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混饭吃 卷一》 第1章 【注:独家连载VIP作品,阅读中遇到乱码漏字等,请联系客服。】 【正文开始】 隆庆十年冬,一夜静谧无声。 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落了一整夜,扑簌寂寥,毫无声响。 舒清妩迷迷糊糊醒来时,竟不记得今夕是何夕。 若不是伺候她的小宫人及时打开雕花隔窗,她还不知已是深冬。 舒清妩轻轻吸了口气,一阵微凉冷风吹来,带来淡淡的清香。 那是落雪的味道。 微于疏竹上,时作碎琼声。 是了,人人道她喜竹,这坤和宫中,里里外外皆是翠竹。 她到底喜不喜欢,自己也不太记得了。 舒清妩无声笑了笑:"娴宁呢?" 一说话,她才发现自己喉咙干哑得很,似乎许久都未曾言语了。 小宫人凑上前来,满面青春,笑意盈盈:"回娘娘话,宁姑姑去了药房,给娘娘盯着药。" 舒清妩不知为何,竟是特别想见一见她。 "且叫回来吧。" 她如此说了几句,只觉得今日精神竟是比往日要好上许多,是这些时日来不曾有的。 小宫人福了福,匆匆退下。 舒清妩歪着头,自己盯着屏风上的层峦叠翠瞧看,那江河山峦四季黄花梨屏风据说是前朝旧物,殊为贵重,是她封后那年陛下特地从私库取出赏赐给她的。 好看是极好看的。 可是太压抑了,暮气沉沉的,一点鲜活气都无。 舒清妩今日也不知怎么的,竟是又看笑了。 不多时,外面响起一阵热闹喧哗声。 那声音仿佛在坤和宫四周回荡,竟是让深处于寝殿中的舒清妩也能听清。 门扉吱呀一声开了,又进来一个面生的小宫人,似是从未见过。 自打她病了,坤和宫的宫人换了又换,她除了身边的娴宁,其余皆不太认得。 "娘娘,姑姑一会儿就到,您可要吃些蜜水?" 舒清妩摇了摇头,突然问:"外面怎的这般热闹?" 她病了许久,久到不识岁月,久到不辨年轮。 那宫人行至前来,轻轻给她温茶,只倒茶的手略有些颤抖。 "娘娘,外面有祭典,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舒清妩心头一紧,莫名有些慌张。 她努力压下心口的疼痛,又问:"你且说,到底是何事!" 那小宫女脸上一白,手里一抖,满杯茶水便抖出白瓷骨杯,星星点点撒落在木盘中。 "娘娘……奴婢,奴婢不敢说。"小宫女犹豫片刻也没说出口。 舒清妩以为她害怕自己生气才不敢说,突然明白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明白。 她轻声问:"这样的大日子,我家里人都进宫来了吧?现在在哪里?" 小宫女吓得直接跪倒在地上,瑟瑟发抖:"娘娘,您好好养病就是,旁的事不用您操心。" "你告诉我,到底在哪里。" 到了今时今日,舒清妩已经不再去奢求陛下的心软,也不再奢望太后的关爱,她只求至亲家人能替她想一想,能顾念她这么多年的付出。 小宫女一下子有些难以启齿,她声音很轻,仿佛一缕烟尘,钻进舒清妩的耳中。 "娘娘,安国公及夫人还有两位公子皆往奉先殿。" 舒清妩突然听不到外面的任何声响。 她空茫茫躺在那里,听不到烟花、听不到礼炮,听不到熙攘与热闹,听不到欢声与笑语。 她似乎只能听到自己,听到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 这一辈子,还是失败了。 她为之付出一生的家人,到了最后也依旧舍弃了她。 原来,她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她淡淡开口:"是不是陛下立新后了?" 是啊,她被罚闭宫思过半年,又一直病着,这个皇后也没尽到责任,到底不是很称职。 宫中能有如此大的热闹,还要文武百官去奉先殿观礼,一定不是小事,此时既不是年末新春,也并非储君新立,除了新立皇后,还能有什么事呢? 那宫女猛地给她行大礼,头磕在地上,发出"嘭嘭"声响。 听着这声响,舒清妩一下子就淡然了。 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就觉得自己已经飘出躯壳,淡淡看着眼前这荒唐的一幕。 原配皇后还没死,新后就迫不及待准备主位中宫了吗?她病糊涂了,连陛下是什么时候废后的都不知,如今还留着父亲安国公的爵位,想来已经是给足了她脸面。 可这一切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舒清妩笑着笑着,眼角的眼泪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滑落。 那晶莹的泪带走了她所有的累,所有的倦,所有的遗憾与落寞,所有的伤心与难过。 第2章 大病一场如同痴梦一生,一切仿佛从未发生,又似已尘埃落定。 泪水冰冷冷滑落,带走了旧日的光阴,带走了一生的奢望与幻想。 舒清妩长叹一声:"这样也好。" 她这么说着,只觉得浑身都轻松了,那些压在她身上的重担全都消失不见,最后剩下的,大抵只她自己这个人。 她十八岁入宫,至今已有十一年光阴。 从下三位的才人一路成为至高无上的中宫皇后,也不过只走了六年时光。 行至今日,也不过才二十九岁而已。 未及三十而立,便满头华发生,心力枯竭病魔缠身。 这十一年,她走得太艰难了。 为了皇后这个凤位,她用尽了后半生的健康与寿数,耗尽了自己后半生的运气。 为了家族的荣耀,她也曾满手鲜血,浑身陷于污泥之中。 她的眼盲了,手脏了,就连心,也再无少时的干净。 既便如此,而至今日,也不过两手空空。 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陛下的恩宠早就如过眼云烟,一瞬不见,亲人的挂念也如同空中楼阁,虚伪不堪。 她自己孤零零地来,孤零零地走。 行将就木之时,身边只有这个陌生的小宫女,却没人真心为她哭。 舒清妩缓缓闭上眼睛,嘴角挂着恬淡的笑,仿佛身边一切都与她无关。 就在这时,她听到人世间最后一声。 寝殿的门扉,突然被人推开。 是谁来了呢? 外面似乎有了说话声,那声音很熟悉,却又是那么的陌生。 可舒清妩已然不在意,她也没有心力再去在意。 这时一只彩蝶不知从何处飞来,晃晃悠悠落在她枕边,乖巧又安然。 舒清妩看着这漂亮的彩蝶,嘴角是释然的笑意。 苍天垂怜,到底没有孤零零一个人走。 就让自己沉浸入甜美的梦中,不再去管这长信宫中一切是非。 就这样一睡不醒,似乎也是极好的。 窗外,依旧落雪无声。 ……………… 似雾非雾,似梦非梦。 这一夜舒清妩睡得极沉,待朝时,还是殿外细碎的说话声吵醒了梦中人。 舒清妩缓缓醒来,只觉得通身都是轻快的。 那些沉疴与旧疾都如一夜飞雪,被带至不知名的昨日光阴中。 舒清妩轻轻动了动身,就听门外传来几不可闻的脚步声,很快一道柔和的嗓音便在帐幔外响起:"小主,您可是要叫起?" 小主?舒清妩有些迷糊,她怎么就又成了小主? 莫非陛下废后之后,还给了她下三位的位份?没有直接打入冷宫成为庶妃? 舒清妩随即有些不确定:陛下是这样心慈手软的人吗? 不过,不管陛下是什么样的人,舒清妩也都不甚在意了。 她道:"起吧。" 话一说出口,她就有些惊讶,她这嗓子似乎比病中要清澈许多,也没那么嘶哑,倒是难得的有了些往日的清亮与淡雅。 就在这时,外面伺候的宫人打开床幔,丝丝缕缕的阳光从帐幔缝隙里飘入,带来今晨的好天气。 一个瘦脸长眉,高个儿宫女笑意盈盈站在床边,瞧见她醒来,立即欢喜道:"小主,外面落雪了。" 且不提她是如何欢喜,躺在床上的舒清妩却是万分吃惊。 "云雾,是你?"舒清妩喃喃地问。 云雾瘦脸上笑容更浓:"奴婢是小主的贴身宫女,自然是奴婢。" 舒清妩躺在那,顿时觉得整个人都恍惚了。 她早年进宫时,就是云雾和云烟伺候在身边,只后来发生许多事,云雾早早去了,云烟离宫嫁了人,便就再无联系。 如今再一见,恍惚间以为是在梦中。 "我还在做梦吗?"舒清妩轻声说。 云雾扶了她起身,先伺候她喝了一碗温水,再又帮她穿好鞋袜:"小主昨夜定是睡得好,还未清醒过来。" 云雾扶着茫然无知的舒清妩绕过屏风,一路来到隔窗前。 "小主瞧,今岁新雪已落成。" 舒清妩刚从屏风出来,顿时觉得眼前一片陌生,等她被丝丝缕缕的晨风吹拂面容时,才略清醒过来。 这里,是她刚进宫的住处,锦绣宫后殿东配殿。 舒清妩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又回到了过去。 想到这里,她顾不上看雪,推开扶着她的云雾,转身去寻妆镜。 转瞬之间,一个清丽娟秀的年轻女子出现在铜镜中。 第3章 那镜子影影绰绰,并非营造司御供,其实瞧不太清晰五官,却能让人一眼看穿镜中人的神韵与姿态。 舒清妩摸了摸脸,镜中人也如此而为。 入手是一片细腻光滑,她轻轻摸着年轻十一岁的面容,突然觉得一切压力和滞涩都消散开来。 现在的她,仿佛脱胎换骨一般,重新立于长信宫中。 舒清妩猛地回头,目光灼灼看向云雾:"一会儿去取朝食时,记得多要一壶青梅酿。" 云雾愣在那:"青梅酿?" 舒清妩点点头,又想起曾经做舒才人时的过往,补充一句:"银钱从份例里取便是。" 云雾一向对她百依百顺,倒也不多问她为何要酒,福了福便去吩咐云烟,自己回了寝殿伺候舒清妩洗漱。 待用完勉强过得去的朝食,舒清妩便去了院中,仰头看了看天际的纷纷飘落的玉沙。 鹅毛大雪落了一整夜,让世间万物都成了纯净的白色,就连寂静肃杀的长信宫,也增添了几分暖意。 舒清妩伸出手去:"年根了。" 云雾给她系好斗篷,笑着说:"是了,再过十来日,便是新年。" 就在这纷纷扬扬的落雪里,一只彩蝶扑着翅膀,落在了她伸出去的纤纤玉指上。 那蝶儿轻轻动了动,却没有飞走,安安静静在她指尖站立。 一夜醒来,斗转星移,梦蝶依旧在。 舒清妩长舒口气,手一动放飞蝶儿,一扬斗篷,转身回了寝殿:"烫酒去。" "现在?"云雾有些吃惊。 舒清妩微微一笑,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肆意和潇洒。 "对,就是现在。" 大梦一场,不醉不归,才是人生极乐事。 白日饮酒,当是一大乐事。 舒清妩叫宫人在正殿门口摆了桌案,点上红泥小火炉,又加了火盆在身边,就如此这般坐在殿外,抬头赏雪。 落雪纷飞,炭火噼啪,青梅酿散着清甜的酒香,浅淡醉人心弦。 舒清妩看着纷纷落雪,心中越发安定下来。 云雾给她倒了杯酒,跪坐在边上仔细烤橘子。 舒清妩轻轻一笑:"这日子真好,是不是?" 云雾顿了顿,一时之间没接上话。 她是舒清妩家中陪嫁,从小伺候她,最是知道她心思深重。大抵是因为夫人严厉教导的缘故,小姐从小谨言慎行,时刻恭谨,从未有一刻如此放松。 小姐自幼便博学多才,是远近闻名的才女,若不是因舒氏家道中落,如今进了宫来,又怎会只能屈居才人。 且因为这个才人的位份,小姐心中不愉,日常所言皆是要躬身自省,期盼早日立于主位,光复舒氏往日荣光。 今日醒来,却如同大梦初醒一般,一言一行皆有异处。 舒清妩说完话,侧目瞧她,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再度展颜一笑。 "怕什么,我只昨夜梦尽今生,早晨醒来只觉阳光明媚,再不想辜负此生。" 舒清妩笑着,轻声细语,不过简单只字片语,却让云雾眉目舒展,瞧着竟是立时安心。 "小姐能想明白,奴婢心中甚是欢喜。" 舒清妩微微一愣,随机拍了拍她的手:"我知你一心为我。" 且说到这里,青梅酿也恰到好处,舒清妩举杯浅饮,入口是清甜的醇香。 仿佛一颗夏日里刚采摘的梅子,青涩中带着柔和的温婉,温婉中又有着醉人的浓烈。 于无声处,于无心处。 一杯酒入口,舒清妩百味杂陈。 云雾恰到好处递上烤橘,舒清妩吃一辦就半杯酒,好不肆意快活。 酒到酣处,舒清妩似是想起什么,突然道:"一会儿取午膳时,记得寻御膳房取用年糕、红豆、冰糖等物,哦对了,再要一斤花生米,待下午就酒吃。" 云雾:"……" 舒清妩看她一脸迷茫,顿时开怀一笑:"没事,宫规也没有哪条,不叫嫔妃白日吃酒的。" 云雾抿了抿嘴唇:"可陛下随时会宣召,若是宣召面圣时身上有酒气,这可如何是好?" 舒清妩听她说陛下,神色不见丝毫慌张:"陛下不是这般小气人,再说,还有那许多主位娘娘,一时间轮不到我这个小小的才人。" 舒清妩自幼聪慧,云雾陪伴她长大,最是信服她,见她如此言之凿凿,便也不再规劝,只叫她畅快行事。 其实舒清妩虽不贪杯,却也喜各种花酿和青梅酿等果酒,若非时刻端着皇后娘娘贤良淑德的架子,她往日里睡不着的时候,怎么也要浅酌一杯。 也不至于头疼多年难治,最后精神抑郁而亡。 第4章 当然,这都是后话。 她自己是很清楚自己的。 若不是真的一心求死,对生无望,她也不会失去心智,整日只在坤和宫沉疴不愈。 舒清妩长舒口气,又饮了一杯。 醇香的青梅果气扑面而来,却也烫暖了她冰冷冷的心。 这一场死而复生,她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这世间最不能期许的就是旁人的温柔与善心。 家人不可靠,陛下不可依,她能拥有的,只有自己。 生而为人,怎么也要自己珍重,自己保重。 舒清妩长舒口气,饮进最后一杯酒,带着微醺起身,站在那遥望着锦绣宫后殿上方狭窄的天。 晴时雪,醉人心。 舒清妩扶住云雾的手:"走吧,进去歇歇。" 大抵是因为吃了酒,她略有些困顿,那种熏熏陶陶的感觉特别宜人,反正是在自己宫中,她也就不管不顾直接睡下。 待到醒来时,已是过了正午时分。 云雾不在身边,这会儿是云烟陪她在寝殿中。 "小主可醒了,云雾姐姐去热午膳,一会儿就来。" 云烟一点也不人如其名,是个圆脸喜庆的丰腴丫头,她年纪比云雾要小些,整日里笑意盈盈的,也大抵是她身边命最好的那个。 "好,我也正巧有些饿了。" 云烟麻利地伺候她起身,见她脸上略有些微红,便又伺候她吃了一小杯蜂蜜薄荷水:"小主醒醒酒。" 舒清妩确实有些喝醉了。 她如今未满十九,刚进宫一年,正是年轻时,到底没怎么喝过酒,青梅酿虽是果酒,却也有些后劲儿的。 "不碍事,不碍事。"舒清妩把蜂蜜薄荷水一饮而尽,笑着去捏云烟的脸。 "娘娘我无碍的。" 一喝醉,说话就有些没了把门。 云烟立即就紧张起来:"小主慎言。" 舒清妩刚也是有点醉,一下子把习语说了出来,现在被云烟一提醒,立即就有些清醒。 "好了,我以后不会再说。" 她一醒,东配殿就又忙碌起来。 待她坐到膳桌前时,才算喧嚣声歇,舒清妩随意看了一眼今日的菜色,略有些不太满意。 不过,她暂时还未侍寝,便是再打点也没甚大用,暂且只能将就。 舒清妩让云雾给她先上了一盅鸡汤,这山药鸽子汤炖煮得倒还入味,很是滋补。 她浅浅吃了一碗,随意问云雾:"月银可还有余?" 重新回到十年前,许多事都不太记得了,尤其是自己的身家,还是要重新清点一下,才好盘算以后怎么过日子。 既然已经进宫,命运不改,她就努力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人这一辈子,开心最重要。 什么家族荣耀,什么名声口碑,什么脸面德行,都是做给别人看的。 云雾道:"还有些盈余。" 舒清妩点点头,未再多言。 一顿饭用得是平平淡淡,若不是她上午吃了酒又睡得略有些迟,大抵也用不完那一碗米饭。 吃饱之后,舒清妩就又困了。 她也不矫情,困了就叫安寝,舒舒服服睡了一中午,待再醒来时已是金乌西斜。 窗外大雪不知何时由浓转薄,只剩薄薄银碎,星点落下。 舒清妩只穿中衣,身上披着常服,蹲坐在床榻上,让云雾取来放银子的妆奁,用小铜钥匙打开细细数。 她是家中长女,她出生时家族还未衰败,舒氏还是名满柳州的官宦世家,只因她大伯牵涉贪墨银钱案,满门名声尽毁,从此一蹶不振,从人人称颂的书香门第,成了贪墨不正的罪臣之家。 十五年后,人们渐渐淡忘旧日传闻,家里这才能把她送入宫中,想重获生机。 因此,便是家中再无曾经的富贵荣华,却也还是有些家底的,因对她奢望颇重,进宫之时给她带了不少金银细软,以作攀缘之用。 舒清妩摸着那一小叠银票,淡淡笑笑:"全当做以前的卖命钱吧。" 数完了钱,舒清妩神清气爽,正待叫人预备沐浴,结果外面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般有事通传,小黄门的脚步声就会略重一些,以示有来人。 舒清妩微微皱起眉头,这时候谁会来寻她? 云雾伶俐地收起妆奁,扶着她起身更衣,就听云烟开了口:"公公好,敢问公公有何要事?" 舒清妩穿好常服,坐在妆镜前让云雾伺候梳头:"这时候怎么会有人?" 眼看金乌就要落山,宫中一般不会有人再多走动,若是太后及其他主位娘娘要宣召,也不会选择这样半夜三更时。 第5章 来的小黄门声音很轻,回了几句话舒清妩都未听清,不多时云雾给她梳了一个堕马髻,耳畔簪了一朵芙蓉琉璃簪,立即就衬得她眉目如画。 柳州才女,可谓名不虚传。 云烟匆匆而入,脸上依旧是喜气洋洋的笑意:"小主,乾元宫来人,陛下宣召小主侍寝。" 舒清妩狠狠愣在那里:"什么?" 旁人不知,她却是异常吃惊的。 萧锦琛是先帝从小亲自养到大的太子,先帝对他可谓是一片慈父心肠,因去岁自觉时日无多,竟是提前让太子选妃,召各地闺秀入宫。 舒清妩就是那时同其余宫妃一起进宫的。 结果选秀结束之后,还未来得及分封名位,先帝便撒手人寰,萧锦琛继承大统,成了新帝。 而她们这一群潜邸时的太子妃妾,便跟着水涨船高,直接成为皇帝妃嫔。 但陛下诚孝,不肯同服二十七日国丧,至今岁改元隆庆元年,也依旧茹素孤身,为先帝服丧。 直至今岁十一月初,先帝殡天已逾周年,在文武百官及太后劝诫之下,陛下才勉强除服。 她们这群年初时就被分封的嫔妃们,这才开始有了差事。 不过舒清妩位份低,到了隆庆二年新年之后,才获有侍寝时机,确实不在隆庆元年的年根底下。 对于这事,舒清妩到底不含糊,记得异常清晰。 那么……陛下到底是为何突然招她侍寝? 舒清妩浅浅眯起眼睛,脑中一时思绪万千,甚至猜测陛下是否同她一样,也是死而复生之人? 这么一想,舒清妩立时就颇为郑重。 她今日才吃了酒,虽连睡两场,却还是有些酒意,因此一边让云烟赶紧出去打点,这边又让云雾准备蜂蜜薄荷水。 待忙完,乾元宫来接的石榴百福轿也已然到了门口,舒清妩低头瞧瞧,觉得自己这一身十分妥当,便道:"云雾,你随我一起去。" 她一步踏出东配殿,遥遥望了一眼不远处影影绰绰的乾元宫。 萧锦琛,我来了。 萧景琛的乾元宫,平素最不喜宫妃随意出入。 便是太后的亲侄女,如今的端嫔娘娘张采荷,也在被训斥两次之后,再也不敢来乾元宫给陛下伺候汤水。 有了她这个前车之鉴,后宫妃嫔心里便都有了数,轻易不往南一街这边走。 以前当了皇后之后,舒清妩也不怎么来乾元宫,生怕惹了陛下发怒。 此刻想来,以前的自己真是太过小心翼翼,活得比任何人都累。 坐在摇摇晃晃的石榴百福轿中,舒清妩掀开轿帘,往外探看。 不知何时,大雪再至。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落日将休,幽深的宫巷中寂寥无人,只红墙青瓦静立在落雪中。 云雾见她张望,便小声问:"小主何事?" 舒清妩摇摇头,放下帘子,不再四处探看。 大约走了一刻,轿子轻轻一停,舒清妩便知道已到了乾元宫北后门,云雾上前递上腰牌,守门的管事黄门看过录档,才放轿子进宫。 萧锦琛是个相当谨慎的人,要近他身,需得层层筛选,便是宫妃过来侍寝,也不能有丝毫马虎。 舒清妩淡淡笑笑,原来她还不觉得,现在想来,萧锦琛仿佛天生就是皇帝,他的一言一行,皆深深镌刻着天威昭昭四字。 轿子进了乾元宫,也不会四下随意走动,穿过邀月门,顺着后回廊直接停在了如意阁前。 舒清妩坐稳不动,就听外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舒才人,请下轿。" 来者是皇帝陛下跟前的大姑姑李素沁,前世跟舒清妩多有接触,她声音一出舒清妩立即就听出来。 云雾打了轿帘,扶着舒清妩下了轿来,便看到一个三十上下的矮个姑姑立在轿子前,唇边挂着浅浅的笑意,眉目也异常温柔。 李素沁恭恭敬敬站在那,说话也很亲和,就如同自家的伯娘那般,里里外外透着和煦。 "恭喜小主,小主可要先用些晚点?" 舒清妩前一年同她也只年节时见过几面,并不相熟,如今也只客气:"多谢姑姑,按规矩来便是了。" 李素沁垂下眼眸:"是,臣明白。" 她说完便退了下去,舒清妩被云雾扶着进了如意阁,直接寻雅室坐了下来。 说起来,她已经有七八年光景未曾来如意阁了。 当上主位娘娘之后,陛下一般很少召寝,多是去她宫中,如今再看,倒是有些新奇。 如意阁一共有两层,上了楼才是寝殿,一层是雅室明堂以及暖阁。 来乾元宫侍奉陛下时,宫妃并不用多做打扮,用完晚点就要去暖阁沐浴更衣,只穿寝衣便可。 第6章 舒清妩坐下来,嗅着如意阁中清清淡淡的苏蜜香,竟是有些困顿了。 云雾自来是时刻关注她的,见她半垂了眼睛,立即捧了热茶来,请她提提神。 "小主,咱们可不能睡。" 舒清妩点点头,捧着茶坐在那,也不知自己心中是如何想的。 她想再见陛下吗? 说实话,她其实是想的。 可却不是因为思念,因为爱恋,如今的她,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而已。 她想问问他,他们二人夫妻将近五年时光,他到底有没有一丝的信任,到底有没有半分的怜惜。 可是,她又在心底里问自己,这个答案即使能要到,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是能安慰,还是能开怀? 都不能了。 舒清妩轻声笑笑:"你放心,我不困。" 最起码,她很知道陛下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只要不出格,安安稳稳混个主位娘娘当当,舒舒服服在这宫里过富贵荣华日子,就是她这辈子的目标。 在这宫中,妃嫔与皇后其实并无不同。 舒清妩这么想着,就又高兴起来。谁知还未等她把手中茶饮尽,就看李素沁不知何时又进了如意阁。 "小主,"李素沁恭敬道,"今日正好落雪,陛下请您至荣华亭用晚膳。" 舒清妩微微一愣,很快便反应过来,脸上堆满笑意:"那真是太好了,谢陛下恩赏。" 李素沁抬起头来,认真看了看她,然后便吩咐云雾一声,叫她给舒清妩披上斗篷。 "小主这便走吧。" 舒清妩不知今日为何有诸多变故,心里揣测时,脸上表情却丝毫未变,时刻挂着娇羞的笑意。 李素沁亲自过来扶着她,引着她往前殿去。 "姑姑,陛下怎么想起让臣妾侍奉晚膳?"舒清妩问。 李素沁只淡笑:"大抵是因为今日落雪,景致怡人吧。" 舒清妩垂下眼眸,未再多言。 绕过层层回廊,穿过垂花门,抬头就是乾元宫宽广精致的前殿及庭院。 荣华亭立于风雪中,四周垂着软帘,让人只能隐约看到里面影影绰绰的灯火。 不知是否有陛下吩咐,前庭并未扫雪,整个庭院中白茫茫一片,在落日的余晖下莹莹生辉。 李素沁见她微顿,便轻轻推了推:"小主,陛下还在等。" 舒清妩垂眸看了看地上一层落雪,还是咬牙往前行去。 因是来乾元宫侍寝,来回都有石榴百福轿,她未换外出用的厚皮靴,脚上还是寻常的软底绣花鞋。 这么走在雪地中,鞋底一会儿便被雪水浸染,冰冷冷扎入脚心。 舒清妩脸上依旧是笑,似乎丝毫不觉得冷。 李素沁扶着她一步步走到亭前,轻声道:"陛下,舒才人到。" 一把低沉醇厚的嗓音响起:"进来吧。" 虽刚才一直在心里说服自己不在意,可猛然一听萧景琛的嗓音,舒清妩心中还是微微一震。 她紧紧攥住拳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一步一步踏入荣华亭中。 出乎她意料,荣华亭中只萧景琛和秉笔太监贺启苍。 萧景琛此刻正坐在圆桌边,手里捏着薄薄的酒盏,星目半阖,英俊的容颜一如往昔。 似乎手中那杯酒,比面前的美人还要更吸引他的目光。 舒清妩顿了顿,仿佛被皇帝陛下的俊美容貌所吸引,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贺启苍小声提醒:"小主,得行礼。" 舒清妩才如同大梦初醒一般,立即红了脸颊,冲萧景琛屈膝福礼:"臣妾清妩,给陛下请安,陛下万安。" 萧景琛这才微微抬眼,因饮酒略失了几分犀利的眼眸深深看向舒清妩,却依旧未多言。 舒清妩不敢看他,怕自己眼中有诸多情绪,只半低着头,屈膝蹲在那,身形纹丝不动。 萧景琛静静看着她,又浅浅吃了杯酒,半响才道:"好了,坐吧。" 舒清妩悄悄松了松心神,亭亭坐在圆凳上:"多谢陛下。" 萧景琛突然笑了起来,他亲自推了推桌上的酒盏:"今岁新进的青梅酿,想来舒才人甚是喜爱。" "陛下……"舒清妩一颗心刚放下,转眼就又提到嗓子眼。 她不过是白日饮了一杯酒,其实当不得多大的事,但萧景琛如此再三提点,却让舒清妩心中不安起来。 难道,这也犯了萧景琛大忌? 萧景琛却仿佛不知舒清妩为何如此忐忑,只突然道:"不用慌张,随意饮杯酒而已。你入宫已有年余,见了朕怎么还如此害怕?" 第7章 舒清妩微微抬起头,余光中见他脸上并无肃杀表情,心中这才略有些安定。 "臣妾头一次……来乾元宫,还是有些紧张的。"舒清妩小声回。 大概这个答案取悦了萧景琛,萧景琛朗声笑笑,捏起筷子:"好了,用膳吧。" 食不言,寝不语。 这是萧景琛的规矩。 不用非要应对皇帝陛下的问话,舒清妩着实松了口气,用了一顿食不知味的晚膳,又不知不觉被劝进小半壶青梅酿,舒清妩最后回到如意阁的时候,已经有些醉了。 云雾急得不行,央求着李素沁给上些醒酒茶,就怕舒清妩御前失仪。 李素沁也很和气,叫如意阁的宫人同云雾一起伺候舒清妩沐浴,这才匆匆退出去备醒酒茶。 不料她刚到御茶膳房,就看到贺启苍笑眯眯站在那,慢条斯理喝着温茶,便问:"哟,你怎么没在里面伺候?" 贺启苍恨不得长在陛下身上,轻易不肯离身的。 两人是老相识,一起伺候陛下十几年了,倒是不用多客气。 贺启苍长了张笑脸,自带三分和气:"舒才人吃醉了?倒也不是多大事。" 李素沁顿了顿,抬头扫他一眼,凑上前来小声问:"里面的意思?" 贺启苍轻轻点了点头,道:"就用寻常的蜂蜜水给小主清清口便是了。" 李素沁立即就懂了,见御茶膳房里都是自己人,也不藏着掖着:"难得陛下还喜欢这些乐子。" 萧景琛古板惯了,别说让宫妃醉酒侍奉,便是多弄些风月事也是不肯。 如今这么看,到底是年轻男儿,还是有些好奇心的。 贺启苍见她一脸得趣地退出去,连眼皮子都不抬,转身进了皇帝寝宫。 萧景琛正在批折子。 贺启苍轻手轻脚站在他身边,低声道:"陛下,舒才人醉了。" 萧景琛手中不停,待把桌上的折子写完,才放下朱笔:"摆驾。" 此刻的如意阁中,因被热水一泡,舒清妩的脸更红了。 她迷迷糊糊喝了一碗醒酒茶,只觉得甜滋滋的,却是越喝越糊涂。 云雾看她整个人颠三倒四的,差点吓哭了,只不停跟她说话:"小主,且醒醒,醒醒别睡。" 李素沁笑眯眯过来,亲自扶着舒清妩上二楼去寝殿,顺便安慰云雾:"你不用怕,陛下不会怪罪。" 云雾犹豫片刻,还是不敢说自家小主今日已经喝过一次酒了,只老老实实送舒清妩进了寝殿,伺候她在龙榻上稳稳坐下。 等安顿妥当,李素沁就领着云雾退了出去。 舒清妩一个人坐在寝殿中,整个人晕晕乎乎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却又觉得特别舒服。 她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问,什么都不用管。 这样真的很好。 舒清妩坐在那,自己悄悄笑起来。 萧景琛进来寝殿的时候,就看到她穿着莹白的寝衣,脸颊泛红,坐在那笑容满面。 美人既醉,朱颜酡些。 似乎听到了萧景琛的脚步声,舒清妩抬起头,那一瞬间,眼神却是变了。 "我以为,陛下不会来了。" 萧景琛脚步丝毫未顿,一步一步行至舒清妩身前,低头看她:"为何?" 少女面如花娇,吐气如兰,身上透着甜甜的青梅酿滋味,很是醉人心。 可她眼神里,却有着深深的茫然与无措。 "因为,"舒清妩摇摇晃晃,说话颠三倒四,"因为,陛下不喜欢臣妾。" 她这么说着,整个人往前一趴,直接扑入萧锦琛怀中。 萧锦琛双手微微用力,带着她一起滚落在龙榻之上。 "朕怎么不知?" 随着他话音落下,帐幔飘摇飞起,带起翩然缠绵意。 窗外,落雪纷飞。 一夜甜梦了无痕。 萧锦琛到底是活力青年,身体那自然是极好的,这么折腾小半宿,便是舒清妩吃醉了酒,也实在是招架不住。 多亏李素沁在殿外提醒,道已过了时辰,萧景琛这才意犹未尽作罢。 他离开时,被折腾大半夜的舒才人已然沉沉睡去。 萧锦琛起身出了寝殿,见李素沁在殿外等着,便道:"加赏。" 这意思,便是十分满意了。 李素沁福礼送他出去,这才笑着对一直不放心的云雾道:"我都跟你说过,陛下不会动怒,瞧着还有几分欣喜。" 云雾自没见过这阵仗,此刻到底是松了口气:"多谢姑姑提点,奴婢感激不尽。" 第8章 李素沁道:"去伺候你们小主吧。" 舒清妩这是头一次侍寝,身体自然是不太适应的,云雾以为她早就睡过去,进寝殿时还轻手轻脚。 然行至床榻边,才发现她半睁着眼,正迷茫看着床顶。 云雾小声问:"小主可是身体不适?" 舒清妩扭头看她,脸上也是醉酒后的薄红,头发也略有些汗湿,整个人比之白日都要娇艳几分。 仿佛是蜜儿滴落牡丹,又似蝴蝶屹立枝头,无端多出些许风情相。 云雾这么看着,谁知舒清妩斜眉看来,满眼都是动人春色,惹得云雾脸红心跳,半响无法回神。 舒清妩轻声笑笑,嗓子略有些嘶哑地开口:"扶我起来。" 云雾扶她起身,靠坐在床畔,小声问:"小主可还头晕?" 舒清妩摇摇头,目光一扫,遥遥看向不远处的牡丹海棠屏风。 "你下去吧,我休息一会儿,不用担忧。" 云雾欲言又止,最后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匆匆退了下去。 寝殿中便只剩舒清妩一人。 她今日连喝两场青梅酿,自然是有些头晕的,但也只是第一场的酒劲儿大一些,再到晚间时分,因提前吃了醒酒汤,其实倒也还未醉得一塌糊涂。 今夜这一场醉酒,一席胡话,算是她借着醉酒刻意为之。 为的就是让自己放松下来,不显得那么僵硬,也为试探萧锦琛,试探他这突如其来的召寝到底为何。 事实证明,男女相合,鱼水之欢,还是十分美妙的。 陛下到底是年轻英俊的天之骄子,若不去管身份地位,不去想得失过错,不去纠结前世今生,放松自己去享受,确实是乐事一场。 今夜,舒清妩也确定,萧锦琛并非同她一般的再生之人。 若非如此,他看向她的目光里不会有那诸多生疏和谨慎。 舒清妩脑中纷乱,努力理清思绪,最后浅浅呼出口气,算是终于定下心弦。 只要他无异状,这戏就好演,这日子就好过。 舒清妩揉了揉略有些吃痛的额角,缓缓躺下,终于进入深眠之中。 疲累之后,到底能安眠一夜。 此时的乾元宫皇帝寝宫中,萧锦琛刚沐浴更衣,坐在书房中喝醒酒茶。 他酒量颇深,青梅酿这种果酒喝不醉,却分外不喜酒后清晨的头痛晕眩。 贺启苍静立在殿中,待他一盏茶喝完,接过杯盏:"陛下,舒才人那里,是否要撤人?" 萧锦琛目光一沉,似乎想起什么,少顷片刻才道:"撤了吧。" 贺启苍行礼:"是,臣领命。" 萧锦琛自幼被先帝领在身边亲自教养,一行一言皆肖似先父,对后宫中人和文武百官,亦无多少信任之感。 大抵是因先帝皇位来之不易,他更是孤冷淡漠,萧锦琛比之还是多了几分柔和。 因此,宫中嫔妃身边,萧锦琛鲜少命人窥伺。 今日若非舒清妩突然要叫吃酒,御膳房传了消息过来,贺启苍也不会过分关注一个位份不高的下三位才人。 毕竟,白日醉酒这样的事,并非舒才人恭谨性格所为,自然要惊诧一番。 这也才有了今日的侍寝一事。 显然,陛下对舒才人的表现很满意,可能就是一个巧合,倒也不必深究。 萧锦琛挥挥手,贺启苍便匆匆退下,殿中一瞬便安静下来。 萧锦琛起身行至窗前,凝望窗外纷飞落雪,目色沉沉,却又有星光璀璨。 他伸出手去,轻轻接了一朵雪花,大抵是因他手心太热,雪花一瞬变化成晶莹的水滴,从手心坠落。 "有趣。"萧锦琛微微勾起唇角,转身回了寝殿。 次日清晨,舒清妩很早便醒来。 再生之后,她的精神比以往要好了许多,往日里无论喝多少药燃多少香,她都无法安然入眠。 现在却异常轻松。 困了便能睡,睡足了便能自然醒来。 这感觉真舒服啊。 舒清妩抿嘴笑笑,因为睡得安然,心情出奇地好。 就在这时,腹中咕噜噜叫了几声,显然是有些饥饿。 云雾恰到好处问:"小主,是否叫起?" 舒清妩掀开帐幔,准备自己坐起身:"叫……哎呦。" "小主怎么了?"云雾正要扶她起身,就看她皱着眉头,右手轻轻摸了摸后腰。 舒清妩摸着酸痛的后腰,感受着自己腿上的酸软,倒没有不好意思,只是突然发现萧锦琛还有如此强势的一面。 真是没想到啊。 以前两个人总是温温吞吞规规矩矩的,从不曾有这种畅快淋漓的感觉。 第9章 舒清妩被云雾揉着酸痛的腰,心里还回味了一下,最后总结倒是还很不错。 也算是体会了一把别样人生。 待她总算是从床榻上起来,外面的早膳差不多也备齐,舒清妩简单洗漱之后,又把昨日穿过来的那身常服穿回身上。 只穿鞋子的时候,发现李素沁特地给她换了一双厚底鹿皮靴。 舒清妩抬眉看去,就看李素沁冲她微微行礼:"望小主喜欢。" "姑姑有心了,我很喜欢。"舒清妩道了声谢,穿上后发现正正合适,暖和又舒服。 在如意阁用早膳自然没有不好的。 按才人的份例,早膳只二冷二热并两份主食,御膳房若是有心,还会多配小菜和酱菜,方便小主们配粥羹食用。 前世舒清妩进宫以来恩宠不断,从才人一步步走到凤位,宫中各司局都很懂事,往常也不用她如何打点。 只后来一朝落败,才体会到世态炎凉,才看透人心冷漠。 曾经门庭若市,最后也不过树倒猢狲散。 舒清妩看着这一桌子精致菜肴,不知为何竟有些想要发笑。 云雾看她嘴角上扬,以为她喜面前这道梨丝海蜇,便又给她上了一筷子。 舒清妩吃着玄米粥,就着清爽的小菜,很快就吃了七八分饱。 嫔妃侍寝在如意阁不能待太长时间,日出前便要离宫,因此舒清妩也不方便多待,用完便放下筷子。 李素沁这时上前来,手中拎着一个枣木食盒:"见小主喜用那道梨丝海蜇,特地给小主装了一份,午膳时方可用。" 云雾接过,也递了个荷包过去,轻轻塞入李素沁手中。 "这半日劳烦姑姑,多谢。" 红封也算是如意阁的规矩,李素沁若不收,那就是不给舒才人面子,因此她顺水推舟收进袖中,亲自送舒清妩出如意阁。 石榴百福轿正等在如意阁门口,舒清妩刚一出来,就被外面清凉的风扑入鼻尖。 她深吸口气,笑道:"今日倒是个大晴天,甚好。" 风雪两夜,若再来,恐怕前朝又要忙碌。第三日放晴,也算是解了陛下忧虑。 自然是甚好。 李素沁笑意盈盈,送她上了轿子,恭敬道:"小主,回见。" 这是句吉利话,舒清妩轻声笑笑:"回见。" 在石榴百福轿的叮当铜铃声,一行人穿锦绣宫东侧门,直入锦绣宫后院。 舒清妩下了轿来,着云雾打点黄门,自己便由早就守在外面的云烟搀扶回寝殿。 轿子再舒服,也还是晃晃悠悠,晃得她腰背酸疼。 云烟倒是懂事,早就在贵妃榻上铺好软垫,待她舒服躺下,才跟云雾一起跪下给舒清妩行礼。 "恭喜小主,贺喜小主。" 舒清妩前世经过这一遭,此时倒是没多欢喜,松了口气却是有的。 早早侍寝,这个年就好过,也算是陛下做了件好事。 舒清妩脸上却是恰到好处的欢喜意:"快快请起,以后有我荣华富贵,边有你们前程似锦。" 云烟同云雾给她行大礼,这才高高兴兴起身,接过舒清妩赏赐的吉祥荷包。 舒清妩是正七品才人,身边一共只两名大宫女并四名小宫女。四名小宫女只做些粗活,舒清妩身边只她们俩个伺候。 她们两人虽不多的聪慧机敏,却都忠心不二,舒清妩自是放心的。 她心里思忖几句,刚想训话,就听外面传来一道娇柔的嗓音。 "舒妹妹,姐姐可要来恭喜你呢。" 舒清妩轻轻扬眉,不用看都知道来人是谁。 锦绣宫位于西六宫,按大齐宫规,应为从二品宜妃娘娘的主位寝宫,但如今宫中并未有封妃的意思,因此主位是空置的。 后殿东配殿只住了舒清妩一个七品才人,而前殿西配殿则住的是从五品昭仪冯秋月。 这也是前世舒清妩曾经的"熟人"之一。 舒清妩一听她这道矫揉造作的嗓音,立即就挑了挑眉。 云雾过来扶她坐起:"小主,可要请?" 舒清妩淡淡道:"人都来了,自然是要请进门来。" 她话音刚落,就听冯昭仪已经进来东配殿的正殿,声音异常欢快:"好妹妹,姐姐不请自来,你不会生气吧。" 舒清妩艰难起身,脸上却挂着和煦的笑,她丝毫看不出异常,两三步出了寝殿,迎头就握住冯昭仪的手。 "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妹妹我又如何会生气呢?原本就想寻姐姐过来一同欢喜。" 冯秋月一听她说大喜,脸上闪过一丝僵硬。 舒清妩仿佛什么都没瞧见,牵着她的手一并坐在明堂主位上。 第10章 "这宫里,也只姐姐真心待我,见我有喜特地过来恭喜。"舒清妩这一句,说得可谓是情真意切。 冯秋月顿了顿,好半天才说:"是啊,我真是特别为你高兴。" 舒清妩甜甜一笑:"我就知道姐姐最好。" 心里却想,怪不得人人都喜欢指桑骂槐阴阳怪气,真是太爽了。 好不容易重生一遭,她才不憋着气坏自己。 要气,只能别人生气。 冯秋月此人,前辈子舒清妩已经看得太清楚了。 头几年她一路水涨船高,冯秋月紧紧跟在她身边,仿佛是最贴心的闺蜜,又似乎是最亲密的朋友。 一旦她落败,第一个狠狠踩她的,就是曾经的"好朋友"。 从一开始,冯秋月就没把她当朋友,对她更没有半分真心可言。 所以,舒清妩也没必要迁就平和,同她维持表面姐妹情。 冯秋月跟舒清妩同住一宫住了一年有余,原本以为自己很了解舒清妩,认为她绝不是这等张扬之人,怎么今日竟会如此? 兴许是因为侍寝太过高兴,以至于失了神智不成? 冯秋月顿了顿,也勾起一抹笑容:"咱们姐妹熬到今日不易,听闻如今惠嫔娘娘还未曾侍寝,还是妹妹你好福气。" 听她提惠嫔谭淑慧,舒清妩垂下眼眸,却依旧满面笑容。 "这都是陛下安排,咱们做嫔妃的哪里能多嘴呢。" 冯秋月脸上再度一僵,笑容都要维持不住,只能低头喝茶掩饰。 舒清妩轻声道:"姐姐别急,以姐姐品貌,陛下很快便会召幸,不会忘了你的。" 这话,冯秋月却不敢应。 她们这位皇帝陛下,最是讲究人。 自从开始召幸嫔妃,直接便从位份最高的两位从三品嫔娘娘开始,不过因到年关,他前朝国事繁忙,到底没什么时间涉足后宫。 隔上个五六日才召幸一回,已经算是天恩浩荡了,便是太后劝诫,也全然不听。 如此算来,昨日应当轮到正四品的惠嫔谭淑慧。 结果不知道为何,陛下突然翻了舒清妩这个正七品才人的牌子,一下子便把顺序打乱了。 冯秋月特地提谭淑慧,就是为了让舒清妩心中忐忑。 舒清妩却毫不在意。 宫里这些人,都是她的老冤家了,惯用什么手段她也差不多都知道一些,倒是没什么特别要紧的。 见冯秋月不应,舒清妩也不着急,只道:"说起来,如意阁的素沁姑姑真是个好人,姐姐若是熟悉了,一定会喜欢她。" 冯秋月自然是见过李素沁的,只从未侍寝便没什么机会说话,当然不熟悉。 今日原本是过来吓唬舒清妩,结果没成想自己吃了一肚子气,这会儿也是坐不下去,便匆匆起身。 "那我就借妹妹吉言,宫里还有事,我先回了。" 舒清妩亲自送她出殿门,还说:"姐姐闲来无事,可多来妹妹这里坐。" 要她是冯秋月,被这么气了一通,短时间才不会再来。 但冯秋月是谁,她听了这话,却是甜甜一笑:"妹妹今日定很多事,姐姐改日再来寻你玩。" 说罢,领着宫人们直接走了。 舒清妩站在殿门口,遥遥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挑眉笑笑:"倒是舍得下脸皮。" 冯秋月是中三位的昭仪,在宫中仅次于主位娘娘,若舒清妩在她这个位置,根本不用多巴结旁人,更何况是一个下三位的才人。 听见她如此说,云雾略有些忧心:"小主,冯昭仪可否会生气?" 舒清妩摇了摇头,让她扶着自己回寝宫,舒舒服服躺下来。 "她可不会。" 舒清妩说完就略有些困顿,浅浅睡了过去。 她近来睡眠好得不得了,也不克制自己,困了就睡,醒了就吃,简直是神仙日子。 一觉酣眠,美美醒来,恰逢午膳时分。 云烟笑着进来,伺候她起床洗漱:"小主,刚乾元宫送了赏赐来,因小主还在睡,吉公公便不让打扰小主,留下赏赐便走了。" 舒清妩点点头,颇有些慵懒:"赏赐的都有什么?" 云烟递来温帕子,让她净手:"有两匹素缎,一副红宝石的头面,玉壶春瓶一对,还有百两银。" 舒清妩微微一顿,眉目流转:"可见陛下昨日是满意极了的。" 她这话一出口,云烟顿时就羞红了脸:"小主,可不能胡言。" 舒清妩笑笑,捏了一把她滑溜溜的小脸蛋:"好了好了,自家宫中,还不兴我说说话。" 云烟被她这么一调戏,十分不好意思:"午膳准备好了,小主请用膳。" 第11章 "你啊,比我规矩都大。" 舒清妩这两日越发随和,不再如以前那般严谨古板,身边的贴身宫女最能体会。 说起话来,也略放松了些,气氛也比以前要好。 舒清妩身处其中,感悟颇深。 严厉不一定能安家,随和说不定能长治久安。 进了雅室,抬眼就是一桌琳琅满目,舒清妩简单一扫,就看到正中央一道松鼠桂鱼,四周还有蟹粉狮子头,八宝烧鸭,板栗子鸡,以及粉蒸白肉。 鸡鸭鱼肉这么一摆,就显得特别富贵锦绣。 舒清妩喟叹道:"今日你们肯定没打点,御膳房真是懂事。" 锦绣宫没主位,便也不能开小厨房,因此都是跟着御膳房吃用。 御膳房里都是老人精,有时候便是额外打点也不甚管用,倒是她因为侍寝,御膳房绝对不会含糊。 锦上添花的事,不过抬抬手而已。 云雾笑道:"刚迎竹还说,今日御膳房很是热情,非要再塞她一碟子芝麻枣泥酥,她推说不要,最后还是给包上了。" 舒清妩点点头:"无妨,也不过就这两日,让小丫头们不用太过拘束,记得人情送到就行。" 人家主动给了,人情也得还,她原管教严格,宫中的小宫女们多半还都懂事。 云雾福了福,道知道了。 她给舒清妩上了一块鱼,又上了一小块烧鸭,舒清妩品了品,还是很满意的。 "今日一定是李有味亲手做的,绝对不是那些半瓶水的徒子徒孙。" 她当过皇后,锦衣玉食多年,对吃是相当挑剔的,这么一尝,立即就能品出三六九等来。 今日这么多菜,就数这松鼠桂鱼做的最好。 酥而不硬,酸而不齁,鱼肉鲜嫩弹牙,外壳却酥中带脆,一点鱼腥味都没有,反而有些甘甜和松香。 再看这鱼跃龙门的摆盘,寓意也是极好的,这菜算是送进舒清妩心里去。 就着这一桌美味珍馐,舒清妩美滋滋用了一顿午膳,最后喝了小半碗银耳莲子羹,才算作罢。 "我这用完了,一会儿撤下去你们也尝尝,今日菜色着实不错。" 用完午膳,今日舒清妩倒是不太困了。 她也不着急,让云雾陪着自己在后院散步,绕着院中那棵丹桂一圈一圈走。 休息过来之后,身上就没那么疲乏了。 走了一会儿,舒清妩突然问:"明日是二十吧?" 云雾道:"是,明日得去慈宁宫给太后娘娘请安。" 舒清妩长长舒了口气。 "见见吧,都见见也好。" 云雾不明所以,却也未曾多问。 昨日侍寝,今日陛下定不会召见,舒清妩下午叫人去尚宫局领一副牌九,叫了宫人们陪她玩。 原在家中时她很喜欢玩这个,不过母亲管教极为严厉,若见她不学无术定要惩罚,少时她还会有好奇,待再长大一些就再也不去期盼。 不能玩也没什么,日子照常过。 舒清妩坐在拍桌前,看着自己手里的牌,淡淡笑了:"丁三配二四,拿钱吧。" 云烟立即就撅起嘴来:"小主,就不能让让咱们,您的牌技可是一流。" "那可不成,"舒清妩捏了一把她的小脸蛋,"我要是让你们,你们心里准要不爽,打牌怎么能作弊呢?" 云烟抿了抿嘴,连输了一下午,她可是着急。 云雾看她一眼,轻咳一声,却对舒清妩道:"小主,眼看就要到晚膳时分,不如先用晚膳吧?" 舒清妩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景致,不知何时已是日落西天,橘红的晚霞笼罩在长信宫上,映衬得院中丹桂越发飘逸。 "今日畅快,便就到这里吧。" 她也不收桌上散着的银瓜子,摆摆手叫小宫人们自己去分,自己则披上斗篷,踏进院中。 隆冬时节,丹桂早已败落,只剩零星的枯叶挂在枝头,还未曾被冬雪打落。 舒清妩抬头瞧瞧,对跟在身后的云雾道:"突然想吃八宝粥。" 云雾就笑了,瘦脸上满满都是欣慰:"想吃就吃,御膳房肯定早就准备着,一会儿就叫宫人取来。" 原来舒清妩为了不发胖,晚上总是用得很少,半夜里饿了,也只能自己忍着。这么多年下来,胃早就熬坏,等到重病温补时,自是什么都补不进去。 现在,她到底不用再担忧这些。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便是了,少吃一口都觉得亏。 这一晚舒清妩用得开心,在院中消食之后便早早睡下,一夜美梦到天明。 不过早晨时到底不能躲懒。 第12章 太后虽不怎么召见宫妃,一月三次的请安却不能迟,天还不亮舒清妩便被云雾叫起,坐在那打哈欠。 "几时了?"舒清妩懒懒问。 云雾福了福,一边让云烟伺候她洗漱,一边取来浅碧色锦棉中衣:"回小主,卯时正。" 舒清妩叹了口气:"每次都这么早,也不怕折腾太后她老人家。" 这一整日过去,云雾和云烟也渐渐习惯舒清妩时不时语出惊人,倒也不再慌张无措,反正明白小主出去不会乱说,便也不再多劝阻。 云雾只道:"前个织造所送来的狐皮斗篷样式倒很不错,一会儿穿上些吧。" 从西六宫往慈宁宫去倒是不算太远,但舒清妩只是才人,并不能坐步辇,这隆冬时节一路行去,还是冷讽刺骨。 原来舒清妩怕惹人眼睛,轻易不敢做这华丽打扮,往常都是用锦缎斗篷,到底不怎么防御风寒。 今日云雾这么一劝,她就松了口:"正是如此,你有心了。" 云雾福了福,挥手叫迎梅去取来,挂在边上熏香。 舒清妩先穿锦棉中衣,再穿夹棉的滚边立领袄子,最后外面罩一件蝴蝶袖貂皮里鹅黄方领短袄,下配缠枝花底襕裙,脚踩一双厚底鹿皮靴,刚好是李素沁取给她的那一双。 这么一穿,立即便衬得她肤白脸细,眉目含情。 若说样貌,舒清妩认第二,没人敢在宫中认第一。 穿好衣裳,舒清妩坐在妆镜前,云雾给她梳头。 "小主,今日便就梳一个飞天髻,配上绣球花簪并琉璃耳坠,跟这身衣裳很是相配。" 舒清妩很是相信她的审美,让她去弄自己的头发,自己则取了芙蓉花面脂在脸上轻轻擦。 "如今正年轻,到底不用如何浓妆。" 云雾笑了:"这两日小主老说怪话。" 舒清妩自己也会上妆,她只扫了黛眉,上了些唇色,差不多就算妥当。 "小主用些桃酥吧,省得一会儿饿。" 舒清妩点点头,安静吃完一块桃酥,又喝了口茶润嗓子,云雾也刚好给她梳好头。 舒清妩轻轻擦了擦嘴角,看着妆镜中年轻美丽的自己。 "走吧,咱们去拜见太后娘娘。" 从锦绣宫出来,要穿过西二巷拐去西一长街,步行大约要走两刻,倒也不算太远。 舒清妩刚从侧门行出,就看到冯秋月高高坐在步辇上,正低头看着她。 "给昭仪娘娘请安,娘娘万福。"舒清妩立即便给她行礼。 冯秋月笑容满面,说出来的话也异常和气,温婉如同三月春风,酥酥惹人心颤。 "妹妹多礼,正巧同路,咱们姐妹便一起说说话吧。" 舒清妩抬起头,笑容也如四月牡丹那样明媚。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在宫里坐步辇进出,速度其实比走路快不了许多,但在寒冷冬季或炎炎夏日,却比步行要轻松不少。 此刻便是如此。 冯秋月高高坐在步辇上,舒清妩跟在她步辇边上走,一个风轻云淡,一个却还是有些步履艰难。 舒清妩不用看,都能知道冯秋月现在一定心情极好。 "近来年关,陛下事多繁忙,一时半刻不召妹妹,妹妹也不用多惦念。"冯秋月温言开口。 舒清妩知道她这是在激自己,完全不往心里去:"姐姐跟我真是心有灵新,我刚也想如此劝慰姐姐呢。" "是啊……"冯秋月声音略小了些,"妹妹就是贴心。" 舒清妩挑眉淡笑:"姐姐待我如此用心,我自然也要贴心的。" 两人说了会儿话,步辇便拐到西一长街,没走多久,便碰到了刚从西一巷出来的一行仪仗。 舒清妩眼睛很尖,一眼便看到对面步辇上坐的是什么人。 前面那位,自是如今宫中风头正胜的端嫔娘娘张采荷,后头那一位,却是口碑极好的惠嫔娘娘谭淑慧。 张采荷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女,是定国公张家的嫡出女儿,因太后膝下无女,自幼便时常出入宫闱,陪伴在太后娘娘身侧。 当年陛下登基未曾立她为后,还被许多人揣测。 舒清妩的目光,却未曾放在张采荷的身上。 她凤目一扫,就看到她身后的谭淑慧。惠嫔娘娘此刻正挂着温柔婉约的淡笑,一如她的封号一样,端是蕙质兰心。 四个人这一碰上,就得有个位份高低。 冯秋月自也看到了张采荷与谭淑慧,立即就叫了停,迅速从步辇上下来,快走几步迎了上去。 "臣妾给端嫔娘娘、惠嫔娘娘请安,娘娘万安。"冯秋月迅速道。 第13章 她这一行礼,立即就显得跟在后头略慢了一步的舒清妩不够恭敬。 舒清妩目光微沉,不紧不慢跟上两步,也弯腰行礼。 长信宫中规矩众多,不过倒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要按规矩来,那日常生活可就进行不下去了。 边如同这般在宫巷之中,舒清妩这等下三位的小主偶遇主位娘娘,也只须行半礼,不用跪来跪去弄脏衣服又麻烦。 若是往常倒也罢了,如今她突然被陛下点招侍寝,又有冯秋月特地行礼再前,立即就有些惹眼。 果然谭淑慧还没等挑拨,张采荷就已经皱起眉头,显得颇有些不太高兴。 "舒才人,不要以为自己被陛下召幸过,就如此目中无人,你这也太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张采荷厉声道。 她打小就随心所欲长大,说话声音也比一般的闺秀大一些,显得颇有些气势。 若是以前,舒清妩定要跪下请罪,现在她却是不肯委屈自己。 "回禀娘娘,刚臣妾被娘娘仪仗的威仪所震慑,一时之间未曾回神,这才迟了行礼,还望娘娘饶恕。" 张采荷其实不是个特别坏的人,她很直白,也很单纯,说起来,舒清妩在这宫中不讨厌的人不多,张采荷却算上一个。 她这话是顺着张采荷性子说的,果然话音落下就见她眉头舒展,瞧着就要揭过。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发话,她身后的谭淑慧突然轻声开口:"舒才人小小年纪,倒是很伶牙俐齿,懂得说谎话糊弄人呢,采荷姐姐,可别被她糊弄了去。" 舒清妩低着头,微微皱起眉头,知道谭淑慧今日不会轻松放过她。 她前日突然侍寝,打的是谭淑慧的脸,她心里是很清楚的。 但她自己不喜欢出手,只喜欢借力打力。 被她这么一讲,张采荷就又变了心思,皱眉训斥道:"惠嫔妹妹说的是,舒才人也实在不懂规矩。" 张采荷的脑子实在是……舒清妩也不知她是有主意还是没主意,反正几次三番被谭淑慧挑拨的除了她就没别人了。 舒清妩心中叹气,嘴里却很是诚惶诚恐:"端嫔娘娘,臣妾绝无轻视之心,娘娘如此位高,颇得圣心,臣妾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轻视娘娘,还请娘娘明鉴。" 谭淑慧垂眸看着她,竟是叹了口气:"唉,你也不容易,想必往日在宫里的日子不甚好过,倒是极会说话的。" 她这么一说,张采荷便冷哼道:"巧言令色!" 端嫔娘娘虽不那么灵透,对太后却至诚至孝,今日宫妃都要去给太后请安,她是定不能让大家在这耽误时候。 这么一想,她回头看了一眼谭淑慧,见她对自己比了个口型,这才松了眉头。 "眼看就要到请安时候,也不好多做耽搁,但你如此不敬,不罚是不行的,就在这跪下给本宫行大礼,本宫宽宏大量,饶恕你便是。" 冯秋月站在舒清妩身前,也不等她回话,就回头小声说:"快给娘娘行礼。" 舒清妩垂下眼眸,却是屹立不动。 大庭广众之下,她若是当真跪下给张采荷行礼,宫人如何看,陛下……又如何看? 他同太后的关系旁人或许没那么清楚,她却还是略知一二的。 明明是最亲的血缘母子,却形如陌路,太后的心思陛下不肯知,而陛下的心思,太后却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 夹在这对天家母子之间,张采荷这个端嫔的位份已经是极限了。 陛下是什么样的性子,他最不喜被人要挟,便是母族外戚又如何?他不想给脸就不给脸,不想给这个后位,就没人能逼他就范。 如果今日舒清妩服软,陛下倒不一定会有多大波澜,短时间内却还是会被不喜厌弃。 因此无论冯秋月如何劝,舒清妩都毫不动摇。 张采荷看她骨头还挺硬,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那点气竟是去了不少,她本就不是跋扈之人,此刻倒是不想再追究。 可她后面还有个谭淑慧。 舒清妩垂眸静立,就听谭淑慧柔声道:"如此被训斥,想必舒才人心中不忿,这是怨恨上端嫔娘娘了?你也别太上心,不过就是丁点大大过错,认个错便就是了,端嫔娘娘绝不会往心里去。" 她看似劝和,话里话外依旧在挑拨离间。 张采荷如今也是骑虎难下,若舒清妩不行礼,那就是对她有怨恨。她一个主位娘娘,若是连个才人都调理不了,以后也不用在宫中做人。 "舒才人,"张采荷也沉了脸,"你这是要抗旨不成?" 舒清妩福了福,眼波流转,声音却很清亮。 "回禀端嫔娘娘、惠嫔娘娘,臣妾绝无半分不敬之心,只是兴武十二年,高祖纯皇后曾感念宫人不易,特地下懿旨宣召,命宫中诸人凡在行外,毋须下跪行大礼。" 第14章 这话一出口,在场众人全都愣住了。 兴武十二年,那就是一百六十多年前的事,高祖纯皇后是位奇女子,她曾跟随高祖南征北伐,同高祖一起奠定了大齐大半江山基业,可以说,如今的大齐有她一半。 她的懿旨,至今仍能宣召宫中,被历代皇后奉为圭阜。 不过,大家也只在年节祭天时拿出来背几句,平日里谁能把那一道道懿旨记那么清楚? 舒清妩说完顿了顿,给大家一个思考的空间,便又道:"高祖纯皇后最是慈和,也自来母仪天下,臣妾时时感念高祖纯皇后的仁慈,再看当今太后娘娘,也同样是一位慈和善良的一国之母。" 张采荷一贯直来直去的,确实没想到舒清妩能把纯皇后搬出来,现在又提及自己的亲姑母太后娘娘,一下子便犹豫了。 她是单纯些,可也不笨,到底明白舒清妩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不跪,不行大礼,其实是为张采荷想,为太后娘娘着想。 这么一看,似乎特别有道理。 谭淑慧看张采荷眉头一松,知道她这是把舒清妩的话听了进去,当即心中一沉。 她抿了抿嘴唇,却是抢先开口:"采荷姐姐,舒才人如此言也是有些道理的,不过舒才人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不太言语,却未曾想竟是如此熟悉高祖纯皇后的懿旨,想来对她定是十分崇敬,日日都以纯皇后娘娘为榜样,倒是很令人敬佩。" 谭淑慧这话一出口,自己就有点后悔了。 大抵是太过急切,今日出气不成还反被舒清妩一顿反驳,她其实也有些心浮气躁。 做宫妃,自然人人都要以高祖纯皇后作为榜样,她如此一说,岂不是说她不敬先祖? 张采荷没听出来,舒清妩却是一下子就听明白了。 不过她却不打算帮谭淑慧圆场,今日这一出闹剧不就是谭淑慧自己一力引导?现在弄得自己下不来台简直是活该。 然而她不吭声,却有的是人愿意奉承惠嫔娘娘。 就听冯秋月道:"惠嫔娘娘所言甚是,咱们做嫔妃的,自当时刻谨记纯皇后娘娘的遗训,时刻以娘娘为榜样,如此时候也不早,不如先去给太后她老人家请安?" 张采荷轻咳一声,这次没再坚持:"舒才人,以后还是要谨言慎行,行了,今日便不再纠结于此,当去给太后娘娘请安才是。" 谭淑慧心里有些不甘,她打断张采荷的话:"采荷姐姐,当真是仁慈和善的主位娘娘,只是……" 却不曾想,张采荷回头看了她一眼,冷哼一声。 "怎么,你还要继续耽搁?" 谭淑慧被她这么一噎,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脸儿也被憋得通红。 "妹妹……不是这般意思。" 张采荷突然又笑了:"好了,都是一家姐妹,还说那些做什么?走吧。" 端嫔娘娘说叫走,这次就真的要走了。 仪仗徐徐而前,路过蹲伏在路边的冯秋月和舒清妩,张采荷目不斜视,直接过去,倒是谭淑慧低头看了一眼舒清妩。 "你倒是聪慧。" 舒清妩抬头从冲她笑,眉目妩媚多情:"谢惠嫔娘娘夸赞。" 舒清妩长什么样子,谭淑慧最清楚。 从她进宫伊始,她的美丽与妖艳就经常被宫人津津乐道。 若不是她家如今没什么正经官职,在朝中无人,便是凭借她那张脸和在柳州的才女名声,怎么也不能只当个七品才人。 但便就是如此,陛下也打破了自己的规矩,提前召幸她。 谭淑慧坐在步辇上,目不斜视,面容沉静,可心里却百转千回。 她确实不如舒清妩妩媚多情,眉目动人,却也是温柔婉约的大家闺秀,陛下怎么就瞧不见她呢? 谭淑慧心中不愉,却还不能一股脑往舒清妩身上发脾气,今日欺辱她不成,改日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不过,她可不会打毫无准备的仗。 谭淑慧淡淡看着前方蔚蓝的天,微微勾起唇角。 这不过刚刚开始而已。 因有了前面三位娘娘,刚也闹得不是很愉快,舒清妩就顺理成章走在了最后面,不用再同冯秋月笑脸相迎。 云雾扶着她,小声说:"小主,咱们惹了端嫔娘娘生气,一会儿到了慈宁宫可如何是好?" 舒清妩拍拍她的手:"端嫔娘娘不是那样碎嘴的人,她也不会为这些小事生气,你不用担忧。" 云雾张了张嘴,有些欲言又止。 舒清妩看她一眼,低声道:"她其实是个好性子,时间长你就知道了。" 端嫔娘娘是什么性子,宫里人人都知道,她最是不肯憋着忍着,有什么事都要当面训斥,说起来许多小宫人都很怕她。 第15章 但舒清妩如此言,云雾也就听进心里去,觉得还是自家小姐耳聪目明。 一行人约莫又行一刻时光,便来到慈宁宫宫门口。 此时的慈宁宫宫门大开,一位身着深紫色女官官服的姑姑静立于宫门口,见了来人,脸上扬起一抹浅笑。 张采荷同她很是相熟,还未等落定便朗声道:"兰芳姑姑今日可早。" 那姑姑瘦长脸,单眼皮,高颧骨,瞧着其实是有几分刻薄的。 偏就对着端嫔娘娘,方才显露出些许慈和。 "回娘娘话,太后娘娘早就盼着娘娘们来呢,臣自当要早早来迎。" 端嫔的步辇停落,元兰芳亲自上前来扶她下轿。 "端嫔娘娘今日气色真好,瞧着越发青春可爱。"元兰芳扶了她下来,还亲切地恭维两句。 待到惠嫔谭淑慧和冯秋月前时,就没那么多秀丽吉祥话了。 简单问声好,亲自搀扶下来,已算是恭敬的。 舒清妩没有步辇,也不用她扶,见她最后看向自己,只浅浅点头:"姑姑早。" 这位元兰芳是中宗在世时便入宫伺候太子妃的老人,至今已算是三朝老臣,虽只是宫中女官,却也有正六品的掌殿女官官职。 舒清妩尊敬一二,也不为过。 元兰芳看起来颇有些刻薄,可规矩是不出错的,舒清妩冲她问安,她是不敢心安理得受下来的。 只看她微微侧身,反而对舒清妩屈膝福礼:"舒才人安。" 这么一连串请安下来,时候也不算早了,元兰芳请了几位娘娘小主一同进慈宁宫,期间还对张采荷道:"宁嫔娘娘今日来得早些,已经在殿中等候。" 张采荷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舒清妩跟着前面几个娘娘一起进了慈宁宫正殿的明堂中,抬头一瞧,就看到宁嫔凌雅柔正坐在那吃茶。 她是武将世家出身,家中皆是勇武男儿,到了她这一代才好不容易得了两个女儿,自是十分娇贵。 但她到底是凌家血脉,行为皆是洒脱利落,宫里这么多人,舒清妩其实最羡慕她,也最欣赏她。 她从来不做那矫揉造作之态,名为雅柔,可性子却同雅柔相差十万八千里,是个相当利落的人。 这会儿她看几人联袂而来,便起身笑着说:"今日倒是巧,你们一同来了。" 她这一站起来,就立即显露出高挑身姿,在场众人也只她身量最好,瞧着同许多男子都有几分仿佛。 倒是有些飒爽英姿。 当今隆庆帝的后宫妃嫔不丰,便是连两位侍寝女官升上来的美人都算上,也不过就十人。 就是在整日里在宫中转悠,也碰不到个熟人,便只有一起给太后请安的时候才热闹一些。 张采荷跟凌雅柔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听见她这么说立即就嗤笑道:"你自己偷偷提前来,还不许咱们结伴。" "你这人,就不让我说句场面话。" 凌雅柔被她这么一刺,也不生气,只请她同谭淑慧在身边坐了,又受了冯秋月和舒清妩的见礼,明堂中一时便又安静下来。 能来给太后娘娘请安的,最少也得是八品选恃,满打满算也不过就七个人而已。 她们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喝茶,就听外面又传来请安声,仔细听来,应当是选恃骆安宁。 往常都是第一个到的她,今日不知为何迟了些。 不过舒清妩对她一直没太多关注,如不是她好好诞育大公主,舒清妩有时候都想不起她这个人来。 此刻慈宁宫锦帘轻摇,一个小家碧玉的清秀佳人进了殿中。 她进了明堂,也不敢四下张望,倒是很恭敬地直接跪倒在地,给众人行礼。 两人不过只差了一个品级,舒清妩倒是不能安坐受礼,此刻便只得起身还了半礼。 宁嫔刚正走神,似乎没注意她的动静,倒是张采荷瞧见了,略有些不耐烦道:"好了,都是自家姐妹,弄这么些虚礼作甚。" 在这样的场合行全礼,说好听是骆安宁守规矩,说不好听一点,外面指不定又要说她跋扈。 被她这么一训斥,骆安宁巴掌大的小脸立即便白了,忙起身站在那不敢言语。 张采荷还要待再训斥几句,就被边上的谭淑慧按住了手。 谭淑慧异常温和,她看着骆安宁柔声问:"骆选恃,怎么只你一个来了,齐婕妤呢?" 与骆安宁同住一宫的婕妤齐夏函是个病秧子,一整年里一多半的时候都在生病,此刻见她不来,估摸着又是病了,谭淑慧才有此一问。 果然如众人所想,骆安宁屈膝福礼,轻声道:"回禀惠嫔娘娘,婕妤娘娘这些时日因寒症发作,精神不济,无法给太后娘娘请安,特地让臣妾代她给太后娘娘告罪。" 第16章 谭淑慧叹了口气,言语之间颇有些惋惜:"她也是可怜见的,行了,你坐吧,一会儿太后娘娘该到了。" 待众人都坐下,安静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工夫,太后娘娘才姗姗来迟。 元兰芳从雅室匆匆而出,朗声道:"太后娘娘到。" 随着她的唱诵声,诸位嫔妃起身跪下,异口同声言:"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舒清妩跪在诸人之后,耳骨轻动,入耳是一片琳琅环佩之音。 如今大齐最尊贵的女人,先帝的原配皇后,当今陛下的亲生母亲张文雁,一步一顿从寝殿内缓缓而出。 舒清妩先听一阵环佩声,再就是一股馥郁馨香的依兰香萦绕鼻尖。 一道柔和的嗓音响起:"都起来吧,赐坐。" 舒清妩跟着众人起身,浅浅坐在最后面的绣墩上,半垂着眼眸看向自己的指尖。 对于这位一辈子顺风顺水的张太后,她没有太多的期盼,也没有更多的好奇,毕竟上辈子她已经对她太过熟悉,完全不必要重新再认识一回。 但死而复生,重新再见故人,舒清妩还是觉得有些新奇的。 她不新奇这些人,她只新奇这件事。 舒清妩也不抬头,用余光往太后那边看去,就见她今日穿了身海棠红的繁花缎袄裙,衣裳的金银丝绣仿佛风中的云朵,在她的袖扣裙摆摇曳。 太后娘娘今岁不过刚满四十,正及不惑之年,论说年纪,其实也算不上太过年迈。 加上自小养尊处优,她如今看上去不过三十几许的年岁,是异常的青春明媚。 然先帝殡天才一年,太后就如此华丽打扮,实在是有些不太稳妥的。 但太后唯吾独尊惯了,旁人也不敢多劝阻,只要皇帝陛下不开口,就没人敢说太后奢华铺张。 此刻她头上斜簪着一只鎏金飞凤步摇,凤鸟喙中衔着一串红宝石串珠,在她乌黑的发间摇曳波动。 "几日不见,你们瞧着气色都很好,哀家便也就放了心。" 她声音轻柔,似乎是位异常慈和的长辈,在谆谆教诲不懂事的晚辈。 "无论是否有无侍寝,都要事事以陛下为先,以宫规为要,哀家知道你们都是懂事的好孩子,可莫要辜负哀家的信任。" 舒清妩微微皱起眉头,听太后这话里有话的,似是在意有所指。 果然,还不等嫔妃们出言应答,就听太后突然点名:"舒才人。" 舒清妩心中一叹,立即起身行礼:"太后娘娘,臣妾在。" 张太后垂眸看向她,见她面容明丽,妩媚动人,便只是遥遥站在那弯腰行礼,也显得窈窕翩跹,浑身上下都挑不出一丝错处。 太后端起茉莉白茶浅浅抿了一口,慢条斯理道:"舒才人,听闻你在宫道上顶撞主位,是也不是?" 舒清妩端端正正跪下来,冲太后行大礼,然后便起身跪在那轻声言:"回禀太后娘娘,臣妾不曾顶撞主位,只今日有幸在请安路上偶遇几位娘娘,说了几句家常话而已。" 太后眉头一竖,语气立即严厉起来:"你还敢诡辩!别以为陛下先召你侍寝,你就能越过主位嫔妃去!" 舒清妩知道太后这是借机发难,估摸着这次即使有张采荷替她说话也无用,心中思量片刻,又给太后行大礼。 "回禀太后娘娘,臣妾委屈,确实并未不敬主位,当时还有数十位宫人在场,还请太后娘娘明鉴。" 太后想拿她做椽子,也不能随便就欺辱了去,总要给个说法的。 张太后也没想她竟如此强硬,死活不肯认,手中一扬,那碗温热的茶水便直接泼洒在牡丹团花地毯上,氤氲出又一朵娇艳的花。 "你好硬的脾气,这是说哀家污蔑你不成?"张太后厉声道,"舒才人,哀家说你不敬主位,你便是不敬主位,不需要原由。" 太后这脾气,舒清妩太熟悉了。 她一意孤行惯了,不管舒清妩是服软认错还是一抗到底,结果都是一样的。 再者,前世那么多年奉承下来,也不见她对自己多喜爱半分,怜惜半分,还总是觉得她站了张家人的后位,对她百般刁难。 对于对自己完全不会有好感的人,她当真没必要多奉承,也没必要多巴结。 所以,她也不必违心说软话,想什么说什么便是。 "太后既然如此言,那臣妾便是有错,"舒清妩跪拜在那,"但臣妾并未有不敬之心,也未有不敬言行,苍天可鉴。" 往常宁嫔凌雅柔顶撞一两句,太后看她身后的凌家,不能拿她怎么样,除她之外,其他的宫妃都是捧着自己,无有不从。 倒是没成想,今日一个小小的才人竟敢忤逆她,这让太后是真的动了怒。 第17章 "你!" 舒清妩正想着她要如何惩罚自己,便听到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母后今日怎么这么大火气?这又是怎么了?" 张太后的脸色微微一变。 萧锦琛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大步进了明堂中来,看也不看跪在堂中央的舒清妩,直接往张太后身边行去。 在诸位嫔妃的行礼声中,舒清妩清晰听到萧锦琛对太后说:"母后,这么小的事,何至于大动干戈?" 舒清妩低着头,抿嘴笑了。 太后这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她到底藏着什么心思,陛下难道看不出吗? 萧锦琛看望太后的次数,一月里也不过两三回。 除非太后有要事寻他,或者略有些病痛需要他亲自探望,他其实是不怎么踏足慈宁宫的,说实在的,还不如嫔妃来得勤快。 今日特地前来,且还恰好给舒清妩解了围,这就让妃嫔们的目光不由自主投射到她身上。 舒清妩不用看都知道,大家心里肯定都在嘀咕。 不过,萧锦琛此番前来,怎么可能为了她这个刚"熟悉"一次的陌生人? 这是太瞧不起皇帝陛下,还是太看得起她舒才人呢? 舒清妩心里正在琢磨,前面几位宫妃便都已经被萧锦琛叫起,纷纷落座。 于是殿中就又只剩她跪在原地。 太后不叫起,她是不能起的。 萧锦琛的目光终于在她身上扫了一下,却如昙花一般,转瞬即逝。 太后见他突然前来,其实还是略有些高兴的,可转头就听他如此说,立即就有些不满。 但她端着母亲的架子,心里再是不满也不会亲口说,此刻只能道:"这些小事便由母后自行处置便是,皇儿今日怎么有空前来?前朝可还忙?" 她同萧锦琛太过生疏,就是想要关心他,也从来都没关心到点子上。 萧锦琛却没回她的话,只道:"今日大家都来给母后请安,原是大喜事,倒也不必计较那些细枝末节。" 旁人可能听不出来,但舒清妩一听就知道,萧锦琛这是生气了。 她们这位隆庆帝的脾气,可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好。 太后却还是一意孤行:"皇儿此言差矣,这个舒才人仗着侍过寝,竟是不敬主位,便是在慈宁宫中,对哀家也没几分尊重,该罚。" 太后娘娘如此严肃,萧锦琛却突然笑了。 "母后,舒才人好好跪着呢,朕可没瞧出来她有哪里不敬。"萧锦琛一锤定音。 张太后被儿子这么一噎,顿时应答不上来,深深吸了口气才道:"看来陛下对这个舒才人,很是上心啊。" 萧锦琛又笑:"母后对张家的表弟,不也一直很慈心?" 归根结底,张太后今日此番种种,目的都不是为了惩罚舒清妩一个小小的才人。 她是对皇帝陛下表达不满。 因此萧锦琛如此一言,她也毫不掩饰,直接就道:"陛下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勤勉于政,待有功之臣甚是宽容,可是……" 张太后顿了顿:"可是对张家,却从未见半分扶照之心。" 先帝时,太后母族是后族,是外戚,先帝为萧锦琛着想,从未扶持过张家半分。 偌大的定国公府花团锦簇,却无一人涉足朝堂,只能维持表面尊荣。 太后着急的便是这事。 虽说张采荷进了宫,也成了主位娘娘,可她毕竟不是皇后,张家的尊荣和富贵能否继续延续,这谁也说不准。 太后娘娘是单纯,却并不傻,她进宫也有二十年了,二十年里眼看许多人高楼起,又有许多人高楼榻,富贵荣华,皆在帝王一念之间。 她跟萧锦琛虽不亲,却也多少了解自己的儿子,知道他现在不能背负不孝的名声,还愿意维持张家的表面荣华,一旦她撒手人寰,张家的败落便就在眼前。 这一切她都不敢想。 为今之计,只有让张家的子弟能尽快步入朝堂,无论官职多大,总比在家赋闲要好得多。 是以,等陛下除了服,太后娘娘便立即起事,见陛下今日到底是来了慈宁宫,便也不再顾忌许多。 可萧锦琛却未曾考虑母后的心思,也似乎完全不知她同张家如何焦急,只柔声说:"母后,张表弟年纪还小,还是要在书院多读几年书的,还是稚嫩少年,何苦早早出仕。" 张太后眉头一皱,顿时有些不愉。 "皇儿,在你心里,是否真的没有我这个娘亲?"张太后这么说着,眼眶立即就红了。 她其实是个很豁得出去的人,当着这么多嫔妃的面,说哭就哭,这是要拿孝敬二字逼迫萧锦琛就犯。 第18章 可她却也还是不够了解自己的儿子。 舒清妩跪在堂下,就听萧锦琛沉声道:"母后,前朝的事你不懂,也不应如此插手,舅舅早早承袭一品定国公,而表弟朕也不曾含糊,直接便封了定国公世子。" 萧锦琛顿了顿,声音越发深沉:"母后,便是宗室皇族也未曾如此荣耀,这一切,无非是儿臣敬重母后。" 言下之意,他已经给足了面子,就别再给脸不要了。 如果不是就在慈宁宫,她还跪在那,舒清妩几乎都要笑出声。 皇帝陛下骂人,真是一个脏字都没有,却能让被骂的那一个浑身都疼。 果然,陛下语毕,就听太后娘娘深深吸了口气。 "皇儿……"太后顿了顿,叹了口气,"罢了,你也不容易。" 萧锦琛今日过来就是警告太后的,看她终于服软,这才意味不明松了口:"母后别急,近来朝中或有要事,等事情过去,说不得还会有转机。" 他拍了拍太后的手,突然有变成了乖顺的好儿子:"母后放心,儿子时刻记着母后的生恩,也记得舅家的鼎力支持,这些都牢牢记在心里。" 太后就立即低头抹泪:"皇儿最是孝顺,这些母后都是知道的,你这么说,母后就安心了。" 这母子俩就这么演起了母慈子孝,情到深处让各个妃嫔也都跟着抹泪,场面一度十分感人。 舒清妩心里却想:本宫还跪着呢。 似乎是听到了舒才人的心声,也或许是因为实在不想跟太后在这演戏,萧锦琛简单敷衍两句便起身。 "母后,朕还有事,改日再来给母后请安。" 萧锦琛也不跟妃嫔们寒暄两句,起身就往外走,一步都不带停顿的。 只路过舒清妩的时候,他却突然不走了。 舒清妩心里一顿,以为他要就自己今日的事说两句,却不料听他道:"舒才人,随朕来。" 舒清妩:? 她不知道陛下叫她干什么,只是被一群人用目光咒骂的感觉十分不好,便也顾不上许多,直接给太后行过大礼之后,匆匆跟着萧锦琛出了慈宁宫。 皇帝陛下今天为何来她其实心里有数,但是走得时候把她也带走,她心里就没数了。 毕竟萧锦琛从来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温柔相公,他有多冷酷无情,舒清妩比任何人都清楚。 所以跟着萧锦琛出了慈宁宫后,舒清妩看他也不坐步辇,便也默默跟在他身后,小跑着努力跟上他的脚步。 萧锦琛刚才似乎是随口叫了她,这会儿却又只顾着自己往前走,根本不理身后跟得费劲的舒才人。 待走出慈宁宫前巷,萧锦琛才顿住脚步。 舒清妩垂下眉眼,静静立在萧锦琛身后,看起来异常柔顺。 萧锦琛突然开口问:"高祖纯皇后的懿旨,你都背过?" 这个问题,倒是不太好回答。 她一个才人,整天背高祖纯皇后的懿旨确实有些不妥,于身份不符,可若说不是,今日的行为就又显得不太合常理。 张口就能背出对应的懿旨,便是太后娘娘也不能做到。 在妃嫔面前可以时不时拿纯皇后说事,在陛下面前却是万万不可。 舒清妩顿了顿,这些懿旨是她上辈子当皇后时背过的,因为高祖纯皇后对后世女子影响颇深,她作为皇后统领六宫着实不易,有迹可循,有旧历可参照就会轻松许多。 所以,她不说条条都能倒背如流,几条常用的却也是印刻在心中,随便就能脱口而出。 原本只是为了应付一下谭淑慧和张采荷,现在却被萧锦琛一下抓住了破绽,顿时就把自己凸显出来。 舒清妩心中叹气,却不能一直沉默不语,只略盘桓一二之后,才轻轻开口。 "回禀陛下,臣妾只是前日里偶然读到纯皇后这份懿旨,觉得皇后娘娘实在很是仁慈,便也就记在了心中。" 她如此说着,声音略低了些,听起来是异常的委屈。 "谁知今日遇到这样的事,臣妾当时心急,便直接脱口而出,"舒清妩顿了顿,"陛下可否允臣妾说句心里话?" 萧锦琛转过身来,那双深邃的星目深深看向舒清妩,表情一如既往地淡然。 "你且说来,朕且一听。" 萧锦琛的声音带着让人不敢拒绝的威仪,又似乎有些探究在其中,舒清妩心中微顿,不知自己如何惹了陛下关注,却只能硬着头皮糊弄过去。 舒清妩此刻真是委屈至极,她眼中含泪,声音也略有些颤抖:"陛下,臣妾虽只是才人,家中如今也不很兴盛,却到底是书香门第出身,若是叫人知道寒冬腊月在外便要时刻跪拜,还不知要如何辱没舒家脸面。" 第19章 她一边说,一边努力带入上辈子的心态,说得那叫一个可怜巴巴,那叫一个倔强不屈。 "臣妾不才,虽只是女儿身,却也懂得威武不能屈的道理,旁人要折辱,怎么也不能软了膝盖,定要据理力争。" 说来说去,还是暗示自己不会为太后的威仪所折服。 然而她如此唱念做打,萧锦琛却依旧淡然冷漠,似乎完全没有看见自家妃嫔泛红的眼眶。 舒清妩演到这里,便不能继续再暗示下去,转而说:"但后来臣妾也自觉太过刚硬,不够尊崇主位,心里多少是有些担忧的,刚才慈宁宫中,若非陛下亲临,臣妾差一点就要同太后娘娘认错。" "说到底,臣妾理应受罚。" 她话说完,就静静站在那,不再言语。 此时一阵微风拂来,带来四季桂飘然的馨香,也吹来些许萧锦琛身上的龙涎香。 那香味沉沉的,淡淡的,似能安抚人心,却又好似时刻窥伺人心。 萧锦琛看着舒清妩微微泛红的眼角,眼中一沉,突然笑了。 "很好。" 舒清妩微微一顿,不知道陛下这个"很好"是什么意思。 萧锦琛也不会跟她解释,他只是淡淡又看他一眼,微薄的眼皮轻轻抬着,眼尾泛着一抹令人心颤的光芒。 "舒才人,"萧锦琛薄唇轻启,突然问,"难道你不想做皇后吗?" 宫里的女人们谁不想当皇后?上辈子舒清妩想,想得夜里难安,想得疲惫不堪,最后却还是叫她赢了,最终当上了萧锦琛的正宫皇后。 正因为她当过,现在在无一丝一毫的念想。 当个吃吃喝喝,单纯享受荣华富贵的妃嫔不好吗?若是能早点升到中三位,她做个丝毫不操心的宠妃,日子便会更好过。 不过当着萧锦琛的面,话得斟酌着说,这位天命皇帝可不是好糊弄的人。 舒清妩想了想,悄悄抬头看了皇帝陛下一眼,见他正盯着自己看,便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等做完这一连番动作,就连她都想在心里夸奖自己,觉得自己演绎技巧是真的好。 "回禀陛下,臣妾进宫成为帝妃,只要能侍奉在陛下身边,陪伴在陛下身边便是臣妾最大的荣幸,也是舒家最大的荣幸。" 她轻咬下唇,声音略低,眼尾眉间却多了几分妩媚写意:"可陛下如此优秀英俊,让臣妾醉心不已,说句实在话,臣妾自也想成为陛下的妻子,将来百年之后与陛下一起写在太庙玉碟上,受后世子孙朝拜供奉。" "若说不想,那肯定是假话。" 舒清妩说着,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显得分外紧张。 听到这话,萧锦琛莫名又轻笑一声,那笑声似是从鼻腔里发出的,带了些难以言喻的酥麻之意。 舒清妩的脸儿,一下子就红了。 萧锦琛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根骨分明的修长手指,轻轻抬起舒清妩的下巴。 "爱妃当真?" 舒清妩眼睛下垂,红着脸不敢看向他的眼眸。 皇帝陛下那双眼睛,能看透人心,能看穿过往。 撒谎的时候,舒清妩从来不看他。 "陛下,且勿戏弄臣妾,臣妾所说皆为真心。" 萧锦琛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脸同她的贴近,那双深邃的星眸紧紧盯着舒清妩,似乎要看清她的到底是否在欺瞒。 舒清妩紧张到了极点,脸上的薄红越发鲜艳,实际上却是因为担忧害怕,怕被皇帝陛下看出些许端倪。 萧锦琛用那双略带有些茧子的双手轻轻摩挲一把舒清妩的下巴,然后又在她脸蛋上捏了一下,瞬间便放开了她。 "朕可没戏弄你。" 萧锦琛说完这话,转身大踏步离去,这一次未再叫舒清妩继续跟下去。 舒清妩蹲福恭送,待他身影消失不见,才浅浅松了口气。 一直跟在身后的云雾此时忙上前来,扶住了似有些摇摇欲坠的舒清妩:"小主……" 舒清妩拍了拍她的手:"回去再说。" 冬日天冷,宫中虽不怎么透气,可穿堂风却也顺着宫墙朝人席卷而来。 舒清妩裹紧狐裘斗篷,快步走在宫道上,往来的宫人见了她,皆蹲下行礼。 她心里埋着事,也没多做盘桓,直接便回了锦绣宫后殿东配殿。 待进了殿中,云烟立即便迎上来伺候她更衣换鞋,待整个人懒散地坐上贵妃榻上,云烟又上了热茶过来,便同云雾一起退下。 瞧舒清妩的神情,此刻应想一个人静静,不需要她们在边上多嘴多舌。 待人都走了,舒清妩便彻底撤下防备,整个人躺倒在贵妃榻上,睁着眼望雕花房顶。 第20章 今日的她说的话,见的事,遇的人都从脑中过了一遍,除去最后同萧锦琛对持那一段,其余皆无纰漏。 舒清妩长长舒了口气,心里想:最难对付的,还是这位皇帝陛下。 她浅浅闭上眼睛,仔细回忆上一世的情景。 其实一直到死,再到死而复生,她也不太明白陛下为何对她青眼有加,放弃那么多出身贵重的贵女们,偏偏选了她,一步步扶持她走上后位。 哪怕她出身平平,家世不丰,一直无所出,萧锦琛也力排众议,非要立她为后。 原来她是觉得,萧锦琛是不愿意受朝臣挟持,不愿意外戚干政,才选了身份地位最合适的她,可到了后来,他为了让她当皇后,对舒家也不是没有关照。 这个问题一直缠绕舒清妩多年,当年的她怕失去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没有勇气同陛下问一声。 现在的她,却也没有机会再问。 思及此,舒清妩又微微叹了口气,不管如何,今日面对萧锦琛的时候,她的回答应当是完美无缺的。 宫里除了这位皇帝陛下,旁人都不用她费这么大的心神,只他因从小便受的帝王教育,又是被先帝亲自教养,眼界和心思都是旁人追无可追。 只要打消皇帝陛下对自己的特别关注,做个普通的妃嫔,应当就不会有后顾之忧。 舒清妩理清头绪,想着短时间内皇帝陛下不会再召她侍寝,便直接叫了云雾进来,让她伺候自己睡下。 今日起得早,又出门走了那么久,她还是有些疲乏的。 云雾见她眉目舒展,似乎没有刚才那么焦虑,便低声问:"小主可是无事了?" 舒清妩笑笑,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你放心,我好着呢,瞧今日陛下这般待我,这个年准会好过。" 云雾也松了口气:"刚看小主那么紧张,奴婢也还担忧呢。" "没事,这些事就让你家小姐我操心便是了,你好好伺候我就成。" 云雾笑笑,伺候她睡下,这才轻手轻脚出了寝殿。 云烟正在外面张望,见她来了,小声问:"如何?" "无妨,小主谨慎着,不会有事的,"云雾道,顿了顿又叮嘱,"不过今日这事一出,往后肯定会有些波澜,你记得叫小丫头们仔细着些,少说多做,在外面一定要谨慎。" 云烟也跟着松了口气:"我知道的,姐姐放心便是。" 舒清妩这一觉睡得很沉,待醒来时已是金乌高悬,璀璨的阳光透过隔窗照进寝殿内,把屏风上的翠鸟照得熠熠生辉。 舒清妩掀开帐幔,适应了一会儿正午明媚的阳光,浅浅笑起来。 说起来,如今的日子可比以前有意思得多。 云雾听见寝殿内的动静,进来伺候她起身。 舒清妩问:"正午了吧?" 云雾笑道:"小主所言甚是,午膳已经取来,正巧可以用。" 她蹲下给舒清妩穿好软底绣花鞋,然后又给她端来薄荷茶叫她润口:"如同小主上午所言,今日的午膳也很丰盛,御膳房果然很懂规矩。" 舒清妩轻声说:"御膳房的李有味可是宫里老人了,论说圆滑,就连尚宫局的赵素莲都比不上他。" 便是皇帝陛下这些时候不召她侍寝,这般好的待遇最少也能维持小半个月,所以舒清妩才说今年的年关好过。 有御膳房和尚宫局"懂规矩",她就能得到实惠,得到便宜。 坐到膳桌前,舒清妩一眼就看到中间那道葱烧海参,瞧那油亮的色泽,应当也是出自李有味的手笔。 "很好,"舒清妩微微一笑,"冬日里食海参最是滋补,一会儿撤桌,你们也一人尝一只。" 美滋滋用完一顿午膳,舒清妩便去院中散步,锦绣宫说大很大,说小也很小,最起码冷风灌不进后院,正午时分还是有些暖意的。 刚用完丰盛的午膳,舒清妩也不立即睡下,上午睡了个回笼觉,这会儿她倒是一点都不困。 "一会儿去小仓库里找找,看看有没有剩余的素缎残料,我下午要做针线。" 素缎是顶好的料子,一年也不过就冬日里或者陛下赏赐时才能得,舒清妩要取素缎,一看就是有意为之。 "残料还有些,有灰色、青色和月白色,小主要什么颜色的?" 舒清妩想了想,道:"要月白的吧,做个海上生明月荷包正正好。" 一听这花纹,云雾就立即明白过来,这荷包是给陛下做的。 "是,奴婢明白了,前几日尚宫局送了年礼来,正巧有最上乘的金银丝线,奴婢也一并取来。" 舒清妩笑道:"还是你贴心。" 在院中溜达了好几圈,舒清妩竟是浅浅出了些汗,回了寝殿坐下,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透着舒服。 第21章 "下回平安脉是什么时候?"舒清妩问云烟。 云烟正坐在暖炉边烤橘子,听罢想了想:"大约在小年节后还有一次平安脉,今岁就算结束了。" 舒清妩点点头:"提前预备好红封。" 云烟把橘子剥开,一瓣瓣放到白瓷碟上,再又取来小茶壶,放在炉子上烧水。 "御膳房刚送来的玫瑰花露,小主且尝尝,冬日里品最得宜。" 配着浅浅甜甜的玫瑰香,舒清妩接过云雾做好的绣绷,坐在阳光下开始一针一线忙碌起来。 嘴里说着要好好敬重陛下,那就得有点诚意,这个小荷包虽不贵重,却是她亲手所做,年节时托人送过去,也算是她的年礼。 舒清妩的针线顶好,原本在家中就有名家教导,后来进了宫,为了恭维太后娘娘也苦练了许久的绣工,现在再用来,可谓是随心所欲,简单几针就够露出碧波荡漾。 这么一做,一下午时光就匆匆而逝,待金乌西斜,舒清妩便放下绣绷,仰头抻了个懒腰。 云烟给她在水晶杯里续了些玫瑰花露,问:"小主晚上可要沐浴?" 舒清妩最喜洁净,便是冬日也要两三日沐浴一回,她是个讲究人,自己不嫌费事,宫人们就也不觉得费事。 "今日出去转了一圈,好生出了些汗,还是沐浴吧。" 云烟福了福,刚要退出去准备热汤,转眼就听外面又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舒清妩微微抬起眉头,同云雾对视一眼。 云雾迎出去,不多时便进了寝殿内,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欢喜意。 "小主,陛下翻了您的牌子,召您今日侍寝。豆.豆.网。" 她前日才刚侍寝过。 按着萧锦琛的性子,短时间应当不会再进后宫,可此时却又翻了她的牌子,这令舒清妩略有些迷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长发,十分不解到底是那一点吸引了萧锦琛的注意。 最后她坐到妆镜前时,看着镜中美丽青春的自己,多少有了些许感悟。 "陛下还是看中我这张脸。" 她确实算是数一数二的美人,打小就漂亮,年幼时去学堂读书,也总有那少年郎看到自己走不动路。 或许对于皇帝陛下来说,长相最重要,要不然她上辈子也不能从一众嫔妃里脱颖而出,成为最后的那个赢家。 不,只赢了几年而已。 舒清妩对着镜子正在臭美,听到边上云雾问:"小主可是要换个发髻?" 她在妆奁里挑挑拣拣,最后还是选了陛下刚刚赏赐的那套红宝石头面:"用这套吧,再配个凌云髻,应当很美。" 云雾眼光极好,一听便明白,笑道:"配着这红宝石头面,怎么也要换一套衣衫,不如就穿今冬织造所新呈的冬例,有一套水红繁花缎的袄裙,上面绣的是丹桂,很配小主。" 繁花缎是顶好的料子,舒清妩穿了去侍寝也算是情理之中,显得对陛下又多了几分倾慕。 她心里打定注意,便也点头:"好,你忙就是。" 这么一番打扮下来,也不过只花了一刻,舒清妩到底青春貌美,简单装扮一番就是锦上添花。 这片刻工夫,石榴百福轿也刚到门口,舒清妩披上狐裘斗篷,依旧被云雾伺候着出了殿门。 外面等候的黄门仍然是前天的那一位。 舒清妩这两日已经把自己调整过来,此刻也有闲心同人交谈,见他恭敬等在门口,便笑着说:"有劳公公。" 那小黄门看着年纪不大,也不过才二十几许,却已经是管事黄门,应当是有些能力的。 不过宫里人很多,前辈子舒清妩也不记得陛下身边有这么一位,此刻倒是想要问一问。 那黄门倒是很客气,立即便道:"不敢当不敢当,小主称呼小的小福全便是。" 舒清妩被云雾扶着上了轿子,笑问他:"公公姓什么?" 黄门叫了起,仪仗一路往外行去。 "小的姓王,是乾元宫吉公公属下。"这王福全说着冲舒清妩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倒是个长得很清秀的青年人。 舒清妩点点头,看了一眼云雾让她打点,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陛下身边最得力的要数秉笔太监贺启苍,他自幼伺候皇帝陛下,深得陛下信任。 乾元宫中最得脸的就是他同李素沁李大姑姑,再其次就是贺启苍的两个徒弟,长得完全不同的一对双胞胎,一个叫王小吉,一个叫王小祥。 这王福全说的吉公公,就是王小吉。 他专管内宫事,因此王福全说是他属下,这里面是对的上的。 舒清妩心里记下他这个人,坐着轿子摇摇晃晃,不多时便到了乾元宫。 第22章 还是一样的路线,一样的时间,舒清妩从轿子上下来时,也依旧看到了等候在如意阁前的李素沁。 "给小主请安。"李素沁上前来,亲自扶下舒清妩。 舒清妩也很和煦:"又劳烦姑姑来等,麻烦你了。" 李素沁应她进了如意阁中,低声道:"今日陛下翻牌子早一些,敬事房那到底不是很熟悉,便早早接了小主来,晚膳便只得在这边用了。" 宫中侍寝都是有规矩的。 但陛下一年未曾召幸,前几次也只去端嫔的碧云宫和宁嫔的长春宫,这一年来便只舒清妩这个才人有幸用过两回如意阁。 所以,这么一来就出了茬子。 上一回陛下是要同她一起用膳,所以晚膳未过敬事房就提前安排了轿子,这一回他们理所应当也按上次的章程走,舒才人就只能饿着肚子来如意阁。 李素沁倒是会做人,上来就道歉,舒清妩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柔声答:"不妨事的,我平素里用得也不多,随便呈些简单点心便是。" 御茶膳房平时当然是仅伺候陛下一人,便是多了一个舒才人在如意阁没用膳,按理说也不能再额外预备晚膳的。 舒清妩也不难为她,只让她看着上便是。 李素沁虽跟她不熟,也知道舒才人性子好,最是知书达理,因此狠狠松了口气:"多谢小主体恤。" 待她退出去,云雾倒是略有些不满:"敬事房到底是怎么做事的,奴婢还以为陛下今日要小主陪膳呢。" 舒清妩淡淡笑笑,坐在雅室里调香,倒是对这事不是很上心。 "无妨,今日又不是来用膳的,侍寝才最重要,"她顿了顿,又香炉里加了一味茉莉,"过来试试,这个味道如何?" 云雾很是拿她没办法,见她一脸淡然,便只能过来听一听这舒清妩新调的味道。 略走近几步,一股悠远却又带着淡淡甜意的幽香便扑面而来,比往日舒清妩用的静宁香要好闻许多,主要是加了几分茉莉的甜味,让人一下子就觉得身心舒畅。 "很好闻,这味道很独特也很舒服,小主好厉害。"云雾立即开始吹捧。 舒清妩弯眉一笑,声音清朗:"用晚茶香加茉莉调味,确实不同寻常,待会去咱们也调一些日常用。" 云雾福了福:"是,小主这一手调香的手艺,比之以前还要更上一层楼。" 舒清妩垂眸看向桌上的博山炉,嗅着馨香味道,心里越发宁静下来。 前世她有一点闲暇时光,都用来调香制香,仿佛只有在这幽静的味道里,才能找回些许放松与快乐。 现在再闻,倒是没有那么多感慨,更多的是对香味的喜欢与领悟。 味道不过是一种辅助而已。 说到底,影响自己的,还是内心深处躁动不安的期盼。 现在的她,绝不会被这些所影响。 她的内心坚固而稳定。 调了会儿香,晚膳便被送过来,李素沁亲自过来道了句歉,给她简单介绍了晚上的晚点,便匆匆退下。 舒清妩瞧了一眼,见还特地上了两盅汤羹,并几样咸甜点心,其实比正经晚膳也差不了太多。 她简单用了几块,又喝了两碗汤,也怎么有个七八分饱。 云雾瘪了瘪嘴,瞧着还为这事不愉,舒清妩没劝她,用完晚膳略坐一会儿就要去沐浴,一会儿开始忙了,她就没心思再想这些有的没的。 不过大抵是因为晚膳准备得不够仔细,沐浴时李素沁倒是更用心了,不仅给呈了平日里不常见的翠云龙翔,又备了满满一桌胭脂,甚至还特地给送了一条新的发带过来,让她沐浴之后还能打扮一二。 舒清妩便笑着对云雾说:"这宫里头的人都是极规矩的,一件事做得不对,总要拼命在后面找补,尤其是乾元宫的人,陛下多严谨一个人,他们自更不会疏懒。" 一个小误会,他们怎么也会努力消弭,不会就如此扩散开来。 云雾若有所思点点头:"小主所言甚是,所以晚膳虽潦草一些,但现在却得了实惠。" 舒清妩浅浅笑了:"你瞧为何素沁姑姑特地给送来翠云龙翔?" 云雾问:"因为珍贵?宫中少有?" 舒清妩摇了摇头:"因陛下喜爱这一味香,就是这么简单。" 翠云龙翔只在乾元宫有,燃时有袅袅升烟,仿若龙腾云翔,意境幽远。 观其形,多少有些朦胧之意,香气也是氤氲安宁的,既不刺鼻,又因有龙涎、丁香、陈皮等带了些清甜的幽静。 殿中空旷,但凡燃一会儿都能让人觉得醉意浓浓,很是舒缓。 云雾亲自燃了这翠云龙翔,让它在山石圆亭炉中上下翻飞,很快寝殿内便洋溢起另一股幽远的意境。 第23章 跟刚刚舒清妩调制的香味融合在一起,又平添三分妩媚与甜美。 萧锦琛到来的时候,扑面而来就是这么一股醉人的熏风。 舒清妩身穿牡丹粉红色的缠枝绸中衣,头上松松系着水红色儿的发带,发带边角的流苏正垂在她娇俏泛红的脸蛋边,又给她周身增添了几分媚态。 大约是听见萧锦琛的脚步声,舒清妩浅浅抬起头来,勾起因沐浴而微微泛红的眼角望了过来。 "臣妾给陛下请安,陛下万安。"见来人是萧锦琛,舒清妩忙起身遥遥一拜。 就连那说话的嗓音,都透着几分甜意。 似是个同心结形状的糖玩,尾部翘起来的勾牢牢勾住萧锦琛的发丝,令他不自觉往前走了两步。 "爱妃快坐。"萧锦琛声音低沉,两三步行至床边,直接坐在她身边。 他选的位置离她不远不近,似若即若离般,叫人靠近也不是,不靠近也不是。 舒清妩红着脸,还是凑到跟前去。 "谢陛下。" 萧锦琛扭头看她,见她娇羞的模样,不知道为何竟是略有些走神。 舒清妩坐了一会儿,没等到接下来的动作,只得不解地仰头看过去。 "陛下,怎么?"舒清妩柔声问。 那细细软软的小嗓子似乎含着蜜,让人忍不住想要尝一尝个中滋味。 到底是甜还是不甜? 萧锦琛垂下眼眸,把脑海中的各种思绪全都藏进深处,转身便寻了她的红唇而去。 唔,还是很甜的。 一夜疾风骤雨,雨打海棠,仿如冬去春来,芬芳满园。 舒清妩也不知萧锦琛从何时这么有热情的,大抵是因为上次醉酒时有些热烈,所以便放纵开来,不再如以前那般温存。 如此说来,竟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美妙滋味在其中。 待过了子时,萧锦琛起身待离开如意阁,舒清妩便赶紧过来伺候他更衣。 萧锦琛顿了顿,回头看她一眼,眼神里有些意味不明的光。 舒清妩不太看得明白,只问:"臣妾哪里做得不好?" 萧锦琛浅浅勾起唇角,顺手帮她拉好略有些歪的衣领,遮住胸口一片荧光:"无妨,是朕还得再接再厉。" 舒清妩:"?" 她觉得自己听懂了,又仿佛没听懂,愣在那好半天没回身,直到萧锦琛走得瞧不见了,她才发出一声吃惊地叹息声。 "这怎么,性子完全不同了?"舒清妩疑惑地坐回床边,呢喃自语。 前世萧锦琛从不会对她如此调笑,不用说调笑了,便是逗趣的话都鲜少说,两口子坐在一块,大抵都是谈宫事国事,闲话一句都没有。 舒清妩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实在没什么头绪,便也摇了摇头不想再去纠结。 云雾端了水来,伺候她简单擦洗片刻,然后舒清妩便安安稳稳睡下。 劳累大半夜又出了一身汗,这一觉就睡得特别沉,睡得特别香。 次日清晨醒来,舒清妩略躺了一小会儿就掀起床幔,瞧见外面天色还暗,估摸着自己是起早了,便也轻轻起身,趿拉着软底鞋行去窗边,遥遥往外望去。 此刻的乾元宫还正安静,院中只有星星点点的宫灯照耀青石板路,一派云雾袅袅间,是她很少能见的乾元宫清晨。 从如意阁二层的隔窗处只能看到下面的小花坛和远处皇帝寝宫飞檐的一角,再多就什么都望不见了。 即使如此,舒清妩还是看得很认真,仿佛要把这景色记进心中去。 云雾似听到了她的动静,轻手轻脚进了寝殿来,见她衣衫不整坐在窗边,忙过来给她披上外袍。 "小主穿这般单薄坐在窗口,可是不爱惜自己。" 舒清妩没说话,依旧看着窗外安静的清晨景象。 云雾温了茉莉香片过来,叫她润润口:"小主瞧什么?" 舒清妩浅浅吃了口茶,好半天才道:"你瞧,长信宫的每一日都是不同的,却又是相似的。" 云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能看到空空荡荡的小花园,旁的什么都瞧不见。 她没说话,只去忙着给舒清妩熨衣裳,舒清妩的目光则缓缓落在立在那的红杆宫灯。 那宫灯是琉璃六面宝葫芦灯,样式简单,却很明亮,夜晚若是手执一盏,能看到很远的路。 宫灯六角处都挂有灯穗,此刻正在微风里细细摆动。 舒清妩眯起眼睛,仔细看着那灯穗,其中的一条似乎略有些歪,跟另外一条牵连在一起。 在灯影的照耀下,仿佛并肩的良人。 跟前世一模一样。 前世她是年后才侍寝,那会儿已经快出了元月,新年的喜庆也略有些淡漠。 第24章 作为一个女人,舒清妩对那一夜记忆还是很深刻的。 个中细节暂且不提,同往后的每一次那般温存缱绻,倒是次日清晨她早早醒来,也是坐在这个位置,眺望那同一盏宫灯。 就连灯穗,也一模一样纠缠在一起,什么都没有变。 舒清妩收回目光,低头又喝了口茶,入口是茉莉馥郁清雅的香气。 或许,长信宫立宫百年,过尽千帆而不倒,它从来都不曾变。 会变的,只有她们这些孤独行人。 舒清妩不叫云雾来,自顾自起身在边上的书柜里选了一本《食宪鸿秘》,便坐在窗前品读起来。 悠闲看了两章,天色便明媚起来,熹微的晨光照进屋中,衬得光影中的美人如梦如幻。 云雾见她放下书,过来伺候她更衣:"不知道为何,奴婢瞧着小主比以前美丽许多,近来总是看得移不开眼。" 舒清妩伸手捏了一把她的脸蛋儿,笑意盈盈道:"你这丫头,惯会巴结我。" 云雾弯腰给她系上腰带,最后挂上玉佩和香囊。 "真的,奴婢没胡说,小主如今瞧着眉目舒展,身上自是一派春风和煦,大抵是因此才显得更为耀眼。" 舒清妩听了她的说法,不知为何竟觉得颇有几分道理。 大概是身上没那么多压力,也不时时紧绷着自己,面目上更舒展一些,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舒清妩还是打趣她:"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回去还有赏。" 云雾知道她同自己逗趣,便也不急着辩解,只福了福:"那奴婢就先谢过小主。" 待舒清妩打扮完,还没下楼,就听李素沁的声音在寝殿外响起。 "小主可起得早,早膳已经备好,臣请小主移步明堂。" 舒清妩到底不是头一回侍寝,今日倒是不觉得特别疲累,除了腰上略有些酸痛之外,行走都很自如。 她由云雾扶着出了寝殿,客气地先虚扶起李素沁:"有劳姑姑了,每回来都要麻烦姑姑。" 李素沁脸上挂着和煦的笑,瞧着是异常的慈眉善目:"小主哪里的话,臣还巴不得小主日日都来呢。" 她上前来,略有些亲昵地搀扶起舒清妩另一边胳膊:"昨日陛下口谕,道要给小主厚赏,臣想着自己同小主眼光兴许不同,便来问一问小主喜欢什么样的物件。" 李素沁若是客气起来,真是叫人心里头舒舒服服,如同冬日里饮进一杯热茶,妥贴入心。 "姑姑的眼光自是极好的,"舒清妩略有些迟疑,"我怎么好在乾元宫指手画脚,全凭姑姑做主便是。" 李素沁抿嘴笑笑,知道她一贯谨慎,便只低声道:"既小主信任,那臣便勉励为之,昨夜用的翠云龙翔小主可喜欢?" 舒清妩心中一动。 "那味道倒是极好,姑姑很有品味。" 李素沁声音更低:"哪里是臣有品味,还是主子们喜好高雅。" 这话说完,李素沁便不再言语,待下了楼来,舒清妩一眼就看到桌上摆了一个洁白的瓷瓮。 李素沁道:"想来小主这几日十分辛劳,特地让御茶膳房早早炖上的山药红枣鸽子汤,小主且多用两碗。" 舒清妩笑道:"多谢姑姑,这些我都记在心里。" 云雾过去送李素沁,红封自然是不少的,回来便道:"姑姑收了。" 舒清妩点点头,自顾自用完一顿丰盛的早膳,那汤也没浪费,连着用了三碗,身上都觉得热乎起来。 用完早膳,待坐上石榴百福轿,这一次的侍寝就算结束。 舒清妩坐在轿中半阖着眼睛,准备回了宫中再歇下,却不料行至半路,轿子冷不丁停了下来,弄得舒清妩差点没坐稳。 她睁开双眼,就听外面传来云雾的嗓音:"怎么回事?" 不多时,就又听到王福全的细嗓子:"云雾姑娘,前面似是有宫人昏倒,挡住了宫道,不如咱们绕路吧。" 宫中自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坐在轿子里的是主位娘娘,大可不必绕路,直接撵走便是。王福全此刻也是替舒清妩着想,在她这个位份上,还是不要多管闲事。 不过舒清妩却突然想起早年一桩事由,此刻倒是没多盘桓,直接道:"过去瞧瞧吧。" 王福全顿了顿,答:"是。" 轿子又重新走动起来,舒清妩掀开轿帘,就看云雾凑在边上,低声道:"小主,奴婢瞧着像是郝美人。" 舒清妩轻轻应一声,表示知道了。 若不是今日偏巧遇上,她也记不起来这件事。 郝美人也是同她一起入宫的,不过长得也只勉强算得上是清秀而已,加上家世不丰,性子也不那么爽快,在宫里的日子可以用艰难形容。 第25章 旁人都说她运气好,跟着好名声的惠嫔谭淑慧住在碧云宫,舒清妩原也以为如此。 可现在想想,她的命是真不好。 她记得,早年她还是下三位的小主,却因陛下青眼颇为红火,也只她同凌雅柔从不阴阳怪气,也从未巴结攀缘,一直都是客客气气的。 舒清妩不知道她们是本身淡然还是如何,但能同她寻寻常常说说话,也已十分难得。 为这一次探望,舒清妩现在去救她一救,也无不可。 若非如此,郝凝寒此番未迅速得到医治,往后身子便一直不太爽利,半年之后还是撒手人寰。 无论怎么说,都是一条命。 舒清妩不能不管。 石榴百福轿往前略走了片刻工夫就停下来,舒清妩下了轿子,抬头就看见郝凝寒躺在冰冷冷的青石板路上,她身边只她的宫女豆蔻在哭。 路过的宫人一个个躲闪开来,没有一个敢上前招惹。 舒清妩微微皱起眉头,也不看王福全担忧的目光,直接便上前两步行至郝凝寒身边,蹲下身来伸手试了试她额头。 入手一片滚烫。 豆蔻这会儿才瞧见她,立即哭着给她磕头:"舒才人,求您救救我家小主吧。" 舒清妩叹了口气,低声道:"她这风寒一看便有些时候,怎么还是出了宫来?" 豆蔻咬了咬下唇,只一味给她磕头,其余的话什么都不敢说。 舒清妩知道她说不出什么来,便起身叫了王福全到身边:"福公公,今日还得劳烦你,既然碰上了,怎么也得帮一帮才是。" 王福全有点为难,石榴百福轿是专门送侍寝妃嫔的,此刻送一个昏倒了的美人,可从没这样的规矩。 云雾上了前来,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递过去,王福全这才松口:"舒才人,小的可是看您的面子。" 舒清妩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这边就让豆蔻、云雾以及王福全一起扶起郝凝寒,把她送到轿子上。 郝凝寒已经烧糊涂了,这会儿是人事不知,被宫人怎么折腾都没醒来。 待郝凝寒坐稳,舒清妩便叫了豆蔻和王福全在跟前:"福公公,今日得劳烦你去送一送,不过不用送进宫里去,只在后门停罢便是。" "豆蔻,你提前回宫里叫人,把自家宫里的宫人叫两个出来,可勿要惊动前头的主位娘娘们。" 她这么安排已经是最好的了,豆蔻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嘭嘭嘭"就给她磕了三个头。 大恩不言谢,她一个谢字都没讲,跟着石榴百福轿小跑着走远。 云雾扶着舒清妩,给她拢了拢狐裘披风。 "小主也是好心。" 舒清妩淡淡笑了:"有些人还是要帮一帮的,否则我也同她们一样了。" 送走郝凝寒,舒清妩知道后头有太医院出手,毋须她再操心,便领着云雾自顾自回了锦绣宫。 因着今日不怎么困,天气又很好,便坐在院中烤着熏笼,认真做那海上生明月荷包。 不料她没做多一会儿,冯秋月就又穿过月亮门,往后殿行来。 舒清妩瞧见她,立即把手中荷包放在笸箩里,起身迎上前去。 "姐姐怎么有空过来?"舒清妩福了福,笑道。 她今日的气色是极好的。 便如同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上面晨露垂垂落下,带来一阵馨香与醉意。 冯秋月轻轻掐了一下手心,大抵知道她为何一日比一日气色好,心里头苦涩至极,面上还要恭维。 "妹妹真是越发娇艳,可见人逢喜事精神爽,姐姐特地来给你道喜的。" 冯秋月上了前来,亲昵握住舒清妩的手。 舒清妩心里头自也是高兴的,这份高兴并非来自陛下的宠爱,而是因宠爱可以让人不敢小觑。 在这繁华锦绣的宫闱之中,宠爱虽易招惹是非,容易被人构陷,可也会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若是什么宠爱都无,遭到陛下厌弃,便她仍是皇后,那日子也是生不如死,她是亲自尝试过的。 这宫里人人都跟红顶白。 便是如此,巴结奉承的也大多都是宫人黄门,最多也就是下三位的小主,像冯秋月这种中三位妃嫔巴结下三位小主的,舒清妩只见过她一个。 旁的主位娘娘恨不得拿她当眼中钉肉中刺,她倒是不要脸皮,巴结起来嘴巴很是利落。 她巴结,舒清妩就这么听着,也跟没脑子般一起附和,到最后冯秋月自己坚持不下去,自然便会告辞。 这会儿听冯秋月这般说,舒清妩浅浅一笑,领着她坐下来:"姐姐说笑了,妹妹蒲柳之姿,哪里及姐姐半分,姐姐才是花中牡丹,娇艳天成。" 第26章 冯秋月一听牡丹两个字,立即变了脸色:"妹妹可别胡说,咱们哪里堪得牡丹花王的美称。" 宫里如今唯一敢说喜欢牡丹的,只有慈宁宫那位太后娘娘。 舒清妩又笑,声音灵动可人:"咱们自家宫里说说,又不会传出去,姐姐莫怕。" 她捏了捏冯秋月的手,顿了顿又道:"再说了,宫里人人都盯着坤和宫那把凤椅,没人不想再往前走一步,姐姐可别说自己没这份心。" 冯秋月被她这么一看,心里顿时一慌,想要抽回被她捏住的手,却发现被她紧紧握在手心中,怎么也抽不回来。 "也就只私下说说,可勿要出去多嘴。"冯秋月小声嘀咕。 舒清妩淡淡一笑:"姐姐今日能来给我道喜,妹妹心里实在开怀,不如中午妹妹做东,请姐姐留我宫中用膳?" 她宫里的膳食按理说不如冯秋月的好,毕竟差着位份,御膳房再怎么踩高捧低,也不可能做得太过分。 冷碟热碟数量上或许还是按份例来,但菜色和掌勺的师父,一定能叫人一口就品尝出区别来。 舒清妩有点懒得应付侍寝一次就过来"道喜"一次的冯秋月,决定釜底抽薪。 用御膳房来打脸,最合适不过。 冯秋月原本只想同她套套近乎,说几句吉祥话便走,可见她一脸真诚,不知怎么竟有些犹豫了。 若让人知道她巴结自己宫中的下三位才人,还要让人家请她吃席,还不知要被怎么笑话。 这么一来二去,冯秋月心里天人交战,倒是没立即应下。 "这到底不太合适,不如今日姐姐我做东,给妹妹贺喜?" 舒清妩抿了抿嘴,正想在加一把柴火,就见一个杂役宫人匆匆从侧门进来,在云雾耳边低声说几句。 云雾看了一眼神态自若的舒清妩,冲冯秋月先福了福:"回禀小主,陛下赏赐到。" 舒清妩忙一脸惊喜起身,对脸都憋红了的冯秋月道:"姐姐,您看这……" 她得亲自接赏,宫里还得准备一番,冯秋月心里是不痛快到了极点,只能勉强说一句:"你有事先忙,咱们改日再聚。" 舒清妩福了福,一边叮嘱云雾把乾元宫的人请进来,这边亲自送了冯秋月至月亮门前。 "姐姐慢走,回头有空妹妹再去同姐姐请安。" 冯秋月点点头,也不同她多寒暄,自顾自回了前殿。 待月亮门紧紧关上,舒清妩才领着云雾回了寝殿,先备好地垫和红封,乾元宫派来的黄门便已经停在殿门口。 来着是个瞧着二十几许的白面青年人,长眉凤目,唇红齿白,颇有些女娥眉风姿。 倒是个长相极为俊俏阴柔的人。 舒清妩认识他,前辈子还略有些熟悉。 见他亲自来了,舒清妩先笑道:"有劳吉公公亲自跑这一趟,说起来是我的福运。" 王小吉是陛下身边的红人,也是心腹,他这张脸在宫里颇有些脸面,走到哪里都要被客气说一句吉公公。 他大概没想到舒清妩还记得他,倒是一点都不觉得吃惊,反而淡淡道:"舒才人好记性,臣王小吉给小主请安。" 舒清妩虚扶一把,然后便道:"宫里人人都记得吉公公。" 王小吉是个说话办事颇为利落的人,他也不是很爱笑,顶着那张好皮囊,却是个冷面冷心人。 他掌管内宫事,同妃嫔多有接触,却是个油盐不进的主,任谁巴结都是没结果的。 "陛下赏赐。" 舒清妩在软垫上跪下:"臣妾领恩。" 王小吉朗声道:"赐锦绣宫才人舒氏繁花锦两匹,螺钿嵌宝九奁盒一套,金镶玉如意一把,蓝宝镶嵌团花头面一副,香料一匣,银百两,钦此。" 这一次的赏赐太丰厚了,王小吉说完,舒清妩自己都愣住了。 萧锦琛是个特别冷清的人,他很少表达喜欢或者不喜欢,对嫔妃也没有特别大的喜怒之分,但是对于自己略有些好感的人,却也不怎么吝啬。 舒清妩觉得自己上辈子还是颇得萧锦琛满意的,因此她的赏赐一直比别人好,位份也比别人升得快,最后率先当了皇后的也是她。 虽因为身体的缘故一直没有子嗣,但该有的她都有了,也曾在午夜梦回之间,思量自己是否便是皇帝陛下心中的良人。 然时光流逝,命途多舛,他们到底也无法携手到最后。 少了牵绊和真心的信任,随着一桩桩一件件的小事而破灭,到了最后,她一无所有,孤孤零零在坤和宫死去。 上辈子她也曾风光过,也曾盛宠过,也曾光芒万丈,也曾花团锦簇。 然而繁华落尽,枯木无春,她才明白企盼一个帝王的真心和信任,是一件多么可笑又可悲的事。 第27章 现在她能得一世机缘,重生而活,是苍天对她的恩赐,也当是她弥留之际求神拜佛的虔诚因果。 所以她想开了,看开了,对陛下不再如以前那般小心翼翼,言行之间多了几分魅惑,多了些许漫不经心的引诱,却反而得了比上辈子更多的关注和恩赏。 舒清妩弯腰,冲乾元宫方向磕了个头,嘴角勾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男人都是贱骨头。 越是漫不经心,越是牵挂惦念。越是恭敬贤惠,越是冷心冷清。 "臣妾,谢陛下隆恩。" 皇恩浩荡,浩荡皇恩,便是真心。 王小吉挥挥手,身后的黄门陆续进门,把那些赏赐一样样放在供桌上。 他自己则亲自上前,搀扶起还跪在地上的舒清妩。 "小主毋须多礼,臣先恭喜小主,这就告退。" 舒清妩亲自递了个红封过去:"多谢公公。" 这种红封是一定要收的,他若不收,就是给舒清妩没脸,现在宫里最红的就是这位不显山露水的舒才人,王小吉也不会故意得罪她。 不过接了红封,他也是不乐意欠人情面的。 "小主,那两块繁花缎是陛下亲口赏赐的,眼看就是小年,小主可趁早准备着些。" 他说完,也不等舒清妩回答,自顾自便退了出去,领着手下一群小黄门浩浩荡荡走了。 舒清妩站在门边看他远去,然后才转身回了明堂,在那一桌赏赐里看过。 这些赏赐里,别看那繁花缎亮眼,别看蓝宝头面漂亮,最贵重的其实是那把金镶玉如意。 在宫里,如意可不是随随便便的赏赐之物,刚王小吉亲自跑一趟,虽没点出来,但舒清妩也是知道的。 大约过了年,她就能再往上升一升。 如意,如意,就表示陛下很满意。 舒清妩拿起那把玉如意,在手里仔细看过,发现不是什么大师手笔,只是普通的雕花工艺,这才略松了口气。 "想来也是常规的打赏。"舒清妩低声嘀咕。 云雾看了看那副头面,又激动地看了一眼玉如意,最后才走到繁花缎前,再轻轻摸了摸上面的绣纹。 这两匹繁花缎是一样的颜色,都是浅水红色的并蒂莲暗花缎,阳光那么一照,立即流出细碎的光影。 这要是做成冬日的礼服最是宜人,眼看还有几日便到小年宴,这两缎子来得真是时候。 舒清妩问:"往常咱们寻的织绣宫女,近来还有联系吗?" 她们每宫都在织绣所有相熟的织绣宫女,舒清妩原认识一个手艺极好的大宫女,姓陈,以前若是有什么加急的衣物,都是寻她使银子做。 她记得陈宫女性子不错,对她也一直很尽心,这一次还打算寻她。 云雾福了福:"还有的,昨日才去问过小主今岁的新貂绒斗篷,她说很快就能做完了。" 貂绒狐裘之类的皮料不是她亲自做,也是找关系好的专职宫女做的,倒是不耽搁时候。 舒清妩点了点那两匹料子:"还是去寻她,让做蝴蝶袖方领对襟短袄并百褶马面裙,马面亮面用那块存的并蒂莲满绣绣品,请她辛苦一些,赶到小年夜赶制出来。" 云雾一听就笑了,知道她这是有心在小年宴上出风头,立即欢欢喜喜退下。 舒清妩站在光阴明媚的明堂中,低头看着手里那把金镶玉如意。 如意吗? 碧云宫中,正是一派热闹景象。 端嫔娘娘早起突然嫌弃前院凋敝,于是她身边的姑姑张桐便命人去尚宫局,叫了花匠过来在小花坛里重新栽种一品红和君子兰。 这两种都是能耐得住冬日寒风的,最起码不会立时枯萎,倒是能满足端嫔娘娘的要求。 可前院这么忙起来,张采荷又有些不高兴。 她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总是觉得不安稳,便是在花厅里跟小宫人们踢毽子,也不太尽兴。 玩了没多一会儿,她便嘟着嘴把毽子一扔,坐在矮榻上埋怨道:"没意思。" 小宫人们吓得跪了一地,被刚进来的张桐赶出去,花厅里一下子便安静下来。 "娘娘这是怎么了?"张桐声音轻柔,过来给她倒了一盏紫苏熟水,"若是外面吵到娘娘,咱们便去御花园里玩,那边的梅花林和竹林都很漂亮呢。" 张采荷却没多言,只扭头看向窗外。 冰裂纹窗楞映射出外面繁忙的景象,宫人们一个个都战战兢兢,生怕惹她不快。 "姑姑,为何表哥还不来看看我?"张采荷低声问。 张桐顿了顿,压下心中的心疼,只能劝她:"娘娘,到了年根底下,没过几日陛下便要封笔,此时是极为忙碌的。" 第28章 她说着,看张采荷眉头紧蹙,想了想又补充一句:"陛下便是想来看您,也没得空闲的。" 张采荷立即就撇了撇嘴,做出一个要哭不哭的样子:"表哥没时间来看我,却有时间去见那小狐狸精,这不是刚刚又召她侍寝了。" 张桐张张嘴,却是问:"娘娘这是哪里听来的,没有的事。" 张采荷立即起身,凶巴巴看向张桐:"姑姑,你又叫人瞒着我,什么都不叫人告诉我!" 她这么一生气,嚷嚷起来,外面的宫人也有些慌张,立即就吓得跪了一地,谁都不敢动了。 张桐最是知道她的脾气,此刻过来轻轻拍了拍张采荷的后背,让她把小脑袋靠在自己肩膀上。 "小姐,嬷嬷不让小姐知道,还是怕你伤心难过。"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眼看就要过年,等开开心心过了年,再知道这些也无不可。" 张采荷眨了眨眼睛,眼角滴落两滴泪水,她不敢叫嬷嬷看到,自己偷偷蹭在她衣服上。 张桐看她如此,心里更是心疼难受。 她们家小姐从小金枝玉叶,被国公和夫人捧在手心里,哪里受过这等委屈? 可如今是在宫中,进了宫他们才知太后同陛下是什么样的关系,小姐夹在这一对天家母子之间,日子能好到哪里去。 陛下也不可能对她多几分真心。 小姐盼望的,曾经幻想过的,已经成了空。 但谁都不敢跟张采荷说,一个个围在她身边,只能尽力让她高兴,让她每日都开开心心的,便是宫人都在私下说她铺张跋扈,说她仗势欺人,她们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只要她开心便是了,嘴长在别人身上,让她们随便说去吧。 因此乾元宫如意阁的那些事,张桐特地禁止宫人告诉她,不让她知道分毫。 千算万算,还是让她知道了。 张桐心里略有些不愉,嘴上却还是柔和劝她:"娘娘,陛下到底是一国之君,是九五至尊,他前朝那么多朝臣,总得给各家俩面,有些时候也不是按心意而活。" 这话已经算是欺君,却意外对张采荷有效果。 张采荷小声嘀咕:"狐狸精家里可在朝堂没人。" 张桐顿了顿,又说:"娘娘且是不知,舒才人家中虽朝中无人,这些年却也因家中多有先生在朝中颇有些学生门人,并非真的一人都无。" "明年便要春闱,陛下也是看在舒家书香门第的份上,对舒才人多有扶照,说到底也是给读书人面子。" 她这话就很是谬论了,若真的给读书人面子,其实应当去关照宠爱冯秋月,毕竟她父亲现在是正清书院的山长,可谓是桃李满天下。 但张采荷是一根筋,她几乎想不到这里面的弯弯绕绕,被张桐这么一说,顿时就开怀了些许。 "当真?"她抬起头,眼巴巴看着张桐。 张桐伸手帮她理了理散乱的发髻,慈爱地说:"当真,嬷嬷什么时候骗过你?" 张采荷眨眨眼睛,似乎是听明白了张桐的话,立即就又高兴起来。 "这么说,表哥还是惦记着我的。" 张桐心里难受,面上却越发慈爱:"是呢娘娘,您同陛下青梅竹马,陛下又怎会弃您于不顾呢?" 张采荷把头重新埋在她肩膀上,浅浅笑了:"这就好。" 张桐轻轻顺了顺她的发髻,眼中却有几分凌厉。 待张采荷用过午膳睡下,她便叫来张采荷的贴身大宫女桑叶和梅香,点了她们几句。 梅香想了想,低声道:"姑姑,这其实也不是多大的事,上午时娘娘道无趣,奴婢便陪她出宫去了御花园,有几个嘴碎的宫人在那多话,兴许是让娘娘听着了。" 张桐皱眉道:"以后出门在外,不比自家宫中规矩森严,若有那不懂事的小丫头嘴碎,打发了便是,万不能有第二回。" 桑叶与梅香福身退下,张桐回了寝殿,静静守在帐幔外。 下午时分,冷风呼啸而至。 张采荷醒来时,外面的花都已经换好,碧绿嫣红的模样甚是喜人,也让她心绪开怀不少。 在花厅中略坐了一会儿,就听外面传来熟悉的嗓音,应是谭淑慧过来寻她玩。 张采荷笑着等她进了花厅,免了她的礼,便皱眉道:"怎么瞧着不是很欢喜的样子?" 谭淑慧看了一眼在殿中伺候的桑叶,又想起进来时张桐在门口忙晚膳的事,这才坐下来,语调颇有些低沉。 "今日一件巧事,偏偏就被舒才人瞧见,我可很是闹了个没脸。"谭淑慧越说越委屈,竟是低头抹泪。 张采荷一见,立即就道:"你且细细说来。" 谭淑慧就低声道:"这几日我也是在忙年节的宫宴,根本没关注过自己宫里人,也不知那郝美人怎么就好端端生了风寒,偏巧又不跟我这个主位娘娘禀报,我自然是无法知晓得。" 第29章 她如此说来,顿了顿继续道:"这也就罢了,我这个人你是知晓得,总想着她位份低,想抬举她,今日就安排她替我去尚宫局走一趟,把宫事折子递给素莲姑姑,也好能得几分脸面。" 如今太后娘娘总管宫事,但她又想抬举自己的亲侄女,便把宫事分给三位嫔娘娘,当然,宁嫔那里都是些琐碎事,到了端嫔这里就很要紧了。 今岁的小年宴太后就是亲自交给了端嫔,好让她在陛下那狠狠出一回风头。 不过端嫔从小被家里娇惯长大,什么管宫之事统统不会,便让惠嫔协理,主要的事其实都是惠嫔在操持,最后她在折子上行印罢了。 惠嫔说的折子,她也记得,是安排尚宫局准备百禧楼用软椅的。 张采荷道:"你就是心善。" 谭淑慧一听这话,立即就泪盈于睫,委屈得不得了:"也就你念我的好,知道我是什么样的心思,那郝美人也不说自己病了,接了折子就出了门,就这么昏倒在半路上。偏巧,就被从乾元宫回来的舒才人碰见,你说这巧是不巧。这还不是最巧的,最巧的是舒才人好心肠,特地让宫人用石榴百福轿送了郝美人回宫,这么一来,宫里人人都知道我作贱郝美人了。" 这一句话,卖了两个人。 张采荷一听就觉得郝凝寒很有问题,心机太深,又觉得舒清妩多管闲事,自以为得宠便管了旁宫的事。 脸色一下子就难看起来。 她同谭淑慧都是主位,因端嫔的位份比惠嫔要高半品,实际上碧云宫的主位应该是她端嫔娘娘。 给谭淑慧没脸,就是给碧云宫没脸,也就是给她没脸。 这么一想,张采荷就更生气了。 "这么些个人,一整天就是事情多,怎么就不叫人省心。"这话说得,仿佛她是这长信宫的正经主人一样。 谭淑慧垂下眼眸,轻轻叹了一句:"是啊,我刚已经亲自请了太医来,太医也道郝美人并无大碍,养几日便是了。" 张采荷道:"养着吧,既然她身子不好,小年宴也不用去了。" "这,怕是不太好吧,"谭淑慧略有些迟疑。 张采荷拍了拍她的手,语气颇有些坚定:"你放心,在宫里本宫还没怕过谁,好了,这些你都不用操心,把小年宴办得漂漂亮亮惹人闹闹才是最要紧的。" 谭淑慧回握住她的手:"知道了,你也放心便是。" 锦绣宫中,舒清妩依旧在做那荷包,云雾从外面近来,在她身边福了福。 "小主,料子送去了,陈姐姐道不用绣纹,两日便可做好,一定让小主满意。" 舒清妩点点头,淡淡道:"这就好,这一次也是凑巧,那素缎下回得早些裁,可不能这么赶了。" 云雾点点头,道一声知道了,过来瞧她手里的荷包:"小主您的女红瞧着更上一层楼,这绣纹真漂亮。" 舒清妩叹道:"练的时候太久了,自然比以前好的。" 此时的乾元宫内,萧锦琛突然被噩梦惊醒,他猛地坐起身来,皱眉看着自己汗湿的手心。 他的手很大,纹路也很轻,却依旧强劲有力。 "那是谁呢?" 会有谁对他如此怨恨,会有谁如泣如诉对他说:"陛下,您从未信任过臣妾吗?" 为什么要突然做这个梦呢? 萧锦琛想不明白,也无法探究,可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却时刻提醒他。 找到她。 后面两日,宫里风平浪静,倒是没什么八卦要听。 舒清妩每日都吃茶绣花,偶尔打打牌九,跟宫人们在院子里投壶,日子特别安逸。 但到了二十二日下午时,织绣所那边还没递来消息,云雾就有些着急了。 她跟舒清妩道:"小主,不如奴婢去瞧一瞧,若是衣裳做好了,奴婢便可直接取回。" 舒清妩也觉得事有不对,便道:"你去吧,再领迎竹一块儿去领晚膳,回来晚了了路上黑。" 云雾福了福,立即就退了下去,换了云烟伺候在舒清妩身边。 "小主,"云烟低声道,"陈姐姐一向很规矩,她答应的事一般不会有错,但今日衣裳未曾送来,瞧着似乎是有些意外。" 舒清妩想了想,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这一世因她提前承宠,许多事情都变了,跟上一辈子完全不同,所以她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那些未知虽很令人迷茫,却也更令人好奇。 她还按着上一辈子的记忆来活,显然是不行的。 "你倒是细心,便去把原来准备的那身礼服寻出来,提前整理妥当也无不可。" 云烟福了福,先去吩咐小宫人们忙碌礼服的事,这边又跟舒清妩说:"小主,云雾姐姐同陈姐姐维持关系已有年余,这一年里,虽咱们是花钱买活,但陈姐姐也一直尽心尽力,从未有过懈怠和轻慢,人品尚且能观。" 第30章 她长得喜庆,一直都是笑意逢人,却也是极为聪慧伶俐的。 陈宫女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的性格会如何行事,云烟都看在眼中,并且一一记下。 这一点很好,也很值得舒清妩骄傲。 她抬头看了看站在一边的云烟,看她小脸儿微红,也不由笑起来。 "你做的很好,晚上赏你一碗玉米甜羹。"舒清妩捏了捏她滑嫩的小脸蛋,倒是不怎么为礼服发愁。 既然有人不想让她穿新衣服,她就特地挑旧衣穿罢了,脸面这事,她早就不在意,怎么能让对手不愉快才是最棒的。 繁花缎是御赐,织绣所再大的胆子,也不敢随意破坏御赐之物,只能拖延一两日,让她赶不及穿着高调亮相罢了。 云烟略有些担忧:"那一身虽也不是很旧,到底只是普通的素罗,瞧着也很素静,是否太不相合?" 舒清妩摇摇头,笑得意味深长:"无妨,便是天仙下凡,其实陛下也瞧不出来,哪还能看到旁人穿的什么样的衣裳?" 云烟一想也是,顿时就放下心来,安排晚膳去了。 果然,不多时云雾便回来了。 她脸色很不好,皱着眉瞧着异常不愉,跟在身后的迎竹也憋着嘴,看样子是在织造所受了委屈。 舒清妩把绣了一多半的荷包放回笸箩里,拍拍手起身,边走边问:"呦,这是怎么了,怎么要哭鼻子了?" 被她这么一打趣,原本憋在眼眶里的眼泪又被逗了回去,云雾噗的笑了一声,略有些撒娇道:"小主!" 舒清妩让她扶着自己,慢条斯理往寝殿里去。 "一看你这样子,就知道衣裳取不回来,人家定是说来不及,答应的不做数。"舒清妩道。 云雾一愣,很是有些不可思议:"小主,您怎么说得一字不差。" 舒清妩笑笑,很是轻松写意,她指了指正忙活晚膳的云烟,低声道:"刚云烟都说了,她觉得按陈宫女的性子做完肯定能给送来,既然没送来,就一定是没做完。" "她只是织绣所的一个大宫女,上面那么多管事姑姑,根本轮不到她说话,有人不想让我穿这精彩绝伦的繁花缎,她便是答应了也只能无可奈何。" 云雾抿了抿嘴,声音特别低落:"是奴婢没有当好差,信错了人,也没提前想到这些是非曲折,小主罚奴婢吧。" 舒清妩拍拍她的手:"我不会罚你,但你自己肯定会往心里去,云雾啊。" 她站在殿上,遥遥望向西去的金乌。 灿烂的晚霞笼罩在锦绣宫殿上,层层琉璃瓦飞檐在远处熠熠生辉,照耀着大齐的海晏河清。 舒清妩对不知何时都来到身边的宫人们说:"人啊,一辈子很难不犯错,这一点不用去愧疚,也不用去辗转反侧。有些事情,做了就是做了,如果你连面对过错的勇气和承担的胆量都没有,那就不要说自己如何难过。" 舒清妩声音很轻,却有着让人难以忘却的魔力。 "所以,错了就是错了,记在心里,自己承受过打击,下次不要再犯便是。" 舒清妩说完,没有再多言。 小宫人里有个特别活泼的名叫迎柳,这会儿小声问她:"小主,您是怎么办到的?" 怎么可以这么淡然,这么出尘,仿佛一切事都不是磨难,只是另一个新奇有趣的开始。 舒清妩回首看她,目光竟是有几分慈爱:"因为啊,我梦到过太多过去事,心里面就告诉自己,以后可不能再犯。" "有些错误,一次就足够。" 话说到这里,舒清妩便停了,笑着招呼她们回去用膳:"行了,我只是有感而发,最近毕竟发生了这许多事,以后说不得会更多。我只是提前同你们说一句,让你们自己心中有底。" 舒清妩的目光在她们每个人脸上拂过:"用膳吧。" 这一顿晚膳用得很安静,云雾收起了哭脸,很恭敬伺候在舒清妩身边,而云烟也一直在雅室里忙,准备把原来的那身礼服打理得更体面一些。 一夜无话,待歇下前,舒清妩问云雾:"想开了?" 云雾福了福,瞧着倒是更沉稳些:"小主放心,我省得的,您说得话我也都听明白了。" 舒清妩叹了口气,捏了捏她的手,便让她出去歇下。 昏暗的架子床内,舒清妩微微睁着眼睛,失神地望向帐幔上的紫藤花缠枝绣纹。 关于云雾的死,她一直不愿意去回忆。 可现在,她却必须要再一次把痛苦从记忆深处挖出来,把最疼的一面翻开,让自己能看清楚。 那大约是隆庆五年,那会儿她已经坐到了贵妃位,可谓是荣华富贵加身,宫中无人敢出她左右。 第31章 也就是那一年,有个韦美人有了身孕。 舒清妩已经不想再去细究里面的种种细节,反正最后便是被莫名扣了嫉妒的罪名,桩桩件件都指向她。 这一路行来,舒清妩的手是不干净,可糟践孩子的事,她却从未做过。 被如此无端职责,舒清妩当然不能认。 于是云雾和云烟这两个她身边的管事姑姑便被请去慎刑司,在漫长的五日过后,陛下那边新查出些许证据,才把两个人放回来。 云烟自来身强体壮,也是个和乐性子,可云雾却不是。 舒清妩自幼被家中严加管教,她身边的丫鬟自也是异常恭敬谨慎,性子也更拘谨一些,最是细腻不过。 慎刑司这一趟,可谓去了她七分魂魄,一开始的时候还好些,还能勉强陪在她身边,待到入了冬便一病不起,最终撒手人寰。 舒清妩此刻再想来,依旧是心痛难忍,眼底温热。 她清晰记得,病榻上的云雾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她说:"小姐,奴婢陪不了您了,希望您以后开心些。" 可她到底辜负了云雾的期望,在那之后封后,掌宫,母仪天下,同帝王执手,她开心吗?她似乎从未曾真正开心过。 重生而来,这一切都不可能发生,她也不会愿意见到这样的事再来一回,但云雾的性子还是要改一改的。 最起码,要跟云烟一样活泼开朗。 在过去的回忆之中,舒清妩浅浅闭上眼睛,她得养精蓄锐,明日可不得闲的。 次日清晨,舒清妩早早便醒来。 这一日天气晴好,灿灿晨光照耀进屋来,映衬的满室温馨。 云雾守在床边,问她:"小主,可叫起?" 舒清妩自己坐起身来,掀开帐幔。 云雾细瘦的脸儿出现在眼前,年轻,健康,充满朝气。 舒清妩细看她眉眼,也不知是否是心因,总觉得她变了些,就连眉目都舒展开来。 她微微松了口气:"今日天色甚好。" 云雾笑着给她穿鞋,然后领着笑宫人伺候她洗漱:"今日比昨日要暖和些,便是在外面也不是太冷,倒是适宜出门。" 舒清妩道:"也是老天爷给面儿。" 用过早膳,舒清妩就又去院中落座,想着今天把荷包上的绣纹收尾,之后便不用那么赶了。 不多时外面来了生面孔,云烟过去说了几句,便过来道:"小主,尚宫局的宫人道,今日依旧循旧例,让小主午时去百禧楼享宴。" 舒清妩点点头:"知道了。" 年跟底下宫里事情许多,先要过腊八,腊八之后还有小年,待到了腊月二十七,陛下又要去斋宫斋戒,以祈祷来年的风调雨顺。 等到了除夕夜里,宫内外就更热闹,从凌晨伊始便要开始忙碌,初一的大年宴要一直开上一整天,待晚间宫宴结束,这个年才差不多过去。 每一个年节,都有相对应的旧历。 因着管宫的还是太后娘娘,这旧历也一直都没变,先帝时什么样子,现在依旧是什么样子。 小年节对百姓来说算是大节,不过宫里这会儿已经事情繁多,陛下前朝政事又相当繁重,因此太后也一直只让一家人一起坐下来享一顿午宴,看看曲听听戏,便也就差不多了许多。 舒清妩把这些在心里过一遍,却也不急,慢条斯理在那做绣活,待把整个荷包的绣面都做完,她才起身:"更衣吧。" 待这一身浅碧色素罗袄裙上身,舒清妩窈窕站在镜前,看着镜中的美人浅浅笑了。 "得去给太后娘娘贺喜呢。" 今日的百禧楼可谓是热闹非凡。 舒清妩一路行至百禧楼时,已经能听到里面隐约传来的笑音。 她耳朵很好,清晰听到宁嫔凌雅柔爽朗的笑声,便知道她今日又早早到了。 舒清妩刚到门廊时,就有个管事姑姑迎上前来:"给舒才人请安,才人小年吉祥。" 舒清妩点点头,让云雾伺候她脱下狐裘斗篷,然后便问:"都有哪位娘娘到了?" 她也算是"正得宠",所以宫中的宫人都比往日里要恭敬几分,但凡问话也回得很是周全。 管事姑姑行礼道:"回禀小主,宁嫔娘娘、冯昭仪、齐婕妤和骆选侍都已经到了。" 云雾打赏了荷包,舒清妩理了理衣裳褶皱,便一步踏入花厅之中。 抬头便看到一身嫩黄云罗的宁嫔凌雅柔坐在主位上,她今日可谓是明媚照人,头上一对迎春花团簪衬得她肤白貌美,很是出尘。 舒清妩忙过去给她们见礼,然后便陪坐在冯秋月身侧。 宁嫔凌雅柔是个比较利落的人,她也不是很喜欢说寒暄话,见她今日打扮朴素,倒是有些意味深长:"还是舒妹妹颜色好,什么样的衣裳穿你身上都是极好看的,那些外在之物倒是不怎么打紧。" 第32章 舒清妩抿嘴笑笑:"娘娘谬赞,娘娘才是天人之姿,臣妾望尘莫及。" 她这马屁拍的,是个人就能听出来,可宁嫔却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这人,还怪有趣的。" 两人正气氛愉悦地说着话,就听边上传来齐夏菡轻微的咳嗽声。 舒清妩看过去,只能看到这位体弱多病的齐婕妤用帕子捂着嘴,坐在那病恹恹地咳嗽。 她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要瘦弱,脸似只有巴掌大,身上的礼服虽是水红颜色的,可却一点都没衬托出什么好气色来,反而显得过分隆重和怪异。 那礼服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裁的,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很不像样子。 大抵因为久病的缘故,她的发色枯枯黄黄,很不好看,所以今日只她戴了一顶义发做的发冠,也算勉强还能看的过去。 按理说这样的身子骨是入不了宫的,不过她出身勋贵,祖上是随着高祖皇帝南征北战的振国将军,家里世代英烈,到了她这一代将军府虽已没落,可陛下还是要给老臣们荣光。 无奈将军府的男丁皆是扶不起的阿斗,而唯一的女儿却是个病秧子,权衡之下,还是让她进了宫,就当是宫里多养一个病人罢了。 齐婕妤便是这般羸弱惹人怜爱也就罢了,可她的性子却偏偏异常的悲天怜人,舒清妩每次跟她说话都觉得难受,所以除非这样的场面,轻易不怎么跟她聊天。 现在她在那咳嗽,大家自然要问一问的。 "婕妤娘娘,上回给太后娘娘请安听闻您病了,如今可是好些?"舒清妩关心道。 齐婕妤松开帕子,露出蜡黄的小脸:"好不了了,我这身子大家也都知道,哪里有什么好不好的,苟延残喘地活着便罢了。" 舒清妩顿了顿,继续道:"宫里太医都是国手,定能治好婕妤娘娘的。" 齐婕妤哀伤地叹了口气:"这日升日落,潮起潮落,人生自有定数,我如此而来,将来怕也是要如此而去,也就不求什么康复长寿。" 舒清妩:"……" 这天真的没法聊,三句话就说自己要死,这可怎么接? 索性宁嫔也不爱听她在那悲春伤秋的,端起茶杯就说:"吃茶,吃茶,今日是千阳毛尖,味道甘苦,很是得宜。" 这一回,就轮不到舒清妩拍马屁了。 冯秋月抢着说:"宁嫔娘娘好品味,这茶臣妾也是品过,却品不出这许多内容。" 这次换宁嫔沉默了。 舒清妩低头喝了口茶,余光看到骆安宁正在小心翼翼看着自己,便冲她举了举手里的茶杯。 骆安宁羞涩笑笑,也同她举杯回礼。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舒清妩低头抚了抚衣摆,准备一会儿站起来行礼。 果然,一阵熏风拂来,两个宫装丽人联袂进了花厅中。 走在前面略高一些的自然是端嫔张采荷,后面小巧秀气的则是惠嫔谭淑慧。 两人这么一来,宁嫔便起身迎上去,其余嫔妃也都跟在后面,好一通行礼。 舒清妩刚被叫起,就感受到一股视线刺在她身上,在她的衣裙上上下看过,然后才收了回去。 舒清妩浅浅勾起唇角,低头坐回椅中,只听三位嫔娘娘在那寒暄。 大抵是今日宫宴的主办,张采荷的声音很是有些高昂,她本就是个大嗓门,这么一说起话来,声音便在整个花厅里回响,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舒清妩就听她道:"今日特地准备了几折南调,宁嫔妹妹准喜欢。" 凌雅柔也跟着欢喜:"那就太好了,我最爱听这个,多谢端嫔姐姐。" "举手之劳的事,"被人恭维,张采荷也很开怀,"我头回忙这些,还请大家海涵,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尽管说,往后一定越发精进。" 这话一说,仿佛以后宫中便是她当家做主,舒清妩低下头去,忍住让自己不要笑出声来。 也不知是不是不好心里嘲笑他人,舒清妩这笑还未来得及收回,就听张采荷突然把话锋落到自己身上。 "说起来,再坐各位都是及不上舒妹妹半分的,我听闻陛下特地赏赐给妹妹一把金镶玉如意,心里很是羡慕,往后若是有机会,也好请妹妹把那如意给咱们瞧瞧,也让咱们沾沾喜气。" 如意这东西,其实只有在固定场合才用。 平日里的赏赐并不显特殊,但它名字好听,叫人一听就容易深思,就会忍不住多想。 果然,张采荷话音落下,花厅里陡然一静。 舒清妩动了动耳朵,大约听到外面的动静,然后才起身冲张采荷福了福。 "回禀娘娘,陛下赏赐皆是圣恩,臣妾不敢揣测圣意。" 第33章 张采荷被她这么怼了一句,心里便有些不太高兴,一时有些头脑发热,张嘴便说。 "我看你是得了便宜卖乖,以为自己得宠便要坐到本宫的头顶上来。" 舒清妩还没来得及起身,就感到身后一阵冷风拂来,若隐若现的龙涎香随着冷风一起飘进花厅内,惹了一池春水。 "谁要坐到你头顶上去?" 伴随着低沉的嗓音,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舒清妩背后缓步而入,跟皇帝陛下一起来的,还有依旧衣着华丽的太后娘娘。 张采荷脸色一变,立即起身下跪行礼。 在场众人哗啦啦跪了一地,花厅里却仿佛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如同夜半时分。 萧锦琛还未说平身,就听身边的太后慈爱道:"你这孩子,就是这么活泼,总喜欢跟姐妹们说些玩笑话。" 她这么说完,也不管其他妃嫔,亲自扶起脸色苍白的张采荷,还顺便往陛下身边拉了一把。 萧锦琛神色如常,他只淡淡叫起,然后便对太后道:"母后,外面这里冷,不如咱们先进去落座。" 他说完,也不管太后的意见,直接扶着她往大厅行去。 等一家子人都落座,刚才都那场插曲仿佛不存在一般,随着冷风飘散在冬日的长信宫中。 舒清妩的位置依旧在冯秋月边上,她右手边原本应该是郝凝寒,但郝凝寒今日未曾到场,就变成了王美人。 舒清妩先同冯秋月见礼,然后又跟王美人点了点头,就安静坐在那,一声也不吭。 开席之前,太后先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大概意思就是皇帝已是壮年,让大家多努力,争取早日诞育皇嗣。 陛下也说了两句,一是祈祷来年平顺,二是开席。 他一向话不多,能说这两句已经相当不易,惹得太后都多看他一眼,笑着说:"今日过节,皇儿想必是极高兴的。" 萧锦琛看了一眼母后,面容也更缓和一些:"母后所言甚是。" 陛下话音落下,丝竹声便悠然响起,宫人们陆续端上"端嫔娘娘"细心准备的菜肴,乐坊的舞姬陆续上前,随着丝竹声翩翩起舞。 一家子吃宴席,到底不用多热闹,只要有那么个意思在便是了。 太后今日有心抬举张采荷,待一开宴,立即就夸赞道:"端嫔这段时候很是费心,今日的宴会办得相当利落,很好,很好。" 端嫔红着脸起身,笑得眼睛都弯了:"这都是臣妾应当做的,谢太后娘娘,谢陛下夸赞。" 舒清妩坐在堂下,隐约看到萧锦琛漫不经心地喝口茶,心想端嫔如此倒也是歪打正着。 若她太精明反而会惹陛下不喜,这个端嫔的位置还能不能坐稳当都未可知。 不过太后夸得确实挺到位,谭淑慧是个有心人,今日宴会的细节几乎都是谭淑慧亲自操心,桌上的膳食可谓是尽善尽美。 舒清妩尝了一口她桌上单独摆放的山药排骨汤,品了品滋味,知道御膳房今日是卖了苦力气的,便也就一口接着一口。 就在这时,她身边的冯秋月突然出声:"怎么舒才人比咱们都多一道羹汤?" 舒清妩垂下眼眸,慢条斯理把汤匙里的汤喝进口中,也跟着惊讶:"哎呀,我这里怎么多了一道汤呢?还怪好喝的。" 冯秋月:"……" 她们两个在这说话,原本声音并不算大,主位上的皇帝和太后应当是听不见的。 倒是张采荷耳朵灵,立即就望了过来。 "怎么回事?"张采荷皱眉问。 因谭淑慧说的那件事,让张采荷心里对舒清妩多有不喜,总觉得她行为办事很不妥贴,加上前几日请安时还故意顶撞自己和姑母,她更是觉得有被冒犯。 这种冒犯,源自于对方最近的恩宠,也源自于对方低微的身份。 从小到大,姑母都告诉她将来她会是表哥的皇后,会是他的妻子,可以替他执掌六宫,替他扶育子女。 这种自觉,时刻影响着她的判断,也影响着她的内心。 所以此刻,她不自觉就开口训斥道:"大殿之中,如何做窃窃私语的模样。" 端嫔娘娘开了口,舒清妩和冯秋月就不好再坐下去。 两人起身一起跪拜,冯秋月抢先开口:"端嫔娘娘,恕臣妾直言,刚臣妾余光所见,舒才人竟是比臣妾多了一盅汤羹,因实在有些疑惑,故而有此一问。" 舒清妩垂下眼眸,这汤是怎么回事,她一想就能想明白。 定是谭淑慧借着张采荷的手,故意让她成为众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张采荷应当是不知情的,她也惯不喜这般阴私事。 所以,张采荷此刻略有些疑惑,她道:"不可能,今日的宴席单子是本宫亲自过目的,你们全部遵循定例,御膳房不敢有丝毫错处。" 第34章 这原本不过是小事一桩,旁人不说,自然不会有人发现,但冯秋月这么一宣扬,众人的目光就扎在了舒清妩身上。 舒清妩心里觉得好笑,却是紧紧抿了抿嘴角:"娘娘明鉴,臣妾委屈,什么都不知。" 端嫔的眉头更是紧锁:"什么叫你不知,难道还是本宫故意抬举你不成?" 她们这一闹,大殿里陡然一静,不知何时歌舞都停了,只剩下众人的喘息声。 舒清妩心里数着数,等到数到九的时候,就听太后突然开口:"怎么回事!过节家宴,你们这闹成什么样子?" 太后一发话,所有人都起身跪了下来。 端嫔委屈极了,这几日的烦闷全都往眼底涌去,一时间竟是泪盈于睫。 "太后娘娘,请您给臣妾做主,刚冯昭仪竟是意有所指,点名道姓诋毁臣妾,言辞之间竟说臣妾特地照顾舒才人,特地给她行方便。" 舒清妩这么一听,简直要给张采荷喝彩。 这么多年,她头一次听张采荷这么调理清晰地说话,言谈举止竟是丝毫不输给谭淑慧。 果然她这么一说,众人的目光就又移到冯秋月身上。 冯秋月脸色骤变,忙给太后与皇帝行大礼:"太后明鉴,陛下明鉴,臣妾只是好奇舒才人为何会多一道汤,并未有质疑端嫔娘娘的意思。" 她说完话,整个人就缩到一边,仿佛想要摆脱众人的视线。 舒清妩低着头,抿着嘴,瞧着也是委屈极了的。 太后皱皱眉,扭头看了一眼似乎漠不关心的皇帝陛下,见他依旧慢条斯理在边上喝茶,不由清了清喉咙。 "皇儿,你如何看?"太后问。 萧锦琛放下金镶玉茶碗,双手交握平放在膝上,往后松松靠住椅背。 他浅浅抬起头,那张斯文俊秀的英俊容颜就映入诸位嫔妃的眼眸中,只那双悠然无波的深黑色眸子闪着细碎的光,仿佛深夜里最亮的繁星。 "后宫事朕也不知,母后且看着办便是了。" 太后心中一喜,知道他这是不打算插手,于是便对身边的元兰芳道:"去叫人把舒才人的汤撤了。" 说罢,她低头对端嫔道:"你也是好心,不过就是御膳房出了岔子,百禧楼的姑姑办事不力,你直说便是了,既无多大的事,便也就简单罚一罚,如此揭过吧。" 张采荷还想再说什么,抬头就看张太后看着她微微敲了敲椅背,她顿时就住了嘴,弯腰行礼道:"是,太后娘娘慈祥。" 太后笑眯眯看着众人:"好了,今日是小年夜,大家伙儿高兴些,不要为这些小事闹不愉快,乐坊继续吧。" 舞姬们循着复又响起的丝竹声翩翩起舞,宫妃们被宫人扶着陆续起身,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舒清妩倒是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垂眸沉思片刻,突然就被身边的宫人推了一把,一个站不稳,就撞到了身后正端着那碗热汤的小宫人。 这下可好,只听哗啦啦一声,她胳膊上一片热意,香浓的鸡汤味道飘散出来,一下子又打破了百禧楼迟来的"平静"。 舒清妩却是松了口气:原来等在这里呢。 大抵是因为鸡汤已经放凉,并不如刚才温热,也可能是冬日衣着厚重,舒清妩并不觉得鸡汤滚烫,她自己应当是没有受伤的。 不过,该装样子就得装样子。 舒清妩"哎呦"叫了一声,仰头倒进刚赶上来的云雾怀里,左手紧紧捂着右手,显然是有些疼的。 大殿里,再度安静下来。 舒清妩仿佛才意识到出了什么事,脸色苍白地立即跪在地上,整个人摇摇欲坠,很是有些我见犹怜。 "臣妾,臣妾知错。"她哆哆嗦嗦说。 太后这会儿倒是慈眉善目:"好孩子,哪里是你的错,都是那宫人不谨慎,拖下去吧。" 于是,就在一阵哭哭啼啼声里,太后挥手让舒清妩下去更衣。 但舒清妩只准备了这一身礼服,带过来备用的那一身去年已经穿过,此刻再一换容易让人瞧出端倪,不过既然她们故意要让她穿旧衣,她就得穿过去。 云雾一脸心疼地替她更衣,嘴里还说:"都是奴婢的错,如果不是奴婢没有看住那宫人,小主也不会出岔子。" 舒清妩倒是一脸淡然,站在那吃着自家带过来的红豆沙馅绿豆糕:"无妨,对方有心,咱们又何必躲躲藏藏,陪着一起演一出大戏便是了。" 云雾一顿,不知道为何竟是有些哭笑不得:"小主,旁人要是听到,一定要说您坏心眼。" 舒清妩回头看她,捏了捏她气鼓鼓的小脸:"傻丫头,我本来就不是个好人。" 待换上那身藕荷色的短袄广袖礼服,舒清妩重新回到大殿中。 第35章 此刻殿中自是热闹非凡,并未因刚才的插曲而落寞几分,反而更是花团锦簇。舞姬们跟着轻快的喜乐会,打着转地旋起水红色的轻纱裙摆,仿佛盛开的冬日之花。 舒清妩冲主位那边屈膝行礼,回到座位上坐定。 地上的汤水都已经被收拾干净,刚才那一幕似是梦中,从未发生过。 不过舒清妩刚一坐下,就听对面的骆安宁小声说:"舒姐姐这身礼服,似是去岁穿过的。" 她说完,仿佛受惊的兔子一般,迅速低下头去。 舒清妩知道她也是受人要挟,倒是不怎么怪她,只低声回:"今岁只做了一身冬日小礼服,原本打算还能穿一穿,倒是没成想出了这样的事……" 这一次,张采荷还未来得及说话,谭淑慧倒是开了口:"舒才人的份例本就不丰,如此行事也在情理之中,骆选侍便不要太往心里去。" 张采荷刚还想嘲笑她穷酸,现在一听立即就想到那两匹繁花缎,顿时有些幸灾乐祸:"听闻舒才人刚得陛下两匹繁花缎,颜色都是顶好的,花色咱们也从未见过,本宫原本还想着,今日能一睹繁花缎的芳容,却不料舒才人珍爱,没有穿出来。" 这阴阳怪气的语调,轻轻一闻就能嗅到里面的老醋味。 舒清妩垂下眼眸,冲她弯腰行礼:"回禀端嫔娘娘的话,原是想穿过来讨个好喜气,却不料织绣所那没做出来,只能作罢。" 她说完,冲着骆安宁笑笑,骆安宁似乎是松了口气,端起茶杯冲她举了举。 舒清妩本来觉得今日这一而再再而三也该结束了,却不料从未在这样场合说话的宁嫔凌雅柔却突然开了口。 她声音很是冷清,少了几分女子的柔弱,多了些许洒脱和热情。 "不过是一顿家宴,搞那么复杂做什么,这么在意舒才人,有什么话私底下说开便是了,何必在这里指桑骂槐。" 宁嫔家中可谓是满门忠烈,一家都是忠臣,在军中拥有极高的威望,也就她敢当面反对端嫔,且丝毫不顾太后的颜面。 她没直接骂到太后脸皮上,太后就不能拿她怎么着,每天只能生闷气。 此刻也是如此。 端嫔被她这么一刺激,顿时气得脸都红了,而太后也适时放下筷子,狠狠叹了口气。 "好了,都不要闹了。" 太后对萧锦琛道:"陛下难得来一回后宫,你们就如此乌烟瘴气,也不怪陛下不爱回来。" 她这面子上是训斥所有人,实际上矛头还是在舒清妩身上。 舒清妩跟着众人一起跪下来,心里想着年轻几岁的宁嫔果然更为直爽一些,这么一通骂下来,倒是很让人觉得爽快。 萧锦琛似乎也有些烦了,听了太后的话便起身:"母后且再多坐一会儿,儿子前头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太后也只好起身,准备目送他离去。 就在这时,一道矫揉造作的嗓音响起。 惠嫔谭淑慧冲太后与陛下行了大礼,带着哭腔道:"太后娘娘,陛下,原本臣妾还不打算直言,眼看端嫔姐姐受了如此大的冤屈,此刻也不得不说实话。" 端嫔立即就红了眼睛,回头看她:"算了,别说了。" 她这么一劝,惠嫔立即就犹豫了,惹得大家便更是好奇,人人都想知道她要说什么。 萧锦琛顿住脚步,扭头看她,眸子淡然无波。 他冷声道:"你说。" 谭淑慧冲他行大礼,这才道:"前日有人来报,说宫中有人私卖御赐,端嫔姐姐如今协理六宫,便同臣妾一起询问原由。" "结果,"她咬了咬下唇,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舒清妩,"结果竟发现,私卖御赐的人是舒才人。" 这句话如同水滴油锅,在空荡荡的大殿中炸出一片嗡嗡之音。 私卖御赐可是重罪,这个罪名背在身上,舒清妩便永世不得超生! 舒清妩低下头,狠狠冲御座磕了三个头。 一下,两下,三下。 "臣妾不认。"舒清妩哑着嗓子开口。 那声音委屈极了。 沙哑中带着些欲哭无泪,有又些无辜与羸弱,却还有着让人无法忽视的韧劲儿与坚持。寻常人听了,都要动几分恻隐之心。 但太后不是寻常人,宫妃们也无一人是寻常人。 舒清妩话音落下,就听端嫔厉声道:"你别狡辩了,你家中什么境况,宫中人人得知,自你进了宫,哪日不是紧紧巴巴过日子,就为让娘家宽松一些。" 舒家确实不如以往,也确实落寞至此,家中叔伯有些能力的,大多在书院里教书,因着书院也只是寻常书院,名头不显,束脩也不过聊聊维持生计。 第36章 除了舒家那个宽敞幽深的大宅和曾经响当当的书香世家名头,其余的荣华富贵都随历史化成尘烟,早就消失不见。 不过十五载,便就落寞至此。 即便就是如此,舒家其实也没穷到揭不开锅,靠一个出嫁的女儿施舍度日。 但舒清妩她娘,她的亲生母亲,偏偏就喜欢伸手跟女儿要东西。 她在信里写的那叫一个肝肠寸断,那叫一个可怜巴巴,原来舒清妩心软,也总听她那一套弟弟立起来也对她有帮助的鬼话,便是宫里再艰难,都不肯驳母亲的面子。 百八十两的,紧着些凑一凑,悄悄当掉一些体几,也到底能给凑出来。 但她无论从前和现在,都不知道这事谭淑慧其实早就心里有数。 原来她没当回事,觉得这不是什么要紧的把柄,现在瞧舒清妩越发有得宠的架势,因为她陛下连自己都未曾召幸,嫉妒加上怒火一发不可收拾。 她今日就想往舒清妩身上下死手。 舒清妩又对太后行大礼,抬起头来时,就连眼底都泛着红丝,显得可怜至极。 "端嫔娘娘,臣妾以为,家境只是个人私事,当不得大庭广众之下便要抨击。但娘娘看不起咱们普通出身的平民百姓,咱们便也从不惹端嫔娘娘的眼睛。" 她浅浅喘了一口气,不等端嫔回复,立即就看向谭淑慧:"惠嫔娘娘说有人禀报,说臣妾私卖御赐之物,那么请问臣妾卖的是何物,收了对方多少银钱,物证在何处,人证又在何处?" 她连番质问之后,又变得异常谦卑,对太后和皇帝陛下行过礼之后低声道:"臣妾对天发誓,臣妾绝不曾私自当卖御赐之物,还请太后娘娘、陛下明鉴。" 惠嫔眉峰一挑,很是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在跟舒清妩一年多的相处里,她发先对方是个非常谨慎的人,她似乎很温和,做事非常谨慎,说话也异常温柔。 她从来都不曾这般凌厉过,身上的那股坚定,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回头看了一眼她脸上的坚毅,甚至以为自己看到了另一个陌生人。 就在这时,太后悠悠开口:"惠嫔,私卖御赐可是大罪,你可有认证物证?" 谭淑慧被太后的声音叫回来,俯身道:"回禀太后娘娘,臣妾有认证,至于物证因事情太过隐蔽,并未发现。" 太后就道:"既然如此,便把人带上来吧。" 谭淑慧身边的管事姑姑谭红叶便迅速退了出去,不多时领了个哆哆嗦嗦的小黄门进来。 这个一来一回的速度,显然谭淑慧早有预备。 舒清妩低垂着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心里有些好奇,看这些人能说出什么来。 那小黄门一进来,就被谭红叶压在地上不敢做声,谭红叶行过大礼道:"回禀太后娘娘,此人是北玄武门小偏门的守门黄门,他昨日来报,道舒才人身边的迎竹姐姐突然去了玄武门,在门口同另外一个黄门李忠窃窃私语,还递给他不少东西。" 小黄门特别利索磕了三个头,把地板砸得碰碰作响。 "正是如此,小的不敢谎言。"言语之间,仿佛异常笃定。 这一下,就连原本准备走的皇帝陛下也似多了几分兴趣,转身坐会御座上,甚至夹起花生米,浅浅吃了起来。 舒清妩余光所至,正巧看到他如此行为,心里忍不住骂他一句。 真是冷心冷肺,一百座暖房都捂不热乎的大冰块。 太后倒是看起来有些不太信,甚至还有些疑惑:"那个叫李忠的黄门呢?" 谭红叶就道:"回禀太后娘娘,李忠就在门外。" 太后叹了口气:"宣进来吧。" 舒清妩抿了抿嘴唇,似乎因为跪得累了,浅浅动了动双膝。 太后也不知怎么注意到了她,眼中闪过一抹神采:"除了舒才人,其他人都起来吧,大过年都不至如此拘谨。" 在身边人都衣袂飒飒声后,那个所谓的李忠也进了殿中,规规矩矩跪在了堂下。 他虽是犯事的那一个,却看着比一开始"举报"舒清妩的小黄门要淡定许多,似乎全不在意。 "小的给太后娘娘、陛下请安。" 太后看了一眼垂眸不语的皇帝陛下,淡淡开口:"有人检举你私下帮宫妃贩卖宫中御赐之物,可有这回事?" 李忠一个头磕下去,额头顿时就青了:"回禀太后娘娘,小的没有。" 见他不认,谭红叶看了看一脸娴静坐在位置上的谭淑慧,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袱:"回禀太后娘娘,此物是从这个李忠的房中搜出的,细细数来约有百两,可不是小数目。" 她这包银子一拿出来,那李忠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第37章 在场的有些人甚至忍不住内心的欢愉,低头偷偷勾起唇角,显然是认定舒清妩这一次再也翻不了身,心里畅快极了。 舒清妩不用看,都知道她们一个个是什么样的笑容。 但她却跟李忠不同,虽然跪在那,却身姿娉婷,腰背挺直,一点都不慌张。 太后扫了一眼她,才去看李忠:"物证在此,你若还是狡辩,该是什么下场你比哀家清楚。" 太后这句话说得分外有气魄,把原本就有些心虚的李忠吓得立即趴在地上,怎么都直不起身来。 "说!"太后一拍椅背,那李忠整个三魂七魄都飞出躯壳,整个颤抖不止。 "回禀太后、太后娘娘,小的、小的只是替宫女往家中传些书信往来,收的抬手钱,真的从未受过妃嫔娘娘们的私物出去贩卖,迎竹姑娘是哪一个我都不知道,也从未见过舒才人,我什么都不知道。" 谭红叶厉声道:"昨日小德张都瞧见了,你确实收了迎竹递过来的东西出了宫,往来的腰牌记录都有,你还敢不认!" 李忠瞧着也有四十几许的年纪,在宫里最起码三十年,三十年帮宫女捎带信件,能攒下一百两也不算多。 毕竟他自己还有月例,守门也算是好活计,省吃俭用一辈子,说起来是合理的。 不过听谭红叶这么一言,他便愣住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难以置信道:"昨日那小宫女并未让小的取了东西出宫贩卖,小的也从未贩卖过私物,反而是带往皇觉寺,说是要给那边的大师。" 他话音遗落,谭淑慧浅浅倒吸一口气,就连端嫔都坐不住了,起身问:"你说什么?" 李忠不认识什么端嫔娘娘,也不看看她,只是把话又重复一遍:"小的只是按照那小宫女的嘱托,把东西送往皇觉寺,里面有什么小的都未瞧见过。" 端嫔横眉冷竖,显得十分凌厉:"所以说,舒才人让你送了什么,你一概不知?" 她这么一问,李忠反而是委屈上了:"端嫔娘娘,小的虽然只是个黄门,却也有颇有信誉,要不然这么多年来,怎么会生意不断?" 他说的是实话,宫中人做事,最讲究诚信二字,若他有一次言而无信,往后再无这样的"生意"可做。 端嫔见他实在什么都不知,只好去针对舒清妩:"舒才人,你自己说,你到底往外送了什么?" 舒清妩抬头看了看她,目光平静无波,却又好似又一弯春水,那目光令人不敢直视。 "回禀端嫔娘娘,惠嫔娘娘"舒清妩一字一顿道,"若是二位诬陷了臣妾,编造谎言陷害臣妾,一旦查证臣妾是清白的,二位又当如何自处?" 张采荷微微一顿,竟是答不上来。 谭淑慧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伸手拽了拽张采荷的衣摆,让她坐下来冷静冷静。 "舒才人,若是我二人有错,但凭太后娘娘责罚。" 舒清妩冲她点点头,目光转向太后,又看向了皇帝。 年轻英俊的皇帝陛下依旧冷漠坐在那,冷着一张脸,仿佛对刚才的事全然不在意,一句都没听进耳中。 舒清妩的目光看到他身上,他也低下头,淡淡扫了一眼舒清妩。 那眼眸里,有着舒清妩读不懂的情绪。 舒清妩垂下眼眸,冲太后行礼:"回禀太后娘娘,前些时日盛京落雪,接连两日不停,臣妾感念城外百姓疾苦,担忧他们因为暴雪而家破人亡,便想着做点什么,好能为陛下出出力,为大齐使使劲儿。" 她这话一说出口,太后的手立即就攥起来,十分隐晦地瞧了谭淑慧一眼。 谭淑慧一贯稳重,此番表情倒是没怎么变,倒是张采荷立即皱起眉头:"你不要狂言。" 舒清妩朗声道:"臣妾绝无狂言,正巧雪后臣妾得了陛下赏赐,便取了其中的银两包起,直接让那黄门送到皇觉寺,皇觉寺每年冬日的施粥都很有名,臣妾早年就听说过。" 她说完,弯腰行礼,跪地不起。 "太后娘娘若不信,可请人至皇觉寺询问,一问便知真假。" 话音落下,殿中鸦雀无声。 似乎过了许久,太后突然淡淡笑了:"你很好。" 舒清妩弯腰爬伏在地上,优雅得如同卷颈休憩的天鹅,又好似弱小可怜的白猫儿,浑身透着怜弱与孤苦。 太后扭头看向淡然的皇帝陛下:"皇儿,你待如何看?" 萧锦琛垂眸喝了口茶,然后把茶杯轻轻放回玉桌上:"母后若想查,那就去查。" 他说罢,终于抬起头来,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 "长信宫立宫百年,最是赏罚分明,规矩不可废,"萧锦琛顿了顿,道,"惠嫔、端嫔,以后若无查证便随意检举她人,定要重罚,此番便由母后做主。" 第38章 他说着,目光最后停留在舒清妩身上:"至于舒才人,倒是一片慈爱之心,甚好。" 萧锦琛的声音低沉,听之似金玉之声,又如泉水淙淙,寂静流淌心田。 他语毕起身,同太后再次告辞,这次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百禧楼。 皇帝陛下一走,殿中的气氛顿时就松快一些。 大概是因被舒清妩打了脸,又讨了个没趣,端嫔坐在那脸色煞白,倒是一点都没有欢喜气。 太后垂眸看了看舒清妩,好半天才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也是好心,起来吧。" 舒清妩利落起身,冲她福了福,然后便规规矩矩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太后清了清喉咙,这一次倒是严肃许多:"以后若是宫事,你们之间若有不谐,务必去哀家的慈宁宫,同哀家商谈一二。这样的场合本就是一家团圆,弄得如此尴尬到底不妥。" 这回端嫔和惠嫔就没办法再继续坐下去了,两个人起身默默跪了下去。 陛下都开了口,太后到底不能轻拿轻放,心里思量片刻,最终还是道:"端嫔,惠嫔,你们也是好心,一心为大齐、为陛下考虑,只到底年轻气盛,凭着一股子冲动便办了事,未曾查清便禀报,冤枉了舒才人。" 太后看了一眼垂眸不语的舒清妩:"但犯了错便是犯了错,认人不清冲动无能就是你们的错,回去后闭门思过五日,抄女戒经书百遍,以儆效尤。" 端嫔一听,立即就急了,她张口就叫:"姑母……" 太后狠狠瞪了她一眼,声音越发低沉:"思过之后还得同舒才人道歉,以示真诚悔过。" 从小到大,张采荷从来都没这么丢脸过,这会儿急得脸儿通红,眼中也是泪光闪闪,显然委屈极了。 谭淑慧匆匆抬头看了看沉着脸的太后,小心握住端嫔的手,低声说:"姐姐,忍下,接旨吧。" 张采荷咬紧牙关,弯腰给太后行礼:"臣妾,遵旨。" 太后看殿中众人都很拘谨,歌舞也不敢再继续唱跳,只得道:"你们也累了,便散了吧,待年节时咱们一家人再聚一聚。" 闹了这么一出,谁都没心思再继续享宴,太后在这一点上也还算果决。 待把她送走,宁嫔凌雅柔也不再继续跟她们多废话,直接点点头走了。 舒清妩跟在冯秋月和齐夏菡身后,一起送张采荷和谭淑慧,她们两个现在的脸色看看到了极点,当着所有妃嫔的面丢了这么大的脸,便是谭淑慧也绷不住了。 行至殿门口时,张采荷回头看了一眼舒清妩:"舒才人你且先等着,改日有空,一定找你道歉。" 她把道歉两个字咬得很重,仿佛要咬一口舒清妩那般,听着是一耳朵的咬牙切齿。 舒清妩福了福,但笑不语。 等主位娘娘们都走了,冯秋月也就跟有人在后面催着那般赶紧走了,舒清妩跟骆安宁对视一眼,笑道:"骆妹妹,有空寻你玩。" 骆安宁羞涩一笑,倒是没有应下。 舒清妩领着宫人往外走,直到出了百禧楼,前后左右都瞧不见人影时,才浅浅吐了口气。 云雾低声道:"小主怎么想到要去捐银钱?" 舒清妩特地叫来迎竹吩咐的时候,只有她伺候在身边,旁的宫人都不知晓,不过便是知道了,舒清妩也不是很怕。 "逼着我换件衣裳,到底不是多要脸的事,这要是我,一定提前准备好后续,虽我不惧怕她们,也不能叫她们最后干干净净挥手离开。" 舒清妩看着前方幽深的宫巷,看着行色匆匆的年轻宫人,缓缓道:"若我不还击,她们定以为我还跟以前一样好欺负,我不过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罢了。" 云雾把今日殿中的情景仔细回忆一遍,最后轻吐口气:"小主聪慧。" 舒清妩摇了摇头,声音倒是很清淡:"我不聪慧,也不够谨慎,只是知道对方的性子,也知道对方会用什么样的手段罢了。" 谭淑慧最喜欢的,就是给人强按罪名,但她又不能事事都靠自己出手,其中牵涉到张采荷,那办事就不会那么严谨仔细。 这么一来,舒清妩可操作的余地就太大了。 小小露一手,让她们老实几天,起码度过这个年节,舒清妩就很知足了。 待回了锦绣宫,舒清妩刚想让宫人去取些茶点回来,就看到云烟站在那踟蹰不前。 "怎么?"舒清妩捏了捏她的小脸蛋,"谁惹你了?" 云烟撅嘴:"小主!别闹奴婢。" 她说罢,转身取来一个雕漆的方盘,上面赫然就是之前拿去织绣所陈宫女那做的繁花缎。 "小主,您跟云雾姐姐前脚刚一走,后脚陈宫女就亲自送了来,"云烟声音越说越低,"她说自己身子不好,以后怕是不能伺候小主了。" 第39章 这意思一听就很明确,她以后再不会为舒清妩做针线,拿钱的那种都不能做了。 云烟就是为这事不高兴的。 毕竟她们合作了那么久,她之前还替陈宫女在舒清妩这里说过话,转头陈宫女就驳了小主的面子,这也太让人意难平了。 再一个,陈宫女不出手,肯定是上面的意思,但舒清妩以后想做些新鲜花样,怕是不太容易。 舒清妩倒是不太担心,她淡然听完,就对云烟道:"你啊,还是太年轻,许多事都不明白。" 云烟抬起头,红着脸看她。 就连云雾也张了张耳朵,显然是准备接受舒清妩的教诲。 舒清妩就说:"我如今也算是能侍奉陛下,回回都有重赏,只要我一日不失宠,总有人愿意踩高捧低,顶着压力烧我这热灶。" "再说,你们觉着赵素莲很傻吗?若是我这里的份例出了问题,你看我会不会跟陛下哭诉?这枕头风一吹,赵素莲这尚宫的位置就别想再要。" 她说得很有道理,两个小姑娘立即转危为安,脸上也是雨过天晴,有了些笑模样。 舒清妩今日这一场百禧楼"辩论"看似轻松沉稳,实际上还是颇为费神,舒清妩在贵妃榻上略歪了一会儿,还是到罗汉床上安置下来,不多时便沉入梦境。 这一觉她睡得很沉,只觉得自己一直在云端上飘着,飘啊飘的就飞到了乾元宫,飘进了皇帝陛下的御书房里。 前世其实她是进过御书房的,只最后万念俱灰时,她不顾一切,抛去上下尊卑,不顾皇后的体面与身份,急匆匆闯入御书房,为的就是问萧锦琛一句话。 在这里,她又看到二十九岁的自己。 那时候的她总是凤冠华服,总是端庄优雅,可在厚重的面脂之下,是一张疲惫而沧桑的面容。 她看到自己如同一个疯妇,站在皇帝御桌前,嘶声竭力地质问他:"陛下,您可曾信任过我?" 那声音如同凤凰泣血,哀婉至极。 舒清妩看着过去的那个自己,还是会为她曾经的伤痛而难过。 那个时候的她,不过想要一句萧锦琛的安慰而已。 说是只为家族,说是一心为了父母兄弟,可在娇羞女儿心里,到底也曾期盼过琴瑟和鸣,期盼过相敬如宾。 陛下对她的种种特别,都让她不知不觉沉醉其中,在心底深处,她也曾有过动摇。 陛下是否对我有更深的感情?他力排众议立我为后,是否因为喜爱我? 这种问题,她不是没想过,可从来不敢问,也不敢说。她甚至不敢让自己多想,就怕自己深陷其中,那一天现实的残酷摆在面前,令她生不如死。 可她便是如此小心翼翼,打击也飞快呈现在她面前。 舒清妩漂在云端,看着萧锦琛放下朱笔,看着他起身走向自己。 他站在了过去的自己面前,面容依旧冷峻,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身上那股威仪越发深重,令人无法直视。 可舒清妩记得,她当时是盯着萧锦琛的眼眸的。 那是第一次,她认真看着他的眼睛,祈求他给自己一个答案。 可萧锦琛却又那么吝啬。 他甚至连一句谎话都不肯说,只对她低声道:"清妩,你这些年太累了,回去歇一歇也好。" 也好。 就是这句话,击碎了舒清妩内心所有的坚持,也击碎了她伪装的坚强。 舒清妩看着自己无声垂泪,看着自己从忐忑到失望。 那一刻,说是万念俱灰也不为过。 舒清妩看着过去的自己转身跑出乾元宫,追过去想要抱抱自己,安慰自己,一阵云雾飘来,她却又突然惊醒过来。 冬日里的寝殿里很是暖和,她盖着不薄不厚的锦被,却也是出了一头的汗。 舒清妩躺在那,突然自嘲一笑:"原来,你还是没有忘。" 她嘴里说着洒脱,说着不介意,说着忘记。 可心底里,旧日曾经发生的一切都印刻在她脑海深处,从不肯轻易消散。 舒清妩自嘲一笑,想起刚才百禧楼中萧锦琛的那句夸赞,突然觉得有些事特别没意思。 "我自己过好自己的人生便是了。"舒清妩呢喃自语。 何必祈求旁人垂怜? 云雾在次间听见舒清妩的动静,端了水进来,轻声问:"小主可醒了?" 舒清妩掀开帐幔,自己坐起身来:"叫起吧。" 待云雾伺候她洗漱更衣,去了对面次间书桌前坐下,这才小心翼翼道:"小主,柳州来信了。" 舒清妩微微一顿,今日殿上刚说了家中事,没想到家书便已到来。 第40章 云雾知道她近来绝口不提娘家的事,对老爷和夫人也是有了些许怨念,这会儿见她神色不愉,想了想说:"要不就先放着,等小主有空再读?" 舒清妩摇了摇头,伸手道:"看看吧,左右不过那点子事由。" 她家里虽早就不如早年富贵,骨子里的传统却一直维持着,就比如给出嫁的女儿写信这事,她父亲从来不肯,大多都是她母亲亲笔,自然也就只围绕着内宅的事。 这封信应当是年节前最后一封家书,大约是十一月时送出来的,舒清妩展开品读,眉目却越发清淡,若是仔细瞧去,略有些冰冷与嘲讽。 同家中至亲的那些曾经,舒清妩现在想来,都是遍体生寒。 对于家中父母来说,她这个女儿就是最好的利用工具,有用的时候狠狠压榨,一旦没了用倒了台,便连一季一封的家书都没了,更不提亲自进宫看望重病的她。 可惜舒清妩上辈子醒悟得太晚了。 直到缠绵病榻,孤独离去,她才模模糊糊想明白那些许曾经,那些许过往。 现在再去品读"母亲大人"给她写的家书,舒清妩只觉得自己真的很可笑,她怎么就这么蠢呢?母亲的意思这么明显,她竟从来都是眼明心瞎,从不去质疑母亲对她是否有半分真心。 薄薄一页家书,字里行间,都没对她关心半句。 她只说了父亲身体如何,也说了弟弟们学业几何,最后又言家中给大弟寻了个名师,只束脩巨费,还望她能周旋一二。 没问她在宫中如何,没关心她是否安然健康,也没祝她新岁吉祥。 只有在同她伸手要钱的时候,才讲一句:你一贯是最体贴的,也一向最是懂事。 是啊,她一贯是最体贴的,也是最愚蠢的。 舒清妩匆匆把这封薄薄的家书读完,随手仍在一边,起身站在了窗楞边,眺望院中的那棵丹桂。 这时节,盛京的所有草木都是光秃秃的,能抗过寒冬的肆虐都算生命旺盛。 云雾跟在她身边,小声安慰她:"小主,夫人一贯都是那个性子,您别往心里去。" 舒清妩扭头看她,倒是没想象中的那样伤怀。 她只是叹了口气:"我以前太傻,总是想奢求一些并不属于我的东西,还不如你看得明白,以后我要是再犯傻,你就提醒我。" 舒清妩道:"有些错误,我不想再犯第二回。" 云雾见她心里明白,却还是有些心疼的:"小主,反正咱们如今住宫里,您若是不喜欢,家书以后都不瞧了,也不是多大的事,夫人便是再如何,也不敢闯进宫中来。咱们自己开开心心的,以后有机缘再生个小殿下,到时候也就您就没时候想家中事了。" 一说起小殿下,舒清妩的表情倒是不如刚才放松。 上一世她入宫十年,不说恩宠不断,也算是宫中最受宠的那一个。只是不知道为何,就是无法诞育子嗣,连怀上的迹象都无。 太医隔三差五就要过来请脉,坐胎药业喝了那许多,可到头来却依旧腹中空空,到底没能养育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 这也算是上辈子她最大的遗憾。 父母亲缘单薄,夫妻爱情无望,就连个至亲骨肉,能唯一属于她的孩子都没有,也不知那三十年光阴到底是怎么度过的。 舒清妩现在想来,她自打进宫承宠以来,身体就越发孱弱,先不提到底能否孕育子嗣,就是连夜里安寝都无法满足。 日积月累之下,整个人是越来越疲累,越来越痛苦。 难道,她这一辈子还要重走来时路? 舒清妩垂下眼眸:"这月可请了太医?如今是哪位当值?" 她前世当上德妃之后,就有太医院正隆承志亲自请脉,一直以来也都是他在给舒清妩看病,说起来,隆承志是宫中老人,祖辈都供职于太医院,是相当有名的太医世家出身。 但她还是才人时,倒是没那么大的排场,往常都是太医院谁当值谁过来瞧,还经常拖延,倒是有些许对付。 前世隆承志未曾治好舒清妩的病,让她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舒清妩对他少了几分信任,此时便是能请,也不想再让他给自己看病。 太医院值守都有事例单,云雾下去翻看片刻,回来对舒清妩道:"小主,今日值守的是女医正徐思莲徐大人。" 舒清妩微微一顿,想了想道:"取我的腰牌,让云烟亲自去请,就说我身体不适。" 待云雾退下去,舒清妩才缓缓长舒口气。 大齐因高祖纯皇后的缘故,女人比前朝地位更高一些,有些文吏官职也可由女人担任,若是文采异常出众不输男儿,也可春闱试一试,大齐两百年间,已出过女性重臣三位,其中一位甚至荣登内阁,成为首个女阁老。 第41章 太医院中,因大多都是伺候宫妃太后太妃等,女医更多一些,在院正之下,还有四位院正,其中两位都是女性。 今日值守的就是年纪比较轻的那一位,舒清妩上辈子没跟她打过交道,这一世倒是想试一试。 毕竟隆承志连她是什么病都说不出来,每每都是说她思虑过甚,辛苦劳累,若真如此,怎么陛下比她忙碌得多,却每日精神矍铄? 舒清妩觉得不对,可隆承志已经是院正,陛下的平安脉也是他在请,舒清妩到底也没再大动干戈。 这么一耽搁,一辈子就过去了。 这一次,她却不打算再坐以待毙,早早瞧看了,一个不行就请两个,两个不行就所有太医都看一遍,若是真的没人能治好她,那还有坊间的名医们。 天无绝人之路,她都能死而复生,自然认为老天不会让她重蹈覆辙。 因着今天午歇的梦魇,她下午心神也不太宁静,坐在窗边看了会儿院景,这才又叫云雾取了笸箩来,慢条斯理做荷包。 上面的海上生明月绣纹都已经做完,只要把整个荷包收尾封好,坠上流苏和璎珞,再穿上如意结,就算是大功告成。 不多时,云烟跟着一位三十几许的灰绿朝服女官进了寝殿,舒清妩还没来得及起身,来者就先行大礼。 "给舒才人请安,才人大吉。" 舒清妩放下手中的荷包,起身行至次间的雅座处坐了,笑道:"想着年前还有次平安脉,估摸着越往后太医院越忙,我这就提前请了。" "才人有心了,"徐思莲柔和地问,"才人近来若是有什么不妥,可先讲给臣听。" 舒清妩抬头看她,只见她今年不过三十几许的年岁,兴许已经成亲生子,身上气质异常温婉,面容也是极为清秀灵动,倒是个很出色的佳人。 年纪轻轻做到医正,想必医术了得,简直是才貌双全。 舒清妩垂下眼眸,思量片刻道:"近来倒是没什么要紧的,只是想提前看看自己的身子状况,看是否能利子嗣。" 宫中的妃嫔们,人人都求儿女缘,徐思莲二十岁就已进宫入院,对此倒是见怪不怪。 如今陛下膝下空虚,妃嫔们肯定要更着急一些,都眼巴巴盯着长子的位置。 徐思莲顿了顿,依旧很和气:"那就烦请才人允臣请脉。" 舒清妩点点头,伸出手来,让她过来请平安脉。 她诊脉是相当仔细的。 舒清妩也不再多言,屏气凝神等她把左右手的脉都听完,才问:"如何?" 徐思莲闭了闭眼睛,沉吟片刻,道:"才人,您脉象沉稳,身体年轻健康,除了略有些干热之外,其余皆无问题。" 说到这里,徐思莲顿了顿又道:"至于喜事,才人身体康健,倒是不必太过心急,顺其自然就会有喜事降临。" 舒清妩听了她的话,倒是微微皱起眉头。 她原也不怎么忧心这些,往常请平安脉都是简单询问,后来从才人一步步往上走,升至主位后,对子嗣的愿望就更强烈一些。 可到了那个时候,隆承志却说她身体虚寒不易有孕,就这么吃了几年的坐胎药,依旧没有下文。 如此想来,他的说法跟徐思莲是完全不同的。 难道真的是因为自己掌管六宫之后殚精竭虑,思虑过重,坏了身子? 可舒清妩隐约记得,隆承志说的是她身体底子本就不好。 徐思莲间舒清妩的脸色忽然有些晦涩,略有些迟疑地问:"才人,可是有什么不对?" 舒清妩摆摆手,沉思片刻,问她:"徐大人,瞧着你是个爽快人,我也不是个扭捏性子,若是有什么疑惑,当是要问一问你的。" 徐思莲拱手行礼:"才人请讲。" 舒清妩轻声道:"若是有一个女人,因为太过辛劳,思虑过重,是否会影响身体,导致身体虚寒不易有孕?" 这个问题,显然是有些慎重的。 徐思莲迟疑片刻,还是决定说实话:"回禀才人,这是断然不会,思虑过重只会让人疲惫难安,体虚身弱,哪里会影响后嗣之事?再一个,身体虚寒者往往都是生来体弱或是少时犯忌,伤了身子,一个健康的姑娘家,多半不会太过虚寒,便就真的有这样的病症,多用些汤药好好调理,也能大好。" 舒清妩捏着帕子的手下意识收紧。 圆润的指甲扣在手心里,到底留下了一道清清浅浅的痕迹。 难道当时隆承志的那些话,都是谎言不成? 舒清妩一阵恍惚,她听见自己的心扑通作响。 所以,有这样一位主治太医,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徐思莲看她脸色实在不太好,下意识道:"才人且放宽心,小主如今还甚年轻,且身体康健,心态平和小殿下自然便会到来。" 第42章 舒清妩沉吟片刻,最终问她:"你肯定,我身体一点病症都无?" 这问题问的,若是其他太医兴许就不会回答,但徐思莲到底有些慈母心肠,一看舒清妩这愁眉不展的模样,就动了恻隐之心。 "才人,臣可以明确告诉您,您的身体真的很好,完全不需要如此忧愁。" 舒清妩轻轻叹了口气,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让云雾备了个大荷包给她:"徐大人也请放心,今日你肯劝我,我已是十分感激。" 平安脉请完,舒清妩便亲自送了她出锦绣宫。 待回到寝殿里,云雾瞧她有些不愉,便道:"小主,仔细下午没事,外面又是阳光明媚,不如咱们去投壶?" 舒清妩便是此刻心中郁结,也知道不好太过纠缠,便就点头同意了。 果然,在冬日午后暖和的阳光之中,一群人欢声笑语玩了一个时辰,最后舒清妩因经验丰富胜出了今日的投壶比赛,赏了宫人们一人一碗桂花酒酿。 出了些汗,舒清妩的心情便好了些,回到殿中继续做荷包时,脑子里比刚才要清明许多。 前世的种种,有些许事因时间久远,也并不那么重要,她基本上都已经遗忘在脑海深处,现在因徐思莲的一番诊断,倒是重新翻涌上心头。 舒清妩突然想起来,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起,她似乎只是随口说一句自己喜竹,宫中就多栽种翠竹。 但盛京到底是北方,冬日寒冷至极,她宫中的翠竹却一年四季都翠绿如新,一如盛夏时节的繁盛与热闹。 那时候宫中人人都夸,说是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嘉柔天成,是为天下女子的表率,就连这翠竹也知娘娘端方慈和,特地为她冬日繁盛。 这些自然都是宫人们奉承她的吉祥话,舒清妩又不是太后,听不明白那些言语,她知道这翠竹定是尚宫局费尽心力来保养下来的,却也很高兴宫人能为自己如此尽心尽力。 可今日再思,却让她顿觉心惊胆战。 前后不一的诊断,从来治不好的头痛,也一直未曾怀上身孕的前一世,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有什么,是她到死都没有看明白的? 舒清妩长舒口气,只觉得心里又渐渐烦躁起来。 死而复生,重活一世,她回到刚进宫的这一年,一切仿佛重来,可记忆深处,那些曾经却又如一道道门槛,阻拦在她行至幸福人生的路途上。 如果不弄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舒清妩到底不能放宽心。 不过事情似乎也不那么急。 舒清妩微微闭上双眼,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有一辈子的时间去查明真相,哪怕无法查明,只要把这一世好好过下去,最后长命百岁儿女双全,幸幸福福度过这一生,曾经发生的那些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若一直沉湎于过去,又怎么朝前看? 舒清妩想明白这些,心里渐渐恢复宁静。 她对老老实实守在身边的云雾道:"同御花园说一声,就说我明日下午要过去。" 宫中一共有四处花园,就数御花园最大也最别致,宫妃若要去自然是没人会拦着,不过舒清妩比较谨慎,每次都是提前递了腰牌过去。 若是有时候陛下心情不好过去散心,定要提前清场,舒清妩这么贸然前往,说不定会触陛下霉头,反而得不偿失。 提前通传一声,若是陛下正好清场,御花园的人就会过来禀报,省得她白跑一趟。 这也是上辈子的习惯,谨慎些总没坏处。 云雾点点头,道知道了,然后又说:"正巧昨日云烟收拾小库房,寻了个并蒂莲熏笼出来,小主可带着暖暖手。" 舒清妩现在整个人都比以前明快,性子也更活泼开朗一些,许多事不过就在心里过一遍,记住了也就不再去纠结。 这一日便平平淡淡过去,晚上舒清妩早早歇下,略躺一会儿便睡意沉沉,直接陷入梦境之中。 次日依旧是个晴天。 眼看已是腊月二十五,再过几日就要到除夕,各宫都很繁忙,几处主殿的长寿灯和天灯都已经立起来,各宫廊之下也早早挂上各式各样的宫灯,就为迎接隆庆二年的这个新年。 这才是隆庆帝萧锦琛登基国祚的第二年,国朝稳固,四海清平,年轻的皇帝陛下满心都是开创太平盛世,加上又除服,今年的新年便格外隆重。 舒清妩用过早膳,穿好厚实的鹿皮厚底靴并狐裘斗篷,怀里揣着暖融融的熏笼,一路出了锦绣宫。 因着端嫔娘娘和惠嫔娘娘被罚闭门思过,西六宫宫巷里也少了些宫人,整个西六宫都安安静静的,那些忙忙碌碌的宫人都紧紧闭着嘴,一言不发。 云烟和云雾跟着她一起出了门,三人也都没多话,只在宫人行礼时说一句免礼。 第43章 待穿过乾坤巷,一拐入东一长街,已经是一刻之后的事。 云雾扶着舒清妩的胳膊,小声问:"小主,可觉得冷?" 舒清妩摇了摇头,摸摸她的手,也是温温热热的,便放了心:"今日阳光足,我不冷。" 御花园说大很大,说小也很小。 作为一个住所只五开间的才人,御花园就显得极为宽敞明媚,此时正是寒冬腊月,可御花园里山石嶙峋,郁郁葱葱,许多冬日耐寒的植物依旧碧绿如夏,让人一点都不觉得凋零。 从西门步入其中,就能看到一片假山竹林,假山石整块的太湖石,崎岖蜿蜒的形状很有几分曼妙和诗意,再配上翠绿的碧竹,让人的心一下子便宁静下来。 舒清妩仰头凝视这片碧竹,浅浅勾起唇角:"这时节,竹子竟还没有凋零枯萎,颜色如此翠绿,也不知御花园用了什么手法。" 云雾也不知,倒是云烟道:"小主,以前奴婢在家中时,邻居是个花匠,奴婢记得他曾说过,若要保持草木冬日不凋,一是保暖,二是用重药,可若是用了重药,那竹子的寿命就会缩短,养上个两三年就得换一批新的。" "不过宫里的花匠到底是如何保养花草的,奴婢也不是很清楚。"云烟略有些不好意思。 这丫头倒是知道些常识,舒清妩点点头,赞扬她一句,领着两人一路进了翠竹园。 此处假山、翠竹交织在一起,营造了一个如梦如幻的仙境,假山之中隐藏了一栋听竹楼,只有狭窄的过道可通行,夏日置身其间会很是凉爽。 不过此刻是冬日时节,竹林中本就有些阴凉,舒清妩便没想着去听竹楼。 走了一会儿,舒清妩就觉得略有些冷:"花匠什么时候来?" 云雾道:"之前让迎竹问过,迎竹道每日下午申时初刻花匠才会过来打理竹林,不如咱们先去御花园里逛一逛,待会儿再过来。" 看日头,这会儿不过未时正,主仆三人便从林子里出去,在御花园逛了起来。 御花园的布置整体仿照江南水乡,同玉泉山庄的世外桃源相仿,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应有尽有,春日时还能玩一玩曲水流觞,体会一把古朴与文雅。 除去竹林,还有百花园,听雨轩,落梅阁等略大一些的建筑,比拘谨板正的东西六宫要开阔许多。 主仆三人逛了一会儿园子,身上就出了一层薄汗,也不再觉得冬日寒冷,反而是身心舒畅。 云雾同云烟对视一眼,觉得小主如今越发开朗,心里也很安慰。 "小主,以后若是有空,咱们可多出来走动,整日闷在宫中到底不好。"云雾劝道。 舒清妩淡淡笑笑,拍了拍她的手,又去捏了一把云烟软乎乎的小脸蛋。 "我知道你们为我好,想让我高兴健康,以后都听你们的。" 不过,舒清妩心里却想,等到今年五月夏初,陛下就再不会耐着性子住这闷热的长信宫了。 到时候去了玉泉山庄,你们肯定就看不上这"窄小"的御花园。 主仆三人围着御花园逛了一大圈,等到瞧着时间差不了太多时,便往竹林那边行去。 刚走几步,舒清妩耳朵一动,突然听到不远处的落梅园角落里,传来一把尖利的嗓音。 舒清妩耳朵很灵,一下子就听到那是一个三十几许的黄门。 宫里这个年纪的黄门,若是能当上中监上监的,气质自然不同,若是能力不够人脉也不广的,大部分就只能当个不上不下的管事黄门。 说话也就很喜欢阴阳怪气。 这被舒清妩听到的黄门,说话也是如此。 "你说你一个大宫女,你跟我在这顶什么嘴?"那黄门说道,"咱们叔叔瞧上你是你的福气,你若是眼皮子浅不愿意去,那就滚出御花园,可你也不瞧瞧看看,出了这御花园,还有谁敢收你!" 这一声不仅被舒清妩听到,云雾跟云烟也听清楚了,当即就皱起眉头,脸色一下子就难看起来。 宫女生活不易,除了主子们身边的宫女们,在御花园这样的局所,就很容易碰到"这种事"。 无论最后如何,都能叫你生不如死。 云烟到底年纪小,一听这事就难受,她张张嘴,却还是没有直接跟舒清妩请求。 小主如今的也没随心所欲到在御花园给外人出头,她还是别不懂事了。 可就在这时,被欺辱的那个宫女说话了:"我若偏是不肯呢?" 舒清妩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居然是她!? 若说谁是陪了舒清妩最久的人,旁人或许不知,但舒清妩心里是一清二楚的。 陪伴她最久,就连最后她重病缠身被皇帝厌弃也没有离开她的人,便是她身边的大姑姑周娴宁。 第44章 周娴宁是隆庆四年,她当上德妃时来到她身边的,那会儿她已经是尚宫局有头有脸的管事姑姑,行事做派异常周到,恰逢云烟出嫁,便直接成了舒清妩的心腹。 这一陪,就陪伴了她六年光景。 这六年里周娴宁对她从来都是全心全意的,若说忠心,再没谁比她更忠心。 舒清妩原本打算,等自己升至嫔位或者在陛下那能说上话,就把周娴宁要到身边来,却不曾想,现在就偶遇到了还是宫女的她。 对于过去这十几年宫中生活,周娴宁从来都没说过,也从来不跟舒清妩诉苦。舒清妩只知道她原是御花园的大宫女,后来辗转去了永巷,又从永巷一步步爬回尚宫局。 能从永巷拼搏出来的,都不是简单人物,个中心酸自不必说,到底受过什么苦,谁也无法说清。 现在舒清妩能提前遇到她,顿觉苍天有眼,垂怜世人。 能让娴宁少受些罪,少吃些苦,便比什么都强。 舒清妩一瞬便打定主意,今日怎么也要帮一帮周娴宁,哪怕暂时不能把她要到身边,也不能叫人这么轻易欺辱过去。 就在这思量工夫,那管事黄门又说话了,这回倒是十分柔和:"我说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宫女,何必跟公公硬碰硬?若是依了公公,那以后岂不是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再也不用受这份伺候人的罪。" 周娴宁没吭声,想必心里是不肯答应的。 舒清妩最是知道她的性子,她当年进宫,就是为了摆脱要把她拿去换哥哥彩礼的父母,好不容易进了宫,当然不肯委身于一看就不正常的中年黄门。 只要她松口,以后怎么死的还不知道,怎么可能有好日子过? 但凡脑子清楚的人,都不会为了眼前这点"荣华富贵"而折腰。 所以,那黄门声音再度拔高,显然也是有些惧怕那个所谓的公公的。 "周娴宁,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当初能进御花园,还不是公公高抬贵手,给你一条出路?现在公公让你近身伺候,是给你脸面,这么大的殊荣你不要,非要去永巷当扫洗宫人?" 舒清妩心中了然,原来娴宁当年去永巷,还有这么一段缘故。 她卡在周娴宁开口之前,突然轻轻开了口:"云雾,你可听附近有人说话?" 梅林的另一侧,落梅轩的角落里,顿时没了人声,只剩风儿吹过,发出的呜咽声响。 云雾了然道:"小主,似是落梅轩那边的声音,咱们要不要过去瞧瞧?" 舒清妩虽然是才人,只是小主,但小主也是主,便是不得宠的才人选侍,倒也能管一管宫女黄门之间的琐事。 虽有些远了,也显得多管闲事,但舒清妩今日是无论如何也得为周娴宁出头,便也顾不上那些。 舒清妩道:"那咱们就过去瞧瞧,可别是有什么要事。" 她这么一开口,藏着的人就不好再躲藏,那黄门就只好领着周娴宁从角落里出来,别别扭扭给舒清妩行礼。 "给才人请安。" 舒清妩近来在宫里很是有些名气,能当面驳太后的面子,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让端嫔和惠嫔下不来台,陛下都没说她半句不好,宫中的人倒也会见风使舵,见了她自是客客气气的。 舒清妩听了他的请安,目光在他额头上轻轻扫过,最终落到还年轻的周娴宁身上。 这个时候的周娴宁看上去要年轻许多,眼中还没有那么沉的暮色,她还没吃那许多不必要的苦,受许多不应该的罪。 舒清妩轻轻松了口气,目光重新放到那管事黄门身上。 "这个宫女倒是瞧着很顺眼,不知叫什么名儿,是在哪里当差?"舒清妩问。 管事黄门微微一愣,略有些消瘦的长脸上立即就扬起一抹苦涩,虽然不重,却还是被眼尖的舒清妩看清楚。 "回才人,"管事黄门斟酌地道,"这不过是个粗笨的宫女,是御花园海得福公公属下,日常都是伺候御花园的花草树木,当不得小主记挂。" 舒清妩俏脸一沉,皱眉道:"我只问你她叫什么,你做什么那么多废话?" 那管事黄门膝盖一软,心中一慌,莫名被一个才人吓了一大跳。 说起来舒清妩说话还是不自觉带着皇后娘娘的威仪,平日里大场合都会尽量克制着,此刻见周娴宁被这么欺压,她心绪难平,身上那股威仪便自然而然散发出来。 别说那管事黄门,就是云雾和云烟也被吓了一跳。 管事黄门哆哆嗦嗦道:"回禀小主,这宫女姓周,名叫娴宁。" 舒清妩这才略缓了缓表情,柔声道:"周娴宁,抬起头我瞧瞧。" 周娴宁也不知道为何竟是得了舒才人的青眼,小心翼翼抬起头来,却把自己泛红的眸子显露无疑。 第45章 这会儿的周娴宁不过才二十几许的年岁,在宫中的这小十年光景已经教会了她许多道理,她摔过跤,也曾被人推进过坑里,最后满身污泥爬上来,还是要哭着把自己洗干净。 她已经没什么害怕的了。 死又如何?去永巷又如何?人这一辈子,辛辛苦苦到最后,总归是一个死。 生无牵挂,死无惦念。 周娴宁原本以为这一次又要在污泥里沉浮,结果却有一把干干净净的梯子,就这么摆在自己面前。 舒清妩见她看自己,冲她淡淡一笑。 "瞧着倒是很顺眼,我很喜欢,"舒清妩顿了顿,"既然你是御花园的宫人,对御花园一定很了解,陪我到处逛一逛吧。" 舒清妩话音刚落,就看那管事黄门整个人抖了一下,脸色也难看起来。 "怎么,你不答应?"舒清妩扫他一眼,淡淡说。 管事黄门膝盖一软,这就跪了下去:"才人多虑了,小的只是担心她笨手笨脚伺候不好才人。" 舒清妩轻声笑笑,也不理她,只对周娴宁说:"走吧,我也就逛这一会儿,咱们就不要再耽误时间了。" 周娴宁这一次一点都不犹豫,直接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曾存在的灰尘,小心翼翼跟到舒清妩身边:"才人,这边请。" 舒清妩领着她就走,待走远了,才对周娴宁道:"你不用怕,我刚听见他的话,才特地把你带出来。" 周娴宁很聪慧,她不说也能听懂,此刻十分感激地对舒清妩道:"小主好心,奴婢都明白,多谢小主救命之恩。" 舒清妩虽没明着说要管周娴宁的事,但她反复说了两句瞧周娴宁顺眼,下回她若还来御花园,瞧见周娴宁有什么不好,那定时要询问的。 虽说周娴宁还留在御花园到底不好,但舒清妩现在身边的人已经满了,到底不好再要人,只能先转圜一下,等一等时机。 这些,她也不打算对周娴宁明说。 她只是道:"御花园的差事其实不错,有我今日这句话,你最少能过个好年,若是他们再不懂事,你只管去锦绣宫寻我。" 周娴宁一个无依无靠的宫女,舒清妩也图不了她什么,不过是看她可怜帮一帮罢了。 她眼眶一热,低头擦了擦眼睛,略有些哽咽道:"小主心善,好人一定有好报。" 从才人到小主,不过转瞬间的事。 周娴宁陪着舒清妩逛了会儿园子,一行人就又回到竹林前,舒清妩便问:"你可知这翠竹为何冬日依旧繁盛翠绿?" "这倒是不知,这是花匠们的私传,轻易不肯告诉旁人,"周娴宁顿了顿,道,"小主若是好奇,那奴婢便悄悄打听打听,有了结果再去呈报给小主。" 舒清妩随意道:"我也就是好奇罢了。" 如此也就说得通了,原来周娴宁也不知这些细节,若她知道定不会放任不管。 舒清妩又叮嘱她两句,让她有困难一定要来找自己,便让人她离开去当差去了,她自己则领着云烟和云雾进了竹林,站在里面沉思不语。 云雾怕她冻着,道:"小主,咱们回吧。" 舒清妩叹了口气:"你说这竹子,一年四季翠绿如新,到底是否是它本意呢?" 云雾答不上来,云烟也不知要如何应话。 舒清妩淡淡笑笑:"说起来,有时候人生还不如这翠竹一般自在,困于这逼仄的皇城之中,只能封住自己的心,让自己同旁人一样随波逐流。" 她感叹的其实是上一辈子的自己。 说到这,她又道:"算了,我何必又去纠结这些,趁着如今光阴如新,还是好好过这一辈子吧。" 舒清妩说完,就领着完全不知道要如何回答的云烟和云雾一起出了竹林,直接回了锦绣宫。 一阵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贺启苍乖巧懂事地站在听竹阁内,大冷的天,额头竟出了些薄汗,低声道:"陛下,舒才人也不是有意为之。" 这大冷天的,谁会特地跑到听竹阁里吹冷风?也就只有特别有闲情逸致的皇帝陛下了。 萧锦琛心里反复想着舒清妩刚才那几句话,莫名勾起唇角。 这个舒才人,比他以为的还要有趣,也比他所想的更要洒脱。 但这么一个年轻的宫妃,这一个月来的表现却同过去一年完全不一,她身上的那些小心谨慎和恭敬妥贴似乎都消失了,又似乎还在。 萧锦琛闭上漆黑的眼眸,突然想起昨日的那个梦。 梦里,也是这么一片竹林,他跟她并排坐在听竹阁里,一起听着外面沙沙作响的竹音。 宁静与祥和在他们周身荡漾开来,他感受到自己的心前所未有的安静。 第46章 只听那道熟悉却又陌生的女音温柔道:"这竹子真好,一年四季都翠绿如新,光彩照人。" 萧锦琛心里一紧,仿佛有什么攥着他的心,令他一瞬间就清醒过来。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呢? 萧锦琛深思着,就听到身边的贺启苍低声道:"陛下,时候不早了,该回了。" 他微微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何竟是有些失望。 这种情绪他从来不曾体会过,现在要离开这个静谧的听竹阁,竟是有些不舍。 萧锦琛起身:"走吧。" 待行至竹林里,一阵馨香迎面扑来,那味道似乎是十分熟悉的,却又带着几分陌生。 那是舒清妩身上的幽香。 萧锦琛轻抿薄唇:"告诉敬事房,晚上召舒才人侍寝。" 有许多事,他都要问一问她。 还有两三日萧锦琛就要去斋宫斋戒,以他的性子,年根底下断然不会频繁召幸妃嫔。 舒清妩也不知他是怎么回事,这些时日来竟是一而再再而三,全不似他往日坚持。 但陛下召幸莫敢不从,舒清妩让宫人谢过传话的黄门,边让云烟准备晚上要穿戴的衣物鞋袜,一边坐在贵妃榻边沉思。 云烟并云雾见她一脸凝重,也略收了收脸上的欢喜气,皆是屏气静音安静忙碌。 舒清妩半阖着凤目,仔细思量从她死而复生之后的种种过往。 除去她几次三番不肯被张采荷与谭淑慧刁难,也不去管她曾顶撞过太后两回,单只看她同皇帝陛下私下里相处,也确实是同前世有所不同的。 她其实一直都是个规规矩矩的恭谨人,便是陛下与她似没多少夫妻情分,也总会在折子中夸奖她颇有母仪天下的典范,偶尔家宴时,也会说她贤良淑德,嘉柔天成,可堪为一国之后。 从小到大,从闺阁少女到夫家妇人,她一直恭恭谨谨,从未有半分懈怠。 便是因如此,他们夫妻二人之间也总是规矩的。 规矩体现在方方面面,体现在大事小情,便是私底下坐下来说说话,也大多都只说宫里事,舒清妩放不开面子,皇帝陛下也一贯冷清。 舒清妩家中父母便是这种模样,她见惯了,也不觉得自己同萧锦琛的相处有什么不对,直到她"犯了"错,被幽禁于坤和宫中,她才渐渐品味出相敬如宾的难熬滋味。 虽不肯承认也不想承认,这世间女子,大多依赖丈夫,也大多都只靠丈夫儿女而生。 一旦遭逢大难,膝下空空,夫妻无情,那日子便是生不如死,难熬如同冬日寒夜,冰冷刺骨。 若非如此,舒清妩也不会对萧锦琛失去全然信任。 要她信任一个人,曾经是多么难,但要她失去对一个人的信任,却又是那么快。 舒清妩垂眸眨眨眼睛,想到重生而来的种种变故,想到了萧锦琛的"热情",想到他难得的调笑,想到他宫宴上的那一声甚好,想到了……这一而再再而三的侍寝。 或许,皇帝陛下只是喜欢更"活泼"一些的女子吧。 舒清妩长舒口气,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不是因她不同陛下才有所不同,而是因她从未去仔细思考陛下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她所以为的也并非那么正确。 既然陛下喜欢这样的,那她要不再努力一些,争取早日搬去新的宫室,省得同冯秋月继续同住一宫。 舒清妩想明白这些,并没有什么懊恼,也并不怎么羞赧,她只叫了云雾来,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云雾微微一愣,瘦脸一红,竟很是不好意思。 "小主?"她疑惑地唤了舒清妩一声。 舒清妩笑着捏了捏她的手,淡然道:"去吧,这也不是多大的事,咱们宫里人都不喜冯昭仪,那咱们就得努努力不是?" 云雾没想到反而被舒清妩安慰一句,心里闷闷的,可看舒清妩面上并无不妥,瞧着也不觉得如何难看和心酸,这才略松了口气。 "不管怎样,小姐且是自己高兴要紧,若是觉得不舒坦,还是勿要勉强自己。" 舒清妩拍了拍她的手,淡笑道:"去吧,这些事我现在早就不在意了,你不用太过伤怀。" 云雾福了福,匆匆下去忙碌,倒是云烟复又进了寝殿内,道:"小主,晚膳已准备妥当,小主可要用?" 舒清妩点点头,先去厅中简单用完晚膳,然后就回寝殿内重新更衣。 她刚才吩咐云雾去办的,就是给她把去岁早年做过的一身轻纱中衣翻出来熏香熨烫。 刚进宫时夏日闷热,她略有些不太适应,云雾便使了银子请织造所做了两身轻纱中衣,夜里睡时就不会那么闷热。 只那中衣穿在身上,薄薄轻轻的一层,能把肚兜上的绣纹都露出来,舒清妩每每穿了都觉得分外羞赧,待略适应了京中天气,便再也不去碰了。 第47章 云雾最是知道她性子,现在听说她要重新换这轻纱中衣,心里自是有些难受的,不过见她神态温和,并非难过的样子,这才略安心。 这时节虽说寝殿里有火墙,并不如何寒冷,但轻纱中衣还是略有些冰凉的,哪怕穿在身上好一会儿,也不太能捂热乎。 舒清妩换上衣服,又选了一身水红的织锦袄裙,捧着暖炉上石榴百福轿的时候还想:本宫也是很努力了。 一路晃晃悠悠,舒清妩轻轻掀开轿帘,看到外面的宫灯璀璨璃璃,不由叹了一句:"又是一年新岁。" 云雾举了举手里的宫灯,让她瞧得更清晰一些:"上午尚宫局送了新宫灯来,明日咱们就能换上,都是鲤鱼灯,小主准喜欢。" 舒清妩点点头,笑道:"锦鲤确实吉利。" 不多时便到了乾元宫的后偏门,从偏门进入,穿过邀月门,轿子一路不停,直接在如意阁前停了下来。 舒清妩下了轿来,抬头就看李素沁站在如意阁前的抱厦里,冲她福了福。 "姑姑免礼,今日又来叨扰你了。"舒清妩笑道。 李素沁上前虚虚一扶舒清妩的胳膊,十分亲昵地请她进了如意阁:"小主人好,臣巴不得日日都来伺候小主。" 这话说得就太好听了,舒清妩忍不住轻笑出声:"那我就借姑姑吉言。" 待李素沁请舒清妩坐下,小宫人们陆续上了花果茶点,李素沁才小声道:"小主,今日前头略有些繁忙,兴许是不太爽利的。" 她这话说得十分含蓄,但舒清妩很简单就能听懂,她点点头,低声道:"我省得了,多谢姑姑。" 李素沁福了福,直接退下去忙。 舒清妩垂眸瞧了瞧手上的茉莉香片,浅浅抿了一口,茉莉浓郁的芬芳一瞬间充斥口鼻,安抚了她略有些躁动的心。 说句实在话,上辈子到这辈子,她就没怎么见过萧锦琛有什么特别高兴的时候,他永远冷着那张脸,没有其他多余的表情。 她也曾猜测过,妄图从他的言语之间听出几分帝王心思,一晃十年过去,也一次都未成功过。 所以皇帝陛下高不高兴,因为何事不愉,又因何事开怀,其实对她来讲都没甚区别。 她该如何就如何,想来皇帝陛下也不会太过在意。 待一碗茶吃尽,舒清妩起身,被云雾扶着进入暖阁中,舒舒服服洗了个澡,然后重新梳妆打扮,最后安安静静坐在龙榻上,垂眸不再言语。 今日前朝似真是有些忙碌事,萧锦琛许久都未曾到来,舒清妩坐了一会儿便有些困顿,于是便就浅浅低下头,慢慢睡了过去。 此刻的萧锦琛正在书房内,冷冷看着手里那份奏折。 贺启苍恭恭敬敬站在格栅处,微微弯着腰,就连呼吸都是轻微绵长的。 大约一炷香过去,萧锦琛终于放下那份走着,提起朱笔简单写了几行字。 待他写完,直接对贺启苍道:"这就送去给宋景耀,让他自己看看阁批写的是什么东西。" 贺启苍立即取来折子方盒,放进去用铜锁一锁,快步退了下去。 萧锦琛从不为不愉快的事多做纠结,随手取来下一本折子,又继续看了起来。 待贺启苍回来时,他手边一摞折子都已忙完,起身站在窗边往外远望。 贺启苍见他面容平和些许,大着胆子低声道:"陛下,舒才人还在如意阁等着。" 萧锦琛没应声,站了好一会儿之后,才转身道:"摆驾。" 从乾元宫前殿往如意阁去,一路要穿过两重垂花门,绕过四五条静谧的回廊,萧锦琛一路无话,心里却还在想这几日的怪梦。 其实他自己是无法确定梦中人到底是谁,不过今日在御花园听到舒清妩那几句话,便想寻人来问一问。 他不喜欢有事情出乎他的意料,也不喜欢这些鬼神之说,他只喜欢天下尽在掌握的感觉,从小皆是如此,二十年来从未变过。 但这一路行来,只见天上明月皎皎,他却又渐渐安然下来。 萧锦琛加快脚步,此番心里想的,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自己也不知,为何对这个舒才人,总是有更多的关注。她的一言一行牵动着自己的心思,便是偶然见她突然红了眼眶,他心中也要忖度几分。 这种情况,他觉得很不好。 父皇亲自教导过他,告诉他后宫的女人不过是他的妃妾而已,她们可以为他生儿育女,而他也能给对方荣华富贵,更多的,他不能给,也不可以给。 就如共同父皇对母后那般,平平淡淡,相敬如冰,才是帝后之间最好的相处方式。 这也仅仅只是对待皇后,对待自己的发妻而已。 其余妃妾,便就更不用动半分心肠。 第48章 萧锦琛自幼被先帝教养长大,对他分外推崇,先帝是明君,是慈父,他所说的话,萧锦琛深信不疑。 此刻在去如意阁的路上,萧锦琛便如此坚定着自己的心。 不过只是个才人而已,何必多心,何必用心? 他步履不停,很快便来到如意阁前,此刻的如意阁静悄悄的,无一人声,无半人语。 萧锦琛一路畅行无阻,直接上了二楼寝殿前,便看到两个小宫人正站在寝殿门口静立不语。 瞧见萧锦琛御驾行至,也不过蹲福行礼,未多请安。 萧锦琛行至殿前,轻轻推开并蒂莲雕花门扉,莹莹宫灯照耀里,一个眉目含情的浅眠佳人正安静坐在床榻前。 她身上穿着轻薄细柔的轻纱中衣,把里面的绯红肚兜衬得朦朦胧胧,若待要细看,便能窥探到肚兜上艳丽多情的绣球团花。 萧锦琛目光一沉,喉咙不自觉动了动。 一阵有香扑鼻而来,让萧锦琛不自觉想到一个词。 软玉温香。 舒清妩是被热醒的。 似一阵疾风骤雨,又似温泉日暖,若是细听,亦会有泉水叮咚之音,靡靡不绝。 然行至最后,却是一派安静祥和,悠然自得。 这一日,萧锦琛相当放肆。 待到舒清妩都有些困顿,实在难以维系,又是软声接连求饶,萧锦琛才略有些意犹未尽。 如今前朝事忙,他心里有所惦念,便不怎么在如意阁中多放心神,一场方歇,便不再纠缠。 舒清妩见他面目冷峻,脸上连些潮红都无,心里念他是捂不热的石头,脸上却挂着和煦的笑,温柔地伺候萧锦琛更衣。 萧锦琛低头看了看她略有些凌乱的黑发,下意识伸手帮她顺了顺。 "陛下,"舒清妩顿了顿,低声道,"陛下近来辛劳,臣妾也无法为陛下分忧,便特地做了个荷包,还请陛下戴在身上。" 她取来早就做好的海上生明月荷包,双手捧着呈给萧锦琛,让他好能看清上面的绣纹。 萧锦琛垂眸瞧看,只看着荷包做得异常秀丽雅致,上面的绣纹更是灵动精细,一看便是常年女红好手所做。 舒清妩嫁入宫中之前是柳州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女红学识无一不精,萧景琛也是略知一二的。 大抵是因为她亲手做了荷包来送,萧锦琛因折子而不愉的心情莫名松了松,竟是一瞬间有阴转晴。 "做的很好,"萧锦琛道,"你辛苦了,替朕戴上吧。" 能让萧锦琛说一句你辛苦了,简直比春日落雪还难,听闻此言,舒清妩也有些意外。前世的萧锦琛很少夸她,最多其实也不过就是"皇后一贯辛劳"这样的话,当年听来甚是感动,现在再听,却发现少了几分滋味。 她努力了这么多天才绣好这个荷包,当然很是辛苦,这一句夸赞顿时就变得理所应当起来。 但舒清妩一边给萧锦琛系好荷包,一边还是柔声道:"能为陛下出力,是臣妾的福分。" 萧锦琛低头看了看她乌黑的发顶,突然问:"舒才人所言当真?" 舒清妩心中一颤,一时间竟是不知要立即回答。 萧锦琛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看见她脸蛋还带着一抹慵懒的潮红,眼角也是湿漉漉的,仿佛初生的幼鹿,看着便我见犹怜。 但她的眼眸迷离恍惚,却没有看向自己。 萧锦琛自是知道宫妃早就受过教导,面圣之时不可随意盯看圣颜,但此刻的萧锦琛,却总觉得舒清妩的目光带了些彷徨与别扭。 大抵是心中对她还是有些疑惑,萧锦琛皱眉道:"舒才人,看着朕。" 舒清妩抿了抿嘴唇,压下心里所有的忐忑和惊慌,最后努力告诉自己她在羞赧,这才把目光微微一抬,浅浅望向萧锦琛。 此时此刻,宫灯莹莹,香炉袅袅。 佳人只着轻纱中衣,婷婷而立,静静相望。 那景是美的,人自然更是娇艳。 宫里人人都说,若论容貌,舒才人当属第一,这话所言非虚。 只看她眉目含情,娇柔多姿,略有些闪躲的目光带着娇羞和赧然,让人看了更是心中难忘。 颇有些美丽不可方物。 萧锦琛大抵没想到看到的是这样的场景,立即轻咳一声,直接松开了手。 若在这么看下去,今夜他是不用走了。 舒清妩略松了口气,低头福了福:"臣妾若有哪里做的不好,陛下尽可提,臣妾定努力改正。" 萧锦琛沉默片刻,低声问:"你今日是否去过御花园?救了个宫人?" 其实今日也是凑巧,若非他刚巧就在御花园,否则也不会对每个宫妃日常生活事无巨细探查,但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当做全然不知。 第49章 若是旁人,定会趁机评说一番,炫耀一下自己的好心,也显露出些许慈悲心肠,但舒清妩一直都没说这事,萧锦琛才拿来单独问一问。 舒清妩倒是不觉得他知道这事有何不对,只是道:"事情臣妾正巧碰见,管也管了,相信那黄门应当不会再去欺凌宫人,臣妾以为这都是微末小事,不值当惹陛下心烦。" 萧锦琛一听,顿时便想她果然还是这般恭敬谨慎,便道:"那姓海的黄门既然年事已高,朕已命他出宫养老去了。" 这就是告诉她,不用再担心御花园的宫女了。 舒清妩知道这事不是为她,也不是为周娴宁,皇帝陛下最是眼里揉不得沙子,有人在他寝宫之后就敢欺上瞒下欺凌宫人,他又怎么能坐视不理? 不过舒清妩还是感激道:"臣妾多谢陛下。" 事已至此,两人已经站在寝殿中说了半柱香的话,这还是重生之后的头一遭。 舒清妩话音落下,以为萧锦琛立即就要动身离开,却不料依旧听到了他的下一句问话。 "舒才人,你可喜爱翠竹?"萧锦琛如是问。 舒清妩垂下眼眸,却答:"回禀陛下,臣妾不爱翠竹,只喜姹紫嫣红的繁盛。" 得到这个答案,萧锦琛不知是应当松口气还是应当悬起心,梦里那个人,他无论如何看不清脸,也总是记不清对方的声音到底如何,却只能记得那些话语,那些感叹。 此刻他静立在寝殿内,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奇怪,更多的则是可笑。 不过是一场奇怪的梦,甚至就连梦魇都谈不上,他又何必如此紧张,对着一个才人东问西问,实在是有失体统。 萧锦琛顿了顿道:"你退下吧。" 这一次,他不打算再继续问下去了,前朝还有那么多事等着他,他何苦把精神放在后宫? 待萧锦琛大步离开如意阁,舒清妩才长舒口气,被云雾扶着软软坐会床榻边。 云雾取了桂花露给她润口,低声道:"小主可要换安神香?" 她刚就在门口,听到了里面的说话声,这时见舒清妩满面疲惫,以为她心里头忐忑不安,故而有此一问。 舒清妩却是摇了摇头。 她把一碗温热的桂花露都喝下去,顿时觉得手脚暖和起来:"无妨,刚陛下也只是简单问了问,今日御花园的事说大也大,说小也不小,陛下知道了问一句也在情理之中。" 按理说,宫女也是小选进宫的,明面上说的是宫女,实际上若是陛下看上哪个,也可纳为妃嫔,陛下如今的两位美人就是早年的侍寝宫女。 所以宫中虽然常有黄门欺凌宫女,也有黄门宫女行对食之举,但因着性子古板严谨,从先帝到当今圣上这里,倒是没怎么特别关照过。 只要他们不知道,就当没这回事。 不过一旦知道了,还是要惩罚一二,不可能随意放任自如。 云雾一听,立即松了口气:"那小主便早些休息吧,明日咱们好回去吃热锅子。" 舒清妩听她如此安慰自己,不知道为何心里那点不愉都烟消云散,立时便轻笑出声:"好,那我就等着明日吃热锅。" 这一夜她倒是没怎么辗转反侧,一夜美梦之后,转眼便是艳阳天。 待回了锦绣宫,舒清妩又睡了个回笼觉,起床之后在院子里跑了好几圈出了些汗,然后就坐在厅中,让云雾和云烟陪她一起吃热锅子。 冬日里食热锅最是舒适。 鲜嫩的羊羔肉切成薄片,洗得干干净净的百叶整齐码放,配上各种冬日暖棚里的蔬菜,并冻豆腐、木耳、腐皮、香菇、土豆和新鲜的鸭血,若是御膳房材料多,还能再上一盘白虾并海带,林林总总二三十种配菜放在桌边,用完最后再下一把杂面,一顿饭便能有滋有味。 看着热气腾腾的热锅,舒清妩也不叫宫人伺候,自己用长筷涮肉片吃。 蘸料是她自己配的,放了浓稠的芝麻酱、腐乳汁并韭菜花,若是喜欢香浓的,就再撒一把白芝麻和花生碎,若是喜欢辣口的,就倒上鲜榨辣椒油,滋味各不相同。 昨日舒清妩刚侍寝过,今日陛下不会再召幸,因此可以食用一些味重的菜品,吃起来也一点都不觉得提心吊胆。 一顿饭用下来可谓是主仆尽欢,待用完之后一人再喝一碗银耳梨汤清热润燥,羊肉带来的燥热就能被消去几分。 没有什么事,比一顿丰盛的美食更抚慰人心。 这两日悠闲过去之后,转眼就到了年关底下,萧锦琛在腊月二十七日便提前搬入斋宫,提前为大齐的新一年斋戒祈福。 等皇帝陛下搬进斋宫之后,舒清妩才算彻底松了口气。 她原本以为这个年会平平安安过去,却不料前脚萧锦琛搬进斋宫,后脚碧云宫就来了个姑姑,云烟一眼就认了出来,来人正是碧云宫前殿主位端嫔的管事姑姑张桐。 第50章 她连忙请了舒清妩出来,亲自接见这位在宫中颇有些脸面的姑姑。 张桐年纪说起来也不算很大,但她是张采荷的教养嬷嬷,从小就照顾伺候她,对张采荷有着非比寻常的忠心和偏心。 这种偏心,导致她行为做派都有失公允。 舒清妩前世同她打过很多次交锋,最是知道她的性子,这大年关底下,也不愿同她闹出龃龉,便客气道:"这大冷的天,有劳姑姑特地跑这一趟,不知端嫔娘娘可有要事要吩咐?" 张桐淡淡一笑,给舒清妩行过礼,直接道:"回禀舒才人,之前我们娘娘在宫宴上确实有些急切,冤枉了小主,这几日闭门思过,心中总归是不太安稳的。"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加之太后娘娘叮嘱,我们娘娘想着一定得同您道个歉,如今正巧就要过年,此等事倒也不必等到年后再为,不知小主眼下是否有空去碧云宫?" 虽是问话,但张桐的语气却颇为铿锵有力。 她一直以来伺候的都是张采荷,作为张家最尊贵的女儿,张采荷在宫里可以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张桐亦然。 舒清妩心知这一次面子上是端嫔要对自己赔礼道歉,可里子里,她若是去了碧云宫还指不定被端嫔怎么指桑骂槐,因此倒是不怎么想去的。 想了想便道:"端嫔娘娘一贯和煦,如此体恤臣下,是我们的福分,只是这事娘娘已经受了重罚,我这也得了太后娘娘的赏赐,便算作两清。" 舒清妩说到这里,略微顿了顿,声音比刚刚要沉稳许多。 "倒是不必再让端嫔娘娘做什么道歉之类的事,我心中也是不安的。" 然而张桐却往前一步,语气越发坚定:"才人,娘娘请您过去,晚膳都已经备齐,小主可勿要为难下臣。" 舒清妩微微挑眉。 不要为难她吗? 张桐自来就如同张采荷的喉舌,她说的话便也如同端嫔娘娘所言,宫人莫敢不从。 舒清妩顿了顿,敛眸垂首,好半天才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张桐淡淡点点头,也不落坐,就站在明堂中等。 云雾并云烟伺候舒清妩进了稍间,伺候她更衣穿戴。 因着张桐态度不善,云雾有些恼怒,当着张桐的面没发出来,现如今在稍间里便忍不住。 舒清妩就看她小脸一沉,声音难得有些凌厉:"这桐姑姑仗着出身张家,是端嫔娘娘的教养嬷嬷,在宫中一向百无禁忌,除了乾元宫,平日里也就只看慈宁宫的面子,旁人从来不敢招惹。" 端嫔是什么性子,太后又是什么性子?满宫中人人得知,便是乾元宫陛下身边的人也从不如此跋扈,惹得众人心中不喜。 舒清妩把唇纸放在嘴边,轻轻抿了抿,给自己的花瓣唇染上些许春意浓。 云烟性子一向柔和,也比云雾要聪慧些许,却也是皱眉道:"陛下一贯不耐这些俗事,也最厌恶宫中踩高捧低,怎么却对端嫔娘娘如此放纵?莫非……" 她说到这里,就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舒清妩却浅浅笑了。 她刚换了碧蓝的窄袖海澜绣袄裙,发间簪一只简单的蓝宝石盘花钗,耳畔是细碎琉璃的水滴蓝宝耳铛,整个人显得越发清新灵动。 舒清妩起身,再穿上外面的大衫,然后才道:"你们听听自己的话,就能明白了,端嫔娘娘在宫中可有好名声?" 云烟微微一愣,同云雾对视一眼,心里却多少有些明悟。 舒清妩招手叫云烟凑近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且让她去准备,然后就让云雾伺候自己在贵妃榻上坐下。 待穿好锦绣棉袜,穿上鹿皮厚靴,又披上狐裘大披风,舒清妩这才慢条斯理从寝殿中出来。 只看她笑意盈盈,满面春色,端是佳人天成,美丽无双。 "刚在宫中慵懒,更衣时间长了些,劳姑姑久等。" 便是声音,都是清脆悦耳的。 张桐也见过这位颇有美名的舒才人许多回,但此番再见,还是会略有些愣神。 不过是个狐媚子罢了。 张桐垂下眼眸,低声道:"小主这边请。" 舒清妩坐不了步辇,这寒冬腊月里只能步行,一路顶着冷硬的寒风,心里直骂谭淑慧。 特地选了个风大的天让她出门,肯定是谭淑慧出的馊主意,张采荷可想不到这么高的招数。 不过这对于舒清妩来说也不是多难的事,她提前已经让云雾穿了厚夹袄,主仆两个倒也没怎么冻着。 一路无语,待到了碧云宫前时张桐才略顿了顿,道:"小主且先偏殿等,臣去请端嫔娘娘至花厅。" 还没当上贵妃皇后呢,谱就很大,舒清妩不置可否笑笑,让小宫人领她去了偏殿。 第51章 张采荷是什么性子,太后最是知道,因此碧云宫前殿只住了她一个主位娘娘,没有其他宫妃住在配殿中。 小宫人领她去的偏殿似是待客用的,往常并不怎么开,舒清妩刚一进去,就感到里面一股尘烟扑面而来。 云雾略皱了皱眉头,扶着舒清妩没往里面走。 那小宫人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今日是张采荷临时吩咐的差事,事出突然,这偏殿便没提前收拾好。 她的小脸立即涨红,哆哆嗦嗦给舒清妩行礼:"小主且略等下,奴婢立即就去打扫。" 舒清妩心里很清楚,今日不是过来接受张采荷并谭淑慧道歉的,反而是为了给她俩一个机会撒气,便是今日怎么被刁难,她也无地诉苦。 陛下已经斋戒,只除夕晚间会参加家宴,这么大的日子,舒清妩就是脑子再不清醒,也不能跑去告状。 不能寻陛下,难道她还要去跟太后诉苦吗?太后为何要让她们两个对舒清妩道歉,里面的深意一想就能明白,想让她张家人吃哑巴亏根本是不可能的。 因此舒清妩倒也不怎么生气,想着今日应付过去便是,就对那小宫人笑笑:"无妨,我穿得暖和,倒是一点都不觉得冷。" 小宫人满脸感激,赶紧进了殿中扫尘,舒清妩并云雾一起站在月台上,安静看着端嫔院中的姹紫嫣红。 这时节能有满园春色,也就是出身高贵的端嫔娘娘了。 云雾抿了抿嘴唇,垂下眼眸,却没有抱怨一句。 舒清妩轻声对她讲:"你瞧,今日咱们也不是没收获,能瞧瞧端嫔娘娘院中景色,也能出来透透气散散步,说不定端嫔娘娘还给咱们赏一顿酒席吃。" 云雾瘪着嘴,要笑不能笑,要哭不能哭的,总之表情可是奇怪。 但被舒清妩这么一劝,她心里就安稳许多,不再那么烦躁。 宫里有人住的宫殿自不会一直空置,便是这边的偏殿不经常用,却也并非脏得进不了人,那小宫人手脚麻利,飞快收拾好明堂,就红着脸过来请舒清妩。 "才人略坐一下,奴婢去准备茶水。" 舒清妩进了偏殿,打眼就瞧见厅中放了一组博古架,架子上林林总总摆了小二十样古玩,一个比一个精美。 她随便扫了一眼,对云雾道:"瞧瞧,这就是后族的底蕴。" 张氏别的不说,这些年确实是越发富贵,让舒清妩来看,只要能老老实实安享富贵,陛下定不会薄待。或许眼下族人不会被高升,也无法为江山社稷出力,可家族却能稳定繁荣下去。 至少三代之内,做个富贵闲人是没有什么大问题的。 坏就坏在,张氏心太大了。 太后整日在那上蹿下跳,每天都撺掇着张采荷往上更进一步,陛下看了能不烦吗?必然不会给好脸色看。 舒清妩想,上辈子的舒家,是否也犯过忌呢? 不过,舒清妩低头品了品端嫔娘娘的特供白梨香片,心里是越发笃定,反正什么外戚、什么后族,跟她都再无瓜葛,且让她们自己去打吧,打成什么样都全当看戏了。 主仆两个坐了好一会儿,正殿那边都没什么动静,那小宫女站在一边战战兢兢的,生怕她生气。 "小主,您可要用些茶点?都是小厨房刚做出来的,还都热乎。" 舒清妩倒是冲她温和笑笑,态度很是和煦:"无妨,反正我也没什么事,能来端嫔娘娘这里讨杯茶水,说来是我的福分,你不用太过紧张。" 小宫人福了福,瞧着这回算是彻底松了口气。 舒清妩倒是知道宫里这些宫女都很不容易,她也一贯不喜旁人磋磨宫女,因此见她小小年纪瘦瘦弱弱的,倒也有几分心软。 "你叫什么名儿?" 小宫人小声说:"回禀娘娘,奴婢名叫杏花,是家中原有的土名。豆.豆.网。" 舒清妩就笑了:"杏花多好呀,到了春日漫山遍野都是,漂亮得紧。" 在偏殿闲聊几句,前殿才开始有了动静,舒清妩放下茶杯,起身让云雾帮自己抚平衣摆的褶皱。 果然,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张桐再次出现在偏殿前:"舒才人,娘娘已经准备妥当,召您去花厅叙话。" 舒清妩笑笑,没有多言,步履平稳地出了寝殿。 此时的花厅内,自是暖意融融,竹帘虚虚挂在琉璃花窗前,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花厅内,是影影绰绰的粉黛佳人。 舒清妩绕过雕花隔断,抬头浅浅瞧了一眼,然后便蹲福请安:"臣妾给端嫔娘娘、惠嫔娘娘请安。" 花厅里温暖如春,舒清妩又特地练过蹲伏,因此便是上面一直没有叫起,她蹲得也特别稳妥,姿势一点都不别扭。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端嫔略有些别扭的声音才响起:"好了,都是自家姐妹,赐坐。" 舒清妩起身在边上的副位上浅浅坐下,垂眸安静等她们俩训话。 第52章 大抵是因为头一次出这么大的洋相,又闭门思过抄了那么多天的女戒,张采荷现在的情绪还不是太好,整个人都略有些清减。 倒是谭淑慧瞧着没什么变化,依旧是一脸温婉,嘴角甚至挂着和煦的笑,似乎一点都不生气。 舒清妩略动了动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就听谭淑慧开了口。 "舒才人,之前在小年家宴上,是本宫跟端嫔娘娘太过心急,"她语气越发和煦,"因着太想严谨处理宫事,导致冤枉了你,还希望舒才人不要太过介怀。" 舒清妩起身福了福,淡淡道:"这事说来无关对错,端嫔娘娘同惠嫔娘娘一心为了长信宫,也一心为了陛下,最后到底是水落石出,臣妾也没受什么牵连,到底不用两位娘娘如此过心。" 她露出些许不安的表情:"如今让两位娘娘这么劳神,反而让臣妾心中不安呢。" 谭淑慧一听这话,顿时就有些不愉,她刚要说什么,却不料张采荷没忍住抢先开了口。 "本宫看,你心里怕是偷着乐呢吧?这一次你大获全胜,还在陛下那露了脸,心里是不是很得意?" 舒清妩低着头,微微勾了勾唇角,却是没有吭声。 此时是不需要她主动开口的,有谭淑慧在,哪里轮得到她去刺激张采荷? 果然,就听谭淑慧柔声道:"姐姐莫急,舒才人也是一片好心,定不是故意如此为之,一切只是凑巧罢了。" 她这么一说,张采荷仿佛才明白过来,顿时气得手都哆嗦了:"果然,你这丫头定是早就做好打算,故意让我们在宫宴上下不来台。" 张采荷一生气,什么话都往外蹦,彻底失了分寸。 若是旁人,早就吓得跪倒在地,但舒清妩却浅浅看了张桐一样,轻声道:"娘娘也太瞧得起臣妾了,臣妾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才人,哪里有那等手眼通天的本事,一切不过是凑巧罢了。" 这话仿佛一道明灯,一下子照进张桐心里。 张桐下意识看了一眼谭淑慧,这一整件事,里里外外都很清楚并且有权有势的,可不就是她吗? 原来张桐还不觉得,现在细细品来,确实有那么些意思。 自家小姐入宫以来一直都跟谭淑慧情同姐妹,这个惠嫔娘娘温婉善良,瞧着是个极为规矩的大家闺秀,就连太后也对她不怎么抵触,同张桐说过可以让张采荷与之交友。 这么长时间以来,两位娘娘一直相处融洽。 以张采荷的性子,能在宫中有这么一位好友说话十分不易,所以张桐一直没有拦着。 但是否真的知人知面不知心呢? 张桐心里立即"咯噔"一声,怎么都无法平静下来。 一般张桐在的时候,谭淑慧说话都比较含蓄。 张桐到底这般年岁,又是张家的老人,对张采荷有着非比寻常的关注和耐心,对于旁人的敌意还是能依稀辨别到的。 谭淑慧捏了捏手里的帕子,伸手稳稳当当拿起茶碗,低头抿了一口。 "如此说来,也不过是凑巧罢了,"谭淑慧道,"我跟端嫔姐姐年轻,又是头一次办这样的大事,难免有些疏漏,也就舒才人好涵养,不同咱们计较罢了。" 她这么一说,张桐的脸色便好看一些,这次宫宴她也出了不少力气,从头到尾都盯着瞧着,舒清妩这事,真的只能算是意外了。 想通这一点,她便凑在张采荷耳边轻言几句,张采荷这才冷静下来。 她看了看一脸忧愁的谭淑慧,又看向低着头瞧不见表情的舒清妩,最后说:"好了,本来也是咱们太过心急,太后娘娘叫咱们道歉,咱们就得道歉,舒才人,还望你原谅则个。" 两位主位娘娘再三道歉,舒清妩立即起身福了福:"劳两位娘娘记挂,不过都是意外罢了,娘娘们为了宫事也是分外辛劳,能把宫宴办成那样已经殊为不易,臣妾又怎么会往心里去。既然事情都说开,那自不用再反复纠结,以后便还是一家人。" 张采荷眯着眼认真看了看她,见她眉目舒展,果断大方,不由也是略松了松心神,觉得可以在姑母那里交代过去。 谭淑慧这才道:"今日为请你来,还特地备了晚膳和谢礼,说来也巧,咱们刚进宫就遭逢国丧,至今都未曾好好坐下来说说话,倒是生疏了。" 张采荷也说:"正是,晚上的菜色都是本宫亲自安排,舒才人可要赏光。" 若是重生之前,舒清妩定不会觉得别扭,推脱两句就会顺理成章留下来。不管这顿饭吃得好不好,又如何做这些姐妹情深的面子工夫,总之之前的她是相当能忍耐的。 可现在的舒清妩却不想跟她们虚与委蛇,耐着性子跟她们在这打官腔。 不过,她还是柔声道:"多谢两位娘娘细心,臣妾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53章 让她留在碧云宫用晚膳,不管席间气氛如何,对谭淑慧和张采荷都是件极好的事,也是太后特地叮嘱张桐早早安排好的。 待舒清妩答应下来,张采荷这才狠狠松了口气,笑道:"说来我跟惠嫔妹妹还准备了些礼物,也不知妹妹是否喜欢。" 她如此说着,嘴边洋溢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舒清妩就听她轻轻拍了拍手,八名宫人便鱼贯而入。 舒清妩也不知她们这准备的是什么礼物,只稳稳坐在那,等谭淑慧表演。 果然开口的人就是谭淑慧。 舒清妩只听她声音越发温柔,还带这些亲昵的笑意,别提多和蔼可亲了。 "舒才人的样貌,在宫中是数一数二的,只是碍于位份不好多做打扮,许多亮眼的头面布料都不得用,"她顿了顿,继续道,"不过若是赏赐的,倒是可以逢年过节用上一用,这时就没那么大规矩。" 话虽如此,但小主们自都比旁人谨慎,从不会做些多余的装扮,就如同凤钗等物,舒清妩收到的赏赐中就有,她却是从来不用的。 不过谭淑慧如此说,舒清妩也只好点头:"惠嫔娘娘所言甚是。" 谭淑慧看她抬起头来,露出纤细的脖颈和雪白的肌肤,心里不由一紧,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成拳头,刚刚升上来的愉悦也略消减几分。 她先指第一样:"说来也是百禧楼的小宫人不懂事,弄脏了舒才人的衣裳,害你少一身礼服,我同端嫔姐姐便商量,从端嫔姐姐那寻了一件去岁只穿过半日的礼服出来,且于你回去略微改改,也能应付过今岁的年关。" 舒清妩抿了抿嘴唇,差点没冷笑出声。 所以这一场鸿门宴,居然等在这里,谭淑慧也惯是下作,让张采荷拿出一身自己穿过的礼服给舒清妩,这是太不把舒清妩放在眼里了。 就是穿自己去岁的旧衣,也断没有穿一个嫔位旧衣裳的道理,若张采荷是皇后,是皇贵妃,那赏赐一件衣裳还可以说是小主们的荣幸,一个连妃都不是的嫔娘娘也要来弄这些做派,就纯属是恶心人了。 再说,舒清妩也不是没当过皇后,她可从不会如此这般行事,赏赐衣裳绝对都是崭新的,绝对不会把穿过的衣裳赏赐给旁人。 但这事又不好拿出去到处说,这是人家的道歉礼,舒清妩也只能吃这个哑巴亏了。 谭淑慧看舒清妩没说话,心里立即就爽快些许,她微微勾起唇角,又去指下一样东西:"这是太后娘娘赏赐给本宫的南洋金珠,一共有十颗,大小正好,因着之前有一半都磨了粉,只剩下这些许,舒才人取回去随意把玩吧。" 这南洋金珠十分珍贵,舒清妩知道御供一年不过百颗,大部分都给了太后做珍珠粉来养颜,剩下的太后估摸着就赏赐给几位娘娘了。 谭淑慧这里能有二十来颗,还奢侈地也用来做珍珠粉,剩下些边角料用不完才拿来当礼物,这话听起来怎么都不悦耳。 舒清妩听过太多这样的话,一下就听出来谭淑慧意有所指,倒是张采荷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直接就道:"你也真是大手笔。" 谭淑慧抿嘴一笑:"既然要道歉,就要真诚一些,舒才人说是也不是?" 舒清妩心想,反正是白给的,拿回去当弹珠玩也无不可,便轻声回:"惠嫔娘娘有心了。" 谭淑慧只当没听出舒清妩的不愉,依旧接着介绍她同张采荷准备的礼物。 总结起来,无非就是她们多的是,用不着,剩下的残次品罢了。 舒清妩倒是不着急,最后这些东西便是她收下,也不过就是压在库房里,等她重新立于妃位,再送回来也不迟。 等谭淑慧把所有的礼物都说完,张采荷就道:"一会儿派人给你送去,省得你还得自己拿回去。" 舒清妩:"……" 谭淑慧含笑看了一眼张采荷,转过头来就对舒清妩说:"离晚膳还有些许时候,也不知舒才人是否有些疲惫,哦对了,本宫偏殿所住的郝美人近来已经大好,舒才人可要去瞧看一二。" 她意味深长地补充一句:"毕竟当初是舒才人好心所救,要不然郝美人这一次的风寒便凶险了。" 舒清妩垂下眼眸,起身福了福:"惠嫔娘娘心软慈善,最是关照宫人,郝美人能得娘娘眷顾,自不用臣妾再如何挂念。" 张采荷看她们两个突然说起郝美人的事,不由插了句嘴:"这就对了,惠嫔妹妹心肠这么好,对属下宫女黄门都特别温柔,更何况是郝美人。舒才人以后再碰到这样的事,直接上报主位便可,再不济还有尚宫局,就不要如此热心肠了。" 谭淑慧突冷不丁提了一句郝凝寒,让张采荷也想起舒清妩多管闲事的事,这是忍不住要训斥两句。 她一贯是心直口快的性子,舒清妩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她不认为自己多善心,多有良知,但能尽力挽救一个生命,也是一件好事。 第54章 若是视而不见,冷漠无情,那她重活一生便也如同行尸走肉,全无半分鲜活气。 是以对于张采荷对"训斥",舒清妩根本不往心里去,她也不想答应,便借着吃茶的工夫,直接把话题错开。 "端嫔娘娘这的茶就是香甜,一看便是今岁新供的梨花白。" 端嫔没听出所以然,倒是谭淑慧深深看了她一眼,正要再训斥几句,就听外面传来细碎的说话声。 张桐冲张采荷行礼,飞快退了出去,转眼工夫便又进了来。 她略奇怪地看了一眼舒清妩,对谭淑慧道:"回禀娘娘、惠嫔娘娘,素沁姑姑到。" 李素沁往日里嫌少往妃嫔宫里走动,一般赏赐、召寝多是敬事房的人,大多是王小吉并他的徒弟们,李素沁突然来了碧云宫,倒是一件稀奇事。 张采荷一听李素沁的名字,眼睛一亮,顿时便满面生机。 舒清妩看了一眼也有些激动的谭淑慧,低头无声浅笑。 李素沁就是规矩,这一次来得太及时了。 一阵细微的喧哗声过,一身官服的李素沁出现在花厅里,她对安坐在副位的舒清妩一点都不惊讶,只淡然向张采荷并谭淑慧行礼请安,最后又跟舒清妩相互见礼。 张采荷看她空手而来,更是激动不已。 陛下此番在斋戒,妃嫔自然是不能侍寝的,但后宫事情繁多,若是有事让李姑姑特地跑一趟安排,也在情理之中。 李素沁没去宁嫔的长春宫,反而来了她端嫔的碧云宫,是不是意味着在陛下心里,她确实是最值得信任的那个人? 不过转瞬功夫,张采荷就想到这么多,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然而,现实却是分外无情的。 李素沁行过礼,便张口道:"臣此番前来倒是没有要事,只是之前陛下点给舒才人的御赐略有些出入,臣过来请舒才人回宫细细比对,以纠正过错,不至于账目错乱。" 她这话一出口,张采荷的脸由红变白,立即就难看起来。 就连谭淑慧的表情也绷不住了,沉着脸坐在那不吭声。 舒清妩适时起身,略有些惊慌道:"既然如此,那臣妾就不好再陪两位娘娘享用晚膳,也是臣妾没福气。" 她同李素沁交换了一个眼神,笑着说:"有劳素沁姑姑跑这一趟,咱们这就回宫吧。" 李素沁淡淡看她一眼:"小主这边请。" 因为李素沁在场,张采荷并谭淑慧也不好拦着,只得起身相送。 舒清妩向外走了几步,顿了顿笑道:"感谢两位娘娘准备的礼物,那件端嫔娘娘甚是喜爱的礼服臣妾也很喜欢,若是有机会,一定穿上给端嫔娘娘瞧瞧。" 她又看向谭淑慧:"金珠也都是极好的,臣妾还没见过品相这么好的珍珠,自然珍重,不会随意做成珍珠粉。" 如此说完,她再度冲两人福了福,转身出了花厅。 花厅之外,李素沁似笑非笑看着她。 说来两个人本来也不算熟,每次在如意阁相见,李素沁都是客客气气的,若非上次的晚膳安排出了岔子,这一次舒清妩也是请不动她的。 李素沁代表的是乾元宫,代表的是皇帝陛下,她的一言一行,宫里都有人盯着。 虽然上次李素沁做了补救,舒清妩也表示自己不在意,这一次却还是让云烟特地带着重礼去请她。 她其实也在赌。 赌李素沁的谨慎,也赌陛下对她的态度。 但凡陛下对她有那么些许不同,话里话外都有过其他的关怀,李素沁就一定会走这一趟,便是贺启苍应当也会搭把手。 这就是乾元宫的处世态度,一切以陛下为准,一切以陛下为先。 几人安安静静出了碧云宫,待行至宫道上,李素沁才道:"舒才人,这回可算是两清了。" 舒清妩忙道:"今次实在是太感激姑姑,您能跑这一趟,已经殊为不易,我心里是都明白的,若非迫不得已,我也不能在年关底下跑去麻烦您。" 李素沁若不知知道她是个极规矩的人,这一次定不会跑,大抵心里也不太耐烦太后娘娘并端嫔,才有了今日这一趟。 舒清妩见她面色稍缓和,立即从袖子里取了个荷包出来。 "姑姑,我知道您什么都不缺,但还是不能就让您这么白跑一趟,"舒清妩把荷包推了推,"这是我亲手做的荷包,里面放了提神醒脑丸,姑姑且用一用吧。" 舒清妩是什么手艺,李素沁自然是见识过的,这荷包做得异常有分寸,绣纹简单,布料也不是顶好,却胜在上面坠的都是莹白的东珠,个头不大,却都很圆润。 再去看那绣纹,上面正是卷云纹,寓意平安康健,也正合李素沁的心意。 第55章 其实刚刚云烟已经行过礼了,李素沁也收了,现在看舒才人一脸诚恳,心里最后那点不快也都烟消云散,笑着接了过来。 "能收到小主的年礼,也是臣的福分,那臣就厚着脸皮收下。"她能收下,且说年礼,就意味着此番揭过不再提。 舒清妩笑着点点头,在路口同她道别,这才回了锦绣宫。 待进了偏殿,伺候舒清妩更衣换鞋歇下,云雾才跟云烟小声抱怨:"你是没瞧见,那端嫔娘娘有多跋扈,惠嫔娘娘更是要不得,一字一句都扎人,也不知好名声是怎么传出来的。" 云烟笑笑,轻轻捏了捏她略有些冰冷的手:"姐姐莫生气,惠嫔娘娘这样的坏心思,时间长了旁人也不是傻子,早晚能瞧看出来,咱们且等着便是了。" 云雾瘪了瘪嘴,轻轻叹了口气,倒是十分羡慕云烟:"说来还是你这性子好,我总是特别容易多愁善感,若是同你一样这么聪慧坚定就好了。" 她们两个一路陪着舒清妩走来,关系自是十分亲密,云雾虽是舒清妩从娘家带来,打小便伺候在身边的,也从不摆第一人的架子,往日里同云烟也是十分亲厚,早些时候还特地教过她舒清妩的喜好。 云烟投桃报李,同她也从不耍小心眼。 舒清妩前世跟云烟说过,早年她盛宠之下,宫中也一派和谐,就是因为管事的是云雾。云雾就不是个特别要尖的人,平日里也很和气,宫里上下一心,自然就异常和睦。 所以云雾这样的性子,也不能说不好。 只舒清妩为她自己身体思量,还是想让她更明快一些,别老是为一些琐碎事反复纠结。 这几日来,随着舒清妩翻来覆去地教导,云雾好了许多,这会儿云烟这么一劝,立即就没那么生气了。 "也就你心肠好,还能劝一劝我,多谢你呢。" 云烟笑着捏了一把她的鼻头,劝她下去休息去了。 寝殿里,舒清妩的声音传来:"怎么,说完小话了?" 云烟笑眯眯进了寝殿,先给舒清妩换了一盏白茶,又去拨弄方几上正袅袅出烟的青玉莲花香炉。 "说完了,娘娘放心,云雾姐姐是打小的谨慎性子难改,这些时候有娘娘时刻教导,很快就能好起来。" 舒家那样的人家,作为家生子的云雾自然规矩谨慎更多于灵动活泼,但对舒清妩的心,却没有人能比得上。 舒清妩拍了拍她的小脑袋:"你是个好孩子,得亏宫里有你,我也就放心许多。" 主仆两个说着话,碧云宫那些"礼物"就送了来,云烟出去迎一回,脸上一丝不愉都不显露出来,待回了殿里,却还是掉了脸子。 舒清妩道:"刚你还劝你的云雾姐姐,怎么这会儿自己就又生气了?" 云烟沉吟片刻,还是没忍住,倒豆子一般道:"端嫔娘娘和惠嫔娘娘这是忒不把人当人了,拿自己用剩下的添补过来,是忖度着咱们锦绣宫什么都没?" 她一句话说得太急,差点没呛着自己,缓和好一会儿才说:"现如今宫里最得宠的也就数小主您,待过了年准能往上走一走,便是正六品的婕妤,同她们也不过就差了三四品级而已,眼看也是中位娘娘了。" 舒清妩就微笑着看她说,倒是一脸平和。 她在碧云宫已经气过了,现在想的是怎么拿那些恶心人的东西再把场子找回来。 云烟自己说了半天,瞧见舒清妩一直很淡然,最后也就不说了。 舒清妩轻声道:"也不是多大事,里面的金银之物咱们可以拿来行走,其余的就都收好,早晚有用得到的地方。" 她转过身去,眺望院中那棵略有些凋零的丹桂:"你刚刚没瞧见,碧云宫的庭院里可谓是姹紫嫣红,一点都不输春暖好光景。" 云烟顿了顿,张张嘴却没有说话。 她其实有点不明白,小主是什么意思。 舒清妩又笑了。 少女的笑声轻快灵动,仿佛冬日里突然飞出鸟窝的雀儿,清脆环绕在锦绣宫上空。 舒清妩最后说:"早晚有一天,咱们也能住那样的寝殿,也再不用仰人鼻息,受人磋磨。云烟你且放心,咱们都能在这宫里安然下来,在这里安下一个家。" 云烟鼻头一酸,明明是这么鼓舞人心的话语,她却是觉得异常心酸。 "小主说得对,"云烟吸了吸鼻子,"咱们都能好好的。" 此刻在乾元宫中,李素沁刚暖了手脚,便去寻王小祥。 因着陛下这几日不再乾元宫中,黄门宫女都略有些疏懒,有那么几个颇有些脸面的正聚在御茶膳房,围着王小祥说话。 李素沁刚一进去,一眼就看到人群中的高大身影。 王小祥同王小吉是一母同胞,长相十分仿佛,身量却差了不少,他比弟弟要略高两指,眉眼也更硬挺一些。 第56章 倒是个十分俊朗的男儿。 李素沁每次瞧见他,心中都暗道一声可惜。 若是寻常儿郎,该有多好啊。 王小祥眼睛很尖,李素沁一进来便瞧见她,忙过来道:"姑姑可是有事?若无事便坐下吃些栗子喝喝茶,也好暖暖手脚。" 李素沁笑道:"不忙,你们玩你们的吧,陛下那大伴可在?" 这话就是有事了,王小祥忙敛了敛脸上的笑,低声道:"这会儿陛下应当刚醒在忙,姑姑抓空早些去。" 陛下祭告天地前用以斋戒的斋宫位于毓庆宫之南,往常都是空置,只有特殊时候才会启用。 皇帝斋戒时,除非国家大事一般不会禀告打扰,不过之前贺启苍特地让李素沁关照舒才人,所以李素沁才敢这时候去斋宫。 斋宫离乾元宫不远不近,李素沁大约走了一刻时辰,便来到斋宫之前。 贺启苍正跟个门神一样,兢兢业业守在斋宫之前。 "呦,您老怎么亲自守门儿?"李素沁小声打趣。 贺启苍惫懒地抬了抬眼皮,爱答不理地说:"本来就是宫人该干的事。" 得,准是文渊阁那不利落,陛下一时半会儿又没得大臣们发脾气,把气都撒贺启苍身上了。 李素沁笑着安慰:"也就是陛下知道大伴最是忠心虔诚,旁人想得陛下一半句言语,根本是痴心妄想。" 贺启苍的脸色瞬间就好看许多。 这话别人说不得,只有李素沁能哄一哄,劝一劝。 "前头可是有什么事?" 李素沁凑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贺启苍略微皱了皱眉头,却还是道:"陛下虽对舒才人特地关照过,却也没多么上心,这事……也不是多大的事。" 李素沁心里也有数:"这我是知道的,不过同大伴知会一声,您心里有数便是了,陛下那我还是有分寸的。" 两人说着话,里面也不知怎么就听见了,只听萧锦琛突然开了口:"你有什么分寸?" 李素沁同贺启苍对视一眼,两人脸色皆是一变。 但萧锦琛说完这话突然便不再多言,两个人等了小一刻钟都没等来陛下都吩咐,顿时就又松了口气。 偶尔陛下看奏折生气了,也是会这么咒骂几句,倒是不打紧。 李素沁看贺启苍在这待得挺好,便要告辞离去,却不料里面的皇帝陛下再度传出声音来。 "去,把舒清妩叫来!" 李素沁:"……" 贺启苍:"……" 什么? 皇帝陛下叫人,一般都是按位份叫,例如舒才人或者端嫔等,等闲不会叫全名,他也不知道妃嫔的闺名都是什么。 这会儿竟能脱口而出舒才人的名讳,怎么不让贺启苍和李素沁惊诧。 但惊诧之余,该办的事也是要办的。 宫人们自不能去询问主子为何这么做,只要能把事情办妥,努力完成主子的吩咐才是最重要的。 因此李素沁同贺启苍点了点头,立即快步出了斋宫,径直往锦绣宫行去。 此刻斋宫内,萧锦琛自己一人独自依靠在椅上,他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压略有些疼痛的额头,心里是许久不曾有过的烦躁。 翻来覆去,一而再再而三做同样一个梦,梦里的场景反反复复,面对的人也始终都是那一个。 身影清瘦纤细的,声音灵动温婉的女子。 萧锦琛看不到对方的面容,也听不太清楚对方的真实嗓音,却能感受到自己梦里的目光一直投射在对方身上,无论对方说什么做什么,他都是移不开眼的。 这种感觉太新奇了,又让人异常烦闷,他分外不喜欢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无论是怪诞的梦还是梦中那个人,都让他心绪烦躁,无论如何无法静心。 前两次他还可以当做是巧合,今日再一次的短暂梦境,却让他再也无法轻视。 萧锦琛弯腰穿好靴子,起身立在万字纹隔窗之前。 此时正是落日时分,窗外满地碎金,洒洒耀人心神。 一阵微风拂来,带来一室清静。 萧锦琛深吸口气,开始努力回忆今日的这个梦。 梦境之中,似也是在斋宫,时间却不是今岁。 梦里的那个日子应有落雪,外面银辉簌簌飘落,带来潮湿的雪香,一道朦胧的声音响起,依旧是熟悉又陌生的。 萧锦琛只能听到那声音中的温婉和和煦,便是朦朦胧胧间,他也能感受到自己是如何的心平气和,如何的淡然平静。 只听那声音说:"陛下,斋宫里略有些清冷,臣妾给陛下准备了护膝和暖手,陛下且先换上。" 萧锦琛听自己开了口:"皇后辛苦了。" 第57章 他自己都不知,自己何时有了皇后,并且这皇后同他还很亲密。 是的,对于萧锦琛来说,这都已经算是相当亲密的行为了。 斋宫毕竟比不得旁的宫殿,一贯要求清静严肃的,这种地方就连萧锦琛都少带宫人,力所能及的事都是自己亲自而为。 他来这里一为祈福斋戒,二也为清省自身,反省一下去年一整年的得失过错,也展望一下未来一整年的预期和进步。 老祖宗这个规矩,萧锦琛看来是相当有必要的。 因此,能来斋宫的人少之又少,满乾元宫也不过就三四个人罢了。 梦境之中的"皇后娘娘"居然能进入斋宫正门,且能同他说话,就已经殊为不易,更别提梦中的他居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厌烦。 这就很令他惊讶了。 不过,这还不是最惊讶的,他就看梦里的自己竟然亲自开了门,出去同那女子说了会儿话。 梦里的他被困在斋宫里,只能听到外面的细碎声音,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平和,也能听到语气里的温柔。 他居然也会有温柔吗?果然只是个梦而已。 就在这时,他感受到一阵天旋地转,就在他以为这一场荒诞的梦境即将醒来时,他突然听到自己叫了对方的名讳。 他清晰听到,自己叫的是"轻无"。 然后,他就直接醒了过来。 醒过来之后,梦里的许多事都模糊不清,他只能依稀记得大概,可最后那个名讳,他却是一点都没有忘记的。 轻无的这个发音很不普通,他又一向不在意宫中妃嫔的名讳,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只略坐了一会儿就决定不再纠结。 他先是看了会儿折子,因着冬日赈济雪灾的事文渊阁办的不是很利落,还念叨了一句,待到一摞折子都看完,才看到最后的那一折春闱考事。 待看到这份折子,他一下子就想起来,舒才人似乎是叫舒清妩。 清妩两个字,同轻无念音是类似的。 加之之前那一次竹影,萧锦琛顿时就有些坐不住,直接让叫请舒清妩过来。 但口谕发出去,他却又立即冷静下来。 这一切,说不定依旧还是巧合。上次舒才人就表示自己不喜翠竹,这一次呢?难道她还要说自己没当过皇后不成? 简直可笑至极。 萧锦琛静立片刻,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这一年国事太过辛劳,以至于精神不济,脑中竟是开始臆想。 他皱眉看了看窗外的风景,又吩咐贺启苍:"再去叫御医来。" 等这一切都安排好,萧锦琛才重新坐下,继续去看折子。 他突然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紧张了,不过是一件小事罢了,何苦如此大动干戈? 此时的锦绣宫,舒清妩正同云雾和云烟一起包荷包。 这是初一开年时要给宫人的赏银,每个荷包都是小宫人们平日里闲暇亲手做的,模样简单,胜在针脚细密,舒清妩亲自给每个都塞了银瓜子和元宝豆,也好叫她们都高兴高兴。 云烟笑着说:"小主就是大方,奴婢听说前头的那位去今年新年不过给了俩个银瓜子,小宫人们更少,一人只一个。" 舒清妩就说:"冯秋月如今家世比我是要好看一些的,她父亲是青山书院的山长,是中宗兴武十八年的金科状元,当时不过二十岁。" 宫里这些主位,宫人们只知道大概出身,再细节处就不太知晓了。舒清妩前世也没怎么打听过,后来做了贵妃,又当上皇后,才对宫中人事渐渐熟悉起来,每个人的家中背景大概能知道个七八分。 就比如冯秋月,旁人只能看到她父亲曾是少年状元,后来放弃仕途桃李满园,学生遍布官场,如此气势,自是让人十分仰慕。 可舒清妩知道得就更清楚一些。 她轻声细语讲道:"冯山长现在确实是春风得意,桃李满天下,可早年家境贫寒,他家是耕读世家,家底十分薄弱。家中都是普通民众,因此哪怕考上状元,一朝锦衣加身,到底也没什么底蕴。" 云烟是普通农户出身,对这些不甚清楚,倒是云雾一点就透。 "也就是说,冯山长早年虽是状元,可在官场里却无人脉,没有人帮扶。或许曾经的恩师同窗会有些许支援,但最后到底没有扶起来,大抵是官途不顺,最终才去做了教习先生。" 冯秋月的父亲或许不适合做官,却适合成为一名先生。 二十年来,他教导的学生遍布天下,许多都在朝为官,身家自不可同日而语。 云雾道:"三代才能改换门庭,便是冯山长这一代发了家,女儿又入宫成为嫔妃,但没有底气就是没有底气,你且瞧前头那位是什么性子,就能知道一二。" 第58章 如今大齐允女子科举为官,可行医问诊,也能行走经商,许多书香门第中的闺秀虽不如普通女子那么自由,可家中的教育是一点都不落的。 琴棋书画,管账算经,甚至是些许粗浅的医术,舒清妩都曾学过。 她家中就算已经没落,现在不过只能在柳州还有些单薄脸面,对她也不如两个弟弟好,但该有的却一样都不少。 子女后代,才是一个家族的根本。 舒清妩借着这机会,对两个大宫人仔细教导一番,待以后她们放出去嫁人生子,也好能好好教养孩子。 主仆三人正高兴说着话,外面突然传来细碎说话声,不多时迎竹便进了来,对舒清妩道:"小主,素沁姑姑来了,正在明堂等小主。" 两人刚分手不过半个时辰,怎么李素沁就又过来,舒清妩立即起身,直接出了寝殿。 "姑姑可是有事?" 能让李素沁亲自跑这一趟,必然不是小事。 果然就看李素沁面色略有些怪异,她甚至可以说是放肆地上下打量一番舒清妩,最后才压下那股子好奇和探究。 "小主安好,"李素沁垂眸行礼,"陛下召见。" 舒清妩:"?" 她觉得自己仿佛出现了幻听,怎么可能会是陛下召见? 李素沁自己说出来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事实就是如此,容不得她们再去揣摩权衡。 "小主未曾听错,确实是陛下召见,小主赶紧换了鞋袜,咱们这就得去见驾。" 舒清妩微微皱起眉头,只来得及回复一个好字,就赶紧回寝殿更衣去了。 待从锦绣宫出来,舒清妩才低声问:"可是发什么什么事?" 此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各宫都在准备晚膳,宫道上空荡荡的,并无许多人影。 李素沁低声道:"倒是没说什么事,只是突然要请小主过去,大抵是有什么事情来不及吩咐,突然想起来了吧。" 这么一说,意思就是李素沁也不清楚,舒清妩只得点点头:"我知道了。" 斋宫距离西六宫还是有些距离的,两个人紧赶慢赶走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才到门口,这寒冬腊月的,舒清妩到斋宫门口时竟是出了些薄汗,有些气喘吁吁。 贺启苍倒是会做人,忙让小黄门取了干净的温帕子,给舒清妩擦脸。 "小主受累了,陛下那章大人正在看诊,小主还得略等一等。" 能被贺启苍叫上一声小主,意味着舒清妩确实在乾元宫不是寻常人物,但也就仅此而已。 舒清妩上辈子跟贺启苍和李素沁打过经年交道,最是知道他们两个性子,对于这种热络和亲昵,一点都不会头昏脑胀,迷失方向。 所以她只是笑着让云雾递过去个荷包:"多谢大伴,既然陛下在忙,那我就略等一会儿,也不打紧的。" 这一等就又是半个时辰过去,索性贺启苍早就命人打理好偏殿,舒清妩坐在里面等倒是不冷。 只是腹中空空,错过晚膳时间,觉得有些饿了。 等章太医离去,贺启苍才过来道:"小主准备一下,陛下一会儿就到。" 这几日的斋宫是不允许生人随意进入的,只能陛下一人进出。 因此萧锦琛要见舒清妩,只能在偏殿里,也说不了多长时间的话。 一听萧锦琛要来,舒清妩心里倒是难得有些忐忑。 她总觉得重生而来的许多事情都变了。 萧锦琛对她的态度跟以前天差地别,对她似乎更多了几分热情,也好似多了几分探究。 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舒清妩刚放下手里的茶杯,抬头就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偏殿门口。 她抬起头,就看到一双深邃的眼眸。 那么黑,那么亮,仿佛苍穹之上的点点银河,又如同岁月天际的红尘繁星,璀璨而夺目。 此刻的萧锦琛就那么看着舒清妩,一言不发。 舒清妩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在飞快跳动,扑通扑通,震耳欲聋。 "陛下圣安。"舒清妩迟迟开口。 萧锦琛两三步踏入殿中,直直停在舒清妩面前,低头紧紧盯着她的双眸。 "你再多说句话。" 舒清妩听到他如是说。 舒清妩也不知陛下怎么就突然想起她来,现在在偏殿见了,说的话还那么奇怪,但陛下的口谕就要遵从,因此舒清妩又认真说了一句。 "陛下圣安。" 说完,舒清妩又轻声补了一句:"陛下还想再听什么?" 萧锦琛听完,依旧站在那不言语,等看舒清妩因不敢呼吸脸都憋红了,才略往后退了半步。 第59章 他其实也不知道要让舒清妩说什么。 舒清妩小心翼翼看他一眼:"陛下?" 萧锦琛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如此宁静严肃的斋戒日,他都在想些什么?又在做些什么? 自己就是要立皇后,怎么也不可能立一个如此恭谨谦恭的娴淑女子,家世不论,品德不提,去年一年中光看她颇为谨慎的性格,萧锦琛也不会放心把后宫交给她。 她太柔和了,不适合做皇后。 做皇后,尤其是做他萧锦琛的皇后,自当要能果断,宫里那么多宫妃,皆牵扯前朝与后宫,若当皇后的立不住,谨慎过了头,那必然不是一件好事。 萧锦琛对自己未来的皇后要求很高,因此当时无论太后如何劝说,大臣如何进言,他都力排众议未曾立后。 就是为了选一个符合自己要求的皇后,她必须要贤良淑德,也必须要杀伐果决,既要能利落处理宫事,还得公平忍让,不失行败德。 不仅如此,她还得内能抚育皇嗣,外能母仪天下,可以说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萧锦琛本就不是重欲之人,宫中妃嫔本就不多,他知道自己这个要求想要立后是难上加难,因此早就做好了终身无后的打算。 所以当梦里他听到自己叫对方皇后之后,才会如此惊讶,才会激动之下失去分寸。 现在整个人清醒过来,又有太医诊治,他知道自己不过是最近有些劳累导致梦魇难眠,既然如此,就毋须太过纠结和慎重。 但舒才人已经被请来,若不见也太凉薄,萧锦琛虽不是什么重情重义之人,基本的礼仪和道德也还是有的。 因此,他才过来见一见舒清妩。 没想到她一开口请安,他就觉得分外耳熟。 但转念一想,舒清妩进宫已经一年有余,两人又已经有肌肤之亲,到也不算是陌生人,因此他觉得舒清妩声音熟悉,倒也在情理之中。 萧锦琛认真看了看舒清妩,大抵是对女子没什么特别多的关注,他也无法把梦中人同舒清妩对上。 于是,便只能想个话题了。 舒清妩刚松了口气,就听萧锦琛问她:"听闻,端嫔和惠嫔请你去了?她们向可有向你道歉?" "正是如此,两位娘娘很和善,已经同臣妾冰释前嫌。"舒清妩这话一听就很假,惠嫔瞧着是和善,但端嫔却一定跟和善沾不着边。 不知道怎么的,萧锦琛突然轻声笑了笑。 可能是因为舒清妩这个别扭的虚伪直言,也可能是发觉自己没什么大碍带来的放松,总之一向冷言冷语的皇帝陛下真的笑了。 舒清妩是听到他的笑声之后,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的。 她眨眨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又觉得有点迷惑,她刚才到底是说了什么,竟然引得这么不爱笑的皇帝陛下笑出声来? 舒清妩心里直嘀咕,陛下今日突然"发疯",别是在斋宫里闷得慌,把自己弄疯了吧? 不管她心里如何揣测,面上却是露出羞涩的笑容:"陛下笑臣妾什么?" 萧锦琛笑了两声就止住了,这会儿看着她,竟是觉得比之前更顺眼。 他看女子其实都一个样,没什么特别的美丑,也没什么特别的不喜,只要都老老实实住在宫里,他就觉得不错。 不过这位舒才人,他确实觉得很特殊,倒不是如何与众不同,总归是见过一面就不容易忘记。 宫里人也都说过,舒才人面貌出众,在宫里已是顶尖。 萧锦琛此刻看着她羞涩的笑容,心里想宫人说得或许不错。 大抵这就是美人吧。 萧锦琛难得当着人的面走神,垂眸时间舒清妩还在抿着嘴笑,轻咳一声:"无事,好了,朕也无事,你便回吧。" 舒清妩心中叹气,就知道他准是突然想起什么,把人叫来又觉得没什么要紧的,只是她大冷天白跑这一趟罢了。 不过舒清妩也不能发脾气,只能柔声道:"近来天寒地冻,陛下在斋宫要注意身体,臣妾告退。" 萧锦琛听到她如此关心,莫名又想起梦里的"皇后娘娘"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有些温暖。 从小到大,父皇只关心他的课业,母后只关心他对舅家的态度,宫人们虽是关怀备至,伺候得无微不至,可这种关怀,到底差了些意味。 倒是舒清妩这一句简简单单的注意身体,叫他听进心里去。 萧锦琛点点头,挥手叫她早些回宫,自己则在偏殿里坐了会儿。 贺启苍端了茶水进来,道:"陛下,刚章大人道陛下毋须吃药,晚上的香换成静眠香即可,大抵过了年关就能好些。" 每到冬日里,萧锦琛都会比春夏时节更难入睡,冬日怕干旱不下雨,也怕雪厚酿成雪灾,且说过年时还要封笔十五日,所有政令都要提前下达。 第60章 这么一来,萧锦琛的冬日就比旁人要更为繁忙,也要幸苦许多。 他这小半个月来一直睡不太好,夜里辗转难寐,但毕竟是年轻体壮的男儿郎,倒是不需要紧急用药,换一味香且先试试看,若见效自然是最好的。 萧锦琛点点头,想起刚才舒清妩的那句话,突然道:"现在西六宫还空几处?" 贺启苍心中一惊,立即答:"回禀陛下,目前只有端嫔娘娘并惠嫔娘娘住的碧云宫,冯昭仪并舒才人住的锦绣宫,齐婕妤并骆选恃所住的灵心宫正式修缮启用。飞鸾宫、景玉宫及绯烟宫现在都是空置。" 他也不知陛下要升哪一位,但从刚才离去的舒才人看来,估摸着舒才人马上就要升到中三位了。 如今锦绣宫前殿已经有一位冯昭仪,在宫妃不多的情况下倒是没必要一起挤在锦绣宫前殿,因此陛下才有此一问。 不过飞鸾宫一般作为贵妃或者皇贵妃的寝宫,再未立贵妃之前,飞鸾宫一般是不修缮的。 那就只剩下淑妃的主位宫殿景玉宫与贤妃的主位宫殿绯烟宫。 萧锦琛沉默片刻,道:"明日秉笔处写御笔事条,让营造司着紧修缮景玉宫前殿,主殿先停滞不修,偏殿及前殿修缮便可。" 贺启苍心里立即打起了小九九,大概明白了萧锦琛的意思,便就笑着退了下去。 等出了偏殿,抬头就瞧见李素沁站在外面,一脸好奇往里面瞧。 "你这婆子,乱看什么。"贺启苍拽她一把,两人转身进了角房。 "白日里舒才人请你过去,你事情办的如何?"贺启苍问。 李素沁笑着说:"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贺大伴您,你放心,我还是知道如何行事的,自然是果断替舒才人解了围。" 贺启苍略松了口气,低声道:"明年,说不定宫里就要有好消息了。" 李素沁微微一愣,就看他甩着浮尘笑着出了角房,嘴里轻骂一句:"老狐狸。" 另外一边,云雾扶着舒清妩,主仆两个人漫步在悠长而又静谧的宫道上。 虽还是有些饥饿,不过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舒清妩反而不着急回寝宫了。 云雾刚守在一边不敢吭声,这会儿才小声问:"小主,陛下请您过去是什么意思?" 舒清妩其实也不知道,可能也就同她想的那样,不过是皇帝陛下的突发奇想罢了。 "应当也没什么事,只是例行询问吧。" 云雾莫名点了点头,突然指了指宫道上方狭窄的苍穹。 冬日里,天高星暗,深夜寂寂。 但舒清妩刚一抬头,却看到飞速划过天际的彗星。 那星辉如同一道光,照亮了她那双美丽不可方物的凤目,也温暖了她的心房。 云雾突然说:"小主,咱们想个愿望吧,说给星月来听,说不定星月会给您实现的。" 舒清妩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打趣道:"你怎么还跟孩子一样,旁人都嫌弃彗星不吉利,都说是扫把星,你怎么还要许愿去了?" 云雾催她:"小姐快些,一会儿彗星该过去了。" 舒清妩便双手合十,闭起眼睛心中祈祷。 一愿身体康健,平安幸福。二愿国泰民安,否极泰来。三愿此生不被辜负。 这些话都说完,舒清妩睁开眼睛,便又看到彗星再次滑落。 云雾扶着她的胳膊,主仆两个继续往宫里走,她小声说:"人人都说是扫把星,但奴婢幼时见过一次,那一年依旧风调雨顺,咱们庄子上还是个丰收年,我爹回来同奴婢讲,说这一岁府中日子会好过许多。" 舒清妩原没怎么关心过家中的庶务,便是帮着母亲打理家事,不过只看了账面上的数字而已,且许多收支大事母亲也从不对她讲,她便也不甚清晰。 现在猛然听云雾这么一说,不由就笑了:"你倒是还挺仔细的。" 云雾略微有些羞涩,不知要如何回话,只问:"小姐许了什么愿?" 舒清妩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一眼身边陪伴自己一起长大的少女,心里越发笃定。 这一世,她定要好好保护自己,守护自己最珍视的人。 她点了点云雾的鼻头:"你这丫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些曾经无法满足的心愿,要时刻铭记心中,期待能有春缓花开时。 舒清妩今日被请去斋宫的事情很低调,宫里也没什么人知道,倒是因着年关底下景玉宫略有些动静,闹得宫里风风雨雨。 毕竟景玉宫是淑妃的主殿,已经闲置一年多了。 他们这位皇帝陛下可不会无缘无故修葺宫室,肯定是因为年后要有新人住进去,才特地命人提前动工。 第61章 这么一来,本来就很喜庆的年关更是热闹,小宫人们私下里串门,都再猜测这一次是哪位要高升。 锦绣宫里,关起门来倒是没那么多碎嘴的人,不过云雾并云烟心里都是有些数的,因此趁着年关底下不忙,都去小库房清点账目。 日子如流水一般,隆庆元年的年关就在热闹了飞快而逝,一晃就到了除夕夜。 这一夜的灯火灿烂,太极宫丹陛上的长寿灯醒目而璀璨,高大挺拔的朱红灯杆上,迎风招展的缂丝绣联句幡漂亮精致,配上彩漆六角重檐灯楼下的成串宫灯,点亮了大半个长信宫。 那宫灯形式各有不同,有葫芦灯、鱼瓶灯、娃娃灯、绣球灯以及人形灯,各个活灵活现,精巧别致。 从锦绣宫里出来,抬头就能瞧见飘荡的长寿灯。 长寿灯一立,就意味着又是一年新岁来。 云雾轻轻扶着舒清妩的手,满脸喜意地说:"去岁的新年因是在国丧里,宫中冷冷清清的,一点鲜活气都没有。今岁就热闹起来了,长寿灯真好看。" 宫里的宫人们一年到头也不过就盼着过年,年纪略大一些的宫女,大凡都是数着日子过,待到了二十三岁便能出宫回家,早日同家里人团聚。 不愿意出宫的,也愿意在宫里安然度日,年关下赏赐都不少,也都能多攒些体己。 舒清妩笑笑,看了她同云烟一眼,道:"过了年就又涨一岁,过几年我可就留住不你们了。" 云雾还好些,去年才跟着舒清妩一起入宫,过了年也就二十了,在宫里熬不了多少年。像云烟这般自小入宫的,大凡都要熬个十年光景才会出宫,对于许多人来说,年少时的欢笑与热闹都随着岁月消失,能健健康康出宫都算是运道好。 "小主,奴婢陪您来的时候就说过,这辈子就跟着小主了,"云雾道,"不过小主可得给云烟妹妹挑个好人家,不好叫她出宫没了依靠。" 云烟小脸一红,却是说:"小主,奴婢不出宫,奴婢也要陪着小主。" 舒清妩但笑不语,没在这时候逗弄小丫头们。 主仆三人一路行来,路上接是面带笑容的宫女黄门,他们纷纷给舒清妩行礼,舒清妩也笑着回一句"新年好"。 一年平平安安,就是新年好了。 从巷口出来,拐出中二长街,一路会路过乾元宫并坤和宫,除了皇帝陛下并皇后娘娘,这两处宫室的前巷都是不允许穿行的,因此舒清妩需要从坤和宫后巷绕一下,倒也不算太过绕路。 刚在中二长街走了没几步,舒清妩才看见郝凝寒就在自己前头,正慢慢往前走着。 上一辈子因天寒地冻无人帮助,郝凝寒直到过完年都未见好,这个除夕夜的宫宴自是无法参加的。 现在能出门,就证明身体已经大好,舒清妩心里甚是欣慰。 她快行两步,上前叫住郝凝寒:"郝美人,你可是病好些了?" 郝凝寒抬头回望,见是她,立即听住脚步,脸上也蔓上一抹激动的潮红。 "给舒才人见礼,"郝凝寒小声说,"有劳舒才人惦念,我已好了许多。" 她说着话,还是忍不住捂住嘴咳嗽两声,显得颇有些气力不足。 舒清妩关心道:"太医院可是给开了药?你且将养些时候,只要这寒冷冬日早早过去,便能健康如初。" 郝凝寒抿了抿嘴唇,消瘦的苍白的容颜上勾起一抹淡然的笑。 她认真看着舒清妩,低声道:"舒才人,真的很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现在还不知是什么境况。这宫里,像你这么好心的人真不多了。" 舒清妩心道,原来我也是好心人吗? 不过郝凝寒如此讲,她也没非要推脱含蓄,只是道:"也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也是咱们两个的缘分,刚巧遇见,我也正好有轿子,才能帮一帮你。" 舒清妩顿了顿,问:"你那日是怎么回事?" 郝凝寒轻咳两声,好半天才说:"舒才人比我聪慧,眼睛也清明,许多事你都是看得透的,宫里人人都说我运气好,可我不这么看。" 面对着"救命恩人",且这救命恩人同自己的"敌人"关系也不是那么好,郝凝寒才敢把实话说出口。 "不瞒舒才人,今岁冬日里我就不是很舒坦,我不太适应宫里的生活,这一年来都是有些苦闷的,"郝凝寒道,"只是冬日里天气寒冷,我宫里的红萝炭又不是很够数,日子就难熬一些,加上我又病了不好请太医,境况就越发不好。" 她一个美人,不到平安脉的时候,也不好频繁请太医上门。因此这风寒就时好时坏,只能靠静养硬撑。 舒清妩没说话,安静陪着她往前走。 郝凝寒继续道:"我这一直病歪歪的,都不能去给惠嫔娘娘请安,惠嫔娘娘自然知道我是什么情景。" 第62章 她的大宫女豆蔻见她什么都往外讲,很是有些担心,小声嘀咕一声:"小主……" 郝凝寒拍了拍她的手,让她不用太过忧心。 "那一日也不知惠嫔娘娘怎么脾气不顺,偏要叫我去尚宫局送事例折子,派个宫人去还不行,道宫人说不明白事。" 郝凝寒苦笑出声:"说到底,我比宫人好到哪里去?" 舒清妩柔声安慰她:"妹妹别急,寒冷冬日总会过去的,你待看来年春日里,一切都会馥郁芬芳。" 郝凝寒却没有应,她说:"舒姐姐能叫我一声妹妹,才是我的运气,也是我的福气,我跟姐姐说句实在话,这长信宫,那碧云宫,我是真的住厌烦了。" 大抵是个人性子不同,有些人天生就不适合皇宫。 郝凝寒抬起头,用那双了无神采的眸子看向晴空深处:"原来在家中时多好啊,夏日里可以出去跑马,冬日里可以上山赏雪,便是……也总好过在这里寄人篱下。" 舒清妩前世同她没打过交道,只知道她一直病恹恹的,看着比齐婕妤好不了多少,但她却没想到,郝凝寒心里有的是另一片天。 这长信宫困住了她的人,也抑制了她的心。 舒清妩叹了口气,却是劝她:"妹妹,你以前不爱出来,同我也不怎么熟悉,这次能有如此缘分,也是命运使然。" 她轻笑出声,轻灵的声音随着风飘散在红墙青瓦间。 "妹妹,你且想一想,若是不入宫门,怕也是要嫁入寻常百姓家,除去那些自身便有莫大勇气的巾帼们,女子一生又有何不同。" 她声音清雅,淡淡抚慰人心。 "不过是在家做孝顺女,出嫁为贤良妇,相夫教子,恪守族规,到最后也就平平凡凡度过一生。" 舒清妩道:"其实宫里还要更好些,你既不用怎么伺候公婆宗长,也不用抚育子女孩儿,只要自己能立得住,日子就好过。" 郝凝寒大抵从未想过这些,被舒清妩说得立即便愣住,她完全不知道,进宫这件事还能如此解读。 旁人都说已入宫门深似海,仿佛被舒清妩一说,竟成了养尊处优的悠闲去处。 郝凝寒小声说:"可我现在日子……并不好过。" 她如此说着,脸上满满都是哀愁。 这也是实话,她在谭淑慧手底下讨生活,能好过到哪里去?谭淑慧也不过就是名声好听,挫磨起人来可是又阴又毒,让人有苦难言。 舒清妩笑笑,目光却越发坚定。 "所以我说,要能立得住,一旦你能在这宫中立住,上至太后,下到宫人,没人再敢轻易欺负你。" 不知为何,郝凝寒听她这么说,突然就释然了。 她进宫这么久,一直自己一个人苦闷挣扎,却发现竟是自己把自己逼到一条绝路上来。 若是她能认真拒绝一次谭淑慧,也不至于把一场病越拖越重,也不至于在宫道里昏倒路边无人救。 说到底,还是她满心怨恨,不愿意在这深宫之中蹉跎岁月。 舒清妩说得对,这句话对她来说就是春日雨,珍贵无比。 郝凝寒长舒口气,忍着道:"舒姐姐,你的话妹妹铭记于心,多谢你。" 舒清妩见她似乎想开了些,眉目都跟着舒展开来,心里也是轻松许多。 "你能想开就是好事,"舒清妩笑道,"今日是隆庆元年的最后一日,我提前祝你未来福寿康健,前程似锦。" 郝凝寒微微一愣,随即露出第一个疏朗的笑容。 "多谢姐姐,祝愿您明年鱼跃龙门。" 别的话不多说,这一句就足够。 舒清妩容姿超群,才丰貌美,早晚能青云直上,不会被任何人俯视在下。 郝凝寒又说一句:"等到那日,妹妹一定前去祝贺。" 舒清妩知道她会错意,以为自己想要早日荣登凤位,却也没反驳,只说:"好。"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这宫道中的冷风就不讨人厌,待到了百禧楼前,老远就瞧见李素沁并百禧楼的孙姑姑守在门前,正等候各宫娘娘小主到场。 今日是出席家宴,年节前最重要的一场宴会,萧锦琛不希望再发生小年宴的那种境况,便提前派了李素沁来。 李素沁一到,孙姑姑就松了口气。 舒清妩的身影遥遥一闪,李素沁就忙上前来:"给舒才人、郝美人见礼,两位小主快里面请。" 舒清妩点点头,客气一句:"多谢姑姑。" 李素沁低声道:"小主,三位嫔娘娘都已经到了,小主且注意着些。" 舒清妩并郝凝寒对视一眼,两人一起进了暖阁中。 她们二人还未曾来得及脱下斗篷,就听一把温和的嗓音响起:"宁嫔姐姐,端嫔姐姐,我刚刚就说,她们两个关系好,定会一块儿来。" 第63章 舒清妩抬起头,就看到谭淑慧坐在主位上,正笑意盈盈看着自己。 她那双并不十分出色的杏眼里泛着翩翩光彩,只有仔细去看,才能看出些许端倪。 那是嫉妒发狂的冷光。 偏偏她再如何嫉妒,如何厌恶,都没办法把舒清妩拉下马,每每最后,输的反而是她自己。 这又怎么能不生气呢? 舒清妩微微一顿,迎上前去:"惠嫔娘娘真是料事如神,令臣妾佩服。" 这几次接二连三败在舒清妩手里,令谭淑慧心中火气越发旺盛。 翩翩这舒才人胆子还很大,仗着在陛下的乾元宫颇有些情面,竟然连她的面子都不肯给,在太后那都是振振有词的。 她身上毫无把柄,行事又很谨慎,一时之间谭淑慧还真不能拿她如何。 但就这么气着自己,实在是太憋屈了。 因此她看都不看舒清妩,扭头跟端嫔和宁嫔道:"舒才人最是好心,之前在宫道上瞧见郝美人病了,还特地让石榴百福轿送她回来,真是令人感动极了。" 她这是有意挑拨,舒清妩原本就懒得搭理她,便也没打算接话,却不料坐在边上的宁嫔却是突然开口。 "惠嫔,见死不救可不是好品德,舒才人见郝美人病了,特地让轿子送回宫,确实是极为妥当的,"她微微皱眉,看了看舒清妩,又去看谭淑慧,"这么好的品行,理应赞扬才是。" 宁嫔凌雅柔说话一向是直来直去,反正她家世摆在那,太后都不能拿她如何,谭淑慧就更不能了。 这会儿她话里的挑拨被凌雅柔听得明明白白,又这般直截了当不给面子,谭淑慧的表情一下次就沉了下来。 张采荷这会儿又不知想到什么,突然说:"照宁嫔的意思,咱们还得嘉奖她?" 凌雅柔道:"如此好人好事,未尝不可,你们理应感谢她才是。" 谭淑慧:"……" 她何必跟这种莽人置气,一个不够,两个都要来气她。 谭淑慧便也不再去多言,只对舒清妩道:"都坐下说话吧。" 除夕夜萧锦琛会提前出斋宫,晚间时分前往百禧楼参加后宫宫宴,宫宴结束之后,他还要回乾元宫小憩片刻,待初一早上再举行相应祭祀活动。 这之后,宫里才算真正热闹起来。前朝后宫都有相应的庆典,大抵要到初三才会逐渐平静。 所以从除夕到初三,萧锦琛几乎没什么时间休息,因此出席晚上的宫宴太后就没安排太过繁复的活动,她就是想安排,萧锦琛也没那个耐心在这里陪着。 大抵还是同上回小年夜一样,一家人吃吃饭听听曲,也就算是结束了。 所以待宫妃们差不多都到齐,萧锦琛便陪着太后一同到场。 今日的太后身穿银红大礼服,头上鎏金凤冠在宫灯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她眉眼弯弯,瞧着似只刚刚三十些许,还是个异常年轻的妇人。 便是已经寡居,太后却从不肯薄待自己,每次见她都是如此铺张奢华,让人看了移不开眼去。 这位太后娘娘,可真是舒心了一辈子,从来不知道收敛。 舒清妩用余光看了看萧锦琛,发现他又冷着一张脸,还是那般清淡又无趣。 舒清妩心里叹了口气,感觉前日那声笑似乎在梦里,她们这位皇帝陛下真的会笑吗? 待行礼问好之后,一大家子就进了大殿之中,众人陆续坐下,萧锦琛便道:"如此除夕佳节,自是阖家团聚时,愿国泰民安,四海清平。" 他一声开席,今日的宫宴便就拉开序幕。 大抵是因为行事失败,也可能是因为年关底下不想触皇帝陛下的霉头,今日谭淑慧便一直安安静静的,没怎么特别找不痛快,也没去撺掇张采荷行事。 舒清妩乐得自在,偶尔听听曲,赏赏景,倒是颇为愉快。 毕竟要过年,谁的心里都是极畅快的。 舒清妩刚吃了一口板栗红枣烧鸭,就感到一股冰冷冷的目光,她下意识抬起头来,就看到远远坐在御座之上的皇帝陛下,淡淡扫了她一眼。 他看人总是淡淡的,又似乎带着寒冷冻人的寒意,胆子小一些的,被看一眼都要哆嗦,舒清妩现在只是个"谨慎羞涩"的小才人,立即就陪着地飞快垂下眼眸。 不过,这之后萧锦琛倒是未再看她。 等到宫宴尾声时,舒清妩以为今日会平平静静过去,却不料太后娘娘突然开口道:"皇儿,近来听宫人们说,景玉宫在重新修葺?" 先帝时后宫妃嫔虽也不多,但四妃都是有的,因此景玉宫等宫室一直都没有荒废,便是去年一年空置,倒也没落败到哪里去。 说是修葺,其实只是重新打理清扫,把略有些陈旧破败的瓦片并家具换一换,不过三两日工夫就能打理完毕。 第64章 太后住的慈宁宫毕竟属于西外五所的范畴,同西六宫说起来不远也不近,这事却还是叫她知道了。 但萧锦琛也惯不喜欢躲躲闪闪,藏藏掖掖,于是便淡淡点头:"正是。" 太后眼波流转,目光在张采荷面上浅浅飘过,最后还是落在了萧锦琛的身上。 "不知皇儿可要年后再封后宫?" 新帝继位时已经大封过一次后宫,因当时新进宫的妃嫔都未侍寝,萧锦琛也比较谨慎,所以最高只封到嫔位,这一点令太后异常不满。 在太后看来,她娘家侄女张采荷是陛下的青梅竹马,表兄妹两个从小一起长大,也算是知根知底。张采荷又是爽朗明快的性子,从不撒谎隐瞒,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眼,最是适合做皇后。 但碍于自己实在摆弄不动这个唯一的儿子,太后只好退而求其次,话里话外都是想谋个贵妃当当。 不过萧锦琛实在太有原则,他认定的事谁都无法更改。以前先帝还在世时还能听一听先帝的,现在先帝殡天,太后娘娘的话根本就不作数。 当年大封后宫时,太后娘娘又不是没一哭二闹三上吊,最后也没办法动摇萧锦琛半分,张采荷在这个端嫔的位份上一待就是一年,一点要挪动的迹象都无。 太后其实也不是眼瞎心蒙,什么都看不出,她知道自己儿子对宫里这些嫔妃都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但对张采荷,确实少了几分亲昵和喜爱,这一点令太后颇有些头痛。 有时候她也想,大概两个人天生没缘分,眼缘不到那份上,怎么都没用。 但现梦醒时分,她还是不甘心。 张采荷可以只屈居端嫔位,但旁人绝不能超过她去。 所以刚一听说萧锦琛下旨修景玉宫,太后立即就有些急了,她又不能去问儿子想要给哪个后妃升位,也不能去打听他最近属意谁,只能心里头揣摩。 近来时常侍寝的只有舒才人一个,但舒才人位卑,萧锦琛不可能直接把她升至淑妃位,这违背了萧锦琛的行事原则。 所以太后头一个排除掉了舒清妩,也不去看那些本就不受宠的小主们。 最后她的目光,也不过就落在宁嫔和惠嫔身上。 她知道自己私底下询问萧锦琛不会答复,只好在除夕宫宴这样的好日子里问一问,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萧锦琛绝对不会不给她这个生母面子。 果然,她这句话问完,萧锦琛捏着筷子的手就顿了顿,直接把那双金镶玉筷放回到御案上。 "怎么?母后可有何事?"萧锦琛淡淡问。 太后目光一沉,莫名觉得萧锦琛的话带了些刺骨的寒,可如果不问出来,她心里是无论如何无法安然的。 "宫妃的事,哀家怎么也不能不操心不是?"张太后笑着说,"皇儿前头事忙,后宫的事全可交给母后替你分忧。" 大抵是因为过年,萧锦琛今日态度难得比较和气,听了张太后的话他甚至还微微勾起唇角,显得异常春风和煦。 舒清妩便是坐得离主位很远,也能听清母子两个人之间的对话。 只听萧锦琛说:"父皇垂危之际,曾反复叮嘱儿臣,待他撒手人寰,定要好好孝顺母后,不能让母后再为儿臣操心。" 萧锦琛如此冷不丁提起先帝,太后的脸色骤然一变。 舒清妩就看她张了张嘴,最后却是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坊间都说先帝最是敬重结发原配,最是关爱皇后,在嫡长子长至十岁之时,才让其余妃嫔有孕,这是对皇后的尊重,也是对嫡长子的看中。 当然,这些话也只百姓们能听一听,茶余饭后羡慕一番,倒也没别的再去填补细讲。 先帝同太后到底什么样的夫妻关系,舒清妩其实并无兴趣,但是每当看着萧锦琛让太后哑口无言,舒清妩也不知怎么的,总是觉得特别解气。 她前辈子一路当到皇后,面子上是母仪天下,里子里还要被太后压制,这个皇后当得并没有那么轻松,也没有那么位高权重。 所以现在看太后如此,心里的那股子气便消散开来,越发觉得舒心。 萧锦琛看太后说不出话,声音难得柔和起来:"母后只要好好的,健康安然,儿子就很满足,也不会日夜担忧辜负父皇的嘱托。" 张太后似乎是立即就被萧锦琛一番忠孝之言所折服,态度也不再那么犀利,话里话外也多了几分柔和:"皇儿最是孝顺,哀家时刻都能体会到,不过宫里人还是少些,她们几个都是好姑娘,各个都对陛下一往情深,陛下还是要顾怜一番。" 说是姑娘们,其实还是在说张采荷。 萧锦琛垂下眼眸,到底是给太后吃一颗定心丸:"毕竟刚除服,不好大动干戈,母后不用太过忧心。" 第65章 张太后这才松了口气,重新有了些笑模样。 这一茬过去,殿中复又热闹起来,最后萧锦琛看时间差不多,直接起身道:"母后略坐,儿子先回宫了。" 太后大概也有点累了,立即起身相送:"那我也不坐了,毕竟年纪大了,让她们年轻人自己玩去吧。" 于是,刚才还打机锋的母子两个这会儿又和和气气,手挽手从百禧楼离开。 舒清妩看她们走了,这才低头喝了口汤。 因为呈上来的时间略有些久,这道甜汤已经冷了,索性冷了也不会失味,舒清妩还是一小口一小口吃着。 她身边的是骆安宁,骆安宁见她一点都不着急,不由小声道:"舒才人,一会儿回去的时候,咱们可否结伴?" 骆安宁一贯不是多话人,胆子也小,虽说过大年时宫里会比往日热闹,可夜路也确实是有些吓人的。 舒清妩笑着点点头:"好。" 骆安宁大概是想同她卖好,想了想又说:"要不把郝美人也叫上吧,咱们还能做个伴。" 这倒也没什么不好,舒清妩知道自己总归不能一个人行走在宫中,还是需要一些朋友的,前世曾经的"朋友"暂且不提,能维持表面平和就已很不错。 因着陛下和太后都走了,剩下的人也就意思意思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随着凌雅柔起身,其余所有嫔妃都一并离席,一个个送走了主位娘娘们。 最后剩下些小主们,三三两两结伴,一起从百禧楼出来。 除夕夜的长信宫热闹却又寂寥。 长寿灯高高飘扬在漆黑的苍穹顶上,照亮了每一个人回家的路,从百禧楼出来,要路过重华宫,才能拐去坤和宫的后巷,舒清妩三人走在宫道上,因着前前后后六七个人,倒是没那么害怕。 郝凝寒轻笑道:"还是骆选恃聪慧,叫大家结伴而行,若是我自己走这条路,定是要害怕的。" 骆安宁羞涩一笑,正要开口含蓄一番,却突然脸色骤变。 不知何时,四周的宫灯略暗了下来,一阵冷风呼啸而过,带来呼啸的风声。 一道幽幽怨怨,却又冰冰凉凉的哭声从重华宫传出。 那声音绵长而凄冷,仿佛是在诉说,又似在埋怨。 舒清妩顿住脚步,皱起了眉头:"可是……" 骆安宁抖着嘴唇说:"是……是谁在哭?" 这条夜路平日里舒清妩不是没走过。 在上一辈子的那十一年光阴里,这条路她走了无数次,也路过无数回。 这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在夜里啼哭。 便是年关底下,四周宫灯璀璨如白日,那呜呜咽咽的哭声却让人听了不寒而栗。 云雾下意识往舒清妩身边凑了凑,小声说:"小主,这是……什么?" 舒清妩沉着脸,接过云雾手里的琉璃宫灯,举起往重华宫照了照。 宫灯照耀下,重华宫略有了些明亮影子,可里面恍恍惚惚,幽暗幽深,还是叫人什么都看不清。 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怎么回事,郝凝寒突然说:"你们看,那里,那里是不是有人?" 舒清妩顺着她的手指,往重华宫二楼的外廊看去,只能看到半开的陈旧雕花格窗,且不说人影,就连个光亮都没有。 就如同重华宫这么些年来一样,它一直都是安安静静的,没有丝毫动静,也从不惹人注目。 "你别慌,可能只是树影迷离罢了,我刚才什么都没瞧见。"舒清妩低声安慰她。 随着她们声音响起,宫墙中略有了些热闹和人气,那如鬼泣般的哭声便渐渐平复下去,再无声响。 晚风吹拂,寂寥无声,刚才的一切都似未曾发生过般,眨眼消失不见。 舒清妩下意识动了动耳朵,此刻的宫道上安静极了,除了她们几人的喘息声,就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其余声音,已经悄无声息地消散开来。 舒清妩微微松了口气:"好了,兴许是意外,你们也别太害怕。" 她把宫灯还给云雾,稳稳扶住她的手:"走吧,太晚了,明日还得早起。" 郝凝寒哆哆嗦嗦跟在她身后,又去问骆安宁:"骆选恃,你刚才瞧见没有。" 骆安宁似乎很害怕,她几乎不敢往前看,下意识往郝凝寒身边凑了凑。 "郝美人,我……我没看清,似乎有又似乎没有,我也不敢说。" 骆安宁声音里都带着颤抖,显然也是吓坏了。 舒清妩死而复生,在上一世最后迷离之际,也恍惚间觉得魂飞神散,但最后的最后,她也不过是一场大梦醒来,除了心中那些不曾磨灭的记忆,其他一切都焕然一新。 第66章 什么牛鬼蛇神,什么道法无常,在舒清妩看来,都是不存在的。 人间若真有鬼,那她就怨念深重的冤魂。 舒清妩听着后面她们的谈话,心里却想,鬼哪里有什么可怕?可怕的是人才对。 不过到底是年轻小姑娘,舒清妩叹了口气,转身安慰道:"莫怕,咱们一会儿就回宫了,晚上喝一碗安神汤,明日就不会再去惦记。" 郝凝寒看她一脸淡然,不由有些羡慕:"舒才人,你这样的性子真好。" 能在宫里如此生活,只怕过得不差,大抵她也很能想得开,日子肯定只有更舒心的份。 舒清妩回头认真看她,又看紧紧抿着嘴一脸紧张的骆安宁,轻声笑笑:"其实还是要习惯,大概是我习惯了宫里生活吧。" 她进宫十余年,三千多日夜都在这深宫之中,怎么可能不习惯呢? 一旦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便不觉得有什么难捱。 "等再过些时候,再渡过经年,你们也会觉得挺好的,真的。" 舒清妩如此说着,在锦绣宫侧门前同她们挥手道别:"快回去歇下吧,回头有空请你们过来玩。" 郝凝寒看着她窈窕离去的背影,心里渐渐平复下来,再回首时,却看到骆安宁也在看着舒清妩发呆。 "姐姐,咱们回吧。" 骆安宁顿了顿,轻声说:"好,咱们回吧。" 舒清妩这边回了锦绣宫,立即让宫人伺候她换下厚重的礼服,待梳洗过后,便穿着常服依靠在贵妃榻上,小口喝安神汤。 云雾帮她按压额头:"小主,可是好些了?" 刚在百禧楼中略微喝了几口桂花酿又吹了风,舒清妩略有些不舒服,怕晚上睡不好明日一整天没精神,这才叫吃安神汤。 舒清妩闭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儿,然后长舒口气:"好些了,行了,换个小丫头过来守着便是了,你们两个晚上好好休息。" 云雾同云烟伺候她睡下,然后便一起退了下去。 舒清妩躺在昏暗的帐子里,浅浅闭着眼睛,脑中略有些迟钝,今日发生的所有事都如同走马灯一般,在她脑海里一一闪现。 最后,走马灯越发暗淡,定格在了重华宫幽静的默影中。 便是吃了安神汤,这一觉舒清妩睡得也不够安稳,早上云烟唤她起床时,她还略有些睡意,怎么都不愿起来。 云烟小声哄她:"小主,已经略有些迟了,咱们得赶去奉先殿,一刻都不得耽误。" 舒清妩叹了口气:"唉,起吧。" 原做皇后时,她最喜欢这样的场景,每当祭祀时,她都要站在妃嫔之前,同萧锦琛并肩而立。 只有在这时候,她才能体会到母仪天下的浩荡皇恩。 但后来想想,月台之上,广场之长,数百上千人立于此,到底站在哪里,其实又有什么要紧? 倒是因着清早祭祀不能懒睡,才令现在的舒清妩颇有些不愉。 云雾并云烟最会哄她,特地上了一小碟热腾腾的红豆山药糕:"小主先垫补垫补,今日早上也不易多用,这红豆山药糕是奴婢做的,小主往日都很喜欢。" 云雾做的糕点都是柳州风味,舒清妩重生回来许多日,倒是头一次回味家乡的熟悉滋味。 舒清妩漱口坐在妆镜前,让云烟伺候她梳头,一边用筷子夹起红豆山药糕小口小口吃起来。 柳州做的点心都偏甜,云雾在红豆馅料里放了许多桂花蜂蜜,入口软绵细软,带着浓郁的桂花芬芳与红豆香气,很是宜人。 舒清妩略用了两三块,便停了筷子,让云雾给她上妆。 "昨夜里还是没怎么睡好,"舒清妩顿了顿,"妆上得略重一些吧,两颊上些胭脂,要不然实在不好看。" 宫中妃嫔都有明确的服制,平日里的礼服也有各种颜色要求,但是祭祀时所穿的大礼服,颜色是相当统一的。 大齐尚黑,诸如皇帝冕服、皇后翟服全为素黑,料子是吴中特供的平安如意缎,看上去仿佛没什么花纹,阳光下却好似熠熠生辉,是异常贵重的。 其余妃嫔小主,颜色便从深紫至浅紫颜色逐浅,舒清妩这个才人的大礼服,就是罗紫色的,穿上倒是衬得年轻貌美,肤白气佳。 她最后戴上翟冠,抱起暖手,被云雾并云烟扶着出了寝殿。 今日是隆庆二年的大年初一,此时天还未明,柔弱的晨光全部隐藏在洁白的云朵之中,天地之间是一片昏暗颜色。 云雾举着宫灯,努力让宫道上的路更清晰一些。 因着舒清妩并不用如何复杂的打扮,宫人也麻利,她出来还算是早的,此刻宫道上也除了早起扫洗的宫人,就再无旁人。 元月间,宫里的祭祀活动是很多的。 第67章 当然了,最忙的自然是皇帝陛下,其余妃嫔比之于他都算是轻松许多的,只有初一这一日比较忙碌,往后就是打扮得漂漂亮亮一群人坐在一起吃茶看戏,倒是不算累。 寒冬里,舒清妩长舒口气,看到眼前白雾弥漫,突然笑了笑。 "又是一年了。" 云雾也挺欢喜的,大过年的,人人都是喜笑颜开。 "是啊,又是一年,希望咱们宫里今年都能身体康健,平安顺遂,也希望小主再上一层楼。"云烟欢快地说。 舒清妩不由笑出声:"你这丫头,倒是会给我安排活。" 一路说说笑笑,倒是不觉得寒冷,不多时主仆三人就到了奉先殿外,因着奉先殿在长信宫西侧,因此住在西六宫的人到的要早一些,这会儿在奉先殿偏殿里已经等了几个妃嫔。 大家安静见礼,全部都乖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人说话,也无人寒暄。 不多时,人就都到齐。 卯时初刻,放外面一片静谧,舒清妩顺着窗户缝隙望出去,只看外面广场上站了满当当的人,无论是王公大臣还是朝廷命妇,皆已候在广场前,等待皇帝、太后与妃嫔娘娘们的到来。 这时,李素沁快步进了偏殿:"诸位娘娘小主,请移驾。" 云雾扶着舒清妩起身,跟在齐夏菡的后面,直接去了月台之上。 待她们刚一站定,晨钟的浑厚钟声便响彻殿宇,在整个长信宫中回荡。 贺启苍立在大殿之上,朗声唱诵道:"陛下驾到,太后驾到。" 伴随着众人的行礼请安声,天底下最尊贵的天家母子从奉先殿中缓步而出。萧锦琛身穿最隆重的冕服,头上是十二旒冕冠,身穿玄衣纁裳,整个人比之以往还要高大挺拔,站在那如同青松一般,清俊不似凡间人。 他轻轻虚扶一把太后,让她站稳,然后才立于祭坛之前,朗声道:"今我大齐立国一百八十三年许,国祚至今,山河稳固,四海清平。" "朕以太子立位大统,誓要清平治世,守先祖国运,安百姓家业,定四海民心。" 萧锦琛声音清朗,坚定而又威仪,他的声音徐徐飘散在天地间,钻进每个人的耳中。 大殿内外,广场四周,无人不可听。 萧锦琛一字一顿道:"今以向列祖列宗祈求,愿祖宗庇佑,大齐江山永固,国泰民安。" 萧锦琛话音落下,在场众人皆跪拜在地,口中重复萧锦琛的祈祷词。 待三叩九拜行礼之后,萧锦琛手执长寿香,稳稳放入祭坛内。 "愿永安。" "愿永安!" 祭祖结束之后,皇帝陛下还得立即出宫,去天坛地坛告祭天地。 舒清妩现如今位份低,也轮不到她们这些小主向天地祈福,便领着其余几位小主送别皇帝太后并几位妃嫔主位,然后直接去了百禧楼。 从此刻起,宫中的开年才算真正热闹起来。 宫中的小主们其实也不算多,除了她这个才人,还有选侍骆安宁并几位美人,除去郝凝寒是选秀入宫的,剩下的都是陛下潜邸时的侍寝宫女,在舒清妩她们面前一贯不怎么言语。 舒清妩自认还是很和煦的,便是曾经当皇后时,也从不叫人肆意挫磨小嫔妃,那时候宫里人人都说她贤惠大度,是个好皇后。 想到这,舒清妩不知为何觉得很好笑。 她真的是个好皇后吗? 就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她做皇后的那些年到底表现得如何,从宫人们嘴里又怎么能听到真话?她不过就比旁人事少一些,话也单薄一些,却并非没有严厉过。 若她真的如传闻那般和气慈祥,宫里早就乱了套,又如何会那般井井有条? 就连萧锦琛,也似乎从未说过她皇后当的好不好,在这样的场合里,多是夸赞她贤良淑德,颇有母仪天下的典范。 也不知内心深处,陛下到底是如何看待她的。 骆安宁此刻正好就在她身边,见她淡淡勾起唇角,也小声说:"今日是新年,倒是哪里都很喜庆。" 舒清妩点点头:"是啊,转眼又是一年。" 她十八岁入宫,兜兜转转两个新年过去,她也今年也是双十芳龄,年岁看着长起来。 大齐女子普遍晚嫁,富裕些的人家在女儿及笄之后还要再去女子书院读两年书,等到十六七岁上才开始谈婚论嫁。 因此,往常女子都是十七八岁才定亲,要等成亲就更晚一些。 所以舒清妩他们这些秀女当年也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进了宫就遇到先帝殡天,这么一蹉跎,人就二十了。 舒清妩自己倒是不很在意年纪,但架不住旁人在意。 大概是听到她们说新年,郝凝寒就感叹:"也是,一晃神咱们就都成了老姑娘。" 第68章 骆安宁也说:"是啊,今年好些,待到明年,说不得又要选秀。" 宫里的女人们,说来关心的不过这些事,舒清妩倒是没拦着她们,让她们说痛快一些,等到了百禧楼前才开口。 "一会儿许多宗妇要道场,咱们就尽量客客气气,若是有什么事,一并找素沁姑姑处置,千万别同人置气。" 骆安宁和郝凝寒立即道:"是,谢姐姐提醒。" 同小主们一样,除去王妃郡王妃能去天地坛祭祀,一般公侯夫人们因品级不够,大多也去不了,除非有特殊的圣旨宣召,才会有这个殊荣。 所以舒清妩她们要提前过来百禧楼,等候在这里,也好让公侯夫人、县主乡君们来时不至于冷冷清清。 这些人都是朝廷命妇,什么样的性子都有,有那娇蛮不通情理的,舒清妩她们到底不好不给脸面。 但又不能平白被人鄙薄了去。 李素沁并赵素莲此刻都会在百禧楼盯着,就是为了不出乱子。 果然她们一行人刚到百禧楼前,就看到李素沁并一位三十几许的圆脸姑姑从偏殿迎出来。 李素沁先同她们见礼,然后就笑着对舒清妩说:"花厅里的茶水点心都已经备好,也早就烧上了火炉,小主们进去先松快松快,一会儿夫人小姐们到了,会有宫人过来禀报。" 舒清妩她们今日的任务,就是坐在花厅待客。 熬过这一个时辰,等圣驾回宫,太后她们一到,就没有舒清妩他们什么事了。 舒清妩就点点头,看了看一脸和气的李素沁和赵素莲,笑道:"知道了,去年也经过这一遭,姑姑们放心便是。" 重生之后,这还是她头一回见赵素莲,这位大尚宫看起来比任何人都和气,总是一团笑意,但舒清妩却知道,她比任何人都精明。 大抵是因为舒清妩跟李素沁接触比较多,所以说话的一直是李素沁,待她们请了舒清妩几人进花厅落座,才退了出去。 骆安宁小声说:"还是素莲姑姑看起来更和蔼一些。" 舒清妩低头喝了口热茶,倒是没说话。 她们在这略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外面就立即热闹起来,李素沁她们要迎第一波,把人请进来就是舒清妩她们的事了。 宫里宫外,命妇们依序排坐先看辈分,再看品级,所以舒清妩她们需要知道进来的每一个人都是谁,这时候宫人们的报名就很有用了。 先进来的是定国公夫人并小姐,再来是平安侯的夫人,陆陆续续进来四五位夫人并寒暄落座之后,一道额外明快的嗓音就在殿外响起。 "哎呀,今天可是个大晴天呢。" 舒清妩心中微顿,觉得这嗓音十分耳熟,却无论如何没想起来,待到那人进了厅中,舒清妩抬头一看,才立即想起这位是谁来。 来人二十几岁的年纪,一身蔚蓝的礼服,头上戴着礼冠,身上披着狐裘袄子,看起来异常富贵。 人未至,语先行。 和阳县主就是这么一位妙人。 县主品级不定,这位因着是明淑长公主的嫡长孙女,品级略好看一些,却也只是正六品。 但她毕竟不姓萧,品级也不算太高,不能去天地坛宗庙祭祀。 不过对于和阳县主来说,这似乎不算多大的事,这样的日子跑去天地坛吹冷风,她巴不得不去呢。 和阳县主这一来,花厅里立即热闹起来。 舒清妩早就知道,她在盛京很是有名,往常春夏时节,踏青赏花诗会茶会,一样都不落。她是京城里最有名的世家千金,也是人人都认识的宗亲命妇,在盛京颇有些脸面。 所以同各位夫人们也都是熟悉的,她一来,舒清妩就略松了口气,她们这点差事就被和阳县主接了过去。 舒清妩倒是不在意她如此出风头,郝凝寒并骆安宁也不怎么在意,于是她们几人就安安静静坐在边上喝茶,脸上只要挂着笑,时不时跟着点点头便差不离了。 不多时,花厅里就坐满了人。 和阳县主兴许是累了,就这么东家西家说了一圈之后,不知怎么的就来到舒清妩她们这边,寻了个椅子坐下来。 舒清妩就只好同她打招呼:"县主安好。" 和阳县主是个长相异常妩媚的明艳美人,她那双丹凤眼仿佛会说话一般,挑眉看人的时候,总让人觉得那眼睛里似乎有勾子,勾得人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她这会儿就是如此看了一眼舒清妩,柔声笑起来:"哎呀,你是舒才人?果然是宫里最漂亮的美娇人,我这女子看了都心动呢。" 舒清妩垂下眼眸,似乎有些害羞:"县主谬赞了。" 她看和阳县主并不太认识骆安宁和郝凝寒,就立即介绍:"这位是骆选恃,这位是郝美人、王美人、赵美人。" 第69章 她坐在中间,一眼就能辨认出是在场位份最高的舒才人,且舒清妩的长相异常出众,因此和阳县主是不会认错的。 如此这么一介绍,几人少不得又要见礼,待见礼完再坐下,和阳县主的目光就又落回舒清妩身上。 "说起来,去岁也见过你们的,"和阳县主笑着说,"倒是不成想,今年再见你们都比去岁要稳重许多,也要更漂亮些,到底是宫里水土好,能养人。" 和阳县主的祖母是明淑长公主,是先帝的大姑姑,因此和阳同她们是一个辈分,只因年龄略长些许,说话才有些长辈的架势。 郝凝寒不太喜欢和阳县主这样性子的人,但也不能同她顶嘴,骆安宁看着就更不爱说话,舒清妩就只能自己开口。 "县主真会夸人,夸得咱们都不好意思了。" 和阳县主眼波流转,却是紧紧盯着舒清妩:"说来,我那小表弟也是好福气,能有如此美人在侧,可不是软玉温香,好不快活?" 这话就有些僭越了,舒清妩立即收敛起笑容:"县主,慎言。" 和阳县主就又朗声笑起来。 她的声音很大,又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浪荡劲儿,让旁人都忍不住往她这里看过来。 舒清妩淡定地捏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和阳县主是什么样的人,谁都知道,因此大家都只看她一人,对舒清妩这些小妃嫔们倒是都很同情。 等到和阳县主笑够了,她才不去逗弄舒清妩,目光在其余几人身上来回徘徊。 舒清妩就看她定睛看着郝凝寒,对她说:"你啊,面相不好,太苦,小小年纪的,平日里还是要多笑。" 她这么说着,指了指舒清妩:"你看看舒才人,面相就极好,眉目舒展,气色宜人,一看就心宽体胖的,日子才好过嘛。" 郝凝寒早就听说过和阳县主,坊间传闻她男女不忌,二十七八岁上也没定亲,自己在家中寻欢作乐,很是浪荡。 所以郝凝寒决定不理她,只小声说:"多谢提点。" 大概是看出来郝凝寒颇为无趣,和阳县主又去看骆安宁。 只是这一回,她没怎么戏弄骆安宁,倒是疑惑地问:"去年我同骆选恃说过话么?怎么觉得如此眼熟?" 去年新年时正赶上国丧,新年中的所有吉庆都取消了,大年初一中午只在百禧楼安安静静用了一顿宫宴,然后就散了席。当时人人都是一脸哀戚,不用说一一去见这些年轻的新妃嫔们,就是多吃一口菜都不行。 和阳县主再浪荡,也不会混不吝到这样的场面上,还是很规矩的。 因此,她现在一问,倒是有些让人疑惑。 骆安宁眼眸轻动,只是抿嘴笑笑:"大抵是因臣妾去年同县主见过吧。" 和阳县主却颇有些认真,她低头认真想了想:"不,去岁我没怎么注意你们,还是今日见了才面熟的,我到底在哪里见过你呢?" 骆安宁不知道她到底想起什么,问:"或许,臣妾长得太过普通,县主身边有相熟的人是如此样貌吧。" 和阳县主认真看看她,突然笑了:"你说得有些道理,不过你这样貌若说是普通,那这屋子里一多半的都不要活了,相貌平平没脸见人喽。" 舒清妩坐在边上,忍不住勾起唇角,就差没笑出声来。 和阳县主挑眉看她,问:"还是舒才人有趣,听到笑话就要笑,是不是?" 舒清妩举杯致意:"是,县主也很有趣。" 两人如此一说,不由得相视一笑。 待到正午时分,御驾回宫,百禧楼便更是热闹。 因为是过年,气氛总要弄得热闹许多,所以太后一回来就跟同一辈分的命妇们寒暄说笑,张采荷也跟在边上,看起来别提多乖巧了。 这时候,旁人是不往前凑合的。 反正凑合也要被太后白眼,还不如自己老实待着,跟这群人寒暄又累又没意思,还要恭恭敬敬奉承,现在不能露脸,反而一举两得。 等众人落座,丝竹声起,萧锦琛才姗姗来迟。 他立于殿前,先说了几句吉祥话,又意思意思喝了两杯酒,算是给全了面子,然后才离席回了太极殿。 待他一走,百禧楼中气氛就一下子放松下来,宫妃命妇们有说有笑用了一顿丰盛的宫宴,然后便开始听戏。 开年大戏一般都要演一整折,今年的曲目是锁麟囊,大抵是太后娘娘喜欢听这些情情爱爱的小曲儿,庆福班特地给安排的。 后宫摆一场,前朝摆一场,要这么一直唱到晚宴时,才算开年大戏唱完。 舒清妩重生前已经缠绵病榻大半年,在之前的新年也因身体不好而未曾出席,现在再来听这热闹的折子戏,恍惚间竟还有些想念。 第70章 她扎了一块苹果,慢条斯理吃起来。 在她身边是齐婕妤,齐夏菡身子不好,年底前好不容易养回来,这一趟折腾,瞧着脸色立即就难看起来。 自打坐下来,她就不听用手绢捂着口鼻咳嗽,听着是一声接一声,几乎都要没什么气息。 舒清妩叹了口气,这会儿也不能不关心了:"齐婕妤可要请了太医过来瞧瞧?这么咳可不是个事,再把喉咙弄病了总归不好。" 齐夏菡自打进宫就是这个样子,病歪歪许多年,一直都不见好。不过她比旁人都要幸运,隆庆三年升至丽嫔后就安然住在静晨宫中,待舒清妩被幽禁坤和宫时她依然建在。 她没承过宠,也没失过恩,舒清妩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听到舒清妩关心她,齐夏菡立即就红了眼眶,声音是委屈极了的:"还是舒才人有心,这出一趟宫,身边那么多姐妹都没多问候我一句,也就你还能关心我。" 舒清妩:"……" 唉,旁人为何不关心你,从你这句话能听出八分。 舒清妩心里念叨一句,面上却露分毫,只说:"百禧楼这么多人,又是宫妃命妇的,若是你硬撑着元月里再病一回,太后娘娘定会忧心。" 齐夏菡幽幽叹了口气:"太后娘娘操心的可都是国家大事,哪里会关心咱们这些人呢?便是关心,也只会关心她最看中的侄女,咱们都算什么东西。" 大概是今天这一路发生了什么,齐夏菡说话的口气难免重了些,话里话外的埋怨意思特别明显。 舒清妩顿了顿,低声道:"齐婕妤,慎言。" 齐夏菡就是个拧巴性子,舒清妩好心好意劝她,她又委屈上了:"唉,这宫里有什么意思呢?话不能说,事不能做,都成了木头人才好。" 她话音落下,猛地一阵咳嗽,惹得边上的骆安宁直看她。 舒清妩近来这么心平气和,也被她弄得额外烦躁:"红枣,伺候你家娘娘去偏殿,还是得叫太医来瞧瞧。" 她吩咐完,二话不说直接扶着齐夏菡起身,齐夏菡也莫名奇妙就乖乖听了她的,一行人迅速从百禧楼退了出去。 待在楼下的偏殿暖阁落座,齐夏菡才呢喃说:"刚舒才人真有威仪,你一吩咐,我就忍不住听话,立即就跟你下来了。" 她刚还在那怨天尤人呢,现在又开始夸舒清妩,舒清妩被她弄得哭笑不得,待另一位女太医程圆赶来,舒清妩赶紧退了出去。 此刻的百禧楼后院中倒是很冷清,只有零星几个宫人在打扫,舒清妩不想去前头凑热闹,便在回廊处坐了下来。 云雾偷偷从袖中取出个小荷包,解开给舒清妩看:"小主,吃金桔糖吗?" 舒清妩挑眉看她,还没等说话,云烟就笑起来:"小主,这是云雾姐姐自己做的,很好吃呢。" 云雾心灵手巧,最爱侍弄厨房里的那些巧活儿,她们宫里虽无小厨房,日常的一些炖品甜点,云雾都能做一些。 舒清妩从荷包里取了一块,放在嘴里品了品,甜丝丝的桔子香气顿时充斥口鼻间,还带了些水果特有的酸味,很好吃。 刚刚在百禧楼吵得头都有些痛,这会儿被酸酸甜甜的金桔糖抚平了烦躁,舒清妩眉头舒展开,夸她:"我们云雾就是贤惠。" 主仆三人正说得高兴,舒清妩耳朵一动,似乎听到后院里有人小声说话。 似乎是有两三个小宫人,话语间有"闹鬼"两个字。 舒清妩皱起眉头,冲云雾云烟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个人就立即住了嘴。 她屏气凝神,竖起耳朵听起来。 那似乎是三个杂役宫女,其中一个问:"真的,你真看见了?" 另一个声音略低沉的就说:"真的,不光是我,芳儿也瞧见了,芳儿你说是不是?" 叫芳儿的宫女似乎很害怕,声音都带着颤抖:"真的,真的,我看见了,那日夜里你被姑姑差遣去打水,只我跟秋叶在重华宫前打扫,扫了一会儿就感觉重华宫上有人。" 她最后那个人字咬得很重,把边上两个小宫人吓了一跳。 一开始发问的宫人抖着说:"你别吓唬我啊,你知道我胆子小,你们可看清是什么样的人?" 她这话问完,另外两个都没吭声。 等了好一会儿,那个叫秋叶的才开口:"夏草,你别不信,重华宫的事你们不知道,我听兰姑姑说过的,她说早年在这烧死过人!" 夏草失声叫道:"什么!?" 她刚叫出声,就被人捂住了嘴,三个小宫女鬼鬼祟祟从竹林中钻出来,抬头就看舒清妩坐在那,淡淡看着她们。 三个小宫女吓得脸都白了,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弯下腰给舒清妩磕头。 第71章 "小主,小主饶命。" 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做宫女的,第一条就是不能碎嘴,私底下说些小话不要紧,若是叫主子们听见可就完了。 不过舒清妩从来不会这般不近人情,她也没必要跟三个杂役宫女过不去,只淡淡开口:"无妨,我也当听个趣儿,只你们以后若再闲谈,还是注意些,别落别人手里。" 三个小宫人感激涕零,给舒清妩行过大礼,舒清妩就叫了起。 "你们且说说,何时在重华宫见过闹鬼?" 鬼字一说出口,就看其中两个小宫女哆嗦了一下,只有一个面色还好,瞧着胆子就大。 舒清妩点了点她:"你说。" 那小宫人福了福,倒是挺大方的:"小主安,奴婢名叫秋叶,是百禧楼的杂役宫人,忙碌时也会去重华宫扫洗,因此年关底下的时候,我们几个就跟着兰姑姑一起去打扫重华宫。" 重华宫在先帝时也是宫妃住所,只很少有人住在这里,后来似乎是因有人病故,便空置下来。这次过年之前,太后想起这么个地方,便命人重新打扫干净,布置成一间间暖阁,好让命妇们在百禧楼坐累了,能过来这里小憩一会儿。 正因如此,宫人们便比平日更忙碌,晚上都要加紧收拾重华宫。 这个叫秋叶的一看就很稳妥,不过也比较有限,越说声音越小,头也低了下去。 舒清妩倒是没不耐烦,只认真听她继续说。 秋叶道:"头几次奴婢们去的时候,也只觉得重华宫略有些阴森,谁知道前日时候,因着许多人都被兰姑姑安排回去打水,重华宫一下子就只剩下奴婢跟芳儿,奴婢们正在一楼扫洗,就感到一阵阴风吹来。" 可能是因为天晚,也可能是重华宫常年无人太过阴森,总之这种风一吹,两个人肯定就受了惊吓。 "然后奴婢跟芳儿下意识抬头,就看到……就看到二楼一道黑影飘过,"秋叶的嗓子终于抖了起来,"伴随那影子的,还有一阵哀哀戚戚的哭声,听起来十分慎人。" 舒清妩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好了,此事你们没同别人说吧?"舒清妩问。 三个小丫头对视一眼,还是那秋叶回答:"回禀小主,奴婢们就是吓破了胆子,也不敢跟姑姑说这些怪力乱神的事。" 还算是聪明,遇到这种事,除非真的有什么损伤,否则宫人们都不会上报,只能自己忍着挨着,等过去自己渐渐淡忘,就能好过一些。 舒清妩叹了口气,叫云雾把那金桔糖给她们一人一颗:"这事我就当没听见,你们也当没看见,往后少去重华宫,晚上吃颗糖再睡,能睡得好一些。" 宫人们一听舒清妩这么通情达理,不由很是感动,一人取了一颗糖,皆是又跪了下来。 秋叶带着哭腔道:"小主心善,好人有好报。" 舒清妩道:"去忙吧。" 待她们三个下去,云雾才问:"小主,她们说的可是真的?那昨日咱们听见的就做不了假。" 云烟倒是思考了一会儿说:"往常奴婢真没怎么注意重华宫,除非来百禧楼,否则看都看不见,更别提进去瞧一瞧了。" 舒清妩笑了笑,说:"刚那几个小宫人说了早年听说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凭空闹鬼,一次两次还不算多,等看见的人多了,总有人会问。" "宫规也管不住人心,也堵不住人说话的嘴,"舒清妩顿了顿说,"再等等,不出上元节,这事应当就有定论。" 说到这,舒清妩便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尘土:"走吧,咱们出来太久了,得回去听戏呢。" 主仆三个往回走,舒清妩透过回廊的间隙,往重华宫望去。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重华宫沐浴在一派阳光之中,看起来同往日并无不同。 大概,不同的只有人心。 初一这一整日,就在热热闹闹的折子戏里结束。 从早唱到晚到宫宴,络绎不绝的宴席,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欢欣和愉悦。 待到华灯初上,这一天所有的庆典便都结束了,太后年纪大了,忙了一天确实比较疲累。便提前退了席,让年轻人能松快一些。 在一派热闹的相送里,舒清妩被人轻轻拍了一下胳膊。 她回头看过去,就看到和阳县主正笑意盈盈看她。 因为略喝了些果酒,和阳县主的脸蛋红扑扑的,泛着健康的光泽。大抵是因为整日跑马踏春,和阳县主比一般的寻常女子要高挑许多,也越发明媚动人。 舒清妩见是她,也不由笑了。 她挺喜欢和阳县主的性子,有什么说什么,从来不做那些扭捏之态,虽直爽过了头,却让人不觉得厌烦。 第72章 和阳县主这会儿说话略有些含糊,却带着些缠缠绵绵的尾音:"舒才人,待以后有机会,我进宫寻你玩,到时候你可不能不见我。" 这话看似普通,实际上是祝愿舒清妩早日升至主位,也只有成为主位,舒清妩才能偶尔接见一下宫外的亲朋好友。 和阳县主看似直爽,说话却是滴水不漏的。 舒清妩也不含糊,轻声笑笑:"好,我也希望能早日同县主说说话,县主回去路上小心。" 和阳县主又拍了拍她的胳膊,娇声笑笑,潇洒离去。 待她们这群宫妃把命妇们都送走,夜已深,舒清妩依旧跟郝凝寒、骆选恃结伴,一路平安回到寝宫里。 这一次,重华宫安静立于黑暗里,再无奇怪的声响。 初一过去,初二就没那么累了。 这一日只有中午有宫宴,也只有关系最近的宗亲会进宫,比昨日要少一多半的人,也没那么热闹。 就这么忙了三日,待到初四时,终于不用再去参加宫宴,舒清妩早晨早早醒来,甚至还有些恍惚。 忙碌的时候,日子过得很快。 舒清妩算了算,她已经重回年轻十几日,可这十几日发生了太多事,让她静不下心来反复思量。 不过,倒也不是多要紧的事。 等哪天心情好了,再坐下来仔细思量,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欢欢喜喜过大年。 舒清妩眨了眨眼睛,翻身掖了掖被角,不知怎么的就又睡了过去。 晴天睡回笼觉最是舒服,这一觉舒清妩并未做梦,如同漂浮在云朵上,安然又自由。 待再醒来,已是金乌高悬。 云雾听见帐幔里的动静,小声问:"小主这回可是醒了?" 舒清妩清了清嗓子:"醒了,叫起吧。" 待一番洗漱更衣之后,舒清妩简单用了写早点,然后就坐在小月台上喝茶看天。 隆庆二年的大年初四,是个大晴天,天上金乌灿灿照耀世间,温暖了整个寒冬。 舒清妩坐了会儿,坐得整个人骨头都苏了,才其身道:"咱们包饺子吧?" 云雾跟云烟正在做女红,云雾的手艺是跟舒清妩一起学的,手艺自是没的说,她一边给舒清妩做体己的小衣,一边指点根本没学过女红的云烟,正做得起劲儿。 舒清妩这么说的时候,云雾一开始都没听明白。 还是云烟反应快,小声问:"小主,你的意思是咱们自己包饺子?" 舒清妩点点头,颇有些认真:"是呀,正巧过年,咱们自己包一回饺子,也算是庆贺新岁,好不好?" 她说什么,云雾和云烟一般都是说好的,虽然自己包饺子略有些麻烦,但也不是不可以。 云雾想了想就说:"米面咱们小库房里还存了些,就是馅料完全没有,小主想吃什么馅的?" 舒清妩想了想:"御膳房应该准备的种类多,先要一份胡萝卜羊肉的,再来一份百财猪肉的,然后还要做一个三鲜虾仁的,感觉就差不多了。" 宫中的饺子馅料种类很多,不过这几种是她们平日里常吃的,也在舒清妩的份例之中,倒也不是特别特殊。 因此云雾叫来迎竹简单吩咐几句,前后也不过小半个时辰,迎竹就回来了,一并过来的还有个御膳房的小黄门。 迎竹见明堂里已经擦好膳桌,就等着包饺子呢,便笑着说:"小主,御膳房把东西都给备齐了,还特地派了李哥哥过来,李哥哥是白案好手,可以教咱们包。" 舒清妩笑这对姓李的小黄门说:"辛苦你了,今日也是缘分,既然你过来包饺子,就用完午膳在走。" 这是很给脸面的好事,那小黄门立即激动地道:"小的叩谢小主赏恩。" 他手里拎着两个硕大的食盒,小心翼翼摆放到膳桌上,打开给舒清妩介绍。 "小主,李公公说了,小主最会选馅料,这几种都是他最拿手的,刚亲自给调好,"李黄门笑眯眯道,"饺子皮也不用小主这边准备,小的一并取来,一会儿只要擀出皮就能包。" 他拿来的两个食盒,一个里面放了三份馅料,凑近都能闻到一股香味,另一个食盒则是几种不同颜色的面团,有浅绿色的、紫红色的冰橙黄色的,瞧着就很喜庆。 往日里御膳房上饺子,除非是摆盘用,很少弄这么些花里胡哨的,这一看就是为了让舒清妩能好好玩玩,才特地做的新花样。 舒清妩抿嘴笑笑,态度也越发和善:"李公公在御膳房这么多年,劳苦功高,细致体贴,真是太难得了。" 话说至此,偏殿里就忙碌起来。 其实舒清妩会包饺子,前世当上皇后之后,一般亲蚕礼过后回宫,她要亲手包几个饺子下锅,以示民以食为天。 第73章 她曾经是个万事都很要强的人,便是学包饺子,也包得漂漂亮亮,私底下练了很久才拿出手。 所以这会儿小黄门先领着会包饺子的小宫人们擀皮,等皮有了,才开始教她们包饺子,舒清妩这一上手,就能看出心灵手巧来。 云烟在家里学过,自然会包,但云雾并舒清妩并未学过,这包出来的成品可谓是天差地别。 舒清妩包的饺子圆鼓鼓的,摆在手上仿佛是个小元宝,云雾的就是软塌塌,馅料还露出些许,瞧着很没精神。 云烟立即就笑出声:"哎呦呦,你这是什么?看着跟个菜虫一般。" 云雾立即不干了,捏了些面粉去涂她的脸。 一群人立即就闹开,欢声笑语不停,舒清妩不跟小丫头们一起闹,自己站在那安安静静包饺子。 她学这些很认真,小黄门教得也分外用心:"小主手真巧,小的这可是学了五六年的手艺,都比不上小主的手艺,小主真厉害。" 他这真不是吹捧,御膳房那么多人,也没水一开始学就如此有天赋,都是练上几年才能做到炉火纯青。 舒清妩笑笑,垂下眼眸:"大抵上辈子练过吧,所以才能做得这么细致。" 因着大家都是奔着玩闹去的,也没谁认认真真包饺子,待到饺子下锅时,已经快午膳了。 小黄门倒是不敢让这些娇贵宫女们上手,自己在小炉子边上蹲着,一边盯着水,一边给众人讲解。 "有道是一回生二回熟,水一滚就点凉水,再滚一次再点,等两次之后,饺子飘上来就全熟了。" 他是个很机灵的人,要不李有味也不能单派他一个人过来,于是今日的午膳就更热闹一些,待膳桌摆上,舒清妩也不叫她们都围在那伺候,一人一小份一起吃。 舒清妩轻轻咬了一口自己包的饺子,笑着说:"自己包的,怎么就是吃着特别有滋味。" 满宫人都笑起来,每个人的眼中都有细碎的光,一年新岁,平安康健,骄阳迎丰年。 待用完午膳,舒清妩特地给封了两个大荷包,让迎竹送那小黄门回去,特地叮嘱:"这是给你们李公公的,道去年一年得他照料,心里十分感念。" 黄门行过礼,笑着退了出去。 盛京的冬日很冷,她们宫里这会儿也用不上冰鉴,只把剩下的饺子在食盒里放好,放在阴面罩房里存放,不多时就能冻成冰坨坨。 待这些都安排好,锦绣宫才略安静下来。 云雾把刚才煮饺子的火盆放在明堂里,放上罩子,摆好花生、栗子和地瓜,然后就取了针线配着舒清妩坐。 舒清妩靠在椅子的软垫里,对云雾说:"我以前,从未想过会有今天这样的悠闲日子。" 她从小到大都很忙碌,少时在家有忙不完的课业,后来入宫又总是紧绷着心神,从不肯放松。 现在想来曾经那三十年光阴叫她活得没个人样,后来病重之时,她怨恨暗害她的旁人,埋怨不肯伸手拉她一把的太后,也更幽怨对她冷心冷清的结发夫君。 可是最后的最后,她发现自己才是最可笑的那个人。 她恨了那么多人,怨了那么多人,归根结底,是她没有走对路。这一生,因为错误的开始,便也有了错误的结束。 小炉子上的栗子噼啪爆开,一股浓郁的香甜气飘散出来,舒清妩长长舒了口气。 云雾把小衣做好,仔细收在笸箩里,揭开火炉罩子用火钳去拨弄栗子。 "现在日子安逸,咱们就一直过下去,"云雾笑笑,"其实以前小主过得那么辛苦,我们私底下都很心疼,进了宫虽不比寻常人家,但不用怎么伺候公婆和相公,这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作为从小陪她一起长大的人,云雾最是知道舒清妩的过去,也最知道现在的生活有多来之不易。 "小主,你这些时候每日都开开心心的,奴婢瞧着也高兴,"云雾有些不好意思,"奴婢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性子,也在努力改正,希望以后也能同云烟那般,做个利落爽快的人。" 舒清妩颇有些意外地看向云雾:"哎呦呦,怎么自我调侃起来了?" 云雾抿了抿嘴:"因为日子越来越好,小主也越来越好,奴婢得小办法跟上小主,不叫你以后嫌弃奴婢。" 舒清妩眉目温柔:"怎么会呢?我永远不会嫌弃你。" 暖冬的午后时分,天气晴好,轻柔的风从宫道里穿行而来,吹动了丹桂树上的枝叶。 舒清妩靠着火炉,烤得又暖又舒服,很快就闭上眼睛,似要浅眠过去。 然就在这时,外面一道说话声,突然惊醒了舒清妩。 只听偏门处一阵热闹,舒清妩刚坐直身体,就看到王小吉捧着圣旨大步进了锦绣宫后院。 第74章 他抬头就看见舒清妩站在偏殿的明堂里,于是立即眉开眼笑:"舒才人,大喜啊。" 舒清妩一听这音,心里顿时就踏实了。 舒清妩微微一愣,但很快便反应过来,笑着说:"吉公公快请。" 王小吉利落进了明堂里,却规规矩矩站在门口,他那行略显阴柔的脸难得有些笑意:"舒才人,准备准备接旨吧。" 他刚才一出现,云雾就已经让小宫人准备地垫,此刻早就摆在明堂正中央,舒清妩立在地垫之后,等王小吉的宣召。 王小吉猛地拉长调子,朗声道:"锦绣宫才人舒苏氏,孝敬忠诚,性秉温庄,淑德含章,着册封为六品婕妤,赐住景玉宫,钦此!" 舒清妩一开始听见册封为婕妤,还比较镇定,后来又被赐住景玉宫,才真正有些惊讶。 她突然意识到,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便跟上一世迥然不同起来。 舒清妩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她颇有些动容道,弯腰行大礼:"臣妾舒氏,叩谢圣恩。" 待结果圣旨奉到香案上,王小吉便立即过来亲自扶起舒清妩,话里话外异常客气:"婕妤快请起,今日可是大喜的日子,咱家再次恭喜婕妤了。" 舒清妩让云雾搬来绣墩,请王小吉坐下说话。 若是往日,王小吉定不会留,不过从小主升到中位,一下子成了婕妤娘娘,对于舒清妩来说可谓是大喜事,他也会看眼色,知道舒清妩如今算是大红人,便也就顺水推舟坐下来。 舒清妩笑着举了举茶杯:"这是陛下先前赏赐的白梨香,也不知公公可否喜欢。" 王小吉立即道:"婕妤有心了,臣最爱这一味。" 舒清妩道:"公公喜欢就好,只是突然被挪去景玉宫,不知有什么说法?" 一般而言,像舒清妩这样升位挪宫的,都会挪到有主位的宫室,她自不可能直接挪到锦绣宫前殿,跟冯秋月大眼瞪小眼,也不能搬去碧云宫,看张采荷的白眼,最有可能是去凌雅柔的长春宫。 但萧锦琛没有安排长春宫,也没安排她上辈子住过的绯烟宫,直接让她搬去景玉宫。 虽然景玉宫比绯烟宫要好得多,也离乾元宫更近,但舒清妩总觉得其中有些变故。 王小吉看出来她是有意询问,倒也没藏着掖着:"婕妤放心,陛下当时询问大伴还有哪处空置,随便点的景玉宫,且说景玉宫是几处宫室里最新的,婕妤安心搬过去就是。" 越是随便点的,舒清妩越发觉得其中有些玄机。 但王小吉自然不可能知道更多,便是知道他也不会告诉自己,便只能道:"多谢公公直言,那陛下可有口谕我什么时候可以搬?" 王小吉道:"年前陛下就已吩咐重新扫洗修葺景玉宫,现已修葺一新,里面的家具都换成黄花梨的,婕妤娘娘随时都可以搬。" 话说到这里,王小吉就不好再多留,他起身道:"陛下命私库列了单子,赏赐会直接送到景玉宫,婕妤娘娘不用担忧。" 舒清妩笑着说:"吉公公有心了。" 她亲自接过荷包,直接塞入王小吉手中:"吉公公这一趟辛苦,回去请些好茶来吃。" 王小吉这次也是照例收下,行过礼便退了出去。 按照萧锦琛之前的暗示和舒清妩自己的理解,她也差不多这个时候要升位,那会儿她听到正在修正景玉宫时还在想还有哪一位要直接高升至妃位,倒是没去关心原本住过的绯烟宫,结果现在可好,景玉宫原本就是给她准备的。 舒清妩也不知做何感想,总归前世今生已经全然不同,她干脆不再去探究这些,抓紧时间搬家才是要紧的。 这会儿小宫人们也都午歇起来,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的,正在院中探头探脑。 舒清妩好笑道:"好了好了,红封人人有份,都快去收拾行李吧。" 小宫人们热热闹闹恭喜一声,便回房收拾东西去了。 只剩云雾跟云烟守在明堂里,云烟就道:"娘娘让提前收拾小库房,真是未卜先知,现如今真的尘埃落定,奴婢反而没她们那么欢喜。" 她说的是实话。 舒清妩拍了拍她的小脑袋,说:"我也是啊,其实我也没觉得多高兴,只是能搬去景玉宫,还是挺好的。" 说到这里,舒清妩想了想道:"一会儿让迎竹出去打听打听,除了我还有谁升位,都是如何安排的。" 云雾立即就明白过来,退出去吩咐去了。 云烟倒是小声说:"早些年奴婢进宫的时候,景玉宫当时住的是舒太妃,听闻是个脾气特别好的娘娘,景玉宫里一贯都是鸟语花香的,布置也很清雅。" 舒清妩道:"那挺好,我记得以前还听说过,景玉宫有个暖池,冬日里可以泡澡。" 第75章 云烟想了想,倒是不太记得了:"咱们搬进去好好打扫,虽只能住在前院东偏殿里,但怎么也比现在要宽敞不少,还多了小库房和后罩房,想想就觉得这个新年有盼头。" 舒清妩听她这么一说,忍不住笑了:"傻丫头。" 主仆两个这会儿也静不下心,舒清妩更是没心思睡午觉了,便让云烟磨墨,两个人一起列单子,争取这两日把这边的东西都收拾好,后日就搬走。 能不跟冯秋月做邻居是最好的,冯秋月这个人脸皮厚,老是叫人盯着后院,她这有点动静冯秋月都能知道,想做什么都不方便。 舒清妩正要念叨冯秋月,却不料说谁谁到,她话还没开口,就听外面冯秋月的嗓音响起:"舒妹妹,姐姐来恭喜你了。" 舒清妩同云烟对视一眼,舒清妩心里头叹气,却还是笑着迎出去:"多谢冯姐姐,姐姐快里面请。" 冯秋月今日特地打扮一番,她穿着水红的蝴蝶袖褂并百褶裙,头上戴着碧玺发簪,脸上甚至还上了些脂粉,看起来比平时要明媚一些。 但她底子摆在那里,便是如此打扮,跟舒清妩坐在一起也显不出多漂亮来。 不过冯秋月自己瞧不见,也就全然不当回事,她只是盯着舒清妩看了看,然后道:"还是妹妹运气好,提前侍寝,便有现在的好日子过。人都说景玉宫比凤鸾宫还好,陛下能让你搬去景玉宫,可见心里是有妹妹的。" 这话说得太好听了,若是没什么心眼的,怕是都要感激涕零,哭啼啼表示一定要不负皇恩。 舒清妩垂下眼眸,轻轻捏了一块玫瑰鲜花酥饼来吃。 "姐姐也忒会抬举我,这回陛下肯定是大封后宫的,不过是为了过年讨个喜庆,我是沾了新年的光。"舒清妩笑着说。 冯秋月喝茶的手顿了顿,她闻到了白梨香片的气息,这味差虽不算最名贵,但御供也就那么多,宫妃们还都很喜欢,轻易舍不得拿出来待客。 舒清妩能拿出来,定是因为她这有额外的赏赐,才能如此畅快。 冯秋月心里不满,嘴上难免阴阳怪气:"妹妹这茶真好,我平日里就是再喜欢,也不能时常拿出来喝。" "姐姐还是不够了解我,"舒清妩突然笑了,"我是有今日没明日的那种性子,喜欢的东西就先吃用了,早享受早舒服,绝对不会攒着不舍得喝,如今也就省这些许,还是因知道姐姐喜欢这茶才特地拿出来待客。" 她这就是闭着眼睛瞎说,刚给王小吉的也是这白梨香片,小库房里还有一斤呢。 冯秋月到底不知她有没有得这赏赐,突然被舒清妩讽刺一回,脸上就更不好看,直接就撇了撇嘴:"我没有妹妹的底气不是。" 舒清妩知道她听闻自己升至婕妤,心里肯定非常不痛快,加上懒得同她这样的人计较,也就没再继续说下去。 就在这时,迎竹回来了。 舒清妩扫了一眼好奇的冯秋月,便笑着说:"我想着大过年的也不能就我一个人升位,陛下最是体贴,便让迎竹去打听打听,迎竹你且说说。" 迎竹小心翼翼看了看冯秋月,似乎不太敢说。 舒清妩柔声道:"无妨,秋月姐姐不是外人,你尽可说。" 迎竹才略松了口气,小声道:"回禀小主,刚奴婢出去打听,宫里如今所有小主都升了一品,骆选侍升为才人,郝美人、王美人和赵美人都升为选侍,其余主位娘娘并未有变动。" 大概因为除了舒清妩都没有升至中位的,所以宫室也没变动,除了舒清妩倒是都不用搬家了。 舒清妩就对冯秋月道:"姐姐这回安心了吧,我说的没错,咱们这位陛下最是和善,不会特地忘了谁的。" 对,下三位的小主确实都升了位,大过年也是大喜事,可冯秋月她们这些娘娘们就什么都没有了,冯秋月又如何能安心。 冯秋月看了一眼一脸笑容的舒清妩,倒是很委屈:"唉,我们这些人啊,都被陛下忘了。" 舒清妩安慰她:"姐姐可勿要胡言,当心被人听去,要到外面说姐姐不敬陛下呢。" 冯秋月:"……" 怎么越说心里越难受? 她几乎都要觉得自己喘不上气来,最后还是说:"想着过两日你就要搬走了,以后也没什么机会能再像现在这般闲来说说话,坐在一起谈谈天。" 舒清妩心想,还想让我请你去景玉宫吗?不过刚搬过去还是要请一请的。 想到这里,舒婕妤只好客气道:"以后若是有空,姐姐也可以寻我玩,我也可以过来找姐姐。" 冯秋月要的就是这句话,眼看舒清妩要一飞冲天,盛宠不断,她可不能断了这份"姐妹情"。 "那好,妹妹你先忙,我就不打扰了,"冯秋月走到门口,又说,"乔迁宴定要早早通知我,我一准去。" 第76章 舒清妩客客气气把她送走,回头就跟云雾并云烟道:"赶紧收拾,咱们别等后天了,明日就搬走!" 本宫懒得应酬了。 舒清妩说搬,一刻都不能耽搁,云雾跟云烟就一阵忙碌起来。 在一派热闹之后,待到晚膳时分,竟然已经把小库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就等明日尚宫局派人来帮忙先搬一部分行李。 家具且都不用带,只要带她自己体己便是。 舒清妩坐在东配殿的明堂里,悠然看着外面昏暗的天。 此时已是落日时分,菊灿灿的晚霞映红了略有些灰蒙蒙的屋顶,这里她曾经住过一年,重生回来,算是她短暂的家。 舒清妩今天已经坐在这里看了好久的天,久到云雾都忍不住问:"娘娘你今日到底怎么了?" 舒清妩浅浅叹了口气,好半天才道:"只是有些感叹,命运无常。" 她已经顺着另一道光,走上一条跟前世迥然不同的道路,这条路是好是坏,是崎岖还是平坦,谁都不知道,她只能顺着自己的心,一步一步稳稳当当走下去。 且不能后悔。 死过一次,输过一回,她很清晰明白一个道理,人一旦决定任何事情,就不能够后悔。 后悔是没用的,也最不能让人觉得安慰。 云雾眯着眼睛笑笑:"娘娘这么年轻,感叹这个做什么?如今咱们就关起门过自己家日子,有人来招惹咱们,咱们就回击过去,不叫旁人看清。没人招惹,就高高兴兴的,想玩什么就玩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多好呀。" 舒清妩倒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不由疑惑道:"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爽朗了?" 云雾略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还是很坦诚道:"奴婢以前性子太软弱了些,现在想想其实对谁都不好,今日娘娘这一升位,以后的事情只怕更多,奴婢不应当固步自封,再一味活在过去。" 舒清妩不由笑了。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些舒展,也带着从未有过的平静与祥和。 那笑声里略有些尘埃落定,又有些爽朗活泼的意味。 "好,人最难能可贵是有自知之明,前些时候我想开了,现在你也能想开,以后啊,咱们就在景玉宫好好安家。" 这一夜舒清妩睡得踏实极了,第二日尚宫局早早就来了人,一开始怕舒清妩没醒,都在偏门处安安静静候着,待东配殿这边略有些些动静,一个略有些脸熟的姑姑才领着十人过来,给舒清妩问安。 舒清妩眯着眼睛看了看,一下子想起来这人也是尚宫局的管事姑姑,名叫周素蝶,是赵素莲的左右手,也是同她一年进宫的老资历。 她能亲自来给舒清妩调配搬家事宜,显然尚宫局很重视这件事,也是给新晋位的婕妤娘娘脸面。 周素蝶略有些胖,整个人看起来圆乎乎的,里里外外透着喜庆,她一见舒清妩,立即仰着嗓子恭维:"给婕妤娘娘请安,娘娘大喜,臣特地过来讨赏来了。" 舒清妩正洗漱更衣完,从小慈盒里取了些玫瑰膏,在手上细细涂抹。 一股幽香浅浅飘出来,把她那双漂亮眉眼都弄得多了几分缱绻。 阳光之下,美人娉婷,如画般美好。 周素蝶这是头一次见这位久负盛名的舒婕妤,这一看顿时就惊呆了,心里想:难怪呢。 便是她这个宫里的老人,也不由看得移不开眼,更何况是年少轻狂的皇帝陛下。 这位婕妤娘娘,只怕不会止步于此。 尚宫局的姑姑们,眼睛一个比一个尖,心思一个比一个沉,不过转瞬之间,她立即想明白要如何对待这位宫里如今最终的舒婕妤。 舒清妩对于任何人,态度都是和和气气的,跟以前的她没什么不同,跟以后的她也都相仿。 她笑着说:"有劳周姑姑,这大清早就要开始忙碌,今日辛苦了。" 周素蝶微微一愣,随即夸奖:"婕妤娘娘真是聪慧,臣还未自报家门就能猜的如此精准,真是让臣佩服至极。" 舒清妩眯起眼睛轻声道:"谁人都知道素蝶姑姑最是一团福气,人人见了都觉亲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周素蝶也笑了:"婕妤娘娘,也是名不虚传。" 这般的蕙质兰心,宫里绝对无人能及。 客套几句,周素蝶就忙起来,舒清妩这边的行李昨日就收拾好,不太常用的体己之物已经封存在箱笼之中,周素蝶指挥着黄门两人一组往景玉宫搬去,自己则留下来教云雾怎么登记账簿。 这会儿寝殿里小宫人们正忙着,舒清妩也不方便进去打扰,就让人搬了一把摇椅,颇有些怡然自得地坐在那赏景。 周素蝶教完云雾,便凑到舒清妩边上道:"娘娘这般心态,在宫里最好。" 第77章 舒清妩让宫人搬来绣墩,又让上了桂花露并杏仁酥饼:"姑姑坐下来,咱们且说说话。" 这也不是多严谨的场面,周素蝶便从善如流坐了下来。 舒清妩今日心情好,说话便格外轻省:"姑姑是尚宫局的老人,也是素莲姑姑的得力干将,今日来替我搬家,实在是委屈姑姑了。" 说到底,她不过是个婕妤,便成了中三位的娘娘,却也并不是主位,周素蝶这样的老资历能来,赵素莲肯定是发过话的。 所以,舒清妩才有这一句感谢。 周素蝶莫名就笑了起来,她本就长得喜庆,笑得样子也是好看极了的,让人打心眼里觉得舒服。 上一辈子,舒清妩跟她打过不少交道,知道她还算是个好心思的人,便也愿意同她多亲近亲近。 "婕妤娘娘真是太客气了,"周素蝶道,"能替娘娘们分忧,本就是尚宫局的职责,咱们是宫里的女官,不管是姑姑还是宫人,不管是大伴还是黄门,说到底都是奴婢。" 周素蝶看舒清妩没怎么惊讶,依旧一脸淡然,就知道这话没说太过。 同聪明人说话,是最轻松也是最舒心的。 "便是咱们侥幸得了主子们的轻眼,能得个女官当当,在宫里颇有些脸面,不还是陛下娘娘们给的吗?如今咱们能为娘娘多出几分力,娘娘也愿意使唤咱们,才是咱们的福气。" 这话一说,真是漂亮极了。 舒清妩也不是那等蠢笨之人,当然知道她说的是漂亮话,但便就如此,也得看尚宫局的姑姑们愿不愿意哄,肯不肯说。 舒清妩也笑了,举了举茶杯:"还是要多谢姑姑。" 周素蝶同她遥遥捧杯,浅浅抿了一口。 一股醇香的茉莉香味顿时萦绕唇齿之间,是她一向最喜欢的茉莉花茶。 这茶并不名贵,待茉莉盛开时,自己都能采来炒制,若是闲来无事,可以存上两大罐,足可以喝小半年光景。 但外人却很少知道,周素蝶姑姑,就喜欢这一味。 大概是茉莉的香味太过诱人,亦或是周素蝶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总之她浅浅抿了好几口,还是没说话。 舒清妩也不着急,她半阖着眼看晴空,觉得这一刻就连风都染上茉莉的香味。 少顷片刻,周素蝶长长舒了口气:"娘娘,这茶真好,太适合这样的日子了。" 舒清妩轻声笑了。 "好茶配好景,才是人间极乐。" 两个人安静坐着喝了会儿茶,周素蝶才低声道:"娘娘此番升为婕妤,身边怎么也得配四个大宫女并八个小宫女,管事黄门也得有一位,给娘娘跑些脏活累活。" 舒清妩道:"是呢,只是我这里的小宫女年纪小一些,还是差了些人的。" 周素蝶大概已经明白,舒清妩今日这么仔细到底是为的什么。 她过来纯属是凑巧,原本今日是另一个姑姑过来,不过刚巧尚宫局有事,她又好奇这位舒婕妤,赵素莲便派了她过来。 也就是说,舒清妩应当早就打听清楚尚宫局每个人的喜好。 细腻到这个份上,周素蝶真不怎么敢随意敷衍。 舒清妩垂下眼眸,轻声道:"御花园有个大宫女,说起来跟你还是本家,也姓周,名叫周娴宁,我早先碰到过觉得很不错,还得麻烦姑姑给我调过来。" 说到这里,她语调就拖得长了些:"宫里都知道我脾气好,也喜欢同小宫人们谈谈笑笑,剩余的人口,就麻烦姑姑替我添置了。" "也不拘要多伶俐,活泼些也是好的,一宫里住着,大家都得舒舒服服的。" 这舒婕妤,还真是太会说话办事了。 宫里这点子门门道道,都让她拿捏在手里,办起事来一点都不格,稳妥到让人不敢轻视。 周素蝶垂下眼眸,这一次是真心实意:"娘娘放心,您的吩咐保准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说到这里,她决定卖个好。 "娘娘这里的人,其实贺大伴并素沁姑姑都提点过,"周素蝶声音越发轻了,"一要稳妥干净,二要懂事听话,三也要机灵讨巧,不能叫娘娘平日里闷着。" 她今日过来,也不过是因为贺启苍和李素沁的吩咐。 能让这两人如此在意,必定是因为舒清妩在乾元宫时陛下的态度不一般,能让陛下不一般的宫妃,以后能走多远她们遇见不了,但是眼下,她确实能在宫里走得舒舒服服。 自打淑太妃搬走,景玉宫空了一年有余,端嫔娘娘如何暗示,最终也没能搬进去。 那么漂亮的院子,那么精致的家具,曾经那么接近圣心的真意,都在景玉宫那个紧邻着乾元宫的宫殿里。 结果,让舒清妩捷足先登了。 第78章 舒清妩便是只搬去前院东配殿,但有朝一日,她未必不能搬进正殿。 因此,她宫里的人,赵素莲是亲自选过的。 有贺启苍和李素沁的叮嘱,赵素莲就想敷衍也实在敷衍不过去。 现在舒婕妤自己要了一个,占了一个名额,这都不打紧,婕妤娘娘高兴才是最重要的。要紧的是她松了口,只让尚宫局安排剩下的人,这就很给赵素莲脸面,也显示她对尚宫局的信任。 这里面的意思是,她们尽可能安排自己喜欢的人进景玉宫,并且舒清妩还不嫌弃不够聪敏的。 宫里这么多人,瞧着都没什么干系,宫规也不让弄些干亲姐妹,但实际上,谁没个亲朋好友,谁又不是沾亲带故? 舒清妩这么一开口,事情就好办许多。 她宫里如今是顶好的去处,她人又是极好的主位,尚宫局那么多人,不都眼巴巴看着? 这个好卖过去,就看尚宫局要如何行事了。 舒清妩微微一笑:"尚宫局的姑姑们,我平日里最是崇敬,果然都是万事周全的。" 这话说得,周素蝶心里异常舒服。 她认真道:"娘娘且放心便是,尚宫局绝不敢办差差事。" 大约一个时辰过去,桌上的杏仁酥饼也吃完了,茶也喝了两壶,舒清妩基本上问清了周素蝶的事,就连她进宫后在什么地方待过都套出来了。 等到锦绣宫这边所有家具都搬完,外面车马司备好的步辇已等在宫门外,周素蝶起身抚平裙摆,亲自过来对舒清妩道:"娘娘,请移步挪宫。" 舒清妩把柔嫩的手放到她手背上,略微一使力便坐起身来,笑道:"走吧。" 从今日起,她就再不用步行于整个长信宫。 周素蝶亲自扶了她出偏门,给她指了指等在步辇边的高个黄门。 那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长得有些普通,但却异常白皙,跟许多小黄门都有些区别。 "这是素莲姑姑的同乡,姓陆,娘娘叫他大勇就是,从此就由他伺候娘娘行走。" 陆大勇立即上前,给舒清妩行礼:"小的给婕妤娘娘请安,婕妤娘娘大喜。" 舒清妩点点头,让云雾给了见礼:"以后就辛苦你了。" 陆大勇手脚麻利,立即搬来脚凳,让她轻便地上了步辇。待舒清妩坐稳,陆大勇朗声道:"起驾。" 步辇慢悠悠往前行走开来,舒清妩前一世坐惯了步辇,倒也不觉得如何晃动,看起来颇有些舒适。 周素蝶跟在步辇边上,轻声细语说着话:"一会儿到了景玉宫,娘娘且先瞧瞧,看看哪里不好再让人改,不过里面的布置和家具基本上没有怎么动过。" 景玉宫早年住过一位盛宠的淑妃娘娘,那位淑妃娘娘最后升为贵妃,又从贵妃变成了皇后。最后从景玉宫搬到坤和宫,这里也未再有人居住。 待到先帝时,淑太妃娘娘住在这里时是修葺过的,如今也就隔了一年有余,想来不会破败到哪里去。 但舒清妩绝对想不到,她再踏入景玉宫,却是看到院中一棵茁壮蓬勃的四季桂。 这棵桂花树并不高大,香味也不浓郁,花瓣呈淡黄色,却是异常的茂密繁盛。 寒冷冬日里,有这么一棵繁盛的花树,实在让人心情舒畅。 在四季桂的旁边,景玉宫正殿西花厅前的小花坛里,还有一丛丛的矮株桂花,这几株的颜色就是嫩黄色的,打眼一看便能看出不同来。 周素蝶今天一整日都是过来伺候这位婕妤娘娘的,因此也不着急领着她看一圈景玉宫的摆设布置,见她对这桂花感兴趣,便扶着她往花坛前走。 "娘娘好眼力,这是御花园特地给培育的天香台阁,如今是宫里最名贵的桂花品种,这也是四季桂,只不过味道更香,花形更美,娘娘瞧着可喜欢?" 舒清妩凑近一嗅,立即就闻到沁人心脾的桂花香味:"真好,你们有心了。" 大抵是因为锦绣宫后院那棵丹桂,她又时常在后院里坐着喝茶,尚宫局就以为她喜欢桂花,昨日一夜的工夫,这边就收拾妥当了。 周素蝶就说:"当间那棵四季桂倒不是御花园特地准备的,这棵树已经三十多岁的年纪了,比宫里许多人年纪都大,这么多年,四时皆盛开。" 舒清妩回头望去,只看那棵桂花树在微风里摇曳,发出沙沙声响。 "确实漂亮极了,这才是好花。" 四季桂虽然花型不如丹桂漂亮,香味也不如金桂浓郁,可却能一年四季繁盛,始终屹立不倒。 看完了花,周素蝶就指着西配殿道:"娘娘,这边有角房并后罩房,再往边上去就是暖池,如今景玉宫只您一位娘娘,暖池是能照常用的,后排房那边的人都聪明着,娘娘这边只管吩咐。" 第79章 景玉宫上上下下只有舒清妩一个主子,当然想怎么住就怎么住,关起门来的事,只要她不去动正殿,就没有人会多嘴。 舒清妩满意地看了一眼暖池,笑眯眯说:"景玉宫真好。" 可不是吗?虽然锦绣宫也是妃位主位,但景玉宫早年整体重修过,外面兴许看不出什么区别,排房宫墙都一样,可一进来立即就能体会到精致与巧妙。 只看回廊里的雕梁画柱,都能体会到几分早年那位宸皇后的盛宠与皇恩。 周素蝶又道:"正殿暂时锁着,不过前头的回廊和月台小主平日里坐着喝茶谈天,都是可以的。" 看完了这半边,周素蝶没着急去东配殿,直接扶着舒清妩穿过月亮门,往后殿行去。 舒清妩刚一进去,以为自己进到了百花园。 这里面的花比前殿多多了,只看庭院中一个大花坛里,姹紫嫣红好不热闹,虽然冬日里没什么能盛开的花,御花园心灵手巧,配上火鹤并君子兰,也林林总总摆满了整个花坛。 花坛边上还有两棵高大的梧桐,此时虽有些凋敝,但夏日里一定十分阴凉。 大抵是为了让宸皇后高兴,景玉宫整个后殿都改建过,花坛边上还有个水池,此时里面空空如也,但舒清妩可以想想,夏日里定是荷叶招展锦鲤穿行。 后殿的正殿、偏殿、角房和罩房全关闭,只留了跟东配殿挨着的后罩房。 "这园子御花园会精心保养,娘娘平日里闲了可在这边坐,后罩房也都收拾出来,娘娘可放些体己的家什。" 宫里人少就是这点好,虽然名义上舒清妩只住东配殿,但景玉宫里又没有外人,自然可以前后穿行,两个花园都能让她随心所欲。 这也是为什么冯秋月阴阳怪气,看着是满心不痛快。 她是搬走了,可锦绣宫要什么没什么,哪里有景玉宫好?就连端嫔都整日里惦记着前头的景玉宫,谁都知道景玉宫是西六宫里除凤鸾宫外最好的宫室。 上一世,宫里就没有淑妃,萧锦琛也没让任何人搬进景玉宫,因此舒清妩也对景玉宫没怎么上心,不过只在宫例里看过景玉宫曾经的辉煌。 但那也只是书本上的死物。 真正见了,她才有切实体会。 也能深切感受到,萧锦琛不一样的态度。 舒清妩垂下眼眸,轻轻拍了拍周素蝶的手,认真道:"姑姑放心,应当如何做我心里都有数,绝不会让尚宫局为难。" 周素蝶笑笑:"就是因为知道娘娘谨慎,尚宫局才敢如此安排,娘娘随意些便是。" 说完这些其他宫室,两人最后才回到东配殿。 一般宫殿的前殿都比后殿要宽敞,前殿的配殿也比后殿要大,一般前殿配殿是五开间,明堂后还有次间、稍间,整体可以隔开更多小厅,住起来自然就更宽敞了。 此时景玉宫的前殿东配殿,尚宫局的人也早就安置好。 家具都是原来的雕花黄花梨,重新打了蜡,一看就特别贵重,也特别的气派。 明堂比原来的要大一圈,里面的副椅都多摆了一排,十分敞亮。 大抵是因为窗户更大,隔窗也用了更通透的琉璃,下午时分的东配殿是明亮舒展的,里面的一景一物都安静又雅致,让舒清妩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里。 明堂的左手边是小客厅、雅室,最里面是书房并书库,右手边则是雅室、小客厅并更衣室和卧室,整体都比锦绣宫大了一圈。 舒清妩随便看了一眼博古架上的摆设,就知道尚宫局一点都没含糊。 周素蝶道:"娘娘可满意?" 舒清妩点点头,笑容更胜,她亲自捏了个大红封给周素蝶:"这也太好了,比我原想的要好得多。" 她如此说着,直接吩咐云烟:"一会儿叫这丫头送姑姑回尚宫局,怎么也得谢谢素莲姑姑的用心。" 舒清妩这么说着,周素蝶就懂了,她福了福,道:"娘娘有心了,我这就回去安排宫人,晚上人就能送来。" 忙了一上午,周素蝶也知道不能多打扰,她道:"娘娘还得休息,臣就不打扰了,以后娘娘有什么事,只管派人去尚宫局叫臣一声,臣一准到。" 跟舒婕妤这么聊了一上午,周素蝶打心里头认定不能得罪这位娘娘,她说话真是滴水不漏,对宫规烂熟于心,任何事情都逃不过她眼睛,就连她自己,不知不觉也说了很多私房事。 这样一位能人,便是以后没了恩宠,她日子也不会难过。 周素蝶回去的路上想,舒婕妤娘娘会失了陛下恩宠吗?她不知道,也猜不透,但她希望舒婕妤能越走越远,宫里这样的主位娘娘多,她们办事才轻松。 此时的景玉宫里,云雾是一脸的喜气洋洋,她跟舒清妩一起坐在窗户边上,两个人正一起指挥小宫人收拾衣裳。 第80章 舒清妩的衣服很多,但许多都是早年寡淡清爽的旧衣,不太衬她现在的心境,因此许多都要再改一改,或者就这么放着不再穿。 大概是云雾太过高兴,忍不住笑出声来,连带着舒清妩也笑了:"你这丫头,这么开心吗?" 云雾感叹道:"娘娘能有这样的好日子,奴婢怎么能不高兴?瞧这里住着多亮堂,以后娘娘就不用在月台上吹风,小书房里一样能读书。" 舒清妩也跟着感叹:"我也是没想到。" 这么漂亮的景玉宫,转眼就成了她的,只要这里住不进来个淑妃娘娘,她就能舒舒服服的,直接把景玉宫当成自己的家。 云雾道:"只可惜暂时还是不能开小厨房,一会儿得让迎竹去取午膳。" 舒清妩又笑了:"反正如今我这个排面,御膳房也不会糊弄,只有好的。" 云雾想了想,颇为认同:"也是。" 就在主仆两个盘算着中午吃什么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舒清妩回头一看,正是敬事房的管事黄门王福全。 不多时,迎梅进了寝殿里,端是一脸欢喜:"娘娘,陛下宣您御花园侍驾。" 舒清妩下意识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这青天白日的,现在? 舒清妩也不知道皇帝陛下这是怎么了。 怎么仿佛突然对她有莫名的兴趣,隔三差五都要见一见,便是这大白天的,竟也会找见她。 前世就算她当上皇后,同陛下也算是结发夫妻,两人也没这么频繁见过面,也只有在萧锦琛没那么忙碌的时候,夫妻二人才能坐下来用一顿安静的晚膳。 然而现在,不过十来日光景,竟是连着见了许多回,也算是头一遭。 皇帝陛下宣召,舒清妩当然要去,且她刚升为婕妤,怎么也要感谢一下圣上,谁叫圣上如此"关爱"她呢。 舒清妩唇角一勾,轻轻松松就给自己摆出一张欢喜面容,她道:"快,云雾,快去取了那身新做的素锦紫罗兰夹袄,这样日子穿了准好看。" 冬日里,穿太轻佻的颜色不稳重,还是紫、红、蓝、绿等颜色能压得住,这身夹袄是前两日才做好的,虽是换了个织绣宫女,手艺却也是一样的好。 云雾也很欢喜,但她同舒清妩太过亲近,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因此刚刚那一个瞬间,她多少能体会到舒清妩心里略有些不愉。 不过这些不快到底是为何,云雾却也不知。 她还是麻利的吩咐小宫人们取来刚挂好的袄裙,伺候舒清妩换上。 待舒清妩坐下来上妆时,云雾才小声问:"娘娘怎么了?这是好事啊。" 大过年的,不管如何,陛下到底惦记着娘娘,大中午请娘娘去用膳。 云雾瞧着一团和气,可心里跟明镜似的,若陛下真的只想请娘娘过去用膳,才是真的心里有娘娘。 但舒清妩脸上在笑,却并不那么开心。 舒清妩其实知道自己为何心里堵的慌,她只是觉得上一世自己一片真心错付,原来男人都是一个样子,嘴上说着娶妻当得贤良淑德,私底下却喜欢娇娇悄悄妩媚多情的可人儿。 便是尊贵如皇帝,也好不到哪里去。 舒清妩深吸口气,不让自己再胡思乱想,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对云雾道:"换了冬日的暖帽吧,御花园不知冷不冷。" 她也懒得打扮,只戴上尚宫局特地给发的份例,一顶银鼠暖帽,便立即显露出几分富贵繁华。 云雾手脚麻利,很快给她上了一个极淡的妆,衬得她脸儿更是白皙红润,泛着美好而健康的光泽。 待行出景玉宫正门时,就瞧见步辇已经等候在外面。 云雾这一段时候成长得很快,刚才忙忙碌碌之间,还是吩咐好了外出事宜。 舒清妩赞许地看了一眼云雾,慢悠悠坐上步辇,轻声道:"走吧。" 景玉宫离乾元宫很近,但因乾元宫前的长寿巷不可穿行,要去御花园就要绕更远的路。 但她现在有了步辇,倒也不在乎路途遥远,晃悠了差不多一刻,御花园便就在眼前。 舒清妩被云雾扶着下了步辇,抬头就看到李素沁守在御花园西门处,正笑盈盈看着舒清妩。 见她这么快就赶到御花园,便也上前夸赞:"给娘娘贺喜了,娘娘就是利落,这一会儿就到了。" 舒清妩随手一个红封过去:"同喜同喜,有劳姑姑这么长时间来的照顾。" 她今日出来就带了云雾并两个小宫人,旁人都没带,一行人往御花园里面走,倒是没闹多大动静。 正午时分,天上金乌灿灿,园中也并不热闹。 李素沁最是知道如何办事,一边走一边道:"陛下今日心情不太畅快,就来听竹阁里吹了会儿风,等到该用午膳也不叫回,还特地让贺大伴请娘娘过来一起用膳。" 第81章 舒清妩想了想,也想不明白皇帝陛下怎么突然想起自己来了,只说:"多谢姑姑。" 李素沁摆了摆手,两人说着话来到听竹阁前,舒清妩凤目一扫,就看到听竹阁二楼的阁楼上,有个玄色的高大身影,似乎正在沉默地往下凝视。 舒清妩垂下眼眸,轻声叮嘱云雾几句,自己则扶着李素沁的手上了楼。 听竹阁设计格外精巧,外面看上去是假山和翠竹林,但从竹林中穿行进去,沿着假山的缺口小心往里面行去,却是别有洞天。 一层是暗室,阳光好的时候朦朦胧胧,只能透过冰裂纹隔窗看到窗外的景致,从暗室找到狭窄的楼梯,才能上到视野开阔的二楼。 说是二层,其实寻常的三层楼差不多高,六角阁楼未设墙面,四周都是可拆卸的隔窗,倚在栏杆往外望去,透过翠竹尖尖,能把御花园的景致尽收眼底。 不过这也只是春夏时节,冬日里再去听竹阁,可是比寻常时候都要阴冷。 但萧锦琛年轻火力旺,却是全然不在意。 舒清妩一步一个台阶上二楼时,就看到他只穿了寻常的选黑束身常服,十分利落地坐在桌前,正捧着本书在读。 能守在阁楼上的,除了贺启苍就没有别人了。 舒清妩待站稳,便跟萧锦琛行礼:"臣妾给陛下请安,陛下新岁大吉。" 萧锦琛慢条斯理翻了一页书,随手指了指身边的圆凳,叫她坐下说话。 也不知这皇帝陛下大冷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总之舒清妩一脸乖巧坐下,安安静静等在边上。 然而萧锦琛这书就看没完了。 舒清妩陪着他坐在风口上,任由冷风呼啸,没一会儿就冻得小脸通红,手脚冰凉。 她心里头痛痛快快把不懂怜香惜玉的皇帝陛下骂了一顿,心里的那点郁闷纠结却不知不觉消散开来,就萧锦琛这样的,真的会因为一个女人若即若离娇俏可爱而更亲睐吗? 她总觉得刚才骂得太早,现在才真是应该多骂几句。 这大冷的天,坐在这里吹风很有意思吗? 舒清妩坐了一会儿就决定不陪皇帝陛下犯傻了,她低头捏了捏鼻子,轻轻打了个喷嚏。 "啊切"一声响,萧锦琛终于回过神来,分了个眼光给舒清妩。 只看他这位婕妤娘娘眼睛湿漉漉的,脸蛋也红彤彤,身上虽然穿着厚实暖和的袄裙,却还是不停颤抖着。 萧锦琛拿着书的手微微一顿,垂眸吩咐贺启苍:"把竹帘挂上,再搬两个火盆来,都放舒婕妤那边," 舒清妩起身行礼,重新哆哆嗦嗦坐下。 萧锦琛的目光落回书上,但舒清妩发现,他手里拿本书,好半天都没翻页了。 到底在看什么?舒清妩好奇了一小会儿,阁楼上的竹帘就垂落下来,火盆也端到脚边,她瞬间就暖和了。 但就是再暖和,她也饿啊,眼看都到了午膳时分,皇帝陛下依旧在认认真真看书。 舒清妩忍了一会儿,又喝了一杯茶,最后实在忍不住,用眼睛去扫贺启苍。 贺启苍也是心里苦,其实上元之前陛下是不用上早朝的,一般到了正月十六才开朝,这期间也不用批改奏折,算是皇帝陛下一年中难得的休息日。 但他们这位少年皇帝又哪里是闲的住的人,这几日虽不能批改奏折,却会时不时取来看,这一看就上了火。 去年年底开了恩科,今年春日就要春闱,然而便是他如此重视吏部和国子监还是没能提前准备好考题,呈上来的都是些什么不知所谓的东西。 因着忧心于春闱,萧锦琛也懒得再在御书房里坐着,这么一走就来到了御花园。 御花园里这么多亭台楼阁,他最喜欢幽静的听竹阁,来了且略逛了两圈就直接上了楼。 他刚才走得急,随手取了本书,待静下心来再一看,却是早先一位大儒的劝学策论。 好巧不巧,这位大儒刚好姓舒,是舒清妩的曾祖父。 也正是因为如此,萧锦琛自己也不知怎么回事,就让贺启苍把舒婕妤请了过来。但人过来,他却也没什么事,于是就只好继续读书了。 所以,舒清妩就这么暗示贺启苍,贺启苍都不知道要如何是好。他们这位皇帝陛下主意正得很,他认定的事,没人能左右。 不过舒清妩早上这一通忙活,确实很饿了,便也不再矜持,小声提醒萧锦琛:"陛下,该用午膳了。" 萧锦琛捏着书的手缓缓回落,抬头看了一眼舒清妩。 舒清妩一脸温柔笑意:"这会儿已经过了午时,再不叫膳就过了时间,总归不是很好。" 宫里用膳都是有时间的,若是错过太长,御膳房也不会一直备着,便只能用点心将就,虽然萧锦琛是皇帝,也不能平白乱了规矩。 第82章 果然舒清妩这么一说,萧锦琛就松了口,对贺启苍道:"吩咐下去,布膳吧。" 他说罢,顿了顿又道:"今日舒婕妤也在此处用膳。" 舒清妩忙福了福:"谢陛下恩赏。" 既然准备用膳,萧锦琛就不再看书,而是把手里那本书递给舒清妩:"你读过吗?" 舒清妩接过来一看,发现是熟悉的《劝学策论》立即就笑了。 "这是家祖最出名的一本书,臣妾自是学过的,"舒清妩轻声道,"臣妾家中子弟,启蒙时皆要读的。" 舒家自始至终都在柳州,在舒清妩曾祖父时,就已经是富甲一方的员外之家,当时曾祖学业出色,十几岁时便三元及第,成了大齐当年最年轻的状元郎。后来他从翰林院步步高升,从堂部一步步走到内阁,最后在首辅的位置上光荣致仕,一辈子没得皇帝半句批驳。 他致仕之后老当益壮,回到柳州开了书院,继续做教书育人的先生。 他的许多论著都被书生们奉为圭臬,如今也是书院必学的典籍。 只可惜,后代无力,终究落寞。 萧锦琛看着舒清妩,看她眼睛里明明白白的崇敬,倒是没想到她竟是也学过这本些书。 "舒婕妤,若你未曾进宫,可有想做之事?" 舒清妩轻声笑笑:"臣妾想啊,大抵臣妾也会同早年林媛林先生那般,科举致仕,也做个能为天下百姓做些实事的女阁老。" 萧锦琛倒是没有特别意外,不过他郁闷的心里倒是难得放松下来。 他发现,每次跟她说话,心情都会莫名好起来。 萧锦琛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他也没有闲暇去深究,只是突然勾起唇角,难得露出一个舒展的笑容。 "舒婕妤倒是自信,你就认定自己能春闱高中,能跻身内阁?" 萧锦琛如是问。 舒清妩抬头看向他,目光坚定,带着平日里全然不曾有的星星之光。 "自然,臣妾绝不狂言。" 萧锦琛蓦地笑出声来:"好,待春闱时,朕也送你一份考卷,你且认真答了,朕要亲自批。" 舒清妩起身福礼,认真说:"若臣妾答得好呢?" 萧锦琛深深看向她:"舒婕妤,等你答了再说吧。" 舒清妩还从来没跟萧锦琛这么"贫嘴"过,这一段话说完倒是觉得十分新鲜。 这么看来,萧锦琛倒也不是不能闲聊,只看他心情如何,前朝是否忙碌罢了。 不过还不等两人换个话题,午膳就陆续传上来,两人立即止住话头。 萧锦琛的规矩就是食不言寝不语,他也一贯不怎么爱说话,因此午膳摆好之后,两个人就开始沉默用膳。 皇帝陛下的午膳一般都是御茶膳房所出,每一道菜都有贴签,以表明是哪位御厨所做,舒清妩简单看过一遍今日的菜色,倒是还算满意。 因着冬日寒冷,宫里多食牛羊肉等物,佐以萝卜、蘑菇、辣椒等食蔬搭配,能平阴驱寒,滋补又不厚重。 今日就有一道萝卜羊肉羹,呈上来时下面还加了火盒,此时正在小火咕嘟,幽幽散着香气。 宫里的羊肉品种很多,有一种北原的小羔羊,肉质异常鲜嫩弹牙,小火炖煮时候长了,汤汁都是奶白色的,有一股浓郁的奶香味。 不过这种小羔羊盛京不易饲养,只能在北原广袤的草原里奔跑才能长大,因此宫中的鲜嫩羊肉并不算多,舒清妩她们平时用的许多都是冷冻过后的,没有鲜嫩的好吃。 听竹阁的二楼并不算宽敞,云雾就没跟着上来,舒清妩身边伺候的人是李素沁。 李素沁不愧是宫里的老人,起手就给舒清妩盛了一碗羊肉羹。 舒清妩点点头,用铜鎏金的长柄勺尝了一口,瞬时间鲜嫩软滑奶香浓郁的羔羊肉便充斥口鼻间。 御茶膳房的手艺,自然是没的说的。 有这一顿御膳打底,刚才的挨冷受冻和不满就都消失不见,舒清妩小口吃着,看起来颇为优雅,实际上用膳的速度比平日要略快一些。 跟萧锦琛吃饭得自己掌握时间和机会。 也不论心情好不好,萧锦琛总不会吃十分饱,他一般只吃六七分就到头,且他是七尺男儿,吃饭自比舒清妩这样的大家闺秀要快,因此每每舒清妩刚吃高兴呢,那边皇帝陛下就放了筷子。 舒清妩以前跟他用膳次数算是最多的,后来两口子坐在一起用膳也能说些宫里事,但即便这样,舒清妩也经常用不好饭。 总归她的经验是,先多吃几口,不管今日陛下什么心情,先让自己吃饱再说。 不过,舒清妩这边认认真真吃饭,她身边的皇帝陛下却难得分了神。 第83章 他其实是个比较敏锐的人。 不说感情,不说生活,对身边人的不同反应,他一般可以准确捕捉到。 这也是从小成为储君所练就的本领之一。 如果他看不出来别人说的实话还是虚言,看不出朝臣们的心思和打算,那这政令还怎么通达? 但不聋不哑,不做家翁。 有时候便是知道了,他也不会去说破,只是心底里记下这事,待以后再说。 父皇从小就教导他,没有十全十美的人,也没有万无一失的事。 萧锦琛把父皇的忠告和教导奉为圭臬,从不肯轻易遗忘,因此,此时便是看出来舒清妩用膳略有些急切,他也没有出言劝阻。 刚才是舒婕妤劝他用膳的,这么一想,兴许是吹了风又饿了,难免要吃得急一些,倒也在情理之中。 萧锦琛垂下眼眸,倒是不觉得自己刚才太过不近人情,反而想:女人就是娇贵。 可不是,吹一会儿,晚一会儿用膳都不成,到底同男人比不了。 在他身边,比不了男人的舒婕妤到底不知皇帝陛下在想什么,她只是认认真真用膳,吃了一小碗羊肉羹汤,又尝了尝板栗烧鸭、冷碟白切鸡、辣椒炒鸡、清炒菜心、水晶烩等菜,用进去一碗碧粳米,然后才让李素沁给她盛一碗特地给她预备的山药乌鸡汤,小口喝着。 御茶膳房从来都能把萧锦琛的胃口打听得清清楚楚,今日这道白切鸡的蘸料特别辣,舒清妩这会儿喝着汤还觉得舌头发麻,许久没吃这么多辣,倒是还不太习惯。 不过若是配上单独给她准备的银耳莲子羹,到是能解一解。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各怀心思地用完了午膳。 待膳桌撤下去,宫人们陆续上楼,又送了果盘、点心并热茶。 萧锦琛喜欢喝清茶,不喜欢重料的茶饼,因此今日的解腻茶是碧螺春,在悠然的茶香里,舒清妩突然有些困了。 用完午膳,不知道为何皇帝陛下还不走,也不让她走。 舒清妩小口喝茶,努力让自己别睡着。 就在这时,萧锦琛开了口:"朕记得,你家里如今还在经营书院?" 舒清妩精神一振,立即集中精神,点点头:"回陛下,正是。" "现如今情况如何?"萧锦琛问。 对于舒清妩家里的事他倒是略微看过一眼,因着记性比较好,一直都能清晰记得。 舒清妩不知道他为何关心起家里的事,想了想道:"十几年前大伯父受罚,家里的书院名声一落千丈,这些年是由三叔打理事物,因着束脩比旁人的便宜,先生们也有真才实学,来读书的学子们倒也不算少,倒是能勉强维持家中生计。" 原本好好的书香门第,因着她大伯那一次被贬,名声声望全都没了。那一段时间书院经营不下去,家中人脉尽断,有一段时间只能以当卖祖产维持生计。 她大伯自此一蹶不振,她父亲又没那个本事,最后书院还是落到她三叔手上,这几年勉励维持着,才有了今天的局面。 她的入宫,是一个契机。 读书人寒窗苦读十数年,为的就是一飞冲天,从此鱼跃龙门成为贵子,确实有很多人胸怀抱负,想要匡扶正义,也愿望能扶持百姓,可还有更多人,不过为了拥有更好的生活,不过为了能吃饱穿暖。 因着他们家的束脩更低,过来读书的许多都是耕读之家的学子,这些年虽然也出过不少天才人物,但家底毕竟很薄,如今在朝中倒是不显山露水。 同她家的清平书院相比,冯秋月家的青山书院才是真正的名声显赫。 这些事,萧锦琛自然打听得清清楚楚。 舒清妩多说无用,就挑萧锦琛不知道的说。 "陛下也知道,臣妾家中的清平书院束脩低,柳州乃至南川省的农户子弟,来求学的不在少数。同那些大书院相比,我们家的书院更平易近人一些,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农门学子,为的就是好好读书出人头地。 他们没心思弄那些风花雪月,也没心思做什么倾轧之事,平日里不是读书就是吃饭睡觉,再无别的事了。 "因着学生们家里都穷,臣妾三叔便想着让他们减免束脩,便同书商们合作,让学生们可以用抄书来抵扣或是费用。" 这倒是其他书院没有的。 萧锦琛倒是不曾想舒清妩对家里的书院都如此清楚,他原本不过是随口说说,准备聊两句就让舒清妩回去,现在倒是突然有了兴致。 跟舒婕妤说话,是件很舒服的事。 她每一次都能说到人们想听的地方,声音轻柔,语调温婉,听之如同泉水在耳,潺潺不绝。 萧锦琛道:"你这位三叔,倒是不错。" 第84章 舒家在舒清妩祖父那一代就不成气候了,舒老太爷一声的名声,都被两个儿子毁得差不多,最后她祖父和叔爷也没什么出息,不过混了个五六品的文职致仕。 到了她父亲这一代,她大伯就更不成气候了。 高不成低不就的,眼皮子还浅,被别人骗了还能给人数钱的主,当年贪墨案,他只是个连带的副职,结果因为人缘实在太差没人担保,直接成了主犯。 不过,他也从此一蹶不振,赋闲在家之后不再打理家中庶务。 老大不成,按理说顶梁的应该是老二,但舒清妩她父亲除了对礼仪道德特别讲究,其余的本事一概没有。 不仅如此还光会瞎指挥,那一段时候,家里的日子最难过,那会儿舒清妩不过十来岁的年纪,总觉得家里人都是愁云惨淡的,没有一个人脸上挂着笑。 好在她三叔还能撑起家业。 舒清妩叹了口气:"也多亏臣妾三叔还行,虽做不了开疆拓土的大功臣,能保守家业也算是很不错了,三叔没接管书院之前,书院几乎都要开不下去,先生们不想教,教不出什么好学生来,学生们又不务正业,都是些家里有钱纯粹过来玩闹的主,书院里乱七八糟的,自然出不来成绩。" 她三叔是很明白事理的,在差不多看明白两个兄长都不成样子之后,他直接挺身而出,以非常强硬的姿态直接夺取管家大权,成为了新的族长。 舒清妩她父亲看不惯比自己小的弟弟取代自己,那一段时间脾气非常差,连带着母亲也没什么好脾气,舒清妩的日子过得是战战兢兢,颇为艰难。 不过,后来三叔就让舒清妩去了学堂,只要离开家,舒清妩就特别高兴。 回忆起过去的点点滴滴,舒清妩难免有些感叹:"若是没有三叔关照,臣妾现在还不知在何处,也不知过着如何生活。" 当年选秀,圣旨下达之后,柳州知府亲自登门问过三叔,想让舒清妩进宫选秀。 舒清妩清晰记得,当年三叔没有询问大伯,也没有询问父母,更没有直接做主,他特地叫来舒清妩,问她愿不愿意进宫选秀。 那时候舒清妩不过十七八岁,满腔热血,对于父母和家族有着天然的感恩,三叔这么问的时候,她也回答:"如果侄女进宫,能让家族更好,能让全家人都开心,那侄女愿意。" 舒清妩记得,三叔当时叹了口气。 他说自己是:"傻姑娘,家里这么多孩子,只你心地最好,最纯。" 是啊,有这样的父母,有这样的家族,她还愿意为家族付出一切,能不是最好的那一个吗? 不过,当时三叔也说:"若是选秀能成,三叔一定不会让你空手入宫,若是不成,待你回家就让你直接搬进秀兰书院,以后你的事由你三婶娘做主。" 这相当于给舒清妩一个承诺。 无论成不成,都让她可以安身立命。 萧锦琛看舒清妩的目光里慢慢散出些许感念,不知道为何心里不太舒坦,他努力压下那些不快,突然问:"你可想再见见家人?" 舒清妩沉默地看着他,倒是没有回话。 萧锦琛不知自己这话让舒清妩如何想,继续道:"即将三月开春,若是你想见家里人,倒是可以提前召见。" 说实话,舒清妩并不想见那一对父母,也不想见那俩个自以为是的弟弟,她倒是想见一见三叔三婶。 前世她荣华富贵加身,从柳州搬来盛京的也只有她父母一家,三叔没有一起过来盛京,继续在柳州做他的书院山长。 那么多年,也就她封后那一年进宫来看望过她,自此直至她重病去世,再也未见。 现在想来,已经数年未曾见面。 舒清妩难得有伤感,又有些感念,那些微末却令人温暖的亲情,那比亲生父母还多的关照和慈爱,让舒清妩至今都不曾忘记。 萧锦琛看她目光里有着些微的煽动,似是晶莹的露珠,又好似洁白的朝霞,让人过目不忘。 一看就是颇为怀念了,倒是也有些可怜。 舒清妩微微叹了口气:"说来也是想的。" 至于自己想念谁,她没细说,皇帝陛下也不需要知道。 萧锦琛点点头,难得安慰一句:"待过了年,春暖花开时,可让你家人进宫来看望。" 舒清妩抿了抿嘴,脸颊两侧露出浅浅的梨涡:"多谢陛下。" 刚突然被打了岔,话题跑了好远,萧锦琛不喜浪费时间,便又道:"继续说书院的事。" 舒清妩:"……" 伤感都不让多伤感一会儿,真是没心没肺。 她也不知道萧锦琛为何对她家的书院这么感兴趣,仔细想了想,继续道:"因着家里的书院都是贫苦学子在读书,他们大多都是农户出身,三叔就特地多加了春耕假,在每年五月并九月丰收前后就让学生们回家去,让他们帮家里一起劳作。" 第85章 萧锦琛认真听着。 难得有个机会,能让皇帝陛下坐下来跟个学生似得听人讲话,舒清妩越讲越放松,声音也柔和不少。 "三叔说,若一朝读书便数典忘祖,那这样的学生也不必再读,便是天分再高,学问再好,春闱高中成了官老爷,也不能造福百姓。" 萧锦琛道:"这倒是不错的,舒先生还算是个明白人。" 三叔确实还算明白,但也仅此而已,当不了官,做不了大学问,却能当个四平八稳的书院山长,培养些好学生出来。 这话,皇帝陛下可以说,舒清妩就不能跟着夸了。 她也不知道萧锦琛费神跟她说了这么半天到底是为什么,只能跟着找些话题。 "清平书院的学生都很勤奋,往常都不肯歇息,他们都是穷苦人家出身,一年不中就要再拖一年,时间长了,一家人都要被拖垮。"舒清妩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大家闺秀,家里许多事她都清楚,也都看在眼中。 "有人富贵滔天却一字不肯用心,有人贫穷无物,却艰苦不肯放弃,只科举这条路难上加难,不是努力和用功就可以达成所愿。渐渐的,有些人高中为官,有些人继续苦读,有些人放弃书本回乡,不再展望青云路。" 舒清妩缓缓说着。 并非所有人努力都能有回报,三年一开的恩科,一榜二榜三榜,进士同进士加起来,少的时候不过数十人,今年是萧锦琛登基初年科考,要大批选拔人才,最后也不过百来人。 但举国上下,又有多少读书人? 萧锦琛今日不过是想问一问清平书院的近况,因为新一年的朝臣考评出来,清平书院的学生们虽职位都不算太高,但在百姓里的口碑都是极好的,上峰的考评有好有坏,却不影响萧锦琛对每个朝臣的评判。 仪鸾卫到底干的是什么样的差事,或许只要有皇帝陛下才知道。 科举考试,确实是农家子平步青云的最好途径,书院是教导他们如何考试,却也要教导他们如何做人,如何为官。 教书育人,才是正道。 相比之下,青山书院到底差了些意思。 若非看到这一份仪鸾卫的秘折,萧锦琛也不会想起来清平书院就是舒婕妤家的,这才有了今日的午膳。 舒清妩说了一会觉得口渴,低头喝了口茶,却听到萧锦琛道:"倒是不成想,舒婕妤有如此见地。" 她一个女儿家,上学读书是一回事,自己能真正领悟这些道理又是另一回事,虽说大齐不限制女子读书,但真心培养女孩子的人家却是少之又少。 舒清妩能有如此见地,除了家中教导得好,也是因为她本身聪慧,能举一反三,由表及里。 若是她能在朝为官,指定也能做个好官。 萧锦琛随意夸了一句,回首看去见外面已是金乌高悬,正值正午时分,御花园中安安静静,除了呼啸的冬日寒风吹动竹叶,便只有听竹阁这个小小的角落里,略有些热闹和繁盛。 萧锦琛心里的烦躁都消散开来,整个人都清爽了,再不觉得如何烦闷和郁结。 他虽才当了一年皇帝,却也知道许多事都不能急,官场陋习要一点一点改,他所认可的青年才俊们要按部就班从州县历练,等到以后风气一新,万象更新时,他就再不用如此急切和忧虑。 这会是一个漫长而又艰难的过程,但萧锦琛却颇为乐观,一点都不觉得难熬。 他还年轻,人生还长,他可以等。 三十岁不行就四十岁,四十岁不行就五十,他是天之骄子,是九五至尊,若他都不能做到,那旁人就更不能了。 萧锦琛长舒口气,觉得今日浪费得时间已经许多,便起身道:"同舒婕妤谈天倒是颇有些心得,此时已过了正午,回去歇息吧。" 舒清妩心里暗暗放松,立即起身福了福:"是,谨遵圣谕。" 萧锦琛点点头,他利落起身,转身就下了听竹阁,舒清妩跟在后头,扶着栏杆小碎步慢慢走。 原本今日这就算结束了。 萧锦琛走的快,等他到了一层时,抬头才发现舒清妩刚走到拐弯处,看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萧锦琛莫名觉得心里有点痒痒。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总是有诸多奇怪心思,但一看到舒清妩,就会下意识去关注她。 此刻见她下楼这么费劲,就忍不住开口:"舒婕妤,你不要一直盯着楼梯,下楼就不会那么难。" 他突然这么一开口,把正认真下楼的舒清妩吓了一跳。 舒清妩脚上一空,整个人就往下扑了过去,吓得她立即闭上了眼睛。 突然说什么话,本宫若是摔伤了定要扎小人诅咒你! 舒清妩心里正骂着,念叨了好几句话,却发现自己还未摔到地上。 第86章 她小心翼翼睁开眼,立即就看到萧锦琛那张英俊的眼眸就在自己眼前,他紧紧把自己抱在怀里,两个人贴得比任何时候都要近。 怕是侍寝的时候,都没这么亲密过。 舒清妩一个没忍住,浅浅吸了口气,悠然的龙涎香顿时钻入鼻尖,吸入她的肺腑之中。 舒清妩垂下眼眸,脸上一片红晕,那娇俏妩媚的颜色顺着耳垂一路往下蔓延而去,最后在重重叠叠的衣领里消失不见。 至于里面是什么样子,外人可就不知了。 萧锦琛怀里抱着软绵绵的舒婕妤,鼻尖是她身上颇有些特殊的静宁香,眼中是红扑扑粉嘟嘟的小脸儿,莫名有些绮丽缱绻。 他从来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性子,这会儿确实也有些心痒难耐了。 两个人就这么抱在一起,交错呼吸着,谁都没说话。 贺启苍和李素沁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舒清妩迷茫了一会儿,终于回过神来,她小声叫萧锦琛:"陛下……?" 少女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飘飘然然的尾音,又似挂着蝴蝶勾子,轻轻撕扯人心。 萧锦琛深吸口气,呼吸陡然加重。 幽暗寂静的听竹阁里,一下子似只有她们二人的呼吸声。 舒清妩等了半天,只等到她的呼吸声,心里也觉得怪不好意思的,整个人跟火烧一样,她甚至感觉到自己的耳垂都红了。 "陛下……"她又尝试开口,"陛下可以放开臣妾了。" 舒清妩的声音很低,萧锦琛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喉咙动了动,垂眸盯着她红彤彤的耳垂看了一会儿,忍住想要去捏一捏的冲动,还是慢慢把她放回地上。 舒清妩落到地上,却依旧觉得膝盖软绵绵,整个人仿佛要站立不住。 萧锦琛深吸口气:"这么大人了,自己下楼还能摔跤。" 皇帝陛下虽然是在训斥舒清妩,可嗓音却有些暗哑,显然也在平复内心的躁动。 舒清妩垂下眼眸,抿了抿嘴唇:"是。" 萧锦琛突然伸出手。 舒清妩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下意识往边上动了一下,等到她回过神来时,已然觉得大事不好。 "陛下……"舒清妩抬起头,小心翼翼往萧锦琛脸上看过去。 萧锦琛面无表情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见她似乎是有些受惊,这才压下心里的不爽。 他坚定地伸出手,帮舒清妩拽了拽略有些歪斜的袄子,又帮她顺了顺有些褶皱的百褶裙。 "李素沁,"萧锦琛开口,"你送舒婕妤回去。" 李素沁应声回来,直接扶住舒清妩的胳膊:"遵旨。" 萧锦琛最后扫了一眼舒清妩,转身大踏步离去。 待他走远,脚步声都听不见了,舒清妩才大大松了口气。 "唉,吓死我了,"舒清妩对李素沁道,"刚刚我还以为陛下生气了。" 李素沁低头看了看红着脸蛋的舒婕妤,倒是温和一笑:"这不是多大的事,婕妤娘娘不用往心里去。" 她柔声安慰道:"这楼梯本就陡峭,寻常人走都容易摔跤,更何况娘娘刚刚受了惊吓,不打紧的。" 舒清妩叹了口气:"本来好好的,都是我太笨拙了。" 李素沁扶着她一路穿过竹林,最后重新回到温暖的艳阳之下。 冬日里的御花园冷清无人,可阳光是暖的,人心也是暖的。 李素沁看着她明媚的面容,突然意识到,这一位在陛下那里,可能不仅仅是有一点点特殊。 他不懂情爱,不懂感情,也不懂男女之间的那种特殊的吸引。 他甚至都不知道世间还有感情这种这种东西,他亲情单薄,亦无亲朋好友,可以说是天生的孤家寡人。便是母后建在,却又同他交不到半分真心。 但刚刚的一切,都传达着萧锦琛对舒清妩的特别。 皇帝陛下或许还未开窍,等到他开窍,自然一切都会不同。 李素沁笑着说:"娘娘最是聪慧,便是大臣们御前奏对,都没有娘娘刚才说得好。" 舒清妩似乎是放了心:"那就好。" 回去的路上她却想,还好没把陛下砸伤,这要是把陛下弄伤了,她可陪不起! 待回了景玉宫,舒清妩没坐多久就睡下了。 中午跟萧锦琛那一场御前奏对颇有些费体力,也很费心神,便是用过午膳,她也觉得有些疲累,这会儿就支撑不住。 这一觉睡得很沉,梦里光怪陆离的,什么场景都有,一会儿是前世,一会儿是今生,总没有尘埃落定的时候。 待她再醒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第87章 景玉宫东配殿的稍间更为宽敞,窗户都是透亮的琉璃片,阳光好的时候屋里很是明亮,只帐幔一向厚重,倒是能遮住这漫天光影。 舒清妩安静躺了一会儿,伸手掀开帐幔,往外望了望,仔细听来,整个景玉宫都安安静静的,仿佛除了她都没别人在。 不过她这一动,外面就有了声响。 云烟快步进来,笑着问:"娘娘可醒了?中午睡得可好?" 她今日难得睡得足,一觉睡到这个时候都才刚醒来,故而云烟有此一问。 舒清妩点点头:"很好。" 云烟伺候她起床洗漱,小宫人们端了温水进来,安安静静站在边上。 "娘娘,尚宫局安排的新宫人到了,娘娘可要见一见?" 舒清妩点点头,喝了一口橘子水再吐出去,然后用帕子仔细擦了擦嘴。 "正巧快晚膳,都叫到明间来,我有话要讲。" 如今她这景玉宫的草台班子可要拉起来,周娴宁来了她的心就定了,又有云烟并云雾陪在身边,她身边的所有人又都回来了。 云烟福了福,转头看了迎竹一眼,自己则给舒清妩挽发。 迎竹立即退了出去,云烟就低声道:"这回来的几个,除了娴宁姐姐是原来见过的,其余都是尚宫局的人。" 舒清妩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却问:"管事黄门呢?" 当了婕妤,应酬的事就比以前要多,往日里见客走礼就是一件异常复杂的事,没有个专门管外务的管事黄门是真不行。 云烟回答:"管事黄门也来了,是乾元宫贺大伴直接安排的,听闻是祥公公的属下。" 舒清妩微微挑眉,她居然有这脸面,让贺启苍直接给安排管事黄门。 "娘娘别不信,来的黄门名叫庄六,娴宁姐姐说她见过,确实是乾元宫的。" 这事说出来,谁能信呢? 舒清妩左右瞧了瞧镜子里的自己,见她年轻貌美的脸上满满都是朝气,深吸口气:"好了,走吧。" 此刻的明间中,宫人们已经安安静静排队站好,一个个姿态都很恭敬,瞧不出什么来。 三个大宫女并管事黄门站在第一排,其中有两个人都是生面孔。 云烟扶着舒清妩进了明间,宫人们立即便跪下行礼,异口同声道:"恭迎娘娘。" 舒清妩落座后,云雾也跟到身边,给舒清妩温茶。 明间里依旧安静。 舒清妩不说话,她垂眸慢条斯理喝了小半碗碧螺春,这才算是彻底醒过来。 她微微一抬头,淡然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轻轻扫过,让人越发不敢凝眸直视。 舒清妩柔声道:"免礼,平身。" 宫人们安安静静起身,谁都不敢多话。 舒清妩看了一眼周娴宁,又看了看几个生面孔,道:"新来景玉宫的都说说姓甚名谁,咱们也好熟悉一番。" 周娴宁倒是颇为利落,大抵同舒清妩有过一面之缘,还得了舒清妩的恩惠,对于平调来景玉宫的事,她是异常高兴的。 此刻的周大姑姑还年轻,没经过那么多事,朝气蓬勃的小脸蛋上满满都是欢喜。 她当仁不让地先行一步,朗声道:"给娘娘请安,奴婢姓周,名娴宁,原是御花园大宫女,能得令伺候娘娘,是奴婢的荣幸。" 舒清妩目光平和,没有多言。 紧跟着就是新来的另一个大宫女,这一位瞧着很面生,也不是以前伺候过舒清妩的,只个子很高,比她身边的庄六都要高半个头。 她很利落,等周娴宁说完,立即上前一步:"回禀娘娘,奴婢原姓张,进宫后在尚宫局素蝶姑姑属下,今日素蝶姑姑特地给奴婢改了名字,以后娘娘叫奴婢云桃便是,给娘娘请安了。" 这一位云桃,舒清妩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宫女,不过既然人家利落地改了名字,舒清妩也顺水推舟。 "好,云桃也是极好听的,你就叫这名儿吧。" 云桃福了福,又利落地退了回去。 然后就轮到庄六。 庄六看起来年龄确实不大,不过二十来许的年岁,长得很普通,眉眼平平,身量不丰,他穿着管事黄门特有的青灰褂,头上戴着平安帽,整个人都低眉顺眼的,一点都不显眼。 这是个丢人堆里,不说话就没人能注意的主儿。 他轻轻往前一步,只说:"给婕妤娘娘请安,小的原是乾元宫王小祥公公属下,此番公公特地差遣小的转入景玉宫,还请娘娘多多扶照。" 这庄六说话也是慢条斯理的,语气里颇有些平淡和持重,但舒清妩却不觉得他不待见自己,或者说不待见景玉宫,王小祥又不傻,绝对不会安排这样的人来膈应自己。 第88章 这个庄六,很可能就是这样的性子。 他说完,后面新来的几个三等宫女也报了名,舒清妩才放下茶碗。 她笑着说道:"好,你们都很好,也是本宫运气好,能得你们鼎力相助。" 舒清妩话锋一转,却道:"我这景玉宫没什么特别的规矩,只有三条却是万万不可僭越。" "一不得胡言乱语,二不得背主求荣,三不得隐瞒撒谎,其他的事,都可以商量。" 舒清妩前一世虽当了皇后,身边的人却也有那么些不够清醒的,她也被人背叛过,也被心腹害得心痛难忍,在皇帝那丢了脸面,最后她才发现,还是自己太过温和。 她以前总以为自己是个很温和的主人,只要她客客气气,对属下温和客气,那么大家就会越发偏心,时时刻刻都想着她。 事实证明,她想太多了,也太看不清人心。 舒清妩垂下眼眸,低声道:"你们无论遇到什么事,无论有什么困难,都可以跟本宫说,哪怕跟本宫不好开口,也可以找几位哥哥姐姐,若是隐瞒不报私自而为,别怪本宫不留情面。" 她如是所言,不自觉又拿出当皇后时的架子,下面站着的小宫人们吓得不轻,就连庄六都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大声喘气。 这位婕妤娘娘当真了不得。 舒清妩一通话训完,顿了顿,语气又温和一些:"本宫不是那么不近人情的人,平日里也没那么多要求,不会故意为难你们,只要大家心里都为着景玉宫,本宫便知足。" 语毕,舒清妩挥了挥手,云雾取来赏赐的荷包,给众人发了下去。 等大家收好赏赐,舒清妩才道:"都下去休息吧,把行李收拾好,明日就没那么多空闲了。" 小宫人们走得差不多,舒清妩才叫住周娴宁:"娴宁,你留下。" 有些话,她还是要跟周娴宁说的。 云雾和云烟很自觉,两个人也不留在寝殿里,这会儿殿中就只剩下舒清妩并周娴宁两个人。 舒清妩起身,周娴宁立即上前,轻轻抚了抚她的胳膊。 "娘娘慢些。" 倒还是很机灵。 舒清妩让她扶着自己,慢条斯理进了雅室,坐下才说:"我很喜欢你的名字,也不想改,以后就还叫娴宁便是。" 周娴宁微微一愣,随机便不好意思笑笑:"谢娘娘。" 舒清妩抬头看她,那日是在外面,又有其他的事由打扰,舒清妩没有仔细看周娴宁的面容,现在再去看她,舒清妩发现她比前世要黑了不少。 人确实是黑了又瘦了,但她却更年轻,也更朝气蓬勃。在她乌黑的眼眸里,还有星光在闪耀。 能早一点来到自己身边,不去经历永巷那一段痛苦,不去吃不必要的苦头,对舒清妩来说,她此番重生就有了意义。 郝凝寒的病愈,周娴宁的朝气,都是她能挽救,也可以挽救的。 直到这一刻,看着周娴宁疏朗的笑容,舒清妩才发自内心感受到了再活一世的美好。 "娴宁,你觉得景玉宫好不好?"舒清妩问。 她原本只是想同周娴宁闲话家常,可这话一说出口,就看到周娴宁眨眨眼睛,豆大的泪珠顺着清瘦的小脸滑落。 舒清妩苦笑着递过去帕子:"你这丫头,怎么哭了?" 周娴宁有点不好意思,又还没能收好眼泪,她安静地哭了一会儿,打着嗝小声说:"奴婢没想到,娘娘还记得奴婢,如果不是娘娘发了话,尚宫局决计想不起奴婢这个人来。" 因为舒婕妤特地指名要她,她才能来到景玉宫,成了婕妤娘娘身边的大宫女。这是何等的幸运,又是何等的体贴。 不过是偶遇一面,婕妤娘娘就时刻记着她的处境,刚一升位,就把她要到了身边。 这对于周娴宁来说,便如同救命一般。 温柔慈祥的婕妤娘娘就如同黑夜里的光,不仅安抚了她苍茫的心,也给她指引了一条康庄大道。 周娴宁掉着眼泪,突然跪下给舒清妩磕了个头:"娘娘,奴婢嘴笨不会说话,却也要对娘娘说,娘娘救了奴婢的命,以后奴婢的命就是娘娘的,今生只为娘娘而活。" 舒清妩见她如此感念,不由也是微微红了眼眶,她弯下腰,亲自扶起周娴宁:"好,以后咱们都会好好的,你忠心于我,我也信任于你,绝不会背信。" 上一世,周娴宁沉默寡言,她话很少,从不说这些誓言,可最后的最后,她都没有离开自己。 宫里那么多岁月,陪伴她时间最久的,也不过周娴宁一个人。 现在,她重回舒清妩身边。 舒清妩看着她小兔子般红彤彤的眼睛,不由笑了:"真好啊。" 第89章 周娴宁哭了一会儿,心里的怨气和感动都哭出来,整个人都轻松了。 舒清妩也不催她,等她哭够了就默默递过去一杯茶,让她润润嗓子。 周娴宁如今同她还不算熟悉,颇有些不好意思:"谢娘娘。" 舒清妩安静地看了看她,然后才道:"景玉宫的境况想必你也知道,如今宫里头,盯着景玉宫的人不算少。" 周娴宁把茶杯放到边上,过来蹲下拨弄火盆里的红萝炭,点点头没说话。 "但景玉宫这么些人,都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舒清妩叹了口气,"云雾性子太软,云烟到底年轻,如今宫里能指望的,也就你和庄六。" 周娴宁在宫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事都见过,什么苦也都吃过,那些阴谋诡计阳奉阴违,她都能清晰看在眼里。 所以一看到她来到自己宫里,舒清妩先是松了口气。 周娴宁隐约能听懂舒清妩到底是什么意思,可她还是有些犹豫,不敢痛快答应下来。 云雾是舒清妩的陪嫁宫女,从小跟她一起长大,云烟又比她在景玉宫的资历老,前年就开始伺候舒清妩,无论怎么看,都轮不到周娴宁压她们一头。 但舒清妩既然开口,做奴婢的就要听,娘娘说什么是什么。 "娘娘的意思,奴婢明白,只是……" 舒清妩笑着拍了拍她的脸儿,倒是把以前不曾说过的话都说给周娴宁听。 "云烟是个好姑娘,她性子好也聪慧,我不想留她一辈子在宫里,最后成了孤身老太太,云雾……云雾若有机会,我也想给她寻个好人家。" 她目光流转,最后落到周娴宁身上:"我第一眼看你,就知道你这辈子不会再出宫。" 周娴宁家里那些破烂事,数都数不清,舒清妩最是知道。 听到舒清妩如此说,年轻的周娴宁又忍不住红了眼眶:"娘娘实在太过聪慧,一眼就看穿奴婢。" 便是不来舒清妩身边,便是在永巷沉沉浮浮,便是死在宫里,她都不愿意离宫回家。 对于她来说,宫里的一切都比家里要好得多。 舒清妩笑了笑,看她又哭了,不由感叹年轻就是好,还知道哭,就说明心没那么硬。 "等我能再往上走走,在宫里能说上话,就给她们俩个寻了好人家嫁出去,这景玉宫以后就得你并云桃多费心了。" 周娴宁一下子就明白了,舒清妩这是走一步看十步,先把事情安排好,以后就不会那么仓促。 她福了福,哽咽道:"奴婢不说大话,也不随意承诺,娘娘说什么,奴婢便做什么,娘娘且放心。" 舒清妩笑了。 "好,不过云雾同云烟性子也是极好的,"舒清妩道,"以后宫里的事你多费心,她们两个自然就能明白,也不需要多说什么。" 原在锦绣宫时人口少,云雾还能指使得明白,现在人多了,云雾便会很吃力。 有些事不能光顾念情分,也要知人善任。 把话说开后,周娴宁的心一下子就安稳了,舒清妩笑着说:"好了,你也去收拾好行李,且把庄六叫来。" 周娴宁退了下去,不多时庄六进来了。 他这个年纪的黄门,进宫的年限只可能比宫女长,往往十一二岁时就已经净身,便是只二十出头,在宫里摸爬滚打也有十来年光景了。 舒清妩前世不记得有这么个人,但在王小祥手里面混住,肯定不是普通人物,所以他一进来,舒清妩也没着急说话。 倒是庄六比较懂事,也很聪明,他先给舒清妩行礼,然后就自己先开了口。 "给婕妤娘娘请安,小的此番来景玉宫,以后也就留在景玉宫,"庄六依旧是平平淡淡的,"大伴命小的好好伺候娘娘,祥公公也让小的以后忠心娘娘,娘娘有任何吩咐,只管放心差遣。" "能办到的,小的一定办得妥妥当当,不能办到的,小的就是豁出命去,也要给娘娘办到。" 舒清妩都被他这架势震惊了,寻思自己还没说什么,对方怎么就要豁出命去了。 不过略微一想,舒清妩就想明白了。 定是贺启苍对自己太过重视,以至于庄六不敢敷衍,这才过来表忠心。 舒清妩觉得这样也挺好。 她道:"景玉宫没什么要紧的事,也不需要你们用命去拼,只要日常都谨慎着些,走礼见客都规规矩矩的,我就很知足。" 这点小事,庄六自然是能办得稳稳妥妥。 舒清妩道:"以后这景玉宫,就要靠你们撑着,能走多远,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庄六倒是没想到,这位舒婕妤还挺好说话,不,倒也不算是好说话,稳妥一点讲,舒婕妤应该是态度明确。 第90章 她想要什么,对宫人有什么样的要求都说得明明白白的,只要不出错,就不会挨骂,也就更不会时刻提心吊胆。 这样的主子,哪怕只是个婕妤,也相当好了。 庄六想到他来之前王小祥意味深长的目光,也跟着安了心。 跟庄六谈完,最后就要跟云桃谈。 这一位是尚宫局亲自送来的,还特地给改了名字,意思非常清晰,就是为了拜舒清妩这个热闹码头。宫里来的这三个管事的,除了周娴宁,其他都还有些靠山。 庄六的靠山太硬,得压一压他方能听话,云桃则算是尚宫局示好,所以面对云桃的时候,舒清妩就又是另一个态度。 "刚也没什么机会好好说话,你跟素蝶姑姑是什么关系?" 云桃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也略有些硬邦邦的,不过倒是比较诚实:"回娘娘话,奴婢同素蝶姑姑没什么关系,也并不算异常熟悉,不过奴婢精通药理,也会些粗浅医术,娘娘对任何事情不放心,都可以让奴婢查验。" 舒清妩略微有些吃惊,她下意识坐直身体,问:"你会什么?" 云桃抬头看了看舒清妩,目光依旧很平静:"回娘娘话,奴婢懂得药理,也会粗浅医术,其实也会些拳脚功夫,娘娘若是出门,可带上奴婢,总能护住娘娘周全。" 舒清妩:"……" 她有点蒙,也突然意识到,尚宫局和乾元宫对她的态度,已经跟上一世大不相同。 那种莫名的重视和殷勤,倒也没令舒清妩不适,只是心里有些疑惑。 说起来,上一世她也颇为受宠。 萧锦琛对她就是跟对别人不同,无论是侍寝还是陪膳,无论是赏赐还是位份,她都很明显比别人更好。 前六年时光里,她从才人爬到皇后的位置,人人都说她是一步登天,其实她心里也很明白,这六年的日子并不算短,甚至可以说是漫长。 只是最终胜利的人是她,旁人看不到那六年里的付出,也看不到两千多个日夜的等待。 大概是因为刚一侍寝就被升为婕妤,这一次的速度要比以前快得多,萧锦琛的态度也更耐人寻味。 所以,她才能有这样的"待遇"。 舒清妩想明白这些前因后果,目光就忍不住落到云桃的身上。 这个名字听起来很甜也很可爱,但是跟高大冷漠的云桃实在有些相悖,不过这名字既然是周素蝶起的,舒清妩也就不会改。 她想了想,道:"你如此有本事,能来景玉宫说来是我的运道,想来你也不善于贴身伺候,以后就专管劝膳和宫外行走事宜,回头让云烟云雾她们带带你,慢慢来便是。" 舒清妩一边说一边观察云桃,就看她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这么看,还是挺可爱的。 舒清妩忍住笑,说:"若是有什么不妥,你不好意思跟我说,就跟云雾她们说,她们都是好性子人,定能替你解决。" 云桃一看就不擅长同人打交道,她能来景玉宫,肯定是周素蝶存了私心的。但舒清妩也能看出来云桃不是个能撒谎的人,也相信她跟周素蝶肯定没有姻亲关系,大抵是周素蝶喜欢她的性子,又想在舒婕妤这里讨个好彩头,这才派了她来。 不管如何,舒清妩是赚了的。 原本舒清妩跟她说了两句就想让她下去适应适应,在她刚退出去两步时,突然又想起些事由。 "云桃,且等等。" 云桃面无表情回过头来,快走两步凑到舒清妩身边,动作僵硬地福了福。 舒清妩:"……" 行吧,还是少让她近身伺候,回头她不适应,自己也适应不了。 "你可知道,翠竹是如何保持碧绿颜色的?"舒清妩问,"是否要用什么药物来维持?" 云桃低头想了一会儿,她原也就学过衣食住行方面的药理,再多的也没时间学习,但娘娘既然如此问,她若直接说不知就有些太过轻慢。 所以,云桃还真的认真想了想。 舒清妩就看她低着头在那思索,心里倒是渐渐安定下来。 虽说性子怪了些,但就凭着这认真劲儿,也让人喜欢。 舒清妩柔声安慰:"无妨,你若不知也留心,若是看书里有写,记得回来禀报于我。" 云桃闭着眼睛,下意识说:"莫急,让奴婢想想。" 舒清妩好悬没笑出声。 能碰到这个傻愣愣的,也挺让人高兴的。 过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工夫,云桃突然睁开眼睛,她相貌很普通,甚至还有些硬朗,可眼睛亮晶晶的时候,却多了几分可爱和通透。 "娘娘,奴婢想起来有一种药,是可以维持植物嫩绿的,"云桃想了想,一字一顿说,"这药叫常青,便是花匠用药的时候,也不能多用。" 第91章 "否则,会害得花匠中毒孱弱,十日才能见好。" 舒清妩缓缓皱起眉头。 常青? 舒清妩前世真没怎么注意过坤和宫里那翠绿如新的翠竹。 翠竹年年碧绿,蓬勃健壮,漂亮美丽。 云桃不知道舒清妩为何关注这个,还是道:"娘娘,这个也只是奴婢从一本偏门的书中看来的,至于是否有这味药,奴婢也不清楚。或许只是闲话罢了,也可能当不得真的。" 云桃进宫以来,一直在尚宫局跟着周素蝶,并未怎么出去过,因此,宫里许多事情她都不是很清楚。 舒清妩颇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道:"你这丫头,定是没去过御花园,御花园里的翠竹林一年四季翠绿喜人。" 云桃皱起眉头,思索片刻还是说:"娘娘,奴婢这就不知了,不过下回若是去尚宫局,奴婢且打听打听。" 舒清妩点点头,这才让她出去了。 待人都走了,明间里也清静了,舒清妩这才微微揉了揉额角。 云桃的到来,或许可以破解她上一世的病亡之迷,但舒清妩心里很清楚,她现在不能着急,也不能把心思都放在这一件事情上。 云雾并云烟在外面忙完了,回来就看她靠在贵妃榻上半睡不睡的,云雾就轻声道:"娘娘可要再躺会儿?" 舒清妩摇摇头,扶着云雾的手起身,去书房里翻看尚宫局和南书馆都给她准备了什么书。 "娘娘想看什么?"云雾陪她一起找。 舒清妩少时求学,云雾一直陪伴左右,识文断字的本领不比旁人差,也是读过几年书的人了。 "咱们且找找,把医药类的书都寻出来,拿给云桃去读,反正咱们自己是不怎么看得懂的。" 云雾应了一声,主仆两个一起找,最后竟是寻了三十几本出来,什么内容的都有。 舒清妩想想上辈子自己在坤和宫的书房,莫名叹了口气。 "倒是有些暴殄天物。"守着这么大个金山银山,她也没能自己读一读瞧一瞧,最后死的不明不白的,也是郁闷。 云雾不知她在感叹什么,捧着书给云桃送去,这边云烟又进来:"娘娘,过两日咱们得开席面,请关系好的娘娘小主们过来吃乔迁宴,您看定在哪一日?" 舒清妩"哎呀"叫了一声:"倒是忘了这事,不若定在明日吧。" 说着话儿,周娴宁也收拾好行李,利落进了明间里。 舒清妩这四个大宫女,三个都跟在身边贴身伺候,倒是也使唤得开。 大约是听到云烟的话,周娴宁就说:"娘娘且先看看,同谁关系好同谁关系不好也得盘算清楚,请客也是一门学问。" 舒清妩笑着看她一眼,知道她现如今还不知道自己同谁关系好,便特地给讲解一番:"我平日里也就跟郝选侍说得上话,同骆才人也算是有几分面子情,冯昭仪原是一个宫里头住着,不请实在说不过去,再多的,怕就没有了。" 她倒是想请凌雅柔,但凌雅柔到底是主位娘娘,不可能屈尊降贵来她这小偏殿吃乔迁宴,便是关系再好也不可能。 周娴宁很聪明,她这么一说立即就听懂了,大抵如今宫中这些人,也只有郝凝寒她们娘娘能看得上。 对于这些,周娴宁显然比云烟要更熟练。 "娘娘且放心,一会儿奴婢们准备好帖子,要请的几位娘娘都得提前下帖,请她们明日过来吃席便是,"周娴宁顿了顿,"御膳房今日就要去提点,要提前写出单子来,御膳房才好准备。" 舒清妩就笑了,对云烟道:"娴宁是宫里老人,以后有什么事,且听她安排便是。" 云烟倒是没什么争强好胜的心思,对这些也确实不太利落,周娴宁又比她大几岁,在宫里年头更长,很乖巧便听进耳中。 新来的几个人瞧着都很懂事,云桃跟庄六根本不往正殿凑,庄六一门心思守着倒座房,第一日就清点出一份事例单来,把所有宫妃太妃们的生辰和往年走礼都登记得清清楚楚。 云桃则是除了劝膳就是在她自己屋里看书,舒清妩让她多读些医术,便也相当用功。 只有周娴宁性子最好,同云烟云雾很能好好相处,等到了第二日乔迁宴时,景玉宫便已经融洽如初。 今日舒清妩请的人不多,除了之前点名的几个,齐夏菡并两位刚升上来的选侍,她都下了帖子。 不过齐夏菡过了年后又病了,听闻是胃气不通,单送了礼人没到,王选侍和赵选侍原本话就不多,来了也是安安静静坐在一边,并不怎么同人搭话。 郝凝寒最近同舒清妩走得比较近,第一个就到了,之后来的是骆安宁和冯秋月,不过冯秋月跟其他人都不怎么熟悉,也是坐在舒清妩边上低头吃茶。 第92章 舒清妩很清楚,她其实是不想搭理其他的小主,觉得自己掉价。 郝凝寒来得最早,舒清妩还特地请她参观了一下阔气的景玉宫,现在几人在偏厅里坐下,郝凝寒就忍不住感叹。 "刚入宫时就听说景玉宫特别漂亮别致,只是一直锁着门,外面瞧着同旁的宫室没甚区别,就以为是宫人们谣传。" 她顿了顿,真心实意道:"没想到,里面居然别有洞天,真是恭喜舒姐姐,能搬进这景玉宫来住。" 舒清妩也笑了:"若是真的喜欢景玉宫,以后常来找我玩。" 骆安宁道:"我们倒是想来,瞧瞧院中的桂花多美,尤其是那几株天香台阁,便是御花园里的百花园都没见过,倒是能在姐姐这里见上一见。" 舒清妩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冯秋月开口:"可不是,就是端嫔娘娘那都没有呢,还是咱们舒婕妤有这个脸面。" 她这说得太酸了,就连赵王两个选侍都往后缩了缩,舒清妩倒是没所谓,也不会被她刺激到。 端嫔没有那不是更好?她只有高兴的份。 "好了,午膳应当备好了,"舒清妩笑着说,"你们都能来,才是给我面子,我心里是真的很高兴。" "今日特地备了薄酒,还望姐妹们不嫌弃,咱们也好畅饮一番。" 舒清妩说着话,一行人坐到明间正中央的膳桌边,依序落座。 周娴宁很妥当,她给准备的是不重又不薄的桃花酿,因是特地使了银子从御膳房酒窖里取的,是三年的陈酿,用晶莹剔透的琉璃瓶装好,放在白瓷海碗里用热水镇着。 粗粗看去,粉橙橙的一片云雾漂在水中,端是漂亮。 郝凝寒感叹:"还是姐姐有这雅致,便是吃酒都吃得这般有滋有味。" 舒清妩家里虽说是落败了,也大不如前,但也算是百来年的书香门第,这样的出身,不是旁人可比的。 郝凝寒不过是随口感叹,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冯秋月垂下眼眸,浅浅喝了口茶。 什么雅致,什么品味,不过就是喝个酒,至于弄这么麻烦? 舒清妩浅浅笑了,对云雾点点头,云雾就取了几个琉璃冰裂纹小盏,放在托盘上,先把那粉橙橙的酒液一杯杯倒出来,然后又从食盒里用银筷取了小朵的桃花,一朵朵放到酒杯里。 只看那水红的花朵舒展开来,如同春日般重新绽放,在座每个人的脸上,莫名浮现出笑意来。 舒清妩也跟着笑了。 鲜花绽放,春回大地,确实是好看极了。 她举起酒杯,轻声道:"进宫这一年来,也还没什么机会同姐妹们小聚,如今刚巧有了机会,倒是还不算晚,我这里也没什么好物件招待,薄酒一杯,祝咱们平安康健,喜乐绵长。" 舒清妩话音落下,一口饮尽杯中酒,浓厚醇香又甜滋滋的桃花香气在嘴中蔓延出来,热乎乎的妥贴人心。 一口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手脚也跟着热起来,很是舒服。 几个人都喝了酒,气氛一下子就松快起来,谈笑间席面过半,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王选侍突然说:"你们听没听说过,最近重华宫闹鬼?" 本来就是小聚会,说些宫里的趣闻也是情理之中,王选侍话说完,冯秋月就说:"听说了,我宫里的宫人前几日晚上去取晚食,因着耽搁了工夫去的晚了些,刚好路过重华宫,回来吓得哭了两日,我特地让她吃了安神汤才能睡下。" 舒清妩跟郝凝寒并骆安宁看了看,谁都没说话。 王选侍吓得都要拿不住筷子:"昭仪娘娘,这事原来是真的吗?我也是听闻宫里的小宫女在说,才知道的。" 说起这个,冯秋月脸色也很不好。 宫中虽没什么娱乐,大家也喜欢传些新闻,但闹鬼这传闻还是头一次说,人人都害怕。 前世宫里没闹过这事,舒清妩也不知道为何突然就有了这传闻,也是略有些好奇的:"尚宫局没管一管?" 这样的传闻,尚宫局定不让宫人多说。 冯秋月抬眼皮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我听说……太后娘娘这几日略有些风寒,尚宫局没顾得上。" 舒清妩微微皱起眉头。 好端端的,刚过了年,太后怎么会病? 但太后病了,指不定过两日她们就要去给侍疾,舒清妩心里咒骂一声,面上倒是颇为担忧。 "唉,希望娘娘早日康复。" 话题这一岔开,大家似乎就忘了重华宫的事,但王选侍却似乎是陷进这个故事里,几句之后再度提起。 "我原就是尚宫局的宫女,听说过重华宫的传闻。" 舒清妩手上顿了顿,抬起头看她。 只见王选侍双眼无神地看着自己面前的白瓷碗,脸色苍白如纸。 第93章 "重华宫里,曾经死过很多人。" 王选侍如是说。 宫里哪天都死人。 若是不死才是新鲜事,宫里主子们是不多,但伺候的宫人却不少,便是单说宫女,就得上千人。 这还是先帝仁慈,裁撤了大半的情况下。 若是往前再数些年景,宫里人最多的时候,宫女黄门加起来足有五千,这么小的一个长信宫,又怎么能住的下呢? 那么多宫人,有些病症得不到救治的,就这么无声无息消失在宫中。 现如今已经算是好的了。 但重华宫以前是宫妃居所,因着难得是个二层的宫殿,又能看到御花园的景致,住过好些颇有些恩宠的妃嫔。 这样的地方死过很多人,一听就有些耐人寻味。 王选侍大概这辈子没这么受人瞩目过,越说越来劲儿。 "我也是听尚宫局的嬷嬷说的,先帝时有个外五所伺候的宫人,大概在先帝去外五所看望殿下们的时候瞧上了眼,便封了美人赐住在重华宫。" 跟景玉宫一样,特殊的宫室总是令人向往的。 先帝是个什么脾气,舒清妩做皇后的时候,也听萧锦琛说过几句。先帝大约是得位艰难,当了皇帝之后异常勤勉,对于后宫妃嫔根本没什么心思搭理。 只有对着萧锦琛这个优秀的嫡长子,才略微有些人情味,但也十分有限。 太后当年是如何当皇后的舒清妩不知道,也没人提过,但就看她现在这个整日里作妖的样子,先帝怕也不怎么喜欢她。 只因为她出身合适,年龄恰当,又是早年中宗给选的皇子妃,便也就捏着鼻子忍下来。 夫妻两个说是相敬如冰都是好听的,怕是一年到头也坐下来说不了几句话。 先帝又因得位不正,心里总是有个疙瘩,平日里就越发勤勉,几乎不怎么往后宫来。 先帝爷在位二十年,后宫妃嫔也不超过三十位。 因此,这个宫女上位的美人就越发扎眼,更别提她还住进了大家眼巴巴盼着的重华宫。 王选侍声音幽幽的:"听闻当年那位张美人搬进去没多久,重华宫后角房就走过一次水,只是没怎么闹起来,救得又早,这才没酿成大祸。" 她跟周娴宁她们不同,先帝时她们就作为侍寝宫女伺候过当今,因此在望春院住过些时候。那里人多口杂,老资历的嬷嬷又很多,宫里早年的那些秘密都很清楚,说起来头头是道。 此时已是正午时分,殿外金乌灿灿,明媚的阳光透过琉璃窗,点亮了原本略有些昏暗的明间。 冬日里难得的大晴天,却让大家无法立即高兴起来,皆是一脸黯然地听王选侍说过去的故事。 王选侍越说语气越轻:"听闻一开始还好一些,因着先帝爷国事繁忙,不怎么往后宫来,可是几个月后,那位张美人有了身孕。" 先帝是个很讲究的人,萧锦琛十岁之前,宫里再无其他的妃嫔有孕,直到萧锦琛十岁长成,又如此优秀聪慧,先帝才开始开枝散叶。 大约是景祥十三年时,宫里便前前后后有了几位小殿下小公主,也是热闹许多,不过诞于子嗣的多为选秀入宫的宫妃,倒是没有出身特别离谱的。 唯一一个宫女出身的张美人,就显得异常刺眼。 王选侍不是个会讲故事的人,平日里也显少这么多嘴,今天大抵是因为吃了酒有些上头,就干巴巴讲起来。 若不是这故事引起众人兴趣,怕也是要讲不下去的。 她身边的赵选侍同她认识许多年,关系也很亲近,见几位娘娘小主都盯着王选侍看,下意识拽了拽王选侍的袖子:"你别说了。" 但王选侍压根就不理她。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仿佛也听不到旁人的话,只自己自顾自在那说。 "因着有了身孕,张美人还直接升为才人,可谓是荣宠加身,殊荣不断,"王选侍道,"那一段时间,据说宫中很是安静,没人闹事,也没人吵架,大约是都盯着张才人的肚子瞧,想看她能生出来个什么皇子龙孙。" 宫里不过这么些人,日常也不过这么点事,往常还有个拌嘴吵架,闹去太后那评理的,这位张才人怀了孕,反而宫里没人闹,这一看就不对劲儿。 但先帝哪里有心思放在后宫?在他眼里,女人不过是能生儿育女的臣属,更多的关心是不可能有的。 王选侍的声音越发飘忽了。 "从张才人有孕以来,直到她八个月时,她宫里因疾病意外等过身的宫女黄门,多达五人,还有个姑姑晚上睡着睡着觉,不声不响的,到了早起就没了气。" 她这么一说,众人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今日明明是个大晴天,可大家似乎都感受不到和煦温暖的阳光,都觉得心里头发寒。 第94章 舒清妩见气氛实在不太对劲儿,大家也没什么心思用膳,就温言道:"好了,这些不如待会儿再说?咱们先用膳吧。 " 舒婕妤发了话,赵选侍莫名松了口气,她这次直接握住王选侍的手,劝她:"好了,一会儿再说吧。" 可王选侍就跟着了魔似的,眼神发直,好似什么都没听见。 可说话的速度却越来越快:"张才人不过只是个才人,因着有孕才多派了位管事黄门并教养姑姑照料,加上他们两位,重华宫里也不过只有八个宫人,一下子死了五个,听起来就有些骇人了。" 舒清妩垂下眼眸,心道:你这样子也有些骇人。 冯秋月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她胆子大,也爱听这些八卦新闻,见王选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还在那问:"然后呢?" 然后,自然就是一宫都死绝了呗。 王选侍垂下眼眸,语气飘忽:"听闻过身了几个宫人之后,张才人不敢再住重华宫,求了先帝挪宫,先帝也觉得事有蹊跷,便点头答应了。" 舒清妩叹了口气,先帝不答应还好,这一答应,张才人只怕保不住。 果然,王选侍继续说:"张才人怀着孩子,一时半会儿也挪不了,只能再在重华宫多住几日,这一晃就到了中元节,到了那日,可就遭了殃。" 中元节正是七月十五,也是百姓们俗称的鬼节,到了这一日鬼门关大开,百鬼夜行重返阳间,坊间多有诡异传闻。 王选侍话音落下,郝凝寒下意识惊呼一声:"哎呀,怪吓人的,我都不敢听了。" 可不是吗?这大冬天的,就是天气好,也经不住白日说鬼。 王选侍认真说:"按理说宫里最不能说这些怪力乱神,但张才人病急乱投医,到了中元节前一日,她偷偷在偏殿烧纸,说要祭奠死去的宫人们。" 小主要烧纸,又实在吓坏了,她身边仅剩的三个小宫女也不好拦着,只能陪着她一起烧。 重华宫死了这么多人,到底也不能没人伺候才人并小殿下,可大家都忌讳这里,也不愿意招惹一身腥白白丢了性命,新来重华宫的几人都不怎么往张才人跟前凑。 日常能跟张才人说话的依旧只有原来的三个小宫女。 王选侍幽幽一叹:"她们也不知道是怎么烧的纸,又拿了多少炭火在偏殿里,夜晚门窗一关,炭火一燃,整个偏殿顿时烟雾缭绕,几个人……" "几个人就这么呛死了。" 舒清妩皱起眉头,她原只知道重华宫过身过一位宫妃,却不知道这里面这么曲折,这也死的太惨了些。 郝凝寒抖了抖,下意识道:"你别说了,忒可怜了。" 骆安宁放下手里一直捏着的茶杯,也跟着叹了口气:"唉。" 倒是冯秋月还有闲心问:"那……最后小殿下呢?" 王选侍慢慢抬起头,红着眼睛看向冯秋月,然后她的目光就在众人脸上一扫而过。 舒清妩脸上没什么表情,任由她看。 最后王选侍道:"大人都没了,孩子自然也跟着遭了殃,听说后来太医查验,是个很健康的男孩儿。" 这也太可惜了。 舒清妩叹了口气:"好了,张才人并小殿下可惜,但宫人们也可怜,这事以后且不要再提,以免姑姑们知道了要罚的。" 宫里有宫里的规矩,能说的不能说的早就告诉过每一个人,便是宫妃,也没得到处说这些乱力乱神的事。 更何况王选侍位份低还不受宠,尚宫局的教养嬷嬷若是知道了,能要她半条命。 她们这位皇帝陛下,又比先帝能好多少? 舒清妩垂下眼眸,心里想:还不是一样凉薄冷漠,不把女人当个人看? 皇后都能说厌弃就厌弃,更不用说一个选侍了。 冯秋月却偏要跟舒清妩唱反调。 原本舒清妩高升,又搬来人人羡慕的景玉宫,她心里就憋着不痛快,再加上刚刚郝凝寒夸舒清妩娘家有底蕴,她就更不乐意听了。 反正她一向都是踩高捧低,能来舒清妩这乔迁宴已经是天大的脸面,现在训斥几个选侍,也不是多大的事。 "舒婕妤也太谨慎了,王选侍是宫妃,还能怕了尚宫局的嬷嬷不成?"冯秋月对王选侍笑笑,"总归咱们自己在宫里头说话,旁人又听不见,若是谁传出去,也只能是这会儿明间里的人。" 明间里除了这些"姐妹",剩下的就都是舒清妩的人,舒清妩抬眼皮看她一眼,心里冷笑,道:"我宫里的人自来嘴严,还请各位姐妹回去管教一番,可别害了王选侍。" 话音落下,郝凝寒也跟着打圆场:"哎呀,菜都有些冷了,咱们快些用吧。" 众人压下心中的难过与担忧,还是捏起筷子继续用膳,只有王选侍呢喃道:"还是她命不好。" 【卷一完】 注1:相关书籍推荐: 01、《本宫混饭吃》卷一 作者:福希 02、《本宫混饭吃》卷二 作者:福希 03、《本宫混饭吃》卷三 作者:福希 04、《本宫混饭吃》卷四 作者:福希 05、《本宫混饭吃》卷五 作者:福希 注2:本作品由提供,感谢您的阅读。希望一如既往支持,有您的支持,我们将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