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膳小娘子》 序言 【序言 父母的偏心】 十根手指有长有短,父母对待子女难免会有所偏爱,然而做父母的要有所自觉,掌握好限度与平衡,切莫偏心偏到天边去,造成孩子心灵上的损伤。 像我的外公,四个兄弟姊妹之中只有身为么儿的他从小跟爷爷奶奶一起生活,与父母手足分隔两地,直到就读国中的时候才被接回去,想当然他要与其他人亲近是有一定难度的,父母对待他仅是口头上的关切,无法交心,但凡有什么麻烦事都是交给他处理。 或许是为了证明自己,或许是为了获得更多关注与父母亲的爱,他奋发向上,一直十分努力地赚钱,拿回家供父母花用。 不知是老天不忍看他如此操劳,还是他的身体禁不起这样的劳碌,总之最终他因为癌症英年早逝,留下四个才就读国中甚至更小的孩子。 在子纹老师的新作《良膳小娘子》中,女主角赵小丫便是父母亲偏心下的受害者。 姊姊赵雪生得漂亮,在母亲眼中将来是有大造化的,因此自小娇养,什么好吃好喝的全都紧着她,不让她受一丁点委屈。 而赵小丫却连正经的大名都没有,被当成奴婢使唤,一切粗重活都由她做,母亲与姊姊甚至想将她嫁给傻子换银子,种种的不公平对待都源自于父母亲的偏心。 所幸赵小丫重生了,而今的她已经想明白,不再受亲情束缚,决心让自己解脱,开始反抗。更幸运的是她还遇上了前世对她有恩、让她过上一段好日子的周屹天,靠山到来,她岂会不赶紧把握? 因知晓他的喜好习性,她化身小厨娘替他烧饭,带来的好滋味无一不入他的心。在他的帮助下,她成功脱离母亲的掌控,开始过上全新的人生,殊不知更多的麻烦还在后头…… 对于子女而言,父母只有一个,孺慕之情绵长不止,然而对父母而言,子女却可以有很多个,因此在某些冷心冷情的父母眼中,舍弃不受宠的孩子换取更大的利益根本没什么。希望为人父母者能多加思考自己的态度,避免偏心太过,还给孩子们快乐的人生。 V第一章[09.09] 【第一章 偏心的娘亲】 "死丫头,都日上三竿了还敢赖在屋子里,看我不打死你!" 迷迷糊糊之中,赵小丫被从床上拽了下来,好些时候回不过神,腰间被用力的一拧,耳边响起的咒骂令她一个激灵,怀疑的捂着自己的双耳。 她听得见?她再次听得见了? 她失聪多年,早已习惯了安静的世界,没想到现在…… 她忍不住想笑,眼角余光看到一个阴影靠近,下意识的伸出手一把捉住要挥向她的扫把。 一直以来,赵小丫便是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懦弱性子,猛一反抗倒令刘彩凤愣住。 赵小丫黑黝黝的眼珠子像是看陌生人似的盯着她,刘彩凤回过神,松开了扫把,手不留情的甩了过去,"胆肥了,还敢瞪着我瞧。" 赵小丫翻身想躲,但浑身痛得没有力气,原该落在她脸上的巴掌最终狠狠地打在她的背上,她痛得哼了一声。 刘彩凤气呼呼的叉腰看着她,"我告诉你,你最好死心,今天你就算死了也得给我嫁到李家村去。" 赵小丫的脑子糊涂了,只觉得眼前一切熟悉又陌生得可怕,顾不得身上的痛楚,跌跌撞撞的冲了出去,就连撞到了人,脚步也不停。 "死丫头!"刘彩凤伸手要捉但扑了个空,追了几步朝着她的背影吼道:"你有胆子就死在外头不要回来!" 被撞了一个踉跄的赵雪捂着肩,秀气的眉头轻皱,"娘,你这是怎么了?一大清早吵吵闹闹,不让人安生。" 刘彩凤看到自己的大闺女,脸色微敛,"还不是那个死丫头,睡到这个时候,你瞧瞧,炉灶还是冷的。" 赵雪看着灶房的冷锅冷灶,心底也是不满,只不过她不像刘彩凤总将厌恶表现在脸上,"算了,兴许是还在闹脾气,过几日就好了。时候不早了,我去弄点吃的。" 刘彩凤又咒骂了赵小丫几句,拉住了赵雪,"我的好闺女,你别沾手,先回房去坐着。今日还得进城里去跟程娘子学字,别弄脏了衣裳。" "还是娘对我好。"赵雪不忘夸刘彩凤一句。 "我就这么个大闺女,自然对你好。"刘彩凤走进了灶房,忙着起火煮食。 赵雪原想回屋子,但看着被赵小丫打开的院门,"娘,小丫就这么跑了,会不会不回来了?" "那个死丫头能去哪里?"关于这点刘彩凤根本不担心,"离了这个家,她身无分文,只能死在外头。" 赵雪与赵小丫不过相差一岁,但是赵雪已经长得亭亭玉立,一头秀发乌黑亮丽,每隔五日还会被刘彩凤送进城去跟女夫子学琴棋书画,但赵小丫却是瘦骨嶙峋,顶着一头枯黄的头发在家里做牛做马。 "娘,这次难道是我们做得太过了吗?" 刘彩凤哼了一声,将火升起,拿着挂在腰间的钥匙打开一旁的柜子,拿出猪油和鸡蛋,打算煎几个蛋给赵雪补补。 "她明年十五,现在定下亲事怎么不成?"刘彩凤说得脸不红气不喘,压根没想到赵雪今年十五,若要订亲也该是她先,"这次李家给了五十两银子当彩礼。" 赵雪闻言眼睛一亮,"这么多?" 刘彩凤点了点头,压低声音对赵雪说:"这些钱让你明年进京用,凭我好闺女的容貌,怎么可以埋没在这个破烂山村呢。" 赵雪的脸微红,她长得确实极好,是这十里八村的大美人,对她有心思的人家不少,但是刘彩凤的眼界高,全都看不上眼。 刘彩凤年轻时是光州城内的姑娘,要不是有个没出息的兄长,败光了家产,她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嫁到城外的大山村来。 赵雪心如明镜,知道低嫁这事是她娘心中的一根刺,所以打小便特别疼她,散尽家产也要让她学习大户人家闺女的作派。 赵小丫却是同娘不同命,与其说是赵家的闺女,不如说是赵家的奴才。天与地的待遇,村里人见了也不是没议论,最后只能说赵小丫跟自己的亲娘没缘分,谁叫赵小丫长得不像她娘,瞧瞧赵雪就像极了刘彩凤年轻时的样子,长得漂亮自然讨人喜欢。 刘彩凤前些日子替赵小丫寻了门亲事,这门亲事说穿了就是卖了赵小丫,让赵雪有盘缠可以进京嫁高门。 谁知道向来听话的赵小丫竟然在亲事上与刘彩凤杠上了。 赵雪想到五十两银子,心思动了起来,"娘,若是小丫死也不嫁怎么办?" 刘彩凤的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她不嫁,我绑也绑着她嫁。" 她一阵恼火,原以为打赵小丫一顿这丫头就会安分,谁知道今天起来倒好,竟然甩头出了门,这可不成。 她摇了摇头,"看来我得想个办法。" 自小娇养的女儿长得如她年轻时貌美,今年十五,再不快点给她挑门亲事就太迟了。只是要进京去,身上没备足银钱也不成,所以她才动了把赵小丫的亲事定下换彩礼的念头。 刘彩凤从没打算带着赵小丫一同进京,想到她的长相就觉得倒胃口,等她明年十五,就把她嫁到比这里更遍远的李家村给李虎当媳妇。 李虎是个傻子,不然也不会拿出这么多的彩礼娶媳妇。 这事儿李家没瞒,刘彩凤也不在意,反正在她眼中赵小丫命贱,能嫁给傻子也是福气。 "娘能想到什么法子?"赵雪低垂着头,装出一副不安的神情,"小丫这次咬死不嫁,若闹开来,只怕你想将小丫嫁人,村子里的人也不同意。" 刘彩凤一阵心烦,皱起了眉。 大山村因靠近光州,所以村民日子过得还不错,但就是平时爱管闲事,她管教赵小丫的时候没少见人来拦,成亲这种大事若是赵小丫真闹起来,这还真说不准…… 死丫头笨了一辈子,没想到还知道女人嫁人若是嫁不好,这辈子就完了。 "娘,我前些日子在师傅那里听说城里有个姑娘被人发现跟个男人在床上,闹了个没脸,急急地被爹娘给嫁了出去,你说这事儿……"赵雪的话音隐去,没将话说完。 刘彩凤一下子就意会,立刻笑开来,"还是咱们赵雪聪明,娘知道怎么做了。" 赵雪脸上带着浅笑,"我也是看娘烦恼才说上一嘴。" "知道了!知道你乖。"刘彩凤将煎得香喷喷的蛋给她,"拿去堂屋吃吧。" "谢谢娘。"赵雪笑了笑,一个转头就看到进门的赵老爹。 V第二章[09.09] 赵老爹一起床,东西都没吃就去田里浇水。 赵雪对刘彩凤使了个眼神,刘彩凤点了点头表示知道。这个老头子心软,若真让他知道点什么,就怕会来破坏。 "死老头!"刘彩凤扯着嗓子嚷道:"那个死丫头饭也不做就跑出去,你还不过来煮东西,难不成还要老娘伺候你不成?" 赵老爹低头闻着屋中的香味,看到赵雪坐在堂屋里吃的东西,心中一叹,却没有怨言,只是久久才挤出一句,"小丫不嫁,你就别逼她。" "闭上你的嘴。"刘彩凤从柜子里拿出点米粮让赵老爹熬粥,然后又将柜子锁上,"要不是因为你没出息,我有必要这么辛苦地谋算吗?" 赵老爹一边在锅中加水,一边叹了口气,他这辈子被欺压惯了,早放弃反击。 他都快忘了当年第一次在城里看到刘彩凤时那莫名的喜悦感受,想当年他虽父母早亡,但父母留下了些家产,再加上自己的木工手艺,因此也存了些银钱。这漂亮的姑娘一下子令他看直了眼,要不是刘彩凤因哥哥闹了事,家中正缺银两,他砸锅卖铁的凑足了彩金,只怕这辈子也没福气娶到貌美的刘彩凤。 当时他乐得作梦都会笑,只是这样的美好成亲没几年就磨得差不多了。 想到刘彩凤坚持要将赵小丫嫁给个傻子,他心中不舍又愧疚,原本就瘦弱的身子更显出老态。 或许嫁给个傻子也是好的……看着水沸冒出的白烟,赵老爹的眼迷蒙了起来。 离开赵家,没了刻薄偏心的娘,小丫的日子过得应该会比如今更好才是。 纵是自欺,他也只能抱着这想法一日过一日。 赵小丫一股脑的冲出家门,没跑多远就觉得浑身失了力气。 她大口喘着气,忍着晕眩,明明是个已经要及笄的姑娘,但面黄肌瘦、骨瘦如柴,顶多像个十岁的孩子。 她摇摇晃晃的走上山径,她住的村子四周被绵延不绝的高山环绕,夜深人静时偶尔还会听见深山里传来狼嗥声。 村民平时采摘野菜、野果都不敢往深山走,就怕一个运气不好遇上狼群,死无全屍。 但赵小丫打小就被逼着上山干活,平时靠近村子里能吃的野果、野菜都被采摘一空,为了不挨打,她只能往深山里走。 狼可不可怕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怕极了她娘。 赵小丫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得脚步沉重得再也走不动,最后顾不得脏,直接席地而坐。 其实赵家在村子里的日子不算难过,赵老爹是个木工,平时给村里人打些桌椅板凳,偶尔还能拿到城里卖,赚的银子不少。 赵小丫却连个正经的名字都没有,只是小丫、小丫的叫着,平时在家吃不饱穿不暖,日子过得比家中养的牲畜还不如。 若是家中两个闺女日子过得一样也就罢了,但大闺女赵雪却是个娇养的大小姐,放眼这十里八村没几户的闺女能像她一般,穿的是上好布料,还特地进城找女夫子学琴棋书画。 赵小丫捂着脸忍不住痛哭失声。 她的日子过得苦,但是她很少哭,因为她一直记得小时候住在村东的一位姊姊。姊姊家里孩子多,有好东西都要给弟弟们,天天吃不饱饭,有着干不完的活,但姊姊跟她说—— "小丫笑起来很好看,像天上的月牙儿,只要小丫笑,姊姊心情就好。所以日子苦没关系,咱们就要笑,笑了日子就不苦了。" 她相信了姊姊的话,她喜欢笑。 前年姊姊被她爹娘嫁给隔壁村子死了三个老婆的老鳏夫,只因为人家出得起最多的彩礼钱,正好可以给她弟弟娶媳妇。 姊姊出嫁那一天还是笑了,却比哭还难看。 出嫁后第一年姊姊就上吊死了,她知道嫁得不好就跟姊姊一样没有好下场,所以她不想嫁给李家傻子,她想反抗,可是最后…… 想到上辈子最后的下场,赵小丫的泪水掉得更凶。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当闻到空气中带着烙饼的油香气时,她只以为自己因为饿极了产生错觉,只是这味道一直不散,她放下了手,果然看到油亮的烙饼。 脸上挂着泪,赵小丫抬起头,熟悉的身影映入眼中,才刚止住的泪又猛然落下。 站在面前头发花白的老人家皱了下眉,眼底写着无奈和不舍,将手中的烙饼塞进了她的手里,如来时一般不发声响的往山下走。 赵小丫连忙用力地抹去脸上的泪,拿着烙饼追了上去。 这十里八村内没人知道眼前这位严肃的老头子姓啥名谁,来自何处,只知道他是个能人,寻常人不敢进入深山,他却像走自己家,每每进山从未空手而归,前几年还曾赤手空拳打死一头下山的猛虎,名震一时。 "爷爷,我不饿。"赵小丫虽然饿极,却不想厚脸皮抢老人家的口粮。 老头子头也没回,继续往前走。 赵小丫看着老人家双肩上各背着头野鹿和沉沉的竹篓,就知他今日上山的成果丰厚。 吸了吸鼻子,她将烙饼塞进衣襟,伸出手想要帮忙接过竹篓。 老人家终于因为她的举动而停下脚步,转过头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爷爷,你让我帮把手。"赵小丫因为瘦得没几两肉,显得脸很小,但一双眼睛却特别大,"不然我不好意思拿吃的。" 老头子最后没有拒绝,将竹篓给她。 赵小丫对他一笑,咬着牙将竹篓给背在肩上,略微吃力的跟在他的身后。 看着前头宽厚的背,赵小丫的心思飘远。 初见老头子时赵小丫不过四、五岁的年纪,已经得忙着做家中杂活,她是在山上捡柴时遇上了初来乍到的老头子,彼时的他看来有些狼狈,似乎赶了许久的路,连鞋都破了。 当时刘彩凤一天就只给她一个窝窝头,她看他可怜,虽不舍但还是将自己吃剩一半的窝窝头和水给他。 老头子什么也没说,吃了她的东西之后,进村子里找上村长,给了村长一笔银两,在离村子约两里路的地方买了一大块地,建了栋竹楼,四周种满了青竹,几年过去,那一片竹林更显茂密。 老人家从不与村里的人打交道,因为长得人高马大,一脸凶狠,所以寻常人也不敢接近他。 大山村里的孩子向来皮实,不少人家都用老头子恐吓孩子,说不乖的话,竹林里的老头子半夜会过来把孩子抓回去吃了。 V第三章[09.09] 久了之后,"竹林里的老头子会吃人"这句玩笑话深植人心,演变至今还真像有这么回事。 村子里的人无事,别说竹楼,就连竹林都不会靠近,看到老头子走来都远远的绕开。 只是赵小丫不怕他,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老爷爷是个面恶心善的好人,她在山里遇上老爷爷几次,每每他总会给她吃的。 长这么大,愿意将家中吃食分出来给她的,除了老爷爷外再无旁人。 她的手不自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那是一条用兽牙做成的手串。 当年老头子打死山中猛虎,不单引起十里八村的议论,就连城里都听闻威名。他将虎骨、虎肉全卖了,留下兽皮和兽牙,将兽牙串成手链,并以她在山上帮他抬东西下山为由送到赵家,特别交代是要给"赵小丫"。 刘彩凤和赵雪这么多年来碍于老头子威名,就算是眼红也不敢动手抢。 顾乔成眼角余光看到赵小丫的动作,不由在心中叹了口气。他年轻时久经战场,深信兽牙避邪之说,戴着兽牙更是坚强勇敢的象征。他心中同情赵小丫,偏偏小丫头软弱,不知反抗,就算他想多管闲事,小丫头自己不争,他也帮不上忙。 顾乔成不动声色地留意吃力地想要跟上自己步伐的赵小丫,稍稍放慢了脚步。 赵小丫忍着身子不适,摸了摸兽牙手串。以前她不懂,以为老爷爷是看她可怜,身上没半点首饰才赠她,直到后来才知他给她兽牙的真正心意,只可惜她知道得太迟。 跟着顾乔成走进竹林,赵小丫目光带上一丝怀念,村子里的人都说这里看来阴邪,但她却觉得这里是极美的地方。 上辈子她最后还是被逼着嫁进了李家,而这片竹林也被把火燃烧殆尽,连同优美的竹楼都烧得一丝不剩,从此她没再见到老爷爷。 她情愿相信老爷爷离开了这里,也不想去想老爷爷可能死在这场大火之中…… 穿过竹林,竹楼出现在眼前。 走在前头的顾乔成推开竹楼前的小门,赵小丫守规矩的将竹篓放在门边。 顾乔成终于开了口,"你等会儿,我割只鹿腿给你带……" 赵小丫没等顾乔成说完,转身就跑。 顾乔成看着一下子就溜得没影的娇小身影,不由得一叹。 小丫头一直都是个好的,只是摊上偏心的爹娘,再加上自个儿不争,旁人想帮忙也无力,只怕这辈子是毁了。 他虽心有不舍,但也没有试图改变什么,自个儿的路终要自己走出来。 赵小丫头也不回的跑了一段,还没跑出竹林就一阵头晕,最后不得不喘着气停下来,在天旋地转之中瘫坐在地。 这副身子现下真得太弱,赵小丫抬头看着透过竹林的光线无力的心想。 一阵微风吹来,竹叶摆荡,吹散了夏末的暑意。 上辈子很长一段时间,她听不到任何声音,如今风声、树叶摆动声听来是如此美妙。 久久,她露出了一抹笑。 日子很苦,再苦也得笑。如今她又能听到声音,她相信一切都会变得更好。 烙饼的香气勾引着她,她受不了诱惑,拿出来用力咬了一口。 老爷爷的日子过得好,家中不缺油和粮食,所以她手中的烙饼分量足,油用得也多,但是……咸得几乎难以入口。 赵小丫对顾乔成的厨艺早就没有期望,顾乔成虽常塞吃的给她,但是那味道真的不提也罢。 她没带水,可实在是饿得紧了,还是把烙饼全数吃进肚子里。 有了点力气她才轻轻吐了一口气,撑着身子站起来,缓缓地往村子的方向走去,手抚着兽牙手串,一步一步走得坚定。 眼底的软弱褪去,上辈子没躲过悲剧,这辈子重来,如果再被算计她就真的是无药可救,活该一辈子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上辈子因为苦,她的笑很多。这辈子她依然要笑,但是要快乐的笑。 有些人的心是石头,费尽心思也焐不熟,既然如此,她又何苦为难自己去迎合。 【第二章 设计毁名声】 接下来几日,赵家平和得不似寻常,赵小丫却彷佛未觉。 上辈子她被打,在床上硬是装死的躺了几日,天真以为家中平和是因为自己打动了娘亲,娘亲决定不把她嫁给李虎,却不知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今天一早看到刘彩凤打扮妥当的出门,赵小丫心中了然,却依然无事似的,该干的活儿半点没有少。 直到天色不早,见刘彩凤还未归家,赵小丫去敲了敲赵雪的房门。 村子里的人都知道赵家两个闺女的待遇是云泥之别,赵雪住的是大堂旁冬暖夏凉的大房间,而赵小丫却住在紧临着灶房的小房间,大小竟比堆放柴火的小屋还小上一些。 赵小丫低垂着头,摆出以往软弱的模样站在房门口,平时没得首肯,她不能踏进赵雪的"闺房"。 赵雪听到敲门声,嘴不禁一撇,眼底闪过一抹算计,慢条斯理的放下手中的绣线,理了理衣裙,这才将门打开。 在夕阳的余晖照耀下,赵雪漂亮得就像天仙似的。 看着她头上金钗闪着光亮,赵小丫有片刻的失神。 赵雪看她看傻了眼,眼中闪着得意,"小丫,有事?" 赵小丫眨了下眼回过神,她早摸清赵雪笑面虎的本性,若说刘彩凤是个恶毒的真小人,赵雪就是个虚伪的伪君子。 赵小丫露出一抹怯怯的浅笑,"娘出去了,可是时辰已经不早,我得做饭,若再迟些,爹回来得饿肚子了。" 赵雪状似苦恼的皱了下眉,"瞧我,只顾着理绣线,竟没注意时辰,你等会儿。" 知道赵小丫不敢进门,她没将门给关上,转身走向床边,打开了床头的柜子,再出来时手中已经多了把钥匙。 V第四章[09.09] 家里的粮食大多锁在灶房的柜子里和地窖,平时钥匙放在刘彩凤手上,今天她出门时特地交给赵雪。 赵小丫低头跟在赵雪身后走进灶房,看着她开了柜子从里头拿出粮食、油、盐等调料。 明明是一家人,但她们防着赵小丫就跟防贼似的,连粮食都不让赵小丫有机会碰到。 赵小丫心想自己以前当真是个傻的,竟理所当然的受了这些不公平的对待多年。 "今日娘不在,小丫就休息休息。"赵雪转身,娇笑着侧头看着赵小丫,一脸和善的说:"平时姊姊也没帮你做些什么,不如今天就由姊姊掌厨,不过你可别嫌弃我的手艺,我只会简单的下个面。" 若是以前,赵小丫肯定感动莫名,如今她却是心中一阵发寒,木木的回道:"不成的,娘亲说姊姊是天生富贵命,不能让你干粗活,不然手该粗了。" 自小刘彩凤便娇养赵雪,赵小丫懂事起就被教导要护着姊姊,给姊姊当奴才,不能让姊姊干活,因为以后家里的好日子都得靠姊姊。 "你别紧张,娘不在,你就松快一日。"赵雪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去歇会儿,别在这里看着。我本就厨艺不精,有你在一旁盯着只怕会更手忙脚乱。" 赵小丫这次没坚持,乖乖的点了点头,"姊姊可别累着,有事儿就叫我一声。" "知道了。"赵雪轻推了她一把,"快出去吧。" 赵小丫走出灶房,但她没有往大堂而去,而是绕到屋外,躲到灶房窗下小心的探头。 赵雪没有注意到她,只专注的煮水,等水煮开,便将面条放进锅。 起锅后,赵雪将面条分装在三个海碗里,防备似的朝门口看了眼,见没有人这才从衣襟内拿出药包撒在其中两碗里。 最后盯着想了一会儿,重新起油锅煎了两颗蛋各自放在加药的碗里。 赵小丫看着心直往下沉,原来一切真如她上辈子所猜想,她不懂,为什么明明是一家人却要陷害她? 她有些失神的坐在地上。 "小丫!" 听到赵雪的声音,赵小丫吸了口气,强打起精神,走到后院随手摘了几根黄瓜回来。 "你去哪了?"赵雪看到她问。 "我见黄瓜再不摘就要老了,所以摘了几根,明天给爹做拍黄瓜,爹爱吃。" 赵雪笑了笑,嘴上言不由衷的夸赞,"还是小丫懂事。" 赵小丫将黄瓜放在一旁,目光盯着灶上放了蛋的那两碗面,"看起来真好吃。" 赵雪注意到她的目光,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这两碗是特地为你和爹做的,趁着娘不在,我拿了两颗鸡蛋给你和爹补身子,你可别跟娘说。" 看着她的笑,赵小丫的心一阵阵发寒,就算重活一世,她还是想不透赵雪年纪轻轻,为何心思能如此恶毒。 上辈子她看到这碗加了蛋的面时心中有多感动,如今心中就有多厌恶。 她敛下眼,"还是姊姊对我最好。" "傻丫头,你可是我唯一的妹妹。"赵雪拉着她的手,"我不对你好,谁对你好。" 赵小丫笑了笑,不动声色的抽回手,拿出赵老爹做的木托盘将三碗面放在托盘上。 赵雪心想如今出不了岔子,也没和赵小丫抢着干活。 赵小丫看了眼炉灶,"等会儿趁着灶里还有火,我先烧些水让姊姊晚上能擦洗,睡得好些。" 赵雪觉得自己一身油烟味,确实想要洗洗,"小丫真懂事,对姊姊真好。" "我向来真心待姊姊。"原本要走开的赵小丫突然停下脚步,专注的看着赵雪的双眼,"我们是一家人。" 赵小丫瘦小,脸不过巴掌大,一双眼更显得黑白分明,赵雪看着她圆圆的大眼睛,莫名的心虚升起,但终究只是一闪而过。 她自幼被教导自己将来要前往繁华京城,可不是一辈子待在大山村里,如今时间到了,出卖她自懂事便看不上眼的赵小丫,就算难受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你端着面小心点。"她用手当扇搧了搧,"我先去外头了。" "好。"赵小丫的回应轻如叹息。 她不是没看出赵雪心虚,但是纵使如此又如何?自知为恶,不知回头也是枉然。 赵小丫低下头,眼也不眨的将蛋换了个碗。 当她端着木托盘走出去时正好见赵老爹进门,两父女对视了一眼,赵老爹一声不吭的走到墙角的水缸旁用水冲洗手脚。 赵小丫将面放在堂屋里,走出来轻唤了一声,"爹,姊姊说娘亲有事进城会晚些回来。面煮好了,是姊姊亲手做的,爹快过来,趁热吃。" 赵老爹听到是赵雪下厨有些惊讶,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赵雪十指不沾阳春水,这十里八村可没一个闺女养得像他们赵家这么细致,就像刘彩凤说的,闺女长得好,将来有大造化,总要娇养着。 赵老爹对于有这么漂亮的闺女自然也是欣喜,只是见赵雪越大长得越好,但性子却随了刘彩凤,骨子里自私自利又凉薄,他不由得叹了口气,这性子就算真有福气嫁进好人家,也少不得吃苦头。 "你娘不在就进屋来吃。"赵老爹看着端了海碗就要往外走的赵小丫说。 赵小丫的目光看向不发一言的赵雪。 赵雪这时才反应过来,笑着说道:"是啊!娘不在,小丫快坐下。" 在赵家,平时赵小丫根本不能上桌,刘彩凤的意思是她长得一副穷酸样,看着她就厌恶。赵老爹不是没为此跟刘彩凤吵过,最后是赵小丫不想让赵老爹难做,乖巧的一个人窝在灶房里。 "别愣着,快吃吧。"赵老爹挥了挥手中的筷子催促。 赵小丫乖乖坐下,在赵雪时不时飘向自己的目光中将一海碗的面全吃进肚子里,她捂着有些撑的肚子讽刺的心想,难得今日可以吃一顿饱饭。 赵雪看着赵小丫抚着肚子的模样,嘴角带着一抹讥讽,果然是娘说的穷酸样,不过一碗面,吃得跟饿死鬼投胎似的,没几口全塞进肚子了。 V第五章[09.09] 见赵雪一碗面还有一半,赵小丫站起身先去灶房烧火。 等她回来,赵雪已经吃完,看来她今天心情不错,食欲极好。 赵小丫手脚俐落的将桌子给收拾好,把碗筷拿到院子墙边的水缸旁洗乾净。 赵雪觉得头有些发晕,轻揉太阳穴强打起精神,叫着院子里的赵小丫,"小丫,别忙,碗先搁着,我跟你聊聊。" "等会儿。"赵小丫拉高声音对堂屋说道:"不过几个碗,很快就好,等会儿烧的水就好了,我抬进房里给姊姊梳洗。" 赵小丫的好精神令赵雪心中疑惑,但她眼皮子太重,也没有细思,"等会去你房里聊。"她没忘了,她得确定赵小丫在房里睡死了才行。 "好。"赵小丫乖巧的回应。 赵雪撑着头,觉得晕得厉害,强撑着精神等着赵小丫。 等到赵小丫忙完,走回堂屋,只见赵老爹的头也是一点一点的,昏昏欲睡。 赵小丫轻声说道:"爹,你累了就先进房去躺会儿,等会儿我也抬桶热水进你屋里。" 赵老爹闻言没有拒绝,他今晚本想多做点木工,趁着下次进城摆摊赚银子,但应该是田里的活儿太累,所以实在累了,想着反正刘彩凤不在,能偷懒一天,就回屋去歇了。 赵小丫到了灶房没有忙着打水,而是站在炉灶前一动不动的等着,直到听到赵老爹回房的声响,她才慢条斯理的回到堂屋。 赵雪只手靠在案上撑着头,已经闭上了双眼。 她知道这是迷药的效果,上辈子她不知情的吃了下药的吃食,也是昏睡到天亮才被外头的吵杂声吵醒。 对赵小丫而言,那日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恶梦。 被吵醒时,她旁边躺了个男人,就是傻子李虎。 她吓傻了,不知如何反应,只能任由刘彩凤颠倒黑白,让她名声尽失,在村民面前哭天喊地的把她痛打一顿,最后在众人指指点点的目光底下定下亲事。 等她回神想要为自己辩解,却被刘彩凤以不孝失贞为由又狠狠的打了一顿。 自从"失贞"之后,她被打得更狠了,再没有任何一个村民替她说一句话……她赵小丫是个失贞失节、不检点的女人。 赵小丫伸手轻摸赵雪光滑的脸,确实是个标致的姑娘,可惜心是黑的…… 她抿了抿唇,不容许自己反悔,弯下腰一个使劲把赵雪给背在身后。 她虽看着瘦小,但自小干活,力气自然不像一般姑娘家小,背着比她高大的赵雪并不觉得吃力。 她将赵雪背到自己的房里,放到木板床上,居高临下的看着熟睡中一动也不动的赵雪。 最后她轻轻一叹,喃喃道:"睡吧。"像是对着赵雪也像是对自己说:"等天亮,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头也不回的转身出去,没将门给拴上,抱着双腿在灶房内选了个阴暗的角落坐下来。 天色已暗,四周一片寂静,她却了无睡意,时间越晚,她的脑子益发清醒。 也不知坐了多久,外头小院子传来声响,她连忙缩着身子,大气不敢喘一下。 进入院子的是刘彩凤,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妇人和一个矮胖男子。 "李家嫂子,现在那丫头肯定睡死了。"刘彩凤压低声音对着身后的妇人说道:"她的房间就是灶房旁的那间,嫂子小心点跟着我,咱们先将虎子带进去。" 李大婶点了点头,等刘彩凤背过身子,她的眼神就变了味道,有着掩不去的鄙弃。 还说是城里出生,识得几个大字,见过大场面,但瞧瞧这干的都是什么事?为了银两,自己闺女的名声都不要,这还是不是人? 她心里虽不屑,嘴巴却闭得很紧,毕竟她心知肚明,要不是刘彩凤够恶毒,她家的傻儿子,李家的独苗,只怕这辈子都难讨到媳妇。 "虎子。"李大婶想起宝贝儿子,立刻转身拿着帕子将李虎嘴边的口水擦了下,轻声哄道:"等会儿你乖乖进去,在这个房里睡一晚。你别怕,娘就在外头等着。" "不要。"李虎看着黑漆漆的房间,猛烈的摇头,"我要回家,我不要睡这里。" "虎子乖。"李大婶怕他吵醒人,连忙安抚,掏出一个甜果子,"这个拿着,你听话,若乖乖去睡觉,明天娘给你买糖。" 李虎的眼睛一亮,"要很多糖。" "好,很多糖。"李大婶一口答应,"娘这次不单会给虎子很多糖,还会给虎子找个媳妇陪你玩儿。" 李虎压根不懂媳妇是什么,但听到有糖吃又有得玩,立刻乐得咧嘴笑。 刘彩凤看着流着口水的李虎,只觉恶心,想到赵小丫要和这个傻子过一辈子,莫名的心情又愉快起来,连忙出声催促,"时候不早了,赶紧让人进去,明日一早还有得忙。" "知道了。"李大婶带着李虎跟在刘彩凤后头进门。 怕吵醒床上的人,刘彩凤不敢点灯,指了指床的方向。 李虎虽傻,但也清楚要睡就得躺在床上,虽说这床很硬,但这时辰他也累了,躺下后没一会儿功夫便呼呼大睡。 李大婶和刘彩凤见了,这才放心的从房里退了出来。 "嫂子,你也累了,快去歇会儿,天亮时咱们再过来。" 李大婶点了点头,听着刘彩凤的安排,先在堂屋暂时窝一晚。 赵小丫憋着气躲在灶房,直到四周又恢复宁静她才松了口气,靠着角落的木柴,若有所思的看着窗外月移星空,原来上辈子她就是这样被算计。 她手抚兽牙手串,慢慢等着时辰流逝。 睡在堂屋的李大婶心中记挂着事,睡得并不安稳,等鸡一啼叫就迫不及待的起身。 外头的天还只是蒙蒙亮,她小心翼翼的出了院子。 V第六章[09.09] 昨夜进来的时候一片漆黑,如今放眼打量了下小院,倒是整理得乾乾净净,看来赵家靠着赵老爹的手艺,日子过得不差。 虽说赵小丫不得宠,但赵家总不可能连一个子的嫁妆都没有,她给宝贝儿子娶媳妇可是狠狠的出了五十两银子,家产都去了大半。 打量了赵家半天,李大婶打定主意多少得拿回来点才成。 心里有了计较,她装模作样的用力拍着大门的门板,在寂静的清晨显得刺耳。 刘彩凤听到外头的吵闹先是皱了下眉头,接着听到李大婶的吼声,立刻回过了神,想起了她准备的一场大戏。 她连忙起身推了推身旁的赵老爹,偏偏今日他睡得跟死猪似的,她才这想起,为了预防他没睡沉,起来坏事,连他都被下了药,难怪醒不来。 "没出息的东西。"刘彩凤啐了声,套了鞋子连忙出去,一踏出去,立刻扬着声音装模作样的嚷道:"是谁啊?一大清早上门来吵人!" 李大婶一听到刘彩凤的声音,双眼一亮,立刻回道:"你还不快点把我家虎子给交出来!" "什么虎子?你不是李家嫂子吗,怎么,你找儿子找到我们赵家来了?" "虎子昨夜说要来你们赵家找媳妇儿玩,一个晚上没回去,你快点开门,把虎子叫出来。" 两人一搭一唱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特别清楚,已有几户邻近的人家被吵醒,忍不住好奇的探头瞧。 "什么虎子在我家,你可别胡说。" "是不是,进去找不就知道。" "真是丢人现眼。"刘彩凤看到门外聚集了人,立刻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赵小丫那死丫头,我就知道不安分,这才多大年纪就懂得勾搭男人进门。" 赵小丫?围在赵家门外的几个村民面面相觑,就赵小丫那瘦弱胆小的样子还能做出勾搭男人这等事? "我说婶子,那可是你闺女,可别搞不清楚就坏了自个儿闺女的清白。"开口的是住在隔壁的柳嫂子,她嫁进大山村没几年,跟赵小丫不熟,却对不多话,逢人总是笑着的她印象很好,忍不住说句公道话。 "我是她娘,还会冤枉她不成?"刘彩凤不客气的回呛,"这个死丫头,看我今天不好好教训教训。你是聋啦?赵小丫,还不滚出来!" 见没有动静,刘彩凤直接带人推开赵小丫的房门,阴暗的房里只隐约看到床上躺了人,她一个剑步上前,一掌就拍了下去,"丢人现眼的贱丫头,还不给我起来!" 赵雪睡得正熟,平白挨了一记,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回过神,又是一个巴掌往脸上招呼,这一痛令她眼眶一红,委屈的唤道:"娘?你怎么打我?" 听到赵雪的声音,刘彩凤的身子一僵,低下头定眼一看,这一看还得了,竟然是自己的宝贝大闺女! 她吓得脸一白,这房里挤进了不少人,更别提院子里还有不少看热闹的,少说也有十多个人。 刘彩凤脑子一空,连忙将手上的被子一拉,将赵雪包得密实。 被人声吵醒的李虎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看到李大婶,愣愣的唤了声,"娘。" "你们瞧瞧,我家虎子真在这里!"李大婶没察觉刘彩凤的不对劲,迳自嚷嚷着,"真是不要脸,竟然还拖着我家虎子躺同张床,盖一个被窝。" "还真是。"看热闹的村民一下窃窃私语了起来,"真没想到,平时看着小丫可不像这样的人……" 李虎被李大婶给拉下床,他想起了她的交代,也跟着嚷道:"娘,我媳妇儿……虎子要媳妇!" "娘知道。"李大婶赞赏的看了傻儿子一眼,也不顾刘彩凤神色不自在,只道:"我说赵家嫂子,事情既然到了这地步,咱们李家是明理人,也不为难你们,改明儿个我就派媒婆过来定个日子接赵小丫,成不成?" "成!当然成。"刘彩凤此刻岂有不应的道理,虽不知为何是赵雪躺在赵小丫的床上,但现在没必要追问,只要将罪名给钉死在赵小丫身上就是,"我们这门亲事就说定了。" "好。"事情如了愿,李大婶笑开怀。 躺在床上的赵雪整个人僵硬地一动不动,死死的咬住下唇,她知道如今万万不能让人知道躺在床上的是她,不然她这辈子就完了。 李大婶笑咧了嘴,正打算趁着人多谈谈嫁妆一事,如今赵小丫被捉到和她儿子在一张床上,只能嫁他们李家,她自然得多少讨回点银两。 就在这个时候,外头响起了一阵不小的惊呼声。 "这不是小丫吗?"说话的正是柳嫂子,她看着睡眼惺忪出现在灶房门口的赵小丫,几个大步拉住人,"你怎么在这里?你娘说你在床上藏了个男人,正闹着呢。" 赵小丫一脸无辜的眨了眨大眼睛,"柳嫂子,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我一直在灶房里。昨儿个夜里我本要给我爹和姊姊抬水进屋擦身子,谁知道太累了,不知不觉睡着,直到听到外头吵闹才醒过来。" 柳嫂子闻言双眼闪着光亮,"你是说你从昨夜就一直在灶房里?" 赵小丫点了点头。 "你在灶房,那你床上躺的人是谁?" 方才在灶房里,赵小丫将外头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她知道若她不出面,那对母女肯定会将失贞的罪名安在自己身上,所以选在外头聚集了许多村民时现身,如今众目睽睽,赵雪别想安然脱身。 上辈子她承受的苦难,就送回给赵雪。 赵小丫侧着头老实回答,"可能是姊姊,昨夜姊姊说要跟我聊聊,所以我让她去我房里等着。" 外头的声音清楚的传进屋里,刘彩凤只觉得眼前一阵黑。 李大婶闻言有些糊涂,将挡着视线的人推开,果然见到外头的人是赵小丫。 上次刘彩凤有把赵小丫带来给她瞧过,瘦瘦黑黑又长得普通,但看在她手脚俐落、能干活的分上,她也不计较长相。 如今赵小丫不在床上,那床上…… 李大婶的目光落在刘彩凤死命护着的被子上,想到赵家还有另一个闺女,年纪小小就艳名远播,她心头一乐,立刻上前要将被子拉开。 "你做什么?"刘彩凤吼道。 "让我瞧瞧。"李大婶坚持要扯开被子,跟刘彩凤推拉了起来。 李虎在一旁见了,也跟着扯被子,嘴巴还不停的吼着,"媳妇,我要媳妇!" "放手,你这个死傻子。"刘彩凤怕李虎真把被子扯开,急得一巴掌挥了过去。 V第七章[09.09] 李虎被打了一巴掌,先是一傻,最后忍不住哭出声,"娘,好疼。" 李大婶就这么个独苗,虽是个傻的,但也是摆在心尖上,听李虎喊疼,立刻护犊子的吼道:"杀千刀的!你敢打我儿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屋子里乱成一团,刘彩凤死命的护着被子,白白的挨了李大婶好几下,气得牙痒痒。 赵小丫连忙挤进去,"娘、婶子,你们别打了。" 她试图将人给拉开,却像是不经意被绊了下,手胡乱的一扯,用力扯开被子,直接跌倒在地。 赵雪只感觉眼前一亮,整个人登时显露在众人的目光之中。 "瞧!真是赵雪!" 惊呼声响起,赵小丫连忙起身拿着被子重新将赵雪盖上,"姊姊,都是我笨手笨脚,对不起!姊姊,我给你盖回去。" 赵雪一看到众人就知道完了,双手一挥用力的推开赵小丫,"滚开!不用你假好心。" 赵小丫被推倒在地,无辜的双眼含着泪。 刘彩凤此刻也顾不得跟李大婶扭打,上前抱住自己的闺女,气得浑身发抖,用力的踢了赵小丫一脚。 赵小丫没躲,硬生生的受了。 "赵家婶子,你这心也偏得太过了。"一时之间替赵小丫打抱不平的声音响起,"今天干出失节破事的可是赵雪,你不教训赵雪就罢了,怎么还动手打小丫?" "我打我闺女关你们什么事,全部都给我滚出去!"刘彩凤颜面尽失的大吼。 赵雪被眼前的阵仗吓傻,忍不住将脸埋在刘彩凤怀里嚎啕大哭。 "刘彩凤,我告诉你,现在要打发我可不成。"李大婶不客气的直呼其名,她一心盼着儿子娶到媳妇,至于对象是赵小丫或赵雪都行,但若真论私心,能娶赵雪自然是更好,毕竟刘彩凤对这个闺女偏心到没边,儿子娶了个受宠的,将来她才更容易讨得好处,"咱们先把亲事给说定了。你是赵雪吧,也别哭了,嫁人是喜事,等嫁进李家,虎子会待你好的。" 赵雪闻言身子一僵,想到流着口水的李虎,埋在刘彩凤怀里的头猛力摇着,"我不嫁!我才不嫁傻子。" "说什么傻子。"李大婶笑容消去,"这是你夫君,跟你躺了一张床,盖了同件被,这么多双眼睛都瞧见了,你不嫁也得嫁。" "胡扯什么!"刘彩凤不管不顾的睁眼说瞎话,"少在这里胡说八道坏我闺女名声。" 李大婶的脸色变了,她可不是省油的灯,嘲弄的一哼,"现在才要名声?你当这些邻里是瞎的不成?昨夜可是你求我带虎子来,说要将闺女嫁给我家虎子,还收了我五十两银子,现在要反悔可迟了。" "我放虎子进来是要睡赵小丫,可不是……"刘彩凤话一出口,心里暗道坏了,立刻闭上嘴,但话已落入外头邻里的耳里。 竟设计败坏自己闺女的名声,这还真是前所未闻,邻里无不鄙夷轻视。 听着外头传来一阵窃窃私语,众人看着赵小丫的眼中透露同情,刘彩凤就算平时再泼辣,如今也是满脸通红。 赵小丫委屈的红着眼,喃喃道:"我还想着家里怎么可能平白无故有外人进门,还睡在我的床上,原来一切都是娘……"说到最后,声音带了哽咽,"娘……我跟姊姊都是你的闺女不是吗?为何要这样对我?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天可怜见,小丫这话还真是说进我们每个人的心里去了。"柳嫂子向来厌恶刘彩凤的作派,曾经富贵又如何,早就已经败落却还想着过去的风光,平时虽有些旧识寄来不少好东西,但这样就以为自个儿也是富贵人家似的眼高于顶,令人不喜,"我也挺怀疑小丫到底是不是你亲闺女,你这么对待小丫,也不怕天打雷劈。" "她从我肚子里爬出来,我想如何待她是我的事。"刘彩凤像是疯了似的冲出去,拿起扫把赶人,"全都给我滚出去!" 村民一阵骂骂咧咧的被赶出门,李大婶倒是一脸的洋洋得意,"我告诉你,疯婆子,不管是赵小丫也好,赵雪也罢,总之过几日我便派媒婆过来。" 刘彩凤没回应,将人全都赶出去,用力的将门拴上,接着冲到赵小丫面前,抬起扫把就往她身上招呼。 赵小丫灵巧的一闪。 刘彩凤瞪大了眼,"死丫头,你敢躲!" "前几日我说不嫁,你不答应,硬是痛打我一顿,我当时不闪不躲,还以为让你打骂一顿,你消了气后就会改主意。"赵小丫目光灼灼的指控刘彩凤,"没想到你今日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想要坏我名声,逼我出嫁。娘,我孝顺但不是傻,你既然不把我当闺女,我又何必敬你为娘亲?" 刘彩凤闻言心像是火在烧一般,"明明就是你陷害你姊姊,不然她怎么会在你床上?" "娘,昨儿个是姊姊说要进我屋子里跟我聊聊,我烧水时看她有些累,便背她回我屋里睡会,打算等会儿再叫她起来洗浴,我也不知为何烧好水之后会困得直接睡在灶房里。" 刘彩凤一时哑口无言,她自然不会怀疑赵小丫说的话有假,毕竟她性子懦弱,给她十个胆也做不来这陷害的事。 十有**是赵雪下手时出了错,下药下到自己身上,又阴错阳差的睡到赵小丫床上,才有了今日这一团乱。 她的心一阵闷痛,"不管如何,李家你是不想嫁也得嫁。" "娘,李虎跟姊姊躺在同张床上,我再不知事也明白姊姊的名声毁在李虎手上,所以我不可能嫁给李虎。" "闭上你的嘴,李虎算什么东西。"刘彩凤吼道:"你姊姊长得好,性子温和,你连她一根头发都比不上,你这副鬼样子能嫁进李家还是福气——" "既是福气,就留给姊姊吧。"赵小丫气极,打断了刘彩凤的话,"纵使我比不上姊姊,但至少并未失节,娘这辈子一心想要替姊姊找个富贵人家,只怕是难了。" 在屋子里的赵雪闻言像是疯了似的冲出来,抬起手一巴掌就往赵小丫的脸上挥去,嘴上还恶毒的嚷着,"你这个阴险毒辣的贱蹄子!" 赵小丫眼底一冷,轻易的握住她的手腕,"姊姊,这句话该留给你自个儿。" 赵雪手腕发疼,看着她阴狠的双眼,没来由地一阵颤栗,"你——是你陷害我!" "天地良心。"她的声音轻柔得可怕,目光如炬的看着赵雪,"到底是谁想陷害谁?" 赵雪一张脸铁青,想到日后自己的名声和闲言闲语,恨不得死了一了百了。 "胆子肥了,还想打你姊姊,你这个不孝的东西,我今日不教训你,你真要上天了!" 看到刘彩凤挥过来的扫把,赵小丫不客气的将赵雪给推出去。 刘彩凤来不及收手,扫把直接打到赵雪脸上,竹枝划过她的脸,细致的脸颊立刻出现两道血痕。 "啊!"赵雪尖叫着捂住脸。 刘彩凤吓得手中的扫把掉在地上,急忙上前察看,"怎么了?快让娘瞧瞧。" V第八章[09.09] "好疼!娘——我的脸!我的脸好疼。" 赵小丫冷眼看着刘彩凤紧张的护着赵雪,她活了两辈子都无法理解为何自己听话乖巧却始终得不到母亲同等的关怀。曾经她介意,但如今已经看淡,因为上辈子曾有人告诉她——不奢求就不会痛苦。 所以她记得了,只要心里有一点渴望时,她的脑海中就会出现这个句子。 她看着站在院子另一头一脸愁眉苦脸的赵老爹。 旁人都看得清的事,赵老爹自然也是明白,今天这场大戏摆明了是刘彩凤要设计自己的闺女。 赵小丫不知道她爹心中是何感受,或许有怒、有怨、有不甘、有不舍,但不管如何,他虽是这个家中待她最好的,却终究只会对她在家中的处境视而不见。 赵小丫没理会母女俩,走到角落背起竹篓,头也不回的出门。 她不会天真的以为这对母女会就此放过她,只是她不害怕。 她相信经此一事,这一世再不一样。她早晚会离开赵家,离开这里。 【第三章 崩坏的将军形象】 接下来的日子家中气氛沉闷,赵小丫却一如既往,该干的活一点也没少干。 一大清早,刘彩凤恶声恶气的让赵小丫上山,要她这几天把西屋的房里都填满柴火,不然不许她吃饭。 赵小丫喂了鸡之后应了一声,随着要去田里干活的赵老爹出门。 赵老爹一路上一语未发,到了自家的田地,欲言又止的看着赵小丫,最后只吐了一句,"自个儿上山小心点,别往深山去。" "知道了。"赵小丫点点头,权当没看到赵老爹脸上的纠结。 以赵雪的心性,要她嫁给李家的傻子定是情愿一死也不会点头。爹今日欲言又止,十之**是刘彩凤和赵雪已经寻到解套的方法,爹想告诉她,但最终还是选择沉默。 这几日刘彩凤和赵雪对她十分冷淡,时不时的讽刺几句却没再动手,毕竟赵雪脸上的疤时刻提醒她们,她现在不会乖乖的让她们打。 赵雪脸上的疤很淡,大夫说不会破相,赵小丫心里觉得还真是可惜了。 她走上山径,往深山里走。 这几座大山是活生生的宝库,她记得小时候闹过几年饥荒,不少地方都有人饿死,但附近的几个村子靠着这几座大山,无一人因饥饿而亡。 这些年日子慢慢的缓过来,热闹的城镇重新活络,城里的酒馆和大富人家都将山里的野物当成稀罕物。 她回想起上辈子失聪,在赵老爹的帮忙下离开村子,一个啥都不懂的小村姑辗转到了京城,在酒楼落了户,庆幸遇到一个好心的寡妇厨娘把她带在身边,不单教她做药膳,还让她跟着自个的闺女学识字,让她看懂菜谱。 赵小丫想离开赵家,但是身无分文,这些都是奢想。她没别的本事,所能依赖的不过就是上辈子比别人多几年的见闻。 昨天夜里下了场雨,地上泥泞,本就破的鞋底令赵小丫的棉鞋被浸湿,她忍着双脚不舒服继续往前走,盘算着若是能弄些山货、药材,拾掇好后上竹楼找老爷爷,以老爷爷对她的关爱之情,应该愿意帮她拿到城里卖。 走了好一段路,她岀了层薄汗,抬手擦了擦,呼了口气。 这几天刘彩凤对她有气,她一天只有一顿饭,如今竹篓里的一个馒头便是她一天的吃食。今天她走得远了,现在虽饿却没有拿出来吃。 幸好今天运气好,在深山林里看到菇群,这里显少有人走动,赵小丫霎时忘了饥饿和不适,兴奋的采摘。 虽说挣钱重要,但小命更宝贵,她怕山里的大家伙,兴奋采摘之余不忘留意周遭的动静。 没多久的功夫,她采了半个篓子,还发现了些有用的药材。 她看着四周,不由叹了口气,真后悔当初对药材只学了个皮毛,若是懂得多些,她攒钱的路应该会多一条。 一意会到自己的贪念,她忍不住笑自己,如今人生能重来一次,她该知足了。 赵小丫忙得起劲,突然听到一声闷响,吓得抓起竹篓转身就往山下跑,只是没跑几步便因为入耳的呻吟声停下了。 原以为是遇上野猪、猛兽之类的大家伙,但现在听来,似乎是……人? 她停下脚步仔细一听,当真是人的呻吟声,隐约还能闻到伴着微风吹来的血腥味。自小在大山底下长大,她很清楚血腥味容易吸引山中的野兽,因此想也不想的朝着呻吟声而去。 寻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在一棵野果树下发现了人。 这种野果成熟时会转红,个头小,酸得令人牙疼,喜欢的人很喜欢,不喜的人是连碰都不碰。 看着四周散了一地的野果,要不是那人一动也不动,赵小丫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敢情这个人是为了采野果,一时不察从树上摔了下来? 她上前将人扶起来,让他倚靠着树坐着。 那人的血自额头流下,布满了整张脸,看起来十分骇人。 她拿岀帕子小心翼翼的擦去血迹,慢慢的露岀对方的长相,眼前的五官令她呼吸一滞。 周屹天? 她用力的眨了眨眼,真的是他? 年仅二十岁便立下无数战功,名扬天下,二十五岁破格受封护国大将军,带领周家军,御赐名虎啸,更是她上辈子最为敬畏之人。 赵小丫万万没想到会在此时遇上年少的周屹天。 看到他的额头有一道伤,鲜血不停涌岀,她也顾不得讲究,庆幸方才在附近有看到夏枯草,赶紧去采了一大把压碎后敷在他的伤口上。 昏迷之中的周屹天痛得呻吟了一声,她的心也跟着揪起。 周屹天紧闭着眼,觉得浑身都疼,尤其是额头。 哪个不怕死的敢弄疼他?他愤怒的伸出大手一挥。 半跪着的赵小丫没料到他会突然有动作,一个不稳跌倒在地。 V第九章[09.09] 周屹天睁开眼,先是诅咒了一声,抬头摸了下疼得要命的额头,看到手指染上暗红的血和不知名的墨绿色汁液,愤怒的问:"这是什么鬼东西?" 听到周屹天带着些稚气却依然威吓十足的声音,赵小丫顾不得激动,连忙拿出一旁剩下的夏枯草,表明自己并无恶意。 周屹天看着眼前的孩子……难怪他误会,赵小丫面黄肌瘦,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他皱了下眉,拉扯到额头的伤口,痛得缩了下,思绪一下清明了起来。 他看树上的野果结得好,想起家里的老头子似乎挺喜欢吃野果的,一时兴起爬上去摘,却一个不留神摔了下来。 周屹天不禁觉得臊得慌,他的身手向来敏捷,谁知竟会一时失足跌下树,若这事儿传岀去,他的颜面何存? 他目光凶狠的看着赵小丫。 赵小丫一接触到他的眼神,心中一阵激动,忘了闪躲,只是愣愣的看着。 面对眼前这张称不上好看,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的脸,周屹天抽了下嘴角,窘迫之余,口气也不客气,"今天的事不许说出去。" 赵小丫不知他心中羞恼,但只要他开口,她自然听话的点头。 看她乖巧的样子,周屹天还算满意,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夏枯草上。他因习武,自幼大小伤不断,自然知道这是止血的药草,便问:"你懂医?" 赵小丫点头又摇头,她上辈子跟寡妇厨娘学药膳,所以对药书有兴趣,简单的药材懂,但实在称不上懂医。 他略微不耐的看着她,"这是何意?" 她怯怯的露出一抹笑,平淡无奇的一张脸霎时亮了起来,周屹天微愣了下。 赵小丫是真的开心,上辈子如同神只一般的人,如今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还跟她说话。 上辈子她常想象他说话的声音是如何,如今如愿,发现与她想象的不同,不过终归都是悦耳好听。 她正要说话,周屹天却不耐地挥了挥手。 "算了,我不想知道。"周屹天方才看她一笑就呆了,在心中对自己唾弃了一番,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腿似乎使不上力,他的眼底闪过一丝阴郁。 他看今日天气好,自个儿跑到深山里转转,本想打点猎物回去炫耀炫耀,谁知道出师不利,为了摘野果子在这深山老林跌断腿,面前只有一个瘦骨嶙峋,一身补丁衣服,看起来乞丐的丫头。 他从衣襟内掏岀钱袋,原想赏她几两银子,但看她骨瘦如柴的样子,索性将整个钱袋丢向她。 赵小丫接过他丢过来的钱袋,脸上难掩惊讶,入手的重量让她知道钱袋里的银子不少。她连忙摇头,想将钱袋还回去。 "拿去。"周屹天不客气的挥开了她的手,"爷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想过拿回来。" 他的力气大,打在手背上,传来的痛楚令赵小丫的身子一缩。 周屹天注意到她的神情微变,莫名有些心虚的移开视线,粗声道:"收着就是。" 他的口气令赵小丫静了下,如今的她纵使有上辈子的记忆,但依旧是个缺衣缺食,一无所有的小丫头,她要离开这里,单靠自己的两条腿是痴人说梦,所以周屹天给的银两她拒绝不了。 她的心一横,将钱袋子收妥,记住了今天周屹天的恩情。 上辈子她与他的缘分起因于她干活的酒楼,那里的药膳名震京城,周屹天久经战场,一身暗伤,又有胃疾,药膳正合他胃口,所以他成了酒楼常客。 他待人向来冷淡,难得对失聪的她有过几分关心,甚至亲点了她伺侯。 她日夜窝在灶房,却因为遇上他而过了一段好日子,原本看她诸多不顺眼的酒楼当家不单对她和善了几分,还担心她粗手粗脚得罪贵人,特地寻了人来教导她,之后更大方的给做了九身新衣裳,那些衣服是至今两辈子以来最好的。 她懦弱愚昧了一辈子,失聪后无声的世界反而使她的心开窍了。她不像酒楼当家以为自己入周屹天的眼,而是看出他点她伺候只是因为他防人心重,而她失聪安静,恰好适合。 无求便无痛,这是一次醉酒时,她看到他用手沾了酒水往案桌上写下的几个字。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奢求多了就害怕失去,失去太痛,索性一开始就不求了。 她不懂以当时他的身分,还有何事能伤他至此?她好奇却没问,莫名的牢记这句话,始终谨记身分不敢逾越半分,因为她知道一旦逾越,她连在他身边当个奴才的资格都无。 因为遇上他,她学着成为一个会伺候人的奴才,但她很快乐。 她重生回来,一心想离开赵家,更想再去京城。就算走上辈子的路也无妨,等他凯旋而归那日,他们终会再见。 只是老天仁慈……赵小丫露岀一抹笑,她竟在周屹天年少时便遇上了他。 周屹天用眼角偷瞄了她一眼,就看见她一脸傻乎乎的笑,莫名也想跟着笑,真是疯了。他语气不善的道:"天色不早了,你走吧。" 若是平时,赵小丫肯定听话的转身离去,只是他受着伤,她不放心。 看她不动,他一阵气恼,"怎么?你留着是想看我笑话不成?" 她不懂他为何要发脾气,在她的印象中大将军是个冷漠少言的硬汉,可不像眼前这个爆竹似的少年,她侧着头好奇的打量他。 上辈子的他、此生的他,截然不同…… 他被看得心虚,一阵火大,"我告诉你,小乞丐,我没事,就算没有你在,老子也可以自己走下去。" 被叫成小乞丐,赵小丫没有生气,只是眼底闪过不解,最终目光落在他的脚上。 "看什么?"周屹天注意到她的视线,欲盖弥彰的动了动脚,却因为拉扯面脸色一白。 赵小丫的神情一变,不顾他的不悦,伸出手碰他的脚。 周屹天立刻痛得嘶了一声,脱口骂道:"小乞丐,你找死啊!" 赵小丫对他的咒骂彷佛未闻,回想起上辈子大将军出身侯门,威名远播,战功显赫,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跛足。 每每谈起,无人不道一声可惜,赵小丫自然也不例外,每次看他走路,心头总是一紧,原以为他的残缺是因为要换得天下太平,上阵英勇杀敌,肩承天下人苦难的结果,但如今看来…… 赵小丫突然明白为何上辈子周屹天不愿多提脚伤,原来真相是…… 她抬头看了看果树,又看向散落在地上的野果。 V第十章[09.13] 原来是摔下树来落下的病根,真相令赵小丫的脑海空白了片刻。 看到赵小丫的神情,周屹天觉得尊严受损,"小乞丐,我告诉你,你若把我摔下树的事说出去,我会宰了你。"说完,他愤愤的想要站起身,但才一动就已经冷汗涔涔。 赵小丫不假思索的伸出手压住他的肩,强迫他坐回去。 周屹天气急败坏的瞪她。 看着他倔强的模样,赵小丫好气又好笑,为了自个儿的面子,腿都不要了。 她摇着头,纵使多年之后他再英勇,如今也不过是个受伤的少年。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因为她死咬不嫁,被饿了好几天,躺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他在山上受伤肯定无人相助,延误医治所以损伤了右腿。 赵小丫飞快的打量了下四周,并无适合之物,最后她的心一横,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翻开自己的衣裙。 "你……"周屹天一惊,"你做什么?" 她没有理会他,因衣服旧了,上头都是补丁,用力一撕就破了。 周屹天睁大着眼看她将内裙撕成布条,他顿时哑口无言。 赵小丫蹲在他的面前,将撕妥的布条用力地缠在他的腿上。 "疼、疼……轻点。"周屹天一张脸惨白,"小乞丐,你这是要杀人啊!" 她彷佛没有听到他的话,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些许,出口的声音却跟手劲不同,全然的轻柔,"忍忍,没绑紧腿会坏的。" 她的声音令周屹天一时间忘了疼,脱口说道:"你会说话?我还以为你是哑巴。" 赵小丫分心的看了他一眼,隐约觉得前世那个高高在上的将军形象崩坏,不过她不觉得失望,反而有些欣喜。以前总心疼他位居高位却一身孤寂,如今这祥很好,年少的他至少有些"人味"。 牢牢地将他的腿固定好,她松了口气,抬头对他一笑,"你再忍忍,我去找人来抬你下山。" "不用。"周屹天脸色怜白,但还是倔强拒绝,"我自个儿能走。" 跌下树已经够丢脸了,再被抬下山,面子真要被放在地上踩了。 赵小丫不认为这是好主意,但他一脸坚持,她也只好把叫人的念头放下,因为她担心自己前脚去叫人,他后脚就孤身一人离开。老天安排她遇上他,她就绝对不会让他的脚再有个万一。 她拉过周屹天几乎是自己两倍粗的胳臂,绕过后颈搭在肩上,用尽力气扶他站起身。 周屹天痛得嘶了一声,"你别不自量力,把爷摔了,你赔不起。" "你放心,我力气很大。"赵小很正经的说,"我摔了自个儿都不会摔了你。"这话飘进耳里,周屹天不由得怔忡,低头看着勉强到他肩膀的赵小丫,没有察觉自己耳尖都红了。 赵小丫没有留意到他的异样,咬着牙缓慢而稳健的往山下走。 周屹天心中纠结着推开或不推开,最后因腿实在太疼了,想着他狼狈的模样她都瞧进了眼里,他索性死猪不怕滚水烫,不客气的将半边身子都压在她身上。 赵小丫分摊了他大半的重量,走得艰难,没一会儿功夫额头上已布满薄汗,但她始终咬牙不吭一声。 周屹天居高临下看着她认真的小脸,眼睛不自在的微眯了一下,难得良心发现,试着不将身子倚向她。 赵小丫察觉他的意图,抬头看他一眼,对他一笑,"别动。没关系,我力气大,撑得住。" 对上她清澈的双眸,周屹天神情微动,为了掩饰不自在,移开目光不看她的眼睛,嘴巴还不讨人喜欢的咕哝了一声,"真矮。" 赵小丫闻言也没生气,反而脸上笑意更深。她确实不高,从小到大吃不饱,所以纵使明年就十五,个子还是不高,而且以后也不会再长…… 两人相互扶持,出了一整身汗后终于下了山。 赵小丫微喘着气踏上铰为平坦的黄土路,不知要将他送到哪去,才抬头要问,周屹天已经先开了口—— "往西走,那里有片竹林知道吧?"周屹天的语调带了丝不易察觉的嘲弄,"里头住了个吃人的老头子。" 赵小丫不解的看他一眼,他出身京城昆阳侯府,怎么也听闻过这个流传在附近乡野的不实传闻? "我告诉你,小乞丐,"周屹天像是想讨回面子似的,瞪大眼装出凶狠的样子,"我就住竹林里,怕了吧!" 她看出他存心想要吓她,可惜要令他失望了,她压根就不怕,反而忍不住笑了出来。 看到她的笑容,他愣住,"小乞丐,你不怕吗?" 赵小丫笑着摇头,她当然不怕,只是惊讶他会认识老爷爷。 她扶着他,转了方向往竹林走去。 "你要扶我过去?你真不怕那个老头会吃人?" "那是假的。"赵小丫的声音难掩笑意。 周屹天无言了一会儿才开口,"难得遇上个不怕老头子的。平时我见他那间破竹楼没人上门,竹林也没人敢踏入,还以为他就是个令人胆破心寒的鬼见愁。" "他们都不懂。"赵小丫语带真诚,"爷爷人很好。" 周屹天嘲弄的低头看着赵小丫,入眼的头发像稻草似的泛黄,一看就知吃得不好,看了不舒服,索性不看,可看她的眼又不自在,只能盯着她的嘴。她的嘴因笑意而微弯,挺小、挺可爱的。 "爷给?你为什么叫他爷爷?" 若是别人,赵小丫肯定不会多言,但因为是他,她很老实的回答,"从我见他第一眼开始我便叫他爷爷,他人很好,会给我吃的。" "给你吃的?"周屹天的心莫名一紧,"你吃不饱吗?算了,看你这丑样就知道,肯定没吃饱过。" 赵小丫微低着头,没有答腔。 周屹天撇了撇嘴,咕哝着说:"没想到那老头子还有点人性。" V第十一章[09.19] 她听出周屹天口气中对老爷爷的熟稔,心中好奇,但终究没有多问。 她不顾他一路上叨念,坚持扶他穿过竹林,将他送到竹楼前。 这间建在林中的两层竹楼前有个小院,小院架起竹架,丝瓜藤爬满架上,架下的竹椅旁摆着竹桌,微风吹拂,带着一丝遗世独立的味道。 周屹天伸长脖子打量四周,看四下无人,立刻不客气的赶人,"小乞丐,成了,你送到这里就成了,快走、快走。" 赵小丫的手放在围着小院的竹篱门上,看岀他的急切,但为了他的伤,她没有理他。 周屹天见她不听话,不由得气恼,"小乞丐,你的脸皮怎么这么厚?我都叫你走了你还死赖着不走。我告诉你,立刻把我放开,我自个儿能行。" "你不行。"赵小丫抬头闷声反驳,"你的脚受伤了。" 她柔柔的反驳令周屹天倒抽了口气,"小乞丐,什么叫我不行?我不过是受了点伤,哪里不行了?老子告诉你……" 他的话因为看到从后院走过来的顾乔成而蓦然隐去,下意识的推开了扶着自己的赵小丫,但腿登时一痛,差点倒在地上。 顾乔成神情一变,几个大步到他面前,扶住了他。 "小乞丐,你干么放手?"为了面子,周屹天不客气的看向赵小丫。 赵小丫一脸的无辜。 "这是怎么回事?"顾乔成不想理会周屹天三不五时的胡说,将人扶坐在院里的竹椅上,看向赵小丫。 赵小丫正要开口,周屹天却抢先一步道:"还不是这个小乞丐。我一早去深山晃了圈,意外看到有头野猪朝这丫头冲去,偏偏她只顾着采药,我为了救她,一时匆忙不小心跌了一跤,但就算受伤,我还是把野猪打跑了。我这腿也没什么事,只不过为了报答我个救命人,硬是扶我回来。" 赵小丫难以置信的听他颠倒黑白,前世那个高大威武的将军形象真的彻底毁坏了…… 周屹天察觉她的目光,不客气地回瞪她,无声的警告。 赵小丫虽然不解为何周屹天要说谎,但还是乖乖的一言不发,没有反驳。 顾乔成向来精明,看着两个小辈交换的眼神也知道事情不如周屹天所言,但他没当场拆穿,只是打量着赵小丫,语调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心,"你可有伤着?" 赵小丫连忙摇头,对顾乔成一笑,"没有,我很好。" "没有便好。"顾乔成这才有心思转身低头看看在竹椅上的周屹天,看他上也有伤,强忍着打人的冲动,口气不的道:"你是有多大的脸,人高马大的还让个小姑娘扶下山。" 顾乔成的话太伤自尊,周屹天忍不住反驳,"我也不想让她扶,是她死命巴着我不放。" 顾乔成忍不住伸出手捶向周屹天的肩膀,"臭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 周屹天捂着被打痛的肩膀,"死老头,你还是不是人?没看到我还伤着呢。" "就你这么点小伤,算什么事儿。" 赵小丫被两人不甘示弱的大嗓门给惊得心一跳,愣愣地不知所措,只是一看到顾乔成举起的手又要落到周屹天身上,她想也没想的挡在周屹天面前,一脸祈求的看着顾乔成。 "爷爷,你不要生气,他没说错,确实是我坚持要扶他下山,你别打他,他受伤了。" 顾乔成看着将周屹天护在身后的赵小丫,神情微变,最终不太情愿的放下手,"他就是个白眼狼,对他好没用的。" 才从赵小丫护着自己的事回过神,一听到顾乔成的话,周屹天的火气又升了起来,"死老头,你说什么鬼话?你自己心歪,看别人也是歪的。" 赵小丫差点转身对周屹天跪下,只想求他少说几句,她还真不知他竟是个呛人的能手。 "你听听、听听。"顾乔成气得摇头,"孽障!" 赵小丫觉得顾乔成这话说得严重,轻声说道:"爷爷,他受伤,脾气难免不好,你就别骂他了。我看他的脚伤挺严重的,得找个大夫瞧瞧才成。" 顾乔成看周屹天依然一副人嫌狗憎的模样,实在看不岀他有何大碍,只是看到赵小丫双眼中的祈求,他不禁心中一软。 小丫头平时不多话,今天为这小子求情实在难得,单就这份难得,顾乔成点了点头,"知道了,明日得空我便送他进城看大夫。" 赵小丫一听到明日才看大夫,心中一急,周屹天的腿断了,早些看大夫,日后落下病根的机会便越小。"爷爷,时辰还早,不如今天去吧。" 离村里最近的光州城里有医术高明的大夫,坐驴车的话大概一个时辰便到了。 周屹天见她为自己焦急,觉得耳尖好像又发烫了起来,他不自在的揉了揉,嘟囔说:"你别多管闲事,我的腿没事,今日去、明日去都可,就算不去也不会有大碍。" 赵小丫轻咬着下唇,微转过身,圆圆的大眼晴直勾勾地看着他。 周屹天被看得莫名心虚,这个丫头长得黑黝黝的,五官不岀色,眼睛倒挺漂亮的……莫名的,他闭上了嘴,不再坚持。 顾乔成也觉得赵小丫小题大作,但在心中衡量了一番,最终改了念头,同意今日送周屹天进城看大夫。 赵小丫见状松了口气,笑得眼睛都成了弯月。 看到她的笑脸,周屹天忍不住说了一个字,"傻!" 赵小丫没有生气,只是继续笑着。 【第四章 斗嘴不休的祖孙俩】 赵小丫看着放在院子角落的车斗,她两辈子加起来都没坐过几次车。 村子里没人有本事养马,倒是能养得起牛、驴,但除了顾乔成外,也只有村长家有养。她上辈子进京时倒是狠了心,因为身子弱又怕被追回去,所以花了大笔银子坐上马车,当时在光州城集市的驿马站付了三两银子,走三天才到京城。 她凭着记忆在车斗上铺上放在一旁的玉米杆,又看了看四周,没有适合的东西,只好等顾乔成拉来毛驴才道:"爷爷,可不可以拿几床被子?" 顾乔成一眼便看岀赵小丫的念头,"他就是个糙小子,不用娇养得像姑——" "被子在我屋里。"周屹天不客气的打断他的话,指了指竹楼,"进去右侧第二间房。" 赵小丫先迈出步伐,才想起竹楼主人是谁,硬生生的停下脚步看着顾乔成。 V第十二章[09.24] 顾乔成无奈,挥了下手让她去。 赵小丫一笑,连忙进去竹楼。今日还是她第一次踏进竹楼,以往她顶多到院里就走了。她目光飞快的看了眼陈设简单却典雅的厅堂,往右进了房。 如同竹楼其他几处一般,这间房采光极好,一左一右的两扇窗各自能看到前院和后院。房间里头除了竹桌、竹椅外,最醒目的便是一张靠在窗边的大床。 她一把抱起了床上的被子,绵柔的触感令她征愣。这是极好的料子,就这么铺在玉米杆上……她目光向四周扫了扫,偏偏除了这床被子外没有适合的东西,最后心一横,心想若弄脏了,大不了她再来洗干净。 周屹天乐陶陶的看着赵小丫忙活,顾乔成则看他的表情十分不顺眼,要不是顾念赵小丫在,他的一巴掌肯定不客气的往死小子身上招呼。 "你跟你爹一个样。"不能动手,顾乔成便不留情面的动嘴,"本事没有,就一张嘴皮子会使唤人,来我这里还当大少爷,真是个混账东西。" 顾乔成的话令周屹天原本愉悦的神情阴沉了下来。 赵小丫铺好被子,确定舒适后跑过来伸手要扶周屹天。 周屹天手一挥,拒绝了她的好意。 赵小丫不知道为何他的情绪变坏了,转头看向同样抿着唇的顾乔成,看来方才两个人又吵上了。 身为一个外人,她自知没有权利多言,只能在心中一叹,"爷爷,你们赶紧出发吧。我的竹篓还在山上,得回去拿,就先走了。"说完她没等两人开口就跑着离开。 周屹天看着她的背影,嘴巴动了动,终究一声不吭。他并不是气恼她,而是不悦老头子提到他爹,就因为老头子不喜欢他爹,所以连带的也看他不顺眼。 顾乔成抬头看了眼天色,赵小丫这么一来一往,等到再下山只怕夕阳都西下了,他不由得埋怨的看了周屹天一眼,这个小兔崽子尽会给人惹麻烦。 原想再训几句,但看周屹天一脸苍白,他只能把话吞进肚子里。 "你若不愿,大可不用理我,我这腿不看大夫也成。"周屹天冷哼了一声,"那个小乞丐小题大作。" "别一口一声小乞丐,人家有名有姓。"顾乔成终究伸岀手将周屹天给扶起,这个臭小子怎么偏偏是女儿唯一留下的骨血……想要丢下不管又舍不得。"她叫赵小丫。" 周屹天本要拒绝顾乔成的援助,但听到他的话,一时忘了动作,"赵小丫?你说笑吧?姓赵,就叫小丫?她爹娘未免太省事省心,我看这丫头八成是捡来的。" 顾乔成没好气的将人扶上车斗,看他明明痛得冷汗直流,一张嘴还能打趣人家的名字,不禁啐道:"别取笑人家,人家小小年纪三更天就知道起来干活,将一家老小该做的事都做得妥妥贴贴,而你呢?你有什么?" "我也常在三更天就起来练拳。"周屹天不是针对赵小丫,就是下意识反驳顾乔成。 "是啊!练拳,有点功夫就以为了不起,说穿了空有一身武勇,不思进取,就是个人嫌狗憎的混不吝。" 周屹天躺在铺着锦被的车斗,底下的柔软令他的疼痛舒缓了些许,原想呛回去,却因为赵小丫这份心细而心情挺好,所以难得的没吭声。 反正老头子嫌弃他也不是第一次,要是都放在心上,他的日子就不用过了。 顾乔成催着毛驴迈步后才道:"我看你这脚伤了,也不能跟我上山,早点回京吧。" 几乎每年盛夏,周屹天都会自京城来到大山村,让顾乔成带着进山里待上三、四个月。 顾乔成虽然嘴上总说不理死小子,但终究还是尽力的将所学教周屹天。他没指望周屹天名扬天下,但至少也别辱了祖上功勋。 顾乔成出身不高,但自小就有大力气,从军之后从当小兵起就在周屹天的曾祖父周钊麾下,因受周钊重用,所以一路坐上了副将之位。 可惜周钊死后,接位的侯爷不论武学造诣或聪明才智皆不如祖上也就罢,偏偏还爱流连勾栏,虽没闹出太大丑事,但侯府后院莺莺燕燕不少。 最后真正令昆阳侯府的旌旗消失在战场上的,却是周屹天那个不成材的爹——周堂尧。 身为周钊最疼爱的孙子,周堂尧偏偏是个手无缚鸡之力,镇日醉心诗词、伤春悲秋的文人。当年要不是闺女死心眼硬是要嫁,顾乔成是绝对瞧不上这祥没有气概的男子。 "放心,不用你开口,我想走自然就会走。"周屹天半卧在驴车上,他知道老头子打心眼瞧不起他,偏偏他犯贱,眼巴巴的往老头子跟前凑,为了向老头子证明自己,他比任何人都要努力。 每年他最盼望的便是来这里跟老头子过日子。侯府虽大,但他从没当成是家,而这个竹楼因为有老头子在,令他心中有了归属。 老头子爱吃野果,他这腿便是为了给老头子采摘时摔的,可是他的用心老头子似乎永远看不见…… 周屹天试图动动腿,被绑得太紧,十分不舒服,想起这些布条是赵小丫的衣裙,不自在的神情浮在脸上,生平第一次,他竟有被视为至宝的感觉。 "老头儿,过了这个年,我要到漠北去。" 顾乔成的心一拧,啐了一句,"太早。" 周屹天轻声一哼,抬头看着金灿灿的阳光,这天还真热,"我倒觉得正好。" "你还未娶亲,你爹能同意?" "为何要娶亲?"周屹天冷冷的道,他与当今昆阳侯虽为父子,但并无太多交集,不论他是看待侯爷或是侯爷看待他,都存着太多复杂心思。"我爹同不同意,我都去。" "胡闹。"顾乔成真的火了,侯府长房的独苗至今还未成亲留下后嗣,竟然就妄想上战场。 "我怎么胡闹了?"周屹天嘲弄的说:"我自小听多了你的事,但我瞧你不过是个糟老头子,凭你都能在漠北闯出名号,我就不信如我玉树临风、风华绝代的模样还会输给你。" 要不是他现在一脸苍白,顾乔成一点都不介意拿缏子狠抽他一顿。 玉树临风、风华绝代……顾乔成想对周屹天吐口水,难不成他天真的以为上战场是看脸论胜败? "混账东西!"他骂道:"上战场不是过家家,别把战场杀戮等闲视之,那是修罗战场,不是生就是死。" "冷静点,老头子。"周屹天将双手撑在脑后,不知是否可以将老头子的气愤当成他心中还是有点关心他,"人生万条路,万般难,战场上不是生就是死,反而简单。" 顾乔成气急反笑,"你这破孩子真不怕死。" "死得其所就不怕,就怕死得不明不白。"周屹天口气懒散。 "是啊!"顾乔成一阵气恼,"你死了就便宜了二房。" 周屹天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利,"没有这一日。" 顾乔成的心微惊,"什么意思?" V第十三章[09.28] "我会等我袭爵后再赴漠北,到时若能闯出点名号,昆阳候府便能恢复往日名声。若是不成,我这个侯爷死在战场上,身无后嗣,到时爵位依礼法回归皇家,我叔叔那家子别说好处,就连侯府都没得住。" 顾乔成的眉头不由得深皱,"这种阴招是谁教你的?" "为什么要人教?"周屹天得意的反问:"我向来天资聪慧,你不是早知道?" 这个破孩子果然正经不过一刻钟,顾乔成好气又好笑的瞪着他。 "别瞪!自古兵不厌诈,就算上了战场,不论阴谋、阳谋,能成事便好。" 顾乔成抿着唇,想要反驳却又不知从何反驳起。以往他总当周屹天是个还未长大的狂妄孩子,但转眼间他即将走向战场,看得出此事他早有筹谋,如今已无法打消他的念头。 顾乔成赶着驴车,久久不语。 周屹天没在意他的沉默,闭着双眼刻意忽略脚上的痛,晒着太阳。 过了许久,顾乔成才淡淡的打破沉默,"你娘的事,你知道多少?" 周屹天眼也没开,口气云淡风轻,"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他从未告诉旁人,当时他不过三岁,躲在灵堂亲耳听闻他爹与老夫人和二房争执,但最终他爹软弱,没能为他娘讨回公道,只能当是件意外,可怜了他的娘亲和未出世的妹妹。 他想起自己缩在灵堂的桌下发抖,直到爹找到了他。爹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看他,沉默地轻拍他的后背。 那日的事,爹与他从未再提。 最后爹醉心佛法,几乎散尽侯府家产在京郊建了富丽无比的寺庙,建成开始便以寺为家。 至于他,娘死爹不管,被放养成混世魔王,从没人认为有一日他会出人头地,殊不知小小年纪的他早将所有的不甘与怨恨全都化成力量,他不单向老头子习艺,更跟着老头子和曾祖父的旧部私下多有连系,甚至还养了自已的兵,相信有朝一日这些人都会成为战场上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战士。 "当年我不许你娘嫁,但她偏要嫁。而你爹为了顾全昆阳侯府颜面,让她落得一个死得不明不白的结局,这是她的命。" "可惜我不是你。"周屹天睁开了眼,眼底一片清明,"我只信我自己,不信命。我更不是我爹,将侯府的名声摆在第一位。" 顾乔成闻言心头微动。他是个粗人,妻早亡,留下独女,他此生未再娶。当年闺女死时他人在南蛮,意外中了毒,九死一生,险险被救回后,曾经引以为傲的大力气和武艺都消失殆尽,只能心有不甘地解甲归田,经过多年休养,身子纵使痊愈也回不到过去的强健。 回到京城,女儿早已入土,他知道事有蹊跷,但一身病症又顾及当年老侯爷对自己的知遇之恩,终究放下查个水落石出的心。这辈子他就当自己此生杀戮太多,才落得孤家寡人的下场。 远离京城,他宛如行尸走肉般等死,兜兜转转到了这个依山而生的大山村,没料到他向来看不上眼的女婿竟有能耐找到他。 是补偿也好,是愧疚也罢,周堂尧每年夏至便悄然将小兔崽子送到他面前,又在入冬前带回京城。 周屹天小时候是由顾乔成留在京城的旧部护送来去,这几年大了,周屹天几乎是一人来去,性子益发张狂。 顾乔成起初因为对女婿怀恨,对小小的周屹天也没好脸色,毫不客气的折腾这小子,幸亏这小子跟他爹不一样,是块习武的料,被他磨了几年,不论再苦再难都一一忍了下来。 等他回过味来,意会了周堂尧将孩子送给他的心思——周堂尧知道离京的他已心如死灰,了无生气,为让他这老头子重燃希冀,好好活下去,所以才将孩子送到他面前。 虽说他至今还是无法原谅周堂尧,但对这个女婿的怨似乎也淡了许多。 他们俩都失去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老头子,过去的事你别想了,你就等着吧,等将来有一天我名扬天下。" "名扬天下?"顾乔成看着前方的黄土路,眨了眨泛酸的眼,粗着声说:"你当玩家家酒啊,就凭你?" "是啊!就凭我和一群兄弟。"周屹天一脸得意,老头子因伤卸甲归田始终是心头的遗憾,而他想要让这份遗憾不再是遗憾。 顾乔成第一次听周屹天提到"兄弟",他抿了唇,看来这小子私下做的事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他从衣襟摸岀了本书册,看也不看地越过肩往后一扔。 周屹天被书砸得有些痛,正要咒骂,目光落在书册上,顿时噤了声。 "有空便看看,竹楼上有些藏书,都是你爹让人送来的。"顾乔成撇了下嘴,周堂尧散尽家财盖寺庙,是京城出了名的败家侯爷,不过千恩万谢,败家子还没愚昧到把侯府珍贵的藏书也卖了,"若你真有看懂看通的一日,再说上漠北的事也不迟。" 这是本画着各式兵法布阵图的书册,是顾乔成亲笔所绘,全是他当年针对漠北山川地形所用的布阵。 虽说顾乔成不愿承认,但他骨子里还是血性男子,因伤高挂战袍,过去的光辉可以留在过去,但他始终想给自己留下点什么,所以他随身带着这本兵法,每当想起有所遗缺就再下上几笔注解。 周屹天翻了翻,如获至宝,"老头子,你还想上战场对吧?" 顾乔成没好气的横了他一眼。 周屹天得意的大笑,"你老了就别作梦,好好在家等着看我获得比我祖上和你更响亮的名声。" "不知天高地厚。"顾乔成语气不善的啐了一声,没让周屹天看到他眼神带着一丝后继有人的宽慰。 赶着驴车入了光州城城门,停在城内最大的医馆回春堂前,顾乔成不顾周屹天的喳喳呼呼,硬是将人扶了进去。 回春堂的大夫对顾乔成十分恭敬,毕竟顾乔成的名号响亮,能独自徒手打死猛虎的英雄,放眼百里这可是头一个。 大夫仔细的看了周屹天的伤,"所幸这位公子送来得早,而且伤处还固定得好,不然这腿可得废了。" 顾乔成闻言神情凝重,原以为只是轻摔,如今才知严重。他严厉的看了周屹天一眼,他可不是傻的,相信摔一跤便能摔断腿。 周屹天撇了下嘴,打定主意咬死不认,从树上掉下来什么的,太丢人。 顾乔成虽恼,但碍于有外人在,也没追问,只道:"有劳张大夫好好瞧瞧。" "老伯放心,这位公子还年轻,好好休养个把月,别干粗活便能痊愈。" 顾乔成谢过,付了诊金去抓药,一回来就看到周屹天让药僮把原本绑在腿上的破布给收拾好。 "这是做什么?" "那个小乞丐的。"周屹天回得理所当然,让药僮包好拿回手上,"拿回去还她。" V第十四章[10.07] 一口一声小乞丐令顾乔成听了不舒服,皱了下眉,"叫小丫。那些布都破了脏了,丢了吧,改天买匹布给她。" 周屹天坚持将碎布条收下,"小乞丐用什么新布,这个拿回去洗一洗,说不定补一补她还能用。" 顾乔成被气得差点吐血,"难不成侯府真被你爹败得连买匹布的银两都没有?" 周屹天耸了下肩,压根不以为意,"如今侯府中馈捏在二房手里,我只要每月月银能到手上,才不管其他。" 周屹天其实看不上侯府那点东西,毕竟以他爹的能耐,这些年能来钱的铺子、良田都卖得差不多,如今侯府上下就靠着开国有功,受封爵位时赏赐五千食邑的岁收过日子。偏偏他爹就是有能找到地方花大把银子,那丁点岁收压根不够,所以侯府风光真的只是表面。 "你该长点心眼。"顾乔成原想着他懂事了点,但瞧瞧现在这样,这小子难不成以为养亲卫是件不烧银子的事? "老头子,你确定还要我多长心眼?" 顾乔成抿着唇,这小子的心眼再长下去就要泯灭人性了,所以他没有回答,忍着气把人扶出回春堂。 看看天色,顾乔成决定在镇上的酒肆吃上一顿再赶路回去。 周屹天在回春堂已经先喝了帖药,原本昏昏欲睡,但看到摆在眼前的一桌好菜,精神又来了。 跟着顾乔成过日子,最难过的并非两人三不五时互相看不顺眼,或是艰难非人的锻炼,而是伙食极差。 两个人都不善厨艺,能把粮食煮熟已经是万幸,至于味道就别提了。 "快吃吧。"顾乔成看岀周屹天显而易见的愉悦,不由得撇了下嘴,"等会把你放在城里的人叫上,我没心思伺侯你。" 周屹天脸上一亮,他让身边的手下回京,只留了个小厮周岳在城里做为传信之用,如今顾乔成居然松口……"怎么?你之前不是还赶着让我早点回京?" "真让你走,你这腿该废了。"顾乔成深知周屹天冲动,虽自小聪慧,但性子还是得再磨磨,"派人送信给顾良,让他亲自带人来一趟。" 周屹天心情好,吃了一大口饭菜,"不用找顾良过来,那位大夫言过其实,我不过就是摔了下,还休养个把月,八成是个蒙古大夫。" "闭嘴。"顾乔成太阳穴隐隐的疼,这个破孩子虽然不像那个讨人厌的无缘女婿文文弱弱的碍人眼,却跟女婿一样有让他气急败坏的本事。 周屹天挑了下眉,难得因为桌上佳肴而没有答腔。 看他吃得欢,顾乔成才品岀不对。这个死小子只顾着自己大口吃,竟然一点都不打算给他留!他连忙拿起筷子,不落人后的吃起来。 一老一少像是比拼似的,以秋风扫落叶之姿转眼将满满一桌菜清光,毕竟两人心知肚明,厨艺不精,要吃美食得等下次进城才有机会。 【第五章 熬药烧饭样样来】 天还未亮,赵小丫悄然起身,听着外头一片寂静,这才轻手轻脚贴着墙溜到后院的鸡舍,摸出几颗新鲜的鸡蛋,也不管家里的早饭,背着空竹篓悄然无声的出了门,在未亮的天色之中,出村往西方的竹林走去。 顾乔成多年来养成天未亮便起的习惯,在院内打拳,一套拳还没打完就看到赵小丫的身影岀现在竹林里。 "爷爷。"赵小丫露出一抹笑,乖巧的站在竹篱外,虽知自已唐突,但还是开了口,"我就只是问问,不知……"她一时语结,不知道该么称呼上辈子名露天下的周一军,"公子可有去看大夫?" 顾乔成挥手让人进来,"你别一口一声公子,他姓周,叫屹天,虚长你两岁,你就叫他一声大哥吧。" 赵小丫可万万不敢以兄长相称,"不了,毕竟我与他不熟稔,还是叫他公子。" 顾乔成也没勉强她,只道:"昨日多亏你的坚持,不然再迟个几日,那小子的腿八成得毁了。" 听到顾乔成的话,赵小丫悬了一夜的心终于安稳的落下。 顾乔成看向周屹天的房,"应该是累着,所以这个时候还窝在被窝里。" "公子的腿伤了,好生休养几日才是正理。"赵小丫连忙放下竹蒌,露出里头的鸡蛋,"爷爷,这是家里母鸡下的蛋,送给公子补身子。" 顾乔成看了一眼,看岀赵小丫对周屹天有着超乎寻常的关怀,他的眼中疑惑一闪,难不成臭小子说的是真的,他真的救了小丫头? 不管事实为何,他都不可能接赵小丫手中的鸡蛋。 在这十里八村里,鸡蛋和家禽都是好东西,平时不单可以给家里人补身子,还能换银子。以赵小丫在家中的待遇,他若不知这几颗鸡蛋是她偷拿岀来的就白活了。 "拿回去,我这里不缺你这些东西。" 赵小丫自然知道顾乔成不缺,只是她就是想为周屹天做点什么,所以她坚持将鸡蛋放在一旁,"爷爷,以前我傻,没将事情看透,现在我不想再过那祥的日子了。" 顾乔成双眼微亮,静静的听着她说。 "家里的母鸡从小鸡就是我养着,今天我不过拿几颗蛋过来,若娘亲真要打骂,明日我索性连鸡都杀了,拿来给公子补身子。" 顾乔成忍不住笑出声,这样的气势他可从没在赵小丫身上见到过。村里有不少人看不惯赵小丫的娘对她又打又骂,替她出头,但赵小丫自己不争,久而久之村人也不想自讨没趣,现在若是她真能想通,这倒是好事一件。 "你年纪也不小了,是该好好为自己打算。"顾乔成叹道:"你是个好孩子,日子难过,更该多点勇敢。" 这些话顾乔成以前不是没说过,只是赵小丫被欺压习惯了,早忘了如何反抗,令人想帮也无从帮起。 赵小丫的手下意识的抚上兽牙手串,感觉自己的眼眶发热,"我知道的,爷爷。" "好啦!"看着她的模样,顾乔成挥了下手,"去忙你的吧,那小子没事。" 赵小丫点点头,正要离去,却想到什么,问:"大夫可有给公子配药?" 顾乔成这才想起还有煎药这档子事,他不禁摇头,真是年纪越大脑子越不记事,"有,我都给忘了。" 顾乔成进屋,药包就搁在厅里的桌上。 赵小丫跟在他身后极其自然的接过手,"爷爷,家中药罐放在何处?" 顾乔成指了指灶房的方向,想了想,自个儿进去,"你等着,我找找。" 赵小丫点头,没得首肯,乖巧的站在厅里,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周屹天的房门上。直到听到灶房有声响,这才收回自己的视线,带顾乔成出来,上前接过他手中的药罐,"药的气味大,我用外头的炉灶煎药。" 顾乔成在竹楼的一角砌了个灶台,若天气热,他便在外头煮食。 V第十五章[10.14] "你还有活儿要干,药我来——" "不差这么点时间。"赵小丫熟练利落的升火添水。 顾乔成看赵小丫坚持,也不再开口,动手收拾起角落还没整理的木材。他这些天得趁着天气还好,将柴火收集到足以将西屋全都填满,冬天才能安稳的过。 转眼间,天色已亮,赵小丫专注的看顾火候,对周屹天要入口的药汁格外用心。 竹栏外有声响,赵小丫抬头看了一眼,就见一个人高马大、背着一个大大包袱的青衣男子在竹栏外探头探脑。 赵小丫的眼底闪过光亮,认出来人。 周岳,周屹天亲信,印象中只有他在的时候,周岣天脸上才难得会有些轻松的时候。 "偷偷摸摸的像什么样子?"顾乔成口气不善,"还不快进来。" 周岳得了首肯,露出讨好的一笑,连忙走了进来,"老爷子吉祥。" 顾乔成脸上难掩嫌弃,手中的柴刀重重的臂向木材。 周岳连忙将背上的包袱放下,昨日周屹天找上客栈时,他正好去驿站,回来后听小二说爷找来,脚还受了伤,他这心就悬在半空中,偏偏当时城门已关,他就算想来也得等天亮。 如今虽没见到主子,但看老爷子的样子,人应该无大碍才是,他忙上前要接手干活,"小的来就好,您老在一旁歇着。" "滚开。"顾乔成的身子一侧,躲过了他的手,"你的主子在屋子里,你照料好他便成,屋里屋外的活儿你都不许插手。" 周岳露出苦恼的神情,他是周屹天的小厮,是侯爷在一群可信的家生子之中亲自挑选出来的,自小跟着周屹天长大,对顾乔成不敢不恭敬,让他在一旁看老人家干活,他怕自己遭天谴。 偏偏顾乔成一脸严厉,他一时之间也拿不定主意,就在这个时候,眼角看到一旁的赵小丫,便问:"老爷子,这是你家的丫鬟?" 顾乔成原本就不好看的脸色又阴了几分,真是什么人养什么鸟,跟主子一样自以为是, 一个把人家当乞丐,一个把人家当丫鬟。 "她是小丫,是大山村里的小姑娘,不是丫鬟。" 周岳向来有点小聪明,一眼就看出了顾乔成不快,立刻对赵小丫行礼道歉,"失礼了,姑娘。" 赵小丫对周岳的印象自上辈子便极好,如今自是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记恨上,对他笑着摇头,"没关系。" 她笑容明媚,轻柔的语调令周岳好感大升,伸出手接过她手中的扇子,"我来吧!我叫周岳,是爷的小厮,若不嫌弃,我叫你小丫,你称我一声岳哥便成了。" 赵小丫点了点头,乖巧的叫了声,"岳哥。" 周岳赞赏的看了她一眼,虽说黑了点,浑身没几两肉,但笑起来挺甜的,"小丫啊,我家爷的情况如何?"不敢问顾乔成,他只能轻声问看来和善的赵小丫。 "公子腿伤了。"赵小丫也没有隐瞒,"这几日怕是行动不便,岳哥得费心了。" 周岳的眉头先是担忧一皱,但随即一笑,"我知道,多谢你了。小丫,这火我来顾,你能否帮我提桶水过来?我家爷平日不用人伺侯,但是他起来时习惯喝杯温水,我得烧壶水才成。" 顾乔成在一旁听到周岳的话,皱起眉头,柴刀用力的劈向粗木,发出巨大声响。 周岳心一惊,就怕那把柴刀飞向自己的脖子,立刻改口,"哎呀,瞧我这脑子,真是不好意思啊!不麻烦你,小丫,等会儿我煎好药再去烧水。" 赵小丫知道顾乔成这是在维护自己,只是对于她而言,干点活真的不是事儿。 "没关系,岳哥忙,我去烧水,顺便再弄点吃的。"赵小丫站起身,明亮的眼睛看向顾乔成。 顾乔成对上赵小丫的眼神,一时心软,便由着她。 赵小丫一笑,转身一头钻进灶房里。 顾乔成再也无法对赵小丫异常的关心视而不见,若她的用心是因为周屹天出手相救也就罢,但若不是…… 他放下柴刀,没理蹲在地上顾火候的周岳,背着双手走进灶房。 赵小丫拿出自己带来的鸡蛋,看着干净明亮的灶房里有两个炉灶,不由得赞叹顾乔成会过日子,这样煮起来就快多了。 "丫头。"看着正在的赵小丫,顾乔成问道:"你吃了吗?" 赵小丫听到身后的声音转过身,老实的摇摇头,平时她顶多一碗稀得见不到米粒的米粥或是一个馒头就打发了一整日。 这个答案早在顾乔成意料之中,他伸出手拿过放在桌上的布袋,顺手打开一旁的柜子,"吃的都在这儿,你看着随意弄点。" 赵小丫双眼晶亮的看着装着满满粮食的柜子,不单有米、有面粉,还有腊肉、腌鱼。打开了桌上的布袋,都是些卖相极好的青菜。 以前赵小丫不知顾乔成的身分,只觉得他本事好,虽说上了年纪,但手脚灵活,独自一人在深山打猎,鲜少空手而归,日子过得比起村里其他人都好上许多。 如今再看到周屹天,赵小丫便明白,上辈子她以为十分平凡的老人家其实有着不为人知的身分,只不过他们不说,她也不会问。 因为灶里还有火星,所以赵小丫很快的升了火,用其中一炉先烧水,又手脚灵巧的用白面做了馒头,放到另一个炉上蒸。 然后她把鸡蛋和面粉拌在一起,简单的做了个鸡蛋饼。想想周屹天现在需要补身子,又炒了盘腊肉。 周屹天是在香味之中睁开了眼,一时之间还以为自己在梦中,毕竟顾乔成打猎是一把手,但对庖厨之事还真没法子,好滋味别提,难得今天起床能到空气飘香。 他忍着痛起身,看到一旁打磨光滑的两枝木拐,不由得扬了下嘴角,老头子就是个嘴硬心软的。 他有些不熟练的将两枝木拐夹在腋下,出了房门。 赵小丫正在灶房忙着,没留意到拄着木拐出现的周屹天。 "赵小丫。" 她听到周屹天叫自己的名字,先是一愣,随后心头莫名的激动,微侧身对他一笑,"公子醒了。" V第十六章[10.19] 周屹天应了一声,缓缓的进来。 赵小丫连忙拉来一张凳子,伸手扶他坐下,心里庆幸他今天的脾气看来起挺好的,没有拒绝她的帮助。 周屹天不客气的看着灶头,"我饿了。" "再一会儿便能吃了。"赵小丫转过身,方才烧好的水已放凉,倒进杯子送到了周屹天的手里。 周屹天挑了下眉,喝了一口,入口温度适当,不禁满意的点了点头。 赵小丫将烧好的水放在木盆里,觉得太热又兑了些冷水才将木盆放到周屹天的面前。周屹天低头看着木盆里的盈盈水光,隐约还能看到轻冒的雾气,他虽出身昆阳候府,身边却始终只有周岳一人,没有让人伺候的习惯。 他防人之心重,这是老头子教的,只有近身的人越少,才越不容易让人有机会危害。而且他是一个汉子,就算隆冬腊月,沐浴照样是用冰凉的水,而现在眼前…… 周屹天瞄了眼装着温水的盆子,并未动作,他是个汉子,又不是个娘儿们。 赵小丫见他不动,连忙擦了下手,挽起衣袖,伶俐的替他拧了帕子,双手递到他面前。周屹天垂眼,目光却不是停在她捧在手中的帕子上,而是露出来的兽牙手串上,看来老头子对小了真的不是普通的喜爱。 他收回视线,抬头看她,"谁让你做这些的?" 赵小丫不解的回视,"岳哥在外头煎药,一时抽不出手,所以我就替他……"她的话声隐去,她做的都是上辈子在酒楼他醉酒时做的事,有时他累极,在酒楼歇息,甚至提水沐浴净身都由她经手,但却忘了如今不同,她迟疑的说:"可是我做错了什么?" "岳哥?"周屹天一下子就不纠结那盆温水,皱起了眉头,"周岳?" 赵小丫点了点头,迟疑地要收回手。 周屹天一把抢过她手中的帕子,用力的擦着自己的脸。 看他粗鲁的样子,赵小丫微惊,正要出声,但已经来不及。 他擦到自己额头的伤口,痛得脸都扭曲了。 她想笑又不敢笑,只能着转身,好不容易才忍住笑。 周屹天只觉颜面尽失,死瞪着赵小丫的后背。 赵小丫不敢看他,将炉子里的火先灭了,然后把灶上的馒头和蒜炒腊肉、鸡蛋饼拿到厅里的竹桌上。 等她回到灶房,正好看到周屹天用力的将帕子甩回盆子里,溅出了水花。 知道他又闹起了气,她连忙上前将溅出的水给擦拭干净,双手捧着木盆,看了四周一眼便推开灶房后头的门。 小巧的后院除了一旁养着毛驴外,另一角种了不少花花草草,她多走几步,将水淋到了泥地上。 "我的爷啊!"周岳进屋拿药碗,一看到周屹天,立刻一声哭喊奔过来,"你可吓死奴才了,这腿没事吧?" "闭上你的嘴。"周屹天看他一脸哭丧,恶狠狠中带着嫌弃,"一大清早鬼吼鬼叫的吵死人了。" 周岳闻言立刻用力的闭上嘴,一双眼却依然忙着仔细打量。 周屹天不耐烦的把挡在面前的他给推开,正好看到倒完水进屋的赵小丫。 赵小丫看到周岳立刻一笑,"岳哥,公子的药煎好了吗?" 赵小丫一提,周岳这才想起自己进来的目的,连忙说道:"好了、好了,我就是进来拿个碗。" "岳哥别忙了,菜都烧好了,可以准备开饭。你扶公子出去,药我去端就成了。"赵小丫擦了擦手,拿了个碗就要出去。 "麻烦你了,妹子。" 听着她一口一声岳哥,周屹天眉头一皱,拉扯到额头的伤,使他的脸色更难看。 周岳伸手要扶,却被周屹天一个眼刀给震得僵住了动作。 周屹天自顾自的拿着木杖,"在你眼中,爷难道是个废人,要人伺候不成?" "是小的错。"周岳忙不迭的说道:"爷自小便不喜人伺候。" 他连忙让开路,让周屹天自行缓慢移动到厅里坐着。 一看他坐稳,周岳关心的凑上前,"爷,你这脸色瞧着不好,可是身子不适?小的再给你找大夫。" 周屹天瞪着周岳,"岳哥?你是多大的脸,让人叫你一声岳哥?" 周岳被斥,心头一惊,忙不迭的说道:"回爷的话,小的不过是想跟小丫拉近关系。小的看出来小丫是老爷子看中的人,所以才——"他的话声一隐,脑子飞快的一转,立刻改口,"小的明白,小的真是不要脸,怎么可以让个小姑娘随便叫哥,小的胡涂,小的等会儿就跟小丫说清楚。小的没那么大的脸,就只是周岳——叫周岳就成了。" 这还差不多!周屹天哼了哼。 平时府里比他小的丫鬟都是一口一声岳哥,也没见爷有什么反应,怎么今天……周岳心中觉得冤枉,但嘴上一点都不敢吭。 "公子,您的药,小小烫。"赵小丫小心的将装了药的碗放在一旁,"我问了爷爷,大夫说这药公子可以空腹喝,所以公子是要先喝药还是先用饭?" 听她一口一声公子,周屹天心中一番计较,想起她方才对周岳的自在,她对自己未免太恭敬,没来由的感到烦躁,不快的脱口道:"赵小丫,我看你天生就是当奴才的命。" 他的不客气使赵小丫脸色微变,就连站在身后的周岳也是瞪大了眼。 赵小丫不知他为何发怒,只以为是自己笨手笨脚,歉然的看了周屹天一眼,有周岳在,自己似乎是个多余的,她退了一步,"我去叫爷爷吃饭。" "爷,你别气恼。"周岳看着赵小丫的背影,心中不忍,忍不住多说几句,"其实小丫做得挺好的,她看起来年纪小,若真有个什么让爷看不惯的,再慢慢教便是。" "慢慢教?"周屹天眼底闪过锐利,瞪向周岳,"你真把她当奴才?" 周岳真觉得今日是出门不利,说什么、做什么似乎都是错!方才明明就是爷先提到赵小丫就是天生当奴才的命,他也不过是顺着爷的话,怎么又是他不对?不过既然爷又气恼了,他当机立断的改了口。 "小的错了。"周岳眼也不眨的说:"小丫当然不是奴才。" V第十七章[10.29] 周屹天自知自己的情绪来得莫名,气呼呼的闭上嘴,目光紧盯着大门,看到赵小丫的身影掠过,他的眼底才闪过光亮。 要他道歉是万万不可能的,但他又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他生硬的喊道:"赵小丫,你过来。周岳问我是怎么伤的,你说。" 周岳眨了下眼,他不记得自个儿有问过,但是主子开口,没有也得有,"是啊!我家爷是怎么伤的?" 赵小丫原想走了,可是周屹天开口,她只好又进屋里,不自在的垂眸,低声说道:"就是……在山上意外遇上……一头野猪,公子为了救我,分心跌倒,把腿给摔断了。" 周岳露出了然的神情,"原来我家爷是你的救命恩人。" 赵小丫踟蹰,但最终点头。 周屹天装模作样的开口,"虽然我救了她,但是她也算仁义,一路把我从深山里扶了出来,说到底,我也得谢她一句。" "爷说的是。"周岳立刻应和,霎时意会了周屹天的言下之意,"多谢小丫姑娘。如此说来,小丫姑娘出手帮了爷,我这个奴才也没这么大脸面,所以以后姑娘别叫我岳哥,称我周岳就成。" 她虽觉得牵强,但怎么叫对她而言都没差异,所以也没纠结,点点头,只是,"我不叫你岳哥,但你也别叫我小丫姑娘,叫我小丫便成了。" 周岳正要点头,忽觉背后一凉,不自在的摸了摸脖子,"还是叫姑娘吧,这样自在。" 赵小丫不解,但因为顾乔成进门而没有再多言。 "老头子,我饿了!"周屹天嚷道:"快点坐下。" 顾乔成原想训毛毛躁躁的周屹天几句,但着空气中的香味,他也觉得饿。 难得平日也能吃到可以入口的东西,明明是同样的粮食,但是经过赵小丫之手,味道就是不同。 "吃吧。"顾乔成坐下来,拿起筷子招呼了一声。 赵小丫许久未见荤腥,早上起来除了喝了几口水之外便没有进食,如今是饥肠辘辘,但她看着外头天色不早,不得不岀声告辞,"爷爷,你们慢慢用,我先去忙了。" 赵小丫没等顾乔成留人,快步走了出去。这个时节家家户户日子虽然过得都不错,但是她一个外人,也不好意思厚着脸皮留下来用饭。 顾乔成看着她的背影摇头。 周屹天进食的动作一顿,抬起头就看到赵小丫匆匆离去的身影,一阵心塞,"蠢贷,放着好吃的不吃,活该瘦成把骨头。" 顾乔成没好气的看着周屹天,"人家是老实,村子里有些人家日子不好过,她知道分寸。" "她又不是眼瞎。"周屹天呛了回去,"这里跟那些人家可以比吗?咱们食柜里的粮食足够她吃到撑。你说说,她怎么就是没脑子,她应该趁咱们不注意偷拿粮食走,至少还吃顿饱饭。" "胡言乱语。"顾乔成气得摇头,"别把人家教得跟你一样心坏。" "心坏又如何?"周屹天自小便悟出了一套道理,"至少不会人善被人欺。" "你这性子,我还真怕你日后变得六亲不认,阴狠毒辣。" 周屹天的反应只是哼了一声。 "这世上确实人善被人欺,但你也记住一句——"顾乔成专注的看他,"人善人欺天不欺,人恶人怕天不怕。" 周屹天拿起馒头夹入腊肉,用力的咬了一口。大道理谁都懂,只是良善带来的未必是好的果报,所以他只想怎么自在怎么来。 "周岳。"周屹天叫周岳坐下来吃饭,岀门在外,主仆没这么多讲究,"下次遇上,记得给赵小丫一些银两。" "小丫不会收你的银子,这世上并非万事都能用银两解决。"顾乔成静静的吃完了馒头,这才意有所指的对周屹天说:"钱债易解,情债难还。" 周屹天对上顾乔成的目光挑了下眉,情债?怎么?那丫头还跟你有情不成?以你这年纪还想娶她当续弦,未免太不要脸了。" "你——"顾乔成差点吐出一口老血,这个外孙果然不着调,"我便挑明告诉你,小丫心肠好。我活了大半辈子,看了太多肮脏的东西,当年你娘走了,我身有暗伤,只觉生无可恋,离开京城只知不停的可前走,走得越远越好,或死在路上也是解脱。 "但我在山里遇上了小丫,她将自己的窝窝头分了我一半,还好心的把装水的竹筒让给我,睁着一双笑眼硬是要我吃下肚,莫名的令我觉得这世上或许没这么糟。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让我决定留在这里,而不是走得更远,这才让你爹很快的我到了我。" 周屹天抿紧了唇,没料到老头子跟赵小丫有此渊源,无怪乎她的手上会戴着兽牙手串。他难以想象一个四、五岁的孩子会出现在深山之中,眼睛人过锐利的光亮,她的爹娘是死人不成? "总归一句,小丫是个良善之人,偏偏性子软弱,这几日好不容易才有一丝转变,所以你别招惹她,她已经够苦了。" 周屹天阴郁的看他一眼,最后不置可否,又拿起一个馒头没心没肺的吃着。 没得到准话,顾乔成心中不快,很快的吃完,连招呼都没打就直接出去。 "年纪这么大,脾气还这么差。" 周岳在一旁闷不吭声,他心中觉得这爷孙俩是半斤八两,不过他很识趣的不说话,只是静静的吃馒头,入口的美味令他想要流泪,赵小丫的手艺确实是好。 【第六章 专属的称呼】 周屹天半卧在院里的竹架下,手里拿着书册,微风袭来,有些困意,他将册子往脸上一盖,闭上了眼。 赵小丫掐着时辰赶着从山里跑了下来,一张脸红扑扑的。 周岳看到她微惊了下,看了下周屹天,轻声的走过来,"姑娘怎么来了?" "我来弄饭。"赵小丫喘着气,看了下周屹天的方向。 周岳被赵小丫的用心感动,还没来及说话,她已经进了灶房。 他忍不住叹道:"虽然长得不怎样,但却是个好姑娘。" 话才说完,站在大太阳底下的周岳莫名觉得有阵阴寒,一转身就对上了周屹天锐利的双眸,他的心一惊,"爷怎么醒了?" 方才赵小丫靠近竹楼周屹天便醒了,他双手一撑,坐了起来。 顾乔成在一旁的小山坡上开了块旱田种些简单的作物,吃完饭就去了田里,如今还没回来。 V第十八章[11.05] 周岳静静的站在一旁,看出周屹天明显心不在焉,便问:"爷心里有事?" "我想吃镇上汉来饭馆的荷叶鸭,昨儿个尝着味道不错。" 周岳立刻机灵的说:"小的立刻去给爷买。" 周屹天点了点头,"去吧,我记得四红汤也不错。" 四红汤?周岳怀疑自己听错了,四红指的是红枣、红豆、红糖、红皮花生,是女子喝来补血养颜的,他家的爷要吃四红汤……他想起了赵小丫,"爷是要买给小丫姑娘?" "你说呢?"周屹天淡淡的反问。 周岳连忙回道:"小的立刻去,只是爷……小的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周屹天再次躺回竹椅上,"问。" "爷,你真救了那丫头?" 周屹天瞄了周岳一眼,"怎么?你不信?" 周岳有些为难的看着周屹天,乍听之下他没怀疑,但细想后就知不可能,"爷,你天生力气大,跟老爷子一个样,所以别说野猪了,就算是猛虎只怕你也不会看在眼里,这次却因野猪受伤……小的确实难以相信。" 什么野猪之类的不过是为了保全面子的藉口,但在自己的小厮面前,周屹天倒是没那么多顾忌,只意味深长的看着周岳。 周岳被盯得有些头皮发麻。 "其实是她救了我。" 周岳的双眼瞠大。 周屹天傲然的看着周岳,"她救了我,是爷的救命恩人,所以别这么大的派头,『岳哥』。" 听到周屹天最后怪声怪调的称谓,周岳不自在的抖了一下,一脸的惶恐,"小的明白,赵姑娘救了爷,是爷的恩人,也是小的的大恩人。" 周屹天闻言面露满意。 "小的立刻去给赵姑娘买四红汤,顺便买些姑娘喜欢的饰物与几尺布料。赵姑娘那身衣裳打了那么多补丁,瞧着寒酸,让人不舍。" 赵小丫身上那身破烂的灰色衣裙,虽说洗得挺干净的,但布料极差,又满是补丁,头上也只有根木钗盘发,确实该好好的打理一番,只是…… 周屹天不悦的看着周岳,怎么会是这小子比他先想到这点呢? 周屹天的眼神令周岳不自在的退了一步,要不是爷腿上有伤,他怀疑爷早就一跃而上给他一拳了。 "爷觉得不妥?"他小小翼翼的问。 "自然不妥。"周屹天的口气不好,虽说周岳买来送给赵小丫,也算是他的脸面,但他总觉得自个儿去挑有诚意些,然而现在他就是半个废人,别想进城。 他义正词严的轻斥,"你说说你这脑子怎么了?没听到今早老头子说的,就她家那情况,你给她送布料又送首饰,最后不单用不到她头上,还会害死她。" 周岳面露了然,"爷果然聪颖,小的倒是没想到这一层。" 周屹天微扬下巴,大言不惭的回道:"这是自然!爷的聪明才智哪是你能比的。" "爷说的极是。"周岳自然没有半点怀疑,"所以小的就进城给姑娘买些好吃的。" "去吧。"周屹天挥了挥手,"再多割点肉,买只鸡,看看有没有鱼也买些。她的手艺好,让她料理,若要补身子,她自个儿做更好。" 周岳突然有些明白为何今早老爷子要对爷说那一番话,这摆明是对赵小丫有了心思。 他一想就觉得不可思议,就算不看外貌,单就爷出身权贵,说破了天也不该跟个小村姑有所牵扯。 但周屹天是主子,他就算觉得不妥也不好多言,只能依言进城办事。 周屹天听到屋里传来声响,他立刻躺在竹椅上,微眯着眼看着赵小丫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之内。 赵小丫轻手轻脚的靠近,看到落在地上的书册,她蹲下捡起,那是本棋谱,她好奇的翻了几页。 上辈子她曾见过周屹天在酒楼里与人下棋,他的棋艺就如同用兵一般狠绝,鲜少落败。她不由得扬起嘴角,原来爱下棋是从年少便开始。 她将棋谱放在一旁的矮桌上,抬头不经意的撞进他专注的双眸中,微惊了下,连忙站起身退了一步,"吵醒公子了?" 他不喜欢看她对自己恭敬拘谨,冷着脸问:"我看你对周岳总是笑盈盈,一口一声岳哥,对我倒是少言。" 他的指控令她感到莫名其妙,她不过是顺着周岳的话叫岳哥,后来周岳让她别叫了,她便改了口,至于笑盈盈……这日子过得太苦,她只能笑,这样日子才能不苦。 她眨了下眼睛,柔声问道:"公子觉得我笑盈盈不好吗?"若是他不喜欢她笑,以后她少些在他面前露出笑脸就是。 周屹天没料到她会反问,不自在的动了下身子,"不是不好,只是……你不该对每个人都笑。" 赵小丫彻底胡涂了,"可是周岳不是别人。"他是周屹天的小厮,有他在的地方,周屹天脸上才偶尔有点松快的神情,"他很好。" 周屹天并不知赵小丫心中所想,纠结在她的话语中,"他很好,意思是我不好?" "公子自然是极好。" "既然我好,为何你能叫他一声哥,对我却是一口一声公子?" 他跟周岳在她心中根本无法同一而论啊!看他眼神晦涩不明,她的心跳如擂鼓,生岀一个荒谬的念头。 "赵小丫,我告诉你,以后不许再叫我公子。" 赵小丫小心翼翼的问:"不叫公子要叫什么?" "哥哥、天哥、天哥哥——"他挑眉看她,"这几个都成,现在先叫一声来听听。" V第十九章[11.12] 赵小丫略微惊恐的退了一步,哥哥、天哥、天哥哥?不论哪一个称呼都别扭。 "怎么?"看到她的神情,他眼底闪过阴郁,"你能称周岳一声哥,到我这里就不成吗?" "若让外人得知,只怕……" 周屹天撇了下嘴,本想说老子天不怕地不怕,但脑子却想起顾乔成。 死老头看样子是不想看他与赵小丫亲近,所以他勉为其难的说:"私底下叫,这总成了吧?快点。" 赵小丫被他苦苦相逼,只好硬着头皮吐岀一句,"哥哥。"这是她勉强可以接受的称呼。 周屹天霎时心情大好,嘴角微扬,眉目含笑,兴致高昂的指了指身旁的位置,"别站着,坐下。现在你跟哥哥说说,哥哥哪里好?" "啊?"赵小丫只觉得自己要疯了。 "说啊。"他索性拉着她,让她坐到一旁的凳子上,目光带着期盼,"方才你说我极好,你说说哪里好?" 上辈子周屹天极不喜欢旁人奉承,当初京城一位名声鹊起的歌妓仰莫他,当众做曲歌颂,却得了他一句虚伪恶心,让佳人颜面尽失沦为笑柄,此事传颂了许久,众人皆知,如今他竟要她说他哪里好? 她有些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就怕一个不好又惹他心生不快,踟蹰片刻才开口,"哥哥……哥哥天性聪慧。" 周屹天抚着下巴,认同的点了点头,"我确实聪慧。还有呢?" 看他一脸愉悦,她有些发愣,说好的厌恶旁人奉承呢?她摸不准他的用意,但开了口之后便没了顾忌,"哥哥力大无,功夫大了得,将来肯定会成为名扬天下,众人敬仰的大将军。" 她正经八百的样子逗乐了他,他忍不住大笑出声。 耳里听着他爽朗的笑声,她的脸微红,却压不住上扬的嘴角。 "说得好。"周屹天伸岀手捏了捏她的脸,"若真有名扬天下的一日,那我重重有赏。" "不过几句话,不值得赏。"她觉得被他碰触的脸颊热得快要烧起来,"只希望哥哥牢记一句,安不忘危,一定要时刻谨慎小心,别一味逞能,将自己立于危难之地。" 她记得上辈子遇见他时,他一身的暗伤,这是战场得到的功勋,她却真心舍不得。 她语气中的关怀,他很受用,嘴角不由自主的弯着,"放心吧,我记着了。" 连他都没发现,他的眼中竟有一丝自己都不明白的情愫。 顾乔成直到日上三竿才从田里回来,一眼就看到坐在竹架底下的两人,他的眉头轻皱了下。 远远的看到了顾乔成,周屹天的神情一正。 赵小丫抬头望去,连忙起身,"爷爷回来了,我去端饭菜。" 周屹天没拦。 顾乔成进门,先在一旁的水井打了桶水洗净手脚,这才看着一脸写意看棋谱的周屹天。 "装模作样。"顾乔成啐了一句。 周屹天不置可否的将棋谱放进自己的衣襟,挣扎着要站起身。 顾乔成终究看不过眼的伸手扶了一把。 周屹天的嘴角微扬,嘴上却依然不留情的说道:"多事儿,我可不需要你帮我。" "德性!"顾乔成哼了哼,"这世上不是万事都会顺着你的意,别总口没遮拦。" "知道了。"周屹天吊儿郎当的回嘴,之后拿着木拐缓缓的跟在顾乔成的身后。 赵小丫已经将饭菜都放上桌。 "坐下。"顾乔成开了口,"你若再饿着肚子走,以后就别来了。" 赵小丫迟疑,她不想留下来用饭,但是又担心顾乔成以后当真不许她来,所以只好乖乖坐了下来。 "吃吧。"顾乔成动了动筷子。 赵小丫轻应了一声。 看她小心翼翼只夹素菜,周屹天忍不住夹了块腊肉丢到她的碗里。 赵小丫微惊了下,抬头看他。 他索性将面前的整盘腊肉推到她面前,"这腊肉我跟老头子平时吃得多,早就已经吃腻了,所以你全都拿去吃。" 赵小丫知道他是要让她多吃点,心中感动,对他露出一笑。 周屹天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顾乔成表情极其平淡,不动声色的将周屹天的一举一动给看在眼里。 赵小丫见顾乔成和周屹天停了筷,立刻起身利落的将桌子收拾妥当,还替两人泡了茶。 周屹天坐在椅子上喝了口茶,瞄了顾乔成一眼。这才叫过日子,之前他俩吃的跟猪食似的。 顾乔成看懂了周屹天眼底的指控,不由得撇了下嘴,死小子!有嘴说别人,没脸说自己,也不看看自己煮岀来的东西还不是不能吃。 周屹天放下手中的茶碗,单刀直入的开口,"这阵子我不良于行,竹楼正缺人照料,所以你每日来帮个手,放心,会付银钱。" 赵小丫正苦于寻不到理由往竹楼跑,如今周屹天自己开口,她连忙应下,"帮个手罢了,不需要银子。" "不行。"周屹天存了份心思,他清楚人是英雄钱是胆的道理,赵小丫没银两傍身可不成,他看得出小丫头有骨气,无故给她银子肯定不收,所以才寻了由头,"我不想欠人情,所以你一定得收着。" V第二十章[11.19] "哥……公子怎么会欠下人情。"赵小丫碍于顾乔成在一旁改了口,"你是我的救命恩人,照料公子是应当的,若是拿了银子就得寸进尺了。" 周屹天眼底闪着有趣的光亮,这丫头竟然在他面前睁眼说瞎话,到底谁救了谁,这事儿旁人不知,但他俩心知肚明。 赵小丫话说出去之后也察觉了不对,但还是硬着头皮迎视他打趣的目光,对他一笑。 周屹天被她的神情逗乐了,"随你吧。"若是有心,总会想到法子帮她一把。 赵小丫兴奋的点了点头,"谢谢公子。" 顾乔成始终沉默旁观着两个小辈,平心而论,小丫极好,但她确实跟周屹天不配。 不论两人身分的云泥之别,单看周屹天那副自以为是的臭脾气,温良的赵小丫跟了他,这一辈子只有吃亏的分,就像他闺女跟败家女婿,看看最后的结局…… "怎么?"周屹天目光直视着顾乔成,"老头子不同意?" 顾乔成没好气的看他,他能说不同意吗?他可是盼着赵小丫能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以往她恐惧刘彩凤,总不敢接受他的好意,如今她自愿点头,有了一丝脱离赵家的机会,他乐观其成。 最终,顾乔成开了口,"我也盼着小丫过来。" 赵小丫闻言笑得一双眼都弯成了月牙。 顾乔成喝了口茶,这茶叶是周屹天从京城带来的,但两个大男人没雅兴品茗,常常煮一锅就喝了,白白糟蹋好东西。他虽不重口腹之欲,但有美食,他没道理苦了自己。 不得不说,赵小丫要不是因为没有环境,不然也该是个会过日子的。 李家请来媒婆的那日,赵小丫特地留了心眼没有离家太远。 一看到媒婆进村,她便跑回家去,果然听到刘彩凤跟媒婆说要岀嫁的是她。 赵小丫没有迟疑,立刻跑到门口往地上一坐,像个疯婆子似的委屈号哭。 刘彩凤、赵老爹和媒婆都吓了一跳,就连躲在房里偷听的赵雪都没忍住岀了房门。 "死老头。"刘彩凤打了赵老爹一下,"还不把人给我拖进来。" 赵老爹上前,想要抓人又不知从何下手,只能道:"小丫啊,你起来,地上凉。" "没出息的东西。"刘彩凤一把将人推开,直接要抓赵小丫。 谁知赵小丫疯了似的挣扎,还打了刘彩凤好几下,痛得她忍不住大骂。 这番动静太大,惊动了村子里的邻里。 "各位叔叔、伯伯、大娘、婶子。"赵小丫一把推开刘彩凤,满眼泪水的看着四周,"今天李家派媒婆来,我娘竟然还要把我嫁给跟我姊姊睡在一起的李虎。" "死丫头——"刘彩凤巴不得上前撕拦赵小丫的嘴。 "这是做什么?"柳嫂子上前一把拉过赵小丫,"真是不要脸,要嫁也是赵雪嫁,怎么是小丫?明明跟李虎睡在一起的是赵雪。" 赵雪僵在院子里,听到院外的字字句句,她的名声彻底毁了,捂着脸羞愧的缩进屋子里痛哭。 "我家的事轮不到不相干的人管。" "这怎么不相干?村长来了,让村长说。" 村长对赵家的事早了如指掌,对于刘彩凤更是厌恶,懒得跟个妇人家吵,"赵明,你才是当家,你来说说。明明跟李虎躺着过了一夜的是赵雪,你现在却要赵小丫嫁,这是对还是不对?" 赵老爹的脸涨红,目光对上赵小丫满是泪的小脸,挤出一句,"不对。" "死老头,你说什么鬼话——" "闭嘴,现在轮不到你说话!"村长斥了一声,"赵明,现在大伙儿都在,你要嫁闺女,大家替你开心,但不要闹出是非,不然传出去只会说咱们村的人不知礼数,丢了咱们村的面子。" "我知道。"赵老爹羞愧的低下头,"我会把赵雪嫁进李家。" 媒婆在众人的见证下得了准信,说好年前赵雪会嫁去李家,一伙人才散了。 刘彩凤连院门都顾不得关上,就开始发了疯似的捶打赵老爹。 赵老爹始终缩着脖子,任由她打骂,没有还手。 赵小丫看着赵老爹的模样,眼底闪过不舍,但终究没有开口也没有过去拦阻。 路都是自个儿选的,以前她不知反抗所以被欺凌,爹则是纵容刘彩凤,今日才会被欺压,这都是自作自受。 "赵小丫,你不得好死!" 转身要回房的赵小丫听到背后传来刘彩凤的咒骂,脚步顿了一下。 是啊,上辈子的自己不就是不得好死吗? 但现在不一样了,嫁进李家的路,她留给赵雪。 她没有回头,径自走进自己的屋里。 【第七章 老爷子的阻碍】 转眼间,秋天要过了,这个秋天对赵小丫来说是一段快乐又平顺的日子。 刘彩凤不敢对她动手,顶多骂个几句,她权当耳边风。 赵雪整个人益发沉默,看着她的眼神不再掩饰心头的不屑与厌恶。 只是不管是刘彩凤或赵雪,这一切都伤害不了她。 V第二十一章[11.26] 赵小丫依然每日起得早,家里的活和竹楼的活,她样样都没有落下,只是活多了,睡得更少,但是这对她而言并不算是事。 "我来吧。"周岳一看到赵小丫的身影,立刻跑出小院,在门前将她身上的竹篓给拿在手上,里头装上了满满的木柴,重量不轻。 "谢谢。"赵小丫一笑。 昨夜刘彩凤怪声怪气的交代她把柴房装满木柴,不然她的皮就得绷紧点。这本是在天寒前办好就成,但刘彩凤开口,她就知道刘彩凤是寻个由头要找她麻烦,她没有反驳,只是今天起得更早。 虽说她也想过不理会,但细细一想又知不可行,村子内外的邻里闲来无事就盯着别人家的院子,她需要柔顺的名声,直到赵雪嫁到李家去。 吃苦受罪多年,她不差这几日。 只是累了大半日,她头晕目眩,直冒冷汗,她知道道是中了暑气,不由得无奈,都快秋末了竟还会中暑气。 她到井边打了桶水,往脸上泼了泼,冰凉的井水令她舒服的轻叹,原本发重的脑子也清醒了些。 "公子呢?"赵小丫这才看向竹架,平时总会看到周屹天坐在那里,今日却不是如此。 "昨儿个夜里老爷子带着爷出门,说是家里的肉没了,得趁着秋高气爽上山去转转。"周岳将竹篓放到角落,还不动声色的照着周屹天的交代在里头多添了些。 他们替赵小丫多做点,小丫头就能做少点。这是周屹天的原话。 赵小丫没注意到周岳的动作,只是望着远方的山峦,眼底闪过担忧,周屹天的腿才好些就随着顾乔成进山,她虽觉不妥却也莫可奈何。 "放心吧姑娘。"周岳办妥主子交代的事后,这才走到赵小丫的身边笑道:"上次进城时大夫说了,爷的腿已经没问题,现在多走些路,好了便跟以前没两样。过几日爷还得再去看一趟大夫,姑娘不放心的话就一起进城。" 赵小丫的心微动,但一想到刘彩凤颐指气使的嘴脸,最后还是摇头,"还是不了,下次有机会再去吧。爷爷他们摸黑上山,身上可有带吃的?" "老爷子说进山便有吃的。"周岳没说周屹天发了一顿脾气,说是要等赵小丫来做点耐放的吃食才要上山,最后顾乔成气得上前扭着他的耳朵将他拉了出去。 赵小丫知道顾乔成的言下之意是他们不会空手而归,她一笑,忍着不适动手打扫庭院。 周岳见状也在一旁帮忙。 赵小丫打扫好,抬头看到周岳已先将青草搬去喂毛驴。 周岳看了过来,"姑娘,今日就咱俩,你别忙了。我晚些时候也得上山去找老爷子他们,这几日我们不在,你就别来了。" 赵小丫擦了擦手,脑子转得飞快,说道:"那我赶紧多做些馒头,再烙些饼子。天气渐渐凉了,可以放得久些,你们在山上饿了自个儿弄来吃也方便。" 周岳闻言感动,"还是姑娘心细。" 这对赵小丫而言不过就是举手之劳,她进了灶房开始升火。 周岳跟了过去,接过升火的活儿,"姑娘,我来吧。" 赵小丫没拒绝,今日她是真的身子不太舒爽,方才泼了凉水在脸上,明明好些的头竟又开始发胀。 她打起精神打开旁边的食柜,盘算了一下,从里头拿东西。 周岳自知自己的斤两,升好火就让开位置站到一旁。 赵小丫站在灶前,灶里的热气熏得人发晕,她擦了下额上的冷汗,伸手拿油罐子,手却一滑,物品落地破裂的声音响起。 周岳连忙蹲了下来,"姑娘,你别动,我来收拾。" 赵小丫的身子晃了下,脸上难掩心疼,"里头还有半罐子的猪油……" 周岳眼角余光看到周屹天的身影,正要出声,就看到赵小丫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周屹天几个大步大上前,赵小丫倒在他的胸前。 赵小丫还有意识,只是人难受,挤出一抹笑,"回来了……" 周屹天低头看着赵小丫,只见她脸色发白,呼吸急促,冒着冷汗,这是中了暑气。他眉头一皱,将人抱起。 周岳见状一脸心急,"爷,小的来吧,你这腿还不能负重。" 周屹天没理会,径自将人给抱进他房里,放在床上。 "我没事。"赵小丫轻声说道:"只是有些难受。" 周屹天冷着脸没有响应,接过周岳递过来的杯子喂她喝水。 平时都是赵小丫伺侯人,她从没被伺侯,不自在的想拒绝,但在他严肃的神情下,只能乖乖的就着他的手将水喝进肚子里。 盯着她喝完,周屹天才将空了的杯子交爷周岳,简短交代,"去打盆凉水来。" 周岳没有二话,转身出去。 周屹天将赵小丫放在床上,伸手直接解开她的衣服。 对于她这身衣服,他早就看不顺眼了,偏偏他趁着看大夫进城时给她买的布料,她却是说什么也不收。他知她心中顾忌,所以虽恼,但也知道不该勉强。 赵小丫不舒服,对他扯开她的衣物没有招架之力,只能道:"别这样。" 周屹天的手一顿,"我不是要占你便宜,我之前中暑气,老头子也是这么做。" 他的语气正气凛然,赵小丫不好再多言,只能一脸不自在的由着他。 周屹天在她的脚边放了竹枕,听到房门口传来声响,上前接过周岳手中的水盆,"在这待着。" 周岳摸了摸鼻子,乖乖的守在门边。 "我自个儿来吧。" V第二十二章[12.05] 周屹天躲开了她的手,径自拿岀几块帕子泡进水盆后拧干,放在她的额头、颈后。冰凉的感觉令她舒服的轻叹了口气。 周屹天看着她,只觉得好气又好笑,殷勤的替她换上冰凉的帕子,直到她的脸色好转,不再冒冷汗,才暗暗松口气。 "多亏有哥哥在。"她还有些虚弱,但是已经好转许多,看着他阴沉的表情,识趣的讨好。 这次她的讨好没有换来他的好脸色,"身子不适便好好歇着,硬要逞能是自找罪受。" "我知道。"赵小丫抬起手将额头上的帕子拿下来。 以前她也不是没中过暑气,不过就是多喝水,休息会儿便成了,这是第一次连站都站不稳,看来这阵子确实累着了。 突然一阵微风袭来,她圆圆的眼难掩惊讶的看着周屹天,他竟掌着蒲扇对着她搧。 "知道你眼睛大,不用一直盯着我。"被看得不自在,周屹天瞪了她一眼,"闭上眼睡会儿。" 秋末的午间,天还热,随着动作而来的虽是凉风,但赵小丫的心很暖,"哥哥真好。" "我本来就好。"他微扬了下嘴角,"瘦得没几两肉,多吃点东西,不然这样的身子骨怎么伺候我?闭上眼,快睡。" 赵小丫听话的闭上眼。 周岳在门外看得一脸惊奇。 周屹天就这样给赵小丫打扇子,一搧搧了快一个时辰,也不知道手酸。 他低头看着熟睡的赵小丫,她的睫毛很长、很卷,如果不去看她眼下浮现的青紫,他的心情应该会愉快不少。 空着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依然是初见时的小乞丐,之前不觉得好看,现在却怎么看怎么顺眼,嘴唇小巧,十分可爱。 鬼使神差地……他弯下腰轻碰了下。 门外的周岳倒抽了口冷气。 柔软的触感令周屹天回过神,坐起身时耳尖都红了,他瞪向周岳,"不许说出去。" 周岳心跳如擂鼓,忙不迭的点头。 这时院子响起了一阵大吼,"死小子,给我滚出来!" 睡梦中的赵小丫惊了一下,迷糊的睁开眼。 周屹天的眉头一皱,将手中的扇子一放,大声的回吼,"鬼吼鬼叫什么?找我做什么?" "死小子。"顾乔成怒气冲天的走进厅里,"才进山半天,我一个不留神你就溜了,存心耍我玩是吗!" "谁叫你突然叫我上山,我这腿不是还没好吗。"周屹天揉了下赵小丫的头,这才起身走出房间,直接在厅中对上顾乔成,回得理直气壮。 老头子三更半夜把他从床上拉起,说要上山待上个把月,开什么玩笑,他都没跟赵小丫说一声,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被带走怎么成? 所以没半天,他就趁着老头子去设陷阱时直接下了山,本来单纯是想跟赵小丫说一声,顺便让她做点耐放的粮食,他再回山上去,谁知道一回来就看到赵小丫晕了,霎时就把山上的老头子给忘了。 "少胡说八道,之前你不是还挺逞强的,才几天功夫就变娇弱了不成?大夫已经说了,只要不负重,你能拿着木拐上山,小心点根本无大碍。" "不管,反正为了我这双腿,等五日后进城看过大夫,我再跟你上山。"周屹天的口气没得商量。 "你——"顾乔成原还想怒斥几句,却因看到从周屹天房里出来的赵小丫而声音一隐。 "爷爷。"赵小丫睡了一觉,气色好多了。 顾乔成微皱起眉头,"你怎么从这小子的房里出来?" "她中了暑气在我房里歇了会儿。"周屹天坐在厅里的竹椅上,替她回答。 顾乔成上前低头打量了下赵小丫,"现在可好?" "好多了。"赵小丫一笑,注意到外头已是夕阳满天,连忙说道:"爷爷,我去弄吃的。" "不用!" "免了!" 周屹天和顾乔成异口同声,两人对视了一眼,顾乔成才道:"不用了,你身子不舒服,好好坐着,我随意弄点吃的便成了。" 赵小丫拒绝,但是顾乔成和周屹天难得有共识,最终她只能坐在厅里等着吃。 做菜的活儿最终落在了周岳的身上,这不令人意外,虽说他厨艺不精,但比起顾乔成和周屹天却是好上太多。 到了周屹天要进城看大夫的日子,赵小丫早早就爬了起来。 轻手轻脚的将家里的鸡喂了,又煮好粥放在灶上温着,她便岀了家门。 因为中了暑气,这几日周屹天和顾乔成发话除了煮食外的事都不让她做,至于刘彩凤要捡柴、釆野菜之类的,则全交代给了周岳。 她闲来无事就随着周屹天上竹楼楼上,这才知道这座竹楼竟是别有洞天,楼上只有一间房,里头藏书不少。 她一眼望去,觉得顾乔成总说自己是个粗人真是自谦了。 赵小丫原本只识得几个大字,进了京,遇上的寡妇厨娘待她极好,小闺女学字时也让她跟着学。她的耳朵听不见,学得很吃力,但是母女俩心善,总慢慢的教。她学东西快,最后认齐了千字文不说,还喜欢看书。只是书是名贵物,看来看去就是厨娘当时带出来的几本,其他的她就算有心,有没有机会碰触。 如今托顾乔成和周屹天的福,她现在无事就扎根在二楼,弄得周屹天私下取笑她是想要考女状元。 她脸上带着笑,脚步轻快的到竹楼时,天色还没亮,但听到后院已有动静,她知道他们都起身了。 有时候看着顾乔成带着周屹天打拳,她都忍不住热血沸腾,想着有机会学个几招防身也好。 V第二十三章[12.10] 她没打扰练功的几人,进了灶房忙着烙饼子,打算让他们带着在进城的路上吃。 赵小丫拿看猪油膏在锅子里擦了一圈,再将和好的面团摊成饼子放进去。 顾乔成让周屹天跟周岳再练一套,先回到屋子里,想着灶房的柴好像不多便顺手搬了点柴火进去。 赵小丫看到,连忙要过来帮把手。 他出声拒绝,"别沾了手,我来便成了。你记着,你不是奴才,我这里可不兴这套。" "知道了。"赵小丫乖巧的点头。 顾乔成无奈的看看她,明白她嘴上虽是这么应,但是一看到周屹天,她依然会殷勤的上前伺候,备水又备茶。前几日他还看到她给周屹天打扇,他实在不知周屹天怎么有这么厚的脸皮让个小姑娘给他做牛做马。 顾乔成听到身后动静,将柴放好就立刻转身走了出去,不想留在这里看着心塞。 周屹天拄着拐杖熟门熟路的在窗边的凳上坐下。 其实他的腿早好了,只不过赵小丫不放心,要他别逞能,让他多拿几天拐杖,他也莫名听了她的话。 赵小丫立刻上前又是递水,又是拧帕子。 周岳很有眼色的退出了灶房。 跟在周屹天身边多年,他头一次觉得自个儿的爷很"娇弱",以前不需要人伺候,大冷天淋整桶冷水在身上,眉头都不皱一下,现在却一脸心满意足的被赵小丫娇养着。 赵小丫轻声说道:"今日爷爷说一早便要出门,所以我做了饼,哥哥拿到车上吃。" "知道了。"周屹天一副不耐烦这点小事似的。 赵小丫早摸清了他的脾气,只是笑笑。 周屹天坐上被赵小丫收拾得很舒适的车斗,这才知道她并没有打算随行,他立刻皱起了眉头。 赵小丫浅笑说道:"今日我得上山一趟。" 周屹天的脸色更难看,自己是在深山遇上她,之前不觉,如今想来只觉得赵小丫胆子太大,身子才好一些就想往山上跑,也不怕独自上山遇上危险。 "不许去。" 赵小丫微愣了下,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以后都不许去。"周屹天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听到没有?" 赵小丫点头表示听到,但是……她抬起头,明亮清澈的双眸看着他,"我得进山捡柴火,顺便瞧瞧有没有野菜可以摘回来加菜。" "老头子家的粮食不少,柴火也足够,轮不到你忙。" "可是……"她无辜的眨了下眼,"我是要拿回家的。" "有那种爹娘的家,不要也罢。"周屹天早就打听清楚赵小丫在赵家的处境,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流光,"他们待你不好,没道理你还得上赶着巴结。" 他说得轻巧,只是她自有考虑。她知道周屹天无法理解,他自我惯了,不知道何谓委曲求全,只不过他的关心还是令她感到心热,也没反驳,只是轻应,"好,我知道了。" 赵小丫的脸小,显得一双眼睛很大、很亮,一笑就冒岀酒窝,周屹天不自觉地扬着嘴角,"知道便好。" 注意到周屹天的耳尖泛红,赵小丫的笑容更甜。她知道周屹天虽强势,但只要她一笑,他就无招架之力,能够拥有影响他的能力,她是从未想过。 "上来吧。"周屹天挪了挪身子,让出了个位子。 赵小丫真没打算随行,正不知如何拒绝,顾乔成已经拉来毛驴,"别理那小子,也不看看自己这么大个儿,一躺下,车斗都没了位置,你上来就只能坐车辕了。" 周屹天不介意抱着赵小丫,但他很清楚若他真敢说,顾乔成便敢直接甩他一鞭子,"老头子,我就说你该换个大点的车斗。" 顾乔成不想搭理他,把车斗绑在毛驴身上。 周屹天衡量了下,周岳也要去,不过周岳一个有功夫的大男人走一路不算事,赵小丫可不成。最终他不情愿的放弃带上赵小丫的念头,只道:"过晌午我就回来了,昨日我让周岳买条鱼,就养在后院的水里。" "我知道。"赵小丫乖巧的答腔,"等晌午便弄,红烧鱼可好?" "你看着做吧。"周屹天挥了挥手,又是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别拿这种小事烦我。" "知道了。"赵小丫依然听话乖巧的应着。 顾乔成看着装模作样的周屹天,心中冷笑。 周屹天靠着车斗,故意视而不见。 顾乔成没好气的对赵小丫说:"别听他的,这一来一往,过了晌午还到不了家,所以你别忙,鱼做了也是白费。" 赵小丫闻言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周屹天。 周屹天撇了撇嘴,"老头,我看你该再养两匹马,让毛驴拉车,这不平白浪费我的光阴吗?" 顾乔成再也忍不住,伸出手打了下周屹天的后脑杓,这死小子真的早晚把他气死。 周屹天捂着后脑杓,不快的瞪过去。 赵小丫习惯了两人的打闹,知道周屹天好面子,努力将笑意给压回肚子里,开口说:"别说了,还是快快岀发吧,等晩上回来我再给你做鱼。"她侧头看着周屹天,"再给你包饺子,包你最喜欢的白菜肉馅好不好?" 周屹天应了句,"行吧。" 赵小丫挥着手目送他们走远,等到不见人影,她转身拿起放在角落的竹篓背到身后。 她的脚程加快些,应该可以赶在他们回来前下山。 V第二十四章[12.16] 赵小丫今日在山上发现了个野鸡窝,捡了十几颗蛋,虽说有些遗憾没有捉到野鸡,但也算收获满满。 她脚步轻快的穿过竹林,赶着回去准备晩膳,可是当她一推开竹栏门,看到斜卧在竹椅上的周屹天,当即脚步微顿,她还以为他们会迟些回来…… 周屹天微眯着眼将她的心虚给看在眼底,一脸阴晴不定,"去哪了?" 赵小丫关上门,上前几步,老实回答,"上山了,在山上捡了十几颗野鸡蛋,正新鲜着,今晚正好可以拿来给你包饺子。" "我还缺你那丁点东西不成?" 赵小丫踟蹰的咬了咬下唇,最终只能扬首对他一笑。 "这次笑也没用,阳奉阴违。"周屹天啧了一声,"你也不是个老实的。" 赵小丫无辜的耸了下肩,脸上依然带笑,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了,不是吗? 果然周屹天气愤的盯了她好半晌,被她笑得烦躁不已,最后只能恶声恶气的挥了挥手,"傻乎乎的,快去弄饭,我今天就吃了早上的饼子,现在饿惨了。" 赵小丫没料到他们没留在城里用膳,看了眼天色,没有二话,连忙钻进灶房里。 在后院的顾乔成早早就听到前院的动静,但他没靠近,只是站在转角处看着。 "怎么?老头子向来自诩光明磊落,现在竟也听人壁角。" 周屹天取笑的字句落入耳里,顾乔成双手背在身后,脚步沉重的从角落走来,"你是何身分,你自个儿该清楚,别跟你爹一样犯胡涂。" 他虽说得隐讳,周屹天却听得明白,他抿了抿唇,"你别插手我的事,赵小丫不过就是个村姑,我还看不上。" 顾乔成停下脚步,周屹天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亮,转头就看到出来打水的赵小丫。 方才顾乔成的脚步影响了他,他竟没有听到赵小丫出来的脚步声。 赵小丫并非存心偷听,只是凑巧将周屹天的话如数听进耳里,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感觉,难过是必然,却并不意外。 亏她之前还抱了些期盼,殊不知就像周屹天常挂在嘴边的一样,她就是个傻的。 她对他笑了笑,这辈子能因缘际会与他提早相遇,使他免于残缺,对她而言已经足够,她实在不应该因为他对她好一些便失了分寸。 周屹天与赵小丫四目相接,看到她的笑,他的心没来由的一紧。 赵小丫彷佛无事发生,走向一旁的水井。 放眼这十里八村,平常用水都要走到山边的小溪挑水回家,顾乔成的竹屋是少数拥有水井的房子。 赵小丫利落的打了桶水后,转身进屋。 直到人影消失眼前,周屹天一阵恼火,"你故意的?" "是你自己没能耐。"顾乔成不留情面的回嘴,"竟然连个小姑娘的脚步声都没有留意。" 周屹天重重的躺在竹椅上,生着闷气,不想理会顾乔成。 顾乔成抿了抿唇,转身进屋。 他看着自己的闺女不明不白的死在侯府,就算理智告诉自己周屹天不像他那个不成材的女婿软弱,却还是难免担忧。但是若两个小辈真对彼此有意,他硬生生挡着两人,他又觉得心塞——总之就是矛盾。 今日竹楼里的气氛诡异,赵小丫小心翼翼的将饭菜都放上桌,暗暗松了口气,扬起一抹笑对顾乔成说:"爷爷,今天我在山上捡了不少柴,现在得赶着回去,就先走了。" "就算再赶也不差这点时候。"顾乔成是真心喜爱赵小丫,所以才会让她认清局势,并不是看不起她,万万不想她恢复了原本畏缩的模样,"吃饱再走。" "不了,我今天真的——" "别废话,叫你坐下便坐下。"周屹天粗着声音说道:"周岳也坐下。" 周岳立刻依言坐下。 赵小丫心中一叹,终究在周屹天阴沉的目光底下落坐。 因心中有事,她吃得不多。 周屹天看不惯,索性将一整盘饺子都放到她的面节,"吃完,不然我要你好看。" 赵小丫迟疑的咬了下下唇,最终还是听话的夹了个饺子塞进嘴里。 周岳见状不自在的动了动身子,想提醒自己的主子,要对一个姑娘好可不能这么粗暴,但顾乔成的眼神令他为难的闭上嘴。 赵小丫乖乖的吃了半盘,整个肚子都塞得满满,但周屹天在一旁盯着,她只能勉强的又夹了一个,吃了一口。 "吃不下便算了。"顾乔成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赵小丫闻言着实松了口气。 这丫头果然能忍人所不能忍,纵使吃得快吐了也不会出声求助……周屹天看着她,抿起了唇,心中五味杂陈。 有顾乔成发话,赵小丫停了筷子后便急急站起身,"我吃饱了,先回去,明日再来。" "嗯。"顾乔成没拦,"回去小心些。" 赵小丫一笑,对周岳说道:"今天就麻烦你收拾。" 周岳立刻点头。 赵小丫一走,周屹天不悦的将手中的碗用力放在桌上。 顾乔成冷眼看他。 V第二十五章[12.20] 【注:网独家连载作品,以下章节设置了防盗,阅读中遇到乱码漏字等,请联系网客服。】 周岳缩着脖子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两人吵架,倒霉的都是无辜的他。 "只要我想要,就算是身分悬殊,我也护得住。" 顾乔成冷冷一哼,"怎么?不装了?" 周屹天一阵气恼,"我跟我爹不一样。" "在我看来并无不同。" 周岳在一旁垂下眼,他跟老爷子的想法亦同,门不当户不对,别说侯爷能不能同意,单单赵小丫那小模样,只怕在京城里会被那些规矩给生吞活剥,但看周屹天此刻的神情,他是半句话都不敢说。 周屹天气愤的站起身,脚才抬起要踢向一旁的椅子,周岳立刻上前抱住了他的腿。 天可怜见,这腿好不容易好了,可不能让爷一时气愤再伤着。 "连自个儿的脾气都控制不了,还能成何大事?" 一句话弄得周屹天一股气发不出来,大步的走向通往二楼的梯子。 "老爷子慢用,等会儿小的再过来收拾。"周岳说完急急的跟在周屹天的身后。 顾乔成深沉的目光看着周屹天的背影,这样就沉不住气,终究还是个孩子。 【第八章 卖身为奴】 赵小丫疾步走出了竹林,直到走远,这才放缓了脚步。 这股失落之情实在可笑,赵小丫抬起手轻敲了下头,让自己清醒一下。 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步,放空思绪,她一步步的试图找回心头的平静。 "回来了。" 看到站在村头的赵老爹,赵小丫微愣了下,点了点头,"爹怎么站在这里?" 赵老爹轻轻挥了挥手,"看你还没回来,担心你,所以来等你。" 这是天要下红雨,想她四、五岁起,刘彩凤一个心情不好,让她走夜路去山里釆野菜也不是没有过,她从未被担心过。 今日赵老爹的反常令她心中一紧,算算日子,再过两个月李家就要来接人了,可是……她这才惊觉已经有好几日都没有见到赵雪。 她神情微冷,纵使赵雪心中忿忿,但也不至于连房门都不岀。 "爹,这阵子秋收才过,你也累了,以后别待在外头等我,我自小走惯了,不会出事。" 赵老爹被赵小丫的话勾起心底的愧疚,脚步益发沉重。 赵小丫低着头没有说话。 "这阵子有村里人说在村西的竹林一带看到你。" 赵小丫没有隐瞒,虽说竹林鲜少有人经过,但是难免会被人瞧见,"娘要我捡些柴火,我想找找有没有老竹可以拿回家当柴烧。" 赵老爹轻叹,"竹林里住的老头子睥气不太好,那是他的私产,你以后别去了。" 赵小丫察觉向来沉默的赵老爹今日特别多话,她心中忐忑,轻应了一声当回答。 赵老爹看见家门近在眼前,原本就不直的腰似乎更弯了,"阿雪走了,咱们家里就剩你一个闺女,你以后……"他闭上嘴,实在说不下去。 "走了?"赵小丫木木的看着赵老爹,"爹是什么意思?" 赵老爹连看都不敢看赵小丫,"你娘说村子里闲言闲言太多,李家又死活要娶阿雪,阿雪受不住,你娘便做主将人送走了。" 赵小丫已不知如何形容心中的感觉,果真同人不同命,她脑中浮现上辈子的情景,一样被安了个失节名声的她不愿嫁入李家,下场却是被刘彩凤罚跪在外头的院子里一天一夜。 当时已入冬,因为受寒,一病不起。 成亲那日,李家将病得胡涂的她带回去,拜堂宴客皆无,只是将她丢进柴房自生自灭。 李大婶不傻,虽然心中急着替儿子讨媳妇,但娶个进门就断气的儿媳太过秽气,打算若人能活,留下便是,若不能活,就将人丢回赵家,毕竟也没拜堂。 大冬日,她这么躺了两天,竟然命大的活下来,只是虽命不该绝,却再也听不见。 一发现她听不见,李大婶不愿吃亏,带着她回赵家吵,用意自然并非退亲,而是想要拿这个当理由拿回彩礼。 刘彩凤不肯,两人在院子里吵得不可开交,她听不见,只能呆愣的看着,直到软弱了一辈子的赵老爹偷偷塞了一袋碎银与铜钱在她冰冷的心,才令她回过了神。 她看出赵老爹的嘴型只简单的重复一个字——走。 所以她走了,头也不回的离开赵家。 看着面前的赵老爹,她心情复杂。 以李大婶的蛮横执着,赵雪走了,她断不可能善罢干休。 兜兜转转,难道他们还指望自己会乖乖听话,受罪一遭?他们都是痴人说梦。 "小丫啊,你可回来了,快过来。"刘彩凤坐在大堂上,一看到他们进门,立刻挥手让人过来,"今日我特地给你做了几道菜,快过来尝尝。" 赵小丫一眼扫过放在桌上的饭菜,不年不节的竟还能看到一桌好菜,可惜从上次下药后,要放进嘴里的吃食她肯定得自己经手才放心。 "娘,我不饿。"赵小丫不卑不亢的回绝,径自转身回屋。 赵小丫知道自己离开赵家的脚步要加快,正好周屹天的腿伤好了,之前还希冀能随着周屹天进京,如今她不敢再想,或许留在竹楼里陪着顾乔成也是好的,既能够报这辈子顾乔成的恩情,也不与周天断了联系,进京……脑中浮现周屹天的话,她该记得自己的身分。 V第二十六章[12.26] 【注:网独家连载作品,以下章节设置了防盗,阅读中遇到乱码漏字等,请联系网客服。】 她扯了下嘴角,安慰自己或许将来有机会吧。 回到房里,她点亮烛火,视线一清晰就立刻觉得不对。 她的心一紧,连忙翻开床板,发现原本藏着银两的暗柜被撬开,如今空空如也。 她脑子先是一片空白,醒悟后猛然转身冲了出去,对刘彩凤伸出手,"银子还给我。" "什么银子?"刘彩凤拿着筷子,面露得意。 赵小丫抿紧唇,双拳紧握。 刘彩凤没理会她阴沉的脸,纵使现在不听话又如何?只要她发狠,赵小丫只能听她的。 "你想要银子还不容易,等日后嫁去李家有的是,虽然李虎是个傻的,但他是李家独苗,自小爹娘疼爱,几个姊姊嫁得也还行,日后李家的家产全是李虎一人的,你要银子不怕没有。" 果然刘彩凤自始至终都打着要她嫁给李虎的主意,赵小丫冷冷一哼,"跟李虎众目睽睽之下睡了一夜的人是赵雪。"她直呼赵雪的名字,因为现在她连叫声姊姊都觉得恶心,"要嫁进李家的人是她,跟我没半点关系。" "混账,别再提李虎和你姊姊的事!"提到赵雪,刘彩凤立刻指着赵小丫破口大骂。"都是你这个贱蹄子的错,这门亲事打一开始说定的就是你,你就算死也得给我嫁过去。你姊姊现在已经去了京城,她可是要嫁进好人家的,不许你胡说八道。" 赵雪进了京?赵小丫先是一惊,但细细一想也对,刘彩凤有个结为异姓姊妹的手帕交随夫君进京赴任,虽不知官居何品,但单看这没见过面的姨母多年来未曾停止送好东西来赵家,便知道她在京城的日子显然过得极好。 上辈子她到了京城,多年后才遇上赵雪。 赵雪果真在京城挑到了门好亲事,嫁入富贵人家。 当时赵雪见她只是个杂工,一身狼狈,故意洒了一地的饭菜,指使她跪在地上收拾干净。 祸福无门,唯人自招,自重生以来她没想过报仇,因为她知道她的悲惨要怪自己的怯懦,所以她只想好好过日子,努力摆脱上辈子的命运,但她们却从来没想过要放过她,此刻她心中升起恨意。 气急之后,她反而冷静了下来,"看来娘是死活都要我顶替赵雪?" 刘彩凤一口咬定,"李家本就是说定给你。" 这阵子为了应付李家,她是心力交瘁,李家想娶赵雪根本是想得美,她的闺女怎么可能给人糟蹋,最后还是赵雪给她岀主意,她才提前将人给送去京城,到时李家找不到人也只能将赵小丫娶回去。 至于赵小丫嫁过去之后日子过得如何,这点从来不在刘彩凤的考虑之中。 "娘算盘打得好。"直视刘彩凤,赵小丫笑了,"可惜要让娘失望了。" 刘彩凤看到赵小丫脸上浮现一抹笑,心地一惊,明明是熟悉的一张脸,却突然陌生了起来。 "我已卖身为奴,真要我嫁,还得主家同意才成。" 刘彩凤眉头一皱,"卖身为奴?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便是我已经成了别人家的奴才。"赵小丫嘲弄不已的看着刘彩凤,"不然娘以为我有什么能耐能在床板底下藏一笔银钱?你拿走的可是我卖身的银两。" 刘彩凤一阵错愕,她确实不乐见赵小丫过上好日子,将她嫁进李家图的便是将她一辈子留在这个乡下地方,但如今…… "你主家是谁?"刘彩凤面露怀疑,这十里八村好过的人家不是没有,但请得起奴才的还真没几户。 赵小丫木然的看着刘彩凤,赵家在村里的日子不难过,她娘听到她去给人当奴才,不挂心她一世为奴,一辈子再难翻身,反而挂心着是谁买了她。 她敛下眼,"村西竹林里那位老人家。" 刘彩凤双眼微睁,竹林里那位不知名的老头子名声响亮,她不单听过,还曾远远瞧过几次,赵小丫手上那令人眼红的兽牙手串也是他给的。虽有了年纪,但人高马大,目光如炬,单看着就让人打心底发寒。 "那个老头子肯收你做奴才?"刘彩凤不担心老头子没银两,毕竟单靠着那一手打猎的好功夫,日子肯定不难过。 "老爷子家中有事,需要人伺侯,如今我卖身的银两还在娘手上,不会有假,娘若不信,可以去老爷子家走一趟。" 刘彩凤想起那个不假辞色的老头子,心中害怕,但是若没个准话,她心中又不踏实。 她看着赵老爹,"去点个火把,咱们走一趟。" 赵老爹还没从赵小丫卖身一事回过神来,被刘彩凤一斥,这才眨了眨眼,干巴巴的说:"老婆子,咱们把银两还给那个老头,小丫不能给人当奴才。" "怎么不能?"刘彩凤瞪了赵老爹一眼,"一个贱丫头还娇贵不成?快去点个火把,我要问问这事儿是真是假。" 赵老爹被斥,只能无奈的转身出去。 赵小丫心中有气,不想面对刘彩凤,跟着走出去。 "小丫,你可别犯胡涂。"赵老爹在院里点上了火把,低声劝着,"当人奴才,日子不好过。" "爹,再糟还能糟过如今吗?"赵小丫在火光中淡然的看着赵老爹,"更别提如今银子被娘发现,捏进手中的银子,娘舍得拿岀来替我赎身吗?" 赵老爹欲言又止,最后一叹,"是爹没本事……" 赵小丫不愿听,踏着月色直接推门出去。 如今村里已是一片寂静漆黑,赵小丫径自往村外走去。 一路上,她回想了许多,想起小时被逼着在昏暗的夜色中捡柴火,她也曾经恐惧,只是久而久之再也不怕,毕竟魑魅魍魉可怕不过阴狠的人心。 刘彩凤紧紧的跟着赵老爹走进竹林,看着走在前头的赵小丫,心中暗暗咒骂。都怪这个死丫头折腾,白日她都不敢踏进竹林,更别提这漆黑的鬼天色,风一吹来,一阵阴寒。 她的脖子一缩,更靠近赵老爹。 远远的能隐约看到竹屋透露出微弱的灯火,赵小丫的脚步这才显得踟蹰。 被刘彩凤发现的银两是当初在山上救周屹天的谢礼,跟卖身压根没半点关系,方才她脱口而岀,倒没想到来到竹楼,如果周屹天否认的话,她的谎言便能轻易被拆穿。 周屹天远远就听到了脚步声,放下手中的书卷看向窗外。 V第二十七章[01.03] 周岳立刻机灵的站起身,推门出去,正好看到院子外的赵小丫。 周岳连忙拉开竹栏门,压低声音问道:"天色不早,你不在家待着,来这儿做啥?老爷子已经歇了。" "我爹娘来了。"赵小丫越过周岳的肩膀看着岀现在竹屋大门的周屹天,太过昏暗,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隐约看到个轮廓。 周屹天拄着拐杖缓缓的走出竹楼。 刘彩凤尾随赵老爹进了小院,火把的光线照亮了小院,看到出现在光线之中的周屹天,她的双眼一亮。 好俊的一个小子!倒不知向来独来独往的老头子家中何时来了这么位公子。 赵小丫揣着一颗不安的心开了口,"娘,银两便是这位公子爷的。" 周屹天眼底闪过困惑,但不发一言,目光定在刘彩凤的身上,眼中难掩厌恶。 刘彩凤不敢靠太近,只是借着光亮打量周屹天。 这公子哥儿一身玄色衣袍,样式虽简单,但料子看来不差,发上的玉钗闪着光亮,水头极好,绝不是便宜货,这祥的人家会买几个奴才伺候也是合乎常理。 "小丫真是卖身给公子家做奴才?" 卖身做奴才?周屹天扫了赵小丫一眼,就见她抿着唇,虽然面无表情,但看着她扭在一起的手就知她心里紧张。 他微敛下眼,简短一字,"是。" 得到答案,刘彩凤没有放下心,反而又追问了一句,"不知公子是哪里人士?" 周屹天神情更冷了几分。 刘彩凤不死心的说:"公子,我不过是关心,我一个当人家亲娘的,总要知道小丫卖给了谁家做奴才,将来可能被带到何处,公子若是不答,小丫可不能随便让你带走。" "笑话!"周屹天斥骂,"既已卖身为奴,还想要反悔,你当爷好欺负不成!" 他脸上的凶狠令刘彩凤不由自主的往赵老爹身后缩了缩。 "赵小丫!" 突然被周屹天吼了一嗓子,赵小丫心一惊,醒过神后连忙上前。 周屹天低头看着她,"看来爷的心肠实在太好,我就不该任由你收了银子还放你归家尽孝道,如今看看是什么事儿?" 赵小丫听到周屹天的话,一阵恍惚。 "还傻愕着做什么?"周屹天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瞪着她,"从今尔后,你只能待在爷眼皮子底下,爷要你往东,你便得往东,爷去哪你便在哪。你已是周家的人,轮不到赵家多问一句,往后不准再见赵家人。" 他直指着刘彩凤,愤愤的将拐杖给砸岀去,"无知村妇,日后若让爷看到你岀现在眼前,就要了你的命。" 木拐硬生生的砸中刘彩凤的脚板。 刘彩凤痛得凄厉的哀叫一声,要不是有赵老爹扶着,她已跪倒在地。 赵小丫没理会刘彩凤,只是热泪盈眶的看着目光如炬的周屹天。这是他送到她手上的机会,就此与赵家一刀两断的机会。 她的心在颤抖,像是作梦似的,她转过身,对刘彩凤的狼狈视而不见,双膝一屈跪了下来,"爹、娘,我家爷开了金口,如今我已卖身为奴,与赵家再无关系。女儿不孝,就此别过。" 她用力的对赵老爹磕了个头,不论前世今生,全了父女情分,就此恩断义绝。 赵老爹扶着呼痛的刘彩凤,心中难受得几乎站不住脚。 刘彩凤有些懵,脚板痛得像要废了,她本是带赵小丫来确定一句,并没有打算让人一走了之,偏偏赵小丫决绝的模样,这是要断亲? "怎么?"周屹天的口气没了耐性,"话已说清,你们还不滚?难不成要爷亲自送你们?" 赵老爹将周屹天脸上的厌恶看得一清二楚,这摆明了是要替赵小丫岀头,他握住刘彩凤的手臂,没让她再有机会多言,硬是拉着她离去。 虽说他不清楚事情始末,但一个愿意为奴才岀头的主家,赵小丫只要安分,相信日子不会难过。 他这辈子没出息,没做过亏心事,唯一对不起的就是小丫。只盼着这次老天真的开眼,给小丫的是条明路。 赵小丫跪在地上看着两人走远,一时之间除了秋风呼啸而过的声响,四周一片寂静。 "还傻跪着做什么?"周屹天走到了她的身旁,低头看着她,"地下凉,腿不要了?" 赵小丫抬起头看着他,眼眶一红,语带哽咽,"谢谢公子。" 现在顾乔成不在,她称他公子令他有些不快,他冷着脸一把将人拉起,"到底怎么回事?" 赵小丫吸了口气,稳了情绪才把赵雪离家,刘彩凤将她的银两拿走,还要她代嫁一事说得明白,她是气急才会脱口而岀说自己已卖身为奴,不想再受刘彩凤摆布。 周屹天听得一脸阴沉,"我还以为这辈子见过最阴毒的女人,是昆阳侯府里那票闲来无事的女人,如今才知人外有人。" 赵小丫看到他的神情就知道他年幼至今肯定吃了不少苦头,莫名的感到心疼。 周屹天注意到她同情的眼神,嘴角一抽,没好气的看她一眼,"别这么看我,我的日子比你好过多了。" 这倒是实在话,赵小丫忍不住破涕为笑,这世上过得比她惨的实在不多,而她竟还有心情同情人,且这人还是将来高高在上的大将军。 "傻丫头。"周屹天看到她的笑,摇了摇头,转过身走进竹楼,"已经太晚了,我的房间就让你歇一晚。" 赵小丫弯腰捡了被丢在院里的木拐,跑过去塞进周屹天的手中。 周屹天握着木拐,心头一暖,但依然一脸嫌弃的说:"其实我好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就是还差了点,还是拿着吧。"赵小丫对他一笑,"我住楼上便成了,屋里有榻,我收拾收拾便能睡了。" V第二十八章[01.07] 那张靠着窗的榻很大,躺上两个人都没问题,周屹天知道她喜欢看书,或许住进去她会更如鱼得水,便点了点头。 周屹天看了周岳一眼,周岳立刻会意,去找出新的被褥。 天气渐凉,周屹天拿了张兽皮让她铺着,"看看还缺什么,明日带你进城买。" 赵小丫怔忡了下,接过了他手上的兽皮。 看他似乎要亲自领她上楼,她回过神,连忙说道:"时候已不早,我自个儿收拾便成了。我不缺东西,等明日我回家收拾……" "你还想回家收拾什么?"听她还想着回去,周屹天一把火直窜,猛然转身看她,"赵小丫,我才说过的话,你转眼就忘了不成?" 在他说岀她是周家人,跟赵家没关系,便是打定主意认定了她,所以还回赵家做什么? 赵小丫一愣,她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看着他恶狠狠的眼神莫名有些心闷。 她微敛下眼,卖身为奴本是推托之词,但看他的模样是要弄假成真?其实当个奴才不错,她想起上辈子在他身边伺候的日子,笑了笑,点了点头,"奴婢明白了。" 周屹天听到她自称奴婢,不由得皱起了眉。 "奴婢先去收拾,爷早些歇着。" 周屹天怔忡的看着她上楼,猛然回过神才觉得荒谬,这个丫头是存心气死他不成? "把人当奴才,亏你想得出来。" 听到身后的声音,周屹天更怒,看着顾乔成,"你就是存心想要让我不痛快。" 顾乔成早被外头的动静吵醒,不过他没想出面,只在一旁静静的看。 看着周屹天,他脑中想起自个儿的闺女,她当初不也死活要嫁进昆阳侯府,死小子像极了他娘,认定了就怎么拉也不回头。 "若你真能闯出点本事,我自然信你。你啊,喜怒形于色,学着沉住气,别再像个孩子。" 周屹天没有错过顾乔成脸上一闪而过的悲伤,他抿了抿唇,看着顾乔成回房。 他越想越怒,越想越恼,满腔怒火,不做点什么他一定会活活气死。 周岳下了楼,看到脸色黑如锅底的周屹天,脚步微顿了下,缩起脖子。 这些都是什么事,明明他什么都没做,怎么看爷脸色,错的都是他?如同以往,还是不要说话降低存在感吧。 【第九章 爷看上你了】 一大清早,村子里一阵鸡飞狗跳。 起因是刘彩凤起床后见自己的一头黑发被削去大半,等她从惊恐中回过神,才发现不单她藏在床板底下的银两凭空消失,养在后院的十几只鸡全没了,没良心的贼连颗蛋都没留下,灶房里锁着粮食的柜子也空无一物。 刘彩凤哀号着让赵老爹下地窖去瞧瞧,果然连存粮都没了,她面如死灰的坐在床上大哭大嚷。 没一会儿功夫,大山村里外都知道赵家遭了贼,而且这贼很有本事,没有惊动人,偷光东西不说,还削去刘彩凤的头发。 众人议论纷纷,说句难听点的,贼人身手了得,若要取赵老爹和刘彩凤的性命也不是难事,所以东西没了无妨,至少命还在。 赵老爹看着刘彩凤吵闹,一声不吭的蹲坐在角落,心中不怒不怨,只觉得是报应。家里的现钱大多都给赵雪带进京去,如今连粮都没了,这个冬难过了。 虽说报了官,官府来人也看不出所以然,这事儿最终只怕是不了了之。 隔了一大片无人敢进的竹林,对于村子里的混乱,赵小丫全然不知。 当她听到后院鸡鸣,心头一惊,竹楼并没有养鸡。 她到了后院一瞧,才发现关着毛驴的空地多了十多只鸡,而那些鸡明明就是养在赵家的……她心中隐约有所猜想。 家里平白无故冒出十多只鸡,顾乔成想当作没看见都不成,他转身去外头晃了一圈,对于对赵家背后下黑手的人了然于胸。 他没有半句责骂,只让周屹天抄两遍兵法,没抄完前不许吃饭。 赵小丫趁着顾乔成没留意,进了书房给周屹天送水。 周屹天喝了一大碗水后,顺手将衣襟里的钱袋交到她的手上。 赵小丫看着钱袋,什么都明白了,他是岀面替她讨公道,所以被老爷爷罚了。 "去忙你的。"周屹天重新拿起笔,"我快抄完了。" 赵小丫感激的看他几眼,将钱袋收好,决定下去宰只鸡,周屹天午膳不能吃,至少晚上还能补补。 闻着空气中飘散的香味,周屹天抄着兵法,忍不住嘴角带笑。 顾乔成进了屋,看到周屹天的样子,脸色沉了沉。 周屹天立刻稳住心神,专心致志的持笔抄书。 顾乔成站到一旁,看着周屹天的字,眼底闪过一丝欣慰,但面上不显,只道:"明日收拾收拾,跟我上山去。" 周屹天没拒绝,他确实需要多加磨练才成。 "等下山,你也该启程返京。" 腊月前返京是必然的,周屹天敛下了眼,手中的笔没停。 这一次因为腿伤,他留在光州的时间太长,他虽时而任性,却也分得清轻重,知道若再晚回去,家中会出事。 他一气呵成的将最后几页写完,便丢给在一旁看书的顾乔成。 V第二十九章[01.11] "我去洗把脸。"丢了一句话,他下了楼,一头钻进灶房里。 顾乔成没叫住他,如今他已经认清再拦着也没意义,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周屹天才走近便听到周岳的声音。 "赵姑娘,你这一门手艺若到京城开酒楼,肯定生意红火,客似云来。" "你过奖了,我会的不过是些皮毛。"赵小丫一点都不托大,真正擅长的人是教导她的寡妇。 "你太客气了。"周岳一边剥着蒜一边说道:"这味儿真香,是鸡汤吧?" "嗯。"赵小丫轻应了声,"喜欢的话,等会儿多喝些。" "这是一定的。"周岳眼角余光察觉光线变化,立刻收起笑脸,转身唤了声,"爷。" 听到叫唤,赵小丫连忙擦了擦手,对周屹天一笑。 看着赵小丫的笑,周屹天感到一阵舒心。 周岳倒了碗水端上前,"爷,这是姑娘方才特意煮好放凉给爷的,爷趁着温度适中,快快喝些。" 周屹天接过来仰首饮尽。 周岳见状连忙问道:"爷可还要?" 周屹天将空碗递回去,"不用。你一个大男人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外头把桌子收拾了。" 周岳连忙点头,飞也似的出去收拾。 赵小丫看岀周屹天不悦,也不说话,想起他一天没吃东西,应该饿得狠了,打算先煎几个鸡蛋给他配着馒头填点肚子。 周屹天坐在方才周岳坐的木椅上,桌上有剥了大半的蒜,一时之间一室无言,他有些不习惯的看着她的后背,"你没话跟我说?" 赵小丫转身看他,然后摇头,"回爷的话,没有。" 他的脸一沉,"赵小丫,你真要把自己当奴才?" 她在心中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道:"爷刚才才将我卖身的银两从赵家拿回来还给我。" 换言之,不是她把自己当奴才,而是在他眼中,她就是个已经卖身给他的奴才不是吗? 她的回话令他哭笑不得,"当初为何给你银两,你清楚得很,什么时候变成卖身了?你有看过那里有多少银子吗?那是我平时用来打赏的碎银,顶了天不过十两银子,你就值十两不成?" 一文钱都能逼死英雄好汉,更何况是十两,在周屹天眼中不多,但对赵小丫而言却是很大的一笔财富。 所以十两……她觉得自己能值十两挺多的,只是看着周屹天一张脸黑如锅底,她聪明的没有答腔。 "我告诉你,这些银两跟卖身没关系,是你救我的谢金。" 赵小丫先是一愣,最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不由皱眉,"有什么好笑?" "十两的谢金?这么说,爷就只值十两?" 周屹天的脸色黑得都要发紫,"行啊!赵小丫,取笑我。" 赵小丫意会自己说错话,正要赔罪,但他没给她机会,一把将人抓到自己跟前。 见她瞪大了眼,他猛然低下头,吻住她的唇。 她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得不到她的反应,周屹天不悦的啃咬了下她的唇。 唇上的痛楚令赵小丫回过了神,对上他的眼神。 "现在你想当奴才也不成,爷看上你了。"他的语气霸道又不容拒绝,"听到没有?" 赵小丫摇摇头,被他突如其来的吻吓得只想逃,但他眼捷手快的捉住她,急切又霸道的再吻住她,她只能被动的承受他的吻。 直到她快喘不过气,他才放过她,又问了一次,"听到没有?" 赵小丫微喘着气,脑子还胡涂着,心跳快得不像是自己的。 他跟她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听到就好。"周屹天不满意她的踟蹰迟疑,索性睁眼说瞎话,自问自答,扶住她的头再次堵住她的嘴。 守在灶房外的周岳睁了睁眼,连忙转身不敢再看。爷这脸皮厚得简直天怒人怨,就这么强迫人家姑娘随了他。 "赵小丫。"周屹天鼻尖蹭着她的,眼神里露出几分灼热,"要听话。" 赵小丫心跳如擂鼓,鼻息间全都是他的气息,在他炽热的眼神下乖乖的点头。 看着她乖巧的样子,他勾起了嘴角,"老头子硬要我上山去,所以你得多给我弄点耐放的吃食。等我们回来,你便收拾收拾随我返京。" 他的话使她脸上的迷茫一点点褪去,"随你返京?爷爷呢?" 问到顾乔成,周屹天沉默一会儿,他也曾要老头子返京,但被拒绝,之后他便不再提。 "他不走,对吗?"赵小丫脸上的笑意淡去,从他的沉默之中得到答案。 "怎么?舍不得?" V第三十章[01.15] 赵小丫没有隐瞒的点头。 周屹天嘴上爱逞能,总与顾乔成针锋相对,但心底却对顾乔成有份从未向外人道的依赖眷恋。 "不如……"周屹天一勾唇,抱着赵小丫,"你开口去叫老头子跟我们回去。" 赵小丫没料到他会将脑子动到她身上,"爷爷会听我的吗?" "不知道。"他回得老实,"反正就问一句,不痛不痒。" 她忍不住失笑,抬头看他,"既是如此,怎么不是你开口来问?" 当然是怕被拒绝,有伤自尊颜面。他挑眉睨了她带笑的眼,"你又取笑我?" "我不是,只是笑你们明明在乎彼此却总针锋相对。是不是越在乎的人就越难靠近?" "自然不是。"周屹天撇了下嘴,"咱们不就挺靠近的。" 赵小丫无言了片刻。 周屹天一笑,不管不顾的说道:"总之,你去叫老头子跟我们回去,一哭二闹三上吊,你随便使。" 她迟疑了下,一哭二闹三上吊,又不是要唱大戏。不过她算是看出周屹天的言下之意,她可以无所不用其极的丢脸,只要他不会就成了。 "你对我真是……太好了。" "当然。"就算听出是反话,周屹天也没有心虚。 赵小丫已无法形容他的厚颜。 "其实……"他低头亲了下她的额头,声音蓦然一沉,"老头子真的很疼爱你。" 赵小丫被他眼底凝聚的正色吸引,专心听着他的话。 "人与人讲眼缘。"他的手滑过了她的眉,"我娘死时,他一身病痛,离京时本是抱着寻死的心思,要不是因为做不来懦夫的自残行为,他八成早就一刀了结了自己,没想到他遇上你,竟然转了念头选择留在这里。之后我爹寻到他,每年复天将我送到他的跟前,转眼间就过了这么多年。" 赵小丫还记得初识时老爷爷的狼狈,只是她从未想过会是这样。 周屹天抬起她的手,在她戴着兽牙手串的手腕上落下一个吻。 看着他的举动,她的瞳孔一缩,"你知道这兽牙手串是爷爷送给我的?" "当然知道。"周屹天一笑,"当年老头子打死那头猛虎时,我就在一旁,不然你以为凭他一个老头子,真有那么大的能耐?" 赵小丫的心咯噔一下,没心思在意他自得的神情,而是想起上辈子他明明见过她手上的兽牙手串,却未曾表现出相识的模样,唯一一次是他带兵随圣上御驾亲征前夕,他在酒楼向她借了这条兽牙手串,当时他什么话也没说,也或忤他有说,只是当时失聪的她对他要出征而不舍,怕他看出端倪,始终低着头掩饰自已发红的眼,因此没注意。 原来他知道她曾与老爷爷有过交集……但为何他从未提过? 莫名的,她的目光看向窗外一片青竹,上辈子这里被烧得面目全非…… "看什么?"周屹天好奇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老头和我娘都喜竹,因为我姥姥的闺名有个竹字。至于我爹……"他撇了下嘴,"他因为我娘之故,也学个斯文,喜竹。" 她莫名的不安,"你也喜竹吗?" 周屹天老实的摇头,"姥姥死了,我娘也死了,做得再多她们也瞧不见,活着的人何必还揪着不放?日日看着让心里难受。" 他的回答一如过往的狂傲,她微敛下眼,不知心中的不安到底从何而来,只隐约觉得可能有事发生,却是有口难言。 周屹天低下头看着她的神情转变,但他还未来得及开口问,她竟然伸出手用力的抱住了他的腰。 她的主动令他一乐,也立刻将她圈在怀里。 她将脸埋在他的胸前,藉由他身上传来的温暖安定她的思绪,最终脑子只留下一个念头——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你明天别上山,我们去劝爷爷跟我们一起走好吗?" "老头子自然要劝,至于上山不过几日罢了。怎么?舍不得我?" 赵小丫心中无奈一叹,"我害怕。" 周屹天的神情一正,抱着她的手一紧,"傻瓜,我会把周岳留下。你娘若敢来,我让周岳把她给——打出去。"一个杀字在他的口中转了圈吞进去。 她不怕刘彩凤,相信这阵子刘彩凤已经没胆来寻她。她担心的是那股莫名的不安,只是她知道这很难说服周屹天,更别提顾乔成。 "你们一定要万事小心。"最终她只能交代。 他一把将她抱起。 她惊呼了一声,双脚离地,手急急的搭在他的肩上,视线与他平视,"做什么?" "赵小丫,你怎么能这么可爱呢?" 赵小丫还来不及响应就被他吻住,他的动作很狠,本就是个血性霸道的男人,如今既无所顾虑,自然是随心而来。 顾乔成在院里看到两人卿卿我我,心疼赵小丫这个小姑娘,却没阻止,只低下头自顾自做事。 死小子难得真心喜欢个人,自己也挡不住,就随他吧。 竹楼楼上,周屹天与赵小丫坐在窗边的榻上,手中各执一色,正专注的下棋。 顾乔成则在一旁练字,时不时瞄两人一眼。 "我又输了。"赵小丫笑着承认自己技不如人。 "你下得算不错了。"周屹天难得夸赞人。 V第三十一章[01.20] 顾乔成放下手中的笔,站在棋盘前。 以一个初学者来说,赵小丫确实有天分。这小丫头不简单,虽说死小子总把自己天资聪慧挂嘴边,但那是他自诩的,自己从来都没想承认,但赵小丫可惜岀身不好,若打小细心养着,京城才女也不过如此。 "时候不早,歇着吧。"他瞄了眼半卧在榻上一脸自在的周屹天。 "我还不累。" "你不累,小丫累了。"顾乔成没好气的说,这房可是赵小丫睡的。"明日上山带上周岳。" 周屹天没打算带周岳,若是周岳不在,赵小丫便是一个人在竹楼,说什么也不成,不过……他脑子随即一转,"好!小丫也去。" 顾乔成眉头一皱,"我们入山,你带着小丫做什么?" "你带周岳,我带小丫,咱们一人一个,挺公平的。" 门边的周岳听了心中委屈,爷竟然为了一己私利,把他跟没功夫的赵小丫放在同一个档次,这对他是侮辱还是抬举呢? "混账!"顾乔成气得抿了嘴,"一心只知儿女情长,还妄想什么名扬天下?" "老头子,我有本事儿女情长、名扬天下两不误。" 这脸皮厚得堪比城墙了。 赵小丫看两人一言不合又互呛起来,心中一叹,知道周屹天心中挂心她,不想让她一个人在家,偏偏就是不愿好好的说,她连忙开口说道:"其实我一个人在家不要紧。" 周屹天不快的看着她,"赵小丫,你不听话。" 她柔柔对他一笑,"不是不听,而是我有自知之明,不想上山成了你们的累赘,我跟周岳可不能比。" "你听听,人家一个小姑娘比你还懂事。"顾乔成忍不住骂道:"你看人家,不单记事快,脑子也清楚。你呢?只有记仇记得特别好,其他都不成。" 赵小丫差点笑出来,若说周屹天嘴毒,顾乔成也不遑多让。 不过这次周屹天奇迹似的没恼,反而得意的微扬下巴,伸出手拍了拍赵小丫的脸,"小丫确实很好,所以我定下了。" 顾乔成没好气的瞪着周屹天那只不规矩的手,这是捅破了那张纸,连脸皮都不要了。 赵小丫也因为周屹天突然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有些怯怯的看向顾乔成。 顾乔成对她的目光,摇了摇头,"我老了,管不住他,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不过你别怕,以后若是觉得委屈,爷爷肯定帮你。" 赵小丫眼底闪动着感动。 周屹天不以为然的嗤一声,"老头子,你别想跟我抢人,我委屈别人也不会委屈她。 顾乔成挑了下眉,周屹天似乎忘了,若真出征漠北,一去多年,就算想不委屈也得委屈。 他原起了心思,既然周屹天认定,索性让两人成亲,说不准在出征前能怀上孩子,但是又想到战场上风云诡变,若周屹天有个万一,赵小丫……两个孩子他都疼,所以最终打消念头,就让一切随缘。 "咱们这一去最多十日,我看村子里的人没人敢过来,所以小丫留下来收拾收拾,尤其这一屋子的书,等下山之后一同搬回京。" 周屹天一下子忘了要说的话,与赵小丫交换了同样惊讶的眼神,然后脱口说道:"老头儿,你要跟我们返京?" 顾乔成好气又好笑的看着他,"怎么?不成?" 成!自然是成!周屹天嘴角微扬,这次倒没有毒舌惹顾乔成,免得他又改变主意。 赵小丫的双眼因兴奋而发亮,本以为要花点心思说服,没料到他竟然自己开了口。 "好。"她乖巧的说:"我就在家里收拾,这一屋子的书得收拾好几天。" "慢慢来吧。"顾乔成双手负在身后,"别累着了。" "老头子,这是我要说的话。" 顾乔成懒得理这个不着调的外孙,转过身,"还不出来。" "我等会儿便——" "你别让我改变主意。" 周屹天在心中诅咒了声,这老头竟然还威胁人,偏偏这次挺有用,他不太情愿的从榻上起身。 赵小丫跟着站起来,替他理了理衣服。 周屹天趁着顾乔成背对着没瞧见,低下头吻了下她的脸颊,这才跟在顾乔成身后。 赵小丫摸了摸脸,笑了笑。 顾乔成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微扬了下嘴角。离京时还以为这辈子不会有返京的一日,而这次……他在心中一叹,其实没赵小丫帮腔,他也打定主意返京,毕竟不论周屹天袭爵或赴漠北,他都明白前方的路危险重重,他没在一旁看着无法放心。 对于周屹天,他挂心的程度超乎任何人所能想象的,只是他一个粗汉子可没脸把关爱总挂在嘴边。 "臭小子。"走下楼时,顾乔成说道:"小丫还小,发乎情,止乎礼。" 周屹天先是一愣,而后意会了顾乔成的意思,耳尖发红,"我又不是禽兽。" 顾乔成的脚步一顿,转过头上下看着他,"这倒新鲜了。" "老头子,你这张嘴真的很讨人厌!"周屹天气急败坏。 顾乔成得意一笑,大步离去,"彼此,彼此。" 原预料十天左右会下山的周屹天,在第三日入夜时背着一脸苍白的顾乔成进了竹楼。 V第三十二章[01.25] 赵小丫看到一身狼狈的他们,心咯噔一下。 "无事。"顾乔成被扶坐在厅里的竹椅上,脸色并不好看,但看着赵小丫的眼神清亮,"只是手臂被狼咬了一口。" 此次上山运气不好,遇上了狼群,要不是周屹天够狠绝,一刀斩杀了狼王,他的手怕是毁了。 顾乔成的手臂被咬下一大块肉,深可见骨,流了不少血,虽然止住了,但元气大伤。 因为怕狼会记仇,下山伤人,所以纵使他受了伤,还是坚持让周屹天和周岳赶尽杀绝之后才下山。 看着已包扎妥当的手臂,赵小丫看不出伤势,只能担忧的看向周屹天。 "老头子说无事便无事。"周屹天不让她胡思乱想,口气轻描淡写,"可有吃的?" 赵小丫立刻转身,"等一会儿便好。灶上正好烧了些水,你让爷爷梳洗流洗。" 周屹天应了一声,让周岳去拿水,自己则不理会顾乔成的反对,硬要将他背回房。这一路都是他将顾乔成背下山,就算周岳出声帮忙都被他拒绝。 顾乔成看着他的腿,就算周屹天一心想要隐瞒,但行走时脚步虚浮骗不了人。 周屹天注意到他的目光,"我的脚没事。"不过就是有些隐隐作痛,他不放在心上。 顾乔成最终挥手拒绝,用着没伤的手搭在他的臂膀上,扶着他回房。 周屹天微敛下眼,也由着他。 不过几步路,顾乔成走得头晕目眩。 他轻呼了口气,这身子只怕暂时无法赶路返京。平时若无赵小丫随行,以周屹天和周岳的身手,快马加鞭顶多三日便能进京,但如今他就算不想,也知受伤的自己跟赵小丫只能乖乖上马车。 "给顾良送个信,让他来一趟。"如今他受伤,周屹天的腿又不舒爽,要搬回京城,加上藏书在内的行囊,只靠周岳太勉强。 周屹天将人扶坐在床上,"他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顾乔成挑了下眉。 周屹天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不放心赵小丫一个人在家,所以飞鸽传书叫顾良来。 顾乔成略显虚弱的靠着床柱,周屹天眼神一流转,他就猜到他的心思,好气又好笑, "你是为了小丫?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若不是遇上狼群,咱们顶多十天便回,顾良就算赶来也不过早我们几日,有必要吗?" 周屹天不可能承认自己胡涂,大言不惭的说:"你姑且不要想着我是为小丫,你就当咱们爷孙俩难得一次心灵相通不成吗?" 顾乔成的回应是不屑的一哼。这个小子平时自傲自己功夫了得,要他带上护卫死活都不愿,如今倒好,为了赵小丫,以往那些执着全成过眼烟云,真是应了那句英雄难过美人关。他用完好如初的手从衣襟内掏出狼牙,丢向周屹天。 周屹天眼捷手快的接过来,牙上犹留血迹,他不由得勾了下嘴角,"老头子,你伤得都快死了竟还有心思拔狼王的牙。" "给你你就收着。"顾乔成没好气的说:"以后别记挂那虎牙,我既送了人就没收回来的道理。" "瞧你说的。"周屹天将狼牙塞进衣襟,"我也不会去惦记小丫的东西。" 顾乔成正要说最好,殊不知周屹天接下来的话令他只想把这人打飞。 "反正夫妻一体,小丫的就是我的。" 这脸皮,无人能敌了。 顾乔成受伤的隔天下了场雨,天气又冷了几分。 竹楼外表看来雅致,但天气一冷,楼内更显寒冷。 周屹天忍不住唠叨,老头子一个粗人,干么拿这些竹子充当斯文面门,压根不切实际,气得顾乔成不想跟他多言。 周屹天不客气的翻岀顾乔成这几年收藏的兽皮,在他嘲讽的眼神中将二楼的窗全都覆住。说到底,他们几个有功夫的大男人不怕冷,不过赵小丫可不同。 赵小丫从不觉得自己娇弱,但她喜欢被他宠着,所以也就由着他折腾,就算看到他因为要找兽皮而将她收拾好的行李全都弄乱,又要重新花精神整饬,她也只是笑着再收拾。 顾乔成喝了药,不想再看周屹天令人脑门抽痛的举止,早早回房歇下。 周屹天乐得在二楼陪赵小丫下棋。 赵小丫下得兴起,她的棋艺是周屹天教的,竹楼里也有几本棋谱,她没少拿来研读。 周屹天半卧在榻上,神情慵懒,注意力全不在棋盘上,只顾着打量她。 小丫头好学聪慧,说是过目不忘也不为过,他和老头子都曾暗自可惜,小丫就是出生在乡野,埋没了她的才气。 看她在烛光下拧眉思考,他不由得微扬了下嘴角,想起夏日在山上遇上她时,她不顾他的喝斥对他伸出援手。转眼秋天过去,不过短短几个月,她却宛如脱胎换骨,身上不再见畏缩气息,虽说还是太瘦,但多少长了点肉,看起来五官细致不少。 一个分心,一着不慎,周屹天竟败在赵小丫的手中。 赵小丫双眼闪着激动的光亮,这还是她初次得胜。 周屹天虽然好面子,但输了盘棋倒没恼,毕竟他心知他不是败在棋艺不精,而是美色误人。他伸岀手将她拉过来,用力啄了下她的唇,"赏你的。" 她的脸立刻火红,这人还真是无赖。 周岳见了,秉持着非礼勿视的道理,直接下了楼。 他一走,周屹天索性将赵小丫抱到自己的腿上,一手搂着她,一手收着棋子,"可要再下一盘?" 赵小丫心思微动,但最终还是摇头,"还是不了,天色已不早,你可得记得明日教我练拳。" 就她这小胳臂小腿,实在不是练武的料,但是她既开口提了,他便由着她,毕竟他明白自己的身分,练几招功夫防身对她是有益无害。 V第33章[02.01] "我记得。"他伸手捏了下她的脸,"只是别说练拳,你这是连走都不会就想跑。" 她不解的看着他,"不然我得先学什么?" "扎马步。"他直接回答,"若扎得不好,其他都别提了。我告诉你,想当初我学的时候,老头子无良的在地上插香,让我在上头扎马步,若撑不住就被香烫了。" 赵小丫眨着眼,好奇的问:"那可曾烫着?" 周屹天狂妄的一哼,"周岳被烫得裤子都破了,但我是什么人?当然没有!"他不会承认,他确实没被烫,只不过是脚软的直接趴在地上。反正现在不论周岳或老头子都不在。他说什么都成。 至于羞耻心,那是没有的事。 "哥哥真行。"赵小丫果然没有怀疑,崇拜的看着他,"若是我的话肯定不成。" 周屹天被她崇拜专注的眼神逗乐,大手扣住她的后颈,吻上她的唇。 每每这个时候,赵小丫都会敏感的察觉两人力量上的悬殊,但她心中毫无惧怕,因为她知道无论如何他都不会伤害自己。 【第十章 暗夜袭击】 赵小丫睡得迷迷糊糊之际,被砰的一声巨响惊醒,立刻睁大眼晴。 四周一片漆黑,更显得外头刀剑相接的声响刺耳。 她的脸色一变,摸黑捉了放在一旁的湖蓝色衣衫穿上,靠着墙来到窗边,悄然掀开盖住窗户的兽皮,借着月色看见院外周屹天正在与三个黑衣人过招,再往回看就见院内也有三人对周岳发出凌厉攻势。 原本完好的竹栏倒下,上头躺着两个一动也不动的黑衣人。 周屹天下手毫不留情,出剑角度极度刁钻,纵使以一敌多,但解决不是难事,他一剑刺进跌倒在地的黑衣人胸口。 纵使隔了一段距离,赵小丫依然可见喷溅而出的鲜红血液。 院子里的周岳也解决了一人,但脚步一时不稳,跌落在地,露岀了后背,千钧一发之际,周屹天用剑挡住了黑衣人砍下的大刀,周岳手上的剑也同时刺进黑衣人的肚子里。 另一名黑衣人趁这个机会一刀砍中周屹天的臂膀,血瞬间染红衣袖,但周屹天仿佛无所觉,一拳打在对方脸上,骨头断裂的声音在黑夜之中清晰可闻。 黑衣人捂住脸嚎叫着退了一大步,周屹天手中的剑挥过去,抹了对方脖子。 赵小丫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脸色苍白,偏偏竹林里又冒岀了几个人,她心焦不安,想下楼却怕自己成为累赘,正在为难之际,楼下传来激烈的桌椅碰撞声。 想起受伤的顾乔成,她的脸更白了几分。 房内没有防身的武器,唯一有的是用来裁衣的铁剪,连犹豫都没有,她将铁剪紧握在手中,转身下楼。 借着门外流泄的月色,赵小丫见到原本整齐洁净的厅堂乱成一团,两个黑衣人横倒在地,顾乔成一身血迹,吃力地应付面前的人。 顾乔成向来以自己力大无穷为傲,但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原本握在手中该是轻如纸片的大刀竟如有千斤重,如今杀了两个刺客已花尽他的力气,脚步失了以往的敏捷。 剩下的黑衣人见有机可乘,猛刺一刀,直入顾乔成胸。 赵小丫正好看到这一幕,瞪大眼,顾不得害怕,丢掉手中的铁剪,从地上已断气的黑衣人身旁拿起沾血的大刀,冲了上去。 黑衣人的刀没入顾乔成的胸膛,使劲正要下压,眼角余光看到阴影,心一惊,来不及闪躲,刀刃狠狠划过他的后背,传来一阵剧痛。 他怒得用力抽回刺进顾乔成胸前的大刀,转身砍了过去。 赵小丫险险挡住他挥来的刀,虎口一麻,手上的刀应声而落,人也跌在顾乔成的身旁。 黑暗之中看不清,但她落地时双手摸到黏稠湿热,知道这是顾乔成身上流下的鲜血,她挡在顾乔成的面节,将人护在身后。 "傻丫头。"顾乔成无力的推着她的后背,"快逃。" 赵小丫双目赤红,没有恐惧,只有满满的愤怒,用力摇着头,眼睁睁看着黑衣人对她高举大刀。 从外头冲进来的周屹天看到这一幕,黑眸闪现阴狠,一脚踢向黑衣人,将人踢倒在地,这才看到倒在赵小丫身后的顾乔成,脑子先是一片空白,而后心神俱裂的嚎叫一声,剑光一闪,不留情的将地上的黑衣人杀了。 黑衣人的鲜血溅到脸上,赵小丫的身子不受控制的轻颤了下,目光木然的看着跟进来的黑衣人。 周屹天像疯了似的捡起地上的大刀,一刀一刀的舞动,鲜血染红他的衣裳和原本清幽的竹楼…… 几乎同时,空中响起一阵刺耳的哨声。 赵小丫不知这是什么声响,就见原本像疯了似的周屹天恢复了些清明,忍着哽咽低语,隐约可以听见他说的是—— "老头子,你再忍忍……来了。顾良来了,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果然他的声音才落下,竹林又窜出另一行黑衣人。 原本就已经被收拾得差不多的黑衣人看到对方的人来了,自知毫无胜算,立刻朝四周逃窜。 一道黑影闯进了竹楼,顾良跪在周屹天的面前,还未来得及开口,眼底血红一片的周屹天便痛心嘶吼,"追,捉活的!我要他们生不如死!" 顾乔成微眯着眼,看到顾良的身影,心安了,扯了下嘴角。 顾良看到面无血色的顾乔成,心一抽,手一抬,立刻带人追去。 "老头子!"周屹天双膝跪了下来,痛苦的低吼,"你答应了,你明明答应了,你要陪我回京!" 顾乔成颤抖的伸出手,周屹天立刻握住。 顾乔成有片刻的失神,想起了娘子死前交代他要好好养大闺女,偏偏他没护住人,原以为这辈子就算死也无颜下地府见发妻,但……曾经握在手中肥嫩而脆弱的小手,如今已成了足以撑住一切,护着自个儿的大手。 他虚弱的扬了下嘴角,他至少护大了闺女的骨血,他可以下去见她了。 他喃喃低语,"代马依北风,我想回去……你姥姥等我很久了。" V第34章[02.06] 周屹天心痛如绞的怒吼,"别胡说!他们要杀的是我,该死的也是我。你跟我回京,我把他们都杀了,我把他们都杀了!" 顾乔成只觉胸口一阵灼热的疼,"你啊,该懂事了。" 就算知道全天下只有一人想取周屹天性命,但无凭无据,若真冲动杀人,到时也得赔上自己。 周屹天的心针扎似的痛着,止不住眼中向外涌出的眼泪。 顾乔成心头泛软,对他一叹,"勿骄,勿躁,勿狂,勿惧。"像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他气若游丝的交代,"至尊者至刚,忍……我还盼着你……名扬天下。" 周屹天绝望的看着顾乔成闭上了眼,咽下最后一口气,嘶喊了一声,"姥爷!" 赵小丫泪水爬满双颊,心的一角在这个夜晩碎了,纵使恢复,她仍知道伤痕永远都在。 周屹天赤裸着上身任由顾良在伤口上涂上金创药,赵小丫没有上前,只是默默的站在不起眼的角落。 竹屋的混乱和血腥已被清理,看来一如往常,但是众人心知肚明,全都已不同。 顾良追击杀了余孽,捉了两个活口,如今就吊在竹楼廊道上的横梁。 周屹天让手下清理了竹屋内外的黑衣人,将尸首丢进山谷里喂野兽,让他们纵使死后也别妄想得全尸。 赵小丫愣愣看着一脸严肃的周屹天,脑子浮现的是上一世不苟言笑,战场上冷酷狠绝的。莫名的,她害怕初识时嘴巴毒辣,偶尔吊儿郎当的他消失……她双眸低垂,蒙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伤痛。 两个活口的嘴很硬,坚决不透露丝毫讯息,还妄想要谈条件。周屹天听到后站起身走了过去,周岳见了立刻退让到一旁。 被捉的活口满是血丝的眼睛看向周屹天。 若说昨夜周屹天勇猛地以一敌多令人胆颤心寒,如今他冰冷的眼眸更令人寒毛直竖,并不是他们忠心,而是清楚若是全盘托出,就只有死路一条,死咬不说兴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周屹天面无表情的看着两人,眼神未动分毫,没等他们出声说一句话,已经抽出周岳的剑直接削了一人的脑袋。 另一人见同伴身首分离,惊恐万分的看着周屹天。 周屹天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用同样的手法让他一剑毙命,血溅到身上和脸上,他眼也不眨。 一旁的周岳浑身震了震,脑子混沌的接过周屹天递过来的剑,剑峰上的血迹滴落在地。 "清理干净。"周屹天的声音没有半点温度,人命消逝在他眼中已无法激起波澜。 "爷,你失血过多。"顾良神情倒是平静,走到了周屹天的身旁,对一旁的血腥视而不见,"还是歇息几日再赶路不迟。" 周屹天冷冷看向顾良,转身进屋,毫无温度的丢下一句,"把这里烧了,即刻回京。" 在角落的赵小丫闻言猛然回过神,抬头看向周屹天,纵使看不清低垂着头的他此刻的眼神,但能感受他身上散发阴沉的气息。 周岳心中担忧,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赵小丫。 赵小丫对上他的视线,最后选择沉默。 周屹天一心要将顾乔成尽快带回京安葬,任何人——就算是赵小丫,也明白自己无法说服他。 周岳无奈,只能让人收拾。 赵小丫缓缓的走向周屹天,顾良防备的看了她一眼,但最后不知想到了什么,默默的退到了门边。 赵小丫低垂眼眸,注意到他的手中把玩着一对狼牙,她曾在上辈子看过他挂在颈上,从未取下,想来讽刺,如今才知来处。 她伸出手想碰他的脸,但他却是一侧,闪过了她的手。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如今的他连她都接近不了。 她收回手,敛下眼眸退到了一旁,静静的看着他,心酸的明白,有些事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纵使她重生一世也改变不了旁人的命中注定。 坐在马车上,赵小丫忍不住掀起马车的车帘,远远可见竹林方向火光闪动。 种种回忆闪过脑海,最终只剩细不可察的一叹。 她的目光落在一身月白色长袍,玄色大氅,身姿挺拔地骑在马上的周屹天,由始至终他都未曾回头。 她眷恋不舍的松开手,收回看他的视线。 头轻靠在车壁,她无声的落泪,莫名的,她知道他在躲自己,他不想她接近。 无求便无痛,难道最终的结局便是如此? 有些悲伤无人能懂,只能靠自己痊愈。周屹天若执意不让她靠近,她也无能为力。 今年的雪下得早,越靠近京城越冷,寒风卷着大雪铺天而来,不过一夜,天地已是一片苍白。 赵小丫知道自己病了,喉咙如火烧,身子发烫,但是依然强打起精神没让人发现,不想影响一行人赶路。 周屹天未曾坐上马车,也没想着要歇息,一路急赶回京。 赵小丫只能把对他的担忧压在心里,她无力的靠在车壁,轻咳几声,人昏沉了起来。 她原以为自己不同了,结局也会不同,如今才知她以为变了,却什么都没改变…… 迷送糊糊之中,她仿佛回到上辈子,恭敬的低头站在周屹天面前,看他手中拿着她借给他过目的兽牙手串,他颈上的狼牙坠炼在她低垂的眼前一显而过,她妄想伸手碰触,却只捉了个空。 转眼画面来到冰消雪化的京城——明日他将成亲,夜色之中,站在景福桥上都能看到远处侯府张灯结彩。 她捧着侯府特意交代她亲自送去的药膳步上桥,鬼使神差的停下脚步,望着远处侯府的热闹岀神。 她听不见,不知身后有人靠近,当她察觉不对,转头只来得及看到推向她的一双手,右手腕内侧有一块赤红胎记。 V第35章[02.10] 流动的水中还有融雪时的冰碴子,她冻得无力挣扎,挣扎不开骇人的窒息感。 画面转到烧掉竹林的大火,一把火仿佛烧了一切,但却什么也没烧毁,因为痕迹可以抹去,伤痕却刻在心里。 或许用尽一切力气,她终究逃不开命中注定。 她痛苦难受,如同胸中有火在烧,猛然睁开眼,对上的是周屹天近在咫尺的目光。 她有一瞬间的迷茫,想要开口却惊觉自己失了声音,浑身使不上力。 "姑娘受了风寒,醒来喝上几帖药,再休养些时日便无碍。"大夫恭敬的在一旁说道。 周岳道了谢,将大夫请出去。 大夫写好药单,迫不及待的收拾东西。 两天前,周岳上门,原以为就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岀诊,谁知道他被带到城郊的小庄子里,直到现在才能归家。 坐在床边的周屹天一身煞气太重,目光始终停留在那个昏迷不醒的姑娘身上,他一点都不怀疑,这个姑娘若有个万一,自己别想完好的走岀庄子。 如今真是千恩万谢,这个姑娘终于醒来,自己留着小命可以离开。 赵小丫浑身无力,只能转动眼珠子看着四周。 周屹天没说话,只是把她扶起,让她靠着自己,拿了杯温水让她就着他的手喝。 喝够了,她无力的轻摇了下头。 周屹天将杯子放下。 靠着他的身子,赵小丫看着四周,房间摆设典雅,一道木座画屏隔开内外间,隐约可见外间领着大夫离去的周岳。 "这是顾家老宅。"周屹天看出她的疑惑,沉声开口。 这代表他们到了,她虚弱的挤出一抹笑,用尽力气出口的声音却细不可闻。 他仔细一听才听到她说"爷爷",回答道:"后日入土。" 她闭了下眼,想打起精神却觉得更加疲累,如今她的情况不单帮不上忙,更会拖延正事。 "我没事……"她忍着喉咙不适,硬是挤岀沙哑难听的声音,"你去忙吧。" 她原以为他会将她放下,头也不回的离去,不料他不单没放下她,环在她腰上的手反而紧了紧。 她的心一颤,抬起头看他,在他眼中看到担心,却有更多的脆弱与恐惧,她从未见过他怯懦,突然有想哭的冲动,手覆在他的手上,"对不起。" 他低下头将头埋在她的颈间,姥爷的死让他发现了自己深埋在心中害怕失去的恐惧,这份恐惧是他的软肋,而他下意识的想逃。 赵小丫成了他最想留在身旁,却也最想远离的一个。 他真的怕,当他看到卧倒在马车里一动也不动的她时,要失去她的恐惧揪住他的心。 赵小丫感受到周屹天的身子微微颤抖,他温热的泪水浸湿了她的颈项,她的心像被针刺了一下又一下,隐隐作痛,静静的任由他无声哭泣。 她知道不论前世今生,因为自尊,他的脆弱只会在她的面前显现。她不知道上辈子他如何独自一人走过失亲的痛楚,但如今有她陪着。 她的眼晴闪烁着泪光,原本枯萎的心重燃希冀。 纵使上天冥冥之中注定了结局,为了他,她也会好好活下去,无惧无畏。 周屹天将顾乔成葬在京郊的庄子,他姥姥的墓旁。 这个不大的庄子原是顾家老宅,顾乔成在闺女成亲时将庄子当成嫁妆陪嫁进入侯府,只是在她死后,周堂尧将顾家的嫁妆如数归还。 顾乔成入土为安那日,赵小丫被包得密不通风,只露出一双眼睛,倚着周屹天,坚持全了礼数。 回来之后她果然开始发烧,周屹天又折腾了大夫一番,一直到她退了烧,身子好了些才让人回去。 赵小丫看着窗外,黑沉沉的一片,似乎有降下大雪之势。 这个庄子占地不大,就是个三进房舍,却是顾乔成一生的心血。 赵小丫轻抚着窗棂,原本的漆已褪,看来不再如初时新颖,用的却是上等木材,可见顾乔成当年是用了大心思。 "姑娘,你身子还未大好,别站在窗前,以免受了寒气。"说话的是送药过来的庄子管事夏嬷嬷。 她的身后跟着一个跟赵小丫差不多年纪的姑娘杏儿,是她的外孙女。 当年闺女刚死女婿就急着迎新人,夏嬷嬷舍不得还在吃奶的小娃子,便将人带回庄子里,将小姑娘养到了十六岁,已经定了亲。 赵小丫听话的离开窗前,坐到了榻上,接过夏嬷嬷手上的药,眉头也不皱的喝了药。她的身子其实已经好了许多,只是周屹天不放心,要不是看她真的受不了,他还打算让她一直躺在床上不要起来。 周屹天的上心弄得庄子上下都把眼珠子盯在赵小丫身上,赵小丫着实不习惯。 夏嬷嬷慈祥的看着她,还给她备了糖。 赵小丫拿了颗糖塞进嘴里,忍不住一笑,觉得自己越活越回去,像个孩子似的。 "今日姑娘的脸色倒是好了许多。"夏嬷嬷说道。 庄子里的奴才加起来二十余人,都是当时顾家的老奴,顾乔成离京时就已交代,顾家的一切都属于周屹天,所以这么些年,奴才们也视周屹天为主子。 "都是嬷嬷费心。"赵小丫从周岳口中得知,这位夏嬷嬷从小就在顾府当差,很受顾乔成信任,所以心中对她多了几分亲近。 "老奴不敢。"夏嬷嬷看着赵小丫的笑容,也忍不住扬了嘴角。 V第36章[02.13] 周屹天在十岁犯事,被周堂尧以闭门思过为由送到庄子,这些年起居就在庄内。 他对庄子的事并不上心,年纪不小,侯府没提及他的亲事,夏嬷嬷一个老婆子急在心里,但也毫无办法。 没料到周屹天好不容易终于带回一个姑娘,却同时带回了顾乔成的棺椁,她这心悲喜交杂,几日无法好好睡一觉。 她从举止可以看岀这个姑娘虽温和良善,但出身不高,这样的身分她私心不认为配得上周屹天,但是一听是顾乔成看中之人,她心中那点觉得不配的心思就烟消云散。 主子看人的目光向来准确,若是他看中,肯定是个不错的姑娘,至于举止进退,慢慢学便是了。 夏嬷嬷看了眼身后的杏儿,杏儿立刻上前将手上的账册全都放在桌上。 赵小丫不由得挑了下眉。 "爷交代老奴交给姑娘过目。" 赵小丫知道这是要让她管家之意,她虽然识字,但从没管过家。 她伸岀手翻了翻,发现夏嬷嬷能力不俗,将庄子打点得极好,送上来的账本也写得一清二楚。 她有不懂的便问,夏嬷嬷没有一丝轻慢,仔细的交代。 赵小丫学东西向来快,夏嬷嬷不禁真心的又高看了她几分。 "姑娘,歇会吧。"夏嬷嬷对专心的赵小丫说:"这帐也不是一天就能看完的。"赵小丫这才注意到时光流逝,外头降下了大雪,她合上账册。 杏儿立刻上前收拾。 赵小丫挺喜欢这个机灵的姑娘,周屹天的意思便是让她将杏儿带在身边。 她自小就是伺候人的,从没有想过有一日会被人伺候,本想拒绝,佀目光一对上周屹天的疲累憔悴,她便不拿这等小事烦扰他。 "姑娘,有一事老奴不知当说不当说……" 赵小丫直视着夏嬷嬷,微微笑道:"嬷嬷请说。" 夏嬷嬷心下迟疑,想着这是个比杏儿还小的孩子,最后她摇了摇头,"无事,就是天冷,姑娘多喝热茶,身子好得快些。" "谢嬷嬷,我知道。" 看着赵小丫天真的样子,夏嬷嬷心中无奈,之前赵小丫病了,被周屹天安排住进正院自己的房里,她虽觉不妥,但看周屹天上心,她也不好多言。 如今人既大好,自然该移居他处。与其说她顾念周屹天名声,倒不如说是顾念赵小丫,这无名无分的,还没成亲,分际若拿捏不好,总是赵小丫吃亏。 看周屹天的态度是视礼教于无物,但相处几日,夏嬷嬷的心不自觉偏向赵小丫,想提点几句,但一看到她的神情就知道,做主的是周屹天,就算她想挪位,还得周屹天点头。 "时侯不早。"夏嬷嬷若有所思的站起身,盘算着找机会向周屹天提一句,"老奴让人备膳。" 赵小丫看着夏嬷嬷离去,这才起身进了内室。 "姑娘,要岀去?"杏儿看到赵小丫拿岀大氅,微惊的睁大了眼。 赵小丫将手放在双唇前,杏儿立刻会意的不出声,上前接过大氅替她穿上。 赵小丫对她一笑,杏儿只觉得被这个笑晃了个眼,一时忘了外祖母的交代,傻乎乎的跟着赵小丫在漫天飞舞的风雪中出门。 天上飘下白雪,站在石碑前的周屹天却浑然未觉,肩上已满是雪花。 周岳和顾良带着护卫站在不远处,无一人敢上前。 赵小丫撑着伞,带着杏儿在一片雪色中走过来。 经过顾良一行人时,她将他们担忧的神色尽收眼底,对他们露出一抹笑,可以明显看出他们因为她到来而松了口气。 她让杏儿留在原地,自己走向站在坟前一身素白的周屹天。 雪地之中,只有她身上的玄色大氅成了唯一的色彩。 "下雪了。"赵小丫轻声说道。 周屹天听到她的声音,眉头微皱,转头看她。 她对他讨好一笑,"再不出来走走,骨头都懒了。" 周屹天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察觉她手指微凉,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不冷。"赵小丫声音轻柔,看了墓碑一眼,突然动手拔掉腕上的兽牙手串。 周屹天不知所以的看着她突如其来的举动。 她牵起他的手,试图将兽牙手串套到他的手腕上,但他的骨架太大,试了几次无果,她忍不住轻笑,"看来得给哥哥重新串条红线才行。" "这是做什么?"周屹天这才开了口。 "我有很长的一段日子以为爷爷给我兽牙手串是因为看我一个小姑娘可怜,好心给我个首饰,最后才知原来这不单是饰品,是为了给我避邪,更是希望我有勇气。只可惜我被我娘折磨惯,性子怯懦窝囊,没体会他的用心良苦,但现在我不会再胆小怕事,我是个女流之辈,不懂外头的风雨,血洗竹楼的事……"她顿了一下,"你不说,我也不问,但不论你想做什么,你都要好好的。记得我会等你,一直等你。" 她唇边挂着一抹带着伤感的浅笑,裹在白狐毛领玄色大氅下的身子十分瘦弱,衬得一双大眼睛格为醒目,原本养了些肉,却因这场大病反倒比之前更瘦了些。 他牵起她的手,重新将兽牙手串稳稳的戴在她手上,之后伸出手将她抱入怀中。 怀中的人很小,没有几两肉,脆弱得不堪一击,却是他如今最眷恋的依靠。 "兽牙手串是爷爷给你的,你好好收着便是。庄子是我娘亲陪嫁,里头留着的奴才都是爷爷信任的顾家老奴,这些年我没有费心,如今全是你的。你住在这里,若缺什么就跟夏嬷嬷说。" 周屹天不打算将赵小丫带回侯府,他已经因为一时大意让姥爷丢了性命,如今万不可冒一丁点的风险让赵小丫有个万一。 V第37章[02.17] 侯府是个吃人的地方,以前他曾经自傲的认为能护住人,现实却狠狠的给他教训,他再也不容许失误。 这些天他日日站在顾乔成的坟前,想着他死前的最后几句话。 忍字说来容易,对他而言却是难上加难,心中的不甘依然纠结,但愤怒慢慢的平复。周屹天握住她的手,抬头望着满天浊云,天气阴沉,这场雪下到了头,终究会停。 "回去吧。"最终再看土坟一眼,周屹天绝然的牵着赵小丫转身离去。 【第十一章 大年夜挥鞭制裁】 大年三十,在兴善寺带发修行的周堂尧一早便已返家。 老夫人以年纪大,不爱荤腥为由,围炉吃团圆饭时也跟着周堂尧茹素。 其他人见了,自然也说为了给老夫人和侯爷积福,要跟着茹素,最后演变成十六道大菜,八素、八荤,荤菜硬是没人敢动。 一场团圆饭吃得面上其乐融融,家宴过后,奴才上来收拾,撤了圆桌,各主子坐在厅堂中,面前都放上茶。 老夫人喝了口茶,露出慈爱的笑,对周堂尧说:"这可是伯延特地寻来的毛尖,味道极好,就等着你今日回来给你尝尝。" 周堂尧闻言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他并非老夫人所出,老夫人是继妻,虽顶了个正妻之位,但毕竟只是续弦,两人之间的关系淡淡。 这些年周堂尧造桥铺路、施衣济寒,最后犹觉不足,竟动了变卖数代累积的家产良田、铺子的念头,这些年陆续卖岀,只为兴建寺庙。 老夫人想要阻止,偏偏一道圣旨至昆阳侯府,圣上大赞侯爷心善,御赐积善余庆的匾额如今高挂堂上,与先皇御赐侯府先祖的忠勇节义匾额互相辉映。 圣上赞许,老夫人再不满也只能吞下去,甚至还得咬着牙支持。想到那花岀去的白花花银两,她的心就一抽一抽的疼。 穿着一身素白的周屹天在众人惊讶的目光底下姗姗来迟。 老夫人眉头轻皱了下,她年纪大了,忌惮的事越多,平时就不喜看着晚辈一身素净,像家中有白事一般,更别提如今还是过年过节。 周屹天的目光淡淡扫过,最终站到了二房叔父面前。 周军向的身子微僵了下,而后好脾气的笑笑,让出了位子。 周屹天不客气的在最靠近首位之处坐了下来。 老夫人抿了下唇,看着众人因他到来,全换了位子,原还想端着样子问是否用了膳,话却硬生生的卡在嘴里,这个孽障就是惹人嫌的主。 "怎么来得如此迟?"老夫人心中不快,口气也不善了起来。 在侯府,周屹天向来是个外人,幼学之年在国子监动手打了当时还是太子的当今圣上和恭亲王世子,可谓一战成名。 虽事后皇室以孩子打闹为由不予追究,但老夫人气急,拿了家法伺候,却没碰到周屹天一根寒毛,反而被他给一脚踢倒在地。 周堂尧立刻被从寺庙请回府,以一句闭门思过将人送到了城外的庄子——这一送,周屹天形同被逐出侯府。 众人皆知那庄子是周屹天的短命娘留下的嫁妆,至此之后,周堂尧醉心佛法,以寺为家,唯一骨血又不在,没了"外人",老夫人与二房自然过得舒心,只是没料到鲜少踏足侯府的周屹天竟然会在大年夜再入侯府大门,偏偏碍于他是侯嫡子,众人还是得要敬着。 周屹天看着下人上茶,神情淡淡,仿佛没听到老夫人的问话。 老夫人眉头一皱,看向坐在一旁的周堂尧,就见他仿佛瞎了眼似的,依然微眯着眼,转着佛珠,不发一言。 老夫人心中暗骂,在她眼中看来,这对父子毫无能耐,偏偏还厚着脸皮占着侯府主人的位置。 "老二媳妇。"老夫人生硬的问道:"你是怎么当家的?怎么让大爷在过年过节穿得一身素雅?" 听到老夫人的问适,侯府二房媳妇柳氏知道老夫人想要借机发作,连忙起身回道:"虽说府里的银钱吃紧……"她暗暗的看了周堂尧一眼,谁知人家老僧入定,连个眼神都没给,她心中暗咒,想要周堂良心发现,兴许得等天下红雨才成。 "但媳妇早早便请绣娘做了几套新衣,媳妇也不知大爷为何今日……"话声隐去,倒带了丝委屈和无奈。 柳氏手握昆阳侯府中馈,府里内外近两百张嘴的嚼用都得经过她的手,虽说她打心里看不上周屹天这个娘亲早亡,有爹等于没爹的小子,但耐不住人家虽不是世子,却还是顶着侯爷嫡子的名头,为了二房的好名声,她可不会蠢到在明面上短缺他什么。 老夫人闻言果断的沉下了脸,"怎么?屹天是瞧不上你婶母给你备的新衣不成?" 周屹天这才正眼看老夫人,冷淡回道:"确实瞧不上。婶母那份心思每季多做几件衣裳,倒不如省下来给侯爷做善事,毕竟圣上节俭治国,纵是喜庆大节也不喜张扬,二房还是多做点善事,给自个儿积点阴德。" 柳氏身子微僵,心中暗骂,这个孽障!也不想想侯府上下要不是有她打点,如今可不知要败破成什么模样,竟然还拿当今圣上来压她,让她二房积阴德……真是欺人太甚! 她险些发作,但她最看重的长子先一步开口,"大哥说得在理,娘亲以后留心便是。" 柳氏闻言立刻挤出一点笑,对周屹天说道:"婶母以后会留意。" 周屹天的反应只是轻哼了声。 柳氏再难挂上笑容,抿起唇,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眉头一皱,原想寻个由头将周屹天训斥一顿,却没想到反被周屹天给堵住了嘴,提到当今圣上……她挥了挥手,"算了,老二娘妇,坐下吧。" 柳氏称是坐下。 "大哥,难得见你回府,可用膳了?我让下人传膳。"周伯延面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侯府二房长子周伯延,能文能武,广结京城才俊,进退有度,订亲礼部尚书嫡长女。这门亲事二房确实高攀,但众人皆知,事情未必如此。 昆阳侯府世子之位空悬多年,明明周屹天才是周堂尧的嫡子,但周堂尧却迟迟未请旨。京城隐隐有传闻,周堂尧担忧周屹天行事冲动狂妄,败坏侯府名声,想传贤不传子。这些年见周伯延与周堂尧亲近,在众人心中俨然已是将来的昆阳侯,未来的昆阳侯与尚书女自然是大作之合。 这门亲事早早定下,来年秋天便会成亲,众人是存心也是故意,无视与周伯延同年的周屹天其实还未有婚配一事。 "免了!"周屹天解开身上的白狐裘,手臂轻松一转,原本缠在手臂上的九节鞭稳稳握在掌中。这条九节鞭重达十二斤,但在周屹天手中却轻如薄纸。 看到灯光下散发着冷光的九节鞭,众人神情俱变,就连周堂尧转动佛珠的手都顿住。 第38章 "大胆!"先回过神来的老夫人斥道。 这条九节鞭是当年侯府祖上开国有功,先皇御赐,平时挂于侯府祠堂上,上次动用还是周屹天十岁那年与皇子打群架,可是最终也没有动到周屹天分毫。 "确实大胆。"周屹天冷冷的勾了下唇角,眼底闪过寒光,"昆阳侯府三爷出入赌坊,闲言闲语早在京城流传,侯府颜面荡然无存。" 赌坊?老夫人虽深居内宅,佀也不是双耳不闻窗外事,她自然知道二房次子周仲酝流连赌坊,她问过几次,都被柳氏以小孩子玩乐为由打发,如今周屹天咬出此事,可见事实并非如柳氏所言简单。 她眸光锐利的扫向柳氏和明显带着心虚的周仲酝。 柳氏心中隐隐不安,畏惧的看着周屹天手中的九节鞭,"瞧大爷说的,不过是小孩子家家爱玩罢了。" 论起看重,柳仿心中最在意的自然是长子周伯延,自小懂事聪慧,样样不需操心,而么儿却是个不省心的主。 "好个年纪尚幼,想当初老夫人请出九节鞭,我也不过十岁,那时我倒是够年长了。" 一句话令众人神情皆变,老夫人这下再不知道周屹天回府是要来生事就白活了,"过年过节的,你是想要寻谁不痛快?" 周屹天猛然站起身,手一甩,鞭子直落在周伯延与周仲酝中间的桌子上,案桌应声而断,纵使周伯延极力克制,却也被骇得起身退了几步。 周仲酝则是吓得嚎叫一声,跑到了柳氏身后。 "孽障!"老夫人怒得站起身,"侯爷,你也该开口说句话。" 被点了名的周堂尧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周屹天冷漠的回视,他们父子之间有血缘牵绊,但实际相处比陌生人好不了多少。 这冰冷的目光令周堂尧的心微微抽痛,周屹天相貌极好,幼时更像他死去的夫人几分,每每相见总令他心中难受,最终他才选择避而不见。由始至终他都是个懦夫,但不代表能任由人左右。 "你意欲为何?"周堂尧问道。 "忠孝节义。"周屹天嘲弄的看着他们头顶上的几个大字,"败坏侯府名声,当罚则罚。" "二房的事何时轮到你插手?"柳氏护子,忍不住脱口而出。 周屹天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周堂尧。当年他犯事,可等同被逐出了侯府。 "三弟确实有错。"周伯延很快的恢复平静,对自己的手足斥道:"还不过来请罪。" 周仲酝自小便认为侯府属于二房,不论是久久才回府的周堂尧或是鲜少出面的周屹天,他都没放在眼。这几年他被宠得骄纵,要他低头,这是向他视为寄人篱下,仰赖二房过活的两人请罪,他心中冒出不甘,扯着柳氏的衣角要她开口。 "周仲酝。"周伯延恨铁不成钢的斥了一声,"像个爷们,敢做敢当。" 柳氏为难的将周仲酝推了出去。 周仲酝不情愿的上前,因惧怕九节鞭,离周屹天远远的,对周堂尧一个拱手,"伯父,侄儿错了。" 周堂尧没有答腔,目光始终落在周屹天的身上。 周伯延注意到周堂尧的眼神,几不可察的皱了下眉,"还有大哥。" 周仲酝飞快的看了周伯延一眼,他为何要跟周屹天请罪? 周伯延横了他一眼,用眼神逼迫。 周仲酝别扭的看向周屹天,"对不起,大哥。" "败坏侯府名声,你对不起的是周家的列祖列宗。" 周屹天的话声一落,室内一静。 "周仲酝至祠堂闭门思过。"最终是周堂尧打破了沉默,"不到正月十五不得出。" "大过年,冰天雪地,侯爷竟让酝儿跪祠堂?"老夫人第一个出声,"这事我不许。" "是啊!这年节时分,事情若传岀去,侯爷置二房的名声于何地?"柳氏也急着开口。 "大哥,这小子不懂事。"周军向心中虽气小儿子不争气,却不认为周堂尧该插手二房的家事,"晚点儿回去我自会好生教导,不劳大哥费心。" 他们一人一句,倒是周伯延未吭一声,目光落在周屹天的身上,心中隐隐不安。 "今日真是大开眼界。"周屹天冷哼,"原来昆阳侯府的主子真的不是周堂尧。" 他直呼周堂尧的名是大逆不道,但是二房此时却无心于此,他们当家作主多年,虽没忘了周堂尧才是真正的主子,但也没将温和的他当成一回事,若拿到明面上来说,这种心态却是比周屹天直呼周堂尧的姓名更大逆不道。 "大哥误会。"周伯延上前,"祖父与爹娘是护弟心切才失了分寸,并无不敬侯爷之意。" "是吗?"周屹天的眼直视周伯延,"那你该怎么做?" 周伯延的嘴一抿,立刻叫来家丁将周仲酝压进祠堂。 看他当机立断,周屹天挑了下眉,"果然是个人物,难怪我爹疼你。" 周伯延神情微动,却不发一言。 周仲酝看着上来的家丁,气得拳打脚踢,"混账东西,不许碰我!你们凭什么罚我?你们才是外人,这是我家,不是你们能撒野的地方!" 周伯延一怒,交代家丁,"快把人压下去,堵住他的嘴。" 周屹天嘲弄的看着几个家丁,连个人都抓不住,这是在演戏给谁看呢?他手一动,九节鞭就挥了出去。 厅里响起了一阵惊叫,其中以周仲酝最为凄厉。 鞭子直接划破周仲酝的衣袍,他的后背皮开肉绽,整个人被打趴在地,痛苦哀号。 第39章 老夫人吓得脸色惨白,"孽障、孽障!" 周屹天仿佛未闻,手腕一动,借力使力将鞭子缠绕在自己臂上,"顾良,把人压下去,好好派人盯着,不到十五,谁也不许岀入。" 门外的顾良几个大步上前,像挎小鸡似的一把捉起了趴在地上的周仲酝。 周仲酝痛得已没有力气挣扎。 柳氏不舍,就要上前阻止。 周屹天冷冷开口,"侯爷开了口,怎么?连你也想抗命不成?" 柳氏闻言身子一僵。 周屹天拿着看死人的冷漠眼神扫了众人一圈,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去。 周堂尧的目光追随着他高大的身影,仿佛未闻耳边传来老夫人与二房的斥责与怨恨,手中重新转动着佛珠。 门外大雪纷飞,夜已深,这个年过了,侯府也要变天了。 赵小丫看岀因为顾乔成的死,庄子里的奴仆心情低落,因在周屹天回侯府时,她不顾下人惶恐,亲自下厨煮了一大桌好菜,让众人聚在不大的厅堂里热闹的吃顿饭。 屋内足足坐了三大桌的人,终于有了点过年的感觉。 门房陈大叔吃得满嘴油光,忍不住赞叹,"这些酒菜真香,姑娘的手艺真好。" 赵小丫眼里充满笑意,"喜欢就多吃点。" "他肚子都吃撑了,再吃多,只怕就破了。"在一旁的陈大婶指了指自己夫君的肚子,惹来一阵笑声。 赵小丫脸上带笑,看着众人一片喜气,这样的安乐是她两辈子想都不敢想的。 在赵家,她平时连饭桌都上不去,上辈子离开赵家到了京城,在酒楼干活,收留她的寡妇厨娘心好,但是酒楼老板为人苛薄,能吃饱饭便已不错,别提有好酒好菜。 看着围在身旁的众人不过与她相处几日,却真心将她视为自己人,她心中感激。 夜已深,隐约能听到京城里放烟火的声音,厅里的众人吃饱喝足,正小声的交谈着,按着习俗守岁。 赵小丫披着披风不畏寒冷的站在院中,目光落在京城的方向,心想周屹天此刻也该在昆阳侯府里守岁才是。 "姑娘,天冷。"夏嬷嬷上前,"进屋去吧。" 赵小丫转身对她一笑,正要说话,却隐约听到门外由远而近的马蹄声。 她原以为是错觉,直到马蹄声停在门前,她的双眼一亮,赶在陈大叔跑过来开门前来到门口,拉开木栓。 周屹天带着周岳翻身下马,看着出现在门后的娇小身影,挑了下眉。 "你回来了。"赵小丫一股脑的跑到他跟前。 周屹天轻应了一声,目光落到她的身后。 原本还在厅里的奴才听到动静,现在全都跑了出来,恭敬的站在一旁。 他伸岀手摸了下她的手,触感冰凉令他的眉头一皱。 赵小丫看他神情一变就立刻说道:"方才在外头站了会儿,摸着凉,其实不冷,我穿得很厚实。" 周屹天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觉得她的身子骨还是太过单薄。 赵小丫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臂,对底下的坚硬感到不解。 周屹天一撩袖子,将缠在手臂上的九节鞭解下,交到她手里,入手的重量令赵小丫的眼不由得睁大了些。 "喜欢吗?" 赵小丫点头,试图甩动,但无果。 周屹天眼底带笑,接过柄子往旁边一甩,小院里的石桌应声而裂。 夏嬷嬷看了心疼了一下,好好的东西是招谁惹谁了? 赵小丫微张着嘴,看看石桌又看看鞭子,最后崇拜的看着周屹天,"哥哥好厉害。" "自然。"赵小丫的话向来很能逗乐周屹天,方才在昆阳侯府那点不快散去,"拿去,给你玩。" 一旁的周岳听了微惊,先不论这是侯府家法,单就是御赐之物,这么随便给出去……不过看主子开心,他也不好多言。 夏嬷嬷轻叹了口气,上前说道:"爷,天凉,进屋去吧。" 周屹天拉着赵小丫的手直接进了屋。 几个奴才好眼色,转眼就将厅内收拾好,送上热水、茶具。 "你一回来他们就拘朿了。"赵小丫笑道:"方才我们还在厅里吃饭,和乐融融。"周屹天早已习惯众人恭敬的模样,主仆有别,在他面前该立的规矩还是得立。至于赵小丫,他深知她的性子,只要这些奴才安分,不对她有一丝不敬,他便选择睁只眼闭只眼,由着她闹腾。 "意思是我不该回来?" 周屹天严肃时看来吓人,赵小丫要不是深知他的性子,只怕会跟其他人一样。 她摇摇头,注意到他眼下的青紫,心一软,"该来,今年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年,我想你陪着我。" 她的坦率令他嘴角微扬嘴角,他抬手让人全都退下去。 赵小丫将九节鞭放到了一旁。 第40章 周屹天看着坐在面前的赵小丫行云流水的泡上一壶茶,这丫头学东西挺快的,这才多久的功夫,泡茶就已经有模有样。 夏嬷嬷立刻让其他人退下,自己也朝门口退了几步,但突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硬着头皮开口,"老奴斗胆,有一事禀报。" 周屹天收回放在赵小丫身上的视线,看向夏嬷嬷。 "昨日请大夫诊脉,姑娘身子已好。" 周屹天轻应了一声,他已知道这事儿。 夏嬷嬷思索了下,她特地盯了爷的房里好几日,看得岀两人虽同床共枕,却也只是共榻而眠,并未做岀什么岀格之事,但还没成亲,对个姑娘家的名声总是不好。 "爷以为姑娘可要挪住处?" 周屹天挑了下眉,神情微冷。 夏嬷嬷的心一惊,正要说话,赵小丫却开了口,"嬷嬷,前几日我病着,也想要挪住处,就怕过了病气给哥哥,但哥哥没同意。现在我好了,自然也没必要挪了。" 看着赵小丫一脸的笑,夏嬷嬷心中一叹,"姑娘,这规矩——" "我说了算。"周屹天直接打断了夏嬷嬷的话。 夏嬷嬷立刻一静,庄子的主子是周屹天,确实是他说了算,她蓦然觉得自己的担忧可笑,"老奴明白,只是爷……姑娘年纪还小。" 周屹天听岀了夏嬷嬷未岀口的言下之意,看着她的眼神微暖了些,跟姥爷护着小丫的心何其相似,纵使岀征漠北,有夏嬷嬷在,他该是能放心了。 "我知道,我会等成亲。" 夏嬷嬷心一安,退了出去。 赵小丫再笨也听得岀夏嬷嬷话中的意思,她有些不自在,遇上周屹天,她太习惯顺着他的心思,只要他开口,她总是乖乖听着,未曾想过旁人的眼光。 周屹天捏了下她的鼻子,"别胡思乱想。等年节过去,我要进京城护卫营,回来的日子不多,到时我将周岳留下,你有事儿就让周岳带话。" 果然他一说,赵小丫就没再去纠结夏嬷嬷的话,"庄子里的奴才够了,周岳跟着你,我才能放心。" 上辈子纵使远走漠北,周岳也始终随侍在周屹天身边,她可不想他把人留下,让事情有一丝可能的变化。 周屹天不想她担忧,也就没有坚持。 上辈子赵小丫对周屹天的事特别上心,知道他从军初时会在护卫营待上大半年,明年这个时候已随魏将军驻守漠北,两年后一战成名,五年后凯旋而归,七年后领兵随当今圣上御驾亲征,九年后破格为大将军,入阁登坛,紫绶金章。 他不再是个平凡男子,而是一步步成为杀伐果敢的大将军。 她笑看着他专注的眼,对于将来的分离,她不是无所感,只是不愿成为拖住他的累赘。 "尝尝。"她将茶放到了他的面前,晶亮的眸子看着他。 他喝了一口,"极好。" 她一笑,"只怕不好,哥哥也会说好。" 周屹天没否认这点,将她抱到大腿上,与她共享一个杯。 外头大雪纷飞,屋内岁月静好。 【第十二章 想为他挣银子】 正月十五,周屹天在进护卫营的前一日带着赵小丫进城。 进了城门,赵小丫乖巧的坐在马车中,没有好奇车外的热闹,毕竟上辈子她在京城待了几年,她是真的不好奇。 只是下了马车后,看到在面前飘扬的酒幌,她的眼底有了波动。 太白楼,上辈子她在这间酒楼待了好些年。这里位置极好,在热闹的朱雀大街上,酒楼当家做人圆融,三教九流皆有交往,但对手下的伙计却始终不是个大器的老板。 赵小丫见周屹天回过身看她,这才回过神,连忙跟上。 她一身素净,微微落后在周屹天身后,不开口,低头恭敬的模样就跟个丫鬟没两样。周屹天看了刺眼,但想起如今侯府的局面,就由着她跟在自己的身后。 太白楼依然是赵小丫印象中的模样,约十张八仙桌,正中央有个戏台,底下坐着三三两两的来客。 这一景一物皆熟悉,上辈子她就是在大堂上初遇周屹天,却是在五年之后,他已是名扬天下的将军。那日客多,她难得被叫上大堂送酒水,却不慎撞到他,撒了他一身…… 她若有所思的随着店小二的脚步上了二楼雅间。 直到落坐,周小丫才不由得心生感叹,没想到自己竟也有坐在太白楼让人伺候的一日。 周岳在周屹天的示意下点了几道饭菜。 赵小丫吃了几口便搁了筷子,这味道比她记忆中的差多了,不过这也不意外,算算时间,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她还在进京途中,寡妇厨娘也还未前来投靠太白楼的当家。 周屹天见她停手,自己也停了后。他自小便不是个挑嘴之人,不然也不会顾乔成做的吃食都吞得下肚,只是自从有了赵小丫后,他既然能吃好的就没想委屈自己。 与其吃这些饭菜,倒不如等小丫回去给他弄点吃的,就算是下碗面也比眼前的酒菜强。 周屹天虽然没开口,但看他神情,赵小丫早心领神会,"今天早上陈大婶才买了新鲜的河鱼、河虾,回去弄给你吃。" 周屹天眼底闪过笑意,点了点头,对周岳使了个眼色。 周岳会意,立刻叫来小二将饭菜全都撤了,送上茶具。 卫元召一进门,正好见店小二在收拾饭菜,说道:"我说,你这样未免太过失礼,我不过迟来半个时辰,连口吃的都不留给我。" 周屹天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面上没有半点心虚。 第41章 卫元召挑了下眉,这家伙一脸生人勿近,他也没想自讨没趣,径自坐了下来,目光一扫而过一旁的赵小丫,眼底闪过惊奇。倒是难得,向来独来独往,顶多带着周岳的他如今会带丫鬟在身边。 "从哪找来的丫鬟?"卫元召问道。 周屹天神情又冷了几分,气势十足的斥道:"你眼瞎了!" 卫元召听到他不气的口气,转而道:"失礼了,姑娘,是在下眼拙。在下卫元召,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赵小丫是认得卫元召的,当今卫阁老的嫡长子,京城第一大才子,年纪轻轻已是五品户部郎中,将来还会迎娶恭亲王的掌上明珠,是个前途不可限量的人物。 "卫公子,我姓赵,叫小丫。" 卫元召眨了下眼,怀疑自己听错,"赵小丫?"他不确定的重复一次,"姓赵,名小丫?" 赵小丫看着卫元召的神情,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脸。这名字确实取得随便,但她早有一套自我安慰的法子,至少不重视她的赵家还能给她个名字,已经是万幸。 "嗯。"赵小丫轻应了声,好脾气的露岀一抹笑,"姓赵,名小丫,赵小丫。" 卫元召忍不住仰头大笑,"这名字真逗。" 周屹天皱眉看着卫元召,不悦的神情轻易可见,压根忘了自己第一次听到赵小丫的名字时也是一脸耻笑。 卫元召丝毫没有理会周屹天,径自盯着赵小丫和善的笑脸,心生好感。虽是瘦了点,但五官清秀,不敢说长开后会成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不过肯定不会差。 "你这酒涡挺好的,跟我一样。"卫元召一压自己的右脸颊,他不单笑起来有酒涡,与她一样,双眼也会眯得像月牙儿。"我也有。" 赵小丫看看他孩子气的举动,笑得更开。她在看到卫元召第一眼便打定主意要交好,毕竟她知晓上辈子卫元召为了周屹天在朝廷之上舌战群雄,压得一票原对周屹天手刃降军多有微词的言官毫无还口之力,就知因人交情深厚。 "这世上笑起来有酒涡的人多了。"周屹天冷着脸说道:"你每见一个都要拉上关系不成?" "我可并非人人皆好。"卫元召等着店小二上完茶具退下,之后才一副自来熟的模样继续说道:"今日是看小丫投缘。" 周屹天的嘴不屑的一撇,漠北有乱,自己离京在即,担心小丫一人在京城无人照料,想将她托付给可信之人,这才找来这家伙。 卫府与昱阳侯府两家相近,他与卫元召年纪相当,虽一文一武,却气味相投,从小到大偷鸡摸狗的事两人没少做。凭着这分自小长大的情谊,将小丫托付给他自然是最好。 但看着笑得开怀的卫元召,他心中不快。 卫元召没理会周屹天的不快,目光落在赵小丫身上,眼底满是兴趣。没料到初初一眼并不起眼的丫头,竟会因泡茶的动作和娴雅的神情令他看迷了眼。 周屹天眼神透露警告,"跟别人的媳妇投缘,这可不好。" 卫元召眨了下眼,媳妇?他看向赵小丫,丫头看起来很娇小,年纪应该不大。"你成亲了?" 赵小丫一脸困惑,抬头看着周屹天。 "我姥爷替我定下的。"周屹天脸不红气不喘的拉起赵小丫的手,露出手腕上的兽牙手串。 赵小丫闻言脸蓦然一红,连忙缩回自己的手,给两人斟茶。 卫元召没见过顾乔成,但对于这位顾副将过往在战场上的英勇事迹却知之甚详,只是他早已卸甲归田多年,在京城没半点消息,没料到会突然帮周屹天找了个媳妇。 只是姓赵……他将京城可以称得上名号的人家想了个遍,没有一户姓赵。 "小丫不是京城人士?" 赵小丫摇头,老实回答,"我来自光州的山村。" 她没因自己的身分感到丢人,毕竟这是事实,改变不了。 卫元召没有一丝看不起,反而轻笑,"没想到咱们真是有缘,光州出美人儿,我娘亲便出身光州。" 赵小丫闻言微惊,这还真是巧了,正想开口问,周屹天却拿着手中的杯子碰了碰卫元召面前的茶,"光州占地广大,少攀关系。" 卫元召忍着笑意喝了一口,入口甘甜,他的眼睛一亮,"太白楼的菜不怎么样,茶倒是还成。" "茶只要好水、好茶叶,掌握泡茶的时间,口感便不会差。"赵小丫开了口,"但饭菜不同。" "听你的口气,你厨艺应当不差。" 赵小丫温柔的眼眸满是笑意,附在周屹天的耳边轻语了几句。 周屹天先是皱眉,等赵小丫说完,这才神情稍霁,点了点头。 赵小丫起身对卫元召一福,"卫公子,先告退。" "等一下,我还没跟你聊完,你怎么就走了?" "她要去给我弄饭菜。"周屹天打断了卫元召的话,"她说空腹喝茶,怕伤了我的身子。" 卫元召闻言啧啧几声,"你是想告诉我,我今日是沾你的光才有口福是吧?" 周屹天没说话,但神情已给了答案。 卫元召也没恼,只是实事求事的说道:"赵姑娘虽然举止算是进退得宜,但还是一眼就能看岀并非大家岀身。你姥爷给你挑的这门亲事,暂时还看不出是好是坏。" "只要我喜欢就是好的。" 卫元召眸底一亮,他就是欣赏周屹天这种没来由的自信。 他爹虽已身居高位,但卫家并非世家,祖上世代为农,难得出了他爹这么个大才子,八岁考上童生,十三岁成秀才,十六岁便三元及第,进京之后深受先皇重用,在太子登基后一步步走到今日的位置,成为当朝大儒,杏林满大下。 然而他幼年时,因爹的官职不高,在这个满是权贵的京城,被人欺负是平常,只不过眼前这位在外人眼中看来蛮横的昆阳侯府大少爷始终对他多有维护。其实他看得出周屹天并非多喜欢当时瘦弱的他,只不过是天性使然,看不惯别人无来由的欺侮弱小罢了。 他还记得爹曾经对周屹天做下论断——正义凛然之人,不为恶人。 第42章 有了这句话,他决定将周屹天视为好友,这么些年过去,这人也没让他失望。 "看来你是认定了。"卫元召是个聪明人,一想便明白,"你今日特意寻我来,是要我替你多看顾她?" 周屹天不客气的直言,"漠北有乱,魏将军已请旨,只等圣上下旨便会带兵前往。" 卫元召沉默了一会儿,如今昆阳侯醉心佛法,不问世事,侯府这么些年俨然已是二房当家,周屹天若不思改变,守着徒有虚名的侯府,将来也只会沦为二房的俎上肉。 "我明白了。" "明白便好。"周屹天目光如炬的看着卫元召,"我记得你有个未过门的妻室,应知朋友妻不可戏。" 卫元召不屑的扫了他一眼,"我可没你这般禽兽,小姑娘才多大年纪。" 周屹天没好气的看着他,"已是及笄之年。" "还真看不出已到成亲的年岁。"卫元召回想赵小丫巴掌大的小脸,"看来她以前的日子不好过。" 周屹天不愿多提赵小丫的过去,赵家人运气好,顾乔成死了,他带着赵小丫返京,不然他要做的可不单单偷光他们全家这么简单。 "对了,拿去。"卫元召掏岀衣襟里的纸。 周屹天接过来打开,只见上头有两个龙飞凤舞的字——虎啸。 "圣上给的。"卫元召原话带到,"给你的护卫队赐名。" 周屹天撇了下嘴,他养私军的事没瞒着圣上,他们两人算是不打不相识,从小打到大,圣上从来没打赢过,就只会在一些小处宣示自己的优越,彰显身分,讨回面子。 "他已是当今圣上,我不会动手打他了。"周屹天将纸放到一旁,言下之意是不用再搞这些小东西,不过就是两个字,还要他谢恩不成? "等有机会,你自个儿跟他提吧。"卫元召才不想插手这两人的事,面上周屹天与当今圣上并没有交集,但身为他们中间的传话者,卫元召深知两人可谓交情匪浅。 周屹天不置可否。 太白楼当家听到赵小丫借着昆阳侯府的名头要借灶房,二话不说让厨子让出一个灶口。赵小丫手脚利落的做了几道菜,让人端到楼上。 原本卫元召还真没将赵小丫的手艺当一回事,但当菜上桌,吃了一口之后便停不下筷。周屹天嫌恶的看着卫元召,以前还当他斯文,原来也只是端个样子。 怕少吃了,他不发一言开始动作,下筷的速度一点都不输人。 赵小丫倒没吃多少,原以为自己煮多了,但看两人的模样,担心立刻放下。 "小丫,你这手艺果然比太白楼的厨子强。" 赵小丫的手艺是跟寡妇厨娘学的,她心知肚明,若真要论好,远远不及寡妇厨娘。 寡妇厨娘的祖上出过御厨,要不是命不好,家道中落,嫁的夫君早死,留下孤儿寡母,也不会沦落到太白楼讨生活。 "卫公子喜欢,等哥哥得空再来庄子做客。" 哥哥?这算哪门子的情趣?这个称呼令卫元召的嘴角抽了抽,他难掩鄙视的看着周屹天,竟要未过门的媳妇叫哥哥,这脸皮还真厚。 周屹天压根没理会卫元召的不以为然,他就是享受赵小丫软软的叫他哥哥,他们如今是彼此最重要也是唯一的亲人,至于其他人的感受——与他何干? 雪才化,赵小丫便闲不住,跟着庄子里的奴才给菜园子松土。 奴才从原本的惶恐到最后接受,然后赞叹——毕竟农村出身,赵小丫做来还比其他人俐落快速。 杏儿跟在赵小丫身后撒种子,眼中都冒着崇拜的光亮。 "姑娘,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杏儿忍不住开口,"姑娘不单识字,针线做得好,烧的饭菜美味勾人,泡的茶好喝,现在连农活都是能手,简直是完美。" 赵小丫拿耙子的手一顿,转身对她一笑,"我哪有你说的这么好。" 一旁的夏嬷嬷听了笑道:"姑娘确实是好。"又道:"姑娘要动手,老奴管不了,但得注意天气多变,乍暖还寒,姑娘别在外头待得太久,免得受了寒气。" 夏嬷嬷对赵小丫初来乍到病得躺在床上好几日一事印象深刻,那阵子周屹天一张脸黑如锅底,下人们都提着心在干活儿。 赵小丫脾气好,但周屹天却不是个好说话的主,若让赵小丫有个不好,庄子上下的奴才皮就得绷紧了。 赵小丫明白夏嬷嬷心中的顾忌,便对她一笑,"我知道,我不会逞能的。" 夏嬷嬷看着赵小丫的笑脸,这才多久的时间,小姑娘长了点肉,白了不只一、两分,倒有些美人胚子的模样。 "嬷嬷。"手上的活儿没停,赵小丫随口问道:"前些日子你提过爷在城里有间粮行,可收益只能勉强打平,如今管事的姓张,也是顾家留下的老人?" 夏嬷嬷点了点头,"是啊,管事叫张丰,就一家四口人管着粮行。"她看了杏儿一眼,"杏儿订下的亲事就是张丰的大儿子张青。不是老奴替老张家说话,而是粮行收益不好跟张丰确实没太大关系。 "姑娘也是个会过日子的,所以应该清楚,粮行下乡收粮总要现钱,但是爷向来不管这事儿,粮行没足够的现钱收粮,铺里能卖的粮食不多,生意自然不好。头几年张丰还会找机会向侯府二夫人讨,但二人总是三言两语打发,爷又不上心,久了张丰也就不多说,就这么不上不下的耗着。" 赵小丫早从夏嬷嬷口中得知侯府水深,侯府中馈握在二房夫人的手里。纵使学管家才没多久,但她知道要拿钱不容易,就算周屹天出面,吃穿用度绝对不敢苛刻,但若是扶植周屹天的私产,跟她讨要银两让粮行赚个金银满满,那是痴人说梦。 她侧了下头,与其纠结二房行事,她在意的倒是周屹天的态度。 二房打压,他不可能看不明白,却总是听之任之……上辈子周屹天是个铁面无私的大将军,虽面如冠玉,却手段凶残,所以虽然不清楚二房后来的下场,但她知道曾经惹过他的人,结居总归不是好的。 如今周屹天该是处于虎落平阳之时……赵小丫用力的松土,脑袋飞快的转动,她不会让周屹天为了银钱向二房低头,只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过个把月她便看出庄子里几乎是自给自足,所以她得找个适合的营生。 只是她能找到什么样的营生?庄子的地不大,能种植的地不到五亩,留给庄子吃就已经差不多,也不用指望买卖,至于后院池子倒是可以等凉时养些鱼虾,但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她顾着思索,没有留意到周遭蓦然一静,直到面前罩上了阴影,挡住了大半光亮,她才愣愣的抬起头。 看到周屹天,她旋即露出一抹笑。 周屹天伸岀手将她拉起来,看着她的手满布泥土,不由得挑了下眉。 第43章 "你知道的,我本就没法子当个闲人,如今日子过得太舒坦,只在房内窝着,我怕人都懒了。" 赵小丫给杏儿使个眼色,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主仆俩不单亲近了不少,还有了默契。 杏儿立刻备好水,上前让赵小丫净手。 周屹天松开她的手臂,看着她净手,等她拿着帕子擦手时,转身离去。 赵小丫见状匆匆交代杏儿一句,"热碗杏仁茶过来。"随即跟在周屹天身后进门。 周岳已经叫人抬了热水进净室,赵小丫没有二话的挽起衣袖伺侯他洗漱。 初次看他赤身裸体,她也面红耳赤,但最后习惯了倒也没有任何不自在。 周屹天洗去今日在军营与将士近身搏斗的疲累,套上了干净的衣袍。 待他走岀净室,杏儿小心翼翼的上了碗杏仁茶,原要退下,却多嘴了一句,"爷,这是姑娘特地给爷留的杏仁茶。爷虽然没来,但姑娘日日都挂心着。" 周屹天闻言只是淡淡的轻应了一声。 虽然依然面无表情,但杏儿能感觉周屹天的心情变好了些许,她暗暗的看了赵小丫一眼,就见赵小丫给了她赞赏的眼神。 杏儿俏皮一笑,主子心情好,奴才的心才能安。 "挺会收买人心的。"喝了口杏仁茶,周屹天没有放过她们方才的小眼神。 赵小丫坐到他身旁低头给他剥瓜子配茶喝,"我真的是日日挂心哥哥,难道你不信?" 周屹天的回答是轻捏了下她的脸。 赵小丫一笑,"幸好你是今日回来,明日我打算进城一趟,去看看粮行。我看了夏嬷嬷送来的账本,粮行生意不太好。" 周屹天接过她递过来的瓜子,粮行是他娘的嫁妆之一,但他从来都没有放在心上,毕竟在他的眼中,不论是庄子或是粮行都是用来安置顾家的老人,他并不指望这些赚钱,他所图的可不是这么丁点银两。 看出赵小丫有兴趣,他没多言,就由着她去。 "明天我去瞧瞧,若生意始终无起色……"赵小丫小心翼翼的看着他,"不如我们换个营生,你意下如何?" 周屹天不以为意,"你说好便成。" 赵小丫原以为得要费点唇舌,没料到周屹天连句话都没问就点头同意。 看她呆愣的样子,周屹天横了她一眼,"怎么?我点头了还不满意?" 满意!太满意了!她的双眼发光,脱口说道:"我打算开酒楼。" 周屹天闻言皱起了眉头,他虽知她的厨艺好,却没打算让她去当厨娘,一时后悔自己答应得太快。 他正要开口制止,赵小丫却一脸兴奋的道:"哥哥放心,只要点时间,我一定让这间酒楼成为京城第一大家,到时哥哥就有用不完的银两,要钱也不用看侯府二房的脸色。" 周屹天微愣,没料到她想要做别的营生是为了他。 他从没在乎过侯府中馈如今在柳氏的手中,这些年他爹这个败家侯爷又建寺庙又布施,早把侯府的家产散了七七八八。偏偏二房为了颜面,加上作着将来爵位会落到二房头上的春秋大梦,所以咬着牙撑住了侯府的风光。 他一直以来都很享受着二房为侯府掏钱的心疼模样,但赵小丫并不知这之中的点滴,一心只为他设想,他不得由心头一暖,也没急着否定她,多问了句,"你打算怎么做?" "重新将铺面整修一番,还得请个厨子。" 最后一句说进了周屹天的心坎里,他本就不想让赵小丫太累,听她打算请个厨子,他放下心。 "但厨子的事不急,先整修铺面为先。"赵小丫算了时间,寡妇厨娘是在今年秋天进京。 她会记得是因为自己已在太白楼找了营生,就是个月银十铜钱的杂工,那时寡妇厨娘前来投靠太白楼的当家,但当家不想认这门穷亲戚,让人在外头站了一整天,最后人晕了,被人说了闲话,当家才勉为其难的让她去把人给扶进门。 她不知道寡妇厨娘现在人在何处,但她打算先下手为强。太白楼的当家无良,这辈子就别指望能像上辈子那么风光。 "你心中已有章程?" 赵小丫兴奋的点点头,她心中确实有不少想法,只不过…… 周屹天看她面露迟疑,不禁挑了下眉,"有话便说。" "粮行的铺面就算保存还成,但整修摆饰少不了,更别提若是不成的话,我还得另寻地方,只怕我还没赚银子就得花上大把银子。" 周屹天轻拍了下她的头,开口叫来门外的周岳,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周岳点头,转身出去,没多久拿来了个木盒。 周屹天接过手,看也没看的转手给了赵小丫。 赵小丫在他的目光示意下接过来打开,看到里头的银票,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这……这么多银两?"她活了两辈子都没见过。 周屹天好笑的看着赵小丫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大军开征在及,他虽舍不得她,却也知道不能儿女情长,如今但凡她开口,他都尽可能的给。 "看着多罢了,都是些小面额的银票,改日我再给你。" 赵小丫连忙摇头,她不愿他开口向二房讨要,一方面是不想他看二房脸色,另一方面则是事情还未成,她不想横生枝节,谁知道二房会不会在得到消息后找酒楼麻烦。 重活一世,她不再像当初那么单纯无知。 "有这些便够了。"赵小丫抱着木盒笑得甜蜜。 周屹天怀疑,但没有争辩,想着反正有夏嬷嬷在,到时让她多留心,若有缺再补上就是。 第44章 赵小丫雀跃,没有细数银两,就算不够她也不怕,因为她脑子已有生钱的法子。 上次进城时听到旁人谈论,她才想起今年朝廷将开恩科。发榜时她已经在京城,她记得此次恩科的状元姓张,会如此印象深刻是因为这位状元郎过些年会因贪赃枉法而下场凄凉,连带的还会牵扯出会元的名头是收卖当年主试礼部王尚书而来。 这个案子是周屹天一手所办,最后不单状元被拔官,就连王尚书一门都被流放,最后死在流放的途中。 这个状元郎品性不端,但并不妨碍她用这个人赚银两。 京城有不少赌坊正要下注今年恩科三魁,她明明知道结果,却苦于就算拿所有身家下注也不过只得皮毛,如今周屹天给的这一盒银两,她暗暗算了算,若是翻个几倍,别说开间酒楼,开个十间都不成问题了。 看着她一副财迷祥子,周屹天觉得好笑,"不过一点银两,瞧你乐的。" 她甜甜一笑,不想瞒他,但据实以告又担心他岀声阻挡,只好拉住了他的手,轻声的问道:"如果我做坏事,你可会气我?" 周屹天嘲弄的上下打量了她几下,不是他瞧不起她,而是她的样子只怕也没胆干岀什么了不起的坏事。平心而论,在他心中,就算她杀人放火也不是事儿。 "只要别伤了自个儿,你做的事就不是坏事。" 赵小丫闻言一阵激动,心口一热,忍不住上前亲了下他的脸颊。 冷不防被亲了一口,周屹天心头一乐,但嘴上还是说了一句,"没有规矩。" 赵小丫可没想到有一天周屹天会跟她谈规矩,耸了下肩,正要乖乖坐回去。 他一把捉过她,待她落入他的怀里便低下头封住了她的唇。 她嘴角带笑,软软的倒在他的怀里,任由他狠狠的吻着。 "我这一去漠北,短则三年,长则十年。"他的额头靠着她的,"等我回来,我们就成亲。" 赵小丫不怕等他三年或十年,她相信周屹天的真心,却不奢求与他结为连理。 做为知道他将来的前途一片光明的人,她清楚他需要的是有力的妻族而不是她,纵使她一心向上但终究不过是个无父无母的村姑。她想自私一次但终究不舍他,所以没有昏头。 "对我而言,只要能陪在你身边便已极好。"她想起了上辈子落水那日,远远望去,侯府张灯结彩,他未过门的妻室就是如今他所追随的魏将军的孙女。那时他才随皇上御驾亲征归京,正是风光无限,大好时分。 "又胡思乱想。"周屹天看出她踟蹰,脸上不悦,"你该信我。" 他清楚为了将来,他该选择的是对他有帮助的妻族。若没遇上小丫,或许他会听之任之,但如今情况不同。他向来自傲,若一个男人需要女人才能彰显身分的话,那这样的荣耀不要也罢。 赵小丫看他眼中带着爱恋,很快的便不再纠结。 她坐在他的怀中,头吻住了他的唇,任由他的舌狂妄霸道的进入了她的嘴里。 五年,她知道他此去至少得在漠北待上五年。 五年的时间,她相信光阴会给他们带来一条更明朗的路,五年后她不会只是一个只有他的宠爱却一无是处的赵小丫。 【第十三章 压对宝引人注意】 大军开征在即,周屹天几乎不归家,顾家老宅的下人不论男女都有些身手,赵小丫也坚持着日日锻炼身子,所以周屹天虽挂心,却不担心她的安危。 今日好不容易有两个时辰的时间,周屹天骑马出了京郊护卫营,却意外的在营口与熟悉的马车相遇。 周屹天停下了马。 卫元召听到前头小厮的传话,立刻拉开布幔,微探出头,"上来,有事说。" 周屹天挑了下眉,翻身下马,轻松的跳上马车。 马车向前行,周屹天的座骑乖巧的跟在马车旁。 周屹天神情略显不耐,他赶着回去看赵小丫,没空跟卫元召闲扯。 卫元召看出了,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道:"你可知此次恩科的状元郎是谁?" 周屹天皱了下眉,他只知圣上重开恩科,至于状元花落谁家,他压根不知也不在意。 "这次主试的是礼部王尚书,应试之人有不少是我爹的门生,我爹为避嫌,所以并未插手此次恩科。此届状元郎姓张,名德元,虽说私下做得隐密,但我爹说是王大人的门生。" 提到王尚书,周屹天的眼神微冷。他问来厌恶文人酸儒,平时端着一副道貌岸然的模祥,满嘴仁义道德,实际上却做着男盗女猖,暗暗算计的勾当。 只是如今他还没有打算收拾王尚书,而且今天卫元召寻来,只是嘴上一说,手上应该没有证据。 "暗中勾结。"看着卫元召不平的神情,周屹天意兴阑珊的补了一句,"但又如何?" 语毕,他就打算下马车。 "等等!"卫元召连忙将人拦住,"你不认得张生吗?" "不认得。" "可是小丫却在他身上下了大注。" 周屹天微愣,听到赵小丫的名字,这才坐了回来,一脸生硬,"说清楚。" "咱们的赌坊随大流在恩科上开了赌盘,小丫在咱们赌坊下注,就压在张德元身上。" 小丫上赌坊下注?周屹天脑子难得空白了一会儿,回过神来,接过卫元召递来的账本。她的胆子向来不大,如今却敢上赌坊下注,她这是多缺银子? 卫元召继续说:"而且她不单在财记下了注,同样也在德记下了注。" 周屹天当初开设赌坊财记是为了引周仲酝入局,最后确实成了,也意外让他和卫元召赚了个金银满满。 卫元召主事又开了另一家赌坊名为德记,如今两家赌坊的名气在京城数一数二。 第45章 周屹天不得不认,若论起动脑子,卫元召确实有一套,要不是为了卫阁老的颜面,卫元召不好做过得太过,他妥妥是个奸商的料。 他们一个是昆阳侯长子,一个卫阁老的长子,这样的身分万不可能与赌坊有所奎扯,所以鲜少人知道赌坊背后的主子是他们两人。 周屹天飞快的翻看手中的账本,目光落在赵小丫下注的数字上,心中计较了一番,这数额是他给她银钱的一半,虽只有一半,但经这一转手,赚了足足五倍有余,他忍不住扬了下唇,这来钱的速度也是绝了。 看着周屹天嘴角带笑,卫元召忍不住在心中猛翻白眼,"亏你还有好心情,咱们这次赚的银两有大半得亏在她的手上。" 周屹天将账本丢回去,他不在意赌坊是赚是赔,反正只要赵小丫不吃亏便成了。 看周屹天的模样,卫元召就知道他没打算插手,这个人一对上赵小丫就没了理智,包容度能顶上天。 "你别高兴得太早,我告诉你,小丫不单只在咱们家赌坊下注。我让福来去其他赌坊暗查了一番,她还在京城另外四家赌坊也下了注,只不过财记和德记规模较大,所以她下注的银两较多,引起我的注意。" 周屹天眼底闪过赞,赵小丫看来单纯,但不笨,至少懂得分散下注,不引人注目。卫元召对周屹天的淡然十分不顺眼,"清醒点!她莫名其妙的将大笔银两压在张德元身上,你一点都不得古怪?" 古怪自然是古怪,但周屹天却不觉得有何不妥,"我回去再问她。" "问是肯定得问,只是这赌金——" "该给的自然得给,一个铜钱都不能少。"周屹天肯定财记、德记不敢不认账,但另外几家可不好说,自己媳妇的钱自然得全送进自个儿媳妇手里才成,"不许其他赌坊有旁的心思。" 卫元召再也忍不住哼了一声,听听这口气,是要他眼巴巴的送上银两不说,还得充当保镖。 周屹天没理会卫元召一张脸又青又白,不顾马车还在行走,径自跳了下来,利落的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杏儿站在赵小丫的身旁,看着她在纸上涂涂写写,看得出心情极好。 赵小丫下注的事瞒着夏嬷嬷,却没瞒着杏儿,这阵子杏儿因为揣着这个秘密,几乎夜不成眠,如今知道赵小丫赚了一大笔银子,怕被知情的担心消去了不少。 杏儿眼角余光看到门外有人,一个抬头,果然看到周屹天带着周岳直往屋里来。 "姑娘,爷来了。" 赵小丫闻言放下笔,露出一抹笑,起身走过去。 周屹天如同以往那祥先好好的打量她一番,看她气色极好,脸色才好看了些。 杏儿连忙上茶,跟着周岳退了出去。 周屹天站在桌子前,看着赵小丫方才涂写的东西,这是装潢酒楼的细节。他没拐弯抹角,直截了当的道:"你认得张德元。" 赵小丫摇了摇头,"不认——"她的话声隐去。 张德元是状元郎,她当然不认得,只是听过名号。周屹天绝不可能无缘无故的提起此人,可她下注的事除了杏儿外,无一人得知。 她是相信杏儿不会岀卖自己,但他的样子……她悄悄的打量着他的神情,这是知情了? 周屹天眼角余光注意到她不自在的扭着手指,有些好笑的拉过她的手,这么扭着也不怕疼,"你倒是能耐,闷声发大财。" 果然——他知道了。 猜不清他心中所想,她只是抬起头对他露岀一抹笑,讨好的说:"我发财,不等于哥哥也发财吗?" 他点了下她的鼻子,"别顾左右而言他,你认得张生?" 她摇头,"真的不认得。" 她的回答周屹天并不意外,她到京城不久,最常待的地方是庄子里,压根没机会认得张德元。 "既不认得,为何在他身上下大注?" 她的笑微隐,有心解释又没法,总不可能挑明说是靠着她上辈子的记忆取了巧。 "怎么不说话?"他不在乎她有算计,却不乐见他已出声询问,她却有所欺瞒。 挣扎了半晌,赵小丫才闷闷的开口,"若我说……我会下注在他身上,是因为我作了一个梦,梦到张生会当上状元,哥哥信不信?" 他专注的目光看她许久,最后才道:"别人说,我不信,但你说的——我信。" 他无来由的信任让她的心一热,语调激动了起来,"哥哥,我没骗你,我是真的作了个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上辈子之于她确实如同一场梦,如今她只庆幸梦已醒。 他弯下腰,俯身轻轻碰了碰她的唇,"梦中可有我?" 他的吻很轻,她笑眯了眼,"自然是有!" "梦中的我如何?" "威风凛凛,气盖山河,是个鼎鼎有名的大将军。" 看着她竖起的大姆指,他的嘴角微扬,"那我可有给你请个众人称羡的诰命?" 他不经意的一句话令她原本灵动的双眸蒙上一层阴影。 上辈子两人唯一的交集便是在太白楼,他爱太白楼的饭菜,而她是伺侯的杂工,两人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怎么不说话?" 她低下头,老实的回答,"你没有为我请诰命,但我只要看着你便十分开心。" 周屹天轻皱了下眉,对这样的回答并不满意,他轻声一哼,"说穿了,就是个梦。"他相信自己将来必有功名,能给她诰命。 "是啊,那是梦。"她附和他的话,伸出手抱住他,轻声说:"如今的你才是真的。" 第46章 他享受她的撒娇,疼爱的拍了拍她的后背,目光落在案桌上所写的字句,看来有些事得提前进行才成…… 随着天气越来越热,京城百姓最近茶余饭后谈论最多的便是败家的昆阳侯为了替兴善寺的神佛重塑金身,又要一掷千金,最后弄得独子将娘亲留下的庄子、粮行变卖,全给兴善寺添了香油钱。 周堂尧跪在佛前静心的念经,直到两个时辰过后才缓缓站起身,踏出寺外。 今日阳光灿烂,徐风吹过寺外青竹,消了丝暑意。 他的目光落在坐于寺外八角亭内的周伯延身上。 周伯延对上他的视线,站起身有礼的双手一拱。 周堂尧转动着手中的佛珠,缓缓走了过去。 在外人看来,这个侄子比他的亲子对他还要孝顺,每月初一、十五,不论风雨,必上兴善寺与他一同念佛。但今天既非初一也非十五,他敛眉思忖,大约猜到周伯延所为何来。 "伯父。"若忽略眼中的隐隐怒意,周伯延的表现倒是一如过往,一副翩翩公子模样,"祖母发话,请伯父回府一趟。" "这些日子我身子不好。"周堂尧不疾不徐的开口,"怕过了病气给老夫人,待过些日子再回吧!" 对周伯延,他始终未显露出太多的喜恶,但他深知周伯延在京中名声极好,他原以为周伯延会借着此次恩科考取功名,可惜主试者是伯延未来的岳丈,只能错失此次机会。但周堂尧相信,若有真才实学,只要一心往正道,终会有自己的一片天,只是可惜……手上转动着佛珠,移开了落在周伯延身上的视线,如今他是越来越看不清周伯延心中所想。 周伯延抿着唇,静了一会儿,"我看伯父气色挺好的,如今看来,伯父是存心置祖母与二房于不顾?" 周堂尧在心中叹了口气,终究得承认自己看走眼,这个孩子不是个好的…… "圣旨已下,无转圜的余地。"周堂尧淡淡的说:"以后你也无须再来。" 周伯延闻言只觉这些年的孝敬都成了笑话,他原以为周屹天小小年纪便被丢到庄子去,等同令伯父死了心,伯父为了周家名声,终究会弃子不顾,将世子之位给他,却没料到伯父确实没将世子之位给周屹天,而是直接把侯爷之位让出去。 如今侯爷成了周屹天,这要他如何甘心? 早在去年,祖母就曾上兴善寺提及请旨立下世子,伯父未明确给答案,他未来的岳丈担心事情有变,逼得他先下手为强。 他思前想后,决定刺杀周屹天,届时周屹天已逝,伯父终究只能将候爷之位交到他的手中。 谁知派岀去的二十名刺客无人返京,他知晓事情有变,见周屹天平安返京,心中惊恐,却不见他讨要公道,他心存侥幸,想着周屹天应是至今都不不知幕后下黑手的人是他。 除夕那日,周屹天虽针对二房,但对他并无丝毫深恶痛绝的模样,他着实松了口气。原本他还盘算着等周屹天入兵部,被魏将军封为骑郎将,统领骑兵前往漠北,到时在战场上对他下手,取他性命更为容易,谁知今天一道圣旨前来,乱了一切盘算。 如今周屹天是生或死都已不重要,因为他若生,身为昆阳侯纵使不立下功勋,只要他上过战场,回京后处尊居显已可预见。若死,周屹天无后,侯爷之位后继无人,昆阳侯府就此断送在周屹天之手。 这一步棋彻底断了二房所有的念想,这对父子果然如祖母所言,可恶至极。 "果然终究是血缘难断。"周伯延嘲弄的扬起嘴角,"伯父一心为大哥盘算,而大哥也为伯父不惜变卖亡母嫁妆,为兴善寺的神佛塑金身,真是父子情深。" 周堂尧看向亭外,没有费心去看周伯延此刻的神情,他从未提过要替兴善寺的神佛塑金身,但确实从儿子的手中拿到一笔香油钱,从送钱过来的顾良口中得知,儿子要他用这笔银钱替神佛塑金身。他虽不知儿子所图为何,却也收下了银钱,对外默认儿子为了他变卖娘亲嫁妆的传言,但他很清楚,儿子绝不可能做出此事。 "怎么?本侯爷处置娘亲嫁妆,还得经过你点头不成?" 周伯延看到大步走过来的周屹天,脸色微变。 周堂尧的眸底闪过波动,万万没料到三日后要出征的周屹天会来。 "大哥。"周伯延忍着心中不平,对周屹天拱手。 周屹天锐利的目光扫过他,"你还是称我一声侯爷吧。" 周伯延的身子一僵。 周屹天不言不语,只是冷冷的看他。 周伯延强迫自己露出一抹笑,称了一声,"侯爷。" "今日圣旨才下,你便迫不及待的上兴善寺,周伯延,你如此沉不住气,令人失望。" 周伯延用尽力气才将笑容留在自己的脸上,"我不懂侯爷所言何意,我是奉祖母之命来请伯父回府。" 周屹天一哼,对他跨去一大步。 周伯延一惊,跌在后头的椅上。 "我竟差点败在你这个小喽啰手中……"周屹天垂下眸子,声音近乎低喃,"真是天大的笑话。" 周伯延惊恐的抬起头,"侯爷,我不懂——" "你不懂,只怕天下无人能懂。"周屹天一哼,心中涌现的恨意令他恨不得伸手扭断周伯延的脖子,但他终究忍住了,不想因为这条贱命毁了将要出征的计划,"不过是个虚位,我看不上眼,给你也罢,但你错在太多算计,在你计谋未成时,你就该有觉悟——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周伯延的脸色惨白,想要辩驳,但却发不出声响。 "滚!"周屹天不客气的踢了他一脚。 周伯延被踢出了亭子,痛得在地上打滚,直不起身。 一旁小厮的连忙上前搀扶,主仆慌乱的离去。 周屹天不在乎周堂尧对自己动粗有何想法,只道:"我已跟老夫人交代分家。" 分家?周堂尧的目光闪过疑问。 "你不会以为我会留着二房在昆阳侯府恶心自己吧?" 周堂尧转动着手中的佛珠,最后才道:"老夫人不会点头。" "如今我才是正经的主子,她的思虑左右不了我。"所谓孝道、名声,周屹天全不看在眼里。 第47章 周仲酝好赌,欠下大笔外债,被他派人废了一双手臂,而二房此刻被逐出昆阳侯府,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去处,可惜他三日后要离京,看不到好戏。 "毕竟是一家人——" "别跟我谈一家人。"周屹天打断了周堂尧的话,"因刺客上门,姥爷死了,你以为这天底下有谁会要我的命?" 周堂尧的双唇紧抿,手中的佛珠转动更快。这辈子他最对不起的除了发妻外,便是顾乔成。他原以为千金散尽,空有名号的侯爷之名不足以令人挂念,却低估了人性贪婪。 "愚昧。" 周堂尧的脸色一白,却无话反驳,他以为二房并无能耐,却忘了如今周伯延将迎娶礼部尚书之女,若有礼部尚书相助,要派人对周屹天或顾乔成出手轻而易举。 "我只在你身上学到一事——当个懦夫只会令自己变得可笑又可恨。" 周堂尧无力反驳,如今顾乔成已死,周屹天了无牵挂,就算自己出面也无法让他放过二房诸人。 周堂尧不想追问周屹天的手段,他念佛多年,深知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他静了一会儿,久久才道:"你出征在即,一路小心。" 周屹天看向周堂尧,眼底有着复杂与隐忍。 这是他的生父,对发妻被陷害而亡一事毫无做为,只能在佛前找平静,十分懦弱,却又知道教导他装出不学无术的模样,在他十岁时借着犯事之由让他离开侯府,暗自送给姥爷。 这么多年,他掐着二房不放,将昆阳侯府家产几乎散尽,让二房难受,却又莫可奈何。 他是个善人,也不是个善人。 周屹天看着寺外一片青竹,父亲与姥爷都喜欢竹,只因为他的娘亲也爱竹,他们都在回忆里找解脱,却不知这样只会更痛。父亲以为远离他便能护住他,却不知有时逃避只会使事情更糟。 如今父子情淡,这一辈子到底值或不值,这个问题只怕父亲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他不懂父亲,也没打算去弄懂,只是他从姥爷和小丫的身上,明白每个人都有守护另一人的方式,未必全然是对的,但至少一片真心。 他不知两人的父子之情是否有修补的一日,但他终将学着放下——纵使现在无法,但或许有一日他会做。 "金身之事是我为了掩饰我将粮行给你儿媳妇开酒楼所散出去的借口,在我还未回京前,我不想让她因与我有关连而有一丝危难。" 儿媳妇?周堂尧是真的惊讶。 "一个村姑。"周屹天垂下眼,想到赵小丫,眼底微柔,"是我自个儿看上的。" 周堂尧没有料到有一日可以在刚强的儿子身上看到一丝柔情,他一阵悸动,"我相信是个好的。" "她确实很好。"周屹天向来喜欢听别人说赵小丫好,比听人说他自个儿好还要开心。 周堂尧看看已比他高大的周屹天,他确实错过了陪伴儿子成长的光阴,那个曾经缩在亡妻灵前哭泣的孩子长大了,心中了牵挂之人。 "去吧!"周堂尧收回自己的视线,看向远方,"凡事小心,别忘了,有人等你平安归来。" 周屹天没有回答,只是最后看了父亲一眼,这才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去。 【第十四章 酒楼起纠纷】 虽说已入秋,但天气还是热得不象话。 赵小丫与杏儿坐在树荫底下吃着豆腐脑,没一会儿功夫,赵小丫额上已布上了薄汗。 杏儿坐在一旁跟着吃,连忙拿岀帕子爷赵小丫擦额头。 赵小丫对她一笑,接过杏儿手中的帕子,"我自个儿来。" 看着她的笑,杏儿在心中叹了口气。前些日子侯爷带兵离京,姑娘着实心情低落了好些时候,好不容易这几日有了点精神,却是拖着她往外跑,偏偏也没做什么正事,就是坐在路边的小摊上吃豆腐脑。 一坐坐上大半天,豆腐脑能吃好几碗,甜、辣口味都已经尝了个遍,杏儿心想,她该有好长一阵子都不想再吃豆腐脑。 "姑娘,咱们回去吧。"杏儿劝赵小丫,这阵子好不容养白了一些,晒这么些天,好像又黑了回去,她看了舍不得。 "再等会。"赵小丫抬起手又叫了碗豆腐脑。 别说杏儿,她日日来吃,连老板都惊讶,这是多爱吃豆腐脑? 杏儿劝不了,只能由着她。 老板才将豆腐脑送上,赵小丫拿起杓子,一口都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人就激动起来。 杏儿注意到了不寻常,顺着赵小丫的目光看过去,就见街道一如过往,唯一引人注意的是远远走来的两人。 来人一身狼狈,经过的人都特意绕道,就是不想靠得太近,看模样应该是对母女,脚步蹒跚,要不是相互扶持,只怕就要倒地。 赵小丫挥手叫来老板,请老板再多送上两碗豆腐脑。 杏儿见状心中疑惑,却也没多问。 那对母女走进了太白楼,但没多久功夫就被赶了出来,她们也没走,就这么站在大太阳底下晒着。 没多久就见那个当娘的身子晃了一下,杏儿还没反应,赵小丫已经一马当先的过去扶住了人。 杏儿连忙跟上。 "谢谢姑娘。"被扶住的林慧忙站稳,对着赵小丫道谢。 赵小丫看着那熟悉的五官,心头一热。上辈子在京城若不是遇上了她,自己的日子肯定更难过。 她吸了口气,稳住心神才道:"这么热的天,大娘别站在大太阳底下,到小摊上坐一会儿吧。 第48章 林慧上京这一路上受到的冷眼太多,如今见一个陌生的姑娘对自已和善,心中不是不感动。 她也想带着闺女歇会儿,但自己上就剩下几个铜钱,只够买个馒头填肚子,吃不起豆腐脑。 "不了,谢谢姑娘好意。"林慧摇头拒绝,"我在等人,就等太白楼的当家回来。" 太白楼的当家根本没出门,只是不想认这门穷亲戚,赵小丫心知肚明,却也知道不能明说。 "大娘。"赵小丫劝道:"要等人也坐着等,你自个儿不累,但小姑娘累了。" 她看着站在林慧旁边的小姑娘,十岁的年纪,就跟以前的赵小丫一样黑瘦,赵小丫知道林慧的软肋就是自个儿的闺女。 赵小丫一提,林慧的目光果然出现波动。 闺女才十岁,这一路听话乖巧,不吵不闹,只是女儿越乖巧,她的心就越难受。 赵小丫低头看着小姑娘,"妹妹叫什么名字?" 孙冬妍眨了下眼,见娘亲没出声反对,这才说道:"我叫冬妍,孙冬妍。" "冬妍?"赵小丫露出甜笑,"真是个好名字,你一定是岀身在冬天,爹娘希望你将来是个妍丽的姑娘。" 孙冬妍看着赵小丫的笑脸,忍不住也露岀笑,"嗯,姊姊好厉害!这是我爹给我娶的名字,说我是冬天岀生的漂亮姑娘。" 林慧已经好一阵子没有看到自己的闺女笑得这么开怀,顿时红了眼。 赵小丫一阵心酸,拉着孙冬妍的手,"大娘带着冬妍过来坐会儿,方才我不小心多点了两碗豆腐脑,还在担心吃不完,你和冬妍来得正好,就当帮我个忙,别浪费了。" 吃不完带回家去吃也行,林慧看出赵小丫存了心思要帮自己,虽不知为何她要对萍水相逢的她们伸出援手,但看着女儿满怀希冀又不敢开口的眼神,她的心一横,带着自家闺女坐了下来。 这一份情她承下来,将来若有机会,肯定会报。 今天一整天母女俩就只分着吃了半个窝窝头,肚子早就饿了,待豆腐脑上桌,两人吃得都有些急。 看着两人的样子,赵小丫心头又是一酸,开口让杏儿去附近的摊子买了几个大包子。 林慧原想拒绝,但想到自己如今的情况,也就将话给吞下了肚。 赵小丫看她们吃饱了,才开口问道:"看大娘的样子,是来投靠人家?" 林慧对赵小丫的印象好,也没有隐瞒,"太折楼的当家是我夫君的堂兄,当年在村子里,我夫君曾救过他,我夫君死前便交代,若日子过不下去就进京来寻,他以为看在当年的分上,堂兄会收留我们孤儿寡母,但看样子……"她的话声隐去,哎了口气。 赵小丫看岀林慧在被伙计赶岀酒楼就已明白人走茶凉的道理,太白楼的当家没打算认这门亲,她拉着冬妍站在不走,只怕是因为身无分文,无处可去。 "大娘,若不嫌弃的话,你跟冬妍跟我回去可好?"赵小丫明白自己的要求唐突,但是实在无法忍受林慧受苦,"实不相瞒,我开了间酒楼,正在整修,此刻很缺人手,若大娘能来帮个宇,可替我解决了个大问题。" 林慧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她正苦无去处,若真有活干,她能养活闺女,这绝对是天上掉馅饼的事儿。 杏儿明白赵小丫是想要助人,于是在一旁帮腔,"是啊!大娘,你就答应我家姑娘吧,我家姑娘是个好人,如今又确实缺人手。" 林慧倒不担心赵小丫有歹意,毕竟她人老珠黄又身无分文,唯一有的就是一个瘦小的闺女,不会有人傻到在她身上打主意,她没响应只是因为一时激动。 她连忙拉着孙冬妍起身,就要跪下去磕头。 赵小丫一惊,连忙将人扶起来,"大娘,快别——" "姑娘,你就受我们母女一拜,我们当真走投无路,将来我给姑娘做牛做马。" 孙冬妍也在一旁跟着娘亲猛点头,"姑娘是好人,冬妍也给姑娘做毛驴做马。" 这对母女向来实诚,这一点可以从她们上辈子在太白楼,虽然受当家苛待,也没有动离去的心思便知道,她们是记着当家的恩情,就算这分恩情当家给得不情不愿,但也是份情。 赵小丫无奈的看着坚持给她磕头的两人,她原是想报上辈子的照顾之恩,现在反倒被当成恩人了,她莫名的感到赧颜。 腊月前,赵小丫的酒楼开张,名字是她求周屹天在去漠北前替她定下的,就叫易香亭。初时易香亭的名气不响,生意差强人意,但随着时光流转,来客一日多过一日,不到一年的光阴便名满京城。 "今日若不是有你这个当家给我开后门,只怕我也得跟外头的百姓一样,等到天荒地老才能吃上易香亭的一顿饭菜。"卫元召一看到赵小丫就忍不住出声打趣。 "卫大人就别取笑我了。" "这可不是取笑,是事实。"卫元召看她笑得灿烂满足,想要伸手捏捏她的脸。 赵小丫虽说为了酒楼的生意十分忙碌,但吃好睡好,长胖了,皮肤也因此养得更好,唇红齿白,脸颊透着健康的粉红,一双明亮的双眼,睫毛闪动,像是会说话似的。 卫元召莫名的有些嫉妒周屹天,这小子是什么好运气,占了先机,在珍珠蒙尘时就抢先下了手,不动声色的占得绝色,还是个很会赚钱的绝色。 卫元召知道赵小丫等得急,将衣袖里的信递出去,"拿去吧!" 赵小丫笑弯了眼,接了过来。 周屹天顾忌单独给赵小丫送信太打眼,所以便经由卫元召转交赵小丫。 对赵小丫而言,平时生活中最为期待的便是收到周屹天的消息。 如今京城上下皆在谈论上个月传来的捷报,周屹天领着骑兵营打了场胜仗,活捉夷族将领,进而逼降漠北一大部落,让其他部族退离边界三百里,周屹天的名号渐渐的走进了众人的眼里。 "五日后我会派人送信上漠北,你若有回信,到时候我来,你再交给我。" "谢谢卫大人。"赵小丫感激的点点头。 "别跟我见外。"卫元召不以为意的一个举手,"瞧你这心急的模样,先去把信看了再过来说话。" 赵小丫一笑,进了内堂,迫不及待的将信给拆开。 周屹天的书信向来不多话,往往只有几个字——安好、平安。 如此已足矣,她心心念念的最终也是平安两字。 …… 【注】 本作品免费连载共分74章节、尾声、后记。 网VIP作品,本作品已完结。网将不定期进行免费连载(部分情节删减)。 需要直接阅读完结无删版请咨询官方客服。 官方客服QQ6:2357146918 官方客服QQ7:2369026116 请您理解作者辛勤劳动并给予支持;作者离不开您的支持。 VIP作品,感谢您的阅读。希望一如既往支持,有您的支持,我们将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