过一直透过门缝查看外面的动静,见赵志敬等人果然投鼠忌器,便忍不住咧开嘴,得意地笑了笑。 “哎哟!” 然而,先前鹿清笃打的那几记巴掌可谓用尽了全力,以至于这会儿他刚一扯动嘴角,就立刻疼得怪叫起来。 段誉没好气道:“他们不过是一时忌惮,并非怕了你。你只当他们投鼠忌器,怎的不想一想他们也是在守株待兔呢?” “行行行,我是不知好歹的臭老鼠,你是受我牵连的傻兔子,这总成了吧?”杨过说罢,又忍不住咕哝道,“没良心的家伙,要不是一心想着学武救你,我何至于受这么久的窝囊气,早就溜回嘉兴继续偷鸡摸狗去了!” “你难不成还能当一辈子的小偷吗?”话虽如此,段誉的语气还是显而易见地软了下去,“我刚才只是想着,这些道士说不得还有后招,心里忍不住担忧罢了。” 杨过本来就是随便发发牢骚,这会儿听到段誉哄他,立马又高兴起来:“这有什么的,他们定是请掌教师祖去了。唉,掌教师祖倒是个好人,只可惜他看谁都好,看我这个小坏蛋好,看那个赵志敬王八蛋也好,所以我才一直没去找他做主,怕他最后各打五十大板了事。其实,全真教里真心待我的人不是没有,不过丘师祖他去山西对付那劳什子赤练仙子李莫愁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远水救不了近火,”段誉叹了口气,“我们恐怕指望不了这位丘师祖了。” 见段誉神情低落,衬着面颊上青紫的巴掌印愈发显得孱弱可怜,杨过心下一动,当即牵过段誉的手,将人往阁楼最顶层带去。 此处藏书众多,纵使杨过翻阅数载,也不可能全部读完。不过他心眼灵活,初来时便将整座阁楼转了一圈,到后来就已然完全摸清藏书的摆放规律。 “来都来了,就不该空手而返。”杨过很快走到一处书架前停下,示意段誉去看上面那些摆得满满当当的武学秘籍,“虽然我瞧不上全真教的功夫,但是这儿说不定记载有其他门派的武功,咱们挑一本最厉害的去练,就不愁以后再被人欺负啦!” 段誉原本对打打杀杀之事半点兴趣也没有,然而这段时间的经历却让他明白,弱肉强食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哪怕他腹中有再多的学问和道理,遇上那等野蛮无理之人,也不过是对牛弹琴, 这就好比佛家不仅有菩萨低眉,同时也有金刚怒目。恩威并施,方能行教化之道。 不过即便如此,面对琳琅满目的武学典籍,段誉仍旧兴致缺缺。他随意一扫,见其中一册书上写着“长生诀”三个字,还以为是误入其中的道教经书,于是便伸手将其取了出来。 杨过的眼光挑剔得紧,尤其是见识过郭靖的功夫之后,更觉得其他人的武功平平无奇。此时见段誉轻而易举挑好了秘籍,他心下好奇,赶紧探头去看。 “长生诀?”杨过不明白段誉怎么拿了一本经书,连忙劝道,“呆子,你可别傻乎乎地相信什么‘长生不老’,那都是江湖术士编来骗人的,就连我前几年也卖过好些瓶‘辟谷丹’、‘长春丸’、‘不死水’呢!” 段誉听得好笑:“我自然不相信凡人可以成仙,只是我以往见到的骗子一个个都鹤发童颜、仙风道骨,你……你几年前还是个小孩子,别人如何会信你?” 杨过当即撇了撇嘴:“怎么,就许老头子扮得道高人,不许小孩子扮金童玉女吗?” 段誉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若是没有这个巴掌印,杨兄弟你的确就是我见过的最俊俏的‘金童’了。” 杨过顺势斜眼睇他:“若是没有这个巴掌印,你这漂亮的小呆子也勉强可以做我的‘玉女’了。” 两人绷着脸对视一眼,最后皆是忍俊不禁,齐齐乐出了声。 第 8 章 真心换真心 杨过算是看出来了,凡是跟“偷”沾边的事,段誉都不愿意去做,而且也拦着不让他做。 无奈之下,他只能摊开那本长生诀,指着上面鬼画符似的文字,对段誉说道:“好,我听你这个大善人的话,不偷学这阁楼里的武功。不过这些字我一个都看不懂,只随便翻翻,等翻完便放回去,总不算偷了吧?” 段誉语塞,也跟着扫了一眼,却发现里面记载的内容不仅杨过看不懂,就连他也瞧得一头雾水。 好在书内还有许多密密麻麻的批注,段誉皱着眉头读了两页,然后不禁诧异道:“这并非是什么鬼画符,而是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的文字,据传由轩辕黄帝之师广成子所著,讲的正是道家夺天地之精华的长生之术。” “好家伙,”杨过当即咋舌道,“难道还真有让人长生不老的法子?” 段誉继续往下读去:“可惜,这本长生诀全书共有七千四百种字形,其中又只有三千多个字形被人破译出来。因此,数千年来能够参透这本奇书的人竟是寥寥无几。直到隋朝末年……” “隋朝末年?隋朝末年发生了什么?”杨过的好奇心已经被勾起,见段誉话说一半突然停了下来,便连忙催促道,“是不是有人练会了这本长生诀,最后得道成仙了?” 段誉摇了摇头:“若是成仙那么容易,只怕瑶池天宫都要被挤得满满当当,人间也没什么凡人了。” 杨过的兴致顿时减了大半,但仍然追问道:“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好兄弟,你可别卖关子了。” 段誉将那段批注指给杨过看:“隋朝末年,扬州城里一对亲如兄弟的小混混在机缘巧合下得到此书。他们既无学识,又不通武艺,谁知却误打误撞练成了这门绝世神功。之后两人结交太宗李世民,助李阀逐鹿中原,这才有了后来的盛唐。” 杨过一时间听得是如痴如醉,仿佛已然置身于那段历史之中。忽然间,他蓦地回想起之前在桃花岛时,黄蓉命他读的那一摞史书,里头似乎根本没有提及这对兄弟的姓名。 他暗暗想道:“莫非人人夸赞的唐太宗居然是一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旁人辛辛苦苦替他打了江山,可是他却连青史留名的机会也不肯给。” 此时,段誉才不紧不慢地翻过一页,将二人的结局念了出来:“可惜兄弟俩无心名利,最后不顾太宗挽留,径自归隐去了。” 杨过连连摇头:“他们怎么比你还傻?换做是我,我不但不辞官,而且还要做大官,让皇帝都不得不看我的脸色!” 段誉倒是不以为然:“当皇帝有什么意思?我伯父就……咳咳!” 他差点说漏自己的身份,赶紧心虚地瞄了杨过一眼,见对方似乎没有察觉,这才继续说道:“我伯父就常跟我说,上位者不是高高在上,将百姓当待宰的猪羊,而是要视他们如自己的子女,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只有做到了这一点,才有资格去治理他们。” 杨过默默地听着,好半天才神情古怪道:“有这样的伯父,难怪会教出你这样的侄子。唉,倘若我从小就跟着郭伯伯,说不定现在也能是人人称道的少侠呢……” “郭伯伯?”段誉觉得有些奇怪,“你说过自己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那么这位‘郭伯伯’又是什么人?” 杨过闻言,便把自己被怜星打伤后的遭遇大致同段誉说了一遍。 只是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无论在桃花岛还是在全真教,皆遭人白眼、受人欺侮,甚至每每想来,心中无不愤懑难当。 可现在面对一脸关切的段誉,他却忽然像被棉花堵住了喉咙,只能干巴巴地捡些好的说给段誉听。 于是,话一下就讲完了。 “这么说,那位郭伯伯还是挺疼爱你的。倘若他得知你在全真教的境况,一定不会再让你留在这里。”段誉想了想,“既然如此,不如我陪你一起回桃花岛吧?” “回桃花岛?”杨过嗤了一声,“除了郭伯伯,怕是没人希望我回去。而且那里不是我的家,我也不稀罕回去。大不了重新回我嘉兴的破窑洞,继续当个小无赖。” 段誉急忙道:“那怎么成?” “怎么不成?”杨过指了指长生诀,“当年练成这本秘籍的不也是两个街头无赖,难道你认为我不如他们?” 段誉连忙摆手:“当然不是,在我看来,杨兄弟你比世上许多人都要好!” 杨过撇撇嘴,故意问他:“那就是嫌我身份难看,不配当你的兄弟了?” 见杨过一再误解自己的意思,段誉忍不住涨红了脸:“我只是……只是不想让你再过从前的日子。” 这回他没给杨过插嘴的机会,紧跟着解释道:“窑洞里冬冷夏热,既遮不住风也挡不住雨,你一直住里面难道不是很容易生病吗?你平日里吃的也不过是包子馒头,而且时常上顿不接下顿,别看你现在同我一般高,等再过几年你可就追不上我了。更何况……更何况……” 杨过不知何时垂下了脑袋,只默默地听着段誉说话,此时见对方支吾不语,便吸了吸鼻子,低声问道:“更何况什么?” 段誉看不到他的神情,于是咬了咬牙,一鼓作气道:“更何况,偷东西是会遭人白眼的,我不想让别人看不起你。杨兄弟,既然你现在不想回桃花岛,又没有其他亲人在世,不如……不如就跟我回大理,我求爹娘认你作义子,以后你我像亲兄弟一样同吃同住,一起读书一起习武,岂不是很好吗?” 说罢,他又紧张起来,小心翼翼地询问杨过的意见:“杨兄弟,你若是觉得大理偏远,想留在江南,我也可以帮你买一处宅子,然后你无论读书也好习武也罢,几年后总能有一个正经的营生……”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杨过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眼眶竟然红了一圈,“当初在嘉兴,我偷了你的钱袋子,心中过意不去才会从地痞手里把你救走。之后你被移花宫抓去,我也根本没能保护到你。段誉,我对你没有恩情,你实在不必想方设法的报答我!” 段誉怔住了,好半晌,他才伸出手贴上杨过心口:“杨兄弟,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也能感觉到你的心,它对我没有恶意,只会因为担心我的安危而跳得飞快。” 他又笑着拉过杨过的手,贴到自己胸口:“你瞧,我说的一句句都是真心话,所以它也没有胡乱跳动。” 杨过抿着嘴,一边默默感受着段誉平稳的心跳,一边又觉得自己心如擂鼓。 他低头用肩膀蹭去眼泪,正要开口,却听到阁楼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他快步走到窗边一看,原来是掌教师祖马钰到了,此时正在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 因为赵志敬资历最长,所以尽管他抢着向马钰数落杨过的种种不是,崔志方也无法阻止,只能在赵志敬说完后补上一句“其中或有隐情”。 随马钰一道前来的还有全真首席大弟子尹志平,他为人素来谦和有礼,又与杨过的父亲曾有同门之谊,听闻杨过犯下大错,他心里虽是不齿,却也说道:“当务之急还是先将杨过这孩子带出来,免得他冒失之下损毁了经书。” 马钰点点头:“志平说的不错,等我将那孩子带出来,问过话,之后再定他的罪也不迟。” 赵志敬脸色一僵,心下不禁暗恼,只恨性子嫉恶如仇的几位师叔师伯如今不在教中,否则定会如他所愿立刻处置了杨过这个不肖徒。 马钰不知道赵志敬心中所想,他抬起头,恰好对上杨过的目光。 “糟糕!”见马钰拂袖间便扶摇而上,杨过连忙砰的一声关上窗,然后回头招呼段誉,“掌教兴师问罪来了,咱们快跑!” 段誉却道:“前有掌教,后有赵志敬,我们能跑哪儿去呢?既然你说掌教真人慈善宽厚,那我们便将实情告知于他,他总不至于难为我们。” 杨过皱眉道:“可是赵志敬那家伙已经向掌教告了我的状了,掌教还会相信我吗?” 说话间,马钰已然轻扫拂尘,破窗而入。 他看着眼前并肩而立的两名少年,语气平和地询问道:“杨过,演武场之事,你师父赵志敬方才已经同我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你可有什么要辩驳的地方?” 杨过哼了一声,正要说话,结果脚背却被段誉狠狠踩了一脚。 他当即瞪着眼睛转过头去,却只看到段誉规规矩矩地向马钰行了一礼:“晚辈段誉,见过真人。” 如果说杨过看起来就是个飞扬跳脱,让人头疼的家伙,那么段誉便恰好相反,整个人文弱秀气,谦和有礼,怎么看都是叫师长们交口称赞的好孩子。 起码马钰就不知道段誉背地里其实是个三天两头惹父亲生气,等翅膀稍微硬了一些就离家出走的犟驴。 他将段誉维护杨过的动作看在眼里,微笑道:“很好,是个懂事的孩子,你有话要替杨过说?” 段誉点点头,开门见山道:“好叫真人知晓,杨过自入门起便不曾学过贵派一招一式。他的师父赵志敬道长只用口诀糊弄于他,却不告诉他该如何修炼,以至于今日同门较武大出洋相。这一点,真人若是不信,大可出手试一试杨过的功夫。” 马钰笑意微敛,依言上前往杨过肩头轻轻一推。 杨过一直暗暗防备着,可谁知原本还在几步外的马钰竟然眨眼间就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而等他想使力将对方的手甩掉时,自己整个身子却不由自主往后一仰,摔了个结结实实。 “果然毫无内力。”马钰摇了摇头,“志敬真是糊涂,丘师弟下山前再三叮嘱,让他好好教导杨过,他居然敢阳奉阴违,甚至连我也被糊弄了过去。” “不仅如此,”段誉接着说道,“赵道长不但不肯传授杨过武艺,而且还肆意折辱他。今日便是赵道长的另一位徒弟忽然冲出打了杨过三个巴掌,之后又在我脸上扇了一记,杨过想要为我出气,这才一时冲动……” 马钰抬手打断了段誉的话:“冲动便是犯忌,此事不论是志敬还是杨过都违反了门规,皆须受罚。” 果然是各打五十大板! 杨过心下不忿,当即扬起下巴,毫不客气道:“有违门规?那好,从今日起我杨过便不再做你们全真教的弟子,不知道这样还需不需要受罚了?” 第 9 章 脱离师门 无论哪朝哪代,私自脱离师门都是大忌。 马钰的神色难得严肃起来:“杨过,身为弟子,哪怕你师父有再大的不是,未得他的允许,你都不能自行叛出师门。念你年纪小又受了委屈,眼下你去跟你师父、师兄赔个礼道个歉,这件事便算过去了。” “还要我向他们赔罪?”杨过登时气得大叫,“你干脆一剑杀了我!” 马钰定定地看着他,问道:“你当真宁死也不肯向你师父和师兄道歉?” 杨过咬紧了牙,脸上倔强不驯的神情像极了当年那个欺师灭祖、认贼作父的金国小王爷。 马钰忽然长叹了一声:“终究是父子,骨子里流着一样的血。当初丘师弟没能好好教导你父亲,以致于他误入歧途。如今我又对你疏于管教,有负你郭伯父所托。唉,是我们全真教对不住杨家。” 杨过立刻怔住,他一直不知道自己的父亲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然而不管是母亲还是郭靖夫妇,对此都三缄其口。 甚至之前在桃花岛的时候,他还因为郭靖夫妇对他的奇怪态度,怀疑两人是否和他父亲的死有关。 可如今,马钰的一番话却似乎揭开了这层纱——他的生身父亲并不是什么好人,更不是郭靖那样的大英雄,反而极有可能是个大奸大恶之徒! “什么叫‘误入歧途’?”杨过急忙膝行两步,伸手拉住马钰的道袍,连声问道,“掌教师祖,你告诉我,我父亲到底是什么人!” 马钰的眼神似是带着几分怜悯:“你们杨家是抗金名将杨再兴大将军的后人,因金兵占领了北地,无奈之下只得南迁至临安牛家村隐居。可谁知金贼却是阴魂不散,就在你祖母身怀六甲之时,那金国的六王爷竟然因为垂涎你祖母的美色,设计害死你祖父还有你郭伯伯的父亲,更将你祖母哄骗去金国,做了他的王妃。如此一来,等你父亲呱呱坠地,自然而然也就成了金贼的儿子,金国的小王爷!” 杨过初听闻自己的先祖竟是保家卫国的大将军,心里不由得一阵激荡。然而还没等他面露喜色,又听得知祖父母遭金人迫害,整个人顿时转喜为怒,愤懑不已。 马钰接着说道:“当年,丘师弟曾与郭靖的六位师父立下赌约,约定十八年后让两个孩子比试武艺,看看究竟是江南七怪的武功高,还是全真教的功夫更甚一筹。于是在得知你父亲的下落后,丘师弟就立即赶往金国,将你父亲收入门下。只是这个时候,你父亲已经到了知事的年纪,他恋慕权势、蛮横骄纵,仗着自己金国小王爷的身份四处仗势欺人,丘师弟见状也不好挑明他的真实身世,以至于你父亲的性子彻底走左,再也无法浪子回头。” 杨过握紧了拳头,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他差不多已经听了个明白,发生在他父亲身上的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数典忘祖的故事,而且只怕后来父亲的身死也与这脱不了干系。 他忍不住害怕起来,几乎没有勇气继续往下听。 段誉一直在旁边注意着杨过的情况,这会儿眼见杨过痛苦地皱起眉头,他当即伸出手,用掌心半包住对方的拳头,希望能够借此安慰到杨过。 “十八年之期转眼及至,金国的大街上也出现了一对姓穆的父女,他们准备进行一场比武招亲,招一位东床快婿。正巧你父亲在街上游玩,见这名姓穆的女子容貌娟好,便跳上擂台凑趣,最后赢了这场比武招亲。”马钰缓缓道,“这名姓穆的女子,正是你的母亲穆念慈,而她的义父则是你的祖父杨铁心。原来杨铁心当年大难不死,化名为穆易,十八年来一直在寻找你祖母和你父亲的下落。” 杨过没想到父母竟是以这样一种方式结识,他怔怔地望着不远处跳动的烛火,心里努力想象着当初那场比武招亲究竟是一副怎样的场景。 “杨铁心既然出现,你父亲身世的真相自然也随之水落石出。只可惜就算看见亲生父母双双死在自己眼前,你父亲仍旧抛舍不下作为金国小王爷的富贵,不但继续认贼作父,还多次以阴谋诡计陷害你郭伯父和郭伯母。最后,在嘉兴铁枪庙中,你父亲又一次意图加害你郭伯母,却反被对方的软猬甲所伤,身中蛇毒不治而亡。”马钰唏嘘道,“你若是不信,可以前往铁枪庙外一看,丘师弟在那儿为你父亲立了一处墓碑,上书‘不肖弟子杨康之墓,不才业师丘处机书碑’。” 不肖弟子……杨康…… “杨兄弟!杨兄弟!”见杨过仿佛魔怔了一般,段誉赶紧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晃了两下。 “啊——”然而,只听一道撕心裂肺的喊声响起,紧跟着不等段誉反应过来,一口鲜血便已从杨过嘴里喷出,他整个人往后一仰,竟是直接昏迷在了段誉怀里。 “掌教真人!”段誉连忙转头向马钰求助,“杨兄弟这是怎么了,他不会有事吧?” 马钰立刻俯身搭上杨过的手腕为其切脉,片刻后,他轻轻舒了口气:“无碍,只是心气郁结,一会儿让他服下丹药便没事了。” 段誉低头看着面色苍白萎靡的杨过,眼中忍不住噙了泪,他哽咽道:“杨兄弟从小就失了父母,一直以来过的都是不知温饱的日子,就算受了旁人欺侮,也没有亲人可以为他出头。如今他得知自己的身世竟这样不堪,而在全真教里的处境又偏偏这般尴尬,掌教真人,你当真不能大发慈悲,放杨兄弟离开这里吗?” 马钰对杨家本就万分愧疚,此时又见杨过模样凄惨,不由得就起了恻隐之心:“虽然本教并无前例……也罢,此番就由我做主,将杨过从本教弟子名录上剔除。从今以后,他与全真教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说罢,他从随身携带的瓷瓶里倒出一枚疗伤圣药喂杨过服下,又对段誉道:“时候不早了,小施主不如先带杨过去厢房休息,等天亮了再另做打算。” 段誉点点头,又想起阁楼外的萍姑:“掌教真人,我妹妹她……” 马钰宽慰道:“放心,志方将令妹护得很好,我会吩咐下去,不许弟子难为你们。” 段誉这才放心,扶起杨过跟着马钰离开了阁楼。 赵志敬早就等得心烦意燥,这会儿看到杨过不省人事地被带出来,他还以为掌教已经教训过了这小子,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 旁边的鹿清笃也是同样的想法,他面露得色,甚至已经开始盘算之后要怎么继续整治杨过。 “志敬。”马钰出声唤道。 “弟子在!”赵志敬快步上前,朗声道,“掌教师祖有何吩咐,是否要弟子将杨过带回去好好惩治?” 马钰却摇了摇头:“志敬,从今日起,杨过不再是全真教弟子,你也不再是他的师父,无权对他进行管束。” 此话一出,众人无不失色。 “怎……怎么会……”赵志敬张口结舌,好半晌才指着杨过,说道,“这小畜生竟敢叛教!” “志敬,”马钰当即警告地看了他一眼,“你若是再犯口舌之忌,便回去将清静经抄上百遍。” 赵志敬闻言一凛,立刻敛容退后,不敢再造次。虽然抄经的处罚不疼不痒,可是当着师弟还有徒弟们的面被掌教训斥责罚,这无疑会让他大失颜面,再难抬起头来。 “掌教师祖,”尹志平心中有惑,忍不住开口询问道,“杨过虽然犯了大错,可也不至于被逐出师门。更何况师父和师叔眼下都不在山上,是否等他们老人家回教后再行商议?” 面对知礼懂事的尹志平,马钰的语气缓和了下来:“此事无需再作商议,过会儿我会飞鸽传书将详情告知几位师弟,顺便给桃花岛的郭靖夫妇也去信一封。还有,如今杨过和这对兄妹都是我教的客人,想必你们都知道何为待客之道,不可私下刁难他们,否则一律按门规处置。” 尽管仍旧疑惑不解,但尹志平还是立刻躬身应道:“弟子谨遵教诲。” 其余弟子见状,也异口同声道:“弟子谨遵教诲!” 马钰捋了捋长须,满意地点点头,他转身招呼段誉还有萍姑:“来吧,孩子们,你们今天怕是累坏了,我带你们去好好休息。” 早在段誉出来的时候,萍姑就飞快地挣脱了崔志方的手,一溜烟跑到段誉身后躲着。 这会儿看到事情似乎得到了圆满的解决,她犹豫了一下,回头冲崔志方甜甜一笑,这才牵着段誉蹦蹦跳跳地走了。 “这丫头……”崔志方无奈地摇摇头,正准备离开,又见身旁的赵志敬脸色阴沉,心里不禁一叹,“赵师兄这回可算是终日打雁,却被杨过这只给大雁啄了眼呐!” 第 10 章 冷热难当 为了照看杨过,段誉只向马钰讨要了两间厢房,他和杨过一间,萍姑自己单独住一间。 然而想法虽好,段誉却从没做过伺候人的活计。于是在把杨过送到床榻上,又严严实实盖好被子之后,他就双手托腮,倚着床头陷入了沉思。 只是这一思考,最后竟直接魂游天外,会周公去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等再睁眼时,窗外的天依旧黑蒙蒙的。 段誉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愣愣地发了会儿呆,然后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转头看向自己身侧。 “呆子,朝哪儿看?”杨过略显疲惫的声音从桌边传来。 段誉循声望去,惊讶地发现杨过三更半夜不睡觉,居然在挑灯夜读。而且读的那本书也很眼熟,似乎就是之前在阁楼找到的上古奇书长生诀。 “糟糕,”段誉喃喃道,“我们竟然不小心将它带出来了。” 杨过闻言,暗暗扯了扯嘴角,没让段誉知道长生诀就是被自己故意带出来的:“有什么好担心的,等咱们看完了,再还给那帮臭道士便是。” 段誉犹豫道:“可是……” 杨过晃了晃手里的经书:“这长生诀在全真教放了不知道多久,甚至于落灰了也没有哪个道士练出个一二三四五来,可见他们压根参透不了这本绝世秘籍。倒不如你我二人合力将它翻上一遍,倘若能够领悟其中奥妙,再转告掌教真人,岂不是利人又利己的好事?” 段誉不以为然道:“长生诀本就是道家典籍,连道士都无法参透,我们两个门外汉又能瞧出什么秘辛?” “说不定就是要门外汉才能瞧出来,莫非你忘了书上记载的那对扬州混混?”杨过提醒道,“这便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段誉见他已经将书翻到最后几页,上面不再是看不懂的甲骨文,而是画着经脉穴位的人像图,于是故意问道:“既然杨少侠都已经把书看完了,那么请问是否看出了什么不同寻常之处呢?” 然而杨过这回没有答话,他一双眼睛专注地盯着画像,就好像当真找到了门道。 他并非完全不通武艺,虽然母亲去世时他年纪尚小,但也勉强学了一招半式防身,这才没在常年偷鸡摸狗的日子里被人打死。 后来到了桃花岛,黄蓉只教他四书五经,他便跑去偷看郭靖是如何教导武氏兄弟的。等被丢到全真教,他又溜进藏书的阁楼寻找武功秘籍,试图自食其力。 所以,他于习武一道还是有着极其浅薄的基础。 如今,根基浅薄的他一边看着长生诀上的人像图,一边试着照标注的经脉走向行气,慢慢的整个人便进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状态。 啪! 随着杨过的入定,经书瞬间从他手里滑落,砸在了地上。 段誉见状赶紧蹲下去捡,结果当目光落在另一幅画像上时,他蓦地一怔,竟然也开始不由自主地随之行气运功。 说来也巧,他们二人皆是粗通武理,又没有正儿八经练过功。因此在旁人看来束手无策的难关,他们却懵懵懂懂地横冲直撞上去,也不知道这样做到底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就这样到了天将破晓之际,同样也是一天之中最冷的时候。 然而不知为何,段誉此时脚底忽然一热,猛烈的热气很快顺着经脉窜至全身,叫他顿时好像被人丢进了火炉炙烤一般。 “好热……好热……” 他双颊通红,几欲滴血,连衣襟也被自己三两下扯得七零八落,露出白皙莹润的胸膛。 厢房的门窗入睡前已经被关上,段誉吃力地踉跄数步,一会儿撞倒椅子,一会儿又碰翻盆栽,最后总算趁着意识清醒之际一把推开窗户,成功让凛冽的山风呼啸而入。 “好冷……好冷……” 与段誉相反,杨过感受到的却是刺骨的寒意。他冻得牙齿咯咯作响,忍不住跳回床上用棉被将自己整个人团团包住。 只是等他好不容易稍稍回暖,那头的段誉又冷不丁将窗户全打开了。一时间,整间厢房俱是呼呼的风声,听得杨过从头到脚,从外到里,每一寸肌肤血肉都仿佛冻成了冰雕。 “再这样下去,我这条小命非得交代在全真教不可!”想到这里,杨过当即咬牙丢开棉被,哆嗦着就朝窗边奔去。 砰! 窗户一扇扇被重新合上,段誉正要抗议,结果身体就猛地落入一个冷如寒冰的怀抱,让他原本滚烫到发痛的肌肤瞬间舒缓下去。 寒风被毫不留情地挡在了屋外,杨过双手环过段誉肩膀,从背后将人紧紧抱住,贪婪又急切地汲取对方身上的热意。就这样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冰冷僵硬的躯体终于逐渐恢复了知觉。 只不过折腾了这么久,两人的体力都已经耗尽了。因此等体温一回复,他们立刻失了知觉,齐齐倒在了地上。 辰时,萍姑在温暖的被窝里赖了一会儿,然后便习惯性地起床穿好衣裳,并且出门准备打水洗漱。 当然,作为一个好妹妹,她肯定不会忘记住在隔壁厢房的段誉,于是当即脚下一拐,就笃笃笃叩响了房门。 “哥哥?哥哥!”萍姑得不到回应,干脆将耳朵往门上一贴,试图借此听到些许动静,“怎么会什么声音都没有呢,难道他们都还没醒吗?” 她瘪了瘪嘴,不甘心就这样放弃。见房门无法推开,她干脆一溜烟绕到厢房背面,想要赌一赌窗户是否没有上闩。 吱呀—— 伴随着一道轻响,木窗缓缓打开。萍姑脸上一喜,立刻手脚并用往里面爬去。只不过这才刚爬了一半,她的眼睛就已经看清厢房内的情形—— 她那平日里总是穿戴得整整齐齐,嘴里念叨着礼不可废的便宜兄长,此时居然正衣冠不整地躺在杨过怀里。两人手□□缠着一道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也不知道就着这个姿势睡了多久。 一时间,萍姑进屋也不是,原路返回也不对,只能半挂在窗槛上,愣愣地望着段誉和杨过发呆。 “小丫头,你一大清早不好好在屋里待着,怎么反倒跟一串腊肉似的挂在人家窗户外面?”崔志方刚做完早课,谁知途径此处却看到两条小短腿在厢房窗外使劲扑腾。 萍姑被喊得回了神,她看了看还没睡醒的两兄弟,当机立断将身子往外一仰,然后飞快地关上了窗。 崔志方这会儿已经走近,他低头打量着摔了个屁股墩的萍姑,狐疑道:“鬼鬼祟祟,你这丫头该不会在做什么坏事吧?” 萍姑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双手叉腰大声回答道:“你哪只眼睛瞧见我做坏事了?你们这些全真教的道士怎么只会平白污蔑人呢?” 崔志方被她这张炮仗似的小嘴噼里啪啦一顿狂轰滥炸,顿时也不敢继续追问了,只能摆了摆手说道:“昨日之事是我师兄和师侄做得不对,不过小丫头你也不必以偏概全,将我们全真教所有人都当作坏人。起码我就一直护着你,对不对?” 萍姑眨着眼睛装模做样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宫……有人告诉过我,男人这种东西最坏了,十句话有九句都不可以信。如果他们对你特别好,那便是有所图谋,一定要当心。” 崔志方好笑道:“这是什么歪理邪说?那你哥哥呢,难道他也是坏人不成?” 萍姑抬了抬下巴:“我哥哥当然是一个大大的好人。” 崔志方道:“可他也是男人。” 萍姑辩驳道:“哥哥年纪还小,算不上男人。” 崔志方道:“年纪再小的人,以后总会长大的。” 萍姑低头咬着手指,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她忽然想起方才在窗边看到的场景,于是登时粲然一笑,说道:“只要他将来只骗男人,不骗女人,那么对姑娘家来说,他就不是坏人啦!” 也不知是屋外的说话声太响,还是压在身上的段誉实在太重,总之杨过最后还是皱着眉头先一步醒了过来。 他从前几乎夜夜都睡在破草席上,那席子又薄又冷,因此和直接睡在地上没什么分别。 可是这回醒来,由于被段誉当了半宿的垫子,所以竟浑身酸痛,只觉得骨头都要散架了。 段誉仍在呼呼大睡,甚至脸颊都睡得红扑扑的。 杨过越看越觉得心里不平衡,肚子里的坏水立马咕噜噜涌了上来,当即伸出手捏住了段誉的鼻子。 于是,段誉被憋醒了。 他张大了嘴,频率急促地呼吸着,想不明白自己睡得好好的怎么会忽然感到窒息。 不过,他很快又被自己凌乱不堪的衣服吸引去了注意,一时间愣是记不起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段小少爷,”杨过吊儿郎当的声音响起,“或许你已经在我身上待得够久了,是时候起来了吧?” 段誉闻言,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就捂着衣襟跳了起来。等回过神再转头去看时,正好对上杨过似笑非笑的神情。 “你……我……”段誉磕磕绊绊支吾了半天,也没能问出完整的一句话。 “唉,”杨过一手撑地,一手揉了揉腰,叹气道,“女子被占了便宜,还能讨个说法,或者干脆嫁给人家当娘子。哪像我,只能白白陪兄弟睡上一晚,什么也捞不着。” “不……不……”段誉连连摆手,耳朵都被杨过说得红透了。 “你不是那等薄情寡义之人?”杨过点头,“但是你这种富贵人家的少爷,婚姻大事都是要父母做主的,他们肯定不会同意你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然大理国不怎么守汉家的规矩,但男子相恋这种事也极为少见,几乎得不到亲人的理解和赞同。 段誉完全可以想到,如果自己真的将杨过带回大理,并且对爹娘说要迎娶一个男人做世子妃,只怕下一刻就会被丢出镇南王府,甚至连父子关系也保不住了。 见段誉竟然把他的玩笑当真,一个人站在那里冥思苦想起来,杨过顿时也不好意思再逗这个呆子了:“行了,以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我光一只手就能把你按倒,还能被你占到便宜?” 说罢,他忽然从地上跳起来,朝段誉直扑过去。 谁知段誉这一回却是反应迅速,当即一个闪身就躲过了杨过的偷袭。很快,杨过又一拳袭来,逼得段誉不得不往后一仰,险险躲过这一击。 “好!”不等段誉质问,杨过已经笑了起来,“看来那长生诀当真有些用处,不仅我的身体变轻快了,就连你这笨手笨脚的家伙也变得像野外的兔子一样警觉了。” 无故被戏耍了一番,段誉就算脾气再好也忍不住有些着恼,于是当下就背过身在桌边坐下,不肯同杨过说话。 “真生气了?”杨过一边问,一边探着脑袋想看清楚段誉的神情,可是段誉却冷哼一声,再度转了个方向。 看来是真生气了。 好在杨过的鬼点子素来很多,此时心念电转,立刻就有一个损招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只见他先是故意走开两步,以此放松段誉的警惕,然后蓦地旋身出腿,一脚将段誉坐着的那把椅子踹飞了出去。 “啊!”段誉猝不及防,眼看着就要摔在地上,结果腰间忽然一紧,整个人已然被杨过一手捞了回去。 “好兄弟,”杨过笑嘻嘻道,“看来你这长生诀练得不怎么样,否则怎么会被我……哎哟!” 话未说完,段誉已经一拳揍在了他鼻梁上,嗤道:“看来杨少侠也没有用心练功,否则怎么会被我一拳打中鼻子呢?” 杨过当即龇着牙揉了揉鼻子,见段誉手下留情没将他打出鼻血,便立刻双手作揖告罪道:“贤弟说的是,这回是为兄错了,为兄向你赔礼道歉。” 这又是“为兄”又是“贤弟”的,摆明了赔礼道歉都还不忘占段誉便宜。 段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咱们可尚未互通八字,你怎么就知道自己是哥哥了?” 杨过拖长了声音揶揄道:“我们才多久没见,你就已经多了个古灵精怪的小妹妹,以后指不定还会有更多的各种各样的好妹妹。难道,你还稀罕再有个一个臭烘烘的弟弟喊你‘哥哥’不成?” 段誉冲着那张被踢倒在地的椅子努了努嘴:“可你也半分没有做兄长的样子。” “现在没有,不代表往后也没有。”杨过说到这里,兴冲冲地搂过段誉的脖子,“不如你多喊几声‘好哥哥’,说不定我便无师自通了!” “不喊。”段誉毅然拒绝。 “当真不喊?”杨过压低了声音,空闲着的另一只手已经蠢蠢欲动。 “不……哎哟!”腰上的软肉冷不防被挠了两下,段誉顿时大笑起来,“别……别挠,哈哈哈哈哈!” 杨过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一手顺着他的腰身往上攀去:“怎么样?服不服,喊不喊?” “我喊、我喊!”段誉笑得眼泪也出来了,连忙讨饶道,“杨大哥,你……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放过弟弟这回吧……哈哈哈哈哈!” 杨过得意地勾了勾嘴角,正准备收手,结果窗户却在此时忽然砰的一声被人破开。 原来崔志方被萍姑一通忽悠,本已打算离去,谁知厢房内却频频有声响传出,而且动静越来越大。 他深知杨过不是一个省油的灯,唯恐对方又折腾出事来,于是不顾的萍姑的阻拦,直接一掌击破窗棂,正好看到杨过将段誉压在桌边戏耍。 四人的神情都有瞬间的空白,最后还是杨过率先反应过来。 他上下打量了崔志方一眼,挑眉道:“崔道长您皮糙肉厚的,也要来玩挠痒痒的游戏?” 第 11 章 青出于蓝 用过早饭,杨过便被马钰派来的弟子叫走了。正巧段誉也在为自己被杨过戏耍一事暗暗着恼,于是就重新捡起长生诀,继续打坐修炼那幅奇怪的人像。 萍姑瞧着有趣,便想跟着一块练。然而也不知是否因为先前已经修炼了移花宫的功夫,所以当她按段誉的指示,同样跟着经脉走向行气时,体内竟忽然气血翻涌,险些走火入魔。 “不练了,不练了!”萍姑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哥哥你自个儿练吧,我要出去玩了!” 段誉刚进入状态就被她一通打岔,忍不住无奈地摇了摇头:“全真教可不是随意玩闹的地方,尤其这里还有赵志敬师徒那般的恶人,你千万不要撞到他们手上,免得受了欺负。” 萍姑做了个鬼脸:“我才没那么笨呢,我去找崔道长带我玩!” 崔志方? 想到先前发生的事,段誉仍有些难为情:“好吧,崔道长的确人品方正,对我们小辈颇为照顾。只是他若不得空,你可不能耍性子纠缠。” “哥哥,你就放宽心吧!”萍姑嘻嘻一笑,离开前还拿出怀里的墨玉梅花递给段誉,“方才多亏有它,我才不至于走火入魔。哥哥,你练功的时候试着把它放在身边,说不定可以事半功倍哩!” 段誉没有拒绝,只是等萍姑出去后,他却并未继续练功,而是走到书桌旁坐下,取过砚台磨了磨墨。 他猜测马钰应该是为了询问杨过今后的打算才会把人叫去,于是一时间不禁也想到了自己的父母。 虽说眼下无法即刻归家,但他或许可以用书信的方式先向爹娘报个平安,顺便同他们讲一讲杨过的事。 “这是在向干爹、干娘介绍我?” 段誉写得太过专注,直到杨过凑到案边出声询问,他这才发现对方已经回来了。 他停下笔,正想揶揄杨过脸皮厚,明明还没去大理见到人,居然就好意思“干爹、干娘”喊上了。 结果等他一抬头,却发觉对方只不过是嘴上不正经,神情间分明带了几分落寞之色。 “你……”段誉忍不住问道,“你在想你爹的事吗?” 杨过转了个身,直接坐到书桌上。他随手拿过一旁的镇纸,一边把玩一边说道:“我不相信臭道士的话,我想去桃花岛亲口问一问郭靖和黄蓉,如果我爹当真……当真……” 话说到这儿,他不免有些迟疑。 倘若他爹当真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那他又要如何呢?是找黄蓉报间接杀父之仇,还是干脆不认这个父亲? 段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家书,然后把它举起来在杨过眼前晃了两下:“总之,我们首先要做的是离开全真教,去桃花岛寻你的郭伯父。正好我的信也写完了,等下山后就托人送到大理给我爹娘报个平安。” 杨过知道段誉想家,可是嘴里却偏偏故意问道:“你离家这么久,就不急着回去吗?” 他一面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毫不在意,一面又偷觑段誉的反应:“其实我一个人去桃花岛就行了,用不着你特意陪我。你若是想家,尽管先回大理。无论报不报仇,只要我这条命还在,最后总会去找你的。” 果然,这话一出,段誉登时就急了:“听闻那黄蓉是丐帮帮主,一手打狗棒法精妙绝伦。还有她的丈夫郭靖,降龙十八掌威震江湖。就连她的父亲黄药师,也是号称东邪的绝顶高手。你若是不报仇也就罢了,不然哪还有命在?” 杨过道:“可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就算我爹有再大的不是,他毕竟也还是我爹……” 段誉怕他真的去自寻死路,于是连忙劝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们且先找个地方专心练功,如果这长生诀真如前人所说那般神奇,那么几年之后,我们便有与黄蓉一战之力了,你也尽可去报杀父之仇。” 杨过闻言,看了他一眼:“长生诀虽好,却是全真教的东西,你昨日还不许我偷学呢!” 段誉颇感为难地咬了咬笔杆,犹豫道:“只是一幅人像,也不算……不算偷学吧?” 杨过又道:“而且长生诀只算内家功夫,若是没有外家功夫与之相配,那就好比让一个大力士去穿绣花针,最多只能把针折了,却没办法绣出什么花样来。” 段誉恍然道:“你是想找一位高手拜师学艺?” “还有你。”杨过提醒道,“你带着移花宫的婢女偷跑出来,真当那两个女魔头不会像追杀江枫一样追杀你吗?要知道终南山距离云南有千万里之遥,她们下手的机会只多不少。” 段誉一听,顿时皱起眉头:“如果只想要我的性命便罢了,就怕她们蛇蝎心肠,连萍儿妹妹也不肯放过。” 杨过想也不想地说道:“那就把你萍儿妹妹留给全真教的道士照顾,免得跟着我们风餐露宿,最后还要丢了性命!” 段誉当即不满道:“你自己一心想着从这个火坑里跳出来,结果现在轮到萍儿却反而要将她推进去,这是什么道理?” 杨过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我不过随口一说,你的妹妹自然就是我的妹妹,我疼她还来不及,怎么会把她往火坑里推呢?” 段誉这才神色稍霁,他说道:“萍儿妹妹和你一样没有亲人,先前也受了许多苦,她是为了和我待在一起才会冒险从移花宫逃出来,我决不能丢下她一个人。” 杨过叹气道:“也不知道这附近除了全真教还有什么厉害的门派,好歹让我们学些防身的功夫,等遇上了移花宫的女魔头,就算打不过也总能跑得过。” “这终南山上倒的确还有一个门派,但是门下只有一老一少两名女子,也不知道武功如何。”段誉将之前在古墓的遭遇说了一遍。 杨过闻言,挑眉道:“既然男子不得入古墓,那位龙姑娘又颇为死板,那么就算她比邀月、怜星还要厉害,也与咱们无关。哎,真想不通,这年头的姑娘怎么一个个都苦大仇深,仿佛和全天下的男人都有血海深仇似的。” 段誉轻声说道:“其实这也难怪,世道对女子本就不公,偏偏还叫她们遇上负心薄情的男子。就好比刺猬,倘若不让身上长满尖刺,便迟早成为捕食者的盘中餐。” 杨过笑道:“这话有理,不过如邀月、怜星那样的女子可就不是刺猬,而是豪猪了。她们的刺不是用来保护自己的,而是横冲直撞用来杀人的。” 豪猪? 段誉当即失笑,但很快又不好意思地捂住嘴:“太失礼了。” 杨过不以为然:“什么叫‘礼’?人敬我一尺,我敬他一丈。若是对方蛮不讲理,莫非我还要对他彬彬有礼不成?” 说罢,他又抬手抚上胸口,冷冷道:“当日怜星打了我一掌,这一掌我定是要讨回来的。” 段誉问道:“怜星的仇,咱们暂时是报不了了。不过此处倒还有一个扇了你三记巴掌的鹿清笃,在我们离开全真教之前,是否要去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呢?” 杨过道:“这是自然,就算不为我自己,也总得替我的好弟弟出口气。” 段誉笑道:“谁是你的好弟弟?” 杨过也跟着笑起来:“谁喊我好哥哥,谁就是我的好弟弟。” 眼下,这对好兄弟正在给鹿清笃斟酒布菜。 酒是好酒,不过是杨过从不知道哪个角落挖出来的某位道士的私藏,而且还往里头加了一泡自己的童子尿。 菜也是好菜,不过是杨过偷偷光顾了全真教的厨房之后顺出来的,而且还往里面拌了几坨臭烘烘的鸟屎。 好在鹿清笃非但没有发现异常,反而对杨过的讨好十分受用。 见他喝得面红耳赤,得意洋洋地挥舞着筷子训斥杨过,段誉忍不住暗暗撇过头,免得自己一不留神犯恶心吐了出来。 杨过却维持着灿烂的笑脸,一口一句“您说得对”、“鹿道爷厉害”、“四代弟子翘楚非你莫属”,哄得鹿清笃三两下就将一坛加了料的酒喝得精光。 “嗝——”鹿清笃打了个长长的酒嗝,然后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嚷着要去如厕。 “哎哟,道爷您当心!”杨过连忙把他搀住,并且示意段誉扶住鹿清笃的另一条胳膊,“鹿道爷,您留神,小的这就带您去茅房!” “茅……茅房!”鹿清笃大着舌头,指使道,“走……走!” 杨过应了一声,立刻和段誉一起拖着人往赵志敬房里走去。 作为赵志敬的前徒弟,杨过自然清楚对方哪个时辰在屋里打坐,哪个时辰又在外头指点弟子。 而现在这个时辰,赵志敬是绝对不在屋里的,所以杨过便放心大胆地把醉酒的鹿清笃带了过来,然后取过桌上的茶壶往地上一放。 “鹿道爷,”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您的恭桶。” 鹿清笃瞪大了眼睛,弯腰去看这个与众不同的“恭桶”,迟疑道:“这……这是恭……恭桶?” “没错,这便是全真教最雅致的恭桶。”杨过笑嘻嘻道,“只有鹿道爷这样的雅致人,才配用这样雅致的恭桶。” 鹿清笃傻笑了两声,又犯难道:“可是……可是这恭桶也太……太小了。” 杨过道:“正是恭桶够小,才能显出您的准头够好啊!” “有……有理!”鹿清笃立刻解了裤带,对着茶壶一泄如注。 杨过瞥了一眼,然后忍不住转头对段誉耳语道:“这厮可真是连银样镴枪头都算不上,我看充其量也就及得上你一根手指头。” 段誉闻言,当即“呸”了一声。 杨过的眼角眉梢都透着“蔫坏”二字,他嘻嘻一笑,把沉甸甸的茶壶重新提到桌上放好,等转身再看向鹿清笃时,脸上却已经没了笑意。 “鹿道爷,我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但是你还欠了我一样东西没有还。”他问道,“你记不记得是什么东西?” 鹿清笃晃了晃脑袋:“欠……欠了什么东西。” 杨过没有回答,而是直接走到鹿清笃跟前,闪电般抬手扇了下去。 清脆的巴掌声连响了四下,停了下来。片刻后,又是四道脆响。 杨过的脸上重新露出笑意,他说道:“你给我们四记巴掌,我们还你八道巴掌,这就叫双倍奉还。” 鹿清笃被打得脑袋嗡嗡直响,两边脸颊俱是高高肿起,一时间嘴巴都张不开,更别提说话了。 不过杨过仍嫌不够,又找了只臭袜子塞进鹿清笃嘴里,确定一点声响也听不见了,这才接着扒光了鹿清笃的衣服,捆了对方的手,最后一把将人扔到赵志敬的床上。 “再拿支笔来。” 段誉研了磨,将笔递到杨过手里。 只见杨过略一思索,然后唰唰唰就在鹿清笃的腿根处写下了四个字—— 青出于蓝。 “青出于蓝?”段誉疑惑道,“他有什么地方是青出于蓝,比赵志敬还厉害的?” 杨过笑道:“我怕你又吐我口水,我不说。” 段誉明白了,这四个字分明是杨过故意写来羞辱赵志敬的。既然鹿清笃那物事如此不堪,却都能算作青出于蓝,那么身为师父的赵志敬只会更加丢人。 “好了,趁赵志敬没回来,咱们赶紧离开这里。”杨过跳下床,抬手搭上段誉的肩膀,“我想,咱们心灵手巧的萍儿妹妹,这会儿应该已经把包袱都收拾好了。” 段誉任他揽着肩膀,问道:“可是,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拜师学艺呢?” “听闻江枫有一位结拜大哥,名叫燕南天,是天下第一神剑,也是江湖上顶呱呱的大侠。”杨过眨了眨眼睛,“邀月、怜星害死了他的兄弟,是他的大仇人。仇人的仇人就是朋友,所以只要找到他,拜师一事便十拿九稳啦!” 第 12 章 奸仆 段誉一共送出了两封信,一封放在古墓门口,是给孙婆婆的,另一封则托山下的商队送去大理给父母报平安。 萍姑长这么大还没收过信,见连仅有一面之缘的孙婆婆都能拿到段誉写的信,于是便软磨硬泡让段誉再写一封。 由于天色已晚,三人干脆就在附近的客栈里落脚,顺便祭一祭五脏庙。 眼看饭菜都上齐了,萍姑的嘴还没停下,杨过忍不住拿筷子往她头顶一敲,说道:“你这小丫头也忒烦人,还让不让你段哥哥吃饭了?” 萍姑抱着脑袋,不服气道:“难道你不想要段哥哥的信吗?” 杨过嗤道:“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才需要互通书信吗?分隔两地,连面都见不着的人。我与你段□□日同进同出,夜夜抵足而眠,有什么话当面就说了,还写什么信?” 萍姑愣愣地张大了嘴,一时间竟想不出反驳的话,只好闷闷地埋下头去用力扒饭。 段誉无奈地笑笑,一边帮萍姑夹菜,一边对杨过说道:“可是之前在移花宫那几个月,每日同我一处的却是萍儿妹妹。” 闻言,萍儿立刻咬着肉笑起来。 杨过撇了撇嘴,把自己的碗也递到段誉的筷子底下,放话道:“等着瞧,我早晚把移花宫那两个妖女都杀了。” 话音刚落,一名风尘仆仆的青衣少年便从客栈外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很是落魄,尽管面容生得颇为俊秀,可眉宇间却萦绕着阴郁之色,令人无法心生亲近。 似乎是听到了杨过方才说的话,原本一直半低着头的他忽然脚步一顿,转头向他们看了过去。 砰! 突然响起的坠物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只见端菜的伙计一边弯腰收拾碎落的碗碟,一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骂道:“哪里来的穷酸破落户,打肿脸进店装阔也不知道带双眼睛,如今好酒好菜都给磕了碰了,你小子赔得起吗?” 这番话说得委实不客气,但凡是个有气性的人听了,只怕都会当场拂袖而去。 然而挨骂的青衣少年却无动于衷,甚至当店伙计伸手抓他的时候,他直接侧身一避,并且快步走到了杨过他们桌前。 “兄台是忘记带银两了吗?”段誉左看看、右看看,发现青衣少年的目光确实是落在自己身上,于是就从荷包里摸出几锭碎银递了过去。 青衣少年没有接,他只是紧盯着段誉,问道:“敢问阁下姓名?” 段誉愣了一下:“在下……” “等等!”杨过早在青衣少年走向他们的时候就已经暗暗皱起眉头,这会儿听对方询问段誉的姓名,他立刻抬手打断道,“你这家伙长得人模狗样,怎么还真是个穷酸破落户,居然连先自报家门的道理都不懂吗?” 青衣少年脸色一变:“我同这位小公子说话,你却擅自插嘴,难不成便极有教养了吗?” 杨过冷冷道:“你向我弟弟搭话,我这做哥哥的还不能问一问你的来历了?” 青衣少年的视线在两人脸色一扫,狐疑道:“你们是兄弟?” “还有我,还有我!”不等杨过回答,萍姑便挽过段誉的手,开心道,“我是妹妹,我叫萍……萍儿!” 杨过睇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补充道:“我姓杨,你方才询问的人是我的二弟。” 既然杨过三人已经告知了自己的来历,青衣少年自然也只能投桃报李,说道:“在下姓江,因见杨二公子肖似一位故人,所以一时失态……” 姓江? 故人? 段誉立刻想到了与自己据说有七八分相似的江枫,心里不由猜测这青衣少年莫非就是江枫的亲人。他正要开口询问,放在桌下的手却被杨过按住了。 “哦?那你这位故人姓甚名谁,何方人士,家财几贯?”杨过做出一副十足的无赖模样,“说不定大伙儿沾亲带故,我们兄妹三人也正好去打打秋风。” 青衣少年顿时厌恶地皱起眉头:“就你也配是我家少爷的亲戚?” 说罢,他自觉失言,当即不再开口,然后掏出几两碎银丢给店伙计,便往楼上客房去了。 “原来,他是江枫的仆人。”段誉望着他的背影,不解道,“难道他是害怕这个身份会受到牵连,被移花宫追杀,所以才讳莫如深吗?” “不知道。”杨过摇了摇头。 “那你先前怎么一直拦着不让我说话?”段誉把手从杨过掌心抽了出来,咕哝道,“我还以为你发现了什么异样。” 杨过转头冲他一笑:“异样的确没有,不过我却忽然想起来我们和他曾有过一面之缘” “一面之缘?”段誉茫然道,“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杨过道:“因为你那时受了风寒,正趴在我背上睡大觉呢!” “啊,”段誉不好意思道,“是还在嘉兴的时候。” 杨过晃了晃脑袋:“我当时背着你走了一路,体力不支,不小心便撞到了一个人。那人低着头,行色匆匆,怀里却揣了整整三千两银票。唉,我捡到银票本想物归原主,可是一时间又不见了他的踪影,只能先送你去看大夫了。” “那个丢了三千两银票的人……”段誉犹豫着往楼上指了指,“就是他?” 杨过闻弦而知雅意,立刻挺直腰板道:“我现在身无分文,你可不能让我凭空掏出三千两去还他。” 段誉讪讪道:“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呢!” 杨过嗤道:“我已可算是你肚子里的虫子,你想什么我还能不清楚?” 段誉岔开话题道:“他既然是江枫的仆人,或许会知道燕南天的下落。我们为何不去找他问一问?” 杨过道:“他若是一个忠仆,定会寻燕南天去给江枫报仇。可是他眼下却一副四处漂泊、躲躲闪闪的模样,其中怕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还有当初那三千两银票,他一个仆从,哪来这一笔横财?” 段誉思考片刻,不得不点头认同这青衣少年身上恐怕真有什么蹊跷。 一旁的萍姑这会儿也说道:“燕南天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侠,既然这般有名,那么无论他去哪里,做了什么事,肯定都有人知道。我们与其问一个身份可疑之人,还不如向寻常江湖人士打听消息。” 杨过闻言,难得对这个小丫头露出赞赏之色:“萍儿妹妹年纪虽小,心思却颇为缜密。先前那江姓仆人问话,指不定是要套我们的身份,我们不能不防。” 段誉问道:“连原本的姓名也说不得?” 杨过道:“以邀月、怜星的脾气,发现你带着移花宫的婢女出逃,不可能毫无反应。说不得等我们再走出一段路,就能看到她们下的追杀令了。” 想到两位宫主,萍姑忍不住害怕地搓了搓胳膊:“幸好咱们现在是三人成行,又对外谎称姓杨,只要相互间打个掩护,便没那么容易被移花宫的爪牙觉察。” 杨过道:“今日天色已晚,我们先在客栈过夜休息,等天亮了再继续打听燕南天的下落。” 于是,三个人又分了两间房,萍儿一间,杨过与段誉共住一间。 比起段誉,杨过的手脚不知道麻利多少倍,所以他干脆让段誉先行洗漱,自己则在旁边收拾包袱。 因为担心之后的行程多有风餐露宿的情况,段誉这会儿便特别珍惜干净的热水,仔仔细细地将全身上下都擦洗了一遍。 他一边擦,一边看向桌边埋头涂涂画画的杨过,好奇道:“咱们眼下都已经不在全真教了,你还在做功课呢?” 杨过头也不抬地笑道:“好弟弟,哪怕是还在全真教,我也不会去做赵志敬那厮布置下来的功课。” 段誉问道:“那你现在是做什么?” 杨过落笔,将纸张拿起来左右看了看,然后满意一笑:“我在画长生诀上的那副人像图。” 临行前,在段誉的要求下,长生诀重新回到了全真教手里。好在两人已经记住各自修炼的图像,杨过这才释然。 “人的记性难免会出错,趁现在我还记得一清二楚,自然要把它画下来,免得修炼的时候出什么岔子。”杨过起身走到浴桶旁,把纸往段誉眼前一递,“怎么样,我虽然画不了什么山水花鸟,但点几个点,画几条线,还是难不倒我的。” 谁知段誉却把眼睛一闭,一本正经道:“我偷学了其中一幅已是不对,再不能继续看你这幅了。” 杨过乐了,手往浴桶里一伸就要挠段誉的痒痒:“你当真不看?” 段誉闭着眼睛躲了躲,忍笑道:“你故技重施也没用,我今儿就算是笑死在这里,也绝不看你那破画一眼!” “好啊,竟敢说我的画是破画!”杨过将纸收到怀里,两只手一齐伸到水下,“好弟弟,你今晚可是躲不过去了,我非要叫你知道‘兄友弟恭’的‘恭’字该怎么写!” 段誉人在浴桶里,简直就跟砧板上的鱼肉没什么分别,只能任杨过作弄。他笑得几乎岔了气,说道:“你且……你且学会‘友’字如何……如何写,再来教我……教我怎么写‘恭’字吧!” 两人一番笑闹,却没发现纱窗不知何时被一根极细的竹管捅破了,一缕淡白色的烟雾正从竹管中袅袅而出。 咚! 一盏茶的工夫后,倒地声响起,笑闹声也消失不见。 门外的人等了又等,确定客房里再无动静传出,这才吱呀一声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那可疑的青衣少年,只见他先是走向昏迷倒地的杨过,把人从头到脚搜了一遍,确认杨过身上的确连一张银票也没有,这才恨恨道:“可恶的小贼,定是将我出卖情报得来的三千两银子全挥霍完了!” 原来他回屋之后前思后想,终于也认出了曾有一面之缘的杨过。只是当初嘉兴城内的杨过蓬头垢面,一副小乞儿打扮,与现在几乎判若两人,若非那轻挑的神情和声音,只怕他这回又要被骗了过去。 “咦,这是什么?”银子没找到,倒是摸出了一幅画,青衣少年眼前一亮,“这似乎……似乎是在教人如何运功行气。” 他当即把画往怀里一揣,又兴致冲冲地去翻找放在桌上的包裹,不过却没再找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青衣少年皱了皱眉头,自言自语道:“燕南天被我骗去恶人谷后再无消息传出,想来已经死了,不会再寻我报仇。可是出卖江枫得来的银两全没了,我无处搜寻一等一的武功秘籍,又如何能彻底摆脱以前的身份,脱胎换骨成为一等一的武林高手呢?唉,这小无赖害得我这般苦,干脆我现在就一剑杀了他,再带走他弟弟另谋他用。还有他妹妹也是一个美人胚子,卖去妓馆说不定也能换来几十两银子作为嚼用。” 青衣少年素来是想到什么便做什么的性子,于是当真抽出长剑,转身就要杀了杨过出气。 砰! 一道黑影蓦地当头砸下,青衣少年躲也来不及躲,竟被结结实实地敲了一闷棍。 他微微晃了晃身子,正欲站定反击,结果又是两棍子朝着他的天灵盖打下来。 这一回,他直接被砸得头破血流,最后双眼一翻,昏厥了过去。 提棍砸人的正是杨过,他对迷药这种下三滥的玩意儿是熟得不能再熟,因此刚闻到味儿就立刻屏住了呼吸。 幸而修炼了长生诀之后,他不但变得耳聪目明,就连闭气的功夫也无师自通,因此才让青衣少年狠狠栽了个跟头。 不过段誉倒是实实在在的晕了,杨过怕他着凉,便先把人从浴桶里抱出来,等擦干净了又套上衣裳放到被窝里,这才再度走到青衣少年跟前,拿回了图画。 “燕南天……恶人谷……江枫……”杨过一边用绳子缚住青衣少年,一边喃喃道,“我果真没看错,你这小子就不是个好东西。只是恶人谷这地方我也曾在书上看到过,乃天下恶人聚集之地,连少林、丐帮这样的武林大派都不敢派弟子前往剿杀,如果燕南天真的进去了,现在恐怕已经尸骨无存,又哪里还能收徒教导武艺?” 想到这里,杨过不禁叹了口气,可是一时间又别无他法,只能随手拿过段誉的搓澡巾塞进青衣少年嘴里,然后转身回到床上,挨着段誉沉沉地睡去了。 第 13 章 近墨者黑 带着一个嘴塞布条、手脚被缚的人,要怎么才能低调而不张扬地赶路呢? 三人一大早就蹲在青衣少年跟前冥思苦想,然而半个时辰过去了,杨过没想出来,段誉也没想出来,萍姑更加没想出来。 “不如,我们直接把他杀了吧!”萍姑话刚说完,就见段誉“噌”地转过头瞪着她,于是立刻甜甜一笑,“哥哥,人家同你开玩笑哩!” 段誉闻言松了口气,教训道:“这种玩笑以后可不许再说了。” 萍姑吐了吐舌头,乖乖地低下头不吭声了。 就在杨过暗暗嘲笑这只扮乖装兔子的小狐狸的时候,段誉却又撞了撞他的胳膊,问道:“大哥,我们当中就属你最聪明,你说该如何处置他才好?” 杨过一听,当即敛笑挺直了腰,答道:“人的性命只有一条,至珍至贵,就算这姓江的小子品行不端,也断不能像萍儿妹妹说的那样一刀杀了。” 段誉连连点头,萍姑则忍不住抬头瞪了他一眼。 杨过继续说道:“不过他背主求荣,合该受到教训。既然他一心想要扬名立万,那我们便将他做的恶事写下来交给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是个奸佞小人。然后我们再把他的画像四处张贴,如此一来除非他改头换面,否则绝不能再在江湖上混下去了。” 段誉立即展颜道:“果然还是大哥有办法,只不过他若是当真改头换面了,又该如何是好呢?” 杨过笑道:“那就要看他是想划花自己的脸,还是十年如一日易容戴着面具了。但无论是哪一种,滋味都不会太好受。” “好,那我现在就作画,一定要让江湖人都知道这江姓奸仆的嘴脸。”说罢,段誉便快步走到桌边铺起纸来。而杨过也信步跟上,站在一旁帮他研磨。 一幅惟妙惟肖的人像很快在段誉笔下落成,见萍姑把画像抓起来举到青衣少年面前对比,杨过感叹道:“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不如改日得空了也给我画上一张。” 段誉现下心情尚可,于是难得“近墨者黑”,学着杨过平日里的语气玩笑道:“大哥若是想欣赏自己那张俊俏的脸蛋,大可揽镜自照,又何须弟弟特意作画呢?” 杨过当即眉头一挑:“哟,莫非今天的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不成,竟让我们家的呆瓜都学会如何去取笑人了。” 此时,刚对比完画像的萍姑也十分配合地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可不是吗?我不仅看到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而且还看到母猪上树、公鸡下蛋哩!” 段誉被两人逗得弯腰直笑,笔尖上的墨点子沾得到处都是。 杨过继续说道:“虽然杨某人的确风度翩翩、英武不凡……” 这回,萍姑也咯咯地笑了起来。 杨过慢悠悠道:“……但我要你作画,为的却不是把画给我。” 段誉反问道:“不是给你,难不成还留给我自己做念想?” 话音未落,杨过已经拊掌笑道:“不错,不错!我正是担心有朝一日,咱们兄弟俩又再度因故分离,届时若能有画像在侧,睹物思人,好歹也可以缓解一两分相思之情,不至于沦落到茶饭不思、寝食难安的地步。” 段誉不知怎的有些难为情:“你又不是姑娘家,我何故要为了你茶饭不思、寝食难安?” 杨过瞪大眼睛,怪叫道:“既是如此,我又为何会为贤弟辗转反侧数月,以至于衣带渐宽呢?难道……难道……” 段誉顿时红了脸,嗫嚅着不知如何回话。 “难道你并非是我的好弟弟,而是我的好妹妹?”杨过一边问,一边倾身靠近,然后趁段誉不察,飞快地朝他下巴摸了一把,掉头就跑。 段誉愣在原地,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哥哥,”萍姑跳起来大叫道,“杨大哥把墨汁全擦你脸上啦!” 车轮骨碌碌地在尘土上滚过,下一个村落已经近在眼前。 杨过赶了整整一天的马车,可以说是腰酸背痛,这会儿见到炊烟,不免松了口气,举着鞭子懒洋洋地伸了个腰。 段誉也注意到车厢外景色的变化,便撩开车帘钻出来,递给杨过一块糕点。 “唉,我的好弟弟总算又知道心疼哥哥了。”杨过叼着香喷喷的栗子糕,口齿不清道,“贴了一天的冷屁股,哥哥的脸都快僵了。” 段誉挨着他坐定,没好气道:“我可不是你的好弟弟。” 马车颠簸,杨过顺势往段誉身上一靠,赔笑道:“是哥哥之前说错话了,咱们段小公子怎么会是‘好妹妹’,明明就是堂堂七……六……五尺男儿——” “你才五尺,”段誉当即往他嘴里又塞了一块栗子糕,“你不但五尺,还极为无耻!” 杨过差点噎住,赶紧喝了口水:“好好好,在下是三寸丁谷树皮,还请玉树临风的段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则个。” 见杨过为自己和萍姑赶了一天马车,这会儿又故意摆低姿态凑趣道歉,段誉也不好再生气。他拍了拍杨过衣襟上的风沙,又仔细看了看对方略显憔悴的脸,说道:“过会儿就由我去找农家借宿,大哥留在马车上好好歇息歇息。” “弟弟这是小瞧我了?”杨过直起身对着空气挥了两拳,“不过是路上风景太过无趣,弟弟和萍儿妹妹又故意不同我说话,所以犯困罢了。放心,哥哥现在打死一只猛虎都不成问题!” 说话间,马车已经来到村口,数只身形细长高大的土狗窜了出来,围着马车汪汪大叫。 段誉环顾一圈,说道:“你且先赶走这些恶犬,再说打虎一事吧!” 杨过嗤笑:“不就是几只癞皮狗?你等着,看我一掌将他们……” 话未说完,一名农夫忽然扛着锄头从家里冲出,两三下工夫便将土狗全部赶跑了。 “哎呀,”段誉见状故意叹气,“这回可是见识不到大哥的打狗掌法了呢!” “你便淘气吧!”杨过用力揉乱他的头发,然后抢先一步跳下马车,朝农夫迎了过去。 这名农夫三四十岁的年纪,相貌老实憨厚,他对着杨过友善地笑了笑,问道:“这太阳都快落山了,二位可是要在村子里借宿?” 杨过点点头,苦恼道:“原想着天黑前可以进城,却没想到因为小妹贪睡,生生错过了时辰。” 农夫道:“原来是兄妹三人赶路,既然如此,可就不能冒着危险去走夜路了,这附近山头有不少野兽会趁着夜色下山猎食,如鸡鸭这般家禽被偷便罢了,命若是丢了可没法找阎王爷讨回来啊!” 杨过立刻附和,顺便询问村中哪户人家可以收留他们歇息一晚。 农夫往身后一指:“小兄弟如果不嫌弃,尽可在我家落脚。家中只有我和我婆娘两人,前些日子又刚收了粮食,正好有余粮招待你们。” 杨过的目光从他因常年劳作而黝黑干裂的双手上移开,笑着说道:“那便打扰大叔和婶子了。” 农夫咧嘴一笑,然后招手道:“马车停在村口就是,咱们村子里的人厚道得很,不会将它牵走的。” 不等杨过回头,段誉已经带着萍姑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一边走一边说道:“原来是个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村子,萍儿妹妹,我们的运气真不错。” 萍姑甜甜地笑着,眼睛却瞥向一旁神情无奈的杨过。 杨过冲她点点头:“是啊,看着是个热情好客的普通农户,我们且先住下吧!” 萍姑的笑容真切起来,两只羊角辫随着她一蹦一跳的动作欢快地甩动着。 如农夫所说,这个家里除了他们夫妻二人,就再没有旁人居住了。 也是他们运气不好,成亲十几年不但没能得个一儿半女,反倒是父母相继撒手人寰。而亲戚们嫌他家晦气,也逐渐断了往来,连妻子的娘家都当作没这个女儿,哪怕他们逢年过节特意跑去邻村拜访,最后往往也会被赶走。 “嫁出去的女儿便不是女儿了吗,怎的如此薄情?”段誉听这对夫妇把话说完,忍不住摇了摇头。 “也不怪爹娘,”农妇一边给他们布菜,一边说道,“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从来就没有往回收的。” 段誉不赞同地皱皱鼻子,正要开口,就见农妇一扫落寞的神情,笑容甜蜜地依偎在丈夫肩头,说道:“还好当家的心疼我,就算大伙儿都说我是不会下蛋的母鸡,要当家的休了我,他这十几年也只守着我一人。唉,定是我上辈子行善积德,菩萨保佑,这辈子才能嫁给当家的。”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农夫将妻子搂在怀里,“分明是我走了大运,才能娶到你这样贤惠的婆娘!” 农妇不禁嗔了丈夫一句,而后考虑到跟前还坐着三个孩子,这才从丈夫怀里离开,重新坐直身子。 萍姑啃着酥脆的葱油饼,开心道:“那萍儿是既行善积德,又走了大运,才能当哥哥的妹妹!” 段誉被她捧得脸红,小声说道:“我哪里那般好啦,叫旁人听了笑话。” “哥哥哪里都好!”萍姑朝杨过努努嘴,“大哥你说对不对?” 杨过点了点头:“除了脑子呆了一些,确实哪儿哪儿都好。” 萍姑瞪他:“你满肚子坏水,还嫌哥哥呆!” 杨过叹气道:“正是因为我满肚子坏水,才需要你哥哥这样的好人来治一治。” “萍儿又乱说话了,”段誉道,“大哥只是行事与旁人有异,可心肠却是极好的。” 杨过勾了勾嘴角。 农妇看着面上和乐满满的三人,忍不住羡慕道:“你们爹娘真有福气,能生出你们这样俊秀的兄妹。若是有朝一日菩萨显灵,赐给我一个孩子,只盼他能有你们十分之一的出众,我也心满意足了。” 段誉认真道:“您这样的好心人,所求的愿望一定会被菩萨听到的。” 农妇笑起来:“那就借小公子的吉言了。” 见妻子开怀,农夫也跟着露出憨厚的笑容。 一顿饭很快就用完了,农妇收拾好碗筷,又忙去给杨过他们收拾床铺。萍姑素来是个会来事的,立马殷勤地跟上去帮忙。 农夫一边看着妻子的背影,一边对杨过和段誉叮嘱道:“你们夜里记得闩好窗户,就算没有野兽,说不得也有长虫爬进来。” 杨过道:“大叔您放心,我保证一只飞蛾也飞不进来。” 农夫想了想,又不好意思道:“如果有耗子爬到炕上,你们也尽管喊我,我立马起来帮你们捉住。” 杨过笑道:“那我可不喊您,我还要偷偷将它们烤了加餐哩!” 农夫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见没什么别的事情要交代了,便转身回自己屋里去了。 床铺还要一会儿才能收拾好,杨过想了想,突然换上郑重的语气对段誉说道:“听闻耗子最喜欢咬人的脚指头,好弟弟,你这双脚又白又嫩,到时候万一有耗子趁你睡着咬掉了你的脚指头,那可怎生是好?” 段誉头一回听到这种说法,一时间将信将疑,脚趾却是不自觉蜷缩了起来。 杨过话锋一转:“不如今晚我将自己的臭袜子借给你穿上,咱俩‘臭味相投’,耗子便不会咬你了!” 穿臭袜子? 段誉抗拒地皱起眉头,但是心里又着实害怕老鼠真的会趁他熟睡的时候跑出来咬他的脚。 他踟蹰不定,直到床铺都铺好了,洗脚水被杨过端过来了,他依旧犹豫不决。 杨过本就是逗他玩,见状不由笑着抓过他的一只脚,除了鞋袜,然后按进水里:“小少爷,别想了,赶紧洗一洗您的贵脚,大不了晚上我抱着它睡,绝不让耗子挨着半分。” 段誉这才反应过来杨过又在戏耍他,于是当即把脚一蹬,溅了对方一脸洗脚水。 见杨过“呸呸”地吐着口水,段誉不禁得意道:“看来萍儿妹妹果然说错了,大哥可不是一肚子坏水,而是装了一肚子我的洗脚水!” 第 14 章 比翼鸟 月上中天,村子里忽然响起激烈的犬吠声。灯光接二连三亮起,最后整个村庄都从夜色中惊醒过来。 段誉也醒了,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还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脚指头是否完整,直到听见杨过促狭的笑声,这才彻底睁开眼睛。 “怎么回事,是野猪进村还是熊瞎子来了?”他打了个哈欠,嘟哝着问道。 杨过摇摇头:“主人家已经出去查看情况,我们且再等等,约摸过会儿便能得知发生什么事了。” 果不其然,等他们穿好衣裳,下了床榻,农夫就提着灯从外面回来了。 他的脸色不是很好看,但是见到被吵醒的杨过、段誉二人,他还是尽量缓和了神情,说道:“放心,没有野兽闯进村来,你们……你们继续睡吧!” 杨过道:“不是野兽,那就是人了?” 农妇和萍姑这会儿也穿戴好从屋里出来了,闻言问道:“又有过路人要借宿吗?” 农夫深吸一口气,回答道:“是两位道姑,带着一个小女孩。” 道姑? 杨过乍一听还以为是全真教的人追过来了,但仔细一想终南山上除了全真七子之一的孙不二,也没多少女道士。 更何况孙不二早就下山和师兄弟一起处理赤练仙子李莫愁的事了,眼下不可能只带了一个弟子半夜借宿。 农妇平日里求神拜佛,对出家人很是敬重,于是立刻追问:“两位女道长被哪家迎去了?” 农夫道:“就在隔壁张大娘家落脚。” 农妇“啊”了一声:“张大娘的两个儿子都在镇上做工,只她一人寡居在家,又怎么能招待好两位女道长呢?” 农夫听她语气热忱急切,终于忍不住沉下脸道:“傻婆娘,你当真以为她们是正经道士?” 农妇登时愣住了,她从没见过丈夫这样严肃的神情。 杨过想了想,问道:“方才我听见外面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动静,莫非这两位道姑来者不善,与大伙儿动手了?” 农夫叹了口气,面上露出几分悲戚:“她们一进村,那年纪小的道姑二话不说就拔剑把狗杀了个精光,说这些畜生冲撞了她师父。何家妹子平日里就喜欢喂喂猫狗,见十几条狗眨眼间没了呼吸,哭着便要同她们评理。那年长的道姑生得貌美,面上一副笑模样,可是在得知何家妹子的姓氏后,竟然当场变脸,直接伸手拧断她的脖子。” 农妇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面色惨白道:“杀人……她们居然敢杀人……” 农夫恻然道:“何大哥冲上去跟她们拼命,谁知还没挨着她们的衣角,便被拂尘打中天灵盖,登时毙命。这还不算,那道姑连杀两人,又取出数枚银针扔入井中,说针上涂着她的独门剧毒,若想要她解毒,就提供一处清净的屋子让她们落脚,并且对外隐瞒她们的踪迹,哪怕有外人询问打探,也不得说出真相。” “所以……所以她们才住进了张大娘家?”农妇惊惧道,“可是张大娘年衰体弱、耳聋眼花,若是一个不周到得罪了这两个煞星,哪还能有命在?” 农夫摇了摇头:“那年长的道姑言语间对男子颇为厌恶,何大哥正是因为近了她的身,才被她无情杀害。而咱们村除了张大娘是一人寡居之外,其他人家多多少少都有男丁,又如何敢让那煞星进门?” 一时间,这对夫妻脸上皆是化不开的愁云惨雾,看得杨过和段誉也是心有戚戚。 他们对视一眼,悄悄拉着萍姑一起回了屋,不仅是将空间留给夫妻二人,同时也是暗地里有话要商讨。 最先开口的是杨过,他看了看段誉,又瞧了瞧萍姑,询问道:“憎恶男子,手段又这样狠毒,难不成是出来捉拿你们的移花宫弟子?” 然而,萍姑却毫不犹豫地回答道:“移花宫里可没有女道士哩!” 段誉原本也怀疑这两个杀人不眨眼的道姑是移花宫的人,这会儿听了萍姑的话,他点头道:“没错,我被困在移花宫的那段时间里从未见过有身着道袍之人。” 既然不是全真教的道士,也不是移花宫的杀手,那么就算再可怕,也不至于让他们心惊胆战了。 杨过长舒一口气,说道:“无论如何,我们小心为上。等天一亮,我们就坐上马车离开这里。” 段誉忧心道:“也不知道她们究竟是何来历,若是放任她们在此落脚,只怕还有会村民遭难。” 杨过自己向来是趋吉避凶的性子,无奈段誉却一副慈悲心肠,总惦记着做好人。他叹息着揉了揉段誉的脑袋,帮忙分析道:“我们现下已有的线索无非五条——其一,共有两名道姑,一长一少,长者为师,貌美且身着道袍,武艺不低;其二,这师父憎恶男子,而且仿佛也恨极了姓‘何’之人;其三,此人擅于使毒,武器大概是拂尘和淬毒的银针;其四,她们身边带着一个小女孩,女孩身份不明,或许是被掳……” 说到这里,杨过忽然脸色一变。 “怎么样?”段誉连忙问道,“你想到什么了?” “之前在桃花岛的时候,我查阅了许多江湖上的门派势力,以及近些年来声名鹊起的武林人士。”杨过眉头紧锁,“其中有一个人的记载,几乎和那名年长道姑一模一样。” 段誉眼前一亮:“是谁?” 杨过沉声道:“赤练仙子……李莫愁!” “李莫愁?”段誉惊呼道,“你是说全真教几位真人正在追击的那个女魔头?是了,第五条线索正是她特意叮嘱村民遮掩踪迹。如果她当真是李莫愁,那么全真教的高手恐怕就在附近。” 萍姑问道:“哥哥,你是想去找全真教的道士来对付她们吗?” 段誉道:“总不能让她们再祸害村民,更何况大哥曾经说过,丘师祖是全真教唯一一个真心待他之人,想来就算此番重逢了,大哥也不会受到刁难。” “难为你还能替我着想。”杨过轻轻“哼”了一声,“我还当你这尊菩萨只晓得普渡外人,至于‘内人’就半点也不放在心上了。” “我……我几时不把你和萍儿妹妹放在心上了?”段誉低下头,眼圈微微发红,“我只是想到村民好端端的两条性命,竟然就这样被那个心狠手辣的女魔头夺去了,心里实在难受得紧……还有那十几只村民养的狗,虽然模样凶狠,白日里还拦着不让咱们进村,可是……” “好了好了,我只是同你开个玩笑,哪里会当真埋怨你。”见段誉的眼泪越流越厉害,边上还有个萍姑恶狠狠地瞪着自己,杨过赶紧凑上去安慰道,“你说去给全真教的臭道士通风报信,咱们就去给他们通风报信,插着翅膀就去!” 段誉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道:“咱们至多只有四条马腿,哪里有翅膀可以插上?” 杨过暗暗松了口气,面上却笑道:“待我学了轻功,能够像鸿雁一样翱翔天际,不就可以当你的翅膀,带着你天南地北浪迹天涯了吗?” 段誉道:“大哥能学会轻功,我自然也能。届时也无需大哥做我的翅膀,咱们一道飞遍山川湖海,岂不痛快?” 萍姑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冷不丁说道:“所以,哥哥和杨大哥其实是要做一对比翼鸟咯?” 天蒙蒙亮,隔壁张大娘家一直没有什么动静传来,这让段誉他们稍稍放下了心。而农夫与妻子得知兄妹三人要即刻启程离开,也并未挽留,反倒是送上了昨日刚做的干粮,让他们带着路上吃。 “趁那两个女魔头没发现,你们赶紧驾着马车跑吧!”农夫摆摆手,“她们杀人不眨眼,就算你们只是路过的外乡人,被她们瞧见了,只怕也逃不脱。” “若是经过镇子,还请你们提醒张大娘的儿子近日莫要归家,免得撞上女魔头,做了剑下亡魂。”农妇恳求道,“张家兄弟就在镇上的布店里做工。” 段誉三人点头应了,这才提着包袱悄无声息地从农夫家离开。 “唉,”杨过一边向马车走去,一边同段誉小声唏嘘道,“这样的好心人,就算你不说,我也不忍心让他们受女魔头的迫害了。” 段誉牵着萍姑,叹气道:“可惜好人遭遇的磨难似乎总比恶人多。” 杨过耸了耸肩:“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恶人便是许多磨难的源头。正是有他们作恶,好人才会平白遭受苦难。” 说罢,他跳上马车,撩开帘子就要将手里的包袱扔进去。 然而,就在这时,一把寒光闪动的长剑忽地从车厢里刺出,剑尖直指杨过胸膛。 “小心!”段誉抢步上前,却没想到这把剑已然先一步止住了攻势,在距离杨过一寸处停了下来。 一个陌生的白衣女童从车厢里探出头,她脸色惨白,充斥着惊惧的双眼在三人身上一扫而过,最终定定地落在杨过脸上:“带我离开……求你们带我一起离开!” 第 15 章 赤练之毒 女童的惊慌失措显然不是装出来的,她紧紧抓住杨过的衣袖,视线不时往农夫家隔壁扫去,似乎深怕有人从里头追出来。 电光石火之间,杨过已经明了她的身份,于是也不敢多做耽搁,甩开她的手,就转身将段誉和萍姑一起拉上马车。 “驾!” 马鞭重重抽下,原本还悠闲地甩着尾巴的马儿立刻扬起蹄子,飞快地奔跑起来。 村庄宁静的清晨,没了犬吠声,马车驶动的动静便显得分外明显。 杨过也知道这一点,可是又不能将求救的女童扔下车去,所以只得一刻不停地挥动鞭子,希望马儿能跑得快些、再快些,跑得愈远愈好。 车厢里,段誉、萍姑与这名陌生女童面面相觑。他们猜到女童应当就是从道姑手上逃出来的,心里不由得好奇对方的身世来历。 只不过女童对生人很是戒备,哪怕萍姑这个同龄女孩跟她搭话,她也攥着剑鞘,抿紧了嘴不吭声。 见她一直警觉地盯着晃动的车帘,段誉安抚道:“你是怕那两个道姑追上来对不对?放心,大哥将马车赶得这样快,她们纵然有四条腿,也绝对追不上我们。” 女童这回总算开了口,她稚嫩的嗓音微微发哑,瑟缩道:“那个女魔头厉害得很,我爹堂堂嘉兴陆家庄庄主,当日一战却压根敌她不过。她不但将我爹娘还有家中仆人都杀了,还把我抓了带在身边折辱,若非我假装忘了灭门之仇,对她曲意逢迎,只怕也活不到现在……” “你是嘉兴人氏?”段誉往车帘外一指,说道,“我大哥也是嘉兴人,姓杨名过,我——” “他是二哥,我是三妹。”萍姑忽然挤到两人中间,“你叫什么名字?” 女童垂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答道:“我叫陆无双。” “无双?”萍姑道,“那你肯定没有兄弟姐妹吧?” 陆无双摇摇头:“我有一个表姐,名叫程英,她日日与我作伴玩耍,跟亲姐姐没什么分别。” 萍姑问道:“她在哪儿呢?也被女魔头杀死了吗?” 陆无双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表姐……我也不知道她现下在哪儿。不过我曾听李莫愁无意提起过,她那日原路折返,本打算杀了我表姐,可谁知半道上却突然冒出来一个青袍怪人。怪人武功颇高,李莫愁竟是敌他不过,最后只得落荒而逃。” 萍姑道:“我猜你表姐定是被那个怪人救走了,这怪人既然如此厉害,若是你能找到他,拜他为师,那么从此以后也无需再怕李莫愁,甚至还能报灭门之仇呢!” 陆无双目光闪动:“可是我连那怪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都不知道,又如何找到他,请他收我为徒呢?” 段誉可怜陆无双小小年纪就背负着仇恨,他叹息道:“实不相瞒,我们兄妹这一路也是想要寻觅名师,习武报仇。只可惜……” 陆无双望着他,抿了抿嘴问道:“可惜什么?” 段誉道:“我们此番本想去找天下第一神剑燕南天燕大侠,结果却从奸人嘴中得知燕大侠已经身陷恶人谷数月有余,并且毫无音讯传出,只怕凶多吉少。” “恶人谷?”陆无双脸色一变,“那里面都是一些江湖上恶贯满盈的人物,他们被武林正道追杀,无处容身,因此才会躲到地势险峻、易守难攻的昆仑山里。先前李莫愁被仇家围歼,曾想过是否要投奔恶人谷,只是她一直心心念念着要从她师妹手里夺回古墓派掌门的位置,这才作罢。” 段誉一愣:“古墓派?是终南山上的古墓派吗?” 萍姑嘻嘻笑道:“哥哥,名字这样古怪的门派,江湖上只怕也很难找到第二个了。” 段誉道:“唉,我实在难以想象,如龙姑娘那样神仙般的人物,竟然会有李莫愁这般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的师姐。” 萍姑道:“双生姐妹的性子尚且不能完全一样,更何况是同门师姐妹呢?” 段誉思量道:“既然李莫愁至今都无法将古墓派纳入囊中,便说明终究是龙姑娘技高一筹。陆妹妹若是无处可去,不如到终南山向龙姑娘求助。” 不等陆无双开口,萍姑已经抢着说道:“可是那个龙姑娘古古怪怪、冷冷清清,一点也不喜欢见到生人。别说拜她当师父了,只怕陆姑娘连古墓的门都进不去哩!” “谁稀罕了?”陆无双撇过头,恨恨道,“李莫愁的师妹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才不稀罕她帮我!” 萍姑眨眨眼睛,显得好奇又无辜:“那你准备往哪儿去呢?哎呀,你该不会想一直赖着我们吧?你是要害死我们吗?” “萍儿!”段誉当即不满地警告了一声。 然而,陆无双已经被挤兑得咬紧了嘴唇,神情很是难堪。 萍姑也“哼”了一声扭过身去,一副“哥哥是偏心眼”的模样。 段誉不禁头疼,正想出声调和这两个女孩子,结果拉车的马儿却忽然发出一声长嘶,停了下来。 车上的几个人顿时失了平衡,而段誉为了护住萍姑和陆无双,自己则身子一歪,砰一声撞上了车厢,额头立马鼓起一个肿包。 这一下,可是真的头疼了。 不过,还没等段誉开口询问,车外就已经响起杨过的声音。 只听他语气不慌不忙,甚至带了一丝调笑道:“哎哟,我说今早怎么一睁眼就有喜鹊在耳边叫,原来是有两个水灵灵的女道长要搭我的马车哩!” 段誉登时心下一凛,转头去看陆无双,果然对方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牙关直打冷颤。 “你这油腔滑调的小鬼!”此时,一道颇为年轻的声音从外传来,“我且问你,你可否见过一个九岁左右,跛着脚的小姑娘?” 杨过笑答:“姑娘的确见过,只是一个二十来岁,一个十五六岁,而且都插着翅膀飞得极快,想来腿脚应当也完好无损。” 少女没反应过来杨过说的就是她们师徒二人,正待继续追问,就被师父抬手拦了下来:“凌波,你既然知道这臭小子油腔滑调,怎么还与他废话?” 洪凌波一愣,不敢反驳,只能喏喏地垂下了脑袋。 杨过仍然笑盈盈的,他的目光在李莫愁娇媚动人的脸庞上一扫,说道:“大美人这就不懂了,明知我油腔滑调,却偏要同我这个臭小子废话,便说明那位小美人喜欢我这个臭小子,想与我这个臭小子说话。所以,还请大美人莫要棒打鸳鸯,阻了臭小子的姻缘。” 这话一出,洪凌波立刻大惊失色,她赶忙对李莫愁说道:“师父,您别听这小子胡言乱语,弟子一心习武修道,绝无半点男欢女爱的念头!” 然而,李莫愁却面带微笑,语调柔婉道:“凌波,是为师疏忽了,你年岁渐长,已经到了少女怀春的时候。这臭小子虽然轻挑,但模样着实俊俏,比起陆郎当年也毫不逊色。不如……” 见师父居然主动提到那个负心薄情的陆展元,洪凌波愈发胆寒。她知道眼下只有杀了杨过才能自证清白,于是立刻铮的一声抽出佩剑,整个人飞身掠起,直直地朝马车劈了过去。 眼看杨过就要立毙剑下,一只白嫩嫩的小手却在此时从车帘后伸了出来。 洪凌波本不欲搭理,可那只手偏偏举着一枝墨色的梅□□自向她递了过来。 “墨玉梅花!” 李莫愁虽然站在后头,可是一双眼睛却将这枝梅花看得清清楚楚。她心下惊疑不定,登时挥动拂尘,卷住洪凌波的腰身就把人拽了回来。 下一刻,个头娇小的萍姑掀帘而出。她的动作很快,没叫李莫愁师徒看清马车内的情形。 “谁的胆子这么大,不仅敢拦停我们移花宫的车架,还要杀我们的车夫。”萍姑叱道,“二位莫不是想与移花宫为敌?” 李莫愁并没有因为萍姑年纪小而轻视她,毕竟这世上有且仅有一枝墨玉梅花,是移花宫的信物,不可能落到外人手里。 只可惜李莫愁不知道,这墨玉梅花曾被江枫夫妇盗出,后来邀月、怜星虽将此物追回,可是心中却对江枫难以忘怀,于是又把墨玉梅花放在了花无缺身边,谁料最后竟便宜了段誉和萍姑。眼下两人更是借着这移花宫的信物狐假虎威,希望能吓退李莫愁。 “素闻移花宫两位宫主威名,在下自然不敢不敬。”李莫愁盯着微微晃动的车帘,询问道,“不知车里坐着的可是邀月、怜星二位宫主?” 萍姑道:“瞧你功夫不错,应当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物。怎么,你刺探我们宫主的行踪,是打算领教二位宫主的神功,好在武林中大出风头吗?” 李莫愁勉强笑道:“‘移花接玉,神鬼莫敌’,这句话只怕江湖上初出茅庐的小辈都耳熟能详,在下又岂能不知?只是在下的小徒弟性子顽劣,竟然一声不响消失了快两三个时辰。假若诸位有她的消息,还请告知在下。” “你的小徒弟,一个九岁的跛脚女孩儿是不是?哎,你徒弟方才已经说过了。”萍姑摇摇头,“只是我们急着赶路,哪里会注意一个不相干的人?” 李莫愁轻轻叹了口气:“在下正是听闻移花宫有收留孤女的习惯,故而有此一问。既然小徒不在此处,那么在下便告辞了。” 说罢,她朝洪凌波招了招手,居然真的转身便走。 见状,萍姑顿时松了口气,然后她又冲杨过使了个眼神,示意对方赶紧趁着这个机会驾车甩掉李莫愁师徒。 杨过方才差点被洪凌波一剑砍了,这会儿自然不敢耽搁,当即甩起鞭子向马儿抽下。 马车再度飞快地向前驶去,车帘微微晃动着,露出些许缝隙。 就在此时,尚未走远的李莫愁却突然旋身折回,只见她左手一扬,两根银针便从她衣袖飞出,朝马车疾射而去。 李莫愁此番是为了出心底一口恶气,也知道以杨过和萍姑的功夫,这两根银针是非中不可。但她毕竟还是担心车里真的坐着邀月、怜星两尊大佛,因此银针射出之后,她又立刻足尖轻点,转眼间便大笑着遁出数十尺之远。 “啊!” 李莫愁的暗器来势迅猛,萍姑根本避无可避。然而也不知怎么回事,粗通武艺的杨过动作却比银针更快,他非但侧身避过了向自己飞射而来的银针,还一把按倒萍姑,让另一根银针仅仅擦破自己的衣袖,最后“笃”的一声钉在了车厢外壁上。 车帘被猛地掀起,露出段誉神情焦急的脸。他一手拉过一个,分别查看萍姑和杨过的情况,追问道:“你们可否受伤?快让我看看!” “没……没有,”萍姑惊魂未定道,“幸好大哥反应快,咱们都没中暗器哩!” 陆无双此时也从车厢里钻出,她眼睛尖,一下就注意到杨过破损的衣袖,于是立马惊呼道:“不好,你的胳膊被冰魄银针碰到了!” 杨过这会儿仍被段誉拉着手臂,他不以为然道:“没事,不过轻轻蹭了一下,连皮都没破,总不至于就要了我的命了。” 陆无双着急道:“冰魄银针可是李莫愁的独门暗器,哪怕不见血也能叫人身中剧毒!” 说话间,段誉已经捋起杨过的衣袖,见对方手臂竟当真如陆无双所言变得一片漆黑,脸上顿时失了血色。 “快、快放血,别让这毒进了心脉!”陆无双急忙喊道。 萍姑素来机灵,当即拔出陆无双的剑,对着杨过的手臂划了下去。 腥臭的黑血立刻争先恐后地从伤口处涌出,段誉连忙撕下一截衣袖将杨过上臂扎紧,以免毒素四处流窜。 “怎么办,大哥的手好冷!”毒血还未放完,杨过的手臂却已经僵得像一块寒冰,段誉急得不知如何是好,险险落下泪来。 杨过一介少年,尚未见过尘世的繁华,自然不甘就这样中毒而死。他心中惧怕,可是抬眼间看到三人焦急不安地围在自己身边,而段誉更是一副六神无主、失魂落魄的模样,他忽然就觉得一阵释然。 也罢,比起从前苟且偷生却无人在意的日子,如今能有人将他放在心上,为他笑为他哭,别说失去一条胳膊,就算真的要了他的命,又有何不可呢? 正当杨过出神之际,段誉却冷不防低下头,在众人反应过来前,直接将嘴唇贴到了杨过的伤口上。 “嘶!”原本被毒素侵蚀到麻木的手臂顿时感受到一股热意,杨过不料段誉竟然会为自己吸毒,当即瞪大眼睛,厉声喝止道,“呆子,快停下!” “哥哥!”萍姑也没料到段誉有此举动,但仔细一想似乎又是情理之中,于是只能和陆无双一起伸手拽人,“别吸了,否则你也要中毒的!” 段誉被拉得身子微微往后一仰,杨过也趁机肩头使劲,把胳膊抽了回来:“你这呆子,竟已傻到连命也不要的地步了吗!” 虽然段誉已经将黑血吐出,可杨过仍旧不放心。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以三根手指钳住段誉的下颚,然后又将剩余的手指探入段誉口中,用力压住舌根,总算迫使对方将残留的毒血全部呕了出来。 “咳咳!”这一番折腾下来,段誉整张脸都呛红了,他狼狈地擦了擦嘴角,哽咽道,“我是呆子不假,可我也知道兄弟间虽然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却是可以同年同月同日死。你此番若是无事便罢,可万一不幸有个好歹,我是绝不会独活的!” 杨过心头猛地一震,他动容地凝望着段誉的眼睛,半顷,眉头忽地一松,露出一抹笑意:“好弟弟,你既说出这样的话来,那么哪怕阎王亲临,我也万万不会将自己的性命交出去。” 第 16 章 四条眉毛 话虽如此,当务之急还是要先解了杨过身上的冰魄神针之毒。 好在据先前推测,全真教几位真人可能就在附近,于是段誉等人便决定继续行程,去前面的镇子碰碰运气。 不过他们这几个人里,只有杨过是赶车的熟手,萍姑与陆无双年纪都太小,能在马车外坐稳已是不易。因此,鞭子最后只得交到段誉手里,再由杨过从旁指点,一行人这才磕磕碰碰地驾车抵达了小镇。 杨过的意识已经有些不甚清醒,段誉把马车停在一家客栈外头,一边在萍姑和陆无双的帮助下,半扶半抱将杨过带进客栈,一边又向迎上来的店小二询问全真教道士的下落。 “道士?”小二摇摇头,“咱们店里什么三教九流的客人都有,有赌徒,有妓子,有酒鬼,甚至还有和尚,可就是没有道士。” 没有道士? 段誉顿时大失所望,他转头看向杨过,问道:“大哥,我们怕是走错了方向。既然全真教的真人不在此处,我们又该找谁为你解毒呢?” 杨过正要开口,结果身后却蓦地袭来一阵香风,熏得他当场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让一让,让一让~”两名女子娇笑着从杨过和段誉身旁挤过,见他们模样生得俊俏,还不忘回头抛一个媚眼。 店小二对这两个女人颇为熟悉,他砸吧着嘴,语气艳羡道:“春杏和秋桃可是翠红楼里最漂亮的姐儿,也不知道是哪位爷这么阔气,竟然一口气将她俩都点了。” 说话间,那春杏和秋桃已经扭着纤细的腰肢,像两只快活的鸟儿叽叽喳喳地飞进了一间客房。 不多时,客房的门再度被人打开。然而这回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却是一名相貌老实,穿着落拓的僧人。 僧人的神情很是惶恐,就像是刚从什么龙潭虎穴里逃出来一样。他连滚带爬地奔下楼,甚至连自己右脚上的破草鞋跑掉了都不知道。 杨过看得好笑,忍不住对段誉耳语道:“我原以为全真教那群牛鼻子已经够道貌岸然了,结果没想到这当和尚的反而更出格,身上僧袍还没脱居然就急着要犯色戒了。” 杨过的声音压得极低,按道理除了段誉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听见。可谁知那一只脚已经踏出客栈的僧人忽然身形一晃,等段誉反应过来时,杨过竟已然落到了对方手上。 “大哥!”段誉惊呼一声,当即双手合十朝僧人赔礼道歉,“这位师父,我兄长言行无状,却并非有意冒犯,还请您慈悲为怀,放他一马。” 出乎意料的,僧人脸上并没有丝毫怒色,他只是认真地看了看杨过,随后又四下环顾一圈,将客栈里所有人的神情都打量了一遍。 “不知各位施主,”僧人十分诚恳地问道,“是否都认为在下犯了色戒?” 然而大伙儿刚见他露了一手功夫,都知道这是一个惹不起的武林人士,于是一时间皆默然无言,不敢轻易触他的霉头。 只有陆无双见他态度和蔼,似乎并不打算伤害杨过,这才疑惑地问了一句:“什么是色戒?” “色戒呀,”不等僧人回答,萍姑就摇头晃脑地说道,“就是男人眼睛里看着女人,脑子里想着女人,就连睡觉也要和女人睡在一处。” “咦,”陆无双愈发不解,“那我爹生前岂不是天天犯色戒?毕竟他每天都看着我娘,脑子里想着我娘,就连睡觉也是和我娘睡在一张床上。” 萍姑道:“你爹又不是和尚,只有出家人才不许和女人一起睡觉呢!” 陆无双恍然,目光重新落回到僧人身上:“原来你刚才是问我们,是不是认为你和那两个香喷喷的女人睡觉了?唉,你怎么会问这样怪的问题,无论是谁也不可能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就睡一觉的呀!” 杨过落在僧人手里,本应战战兢兢当心自己的小命,可偏偏陆无双童言无忌,说得他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只能和段誉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低下头抿紧嘴唇,免得自己闹出动静,再度引来僧人的不满。 僧人似是被陆无双说得怔住了,萍姑见状当即乘胜追击道:“我晓得啦,大和尚之所以问这样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只有一个理由!” 僧人呆呆地问道:“什么理由?” 萍姑嘻嘻一笑:“那便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话音刚落,僧人猛地跳了起来。这一回,连他左脚上的草鞋都被甩飞了。 同样被扔出去的还有杨过,只见他被僧人高高抛起,然后砰的一声,狠狠砸落在了二楼的客房门口。 段誉被吓了一跳,生怕杨过有什么意外,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去,也顾不得萍姑在那儿大喊“哥哥,大和尚跑掉啦”。 客房的门依然开着,段誉下意识往里面看了一眼,却发现春杏、秋桃二人依旧好端端地坐在屋内,此时正温言软语哄着一名青年喝酒。 这青年相貌英俊,笑起来的时候甚至还显得有几分可爱。他本来穿着一件张扬的红色披风,这会儿似乎是觉得有些热了,于是一边抬手解着披风的带子,一边抬眼朝段誉的方向看了过来。 “又是一个怪人,”杨过也看到了这名男子,忍不住龇牙咧嘴道,“这世上竟然有人脸上长了四条眉毛。” 段誉摇头道:“怎么会有人长四条眉毛?他分明是长了两撇和眉毛一模一样的胡子。” 杨过嗤道:“方才那和尚就是从这间屋子跑出去的,这‘四条眉毛’就算跟那和尚不是一路人,也绝不是好招惹的家伙。” 段誉立刻点头:“那我们这就离开,重新再找一处地方落脚。” 说罢,他扶起杨过便要下楼。 “小兄弟,”就在这时,那长着“四条眉毛”的青年忽然出声喊住了他们,“你的朋友若是再不解毒,只怕他那只手就真的要废了。” 闻言,段誉当即停下脚步,连杨过也不禁攥紧了拳头。 “你……”段誉扭过头,目光在青年还有春杏、秋桃之间转了一圈,迟疑道,“你有办法救我大哥?” 青年莞尔一笑,脸上的风流劲顿时消散大半,愈发让人觉得亲近可爱。他一口气将杯里的酒喝完,然后轻轻推开依偎着自己的春杏、秋桃,起身走到了段誉和杨过跟前。 他有一双修长的手,骨节分明,看起来十分有力。段誉发现,他的食指以及中指甚至还带有一层薄茧。倘若这是一名江湖中人,那么对方修炼的肯定是手上功夫。 眼下,这只手已经搭上杨过的脉门,少顷,又拉起衣袖,观察了一下伤势。 只听青年说道:“原来如此,那毒针不曾入体,你们又及时放血排毒,难怪到现下还有命在。” 段誉瞪大眼睛,诧异道:“你知道我大哥中了什么毒?” 青年笑了起来:“先前已然听闻赤练仙子李莫愁逃窜至此地,而这位小兄弟身上的毒又颇为险恶,那么我只需随便猜上一猜,便能知道他中的是冰魄神针之毒。” “还请大侠救我兄长!”段誉这下不再犹豫,连忙央求道,“只要大哥无碍,就算要我当牛做马报答大侠,我也是愿意的!” “段誉!”杨过听不得这话,“若是非要你低声下气供人使唤,那我宁愿不要这条胳膊了!” “哎呀,真是兄弟情深。”青年挑了挑眉,唇上的两撇秀挺的胡子也跟着抖了抖,“不过我既不是什么大侠,也不要好生生的人给我当牛做马。” 段誉急道:“那……那我以千金相赠,请您为我大哥解毒!” 青年笑道:“我素来是一掷千金的性子,哪怕你给我千两黄金,我也转头就能花个精光,又有什么用呢?” 段誉又道:“那我再赠良田千亩,请您为我大哥解毒!” 青年大笑:“人不可貌相,想不到小兄弟竟出身巨富之家。可惜呀,我一介浪子,四海为家,那千亩良田莫非还能跟着我五湖四海到处乱跑吗?” 见段誉被逗得眼圈都红了,杨过也一副要冲上来同他决斗的架势,青年总算收敛了神情,说道:“好在我虽然不是大侠,但心肠却还算软;虽然怕麻烦,但最欣赏重情义的人。” 说着,他朝两人招了招手:“随我进屋来吧,你大哥这毒中得不深,等我以内力替他将毒逼出,便没什么大碍了。” 峰回路转,段誉登时大喜,拉着面上不甚情愿的杨过就随青年进了屋。 春杏、秋桃本以为春宵苦短,可以和这位英俊潇洒的恩客好好温存一番,不曾想却被两个毛头小子破坏了。 所以,尽管她们先前还在朝这两个俊俏的毛头小子抛媚眼,此刻却已经恨不得将两人掏心挖肺,然后一股脑全扔窗外去了。 “陆公子~”春杏捏着手绢,娇滴滴地唤了一声,一双美目顾盼间欲说还休,显然希望青年能够回心转意。 秋桃也依依不舍地望着青年,不想这就回翠红楼接待那些粗鄙的客人。 然而还没等青年有所回应,段誉就已经转过头,神情紧张地盯着她们。他现在满心都是杨过解毒一事,于是这两个纠缠妨碍青年的女子在他眼里也就变成了两条面目可憎的美女蛇。 “陆小凤从不辜负美酒佳人。”青年随手从怀里取出一沓银票,“小小心意,就当是给佳人赔罪了。” 春杏与秋桃的目光顿时凝在了银票上,她们不自觉地舔舔嘴唇,心下犹豫是继续赖在这里谋取更多好处,还是见好就收拿钱走人。 “二位姐姐辛苦了。”段誉深怕她们不肯离开,于是立刻接过银票分别塞到春杏、秋桃手里,然后又飞快地拉开房门,客客气气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正巧萍姑和陆无双这会儿也跑上楼来,见状立刻一人一个,拉着两名女子就往外走,嘴里还不住地嚷嚷道:“我们哥哥不爱和女人睡觉,你们快走,快走吧!” 那自称“陆小凤”的青年先是一愣,而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直笑得段誉和杨过脸上露出羞窘之色,他这才挤了挤眼睛,促狭道:“没错没错,像你们这样的年纪,的确不该和女人睡觉。而且最好眼睛不要去看女人,脑子也不要去想女人,这样一来,便可以躲过这世上一大半的麻烦啦!” 第 17 章 心有灵犀 杨过没忍住嘀咕了一句:“一个左拥右抱的家伙也好意思说这种话吗?” 话音未落,段誉已经慌张地捂住了他的嘴,生怕陆小凤翻脸不帮他们解毒。 不过陆小凤并没有生气,他继续先前的动作,一边抵住杨过掌心运功逼毒,一边自嘲道:“唉,这实在是没办法的事。要知道,女人或许是世上最麻烦的存在,可她们同时也是世上最可爱的存在。我既怕她们给我带来麻烦,又怕没了她们,天底下就只剩我这样混账的臭男人。二者比较起来,我还是宁可受些小麻烦。” 杨过被捂着嘴,无法说话,于是干脆闭上眼睛,放松心神,然后竟不自觉地顺着陆小凤运转的真气修炼起了长生诀。 段誉半揽着杨过,似懂非懂道:“像春杏和秋桃这样的女子便是小麻烦吗?” 陆小凤道:“不错,她们陪我喝酒,我给她们银票,这是银货两讫之事。等天一亮,大家桥归桥,路归路,再有天大的麻烦也与我无关了。” 段誉问道:“那什么样的姑娘是天大的麻烦呢?” 陆小凤幽幽道:“若是哪日你爱上了一个姑娘,无时无刻不将她放在心上,为了她茶不思饭不想,甚至连喝酒都失了滋味。那么不要怀疑,你已经一脚踏进这辈子最大的麻烦里了。” 段誉略一思索,说道:“然而你方才还在和两个小麻烦喝酒,说明你尚未遇到这辈子最大的麻烦。” 陆小凤叹了口气:“唉,最大的麻烦虽然没有,可是第二大的麻烦却已经落在我头上了。” 段誉下意识紧了紧抱着杨过的手:“我想……我和大哥应当也只是两个小麻烦。” 陆小凤一愣,蓦地笑了起来:“你们不过是两位小朋友,又哪里算得上麻烦?” 段誉暗暗舒了口气:“虽然都‘小’,但‘朋友’总比‘麻烦’好。” 陆小凤点了点头:“是啊,友情是再珍贵不过的东西,有时候为了朋友,我甚至愿意主动去招惹一些麻烦。” 段誉恍然道:“我明白了,那第二大的麻烦是你的朋友带来的。” 陆小凤笑道:“他没有将这麻烦带给我,是我主动要去帮他分担这个麻烦。” 段誉见杨过的气色渐渐好转,心里对陆小凤很是感激,他放下手,转而担忧道:“这个麻烦究竟是什么,是否很危险?陆大侠,或许我们可以帮一帮你。” “我已说过自己并非是什么大侠,你要是不嫌弃,喊我一声‘陆大哥’就行。”陆小凤说着,不禁乐道,“有人喊我‘大侠’,有人喊我‘混蛋’,有人直呼我的姓名,有人非要叫我‘陆小鸡’。这样一想,你若喊我‘大哥’,倒是件极新奇的事了!” 段誉刚要开口,结果原本闭目调息的杨过却在此时忽然身子一震,当场呕出了一滩污血。 “大哥!”段誉立刻将人扶住,然后摸了摸杨过的脸,惊呼道,“糟糕,大哥身上好冷!” 陆小凤也皱起眉头:“能把毒血吐出来是好事,只不过我方才运功之时,感觉到他体内另有一股奇特的真气与我的内力一道运转驱毒。不知两位小兄弟师出何门,练的哪家哪派的功夫?” 陆小凤倒不是故意打探他们的来历,只是杨过体内的真气着实特殊,他担心二人年纪太小,连练功出了岔子也不知道,这才有此一问。 真气? 见杨过的体温越来越低,段誉登时灵光一现,想起那晚修炼长生诀时的情形。 “我和大哥不曾正儿八经学过功夫。”段誉不欲透露长生诀在全真教内一事,斟酌道,“只是我们之前因缘巧合下借阅过一本古书,照着上面的运功法门修炼了两回而已。” 陆小凤会意,转而问道:“那这位小兄弟先前练功时也这般浑身发冷吗?” 段誉脸上不自觉泛起热意,他低下头,小声说道:“我们也不知道是何缘由,可能是法门有误,又或许是修炼时日尚浅。总之,不但大哥浑身发冷,如坠冰窟,就连我也像被投入油锅一般,从头到脚烫得要命。” 陆小凤道:“这异状乍一看确实像极了走火入魔,然而你们非但没有性命之忧,反而因此练出了真气,说明找对了法门,尽管继续练下去便是。” 段誉闻言,总算把心放下了大半。 陆小凤从榻上起身,说道:“你们二人的功法一阴一阳,想来应当能够引导彼此的真气,从而达到阴阳调和之境。正好你们又情同手足,心无罅隙,修炼起来只会事半功倍。既然眼下这位小兄弟已然神兆发动,不如你也一道运功,从旁防护。” 段誉道:“那陆大哥你呢?” 陆小凤摸了摸胡子,笑道:“做大哥的自然不会不管小弟,放心,我就在隔壁客房歇下,就算那李莫愁找来了,也休想动你们分毫。”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陆小凤以“灵犀一指”闻名江湖,无论刀枪剑戟还是斧钺钩叉,甚至是细若毫毛的暗器,他几乎都能接住。 哪怕李莫愁的冰魄神针淬有剧毒,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他同样也有别的法子应付,不至于让新结交的两位小友再被李莫愁伤了去。 “还有我那两个妹子,”段誉赧然道,“烦请陆大哥代为照顾。” “这是自然。”陆小凤一边应道,一边一派轻松地推开房门。 然后,他就被蹲在门外偷听的两个小丫头吓了一跳。 三人大眼瞪小眼,还是陆小凤先反应过来,他“吱呀”一声反手关上房门,接着又一手一个,提着萍姑和陆无双就转头进了隔壁客房。 “陆大侠,陆大哥哥!”萍姑刚被放下,还没站稳,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扯住了陆小凤的袖子,“你的本事是不是好厉害?不如我拜你当师父,你教我功夫吧?” 陆无双也急忙说道:“还有我,我也要学武功,我要杀了李莫愁替爹娘报仇!” 陆小凤只觉得耳边嗡嗡直响,一时间不免后悔答应帮段誉照顾妹妹。他向来只道女人麻烦,谁曾想黄毛丫头竟也不好应付呢? “我不收徒弟,”陆小凤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酒,“更不收女徒弟。” 萍姑立刻抢过酒壶:“我陪陆大哥喝酒,不用您给我银票,只要教我一招半式就好。” 陆无双紧随其后:“我也喝!” 陆小凤当即手一伸,以巧劲将酒壶从萍姑手里取回,他悠然道:“我的确喜欢和女人喝酒,但你们却不是女人,而是小孩子。小孩子是不该喝酒的,尤其是你们这样可爱又漂亮的小女孩,更不能陌生的男人面前喝酒。” 女孩子大多喜欢听别人夸自己漂亮,更何况这个“别人”既英俊又有本事。 陆无双问道:“谁说小孩子不该喝酒?我经常偷喝我爹的酒,不也没什么事吗?” 萍姑眨眨眼睛,却是忽然拆台道:“依我看,还是有点问题的。起码偷偷喝酒的你,就要比滴酒不沾的我笨一些。” 陆无双顿时秀眉一拧,质问道:“我哪里比你笨了?” 萍姑嘻嘻笑道:“因为我知道可爱又漂亮的小姑娘为什么不能在陌生男子跟前喝酒,你知道吗?” 陆无双犹豫道:“这……那你说是为什么?” 萍姑道:“因为人喝酒就会醉,有的人醉了会笑,有的人醉了会哭,有的人醉了会呼呼大睡,有的人醉了却会做大坏事。” 陆无双“啊”了一声:“我懂了,你是说我们醉了就会笑会哭会睡觉,这样一来,旁人若是起了害人之心,我们也觉察不了,甚至连跑都可能跑不掉。” 萍姑一边笑,一边拿眼睛觑陆小凤:“可是陆大哥不是坏人,不仅不是坏人,还是帮了杨大哥的好人。既然是好人,我们为什么不能当着他的面喝酒呢?” 陆小凤不禁对萍姑的伶牙俐齿感到惊讶,好在他毕竟是陆小凤,不会因为一个聪明的小姑娘的三言两语而改变自己的想法和态度。 “这世上或许有纯粹的好人,可绝不会是我。”他劝诫道,“而且你们最好也不要去考验一个好人,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冰冻三尺亦非一日之寒,要知道有些坏人最初也不过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陆无双听得懵懵懂懂,蹙紧了眉头思考这番话的含义。 萍姑眼珠一转,说道:“像这样的大道理,我这种小孩子是听不懂的。反正陆哥哥一日不教我们,我们就一日不消停,想方设法地考验你,长此以往,你肯定会答应的。” 陆小凤苦笑:“这也算听不懂吗?我看你分明是懂得太透彻了。” 萍姑骄傲地抬了抬下巴。 陆小凤轻轻叹了口气:“只可惜你忘了一件事。” 萍姑一愣:“什么事?” 陆小凤道:“我本身有要事要办,等你杨大哥醒了,我便启程离开,你又如何‘长此以往’呢?” 萍姑不信:“有要事要办,怎的还找姑娘陪你喝酒?” 陆小凤问道:“你们先前不是看到有一个和尚从屋里跑了出去?” 萍姑点点头:“是一个看起来呆呆的大和尚,他力气好大,差点就把杨大哥扔房梁上哩!” 陆小凤笑道:“老实和尚虽然不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可他的功夫却也不弱。” “老实和尚?”陆无双摇了摇头,“怎么会有人的名字叫老实和尚,难道他真的很老实吗?” 陆小凤道:“老实和尚号称‘平生从不说谎’,但一个人不管善意也罢,恶意也罢,一辈子总会说几次谎。” 萍姑道:“你很了解他?” 陆小凤道:“他是我的朋友。” 萍姑终于露出不解的神情:“既然是你的朋友,那你又为什么要找两个女人来捉弄他呢?” 陆小凤也一改漫不经心的语气,他明亮的双眼透着温暖的光:“因为我要去做一件危险的事,为此我已经使计赶走了所有想助我一臂之力的朋友,而老实和尚就是最后一个。” 萍姑没有想到会听见这样一个答案,她默默地望着陆小凤,忽然觉得对方那两撇长得像眉毛似的胡子也不那么奇怪了,反而平添了几分英俊潇洒的味道。 陆无双问道:“你要做什么危险的事?既然那么危险,为什么不肯让朋友帮你呢?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说不定最后所有人都可以平安无事。” 陆小凤道:“你还小,等你懂得什么叫友情,你也不会愿意让朋友为自己涉险的。唉,至于那件危险的事……你们听说过恶人谷吗?” 恶人谷? 萍姑和陆无双对视一眼,立刻飞快地点了点头。 对于这两个似乎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的小女孩,陆小凤已经不会感到讶异了。 “我有一个朋友……”说到这里,他忽然笑起来,“你们是否觉得我的朋友未免太多了一些?” 萍姑不以为意:“陆大哥这样爱笑、爱玩、爱做好事的人,比旁人多几个朋友难道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吗?” 陆小凤哈哈大笑:“没错,虽然我总是多管闲事,但好在每解决一件事,我都会多认识一个人,多结交一个朋友。” 萍姑追问道:“你还没说你那位朋友怎么了呢!” 陆小凤敛容道:“他叫西门吹雪,是一名嗜剑成痴的剑客。他不爱财、不爱色、不爱享受,平生追求的仅有至高无上的剑道。可是这样的一个人,他的管家却在月前突然飞鸽传书向我求助,说西门吹雪竟要动身前往天下恶人聚集的恶人谷。” 萍姑惊呼道:“他为什么要去恶人谷?难道恶人谷里有他所谓的剑道吗?” “也可以这么说。”陆小凤神情严肃,“天下第一神剑燕南天身陷恶人谷,数月不曾有音讯传出,江湖上都传言说他已经死了。西门吹雪此行正是为了验证这一点,倘若燕南天还活着,他便倾尽全力将人救出;倘若燕南天已不幸丧命,他就为其竖碑立冢,诛尽那些害死燕南天的恶人。总之,他视燕南天为平生最大的对手之一,无论如何也不会坐视不管。” 萍姑道:“但是恶人谷内危机重重,你不放心你的朋友独自涉险,因此打算赶往恶人谷帮他。” 陆小凤道:“所以,等那位杨小兄弟平安无事了,我就该继续启程了。” 萍姑和陆无双不约而同露出失望的神情,她们难得遇到一个好心肠的武林高手,没想到居然转眼就要与对方分开了。 隔壁客房的交谈声初时还能隐隐约约传入段誉耳中,然而随着修炼渐入佳境,他再度进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物我两忘的状态。唯一能清晰感受到的,就只有与他双掌相抵的杨过。 砰! 砰砰! 热意在四肢百骸流淌,这一回段誉不再像被架在火上炙烤一般痛苦,反而觉得全身暖融融的,仿佛泡在温泉里,说不出的轻松释然。 他甚至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蓬勃有力地跳动,一下,两下,三下……渐渐的,就连杨过的心跳声都好像能被他感知到。 两人心跳的频率逐步贴近,慢慢的,到最后竟然严丝合缝,以同样的速度和力量跳跃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日落复升,一道嘹亮的鸡鸣声响起,终于将修炼中的二人唤醒。 淡白色的晨光从窗边洒落,杨过眼皮微动,先一步睁开了眼睛。 一夜未眠,他并没有丝毫倦意,相反,整个人说不出的舒坦,好像奇经八脉全部被打通,下一刻就能直上九天揽月一般。 不过,轻功再好的人也无法扶摇九天,诗人吟诵的月宫也从来是可望不可即。 倒不如,惜取眼前人。 第 18 章 好瓜好枣 段誉睁眼时,正好对上杨过噙着笑意的目光。他心里一喜,立刻倾身问道:“大哥,你觉得身子怎么样?舒服点了吗?胳膊还疼不疼?” 杨过见他对自己如此关切,一时间只觉得万分熨帖,于是低声答道:“好弟弟,我知道你心疼我,伤口哪里还敢再疼?” 段誉闻言,不禁一阵脸热。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羞赧些什么,总之讷讷半晌,方才重新抬起头说道:“咱们这回之所以能够化险为夷,多亏有陆大哥出手相助。眼下大哥既已经安然无恙,咱们也该去向他道谢啦!” 谁料杨过的神情却忽地淡了下去:“陆大哥?看来你和那位陆大侠很是投缘了。” 段誉不疑有他,十分老实地回答道:“陆大哥与咱们萍水相逢,却能够仗义出手帮忙解毒,也不似其他武林高手那样端着架子,待咱们颇为亲近,我……我确实很喜欢他。” 杨过道:“既然如此,你也不必生分地喊他‘陆大哥’,直接喊‘大哥’便是。反正这位陆大侠无论阅历、武功还是江湖地位,都远胜于我,这大哥的位置让予他,我自己再捡个‘二哥’的名号,已然算是面上有光了。” 段誉道:“面上有光……大哥何必说这等妄自菲薄的话?以大哥的资质,我相信假以时日,定能出人头地、名扬江湖。” 杨过眉头一松,还没来得及开口,又听段誉迟疑道:“陆大哥这样的人物,确实叫人心生亲近。只是正如大哥所言,咱们现在的阅历、武功、江湖地位都远逊于他,他又如何瞧得上两个无名小辈,同咱们做那异姓兄弟呢?” 段誉说罢,犹自烦恼,却见杨过倏地从榻上起身,穿好鞋子就头也不回地要往客房外走。 “大哥!”段誉虽然茫然不解,但仍是立刻跳下床追了上去,“你要去哪儿?” “把门挡着做什么?”杨过冷然道,“我正是要去找那位陆大哥道谢,顺道求他认下你这位好兄弟。” 段誉愣愣道:“求?陆大哥不愿意便罢了,大哥为何要去求他?” 杨过道:“做大哥的自然要满足弟弟的心愿,我没什么本事,不能替你摘星星摘月亮,但是为了你去低个头、弯个腰求人,总归是能做到的。” “我要什么星星,要什么月亮?更何况,我也不要大哥为了我去求些什么。”段誉说到这里,见杨过沉着脸,垂着眼皮,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心里顿时一阵敞亮,“大哥是不想我同陆大哥亲近吗?” 杨过哼了一声,说道:“你这样的品貌,谁见了不喜欢?先是移花宫的妖女不由分说将你掳走,接着又有萍姑这样的小丫头缠着当你的妹妹,眼下连武林前辈也对你和颜悦色,只怕将来还会有越来越多的姐姐妹妹、哥哥弟弟凑上来,我杨过又算得了什么?与其到时候被你抛在一边,还不如及早退位让贤,省得日后难堪。” 段誉眨了眨眼睛,冷不丁问道:“那大哥喜欢我吗?” 杨过被问得一怔,耳根也难得红了起来:“我……我若是不喜欢你,又哪里会跟你称兄道弟?” 段誉立刻喜笑颜开:“我也喜欢大哥!” 杨过撇过头,瓮声瓮气道:“你喜欢的人可多得去了,只要模样长得好,待你态度和善,你就没有不喜欢的。” 段誉道:“我喜欢萍儿妹妹,也喜欢陆大哥,就连无双妹妹,我也心生怜爱。可是,我最在意、最看重的人却是大哥啊!” 杨过叹道:“我知道你真心待我,为了不让我丧命于李莫愁的冰魄神针,甚至甘愿冒险为我将毒血吸出……唉,你说得对,是我妄自菲薄,这才患得患失,生怕有朝一日旁人在你心里会越过我去。” 段誉拉过他的手,言辞恳切道:“大哥总将我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其实除却父母给予的家业,我又何尝不是一个一文不值的小子?既如此,咱俩便没什么不同的。相反,大哥还比我多吃了许多苦头,懂得更多的人情世故。如今我离家万里在外漂泊,不正要多仰赖大哥照拂,才不至于被恶人欺负了去吗?” 杨过道:“我瞧你傻人有傻福,便是没有我,也能逢凶化吉。” 段誉想了想,干脆伸出小指,与杨过勾在一处:“那我就将福气分一半给大哥,如此一来,大哥这样的聪明人也可以遇难呈祥、岁岁平安了。” 杨过动了动手指,问道:“当真要分我一半?” 段誉扬起下巴:“与朋友交,言出必行。” 杨过总算展颜,他抬手捏住段誉的脸颊往两边一扯,调侃道:“你哄人的本事这样厉害,也不知道将来会有多少倒霉的姑娘栽在你手上。” 段誉含含糊糊地咕哝道:“大哥怎的如此埋汰我?我又不是什么歪瓜裂枣,就算有姑娘喜欢我,也称不上倒霉呀!” 杨过道:“虽然是好瓜好枣,可是一旦分成几块、几十块,那就连歪瓜裂枣也不如了。” 段誉不禁皱起了脸:“大哥只顾戏弄我,却不知自己也惯会哄人。要我说,以后那些爱慕大哥的姑娘才叫命苦呢!” 杨过嗤道:“你这呆子好没良心,我这张嘴平日里除了哄你,还哄过谁?就算将来当真有人爱慕我,那也只能是你这个没良心的呆瓜。” “谁、谁要爱慕你了……”段誉小声嘀咕,“而且昨日你为了哄李莫愁师徒开心,还‘大美人’、‘小美人’的叫呢……” 杨过眉头一挑:“枉你读了那么多书,竟不知道‘虚与委蛇’四个字怎么写吗?啊,我知道了,你是怪哥哥以往不曾这般夸赞过你。好好好,那李莫愁师徒都是蛇蝎心肠的丑八怪,只有我的好弟弟才是大大的美人!” 说罢,他又连喊了几声“大美人”、“小美人”,直恼得段誉面红耳赤,张牙舞爪地非要捂住他的嘴不可。 二人正闹着,隔壁屋听到动静的陆小凤却过来敲了敲房门,询问他们是否已经起身了。 闻言,段誉立刻赤脚奔回床边穿戴鞋袜,而杨过则一边应声一边将方才被踢到边上的鞋子给段誉递了过去。 好不容易等他们拾掇完,萍姑和陆无双也打着哈欠过来了。五个人围着桌子坐下,分别商量起之后的打算。 “陆哥哥要去恶人谷寻他的朋友。”萍姑叹了口气,“咱们占不了他的便宜啦!” 陆小凤失笑:“确实可惜,幸好你们一行人里没有正当妙龄的漂亮姑娘,否则我说不得就会留下,任你们占便宜了。” 萍姑连连摇头:“既然你要去恶人谷,那么哪怕有漂亮姑娘,最后也是做寡妇的命。难道这世上还能有姑娘上赶着守寡吗?”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的胡子:“仔细一想,我陆小凤虽然红颜知己无数,但是似乎的确没有哪一位愿意嫁给我,然后再为了我当一个寡妇。” 萍姑显得有些惊讶:“看来你的红颜知己都还算聪明。” 段誉忽然插话:“大概是因为陆大哥这颗好瓜已经裂成了好多瓣,那些红颜知己发现自己竟然只能得一小瓣,便不乐意将自己整个人都搭里头了。” 这话一出,萍姑和陆无双还没听明白,杨过就已经低下头闷笑起来。 “想不到段小兄弟说起顽皮话也格外促狭。”陆小凤自然听得懂,但他时常受朋友们的揶揄,因此倒是习惯了,甚至还觉得分外亲切。 反而段誉话音刚落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当即拱了拱手,向陆小凤赔礼道歉。 “你说的是实话,我为什么要怪你?”陆小凤摆摆手,又道,“听萍儿说,你们是想寻一位武林高手拜师学艺,顺便摆脱仇人的追杀?” 段誉等人连忙点头。 “拜师一事倒是不难,我这些年游历江湖交了不少朋友,只需写封举荐信便能为你们寻一师门。”陆小凤话锋一转,“不过我不在你们身旁,你们这一路随时可能受到仇家追杀。所以咱们不如先结伴共行一程,等我飞鸽传书将朋友请来,再托他单独护送你们南下。” 闻言,段誉和杨过对视一眼,俱是既惊又喜,而萍姑和陆无双更是高兴地跳了起来,扑上去一人一边抱住了陆小凤的腰。 “陆哥哥,你真是一个大好人!”萍姑甜甜道,“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嫁给你!” 陆无双补充道:“就算让我们当寡妇也是可以的。” 陆小凤看着这两个小丫头,一时间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杨过毫不客气道:“陆大侠都还没答应娶你们,你们怎么就已经恩将仇报咒他是个短命鬼了?” 陆无双这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松手捂住嘴,小心翼翼地看了陆小凤一眼。 不过陆小凤只是拍拍她的脑袋,安慰道:“我瞧你腿上有旧伤,届时让我的朋友再帮忙请名医为你医治。好好的小姑娘,总不能因为一处腿伤而遗憾一辈子。” 陆无双心下感动,立刻乖巧地问道:“陆哥哥的朋友是什么人?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他了?” 陆小凤正要回答,忽听窗外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这笑声委实太过熟悉,他不由得怔了一怔,然后才快步奔至窗边,一把推开了窗户。 就在这时,一个瘦长的人影蓦地倒挂下来,露出一张全然陌生的脸。然而等他一开口,又是陆小凤极为熟悉的腔调—— “小凤不是凤,是个大臭虫。臭虫脑袋尖,专门会钻洞。洞里狗拉屎,他就吃狗屎。狗屎一吃一大堆,臭虫吃了也会飞!” 这人说着说着就唱了起来,唱的词没有一句不是在骂陆小凤。可是陆小凤却笑了起来,他同样回骂道:“司空摘星,是个猴精。猴精捣蛋,是个浑蛋。浑蛋不乖,打他屁股……” 骂到这里,陆小凤忍不住伸手将这个神出鬼没的家伙一揽,笑问道:“司空摘星,你这家伙怎么来了?” 司空摘星“哼”了一声,身子一窜,就从窗外跃了进来:“我司空摘星是谁?轻功天下第一,才智天下第一,潇洒天下第一,某只臭虫想将我骗得远远的,做梦!” 陆小凤闻言,只得苦笑:“既然你都掉转头回来了,想来花满楼和老实和尚也该到了。” 话音未落,客房的门已经被人推开。 段誉和杨过抬头望去,发现来人果然是昨日才见过的那名古怪僧人。而在他身后,正有一名摇着折扇漫步而来的翩翩公子。 这位公子的脸上挂着恬静满足的微笑,似乎只要能沐浴着阳光,感受到清风,闻见花草的芬芳,听到朋友的笑声,对他来说就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 “陆小凤,”他柔声说道,“我已经来了,你也不必再劳烦鸽子特意往江南飞一遭了。” 第 19 章 一同上路 陆小凤无奈道:“花满楼,当你想要做一件事的时候,果然没人能够拦得住你。” 花满楼微微一笑:“事关朋友的安危,我自然要全力以赴。” 陆小凤道:“我知道,毕竟我们已经算得上是老搭档了。” 花满楼道:“所以,我更要来。” 陆小凤道:“恶人谷里尽是满腹诡计、谎话连篇之人,只怕你这样的大好人一入谷就要被他们拆吃入腹,连一片衣角也不能给我这位老搭档剩下。” 花满楼道:“人都已经没了,还要衣角做什么?” 陆小凤道:“自然是带回江南,为你立一个衣冠冢。” 花满楼叹了口气:“陆小凤,你莫要以为这样便能将我吓走。” “可是,我却有事要请你帮忙。”陆小凤指了指段誉等人,“这四位小友正在被仇家追杀,然而我要去恶人谷寻西门吹雪,无法带着他们。于是思来想去,只能将人托付给你了。” 花满楼闻言朝段誉他们看了过去,而司空摘星的目光也在四人身上飞快地转了一圈,然后对花满楼说道:“难怪陆小鸡要当甩手掌柜,原来是只有两个黄毛丫头和两个半大小子。花满楼,这差事不划算,你可别接!” 陆小凤道:“司空摘星,你此番特意赶来帮我,却也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谁要帮你这只陆小鸡了?”司空摘星立刻叫了起来,“我是为了去救西门吹雪,让他欠我一个大大的人情,难道这世上还有比西门吹雪的人情更难得的东西吗!” 陆小凤耸耸肩:“唉,原来你是为了西门吹雪来的。我本来还想倒杯酒,好好感谢一下咱们的司空大爷。现下看来,倒是可以省了。” “不成不成!”司空摘星连忙改口,“我这一趟不仅能帮西门吹雪,还可以捞回你的小命,所以你必须供上好酒,再恭恭敬敬地喊我一声‘司空大爷’才行!” “照这么说,那么专程为我赶来的花满楼还有老实和尚,我岂不是得喊他们一声‘爷爷’?”陆小凤一边说,一边扭头去问花满楼,“您老人家怎么看呢?” 花满楼笑道:“我可不想有一个年纪这样大的孙子。” 边上的老实和尚也嘟哝道:“有陆小凤这么混账的孙子,别人肯定也只当我是一个混账和尚,不妥不妥!” 杨过看着他们一来二去、你来我往的,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对段誉说道:“幸好你没认这个大哥,否则你也就成了混账的兄弟,是一个混账呆瓜了。” “哈哈哈!”司空摘星登时大笑起来,用手依次指过众人,“混账小鸡、混账和尚、混账瞎子、混账呆瓜……” 瞎子? 段誉顺着司空摘星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却发现对方嘴里说的“瞎子”竟然是那位无论姿容、气度都令人见之心折的花满楼花公子。 陆小凤将司空摘星的手往边上一拍,说道:“花满楼从头到脚若是有一处算得上‘混账’,我做梦都该笑醒了。” 司空摘星搓了搓手背,撇嘴道:“你、朱停、花满楼三个人从小一起长大,你们难道当真没见花满楼做过一件混账事?” 陆小凤答道:“如果故意将好酒藏起来不给我喝也算是混账事,那他的确做过好多回了。” 花满楼摇摇头:“自从发现你在酒和女人这两件事上已经无药可救之后,我便很久没做过这种‘混账事’了。” 陆小凤道:“所以,你现在已经完全称不上混账了。” 花满楼道:“既然我不是混账,那么也就不能拒绝你的托付,眼睁睁看着这几位小友受仇家追杀,丢了性命。” 陆小凤笑了起来:“你当然不会拒绝的。” 花满楼叹了口气。 陆小凤又道:“你的‘流云飞袖’和‘闻声辨位’足以应对江湖上一大半的敌手,加上我的独门绝技‘灵犀一指’,能威胁到你的人就更是少之又少。将人托付给你,我实在再放心不过。” 花满楼幽幽道:“早知如此,我便不学你那‘灵犀一指’,可惜世上并没有后悔药卖。” 陆小凤笑着搭上他的肩膀,说道:“花满楼,‘灵犀一指’可是我纵横江湖的绝招,旁人就算跪下来求我,我都不会传给他们,你怎么反倒不乐意了?” 花满楼皱着眉头:“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我学了你的‘灵犀一指’,便该如你的臂膀,为你分忧,顾你周全。可如今我却不得不应承护送小友的托付,无法与你一同赴险,你说我又该如何乐意?” 陆小凤得意一笑:“反正你花满楼一诺千金,这一趟恶人谷你无论如何是去不了了。” “唉,老实和尚,”司空摘星突然颇不是滋味地说道,“你说咱俩又没有学会‘灵犀一指’,干什么要陪陆小鸡送死?” 老实和尚低着头,垂着眼睛,一副老实极了的模样。闻言,他微微掀起眼皮,反问道:“你这趟不是为了卖西门吹雪一个大大的人情吗?怎的忽然就成了陪陆小凤去送死了?” 司空摘星顿时语塞,最后只能用力“哼”了一声,借此表达自己的不满。 杨过和段誉本就不是那等乐意劳烦旁人的性子,见陆小凤他们因为这件事起了分歧,干脆起身说道:“陆大哥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恶人谷之行危机重重,我们与花公子又无亲无故,怎么可以为了一己之私就分去你的助力,害你身陷险境呢?” 这话一出,不仅是陆小凤,就连花满楼也不禁愣了一下。 “你们不怕李莫愁卷土重来吗?”陆小凤问道。 杨过朝段誉看了一眼,见对方点头,便扬起下巴对陆小凤说道:“实不相瞒,李莫愁只是我们无意间招惹到的敌人,而真正想要我们性命的却是比李莫愁还要厉害数倍、甚至百倍的存在。对比之下,李莫愁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是呀,陆哥哥,”萍姑同样小脸凝重道,“其实我们惧怕的人不是李莫愁,而是移花宫的两位宫主——邀月、怜星。” 移花宫! 眨眼间,身形轻盈矫捷的司空摘星已经窜上了房梁,只见他咽着唾沫,脸色煞白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惹上那两个女魔头?” 老实和尚也忍不住双手合十,偷偷往门边挪了两步:“阿弥陀佛,移花宫的两尊杀星,恐怕只有佛祖亲临才能勒令她们放下屠刀,回头是岸。” 陆小凤皱眉道:“既然你们的敌人是邀月和怜星,就更不该拒绝花满楼的保护。” 段誉深吸一口气:“既然我们的敌人是邀月和怜星两位宫主,就更不该将花公子也牵扯进来,不是吗?” 花满楼突然叹息道:“陆小凤,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非要管这个‘闲事’了。” 陆小凤苦笑:“我就不信,眼下你还能弃他们于不顾。” 花满楼道:“我的确不能。” 陆小凤道:“可是,我却不想再将他们托付给你了。” 花满楼问道:“你怕我保护不了他们?” 陆小凤道:“不,我只是和段小兄弟一样,不想让你和移花宫牵扯到一起。” 花满楼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前有恶人谷,后有移花宫。陆小凤,你不愿让我陷入危险之中,然而这一回,无论龙潭还是虎穴,我偏偏都要去闯一闯。” 陆小凤凝视着他,迟疑道:“你的意思是……” 花满楼道:“既然我们都不放心这四位小友,不如就让他们随我们一道去恶人谷。要知道恶人谷虽然凶名在外,可里面的恶人却没有一个武功及得上邀月、怜星二位宫主。所以只要我们处处提防,未必不能在那群恶人手下护住他们。” 陆小凤沉吟良久,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同意了花满楼的意见。 司空摘星见状,立刻呻.吟起来:“亏,太亏了!这回哪怕真的让西门吹雪欠下人情,我也是大大的亏了!” 老实和尚也不住地念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仿佛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段誉望着他们,鼻尖不禁泛起酸意:“各位前辈,你们实在不必……” 话未说完,杨过已经握住了他的手,低声说道:“傻子,他们这样的仗义之士,你一味推诿他们的好意,反倒是瞧他们不起。不如坦然受下这番恩情,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在,日后总等找到机会报答他们。” 段誉自然是信任杨过的,既然杨过这般说了,他也就咬咬牙,红着眼圈接受了花满楼的好意。 萍姑和陆无双登时欢呼起来,她们原本还以为要同陆小凤分开了,没想到峰回路转,如今一行人非但不必分开,还多了花满楼、司空摘星、老实和尚这样的帮手,她们又怎能不惊喜。 “事不宜迟,”陆小凤说道,“西门吹雪此刻说不定已经到了恶人谷,我们必须即刻快马加鞭,助他一臂之力。” 第 20 章 永不为奴 越往西走,气候就越是干燥。尤其是出关之后,黄沙漫天,车夫必须将头脸都裹得严严实实,否则不但会被迷了眼,就连嘴里都满是沙砾。 萍姑和陆无双年纪小,又是女孩儿,肌肤格外娇嫩。哪怕段誉每天早晚帮她们擦了面脂,也无法阻止二人的脸颊日渐粗糙泛红。再加上水土不服,两个小丫头早就没了开始的鲜活劲,终日只能恹恹地趴在车厢里,任段誉给她们喂水喂点心。 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杨过掀起帘子往外看去,发现前头陆小凤等人所乘的那辆马车已经停下休整,于是也回过头招呼段誉,让对方随自己一道下车。 “等她们饿了,自然晓得吃东西,你又何必操心?”见段誉像只护崽的母鸡一样围着萍姑、陆无双不停地转,杨过顿时没好气地抱怨了一句。 段誉拿起空了的水囊,反驳道:“我这般操心,可她们却仍旧消瘦成了眼下这副模样,你说我哪里敢撒手不管?” 杨过戴好遮挡风沙的头巾,又转头把段誉整个脑袋都包住,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然后他伸手拉着段誉跳下马车,说道:“那你总该顾一顾自己,明明嘴上都已经渗出了血珠,结果还怕她们渴着饿着。” 段誉闻言,下意识舔了舔嘴唇,舌尖当即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他先是感叹了一番关外与南边截然不同的气候,紧接着又想起杨过从小在烟雨如画的江南长大,只怕也和陆无双她们一样难以习惯,于是赶紧抬手去扯杨过的头巾,试图查看对方的身体状况。 杨过立刻往后一仰,挡住他的动作:“别闹,我可不想再吃一嘴的沙。” 段誉眨眨眼睛,干脆垂下视线去打量杨过的手背,发现果然出现了皲裂。 “不碍事,”杨过注意到他在看什么,浑不在意道,“等离开这个鬼地方就好了。” 段誉没有理会,他一边掏出手膏往杨过手上擦去,一边小声咕哝道:“萍儿和无双妹妹叫人不省心就罢了,怎么大哥也不知道照顾好自己?” 杨过笑道:“这种姑娘家的玩意儿我才不用。” 段誉道:“你就当我是一个姑娘吧!” 杨过闭上了嘴。 陆小凤等人正好从河边打完水回来,见段誉和杨过拉着手站在马车旁,便都好奇地凑了过来。 “哟,擦手膏呢!”司空摘星抽了抽鼻子,“怪香的,给我也来点。” 陆小凤挤兑道:“猴精,你早上才偷用了花满楼的面脂,别以为没人发现。” 老实和尚叹了口气:“司空摘星,你一天到晚戴着□□,旁人也看不到你的脸,你怎么还这般讲究?” 司空摘星哼了一声:“你这个大和尚懂什么?正是要面上足够光滑,面具才能贴合得毫无瑕疵。” 段誉打量着他那张每天都不重样的脸,问道:“那司空前辈的脸上岂不是连一条眉毛也没有?” 不等司空摘星回答,杨过已经“嗤”地笑了起来:“‘四条眉毛’的朋友是‘没有眉毛’,这难道不是一件合情合理的事吗?” 这一回,连花满楼也忍俊不禁:“看来我这样只有两条眉毛的人,实在太过平平无奇,不像是陆小凤的朋友。” 司空摘星被揶揄得插不上话,又见陆小凤在一旁偷乐,顿时气得一蹦三尺高,扭头就要跟他们分道扬镳。 “好了,咱们现在已经到了玉龙哈什河的上游,再往前走,便要登上昆仑山。”陆小凤伸手按住司空摘星的后颈,将人抓了回来,“趁着尚未入谷,咱们还得请这猴精替咱们易容呢!” 花满楼点点头:“没错,我们此番入谷,最要紧的是先打听到西门吹雪和燕南天的下落,所以绝不能一开始便惊动他们。” 陆小凤道:“而且我们不仅要改头换面,更要扮成极凶极恶之人,这才能让恶人谷那帮人放下防备,信任我们。” 杨过闻言,指了指身旁神情无辜迷茫的段誉,狐疑道:“这个呆子也能扮成恶人吗?” 段誉不禁有些赧然。 杨过道:“还有马车里那两个上吐下泻的小丫头,怎么看都像是能用一根手指碾死的蚂蚁。” “这确实是一个麻烦的差事。”司空摘星撇撇嘴,“不过既然有恶人,就应当有被恶人迫害的可怜人。我、陆小凤、花满楼、老实和尚要扮恶人,那么你们四个不就正好成了可怜人?” 车夫在山脚便被赶了回去,只剩四个大恶人驾车带着四个小可怜慢慢驶入传说中聚集了天底下所有罪大恶极之人的恶人谷。 这是一个看起来十分普通的村落,平静、祥和,没有刀光剑影,也没有血流成河,若非村口立着的那块石碑,众人甚至还以为自己走错了路。 入谷入谷,永不为奴。 陆小凤深吸一口气,面上却仍然带着笑:“刻这石碑的人倒有意思,但凡投奔恶人谷的,哪一个不是在江湖上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可是这碑一立,反倒让人以为他们入谷前受尽冤屈,而恶人谷则成了一个没有阶级、没有压迫,专门收留他们这些可怜人的世外桃源。” 杨过问道:“难道真的没有那种因为无处伸冤,最后只能以暴制暴、以杀止杀之人吗?” 陆小凤道:“那样的人,是不会待在恶人谷的,因为‘恶’只是他们的一种手段,而他们的血却是炽热的。他们宁愿坠入深渊,也不会愿意和一堆污泥同流合污。” 花满楼叹道:“以暴制暴、以杀止杀,终究会有无辜之人被牵涉其中。唉,为何这世间的罪恶总是如野草一般生生不息,没有消亡的一日?” 陆小凤道:“你不懂得欲.望的滋味,只要欲.望生生不息,罪恶便永无止境。” 司空摘星打岔道:“陆小鸡,花满楼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圣人了,你同他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劝你们还是赶紧收起这些感慨,免得一会儿入谷露出了马脚。” 陆小凤下意识想摸一摸胡子,结果却摸了个空,于是摇头道:“猴精,但凡你给这张面具添上两撇胡子,我都能用脑袋担保自己不会露出马脚。” 司空摘星撇撇嘴:“那可不成,我怕你一照镜子,就忍不住将假胡子修得跟两条眉毛一模一样。” 老实和尚嘟哝道:“陆小凤,你且知足吧!你怎的不瞧瞧我现在满头癞子的模样,只怕连我亲娘都猜不到我有这么丑陋可怖的时候。” 司空摘星道:“不然又怎能遮得住你头顶的戒疤呢?” 陆小凤道:“老实和尚,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你着相了。” 老实和尚赶紧念了一声佛号。 段誉的视线在四人脸上转了一圈:“还是花公子的易容最为简单,瞧上去冷冷冰冰、不近人情,和平时一点也不一样。” 司空摘星道:“花满楼姓花,家里种满花,连笑起来也像朵花,想让他奸笑、狞笑、冷笑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还不如扮个面无表情的死人脸。” 段誉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面尽是青青紫紫的“伤痕”。 当然,杨过也没比他好到哪儿去,甚至看起来更为凄惨。 “你们两个小子也快快记好自己现在的身份。”司空摘星对他俩龇了龇牙,“我是杀了你们亲娘的大坏蛋,你们该对我摆出什么神情?” 杨过立刻瞪起眼睛,一副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的模样。 段誉努力酝酿了一番情绪,最后还是无法将司空摘星想象成杀母仇人,只能硬生生挤出两滴眼泪,躲到了杨过身后。 至于萍姑和陆无双,这两个小姑娘上一刻还笑嘻嘻的,等司空摘星一开口,就登时配合地嚎啕大哭起来。 一行人就在这凄惨的哭喊声中踏进了恶人谷。 第 21 章 五大恶人 村子里十分安静,错落有致的房舍无一例外门窗紧闭,没有半分声响透出。 段誉等人走了一路都没能瞧见一个人影,心下不由得纳闷,同时也愈发谨慎起来。 好在又过了一刻钟,他们终于听到一阵啼哭声,响亮、有力,似乎属于一个婴儿。 恶人谷里竟然也有婴儿吗? “说不定是野猫,”杨过说道,“猫叫起来的声音和婴儿差不多。” 花满楼微微偏过头,眼盲虽然令他目不能视,可是却也让他的耳力比常人更出众,从而练成了如今闻声辨位的功夫。此时他凝神细听,很快找出了哭声的方位。 “去看看吧,”陆小凤提议道,“总不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一直在这谷里打转。” 其他人闻言纷纷点头赞同,于是就由花满楼带路,循着哭声左拐右绕,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处屋舍外头。 这时,不止花满楼,就连陆小凤他们也听到了除了婴儿啼哭以外的成人的谈话声。 正在说话的是一男一女,只听那冷冰冰的男声说道:“小鱼儿怎么一直啼哭不休,屠娇娇,你不是女人吗,怎么哄孩子都不会?” 那“屠娇娇”人如其名,声音娇柔婉转:“杜杀大哥,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且不论我屠娇娇素来号称‘不男不女’,就算我当真是一个女人,那也是不曾生育的女人,又哪里懂得哄孩子呢?” 杜杀道:“也不知道哈哈儿跑哪里去了,虽然他整天笑得让人心烦,但是小鱼儿偏偏就喜欢看人对自己笑。” 屠娇娇道:“他是被西门吹雪一剑吓破了胆,现在连门也不敢出呢!” 杜杀问道:“你说西门吹雪究竟出谷了没有?” 屠娇娇道:“他一日没有找到燕南天,就一日不会离开的。” 杜杀忽然叹了口气:“若不是有小鱼儿这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西门吹雪投鼠忌器,只怕我们五大恶人都要命丧剑下了。” 屠娇娇道:“西门吹雪的功夫或许略逊于燕南天,可是他却比燕南天更加细心。” 杜杀道:“而且他也没有燕南天那样的弱点,燕南天将小鱼儿视若生命,重视到自乱阵脚,主动跳进我们的陷阱。但是西门吹雪不一样,小鱼儿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他有足够的理智去思考如何救走孩子,并且对付我们。” 屠娇娇道:“幸好他仍然没有发现燕南天身在何处,也幸好我们当时没有真的杀了燕南天。” 杜杀道:“燕南天虽然尚在人间,却是生不如死。要知道,我们当时可是将他的十四条经脉,毁去了八条,若非万春流用他高超的医术为燕南天续命,只怕如今就不是一具活死人,而是真正的死人了。” 屠娇娇道:“所以,与其让西门吹雪看到燕南天的惨状,还不如直接把人一刀杀了。” 杜杀道:“既然如此,你现在就去将他杀了吧!” 屠娇娇道:“我自然是要去的,只不过在去之前,我还得和新朋友打声招呼。”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忽然破门而出。 陆小凤等人心下一惊,正想出手迎敌,又猛地记起自己眼下的身份,于是竟硬生生忍了下来,泰然自若地任那名叫“屠娇娇”的女子飞掠到他们跟前。 所幸段誉用不着伪装恐惧的情绪,立刻就拉着杨过就与身后的萍姑、陆无双凑成一堆。等冷静下来,他又越过杨过的肩头,小心翼翼地朝屠娇娇望去。 这十大恶人之一的屠娇娇,居然是一名美貌如花的少女? 看清屠娇娇的容貌后,段誉顿时瞪大了眼睛。 不过陆小凤很快就开口说道:“素闻‘不男不女’屠娇娇一手易容术冠绝天下,不知现在这张脸是否是你原本的相貌呢?” 屠娇娇张了张嘴,正要回答,一旁的司空摘星就已经忍不住阴阳怪气道:“屠娇娇江湖成名十余载,自然不可能还是一副二八少女的模样。” 屠娇娇秀眉一轩,质问道:“这位兄台面生得很,不知在江湖上可闯下了什么名号,如今又是为何入谷?” 陆小凤怕司空摘星继续乱说话得罪人,于是连忙自谦道:“让前辈见笑了,我们四兄弟岌岌无名,在江湖上连朵浪花都翻不起来,只因做下恶事遭人追杀,这不得已才投奔恶人谷。” “哦?”屠娇娇拨弄着脸颊边的一缕秀发,嗤道,“那你们都做了哪些恶事?” 花满楼率先答道:“我自幼眼盲,遍寻名医无果。为了能够重见光明,便每日从旁人脸上挖下一对眼珠子,当作药丸来吃。” 屠娇娇眨眨眼睛,好奇道:“你吃了多少对眼珠子?” 花满楼摇了摇头:“记不清了,只怕有数百上千对眼珠子。” 屠娇娇道:“那你的病情可有起色?” 花满楼仍旧摇头:“想来是吃得还不够多。” 屠娇娇掩嘴一笑:“可惜在这儿没有人会让你吃他们的眼珠子。” 花满楼道:“听闻十大恶人之一的‘不吃人头’李大嘴也在谷中,只盼李前辈在吃人肉的时候能将不要的人头赏赐给在下,在下便心满意足了。” 屠娇娇也听得心满意足,于是就将目光转向了满头癞子的老实和尚。 老实和尚看起来依然十分老实,他甚至念了声佛号,这才慢吞吞地说道:“贫僧是一个老实人。” 屠娇娇期盼道:“老实人做的恶事往往更加耸人听闻,你且说来听听。” 老实和尚道:“贫僧因为长了一头癞子,一直受人白眼,娶不上媳妇,所以最后干脆遁入空门,当了和尚。” 屠娇娇道:“和尚本不该做恶事的。” 老实和尚道:“可是贫僧的同门却算不上真正的出家人,他们竟然和那些愚昧无知的村民一样嘲笑我的容貌,我一气之下就……就……” 屠娇娇拍了拍手,抢着说道:“你就将他们都杀了?” 老实和尚叹了口气:“我是老实人,他们实在不该欺负老实人的。” 屠娇娇咯咯笑道:“正巧了,我们这儿也有个和尚,只因师妹喊了他一声‘肥猪’,他就将同门全部杀死。依我看,你们两个倒正好做一对师兄弟呢!” 老实和尚道:“你说的是‘笑里藏刀’哈哈儿,若是贫僧能成为哈哈儿前辈的师弟,那真是三生有幸了。” 屠娇娇摆了摆手:“放心,有我引荐,不怕他不收你这个便宜师弟。” 司空摘星不由得嗤了一声。 屠娇娇立刻瞪眼看他:“你呢,你又做了哪些恶事?” 司空摘星闻言,随手往身后一指:“瞧见那两个小子没有?” 屠娇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怒色登时一收:“好俊俏的小郎君!” 司空摘星冷笑:“他们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 屠娇娇见杨过、段誉二人模样凄惨,不禁狐疑道:“你的兄弟?难道他们身上的伤都是你打出来的?” 司空摘星道:“我将他们的亲娘杀了,却留着他俩的性命,自然是为了能够好好地折磨他们。” 屠娇娇不解道:“他们的亲娘岂不就是你的亲娘?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娘杀了?” 司空摘星恨恨道:“只因那个贱女人抛夫弃子,嫁给他们的爹!” 闻言,杨过忽然大叫起来:“什么抛夫弃子?明明是你爹逢赌必输,输了又要喝酒打女人,最后甚至还要把娘卖到窑子去,娘是受不了才会跑掉的!” 段誉左看看、右看看,发现屠娇娇正盯着自己打量,登时一个激灵往杨过怀里扑去,然后抱着对方就“哥哥、哥哥”地哭了起来。 屠娇娇原本对司空摘星的说辞不甚满意,然而杨过、段誉俊俏又凄惨的模样实在惹她欢喜,于是想了想,又将目光转向了陆小凤。 “我做的恶事,却是和那两个小丫头有关。”陆小凤不慌不忙地指了指站在最后的萍姑和陆无双,“前辈可知她俩是什么身份?” 屠娇娇随意瞟了一眼,说道:“不就是两个颇有姿色的丫头片子?我知道了,你是色中饿鬼,连小孩子也不放过。” 陆小凤笑了起来:“我的确是色中饿鬼,而她们也是被我掳来的。只可惜等我将人抓来之后才发现,这哪里是两个小美人,分明是两道催命符!” 屠娇娇顿时打起精神,重新审视起那两个缩头缩脑的小丫头。 这时,陆小凤已经走到萍姑跟前,接过对方战战兢兢递出的那枝墨玉梅花。他拿着墨玉梅花转过身,微笑着问屠娇娇:“前辈可认得此物?” 屠娇娇的眼睛顿时瞪得比铜铃还大,她嘴里一边念着“墨玉梅花”,一边飞快地往屋舍掠去,大喊道:“杜老大,不得了了,谷里来了个要命的家伙!” 不等她飞身进屋,杜杀已经抱着一个婴儿开门出来,只见他脸色煞白,语气却极力冷静道:“喊什么?我都听见了。” 屠娇娇颤声道:“那不知死活的家伙居然掳了移花宫的人,如今还跑到恶人谷避难,若是邀月、怜星两个煞星找上门来,只怕咱们全都逃不了!” 杜杀阴沉的视线从萍姑和陆无双身上扫过,最后落到陆小凤脸上:“怕什么,祸又不是我们惹的。只要我们赶在邀月、怜星之前把这小子杀了,再好好照顾这两名移花宫的婢女,就不必担心受到牵连。” 似乎是感受到了杜杀散发出来的杀气,他怀里的婴儿突然间哭得更厉害了。 陆小凤还是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他说道:“想必阁下就是十大恶人之首的‘血手’杜杀,小子武功平平,实在不敢领教您的高招。” 杜杀冷冷道:“你当然没机会领教我的高招,因为在我出手的那一瞬间,你就已经死了。” 陆小凤道:“杜老大的话,小子不敢不信。只可惜,小子也有不得不活着的理由。” 杜杀道:“什么理由?” 陆小凤一字一顿道:“西门吹雪。” 此话一出,杜杀和屠娇娇顿时变了脸色。 “你说你能对付西门吹雪?”屠娇娇讪笑道,“你可知道西门吹雪……” “我知道,”陆小凤笑道,“我知道他的剑法有多厉害,也知道他来恶人谷的理由。” 杜杀眯起眼睛盯着陆小凤:“我看不出你身上有哪一点可以与西门吹雪一较高下。” 陆小凤道:“这世上有许多东西都是不能被旁人看见的,比如屠前辈的真实容貌,又比如哈哈儿前辈笑容背后隐藏的诡计。” 屠娇娇抚了抚自己的脸,然后沉声问道:“那你说说,你准备怎么对付西门吹雪?” 陆小凤道:“西门吹雪是为了燕南天而来,所以我们首先需要用燕南天这个诱饵引他上钩。” 屠娇娇道:“然后呢?” 陆小凤道:“然后?然后就是我的事了。前辈们若是怕受到波及,大可留我一人守着诱饵等西门吹雪咬钩。” 杜杀和屠娇娇对视一眼,显然两人都不敢轻信陆小凤的话。 陆小凤举起手里的墨玉梅花:“难不成二位前辈还怀疑在下与西门吹雪有所勾结吗?可惜呀,西门吹雪的万梅山庄里并没有这样一枝墨色的梅花。” 没错,这世上只会有一枝墨玉梅花,那便是移花宫的信物! 屠娇娇咬了咬唇,转头询问杜杀:“杜老大,此事关系重大,不如我们将哈哈儿、李大嘴、阴九幽统统找来,一起商议此事?” 西门吹雪毕竟是他们的心腹大患,如果陆小凤能帮他们将麻烦解决掉,那自然再好不过。至于移花宫,大不了等除去西门吹雪之后,他们再撕毁盟约,杀了陆小凤。反正出尔反尔这种事,向来是恶人的专长。 “司马烟呢?”杜杀吩咐道,“把他找来,先将这帮家伙安顿下来再说。” 司马烟来得很快,哪怕他曾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断肠剑”,可是一旦入了恶人谷,他就必须要听谷中的五大恶人差遣。 好在他看起来很是随和,还十分善谈,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一定会以为他是一位风度翩翩的剑客。 然而此时,他却笑着向众人描述自己当初是如何配合五大恶人,使用毒计俘虏了天下第一神剑燕南天。 “你……你是说,你们当时利用了江枫夫妇的尸身,还有他们刚出生不久的孩子?”段誉听得既惊且怒,说起来都忍不住微微颤抖。 司马烟已经从杜杀和屠娇娇口中得知这一行人的身份,因此对段誉并不在意,他得意道:“谁让江枫是燕南天的结义兄弟,而那个孩子又是江枫留下的唯一血脉呢?” 唯一血脉? 想到被邀月、怜星带回移花宫的那个孩子,段誉抿了抿嘴,总算没再出声。 “你们为什么不杀了那个孩子?”杨过忽然问道,“难道不怕他长大后为燕南天报仇吗?” 司马烟道:“燕南天如今不过是一个毫无意识的废人,全靠万大夫给他吊着一口气,这才没有死。既然如此,小鱼儿又怎么会得知自己的身世——” 说到这里,司马烟突然脸色一变:“糟糕,我竟忘了杜老大他们的交代,在恶人谷里谁也不许提起小鱼儿和燕南天的关系!” 陆小凤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司马兄,覆水难收,你总不能一剑将我们都杀了吧?放心,我们绝对守口如瓶,不会把你说漏嘴的事情告诉几位前辈的。” 司马烟脸色铁青,他当然想杀人灭口,可是杜杀和屠娇娇都交代过了,必须好好安置这伙人,所以哪怕他杀心再重,此时也万万不能对陆小凤他们下手。 尽管如此,他还是失去了继续谈话的兴致,将人带到临时安排的住处后就匆匆告辞,很快便不见了人影。 “唉,这恶人谷里果然都是一些穷凶极恶之人。”确认周遭再无外人,花满楼终于放松下来,唏嘘道,“瞧我们编织的经历,在那五大恶人面前竟是不值一提。” 陆小凤摇了摇头:“像你这样的良善之人,又怎能想到恶人会有多恶呢?” 司空摘星咋舌道:“幸好恶人谷里只有五大恶人,否则哪怕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也绝不踏进这个鬼地方一步!” 萍姑和陆无双也对方才经历的一切心有余悸,她们问道:“如今我们已经见到了五大恶人中的‘血手’杜杀和‘不男不女’屠娇娇,可是‘笑里藏刀’哈哈儿、‘不吃人头’李大嘴、‘半人半鬼’阴九幽听起来仿佛还要更吓人呢!” 陆小凤道:“既然是‘笑里藏刀’,说明他的功夫并不算太高明,必须要用笑容作为武器暗算他人。至于吃人肉,杀人如麻的恶人吃点人肉又有什么稀奇呢?还有阴九幽,他自命轻功天下第一,所以一直隐于暗处伺机偷袭,绝不会正面与敌人交手。” 段誉想了想,说道:“这么说来,由花公子对付他们,岂不是占了大大的便宜?” 花满楼闻言,不禁莞尔:“没错,我看不见‘笑里藏刀’的笑容,也无视屠娇娇的伪装,至于神出鬼没的阴九幽,我也有极大的把握能听到他的动静。” 杨过道:“那位‘血手’杜杀,我见他在断臂上装了一个铁钩,看起来很是吓人,不知道陆前辈能否以‘灵犀一指’空手接白刃呢?” 司空摘星道:“就算陆小鸡接不住,也还有我和老实和尚呢!” 花满楼道:“不过恶人谷毕竟是他们的大本营,他们人多势众,我们必须先发制人,才能将他们全部拿下。” 陆小凤道:“如今只希望他们能信了我的胡说八道。” 老实和尚道:“不但要他们信了你的胡说八道,还要西门吹雪能够与你心有灵犀,这才能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陆小凤摸了摸嘴唇:“西门吹雪虽然不如花满楼和我心意相通,但以他那还算聪明的脑袋,总该能猜到咱们的计划。” 司空摘星哼了一声:“那倒是,和你相处久了,连你撅屁.股是想拉屎还是放屁,我们都一清二楚。” 陆小凤顿时翻了个白眼:“那你猜猜我现在是要拉屎还是放屁?” 司空摘星道:“你的屁.股都还没撅起来,我怎么会猜得到?” 陆小凤道:“可是我不用你撅屁.股,都能猜到你屁.股一定是红的!” 司空摘星知道陆小凤这是拐着弯骂他是猴精,顿时气得哇哇大叫:“陆小鸡,当心我把你鸡屁.股上的毛统统拔光!” 陆小凤叹气:“可惜我的屁.股不仅不红,而且还光滑得很。” 花满楼笑道:“我在陆小凤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他,他的屁.股……咳,的确如他所说。” 三人说说笑笑,连老实和尚都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屁.股。 杨过见状,不禁倾身朝段誉凑了过去,戏谑道:“弟弟,你说瓜皮一般是什么颜色?” 段誉愣了一下:“瓜皮?应当是绿色或者是白色吧?” 杨过点点头:“那你说,呆瓜又会是什么颜色?” 段誉立刻反应过来杨过又是拿他取笑,于是转了个身不做理睬。 杨过也不在意,继续说道:“我觉得应该是白色的,白皮红瓤——” 话未说完,段誉已经扑上去捂住了他的嘴。 萍姑在旁边看得咯咯直笑,对陆无双说道:“我也猜哥哥的屁.股是白色的,等热水一泡,就成了红色。无双姐姐,要不改天两位哥哥洗澡的时候,咱们溜去偷看吧!” 第 22 章 杀妻弃女 入夜,杜杀重新派了司马烟过来,说是已经商议出了结果,请陆小凤等人这便过去设下陷阱,以对付西门吹雪。 不过等众人到时,杜杀和屠娇娇的身旁只有一个阴恻恻的身影,想来应该就是“半人半鬼”阴九幽。至于“不吃人头”李大嘴和“笑里藏刀”哈哈儿,却不知身在何处。 屠娇娇很快笑道:“司马烟应该已经同你们说了,燕南天如今正在万神医处‘养伤’。” 陆小凤四下环顾一番,见屋舍看起来普普通通,说道:“这里当然不会是一位神医的住处。” 杜杀冷冷道:“这里自然不是,我和屠娇娇、阴九幽等下就会带你去找万春流,但是在这之前,移花宫的两个小丫头却必须要留下来。” 见陆小凤神色有异,屠娇娇立刻解释道:“咱们可是要去对付西门吹雪,你带几个帮手就算了,总不能把累赘也一起带上吧?” 陆小凤脸色稍缓:“前辈说的是,不过谷中恶狼遍地,在下哪里敢将这两个丫头单独留下?” 那阴九幽嘻嘻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断断续续、忽远忽近,就仿佛真的是一只鬼魂在开口说话:“有哈哈儿和李大嘴替你照看,难道你还不能放心吗?” 竟然是要将萍姑和陆无双交给另外两大恶人为质! 就在此时,司空摘星忽然说道:“罢了,反正我也要盯着我的两个弟弟,不能去凑热闹,干脆趁此机会拜见两位前辈。” 段誉被杨过暗中拽了下衣袖,连忙低头做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不敢再看身后的萍姑和陆无双。 花满楼也叹气道:“西门吹雪那样厉害,我一个无名小卒又能帮得上什么呢?而且我数日不曾吃眼珠子了,肚子实在饿得慌,也不知李前辈可否有新鲜的人头让在下尝上两口。” 老实和尚则摸着头上的癞子,嘀咕道:“那位万神医的医术真的很厉害吗?唉,要是他能够治好我的癞子就好了。” 屠娇娇笑道:“这可就要看你有没有本事请万神医出手了。他的脾气古怪得很,这几个月来更是闭门不出,就连我们也极难见到他呢!” 陆小凤道:“前辈们对这位万神医倒很是敬重?” 杜杀道:“一个人但凡还有一口气在,就会想要活下去。既然想活下去,那就离不开大夫。” 屠娇娇道:“别说是人,当初若非万神医出手,咱们的‘半人半鬼’也早就成了一条孤魂野鬼啦!” 阴九幽顿时又发出了森森的笑声。 得到三大恶人的默许,司马烟朝司空摘星和花满楼招了招手:“既然两位有心拜会,那便随我来吧!” 屠娇娇也对陆小凤还有老实和尚说道:“事不宜迟,咱们也赶快过去,老娘是再也受不了被西门吹雪暗中盯着的滋味了!” 一行人就这样分作两拨,一边匆匆赶往万春流的医庐,一边则慢吞吞地踏进了哈哈儿和李大嘴的地盘。 哈哈儿的笑声很响亮,而且几乎一刻不停,仿佛每分每秒都有让他十分快活的事情发生。 与之相反的是李大嘴,起码在进屋前,众人都没听到他的说话声,只隐隐约约有咀嚼的声音传出。 “哈哈,准是司马烟带着移花宫的女娃娃来了。听说女娃娃的皮肉最是细嫩,好兄弟,这回你可有口福了!” 话音刚落,门吱呀一声被司马烟推开,一个圆脸胖子立刻笑眯眯地向段誉等人看了过来,而他身边坐着一名埋头苦吃的汉子,应当就是“不吃人头”的李大嘴了。 司马烟先是向哈哈儿作了个揖,然后才疑惑地问道:“李兄难道已经一天没吃饭了?怎么眼下一副狼吞虎咽,饿极了的模样?” 哈哈儿摆了摆手,取笑道:“咱们什么时候饿着他了不成?他不过是害怕如果不把自己的肚子撑破,就会忍不住拿移花宫的人祭五脏庙呢!” 说罢,见李大嘴还是不敢抬头朝萍姑和陆无双看上一眼,哈哈儿继续撺掇道:“好兄弟,你瞧,这回不仅有两个女娃娃,还有两个一看就是从南方来的小郎君,白白净净,细皮嫩肉,无论清蒸还是红烧肯定都合你胃口!” 闻言,李大嘴终于抬起了头。 哐当! 碗筷摔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时间,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哈哈儿眯起眼睛,目光在李大嘴和段誉等人之间狐疑地扫视着:“怎么了,好兄弟,莫非这些人你竟然认得?” 李大嘴当即回过神,他弯腰将碗筷拾起,笑道:“我只是好久没瞧见这样年轻的孩子了,要知道谷里都是一些亡命之徒,又哪里会有小孩呢?” 司马烟忽然说道:“听闻李兄入谷前已经成家,当初也正是杀了结发妻子,才惹得岳家追杀,无处可逃之下躲进了恶人谷。” 哈哈儿大笑:“何止,他不仅杀了自己的婆娘,还将对方尸体上的肉一块一块割了下来,烹煮吃掉。好兄弟,我记得你说过,那是你这辈子吃过的最香最嫩的肉。” 然而,李大嘴的脸颊却微微颤动起来,他这会儿明明在笑,看起来倒反而比哭还难看。 “哈哈儿,你是不是记错了?”他一贯洪亮的声音难得低了下去,“我何时说过这番话了?” 哈哈儿笑道:“不曾说过吗?那便是我记岔了。” 此时,司马烟又问道:“李兄既曾成家,膝下应当也该有一儿半女吧?不知道如今年方几何了?” 李大嘴脸上的横肉抖得愈发厉害了,只见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怒喝道:“司马烟,杜老大让你带人过来,难道就是为了盘问我吗!” 李大嘴声如洪钟,非但首当其冲的司马烟被震得面色发白,就连哈哈儿也立刻收起笑容,起身同他赔不是。 “司马烟这小子不过随口一问,兄弟你又何必发这么大的火呢?”哈哈儿道,“更何况我们从来不曾听你提过孩子的事,难免心下好奇。” 李大嘴冷笑道:“随口一问?我看不见得。这家伙觊觎十大恶人之位已久,只怕早就想将我取而代之了!” 司马烟脸色一变,正要解释,结果一直默默围观的杨过却突然开口说道:“原来如此,难怪这位‘断肠剑’一点也不在意各位前辈的警告,居然还洋洋得意地向我们吹嘘他是如何对付燕南天的。” 听到这话,原本还在和稀泥的哈哈儿顿时扭过头来,瞪大眼睛问道:“他都说了什么?” 段誉明白杨过这是要借机挑起恶人间的矛盾,好为司空摘星和花满楼找到可乘之机,于是立刻附和道:“他说燕南天之所以会败在你们手上,全是因为什么江枫什么孩子……” 话音未落,司马烟已经身形急退,眨眼间就从屋里掠了出去。 然而让段誉吃惊的是,看起来肥肥胖胖的哈哈儿竟然紧随其后,并且很快追上了司马烟。 砰! 只见哈哈儿一个飞扑,仓皇逃窜的司马烟立刻被压在了地上,那把曾经收割了川中唐门多条性命的断肠剑,也同时震飞了出去,远远地落在司马烟完全够不到的地方。 伴随着“格剌格剌”一连串骨骼断裂声响,哈哈儿再度大笑起来,而司马烟身下却慢慢渗开一滩血迹,最后整个人瘫软成了一块肉泥,彻底失去了气息。 陆无双立刻惊惧地大叫起来,她转过身一把抱住萍姑,眼睛也闭得紧紧的,可是牙齿仍旧被吓得咯咯作响。 反观被她抱着的萍姑,虽然同样面色惨白,但是一双眼睛却牢牢盯着屋里的李大嘴,目光之灼热,似乎要在对方身上烫出两个洞来。 “唉,”李大嘴忽然叹了口气,对哈哈儿说道,“你居然真的把他杀了。” “就算我不动手,你和杜老大他们就不会杀他吗?”哈哈儿从司马烟的尸体上爬起来,嘴里依然“哈哈”地笑着,“我们早已定下规矩,谷中任何人不得提起燕南天和小鱼儿的关系。” 李大嘴点头:“毕竟小鱼儿如今是我们五个人共同的弟子,我们留他性命是为了把他培养成天底下最恶的恶人,而不是让他将来得知身世,回过头找我们报仇。” “没错,”哈哈儿伸手指着段誉等人,“所以这几个家伙是由我动手,还是交给兄弟你呢?” 李大嘴沉声道:“移花宫的人,你也敢动?” 哈哈儿道:“哈哈,我怎么敢动邀月、怜星的人?我是说除了这两个移花宫的丫头,其他人统统杀了!” 李大嘴没有再开口,他似乎是在思考,又可能是默许哈哈儿的提议。 花满楼感受到了两人身上的杀气,当即上前一步道:“我们一行人千里迢迢投奔恶人谷,难道二位当真要赶尽杀绝吗?只怕如此一来,江湖上再没有人敢加入恶人谷了。” 司空摘星也说道:“我们的嘴比司马烟那家伙严实,绝不会透露半句口风。更何况江枫的儿子如今不过才吃奶的年纪,前辈们有的是时间可以考量我们。” 哈哈儿道:“哈哈,你们算是什么东西,也配同我们讨价还价?” 说罢,三支乌黑的短箭忽然从他背后射出。 这是哈哈儿昔日纵横江湖的“笑里藏刀三暗器”,不少武林人士都因为一时不察死在这三支短箭下,所以他此刻非常自信,认定花满楼和司空摘星下一秒就会成为箭下亡魂。 然而,花满楼却忽然动了。 他衣袖蓦地甩出,就像一匹白练,霎时间卷住飞向自己的那支短箭。紧接着他身形一晃,趁着司空摘星急退避让的工夫,轻轻伸出手,就像拈住一片花瓣一样,飘然夹住了原本势不可挡的两支短箭。 “不、不可能!”哈哈儿瞬间瞪大了眼睛,神情扭曲可怖,“灵犀一指……难道你是陆小凤!” 花满楼默然不语,直接飞身上前与他动起手来。事到如今,已经没有虚与委蛇的必要了。 李大嘴此时也明白了他们是敌非友的身份,他见花满楼和司空摘星不好对付,干脆瞅准时机,提刀向段誉扑了过去。 “住手!”萍姑一直注意着李大嘴的动向,眼看他要对段誉动手,立刻大喊道,“不要伤害段哥哥,爹!” 第 23 章 惩恶扬善 爹? 段誉原本已经做出了防御的姿态,闻言顿时一愣,扭头去看身后的萍姑。 他记得萍姑曾说过自己最初是被父亲寄养在朋友家中,然而谁知道那对夫妇虽然表面上应承得好好的,背地却处处苛责虐待萍姑。 后来萍姑实在受不了了,就寻了个机会偷跑出来,没想到因缘巧合下又进了移花宫,最后为了帮助被困的段誉,两人便一起冒险从密道出逃,这才有了后续发生的一切。 “萍儿妹妹,”段誉来回打量着二人的面容,只觉得没有丝毫相像之处,“这位李……李前辈就是你爹?” 他其实一点也不想称一位大恶人为“前辈”,但是对方既然是萍姑的亲生父亲,他便无论如何都不能无礼。 李大嘴早在萍姑出声的那一刻便强行收招,听到萍姑喊“爹”,他更是眼睛一红,连手中的武器也几乎拿不稳了。 那头哈哈儿已经与花满楼过了数招,只觉得此人的武功颇为难缠,又见李大嘴父女相认,生怕对方和花满楼等人联起手来对付自己,于是当即大喊道:“我愿意弃暗投明,还请各位大侠饶我一命!” 花满楼闻言,下意识停住了动作。而哈哈儿立刻抓住这个机会腾空跃起,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一举纵身翻过院墙,然后奋力拔腿狂奔,不一会儿便没了踪影。 “不好,他定是要去寻杜杀他们。花满楼,咱们快去帮陆小鸡!”司空摘星轻功卓绝,见状赶紧追了上去,只片刻功夫,同样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花满楼本想跟上,但是又生怕李大嘴虎毒食女,一时间不禁犹豫不决,不敢擅自将段誉等人留下。 李大嘴仍然怔怔地站在原地没有动弹,他望着萍姑,似乎想问问女儿这些时日过得可好,怎么会入了移花宫,如今又为何被人掳来了恶人谷。 但是他不敢,因为萍姑仇恨的目光几乎要将他点燃。 萍姑显然还记得哈哈儿先前在屋里说的话,她攥紧拳头,颤声问道:“那个胖子说的是真的吗?你当真……当真将娘的尸体……” 李大嘴面露痛苦之色,就好像有无数的难言之隐深埋在他心中,无法同旁人言说。 杨过见状,皱了皱眉头,戒备地拉着段誉向花满楼身后退去,唯恐李大嘴会突然暴起伤人。 “孩子,我忍不了……忍不了啊!”李大嘴忽然崩溃地大叫,并且不断地用刀拍打着自己的脑袋,发出砰砰的闷响。 “忍不住什么?”萍姑含泪质问,“忍不住吃人肉吗!” “你娘瞧不起我,她一直瞧不起我!”李大嘴硬生生将头发扯掉了好几把,不顾血水从额间淌下,嘶声道,“她心里只有她的师弟,我不过是只活王八!” 萍姑神情一震,她猛地想到了那对夫妻曾经辱骂自己的话—— 他们说她的父亲是个吃人肉的怪物,说她的母亲是个给人戴绿帽子的荡.妇! 活王八……绿帽子…… 萍姑已经到了知事的年纪,如今得知爹娘俱是这般不堪的人物,一时间不由心绪翻涌,大喊了一声“哥哥”,整个人便晕了过去。 段誉一惊,正要上前查看萍姑的情况,结果李大嘴却抢先一步,抱起女儿就快步奔出。他身法快捷,加上花满楼没有出手阻拦,因此等段誉追到门外时,父女二人都已经淹没在了茫茫夜色中。 “花公子,”段誉回过头,惶然无措道,“这李大嘴连自己妻子的尸体都能吞吃下肚,万一萍儿也遭他毒手,那可如何是好?” 花满楼默立片刻,忽然抬手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叹道:“放心吧,他身上并无杀意,应该不会为难萍姑。” 杨过凝望着远方,不知道想些什么,半晌才垂下头,低声道:“我瞧萍儿虽然恨她父亲,但心中却仍旧割舍不了血脉之情……这件事毕竟是因她母亲不忠而引起的。” 段誉道:“因为不忠,就活该被人夺去性命,死无全尸吗?” 陆无双没想到片刻间就发生了这许多事,眼下连萍姑都被捉走了,她心下害怕,说道:“这世上又有哪个女子能受得了丈夫是个吃人的大恶棍呢?” 花满楼摇了摇头:“李大嘴的老丈人是三湘盟主铁无双,素有‘爱才如命’的贤名。他当年赏识李大嘴的才华,甚至不惜将独生女儿许配给他。可如今看来,这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姻缘只怕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场悲剧。” 陆无双问道:“咱们现在怎么办呢?要去找陆大哥他们吗?” 花满楼迟疑道:“他们眼下应当已经争斗起来,刀剑无眼,若是伤到你们就不好了。” 杨过道:“也不知我们初来时见到的那名婴儿现下被安置在何处,他是江枫的儿子,五大恶人又意图将他培养成天底下极凶极恶之人,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还是将他带离恶人谷为好。” 花满楼点点头:“你说得对,趁现在五大恶人自顾不暇,我们正好将那孩子救出来。” 花满楼找人的功夫可谓一绝,杨过他们只需紧紧跟在后头便是。只不过就在杨过想拉上段誉一起走的时候,对方却忽然冷哼一声,甩开了他的手。 杨过一愣,不明白段誉怎么突然发起了脾气,见陆无双朝自己挤了挤眼睛,这才蓦地反应过来。 “你在生我的气,是不是?”杨过十分干脆地低头认错,“是我方才说错了话,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好不好?” 段誉抿了抿嘴,还是不搭理他。 于是,杨过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唉,我只是……只是想到了我爹。” 闻言,段誉脚步一顿,神情犹豫地转过头看他。 杨过道:“掌教真人说我父亲是一个认贼作父、不择手段的险恶小人,但我这段时日却总是在想,倘若祖母和丘师祖能一开始就将真相告诉父亲,他作为杨再兴将军的后人,身上流淌着抗金名将的血,说不定长大后也能和郭伯伯一样,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是啊,这世上有哪个孩子不希望自己的父亲是一个大英雄呢? 想起杨过初闻身世时的悲痛模样,段誉当即握住了对方的手,嗫嚅道:“大哥,我不该生你的气。你说得对,萍儿的娘亲虽然罪不至死,但是也的的确确做错了事。” 杨过神色稍霁:“咱们兄弟二人,说什么该不该的?况且我也想明白了,各人有各人的难处,许多事情也不能以单纯的善恶好坏来评断,你说对不对?” 段誉喜道:“大哥,你能这样想就再好不过了。” 杨过望着他笑了笑。 段誉道:“大哥你放心,我一定会陪着你学好武功,到时候再一同去桃花岛向郭靖夫妇问个明白!” 杨过低声应道:“嗯,你总不会骗人的。” 段誉道:“而且我们兄弟两个要一直在一起,哪怕到了耄耋之年也要形影不离。这样一来,无论我们当中哪一个老得走不动路了,都能有另一个人做他的拐杖,搀扶着他。” 杨过笑道:“只盼你说这句话也不是在哄我。” 段誉扬起下巴,信誓旦旦道:“我从不说谎的。” 陆无双见二人和好,顿时松了口气,跟着笑道:“这便是一句大大的谎话哩!” 段誉忍不住伸手往她脑袋上敲了一记。 走在前方引路的花满楼听到他们打闹的声音,脸上也不禁露出了柔和的笑意。 在温暖的感情面前,似乎所有悲苦愁绪都能够被短暂地抚平。 当他们找到江小鱼时,这个婴儿仍是在哇哇大哭,而负责照顾他的两名男子则大声争执孩子究竟是饿了还是该换尿布了,最后甚至动起手来。 花满楼静静地站在屋外,等两人打得差不多了,这才摇了摇头,闪身进屋,然后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孩子带了出来。 屋内已经听不到声响,段誉知道花满楼绝不会杀人,也就放宽心,直接拉着杨过和陆无双凑上前逗弄江小鱼。 “真是可恶,”见婴儿嫩生生的脸上赫然有一道伤疤,陆无双登时愤愤道,“究竟是哪个混蛋对这么小的孩子下手!” 段誉一边细细打量着江小鱼的面容,一边又将其同记忆中花无缺的样貌相比较,喃喃道:“他们本该是容貌一致的双生子,可如今其中一人的脸上却硬生生多了道疤,那么等他们日后长大,是否还能认出对方是自己的至亲兄弟呢?” 杨过也疑惑道:“既然江枫夫妇一共生了两个孩子,而且又是一样的年纪,为何邀月、怜星只带走了花无缺,却把江小鱼留给燕南天呢?” 三人冥思苦想,始终没有头绪,再问一旁的花满楼,对方也只无奈地摊了摊手,说道:“这背后或许有什么阴谋,但是真相如何,恐怕连陆小凤那个机灵鬼都猜不出来。” 段誉叹了口气:“只希望燕南天燕大侠可以平安无事,否则不仅花无缺要认贼为师,就连江小鱼也得不到人照顾了。” 杨过道:“如果司马烟所言非虚,那么燕南天如今一息尚存都已算是阎王开恩,想要他再从移花宫抢人,无异于痴人说梦。” 花满楼道:“别丧气,那位万春流万神医既然能吊住燕南天最后一口气,说不定也有法子妙手回春,让燕南天重新醒过来。” 话音未落,夜空忽然绽开了一道绚烂的烟花。 花满楼虽然眼睛瞧不见,但耳朵却将动静听得一清二楚,他问道:“这烟火是什么形状?” 陆无双仰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天上的烟花,惊叹道:“是一只好漂亮的凤凰!” 花满楼顿时松了口气,笑道:“看来陆小凤他们已经得手了。” 段誉好奇道:“莫非陆大侠他们还有其他形状的烟火用来传讯?” 花满楼难得促狭地眨了眨眼:“这是陆小凤瞒着司空摘星,私下同我还有老实和尚商量的。他说如果得手,就放一只威风凛凛的凤凰庆祝。如果失败了,就放一只蔫头蔫脑的猴子示警。” 杨过道:“可是你又如何能够知道他放的是凤凰还是猴子呢?” 花满楼微笑道:“因为无论是庆祝还是示警,我总会赶到他身边的。” 杨过闻言,不由自主地朝段誉看了一眼:“那我们还是赶快过去吧,这样张扬的烟火,只怕不用多久,整个恶人谷的恶人都会忍不住去一探究竟。” 张扬。 确实张扬。 就连一贯冷面无情的西门吹雪,看到这巨大的凤凰烟火都不由得一愣,更别提素来一惊一乍的司空摘星了。 “陆小鸡,陆小鸡!”司空摘星气得哇哇大叫,“你是不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老实和尚在一旁劝道:“别急别急,有西门吹雪在这里,你还担心陆小凤会变成陆死鸡吗?” 司空摘星叫道:“谁担心他了?我是在担心我自己的小命!” 老实和尚点头附和:“对对对,西门吹雪一次只能顾得上一个人的命,保住了陆小凤,那就保不住你司空摘星了。” 司空摘星气结,他指着老实和尚的鼻子想大骂一顿,偏偏和尚的模样又老实得不行。 他抓心挠肺地在原地打了几个转,最后猛地往万春流跟前一窜,大声问道:“这燕南天当真药石无医了?” 万春流看起来文弱瘦小,这使得司空摘星站在他面前都显得颇有气势。他亲眼看到身形鬼魅的阴九幽被西门吹雪一剑毙命,又见杜杀、屠娇娇、哈哈儿被打成重伤,心中早就惧怕不已,但医者的傲骨却让他不愿弯腰,因此眼下竟还能直挺挺地与陆小凤他们对峙。 西门吹雪虽然一心追求剑道,不过同时也颇懂医理,他方才已经查看过燕南天的情况,明白想要将燕南天治好绝非一朝一夕之事,这也是他之所以放过万春流的缘故。 “万春流,”西门吹雪冷冷道,“杜杀他们对燕南天下此毒手,实在死不足惜,但是你身在恶人谷,却甘愿冒生命危险救他性命,可见良心未泯。如今我放你一马,你可愿意随我回万梅山庄医治燕南天,直到他完全苏醒?” 万春流涩声问道:“若是他一直醒不了呢?” 西门吹雪目若寒星,定定地盯着眼前的万春流:“你当年因误医死开封城九十八名百姓,这九十八条人命,你当真以为无需偿还吗!” 不堪回首的往事突然被人提起,万春流顿时面如死灰,整个人瘫软了下去。 于是西门吹雪又走到奄奄一息的杜杀面前,冷冷道:“杜杀,燕南天屡次饶你性命,可是你却恩将仇报,害他变成如今这副行尸走肉的模样。我不杀你,你且用断臂上的铁钩自行了断吧!” 燕南天对杜杀有两次不杀之恩,一次是二十年前杜杀被“南天大侠”所伤,燕南天不愿乘人之危,因此便放过杜杀,使其最终逃入恶人谷,成了十大恶人之首。 第二次则是在这恶人谷中,五大恶人哪怕合力也无法打过内力深厚、武艺高强的燕南天。然而燕南天见杜杀宁死不屈,怜其还算得上是一条硬汉,竟又饶他一命,结果自己却反倒中了毒计,沦落成现在不人不鬼的模样。 “你说得对,我杜杀向来自命不凡,好逞英雄,可是我又算得上哪门狗屁英雄!”杜杀抬头朝不远处的燕南天看了一眼,居然当真扬起铁钩,向自己的胸膛狠狠插了进去。 鲜血刹那间喷涌而出,溅上了西门吹雪洁白的衣袍。他皱了皱眉,没有再去理会杜杀的尸首,而是抬脚走向了屠娇娇和哈哈儿。 陆小凤不是嗜杀之人,甚至和花满楼待久以后,他对生命也渐渐有了新的感悟。 因此,尽管明白仅剩的两大恶人死有余辜,可陆小凤却是不想再看下去了, “陆小鸡,你不劝劝西门吹雪?”司空摘星自己倒是觉得无所谓,但是见陆小凤神情肃穆,就忍不住问了一嘴。 陆小凤道:“西门吹雪这个人很奇怪,你说他冰冷无情,然而他却能够为了替不相干的人复仇申冤,奔走千里去杀另外一个人。如今恶人谷内尽是恶贯满盈之人,他没有屠谷已是阎王开恩,我又哪能让他放过这些恶人的首领呢?” 司空摘星点点头:“陆小鸡,你能这样想是再好不过,毕竟江湖上的事本来就是杀来杀去的,咱们当中有一个花满楼已经足够了。” 老实和尚忽然嘀咕道:“司空摘星,你难道没有发现陆小凤走得很急吗?你再这样念叨下去,他可就来不及拦下花满楼了。” 司空摘星眼睛一瞪,见远方果然隐隐约约出现了花满楼的身影,忍不住磨了磨牙:“我就知道,我说的话贯来是要被陆小鸡当屁放的。哼,既然此间事了,我也不奉陪了,后会有期!” 他跑得极快,等陆小凤反应过来想抓住他时,他早已像一阵风似的从众人身边刮了过去。 段誉停下脚步,转头询问杨过:“大哥,方才是有什么东西飞过去了吗?” 杨过摸摸下巴:“好像是人,又好像是鸟,也好像是猴子。” 陆无双道:“这三样东西可一点都不像。” 花满楼也停了下来:“我们就在这里等陆小凤吧。” 段誉不解:“为什么?” 花满楼摇着扇子,赶走风中那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因为你和我不一样,不会喜欢看到那样的场景的。” 段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杨过道:“希望经此一行,恶人谷从今往后便名存实亡,再也不能庇护武林中的那些败类了。” 花满楼叹了口气:“但愿如此。” 恶人易除,但是人心的恶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消除呢? 第 24 章 我走了 得知四大恶人身死,恶人谷内的其他人果然纷纷收拾行囊仓皇出逃。只不过这一回,西门吹雪却没有阻拦。 用陆小凤的话说,就是这群乌合之众还不配西门吹雪出剑。 等到天亮的时候,这座看起来平凡又普通的村落已经人去楼空,只剩陆小凤一行人。 不,或许还有一对父女也尚未离开。 “你要去找萍姑?”见段誉小心翼翼地避开西门吹雪,杨过不禁好笑道,“怎么不请他们帮忙,你就不怕被萍姑她爹做成人肉包子吃掉吗?” “萍儿妹妹才不会让她爹这么做!”段誉反驳完,又立刻朝四下打量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说道,“那位西门吹雪前辈嫉恶如仇,如今谷内五大恶人只剩萍儿妹妹的父亲,我担心他会斩草除根。” 杨过叹了口气:“可是找到之后,你又打算怎么做?问她是要跟着父亲,还是随你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离开?” 段誉小声嘀咕道:“起码我不吃人肉。” 杨过道:“萍姑心里的主意可比你大,她若是想跟着你,不需要你去找她,她自己便先跑来寻你了。” 段誉道:“她只是个小孩子,万一她爹把她关起来,她又怎么能逃出来见我呢?” 说罢,段誉愈发觉得忧心,恨不能立马插上翅膀去将萍姑从李大嘴手上抢回来。 杨过想了想,说道:“那西门吹雪习惯独来独往,不见得愿意和我们同行。花公子通情达理,我们不妨先同他商量,然后再做打算。” 段誉眼前一亮,连忙点头。 花满楼休息的房间在走廊尽头,这里非常安静,以至于摇篮的吱呀声都显得分外清晰。 他正在哄小鱼儿,很奇怪,虽然他是一个目不能视的未婚男子,然而在照顾小孩这方面,他却做得相当好。 又或者,这世上能难住花满楼的事情本就不多,尤其是这样需要耐心的事。 杨过和段誉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见孩子似乎睡着了,一时间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好在花满楼读心的本领已臻至化境,不需二人说出只言片语,他就十分体贴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你们问西门吹雪什么时候离开?”花满楼失笑,“他和陆小凤久别重逢,只怕还要一起喝上好几天的酒。” 段誉顿时面露失望之色。 杨过说道:“这呆子想将萍儿找回来,又害怕西门前辈会一剑将萍儿的爹杀了,所以便来向花公子求个主意,看看到底要如何是好。” 花满楼微微皱起眉头:“这确实有些难办。陆小凤昨晚便已经询问过我萍姑的去向,只是我顾及西门吹雪在场,便将话岔了开去。” 段誉道:“陆大哥肯定猜到我们有事瞒着他了。” 花满楼道:“是啊,他肯定也在等我主动告诉他。” 段誉紧张地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花满楼。 杨过道:“花公子,这呆子在求你呢!” 花满楼笑道:“别着急,不如这样,我去和陆小凤说一声,就说……”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就说我打算在此处继续盘桓数日,让他们先行上路,不必等我。” 杨过接道:“我们和花公子都是要回江南去的,反正顺路,便留下来陪花公子了。” 花满楼眨眨眼睛:“而且他一开始就想将你们托付给我,现在我也算是如他的意了。” 杨过和段誉对视一眼,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陆小凤又穿上了自己那件大红色的披风,整个人既年轻又英俊,还特别可爱。 只是这个年轻、英俊、可爱的男人,此时却盯着杯子里的酒幽幽地叹了口气。 他叹了一声又一声,叹到最后,坐在一旁的西门吹雪终于听不下去了,问道:“又是什么麻烦事难住了你,竟然连喝酒的时候都要叹七八十个气?” 陆小凤飞快地瞥了他一眼,摇头道:“你不懂,有时候朋友太多也是一种烦恼。” 西门吹雪语气淡淡:“我确实不懂,毕竟我只有你这么一个朋友。” 陆小凤的话顿时被堵了回去,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又低头拨了拨西门吹雪的剑穗,然后转了个身,竟跟着窗外啁啾的燕雀一起哼起了小曲。 “行了,”西门吹雪给自己倒了杯酒,“到底要跟我说什么事?” 陆小凤扭过头,故作惊讶地看向西门吹雪:“你怎么跟花满楼一样,也会读心了?” 西门吹雪点头道:“原来是和花满楼有关。” 陆小凤闭上了嘴。 西门吹雪道:“既然已经被我猜中了心思,你就不必装哑巴了。” 陆小凤道:“唉,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实在是叫人难以取舍啊!” 西门吹雪道:“可惜你的手心、手背都远不及你的手指头。” 陆小凤嘿嘿一笑。 西门吹雪道:“但是你却把这手绝活教给了另一个人。” 陆小凤道:“其实你若是想学,我也可以教你。” 西门吹雪微笑道:“等你能用灵犀一指接下我的剑,再说这话不迟。” 陆小凤连连摇头:“你一旦出剑,必是尽了全力,我陆小凤可从不赌命。” 西门吹雪问道:“花满楼是不是不愿意与我同行?” 陆小凤这回是当真感到诧异了:“你怎么知道?” 西门吹雪道:“他连我的万梅山庄都不肯进,这一次也是为了你陆小凤而来。” 陆小凤道:“你误会他了,他只是想在恶人谷再留一段时间,让我们先走不必管他。” 西门吹雪道:“那三个孩子呢?” 陆小凤道:“也留下和他一块儿。” 西门吹雪点点头:“一个花满楼,加上三个学艺不精的孩子,想必你也不会放心离开。” 陆小凤道:“所以——” “所以,我走了。”不等陆小凤说完,西门吹雪已经提剑起身,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哎,倒也不用这么急!”陆小凤正要追上去,结果迎面又撞上了愁眉苦脸的老实和尚。 “这些恶人鸡鸭牛羊猪都养了,就是偏偏不肯种青菜。”老实和尚稳稳当当地站在原地,冲陆小凤抱怨道,“和尚不能破荤戒,陆小凤,我也要先走一步了。” “你……”陆小凤摆了摆手,“算了,和尚既不能吃肉,也不能喝酒,你走吧!” 老实和尚的脸色更苦了:“西门吹雪要走,你就急匆匆追出来拦他。和尚说要走,你就一句挽留的话也没有。唉,司空摘星好歹是屁,和尚却连屁都不是。” 说完,他便摇着头跑掉了,而且越跑越快,最后甚至越过了西门吹雪的马车,只有圆溜溜的脑袋在太阳底下冒着光,叫陆小凤看得忍俊不禁。 花满楼摇着扇子从另一间屋子走出,身后还跟着杨过、段誉、陆无双。 他叹气道:“陆小凤,朋友相会难道不是一件大大的乐事,你又何必舍了他们,跟我一起留下呢?” 陆小凤道:“这话好生奇怪,你花满楼难道就不是我的朋友了吗?” 花满楼道:“我只是一个人。” 陆小凤伸手点了点后面站着的三人:“一、二、三、四……这加起来可不少了。” 花满楼道:“陆小凤,你混账的时候是真混账,但是可爱的时候又实在很可爱。” 陆小凤嘻嘻笑道:“看来你现在是觉得我很可爱了。” 花满楼道:“我一直这么觉得。” 陆小凤那张比城墙还厚的脸皮终于罕见地红了起来,他一边庆幸花满楼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一边又挤眉弄眼警告杨过他们不许偷偷向花满楼笑话他。 “陆大侠,”杨过挑着眉头,戏谑道,“那就劳烦您帮忙查一查萍儿妹妹的下落了。” 说实在的,陆小凤的鼻子从来只在酒和脂粉跟前特别灵敏。让他找一个臭烘烘的中年男人和嫩生生的小女孩,着实有些提不起劲。 幸好就在他搜到一半的时候,萍姑自己带着李大嘴找上门了。 “哥哥!”见到段誉,萍姑立刻飞扑上来,而身为父亲的李大嘴只能站在后头干瞪眼。 “萍儿!”段誉开心地抱着她转了一圈,“你没事就好,我可担心坏了。” 萍姑抿着嘴笑道:“我知道哥哥会担心我,所以才急着来找哥哥。” 段誉闻言,下意识朝李大嘴看去,发现对方果然一脸凶神恶煞,恨不得扒了自己的皮似的。 他立刻松开手,往杨过身边靠了靠,然后小声问萍姑:“萍儿妹妹,你爹……你爹好像很生气。” 萍姑道:“他当然不高兴,因为我说我要跟哥哥待在一起!” 段誉又惊又喜:“萍儿妹妹,你真的要和我一起走,不留下陪你爹吗?” 萍姑忽然露出了些许尴尬的神情:“哥哥,其实我爹……我爹……” 段誉道:“你爹怎么啦?” 萍姑咬了咬牙,最后闭上眼睛大声道:“我爹也要跟我一起走!” 段誉一愣,等反应过来后立刻手忙脚乱道:“你……你爹也要同咱们一块儿?” 萍姑捏着手指,忸怩地点了点头,而李大嘴则用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 “不行。”杨过毫不犹豫地拒绝道,“谁知道你爹什么时候又嘴馋想吃人,我和你段哥哥可打不过他。” “不会的!”萍姑焦急道,“他不会再吃人了!” 杨过分毫不让道:“口说无凭,除非‘不吃人头’李大嘴从今往后没了这张吃人肉的嘴!” “大哥,”段誉赶紧扯了扯杨过的衣袖,“这话也太为难人了。” 杨过道:“为难别人总比自己没命要好,再说了,李大嘴身上血债累累,若是让他跟着我们,那我们以后不就一道成了他仇家的眼中钉、肉中刺,你何苦揽这个大麻烦?” 段誉听了,不禁犹豫起来。 萍姑连忙拉住他的手,恳切道:“哥哥,我会让爹易容,不叫旁人认出他的本来的面目。至于他的嘴……” 说到这里,萍姑转过头,对李大嘴说道:“爹,你张开嘴让哥哥他们看看。” 这话说得好生奇怪,段誉他们下意识就将目光齐齐投向了李大嘴。 “啊!”年幼的陆无双最先吓得叫了起来,“他……他的舌头没有了!” 第 25 章 师父人选 何止是舌头没有了。 杨过盯着那张黑洞洞的嘴,惊讶地发现就连上下两排牙齿都没能幸免,全部被人拔掉了。 “是谁?”段誉面色惨白道,“是谁将你爹的牙齿和舌头全拔了?” 萍姑低下头,轻声说道:“是他自己拔的。” 段誉愕然道:“为什么!” 萍姑哽咽道:“因为我说我永远不会原谅他,我要跟着哥哥走,再也不认他这个父亲……” 段誉不由得感到一阵深切的难过:“李大叔是为了让你不再恨他,所以把曾经吃过人肉的牙齿和舌头都拔了,是不是?” 萍姑哭着点了点头。 段誉叹了口气,其实哪怕李大嘴将自己开膛破肚,以前那些惨死在他刀下的人也不会死而复生了。 赎罪、赎罪,可是罪过哪里会真的赎得清呢? “大哥,怎么办?”段誉只觉得这件事分外棘手,他不忍萍姑伤心,但是想到李大嘴欠下的人命,又觉得仅仅拔齿拔牙太过便宜李大嘴。 杨过瞥了他一眼:“你要我说实话?” 段誉嘟哝道:“你说吧,我已经猜到你不会说什么好话了。” 杨过道:“李大嘴已经不能再吃人头,若是真的能改头换面跟在我们身边,说不定还可以充作我们的护卫,免得我们每日心惊胆战,藏头藏尾的。” 段誉道:“那……那他以前做下的恶事呢?” 杨过心道:“他吃人又没吃到我身上,关我什么事?” 但他知道这番话绝不能当着段誉的面说出来,于是斟酌道:“萍姑的亲娘都被他吃了,可是如今还是选择原谅他,我们两个不相干的外人又能说什么呢?” 段誉只好又问萍姑:“萍儿妹妹,你当真不恨他了吗?” 萍姑咬着唇,犹豫道:“哥哥,就像杨大哥说的,让爹给你们当护卫吧……我会让他出谷后日行一善,就当是赎罪了。” 杨过道:“如果他以后救下的人多过从前害死的,那么让他继续活着也未尝不可。我想,陆大侠和花公子也会同意的。” “那、那好,”段誉一时间也觉得没有比这更好的法子了,“就这样办吧!” 萍姑登时破涕为笑,抹着眼泪对段誉道:“哥哥你真好……” 段誉苦笑:“你可别说这种话了,你爹现在虽然不能开口,但是眼刀子刮得我可疼呢!” “哼,他敢!”萍姑当即转过身去教训李大嘴,而李大嘴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此时在女儿的训斥下,也只能乖乖垂着脑袋,一声不吭地挨批。 “唉,真好。”陆无双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如果我爹也还活着,那该多好。” 段誉知道陆无双的父母与李莫愁无冤无仇,只因大伯陆展元当年负心薄幸另娶他人,结果弟弟这一家就惨遭李莫愁血洗,实在冤极怨极,怪不得陆无双梦里都恨不得将李莫愁挫骨扬灰,以报灭门之仇。 他轻轻拍了拍陆无双的脑袋,说道:“无双妹妹,别难过,等陆大哥和花公子替咱们寻觅了名师,你就可以学得武艺去找李莫愁报仇啦!” 旁边的杨过唏嘘道:“弟弟,无双妹妹,你们说是不是有些人生来便注定要复仇呢?” 陆无双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回答。 段誉摇头道:“我们生下来是注定被爱的,无论是大哥还是无双妹妹,一开始都有母亲疼爱,不是吗?无双妹妹运气好一些,除了母亲,还有父亲、表姐。而且我们现在年纪这样小,往后还会遇到许多人,会有知己,会有夫妻,会有子女,等老了以后还有子孙绕膝。这样想一想,是否就觉得开心了许多呢?” 陆无双仍旧拧着眉头思考,她想象不出段誉勾勒的那幅画面,但下意识觉得一定是温暖的。 于是段誉转头看向杨过,问道:“大哥觉得呢?” “我觉得?”杨过哼了一声,“你说的那些都太遥远了,反正我现在看到你便觉得开心,这还不够吗?” 段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我……我去同陆大哥他们说一声!” 孩子随燕南天一起被西门吹雪带走了,恶人谷里当真安静得有些过分。 不过陆小凤和花满楼并没急着动身,而是趁机教了杨过、段誉一些简单的拳脚功夫,好让他们能有些许自保之力。 只是这两人的悟性实在太好,教着教着,花满楼都开始思考是不是该将自己的流云飞袖也一起传授给他们了。 “不成不成,”段誉摇头道,“我和大哥都没拜花公子为师,怎么能学花公子的独门武功呢?” 花满楼无奈地望向陆小凤,结果对方也连连摆手:“收徒弟这样麻烦的事情,我才不做!” 花满楼道:“那我们究竟要为他们找一个怎样的师父呢?唉,若非一等一的高手,我都觉得是埋没了他们。” 陆小凤道:“我本想让你将他们引荐给小李探花,可谁知道那李寻欢竟然中了邪似的,将万贯家财和如花似玉的表妹都抛下了,到现在也不知所踪。” 花满楼道:“小李飞刀,例不虚发。李探花文武双全、德才兼备,的确是一个好人选。其实这件事我也听闻了,现在大半个江湖都在寻找他的踪迹,只可惜一点音讯也没有。” 陆小凤道:“反正以他的本事,绝不会是遭遇了什么不测,咱们也不必替他担心。只不过这师父的人选,咱们又得多费神思量了。” 段誉已经完成了今日的功课,正一边擦汗一边向他们走来。见二人为自己操心,他不由说道:“陆大哥、花公子,干脆我直接带大哥回大理去,求我爹将一阳指传授给他。” 这几日众人已经听段誉坦诚了自己大理世子的身世,俱是惊讶不已。 花满楼道:“话虽如此,可是一阳指是你们段氏绝学,杨过毕竟是一个外人,你爹又怎么会答应呢?” 段誉道:“他要是不答应,我……我就继续离家出走!” 陆小凤扑哧笑出了声。 花满楼摇了摇头,意味深长道:“你呀,还是先问问你大哥吧,你瞧他今日是不是还没同你说过话?” 第 26 章 倒立怪人 咦? 段誉下意识往左右看了看,然后纳闷地发现平日总是形影不离的杨过这会儿居然不在自己身旁。 方才练功的时候明明还在一起的…… 花满楼道:“你之前一直不曾将自己的身份告诉杨过,怕他心生嫌隙,不肯同你亲近,对不对?” 段誉“啊”了一声,迟疑道:“可是大哥说他没生我的气……” 陆小凤乐道:“瞧他以往恨不得把你当个摆件似的揣在身上,再看看现在连句话也懒得同你说,你还不清楚他是否在生气吗?” “那……”段誉有些无措,“那要怎么办?我并非故意瞒着他的。” 陆小凤道:“哎,别担心,大不了死缠烂打一番。大家都是兄弟,他又怎么会一直生你的气?” 死缠烂打? 段誉若有所思道:“这一招……陆大哥也试过吗?” 陆小凤被问住了。 花满楼摇着扇子,笑道:“何止试过,简直炉火纯青、烂熟于胸。” 陆小凤默默地叹了口气。 有这样一个成功的例子,段誉顿时放下心来:“谢谢陆大哥和花公子的指点,我这就去找大哥赔礼道歉!” 说罢,他便一溜烟跑了。 陆小凤转头看着花满楼,欲言又止。 “想让我在小辈面前给你留点面子?”不等陆小凤开口,花满楼就说道,“先修好被你偷偷烧穿的锅底吧,我暂时还不想吃萍姑父亲烧的菜。” 见花满楼也要举步离开,陆小凤忙道:“你去哪儿?” 花满楼脚下不停:“无双丫头的药用完了,我再去药庐为她取一些来。” 万春流在被西门吹雪带走前,已经替陆无双的跛脚行针正骨,并且开了一道药方,叮嘱段誉他们每日熬制药汤供陆无双泡脚。 他放言道,如此坚持数月,陆无双的脚定能与常人无异。 段誉赶来时,杨过正守着炉灶煮药。他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神情心不在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段誉眼珠一转,当即蹑手蹑脚靠近,然后一把扑到杨过背上,笑着喊了一声“大哥”。 其实杨过早就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只是假装没有察觉。等段誉扑上来了,便反手用蒲扇在对方头顶轻轻一敲:“跟萍姑她们待久了,倒是越发没个哥哥的样子,反而一般淘气。” 段誉摇头晃脑道:“我在她们面前自然有哥哥的样子,但是眼下这里只有我和大哥,我便不是哥哥,而是弟弟了!” 杨过笑了笑,没有说话。 段誉转到他面前,一边打量着他的脸色,一边小心翼翼问道:“大哥,你真的没有生气吗?” 杨过道:“我为什么要生气?” 段誉道:“因为我没有和大哥坦诚相待。” 杨过道:“无论是谁,总会有一些属于自己的秘密。” 段誉道:“大哥也有秘密瞒着我吗?” 杨过扇了扇火。 段誉挨着他坐下,叹气道:“大哥就算没有生气,但肯定也不高兴了。” 杨过明白他的意思:“放心,我既然答应过你不再妄自菲薄,便不会因为你我二人身份上的差距而怨天尤人。” 段誉道:“那大哥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坐着,也不去找我说话?” 杨过道:“我只是觉得很难,所以在想法子。” “难?”段誉眨眨眼睛,“大哥遇到什么难处了?我也来帮忙想一想。” 杨过转头看他:“你爹娘是大理国的王爷和王妃,他们就算看在你的面子上对我礼遇有加,可是心里真的能瞧得上我吗?而且你是他们唯一的儿子,以后定会留在大理,继承镇南王的位置。到那时候,我又该何去何从呢?” 段誉道:“我爹娘俱是通情达理的人物,绝不会因为大哥出身微薄而心生轻鄙。至于当镇南王……难道大哥不愿意跟我一起待在大理吗?” 杨过道:“大理再好,在那儿呆一辈子也会闷的。” 段誉点头:“这倒是,听说我爹年轻的时候就因为耐不住寂寞而频频出府游玩呢!” 杨过笑道:“看来离家出走一事也不能单单怪你调皮,你们父子俩这叫‘上梁不正下梁歪’。” 段誉冲他扮了个鬼脸:“大哥埋汰我便罢了,可不许说我爹。要知道我已经在家书里同他说好了,以后你就是他的义子,哪里有义子说义父坏话的道理?” 杨过不紧不慢道:“你爹都还没给你回信,怎么就算说好了?” 段誉苦恼地皱起眉头:“唉,不知道爹娘收到信了没有。他们不清楚我的行踪,就算收到了也不能给我回信。我……我想爹娘了。” 杨过拍了拍他的肩膀:“拜师学艺非一朝一夕之事,我现在也不急着去桃花岛找郭靖夫妇了,不如我们直接回大理吧!” 段誉眼前一亮,立马坐直身子问杨过:“真的吗,大哥真的要跟我回大理?” 杨过道:“骗你做什么?不过我们最多到江南便要与花公子他们分开了,剩下的路程我们只能自食其力。” 段誉心里高兴:“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只要和大哥待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杨过跟着笑道:“好啊,你又甜言蜜语地来哄我。” “就算是甜言蜜语,那也是真心话。”段誉跳起来问道,“大哥,我们什么动身呢?” 杨过道:“既然我们要劳烦花公子照应,自然是去问一问他。” 花满楼很快答应下来,正好陆小凤也在恶人谷闷得不行,于是当即拍板第二天就动身出谷。 这一趟众人要带的东西还不少,比如陆无双在伤好之前每日都要用到的药材和炉子,又比如李大嘴平时收集起来睹物思人的小孩儿玩具。 见李大嘴半步不离地守着女儿,段誉和杨过也不去讨嫌,而是帮陆无双将行李收拾好了,这才回屋歇息。 虽然谷内空闲的屋舍颇多,但是二人仍旧每天同榻而眠,为的便是睡前能够一起谈天说地,顺便再探讨一番今日所学的拳脚功夫。 子夜时分,段誉最先撑不住困意睡着了。不久,杨过也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 大概是从小风餐露宿惯了,杨过哪怕处在睡梦中都分外警觉。因此在窗子发出异响的时候,他立刻惊醒了过来,但是眼睛却不敢睁开,只能靠耳朵去注意接下来发生的动静。 笃、笃、笃! 一阵沉闷的敲击声自窗边靠近,很快在床榻旁停了下来。半晌,再没有新的声响发出。 杨过心中纳闷,于是假装不经意地翻了个身,然后又大着胆子偷偷将眼皮睁开一条缝,试图弄清楚究竟是什么东西进了他和段誉的房间。 然而杨过没有想到,这位夜袭的不速之客同样正在打量他。两人四目相接,杨过尽管心中惊惧不已,面上却是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甚至屏住了呼吸,深怕惊动对方。 这是一个高鼻深目的异族人,年纪颇大,脸上的胡须都已经变得雪白。让杨过疑惑的是,这人此时的姿势非常奇怪,竟是跳上了床边的一张凳子,整个人倒立过来打量着他。 想到方才的“笃笃”声,杨过忍不住猜测怪人莫非是一路倒立行走过来的? 这厢杨过心念急转,凳子上的怪人依然是皱着眉头默默注视着他,就好像透过杨过思考回忆起了什么。 “克儿……克儿……”怪人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身子却忽然倒转过来,从凳子上跳了下去。 杨过一惊,正要重新闭紧双眼,结果怪人已经抢步上前将他从榻上搂了起来,嘻嘻笑道:“好孩子,明明醒着还要装睡,调皮,快随爹回家去吧!” 爹? 虽然不明白这个怪人怎么就将他认作了自己的孩子,但杨过是绝不可能顺从地跟着离开的。 好在这几日他练功勤奋,此时只是心念一动,体内的真气就已经飞快运转起来。 砰! 少年的左拳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势头,向怪人胸口处狠狠砸去。 寻常人见到自己受袭,哪怕不闪不避,至少也会出手还击。然而怪人依旧紧紧搂着杨过,只在拳头即将落到身上时,忽然衣衫暴涨,硬生生凭借内力将杨过这一拳挡了回去。 “哈哈哈!”怪人蓦地大笑起来,“孩子,平日我命令你好好练功,你却充耳不闻,一心只顾和姬妾嬉戏,眼下可算是出丑了吧?” 杨过一边惊疑不定地瞪着他,一边拼命思考着该如何脱身。只是不等他想出法子,床上的段誉就已经被这番动静吵醒。 见屋里突然多了一名怪人,还抓了杨过,段誉立刻大喊道:“你是什么人,快放开我大哥!” 杨过闻言,连忙冲他使着眼色,示意不要惹怒怪人。 “大哥?”怪人皱起眉头,自言自语道,“难道我有两个儿子?” 他想了又想,最后突然双眼一瞪,怒视段誉:“不对,我这辈子只有克儿一个孩子。你是哪来的小鬼,竟敢撒谎冒充!” 怪人面上青筋暴起,显然愤怒至极。 杨过见势不对,一时间也顾不上别的,赶忙以怪人儿子的身份劝道:“爹,您老人家别生气,孩儿认得他,他分明是在同您开玩笑,又哪里是蓄意冒充了?” 这一声“爹”叫得怪人眨眼间转怒为喜,他问杨过:“玩笑?他跟我开什么玩笑?” “他……”杨过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哄骗道,“他是孩儿新找的玩伴,从未见过您老人家,这才会有方才的失礼之举。” 玩伴? 怪人将信将疑地打量着床榻上衣冠不整的段誉,问道:“克儿,你向来只喜欢与貌美女子玩耍,这回怎么突然找了个男孩儿做玩伴?” 这谎话一旦开了头,再往下编似乎就没那么困难了。 杨过紧张地舔了舔嘴唇,小声回答道:“貌美的女人,孩儿见得太多,已经腻了。孩儿现在喜欢的……正是像他这样清秀俊俏的少年郎!” 第 27 章 再来两个 什么? 段誉愣住了。 怪人也愣住了。 他们齐齐瞪着杨过,一时间都没能反应过方才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杨过见状只能暗骂一声“呆子”,他一边祈祷花满楼和陆小凤能尽快察觉到异样赶来解围,一边继续同怪人周旋:“爹,我在外面还没玩尽兴呢,要不你先回去,等过段时日我玩够了就回去看你?” “玩玩玩,成天就知道玩!”怪人闻言立刻板着脸训斥道,“连我一成功夫都没学到就敢到处乱跑,也不怕被旁人欺负了去?” 一成? 口气还挺大,难道这怪人是什么了不得的武林高手? 杨过想到这儿,不由得试探道:“爹,您老人家这样厉害,但是江湖上怎么都没人提起您的名号呢?” “胡说!”怪人眼睛瞪得浑圆,“我可是天下第一,怎么可能没人听说过我?” 果然是在吹牛。 杨过撇撇嘴:“那就请您大声报出您响亮的名号,好吓死孩儿新找的这位玩伴吧!” 怪人哼了一声:“那就给我听好了,我是……是……” 他蓦地皱起眉头,并且抬手往自己脑袋上用力敲了两下。 段誉见状,大着胆子问他:“老人家,你该不会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了吧?” 怪人的确记不起来,但是他又不想在小辈面前丢脸,于是当即梗着脖子说道:“我怎么会不记得?我当然记得,我是克儿他爹。” 段誉正要说杨过可不是什么“克儿”,结果怪人忽然警觉地往窗外看了一眼:“有人来了!” 杨过心里一喜,知道定是花满楼他们过来查看情况。这怪人疯疯癫癫,就算武功再高,也不一定能敌过陆花二人联手。 怪人同样察觉到来者并非泛泛之辈,其实他自从想起自己有一个儿子之后,就四处游荡寻找儿子的下落,如今好不容易寻到一个杨过,他无论如何也不想节外生枝。 “好儿子,快随爹走,莫要让不识趣的家伙打扰我们父子团聚!” 怪人说罢,扛起杨过便走,见段誉从床上扑下来追他,干脆一个转身将段誉也抱了起来,然后足下发力,硬是在花满楼他们赶到前就狂奔出数十里路。 怪人越跑越快,越跑越远,最后杨过实在被颠得受不了,喊着要吐,怪人这才赶忙将他放下来,一脸紧张地询问他的状况。 三人此时已经离开了恶人谷,正沿着昆仑山下行。放眼望去,一时间只见天似穹庐,荒野茫茫,再无人烟。 “你究竟要带我们去哪儿?”段誉四下张望了一番,只觉得逃跑机会渺茫,又见怪人对杨过很是关切,没有伤人之念,便暂时放下心。 “当然是回家去!”怪人毫不犹豫道,“克儿离家这么久,早该回去了。” 段誉嘟哝道:“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难道还记得家在何处?” 怪人支吾了半天,然后忽然将问题往杨过身上一抛:“克儿,你告诉他,咱们家到底在哪儿!” 杨过暗道:“我又不是你亲儿子,怎么会知道你家到底在哪里?” 但是见怪人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自己,他只得含糊道:“我们家……我家自然是在江南。” “江南……”怪人狐疑道,“是江南吗?” “当然是了,”杨过越说越顺溜,“而且咱们在东海还有一座桃花岛,每年都会上去待一段时间。” “桃花岛?”怪人这回却是眼前一亮,“有印象……我对桃花岛有印象!” 杨过原本只是想引着怪人往江南走,因为这样一来他们早晚可以重新遇上花满楼。至于桃花岛,也不过是想到岛上有武功不弱的郭靖夫妇,所以提上一嘴,有备无患。 结果,这怪人居然当真知道桃花岛? “爹,”杨过小心试探道,“那咱们就回桃花岛?” “回,当然要回!”怪人急于找回自己的记忆,忙道,“克儿还记得桃花岛怎么走吗?” “爹放心,我记得清清楚楚,您跟着我走就好了。”见怪人点头,杨过顿时松了口气,转头朝段誉安抚一笑。 由于得了疯病,怪人对于日常庶务可谓一窍不通,路上甚至还要杨过和段誉照料他。一来二去,三个人之间的感情反而还加深了。 尤其是杨过,他自小没有父亲,如今虽然假借了那位“克儿”的身份,却也实实在在得到了怪人的疼惜,因此心里难免生出了几分孺慕之情。 段誉旁观者清,生怕杨过沉湎于这虚幻的父子情,这日找到机会便私下提醒杨过,让对方千万不要越陷越深。 “他这些日子对你好,不过是因为将你错认成了‘克儿’。”段誉靠着杨过的肩膀,小声说道,“若是他有朝一日清醒过来,不再疼爱你,而你却仍然将他当成父亲一样敬爱,那岂不是要平白伤心一场?” 杨过叹了口气:“这道理我明白,唉,我只是很羡慕那个‘克儿’,也不知道他究竟是生是死,为什么会留他的父亲一个人疯疯癫癫在江湖上流浪。” “只怕已经不在人世了。”说到这里,段誉也不禁对怪人心生同情。 杨过想了想,说道:“既然他对我们没有恶意,武功也不弱的样子,不如我们就继续跟着他往江南走,免得路上遭了移花宫的毒手。” 段誉点点头:“我们现在已经入关,见到的人也越来越多,难免遇到什么意外,有他随行的确安全许多。” 两人坐在一起嘀嘀咕咕,直到怪人过来也没有分开。 只是这一回,怪人却看了段誉一眼,颇为嫌弃道:“小子不害臊,一天到晚缠着克儿没个消停。要是克儿亏空了身子,我非抓你喂蛇不可!” 段誉被他凶狠的语气吓了一跳,同时又有些茫然,只能拿眼睛偷觑杨过。 杨过笑道:“爹,孩儿的身子骨如何您还不清楚吗,哪里就到了亏空的地步?” 怪人闻言仔细瞧了瞧杨过的气色,迟疑道:“面色红润,眼神清明,的确再来两个男孩儿伺候你都是使得的……” 杨过用力咳嗽两声,确认周围再没旁人听到这番话,这才讪讪道:“爹,我还要练功呢,平日里有段誉陪我就好了。” 怪人的神情和缓下来:“知道练功就好,爹是天下第一,你这当儿子的就算当不了第二、第三,也不能沦落成二流、三流的高手,给你爹丢脸。” 杨过暗道自己现在可与“高手”一点边都不沾,不过面上却还是哄得怪人高高兴兴,连喝两大碗酒。 只是没等一桌的酒菜吃完,客栈内就进来数名蒙着面纱的白衣女子。她们手上分别拿着两张画像,逢人便问是否见过画像上的少年和女童。 边关民风彪悍,食客们见这些少女态度无礼,于是也不想老实回答,甚至还涎着脸地出言调戏。 “啊!” 惨叫声瞬间将段誉他们的目光吸引了过去,只见方才还嬉皮笑脸的男人竟然眨眼间便被削去了舌头,此时正捂着嘴疼得满地打滚。 男人在此处也算交际颇广,见状立刻有四五名食客抄起武器冲上去要给男人报仇。 画像随着打斗四处散落,杨过随手抓过一张,定睛看去却发现画像上的人居然和段誉一模一样。 “这是……”杨过连忙又捡起一张打量,发现也是一位老熟人,“奇怪,她们怎么在打听你和萍姑的下落?难不成,她们就是移花宫的人?” 段誉面色苍白地点了点头。 杨过道:“她们既然能找到这里,就说明已经听到了风声,只是不知道邀月、怜星二人是否也来了。” 怪人压根看不上客栈里的“小打小闹”,但是见杨过神情凝重,他还是立刻问道:“克儿,你说的‘邀月’、‘怜星’是什么人?她们可是欺负你了?” 杨过听他语气关切,一时间竟是不忍再扯谎将他牵扯进来,于是便闭紧了嘴不说话。 然而怪人只当他是默认了,加上那几名食客接连败下阵,被白衣少女砍手剜眼,怪人登时好胜心起,跃过饭桌就向少女们扑了过去。 这些少女没料到客栈内竟然还藏着一个武林高手,不察之下纷纷中掌倒地。 好在她们到底毕竟是邀月、怜星调.教出的婢女,只略一调息就重新跳了起来,从四面八方出招朝怪人围了过去。 “爹,小心!”杨过心系怪人的安危,见状立刻出声警示。 怪人听得心中熨帖,当即大笑道:“好孩子,爹这就将生平最得意的一门功夫传与你,你且好生看着!” 说罢,他已经蹲低身子,口中“咕咕咕”地叫了三声,然后双掌蓦地推出,一阵排山倒海的掌力便猛地向四周奔腾而去,不但碾碎了散落一地的桌椅,更是将那些白衣少女尽数击飞出去。 “这是……□□.功……”其中一名白衣少女认出了怪人的武功来路,然而她的五脏六腑已经被方才那一掌击得粉碎,因此挣扎着说完这句话后,就瞪着一双无神的眼睛断了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