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嫁 卷三》 第1章 【注:豆.豆.网独家连载VIP作品,阅读中遇到乱码漏字等,请联系豆.豆.网客服。】 【正文开始】 回去住处,顾慈扶着床梁一个劲儿干呕,眼泪婆娑,梨花一枝春带雨。在床上躺了许久,腹内恶心感不仅没能消下,且还有愈演愈烈之势。 戚北落心急如焚,打发王德善去催太医,还是不放心,干脆自己亲自跑一趟。 云锦忙放下点心,摸出帕子帮顾慈擦泪。 甜腻的果子香顺着织物经纬钻入鼻尖,调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 "不、不要……"顾慈秀眉紧锁,慌忙推开她的手,捂着嘴巴,又开始干呕。 云绣急出一脑门汗,慌忙倾身帮她拍背,"这、这这究竟是怎么了?出门前不都还好好的吗?" 顾慈额角抵着床梁,虚弱地摇两下头。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的了,只是觉得这屋里的熏香、桌上的点心,都莫名叫她犯呕。 出发前,戚北落怕她不习惯猎宫环境,提前打发人按照她的习惯,将住处里里外外都整理了遍。无论是住行还是吃喝,都与在东宫无异。 可自打她一过来,就总觉身子空乏得紧,人也恹恹欲睡。 厨子给她做她最喜欢吃的点心,她怎么也提不起食欲,动不了几筷就停了,现在更是连味道都闻不得。 她小时候身子骨就弱,一个小小的风寒都能折腾掉她半条命,这几年才刚养好些,莫非适才又叫那匹马惊出什么潜在的病灶了? 顾慈不禁抓紧裙子,额上冒出一阵细汗,努力回忆医书上看过的病症,一个也对不上,更让她心乱如麻。 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屏风外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戚北落亲自领着太医,掀帘入内。 顾慈仰面对上他关切的目光,眼眶一红,"北落,我、我……" 话未说完,眼泪便控制不住滔滔垂落。 因方才那场惊马变故,她头上的步摇松动,长发半泻,松松堆在肩头,雪颈覆满冷汗,青丝粘连在冰肌,衬得她楚楚可怜,尤是招人心疼。 戚北落瞳孔骤缩,心头像被重锤狠狠碾过,三步并作两步冲至床边,将她抱到怀里细细安抚,"慈宝儿莫怕,太医都来了,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素来澹定的声线,却已经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云锦和云绣垂首退至角落,捏着帕子偷偷摁眼角。 王德善哽咽两声,亦忍不住背过身去抹泪。 哀致的气氛弥漫开,带起几声低啜,其余几个宫人内侍也跟着惶惶痛哭起来。 "哭什么哭!谁敢再哭出个声,孤现在就要了他的命!"戚北落一道眼风刮过,如秋风扫落叶,他们齐齐抖了抖身,捂紧嘴巴,鹌鹑似的缩起脖子。 他又转向门口,厉声喝道:"还愣在那做甚?孤叫你过来,是来看白戏的?今日治不好太子妃,你也别想全须全尾地回去!" "是是是……" 太医吓得鼻尖呼呼冒汗,连滚带爬地上前。 顾慈一只纤细的手从袖子里伸出,苍白如纸,几乎没有血色。 太医叹口气,搁上指头搭脉,满脸褶子皱得跟干核桃似的,半晌,眼睛忽然睁大,"太子妃她、她、她……" 众人齐齐屏息等待,他脖子憋得通红,却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戚北落心提到嗓子眼,恐耽误他判断,不敢多言,扣着顾慈肩膀,将她又拥深些,手指头用力到麻木没了知觉,都不肯放开。 "慈宝儿莫怕,不会有事,不会有事的。" 安慰她,也是安慰自己。 顾慈心不在焉地点着头,眉宇间的霾云就没见散过。 她自小与药石为伍,见识过的大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最了解他们看病的习惯。若只是寻常小病小灾,他们早开方子抓药了! 之所以拖到现在,嘴里还蹦不出一个字,定是因着自己病情太过严重,他字斟句酌,该怎么委婉地转达,好让他们不要太难过。 果然是到时候了,她这辈子本就是从老天爷那偷来的,眼下叫人家发现,可不就要加倍讨回来? 恨只恨自己做事总也磨蹭,头先拖了那么久才跟戚北落把话说清,又拖了这许久才成婚,将孩子的时间都给耽误了…… 她脑袋里乱成一锅粥,由不得又垂下两行泪。 沉甸甸的泪珠子"嗒嗒"砸在戚北落手上,他心跳如雷,隐约猜到点什么,腔子里好像突然被人掏空,又毫无征兆地塞进来一团棉花,堵得喘不上来气。 "慈宝儿乖,不要胡思乱想,不会有事的。"他哽咽着,抬袖帮她揩泪,越擦,自己眼前的视线就越模糊。 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有些不相信,就成了:"慈宝儿,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才成亲四个月,才四个月……你就又要舍我而去?" 顾慈拼命摇头,蜷缩着往他怀里拱了拱,将脸贴在他团龙的衣襟口,眼泪如走珠般噼里啪啦落个不停。夫妻俩搂在一块,哭成两个泪人。 有情人生离死别,多么令人黯然销魂。 第2章 边上侯着的人无不动容,当下也再憋不住,咧嘴掩面,号啕大哭。 王德善抹了把核桃眼,想着要给夫妻二人留最后一点独处时间,哈腰上前拽太医离开。 这一拉,跟碰到什么机括似的,太医猛地吊起脖子,尖声道: "太子妃她、她、她……有孕啦!" 哭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跟被施了定身法一样,棒槌似的傻杵在原地。 戚北落懵了一瞬,攒眉迟疑问道:"你说什么?" 太医拍着胸口,终于把气续上来,起身拱手道:"恭恭恭喜太子殿下,太子妃她左左左寸心脉脉动甚,是是是……" 众人跟着他的语调提了心,一口气憋着,只进不出。 王德善抖着拂尘抢白,双目锃亮如珠,"是喜脉!是喜脉!太子殿下大喜!太子妃大喜!" "喜脉?" 顾慈眨巴眨巴眼,惘惘看了眼太医。他干张嘴说不出话,憋得满脸通红,只能一个劲儿咧笑点头。她脑袋瓜轰鸣了声,冷静下来,重新回忆自己的症状。 嗜睡,恶心犯呕,食欲不振,毫无征兆地开始反感自己平日闻惯了的味道……这可不就是怀孕了吗! 她方才光想着自己被马吓出了什么不治之症,一开始就没找准方向,可不就跑偏了。 闹了个大笑话,她羞出一脸绯云,捉了被头捂住脸,"呲溜"缩进去。 戚北落还没太缓过神,周围人连着道了好几声恭喜,他才将将醒神。 敢情自己哭了大半天,差点以死相殉,一大屋子人都跟着哭天抢地,就是个乌龙? 耳房灌进来几声偷笑,他脸上红白交加煞是精彩,两眼还红着,狠狠瞪向太医,"有话不会一口气说完?成心要孤难堪?" 太医捏把额汗,有苦说不出,"微臣、微臣、臣不不不敢,请、请、请太子殿下恕、恕……" 一口气断断续续,戚北落听得胸闷,捂着心口忙甩手打发人走,对着王德善道:"你找的什么太医?就不会寻个口齿利索的?" 莫须有的黑锅当头砸下,王德善臊眉搭眼,大喊冤枉,"殿下,这……这人是您亲自请来的,怨不得奴才啊。" 周遭的笑声大了几分,怀里的小被团子也跟着震了震。 戚北落脸色霍然阴沉下来。 她还有脸笑?要不是因为她,自己至于闹这么大笑话?想他英明果敢一世,人人敬畏,奉他为神只,就只在她身上栽过跟头,为她哭为她傻,而且这一傻就是一辈子,真是、真是…… 委屈和羞愤在腔子里交织翻滚,戚北落捞起小被团子,欲好好揉搓一顿。 顾慈哼哼唧唧挣扎,探出半颗脑袋,大叫一声:"北落哥哥!"拉住他的手轻轻摇晃。 戚北落眼波荡漾了一瞬,旋即收敛,乜斜着眼冷冷觑她,不为所动。 顾慈瘪了瘪嘴,从被子里头钻出来,引着他的手,轻轻覆在自己小腹上,抬眸。 和煦的光束照在她脸上,肤光胜雪,吹弹可破,一双杏眼里漾着潺潺水色,仿佛刚淋过春雨的海棠,清丽无双。 "他终于来了。" 戚北落指尖轻颤,垂眸看去。 她如今才刚怀孕,肚子平坦得很,什么也摸不出来。可他好似真摸到了,隔着绵软丝料,同那个孩子拉了个勾。 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将来会唤他爹,然后歪歪栽栽,朝他乐呵呵跑来的孩子。 只属于他和小姑娘的孩子…… 仿佛羽毛拂过心池,荡起阵阵涟漪,戚北落胸中溢出一股难言的欢快,再次胀热眼眶,手顺着她腰间绕到她背后,将她拥入怀中。 "是啊,终于来了。" 温热透过发丝,钻入襟口,很烫,也很凉。 今日是他这辈子,第二次为她哭。倘若算上上辈子,那就是第三次。 而他两辈子加起来,也就哭过这三回…… 顾慈记得一清二楚,腔子里堵着口气,酸涩又喜悦,展臂圈住他的窄腰,盍眸轻蹭他鬓边,甜甜笑道:"谢谢你,孩子他爹。" 耳畔响起一声嗤笑,戚北落胸膛闷闷震动,侧头在她脸上狠狠啃了口,"也谢谢你,孩子他娘。" 既然孩子都来了,那他这个做爹的,就该好好为接下来的事做准备。 抬手一抹脸,他又变回往日冷峻沉稳的太子爷,对着王德善一本正经地吩咐道:"去,把这附近最好的稳婆都找来,今夜都不许睡,在猎宫里头候着,随时待命,以防太子妃突然胎动生产。" 停了片刻,他瞥眼旁边瞠目结舌的太医,又煞有介事地补充道:"结巴的不要。" 这才刚怀上,他就想着要生了? 顾慈抹着眼角,哭笑不得,"这才刚有信儿,你就……"雪腮慢慢泛起霓霞,抿着唇瓣,娇嗔地剜他一眼,"你也太心急了。" 第3章 底下人又是一阵暗笑。 戚北落眼睛亮了亮,脑子总算转过弯来。也是,怀胎十月,这还早着呢。 遂咳嗽一声,正色解释道:"孤的意思是,猎宫衣食住行都不及皇城内方便,如今太子妃身怀有孕,再细心呵护也不为过,去寻几个有孕子经验的妇人来,验明来历后,可暂且招进猎宫,侍奉太子妃起居。" 一通胡扯,总算把话给勉强圆过去了。 王德善抬手直按揉眼角。 进东宫这么多年,他亲眼瞧着太子殿下是如何从天真孩童,变成不近人情的冷漠煞神。 而今殿下终于染上烟火气,变得跟寻常人一样会哭会笑,遇上大喜事还会发傻,他不由喜极而泣,怕被殿下觉察,忙甩甩拂尘,领命告退。 云锦和云绣拉着顾慈的手,连声道恭喜,刚一开口,眼泪就先下来了。 "哭什么?"顾慈笑着打趣,掏出帕子给她们擦泪,"我方才呕得厉害,你们哭;现在我都没事了,且还遇上了大喜事,你们怎的还哭?" 云绣红着眼,直打哭嗝,"奴、奴婢是高兴,姑娘有了身孕,终于可以叫那群黑心肝的长舌妇闭嘴了。" 云锦吸吸鼻子,露出个明媚的笑,"奴婢这就把好消息送回国公府,让老太太和夫人放心。" 自打太医那句"恐难生养"的断言传出去后,顾老太太和裴氏就都在为顾慈担心,奈何不方便进宫,只能变着法儿送滋补品进来,给她调养身子。 而今一切都尘埃落定,顾慈不好再叫家人为自己的事担心,忙点头答应,让她们俩加紧去办。 待人都散去后,天色已近黄昏。 浓霞如火,七分明艳,三分浅黯,热辣辣泼洒在煌煌宫殿上,琉璃瓦缀满千万点光。暮风轻摇南面三扇敞开的大窗,绵长而悠远地吟唱。 顾慈侧眸遥望远处殿宇,抚着小腹,眉目不自觉叫这霞光镀上柔色,深吸口气,连日忧色尽散,只余心宽气匀。 倦意缓缓也爬上眼梢,她抻了个懒腰,捧着小腹,准备躺下歇息会儿,手却被突然抓过去。 戚北落轻轻碰了下她小手虎口处的擦伤。 顾慈下意识"啊"了声,他剑眉当即便拧了起来,"手上落了伤,怎的都不说一声?" 顾慈反手瞧了眼,微愣。 方才她光顾着考虑"大病",这些小伤倒没怎么放在心上,现下冷不丁被他提起,还真有些吃痛。 戚北落见她这傻乎乎的模样,无奈地叹口气,揉揉她脑袋,起身出去,片刻后拿着一瓶祛瘀消肿的药膏回来。 "你也是,刚才明明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先把那郡主护在身下。人家一看就是个身手不错的,你呢?傻不傻?" 戚北落托着顾慈的小手,一面小心翼翼地帮她上药,一面皱着脸絮絮埋怨,跟个七八十岁的老婆婆似的。 顾慈噘起小嘴,不乐意地往回抽手,"我、我那也是怕她出事,云南王伤心过度,耽误你们的正事,所以才……" 话未说完,脑门就被敲了一记。 "疼!你干什么呀。" 顾慈捂着额头,控诉地瞪他。眼皮还泛着刚哭过的薄粉,眼尾勾起轻俏弧度,浓睫轻颤,像是雨中不胜浇淋的桃夭。 戚北落勾唇"哼"了声,玩味地打量。 明明朝夕相对这么久,他还是怎么瞧也瞧不腻,且还越瞧越欢喜。 燥意在心头窜闹,他不动声色地咽了下喉咙,心底无端生起一股恶念,倘若自己再欺负得狠一些,她会如何? 但眼下是不行了…… 他垂眸瞧了眼她的小腹,心中有几分暖,也有几分痒。 十月怀胎,要十个月啊,十个月都不能……这可怎么熬? 顾慈一眼看透他心思,捏紧衣襟往后缩,戒备地盯着他,"你、你可不许胡来了,仔细孩子。" 想起昨夜的事,她又懊悔不已,抚了抚小腹,气哼哼地捶了下他胸口,"都怨你,昨夜闹那么厉害,万一伤着宝宝怎么办?" 戚北落眼眸顿沉,哦,这还怪上他了?宝宝还没出生呢,地位竟已经比他高了,出生了还得了? 他抱臂长出口气,凑到顾慈耳边似笑非笑道:"昨晚我们是一起快活的,怎的穿上衣服就不认账了?" 炽热的鼻息喷洒在颈侧,顾慈脸颊瞬即烧红一片,"我没有我没有!"推开他,捂着冒烟的脸直往被子里钻。 动作太大,牵动手上伤口,她本能地蹙眉"嘶"了声。 戚北落笑容转瞬散尽,黑着脸将人捞出来继续上药。 小家伙不听话,蹬腿反抗,他便使劲亲她,逮哪儿亲哪儿,直把她亲得神魂颠倒、六亲不认,乖乖交出小手,这才作罢。 "以后莫要再说什么‘耽误正事’之类的话了,在我这,你和孩子才是头等大事,记住了吗?" 第4章 这话像一缕风,将顾慈的心吹进美酒中,晕晕乎乎,人也好似醉了。 红晕如涟漪般,从香腮染至眼角眉梢,怕他看见又要取笑,顾慈囫囵"嗯"了声,慌忙垂下脑袋,盯着他正在帮自己涂药的手,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他其实不知道,他的手生得很好看。 十指修长,骨节分明匀称,阳光下指甲透着水色薄红,明明没有刻意保养过,肤质却比姑娘的手还要好,宛如玉石雕琢而成。 挥剑可保四海平安,提笔可书万卷经纶,将来还会护她和宝宝一生平安。 而眼下,就只是在帮她抹药。 顾慈轻抚尚还平坦的小腹,嘴角不自觉翘起,连吐息也是甜浸浸的。 宝宝快些出生吧,爹和娘一定,会很爱很爱你。 是夜,猎宫内举办酒宴,为云南王接风洗尘。 宴会至晚方散,戚临川又招了群好友,邀上柴灵均,一道去自己住处再开小宴。 小宴不似大宴那般拘谨,赴宴的大多都是京中纨绔,身边都有一两位美姬作伴。 柴灵均兴致寥寥,独自坐在窗边喝闷酒。 早间赛马输给戚北落的事,还在眼前挥之不去,若他当时再加把劲儿,哪怕就一点点…… 他猛然攥紧酒盏,一仰而尽,烈酒入喉,所过之处全是火。 "借酒浇愁愁更愁,正所谓望着不可追,世子乃人中豪杰,更应当摒弃这些无用情绪,向前看才是。"戚临川斟了杯酒推至他面前。 柴灵均余光冷冷瞥了眼,漠然收回视线,并不搭理。 戚临川挑眉,淡笑道:"本王那皇兄自小目中无人,今日对世子多有得罪,本王替他道个歉。"说着,便起身抱拳行了个礼。 满座安静须臾,视线转到他们身上,窃窃私语。 当今皇帝的亲儿子当众向他一个异性王的世子赔礼道歉,面子给得尽足。 柴灵均心里舒坦许多,接过戚临川给他倒的酒,喝完,举杯照照。 算是受了这礼。 "我最讨厌别人跟我绕弯,王爷有话直说。" 戚临川眼神变了变,掸了下襟口的灰,坐到他身边,"世子想赢过皇兄,讨回今日这口恶气,后日围猎,本王有法子帮你。不过……" 柴灵均折了眉心,黑眸露出几分不耐之色。 戚临川举筷慢悠悠吃着,故意等他情绪酝酿到顶点,才放下筷箸,不紧不慢道:"本王想求娶令妹为侧妃,还请世子在令尊面前,替本王多美言几句。" 柴灵均眼神一变,上下打量,视线停在他手中的清水上,轻慢之色难掩。 "若我没记错,王爷家中已有娇妻,且还是武英侯的亲侄女。不说别的,家父同武英侯之间的恩怨,王爷难道不知?况且阿芜性子烈,可不愿给人做小。" "郡主性子刚烈,不愿与人做小,可本王瞧令尊的意思,是瞧上东宫侧妃之位。难道世子愿意,让令妹嫁给……" 砰——精瓷酒盏碎成齑粉。 褐色美酒混着血水,顺着柴灵均指缝间蜿蜒淌下,边上众人皆倒吸口冷气,他却仿佛不知,沉沉黑眸中风起云涌,仿佛要将一切令他不满的东西统统吸进去。 戚临川微微眯起眼,嘴角漫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漫不经心地招呼人将这收拾好,换了个酒盏,又斟一杯递去。 "士可杀不可辱,更何况还是世子这般尊贵的人?本王那皇兄,委实做得太过。" 酒面浮动,倒映灯火,似早间马场上的日头,柴灵均乜斜眼睨着,仿佛又瞧见戚北落脸上那痕张狂恣意的笑。 怒火烧心,他胸膛剧烈起伏,夺酒饮尽,越喝越窝火,摔了酒盏,一拳砸在厚实墙壁上。 "成交。" 怀孕的消息翌日便传回帝京,岑清秋也顾不上美颜觉,慌忙打发人去猎宫传话。 宣和帝得了信儿,欣喜若狂,以为他那没良心的皇后终于良心发现,肯派人过来倾诉相思之苦了。 衣服都没穿好,他就急吼吼跑出来,亲自引使者进门。 却不料得来的只是句更没良心的话,让他速速送太子和太子妃回宫,路上千万仔细照拂,不可有任何闪失。 至于他自己……爱在猎宫待多久就待多久,没人稀罕。 宣和帝:…… 唉,日子真是太难了,太难了! 回京的事突然提前,顾慈措不及防,一行忙着指挥云锦和云绣收拾东西,一行要忙着安胎。 照太医所说,她眼下虽已怀孕,但比起其他孕妇,身子到底弱了些,若不好好调养,将来产诞亦有风险。 她不敢懈怠,每日都乖乖照嘱咐喝药进补。 屋内正忙得热火朝天,云绣突然着急忙慌掀开帘子进来,"姑娘,云安郡主来了。" 顿了顿,她迟疑道:"是哭着来的。" 第5章 顾慈心头一蹦,想起她和那位青衣少年。 自从那日惊马后,她被戚北落急匆匆抱回来,都没来得及为那位少年说情,也不知他们现在如何了? "快,快请她进来。" 云绣"嗳"了声,正要折回去,柴灵芜已顶着一双红肿的核桃眼冲进来,四下张望一圈,扑到顾慈跟前,抱着她的腿泣不成声。 "太子妃,你可一定要救我!我爹他、他……他要将我嫁给潞王做侧妃!" 顾慈一时没反应过来,忡愣住。 戚临川为何要娶云安郡主,她能理解。左不过是想将云南王和武英候都收归帐下,将来好叫板东宫。 可云南王为何会同意,她就有点想不通了。他不是最疼爱这个小女儿的么,怎的就忍心将她嫁给戚临川? "太子妃,我该怎么办?"柴灵芜抹着泪疙瘩,瘦削的肩膀一抽一抽。 才几日没见,她粉雕玉琢的小脸瘦了整整一圈,颧骨隐显,双目微肿,眼圈周围泛着深刻的青色,尤是一朵娇花不堪狂风暴雨欺凌,恹恹欲枯之状。 顾慈心疼得紧,忙扶她去旁边坐好。 云锦递过来一方新洗的巾帕,顾慈接过,亲自帮她擦脸,"郡主先莫哭,倘若你信得过我,就将事情都告诉我,若我能帮上什么,一定竭尽全力。" 一行安慰,一行帮她拍背顺气。 柔声细语让柴灵芜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她扬起一双水雾朦胧的眼,一瞬不瞬地望着顾慈,"阿芜。若太子妃不嫌弃,可唤我阿芜。在家时,大家都这么唤我。" 顾慈手微顿,有些惊讶于她的自来熟,想想初见时的画面,笑了笑,"好,阿芜。我只比你年长几月,你若不介意,可直接唤我姐姐。" 又握住她的手,轻拍两下,"说吧,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据我对令尊的了解,他应当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若说云南王瞧上戚北落,她还会相信。毕竟陛下的一众皇子当中,属他最出类拔萃,且还是大邺未来的主人。 给他做侧妃,都比给其他皇子王爷做正妃要风光。 柴灵芜长叹,"我爹爹是没同意,是我哥哥。他不知哪根筋搭错,突然在爹爹面前一个劲儿夸起潞王的好,撺掇爹爹答应这门亲。顾姐姐你是不知道,我爹爹耳根子软,对哥哥又极是信任,况且中间还掺合着扶微的事……我怕他撑不了几日,就会点头。" 顾慈点点头,这就说得通了。 那日赛马时,她就隐约觉察到,柴灵均极度心高自负,看向戚北落的目光里,妒意更是浓到化不开,大约是受不了输了比试的刺激,才会被戚临川挑拨利用。 只是没想到,他竟嫉妒到,连自己的亲妹妹都敢割舍。 想起赛马,顾慈灵光一闪,"你说的扶微是……" 柴灵芜睫尖一颤,揉着裙裾上的缠枝花纹绞啊绞。 "是……是小时候,爹爹送给我的马奴。他是夜秦人,父母俱是战俘。我们打小一块长大,以前爹爹阿娘还有哥哥,都没时间陪我,都是他陪我玩,教我骑马,还救过我的命。" 她越说,脑袋垂得越低。 顾慈跟她一块矮下视线,就见她憔悴的面容缓缓晕开一抹幽微神色,仿佛朱砂滴入水中,荡开层层鲜活的红晕,没了初见时的张扬跋扈,整个人都完全不一样了。 "青梅竹马?" 柴灵芜身子抖了抖,脖子缩得越发厉害,"哎呀,我、我们……不是……" 顾慈上下溜了眼,仿佛瞧见了自己过去的影子,抿唇忍笑,"好好好,你们不是。"顿了片刻,"云南王是不是瞧不上扶微,所以才带你入京,着急将你嫁出去?" 柴灵芜两道细细的柳叶眉往中间挤,点了下头。 "其实他们都误会了,扶微真的很好,是我配不上他,而且……"她垂了眼睫,眼神黯然,"他也不喜欢我,前段时日见了我就躲,这几日更是连面都不露……" 顾慈默默瞧着她。 怎么会不喜欢呢?惊马时那般凶险,连边上几个佩剑的侍卫都不敢贸贸然上前,他手无寸铁,却还是毫不犹豫地奔了过来。如若当真无意,又何必豁出性命? 弄不好,又是一对不敢坦诚相待的苦命鸳鸯,隔了这么个身份,只怕比她和姐姐还难。 说来也怪,重生后,她明明都决定,不再平白无故待别人好,可撞见这类事,总忍不住往自己身上套,没法置之不理。 她绵长一叹,轻轻拍了拍柴灵芜的手,明净清澈的眼波涌起一束真诚的光,"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风声细细,花香淡淡,黄昏最后一束微光,渐渐收敛于天地相接处。内侍们排成两列挑灯而来,游龙一般,一丝不苟地给猎宫各处上灯。 戚北落白日奉命陪云南王游猎宫,现下才回,一进门便嚷着:"慈儿,慈儿。" 第6章 门上的珠帘被他轻快的脚步带动,金铃"叮叮"一阵细响,跃动着明亮的光。 顾慈放下书,从榻上起身,随意从木施上取了件杉子披上,边系衣带边探头出来,"怎的了?" 不料才转过屏风,就被他捧起小脸,狠狠嘬了一大口,"想死我了,宝儿。" 宫人们垂首憋笑,顾慈脸上"呼呼"冒烟,娇羞地瞋他一眼,"又诨说,才一个白日不见,怎的就想死了?" 边说边抬手上前帮他解外裳扣子,褪下后递给云绣,回身,左脸颊又是一热,她还错愕着,人又被戚北落箍进怀里。 "一个白日不见怎就不能想死了?半个白日,哦不,半个时辰不见,我就想得快死了。不信你摸。" 戚北落蹭着她的颈窝耍赖,拉起她的小手,抵在左胸口,"瞧,心跳是不是快停了?" 嗯,是快停了,再过几个弹指,心大约就要从腔子里蹦出来,可不就停了么? "臭不要脸。"顾慈噗嗤笑出声,横了他一眼。 两人一道用过晚膳,宫人们已备好热水。 梳洗完,戚北落换了一身轻软的雪绫中衣长袍,湿发披散,额上系一根绛紫色镶宝石的抹带,从净房出来。 夜风拂窗,外间孟宗竹细细簌响,绛紫色绸带随墨发扬起,又落下,更衬那身长袍如雪般柔软轻白,清雅出尘。 顾慈正坐在南窗边的美人榻上擦湿发,余光不经意瞥过去,不自觉忘了呼吸,低垂的面颊微微透出一种红晕。 倘若真要较真,他们认识已不下十年,如今成亲也有小半年,且孩子都有了,可她瞧见他这副形容,心头小鹿依旧会控制不住乱撞。 思绪正凌乱间,身旁褥子陷下一块,腰上跟着环过来一双手,视线翻转,下一刻,顾慈就被戚北落抱坐在他怀中。 "有心事?为何不理我?" 戚北落低头抵住她的额,盍眸感受了会儿,道:"也没发热,脸怎的红成这样?" 夜风携来他身上的澡豆香,温和怡神。他从前并不喜欢这味道,是为了照顾她身子,特特换的。 顾慈心跳又加快几分,险些又要跌入他深邃的眼眸中,左右瞟着眼,从他怀里钻出来,"我没事……" 展臂拿了条干净巾布,绕到他身后,"我帮你擦头发。" 戚北落没反应,拉着她的手,固执地盯着她。瞧这架势,自己不说出个所以然,他是不会放手的。 顾慈抿笑,轻轻戳了下他额角,边帮他擦头发,边将白日柴灵芜寻她的事一五一十说与他听。 戚北落合着眼皮,身子懒洋洋地往后歪,虚虚仰靠在她怀里。顾慈说完,他才漫不经心地掀开半幅眼帘,斜过半边脑袋看她,"就为这事?" 顾慈下意识要点头,对上他的目光,又垂了脑袋,扯着手里巾帕,最后叹口气,圈住他脖子,哼哼唧唧钻进他怀里,嘟着嘴捶了下他肩胛。 "你怎么什么都能瞧出来?" 戚北落蹭着她发顶,眼底漫浮起柔和的笑,"还不止呢。我不仅能瞧出这个,还能瞧出,你想帮那郡主和她的小情人,琢磨了大半天,只有提携那个马奴,让云南王认可他的本事,才能让有情人终成眷属。而有法子做到这一切的,只有我。" 顾慈小嘴一点点张圆。 戚北落下巴翘高,"我还能瞧出,你恐这样干政,会让我为难,自觉对不起我;又恐事成之后,郡主就会和她的小情人一道留在帝京,成为父皇制衡云南王的棋子,又觉对不起郡主。我说的可是?" 顾慈愕然望着他,连眼睛都不会眨巴了。 戚北落绕有兴趣地瞧了会儿,低头啄了下她的嘴,"呆娃娃。" 顾慈眼睫一霎,羞恼瞪他,"就是我肚里的虫!"忽而又绞着软乎乎的指头,垂眸长叹,"那……我到底该怎么办?" 戚北落笑了笑,抱着她,让她平躺下,枕着自己的腿。 顾慈头回这样,有些不自在,撑着美人榻要起来。戚北落拍拍她的肩,"没事,这里没有外人,不必顾及。" 说着,修长有力的手指顺着她的瘦肩,缓缓移到她后颈,插入她头发,揉摁她头皮, 顾慈从没被人这样揉碰过,起初还不太适应,身体越发僵硬,跟铁板似的。 他一面细声安抚,一面揉摁她的胳膊、后脑,动作轻柔,不疾不徐摁,帮她消去所有的疲惫和倦意。 她只觉自己仿佛卧在柔软的云絮中,身子渐渐放松下来,眯着眼,舒展四肢,蹭蹭他的腿,打了奶猫般软糯的小哈欠。 顶上响起一声轻笑,宛如清泉潺潺冲簌石涧,"舒服了?" 她"嗯嗯"点头,非常真诚。 "心里呢?" 顾慈张了张嘴,纤长的睫毛无声垂覆。 其实,除了戚北落说的那两点之外,她心里还梗着第三点。 第7章 因前世被人利用至死的不堪经历,她到底没法再毫无保留地跟旁人坦诚心迹。 之所以想帮柴灵芜,除了在她身上瞧见自己的影子外,多少还存了点私心。 ——京中才俊虽多,可就算他们加到一块,也不及一个戚北落。云南王多半是瞧不上戚临川的,那万一看中戚北落,那该怎么办? 说到底,她帮柴灵芜,也是在帮自己。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为了不让她入东宫,宁愿让她同扶微一道在京为质,可他们、他们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被困在这……" 她不自觉捏紧手指,昏暗的灯火映出她眸中犹豫和落寞。 后颈冷不丁被人狠狠掐了下,她疼得"嘶"了声,诧异抬眸,眉心又是温热了下。 "都说一孕傻三年,这话还真是。平时挺机灵一人,怎的这会子倒突然犯起昏了?" 戚北落鄙夷地刮了下她鼻子,将她拥回怀里。 "我就喜欢你这自私的模样,你若敢在这事上大公无私,看我不活扒了你的皮!"边说,边作势咬了口她的肩。 顾慈浑身激灵,圆着眼睛,不可思议地望向他。 戚北落大笑,宠溺地啐了句"蠢",又将她揉回怀里,轻蹭她发鬓。 "我且问你,就算她进京后,谁也不嫁,父皇就能放她走吗?" 顾慈心头一蹦。 陛下可不傻,好不容易把人骗来,没捞到点油水,真正让云南王为朝廷所用,怎么可能轻易放她回去? 戚北落见她悟出了东西,心中一阵得意,又道:"既然本就离不开,与其让她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倒不如让她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块。彼之砒|霜,我之蜜糖。你怕苦了人家,人家可未必这么以为。" 顾慈忖了忖,灰暗的眼眸渐渐湛开光,可开心不了多久,很快又拧了眉头,"可就算如此……与家人分离,到底不好不是?" 戚北落长眉一轩,"这不是还有我吗?父皇之所以想制衡云南王,说到底还是因为王家。只要王家一倒,云南王也安分,我便去同父皇说情,放他们回去。" 说完,又摇头晃脑、长吁短叹。 "谁让人家比我媳妇聪明,知道打蛇打七寸,捏着我的宝贝上门威胁我。而我的宝贝还傻乎乎地,倒替别人数钱。" 顾慈本来还在赞同地点头,听到最后,立时炸庙,转身挠他痒痒肉,"你说谁傻?说谁傻?嗯?说呀!" 戚北落捂着肚子,滚在榻上连声讨饶。 这是他身上最大的弱点,从前没人能近他身,也就没人知道,眼下被小姑娘拿捏住,以后还如何是好? "我错了我错了,慈宝儿饶命。" "错哪儿了!" 顾慈双手叉腰坐在他身上,气哼哼地瞪他,不依不饶。不过经这一闹,早间那点郁气还真消散不少。 她此时穿着轻薄的寝衣,灯火从她背后照来,织物的经纬透光,隐约勾勒出起伏峰峦,曼妙如海棠向露开。 戚北落挑眉,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捻着她发梢,搁在鼻尖细嗅。 "你、你这又是做什么?"顾慈拽回自己头发,"还有孩子呢,可不能胡来……" 一双明净的眼嵌在芙蓉娇面上,半遮半掩地藏在长睫下,仿佛融进了春水神|韵。 戚北落心神不自觉一荡,抚着她尚还平坦的小腹感慨道:"快些出来吧。" 眼波无尽柔情,又无限怅然。 顾慈不禁嗤笑出声,清了清嗓子,刚想反啐他一句什么,就听他又接了句: "不然你的娘亲,就要被她自己给蠢死了。" 惹恼媳妇儿是什么下场? 戚北落原本是不知道的,但今日他知道了……刻骨铭心的那种知道! 自打小姑娘怀孕后,他顾惜她身体,也为让自己睡个踏实觉,这几夜都宿在隔壁次间,没敢再跟她同房。 顾慈心中虽不舍,但为了肚子里的宝宝,还是点头应允。 可今夜,作为惩罚,戚北落硬是被她拽上同一张床,钻进同一个被窝。 夜已深,外间灯火阑珊,天地浑然似一瓯,月色如霜,清泠泠沉淀在瓯底,直醉胸臆。 如此良辰美景,又有佳人主动投怀送抱,合该谈点风月,共赴巫山赏云雨,可偏偏! 他抱得,却吃不得。个中滋味,何止煎熬? "慈儿,我知道错了,你就饶过我这一回吧。" 他小臂横压在眼前,语气带起点哭腔,起身要下床。 顾慈却拽了他的胳膊垫在脑袋下,四肢跟藤蔓似的缠紧他,小脑袋一拱一拱地直往他怀里钻。 "你没错呀,你怎么会错呢?你可是堂堂太子殿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出口的话都是金科玉律,要载入史册,千古留名的。是我太蠢笨,掺不透其中玄妙,还得请太子殿下耐心指教。" 第8章 顾慈小脸支在他胸膛,秀目如星,调皮地眨啊眨,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太子殿下虚怀若谷,应当不会嫌弃我粗蠢吧。" 边说,嘴角边掐出两颗小梨涡,漂亮得不像话。 却也危险得可怕。 戚北落激灵灵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往床角缩,顾慈也跟着往里挪。戚北落退一寸,她就进一尺,牢牢熊抱住他,寸许不让。 跺跺脚,能让朝堂都抖三抖的大尾巴狼,硬是被一只手无缚鸡之力的软糯小白兔逼至角落,无路可逃,只能拥着被子瑟瑟发抖,不敢妄动。 眼下正值倒春寒,比起皇城,猎宫夜里更是清冷。屋内烧着地龙,鎏金博山熏炉袅袅绘出云纹轻雾,摇着帐上鸳鸯对金钩,"叮叮"细响声不绝于耳。 方寸天地间,仿佛提前入夏,热浪熏人。 戚北落口干舌燥,仿佛正在沙漠中踽踽独行,从内到外都燎着团烈火,直要将他炙烤成人干。温香软玉在怀,他却僵着身子碰不得,双目死死盯着帐顶的海棠绣花,不敢斜视。 "慈儿,你还是放我去隔壁睡吧。这样挤在一块……我倒是无所谓,你就不一样了,而今你腹中胎儿还未稳,实在不能委屈了自己。" 他试着掰开她圈在自己脖子上的小细胳膊,才刚碰到她衣角,顾慈就猛烈挣扎,胳膊越搂越紧。 "不行不行,你今晚必须睡在这,要是敢出屋子,哦不,要是敢不经我同意就随随便便下床,那你以后就甭想再上来。我再也不理你了!" 低头瞅了眼自己的肚子,又噘着小嘴补充道:"宝宝也不会理你!" 戚北落盍眸揉捏眉心,发出一声绵长的叹息,正了正神色,侧头望住她,欲跟她好好讲道理。 然,他才张开嘴,顾慈精致的柳眉就迅速耷拉下来,长睫扑簌,乌溜溜的眸子笼起一层薄薄水雾,让人不禁想起那春雨中半开的丁香。 "北落哥哥,别走好不好……" 戚北落神思恍惚间,她已探身过来,云朵般绵软地伏在他肩头。 说话时,樱唇似有若无地抿着他耳廓,如羽毛拂过心池,荡开层层涟漪。乌发夹杂暗香,如兰似麝,随她动作钻入他衣襟,挠在心头,麻痒得厉害。 戚北落所有理智瞬间都去了爪哇国,艰涩地滚了下喉结,情不自禁捧起她的脸,去寻她的嘴。 她也不躲,玉面半染绯红,乖乖依在他掌心,眉目如画,透着三月晴空般干净的灵秀。 异样的热潮在腔子里滚涌,他克制不住心头狂喜,迫不及待凑近去采撷她的娇羞,可就在四唇即将触碰的一瞬,顾慈忽然一偏头,唇瓣就从她颊边擦过,只吃到满嘴冷风。 戚北落微愣,诧异看向她,就见她娇俏的眼尾些些勾起几分狡黠,嘴角扬起,灯影下红艳似火,烧心。 "时辰不早了,赶紧睡吧。你明日还要随父皇去围猎,可别迟了。"顾慈"吧唧"啃了一大口他的脸,扭身钻进被窝,闭上眼睛。 被子簌簌响了一阵,安静下来。 戚北落发了会儿怔,知道自己又被耍了,恨不得将人捞出来,狠狠教训蹂|躏一番,可一瞧见她娇憨可爱的睡颜,这口气又"嗤"地一声散了。 小姑娘现在被他惯得,是越发胆大妄为,从前瞧见他还跟见到阎王一样,而今仗着他的偏宠,都敢在阎王头上拔毛,将来可如何是好? 好在她现在睡着了,至少那些肉|体和精神上的折磨没了。 戚北落掀开被子冷静了会儿,松口气,扯高被头,将顾慈露在外头的一小段香肩掩住,寻了个离她稍远的地方躺下,闭上眼睛。 刚要睡着,旁边又是一阵被子和衣料摩擦的细响,紧接着怀中就是一满,他那颗才刚平复下的心,再次隆隆撞跳开。 月色朦胧,万千思绪都安静得仿佛融化在暗中,只她笑如银铃,牵丝般勾绊人心,弥久不散。 "为了宝宝,太子殿下可千万要忍住哦。"顾慈嘻嘻笑两声,说完便抓了他的手,横抱住自己的腰。 在美色和孩子中间,伟大的太子殿下挣扎了一整夜,到底还是忍住了,翌日睁开眼,哈欠连天,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云锦递给他漱口用的青盐和清水,他迷迷糊糊咽下去,硬生生被齁醒。 顾慈则精神焕发,坐在妆台前通发,小脸睡得红扑扑,连胭脂都省了。 戚北落边猛灌茶水边哀怨地瞪向妆台。 顾慈却假装不知,举着两支发钗,揽镜对着发髻比划,盈盈回眸问:"恕臣妾蠢钝,不知该挑哪个,太子殿下以为如何?" 那得意洋洋的模样,眼角眉梢分明还藏着讥诮,真真气死个人! 一切都准备妥当,夫妻俩一道出发。 围场这边,宣和帝和云南王还未到,随行的官员、女眷已来了不少。戚北落身为太子,要暂且先去主持大局,暂且离开,顾慈便一人坐在大棚下,掰着软乎乎的指头,清点行囊。 第9章 围猎结束,他们便要随岑清秋派来的人先行回宫安胎,可不能落下什么东西。 她数得正认真,忽闻边上传来争吵声,抬头便见影壁后头,戚临川堵着柴灵芜说话,柴灵芜不愿搭理,踅身要走,他却不肯放人。 "今日围猎,父皇准备了三种奇珍异兽作为奖赏,熊王,狐王,和鹿王。不知郡主喜欢哪个,本王可帮忙猎来,赠予郡主消遣玩乐。" "我不要!"柴灵芜瞪着他,气急败坏道。 戚临川嘴角噙着温和的笑,眼神宠溺,仿佛在看一只正在同他撒娇的奶猫。见她耳边散出一缕碎发,便伸手要帮她掖回去。 "你、你你别过来!" 柴灵芜抬手推他,奈何她近日为自己的亲事萎靡不振,体力不佳,竟反被他拽住手腕,往他怀里拉。 此处因有影壁遮挡,树木葱茏,旁人并瞧不见这里的情状。 戚临川近日身体滋补得不错,体内阳气乱窜,正愁没地方发泄,见柴灵芜无力反抗,不由心生歹念。 先斩后奏,他就不信待生米做成熟饭后,云南王还不肯答应这门亲事! 他越想越兴奋,不禁血脉张弛,兴致正浓,后脑勺冷不丁被石头砸了下。 "哎哟,谁啊!不要命了?"他捂着脑袋,龇牙转头,目光一定。 "潞王殿下再不放人,本宫可就要喊人了。" 顾慈拍拍手上的灰,冷眼睥睨。因天生丽质,即便板起脸,也比旁人刻意搔首弄姿要美上百倍。 戚临川心头像被人轻轻捻了把,痒痒的,酥酥的,手上一松,柴灵芜便趁机挣脱开,边唤"顾姐姐救我",边躲到顾慈身后。 戚临川微微一哂。 他自幼体弱多病,脾气也比寻常人古怪些。手底下谁敢忤逆他意思,小命多半不保。 可今日,他被人这般羞辱,且还是姑娘,他竟半点脾气也没有,也不过去捉人,只慢条斯理地揣起手,望着顾慈,大剌剌上下扫视。 柳腰莲脸,人间尤物,帝京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虚传。 腔子里那团火不自觉更燥一层,可念头一转,戚北落冰锥子般的眼神浮现在眼前,如兜头一盆冷水,将他心头的那团火噌的一下完全浇灭。 他不能。至少现在,他还不能。 捏着拳头平复胸中之气,戚临川重新扯起个得体的笑,朝顾慈行礼,一派光风霁月,仿佛刚才那混蛋事并不是他干的。 "原是太子妃大驾光临,本王有失远迎,罪过罪过。久闻太子妃于茶道上深有造诣,正巧本王新得了一壶上好的明前绿,不知太子妃……" "本宫不需要。"不等他说完,顾慈便拉着柴灵芜转身离开,健步如飞。 她活了两辈子,戚临川眼里有什么,她一眼就瞧出来了。 恶心! 若不是多年来的良好教养,她只怕当场又要开始干呕。 两人的身影已然消失在花木后头,戚临川依旧抄手而立,含笑遥遥相望,双脚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两步,足尖踢到一块小石头子,正是顾慈方才丢来的那颗。 "哼——" 戚临川眯了眯眼,挑眉曼笑,俯身捡起石头,放在鼻尖轻嗅。小姑娘指尖的清香似乎还在,闭上眼,那张顾盼生辉的芙蓉面便跃然脑海间。 唉,倘若丢过来的不是石头,而是香囊绢帕之类的东西,那该有多好…… 想得正出神,背脊忽然一暖,有人将脸覆了上来。 "殿下倘若想要……还有臣妾在……"王芍低眉顺眼道。 清浅的花香从背后漫来,像栀子,却又比栀子要浓些。戚临川一双黑眸暗了暗,千年幽潭般,深不见底。 等了许久,见他不反抗,王芍心头一喜,踮起脚尖,壮着胆子往他耳畔凑,才娇娇地道了声"王爷",就被他攥住手腕,重重甩在地上。 像扔垃圾一样,不带丝毫留恋。 她愕然抬眸,戚临川眼底无情无绪,看货物似的随意瞥上两眼,眉心蹙起深刻的嫌恶。 同样是女人,怎的就差出这么多?如何配得上他?老天爷当真不公。 戚临川从腹喉深处闷闷哼出一口气,寒声道:"滚。"便甩袖离开。 顾慈拉着柴灵芜,一路头也不回,直奔围场外的一片树荫处。 这里三三两两围聚了许多官员家的女眷,正惬意地吃茶聊天。瞧见顾慈二人这惊慌失措的模样,她们诧异地打量了会儿,朝顾慈行了个礼,又各自围簇着,继续谈笑风生。 轻松的氛围让顾慈慌乱的心舒缓许多。回头瞧了眼,戚临川并没有追来,她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柴灵芜惊魂未定,花朵似的一张小脸还煞白着,泪珠在眶里打转,欲坠不坠,好不可怜,"顾姐姐,我该怎么办?我、我我真的不想嫁给潞王,他、他……" 第10章 她同顾慈虽然只有几面之缘,可就是觉得她亲切,无端就是信任她。这种直觉无法形容,就像她头一回瞧见王芍,便打心眼里不喜欢她一样。 让她去给戚临川做小,同王芍互称姐妹,还要每日给王芍奉茶? "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她气急败坏地跺脚,叉腰朝地上连声呸道。 顾慈叫她这娇憨模样逗乐,心头那点霾云散去不少,拉起她的手轻拍两下,"莫怕,你们的事,我昨日跟殿下提过一嘴,他定会帮你和扶微这个忙的。" 柴灵芜眼睛亮了亮,眼前如梦幻般,闪过那个夏日的情景,风荷开满池塘,青衣少年执手引她上马…… 绯云爬上面颊,她低头捏着自己的衣角绞啊绞,"谁、谁谁跟你说扶微了……我跟他又没什么,你别瞎说……" 顾慈觑着她越翘越高的嘴角,忍俊不禁,故意打趣道:"行,我这就去同殿下说一声,让他不必再操心扶微,给你在京中另寻一位好人家就是。"边说边佯装要走。 "哎哎哎!"柴灵芜慌忙追上去,死死抱住她的手,"不行不行,扶微他、他……" "他……"顾慈偏头看她,眼神懵懂,明知故问道,"他什么呀?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柴灵芜咬着唇瓣,眸子在眶里乱蹿,"他"了半天,什么也没"他"出来,跺脚"哎哟"了声,捂着红彤彤的脸蛋,哼哼唧唧不说话了。 顾慈"噗嗤"笑出声,二人打闹片刻,那边宣和帝已经同云南王一道过来,站在队列正中鼓舞士气。 文武百官早已恭候多时,戚北落策马站在最前头,其次是诸位皇子和云南王世子柴灵均,再次便是随行的各位武将,和诸多勋贵子弟。 大邺从前重文轻武,忽视兵马,以致于常常被周边小国欺侮,且还不了手。 为让京中子弟勤修武德,戚氏祖上立下个雷打不动的规矩,每年春猎都必须进行一场比试,指定三种猎物,分出三甲以资鼓励。 今年的三甲猎物依次为黑熊、白狐和麋鹿,颈上分别悬挂金、银、铜三色铃铛,以做区分。 侍卫们奉命将笼子拖上来,顾慈满心好奇,踮起脚尖遥望。 麋鹿和白狐都相对温顺,窝在笼子里怯生生地左右张望,一动不动。黑熊则没那么老实,两只花椒眼透着凶光,边吼边拿肥硕的身躯猛撞笼子,锁头震得"咣当"直响。 边上几个女眷吓得瑟缩在一块,几位参与狩猎的武将不经萌生退意。这可比去年那头憨黑熊凶多了,寻常人想靠近都难,莫说射中它夺得头筹。 宣和帝本想靠近,黑熊忽然撞了下笼子,朝他大吼。侍卫们紧张地拔刀霍霍,朝臣们亦拱手劝他三思。 宣和帝皱眉,止步道:"此黑熊凶猛异常,倘若哪位勇士能将它活捉,除了原先的赏赐,朕还有厚赏!" 众人眼前一亮,低头窃窃私语。 原先这头筹的奖赏就够寻常人家的子弟大半辈子衣食无忧,眼下再在这上头继续追加赏赐,下半辈子岂不都有着落了? 大家纷纷摩拳擦掌,兴奋不已,最初的恐惧都去了九霄云外。 顾慈瞧了一眼黑熊,就不敢再看第二眼,绞着帕子为戚北落捏汗。比起头筹,她更希望戚北落能平安回来。倒也不是信不过他的本事,但就是控制不住担心。 念头一转,她猛地倒吸口冷气。 这趟春猎,姐姐没能成行,临行前特特交代她,要从猎宫给她带礼物。这几日她忙着孩子的事,竟给忘了!围猎结束她就该回去,这礼物还没着落呢! 暗暗思忖了人会儿,她再次踮脚望向戚北落。 黑熊太凶,麋鹿太大,不宜养在家中,二等奖励的白狐正好合适。如此,他也无需为猎黑熊而受伤。 几乎是顾慈才看他一眼,小幅地招了下手,戚北落便有了感应,侧眸转向她。 顾慈惊讶了片刻,心头涌起丝丝甜蜜,不敢大声张扬,就只躲在人群后头,悄悄指了下关白狐的笼子。 戚北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漫不经心地瞟了眼,心领神会。 顾慈缓缓吐出一口气,就凭戚北落的身手,小小一只狐狸根本不在他话下。 姐姐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头先自己养猫的时候,姐姐就时常来她的玉茗轩逗猫。自己要是送她这只白狐,她一定会很高兴。 她正想入非非,戚北落却忽然扭头,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地看她。那欠揍的小模样,就差把"求我啊"三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这小肚鸡肠的家伙,定是在为昨夜的事,故意报复她! 顾慈暗暗磨了磨槽牙,真恨不得亲自过去揍他。可大庭广众之下,她也没法动手,况且就算真同他动手,自己也打不过…… 那厢宣和帝已说完话,轮到云南王,队伍马上就要出发。 顾慈心焦,双掌合实放在胸前,贝齿紧紧咬着唇瓣,眼巴巴地望住他,无声央求。 第11章 暮春的风从她身边涌过,轻轻撩动垂在她耳畔的几根鬓发丝儿。戚北落的心也跟着摇曳了下,一阵淡淡恍惚,略略眯了眯眼,却还是没点头,马鞭子漫不经心地轻轻敲着马鞍,乜斜着眼,飞快地舔了下唇瓣。 这是要讨回昨晚上那没到嘴的吻呢! 顾慈耳根子呼呼烧着,心里将这厮咒骂了遍,抬起一根指头,眨巴着大眼睛讨价还价,"一下下,可以吗?" 戚北落冷哼,回敬她一个白眼。 顾慈咬牙,又抬起第二根指头,笑容更加谄媚,"要不……再加一小会儿?" 戚北落装作没看见,侧头跟旁边人说话。 人群当中,云南王也已训完话,侍卫们奉命将三甲猎物放归围场。鼙鼓声隆隆震天响,骏马们纷纷扬蹄,仰天长鸣,溅起片片草屑,比试马上就要开始。 顾慈急得团团转了一圈,小脸偷偷地红了。 这厮真是越来越讨厌了!但终于还是赶在他绝尘而去之前,捂着脸颊,可怜巴巴地点了下头,算是说:"随便你啦!" 戚北落面上倏地绽开一抹嚣张的笑,舔了舔嘴角。 最后一声鼓点刚落定,旁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高声呵出一句"驾",一马当先入林去。金芒层层叠叠铺撒而下,玄衣随风流淌出炫目的光,别具一种长风恣意的力量。 众人皆愣了一下,不知太子为何高兴成这样,一头熊而已,至于吗? "他没事吧?" 柴灵芜歪着脑袋,忧心忡忡,转头看向顾慈,见她瓷白的小脸红得都快滴血,吓了一大跳,"你没事吧?"慌忙上去,欲掰开她的手查看。 "我没事我没事。" 顾慈慌忙后退,摇头如拨浪鼓。 "没事?"柴灵芜上下打量她,蹙眉惶惑道,"没事的话……脸怎么红成这样?" 顾慈咳嗽一声,指了指天,"日头太大,晒的。" "日头?" "嗯,日头。" 很大,很大……很大的日头。 方才二人目光在空中的交汇缠|绵的情景,也落入另外两人眼中。 王芍杏眼微眯,两手在袖底紧紧交握,不慎触及掌心处的擦伤,疼得"嘶"了声,怨恨地盯着罪魁祸首。 论模样姿色,她生得也不差,同样是从小就修习琴棋书画、茶道花艺,怎的他们一给两个都只瞧得见她一个顾慈,压根容不下自己?她到底差在哪儿? 一点浓浓的酸涩滴入心湖,正一圈一圈氤氲开。指尖猛地一发力,撕裂伤口,她也浑然不觉得疼。 怨毒的目光如毒蛇缓缓攀爬而来,可戚临川却视而不见。 脉脉望了会儿树荫下纤细的身影,他转向丛林,眼神陡然凛冽。眉头深深压着眉毛,所有心绪都紧锁在这对浓墨般的不甘之中。 周身的血还是热的,却也只能在这样干热着。原以为这几日吃了药,身子见好,可以同旁人一样策马扬鞭,可前几日那场丢人现眼的赛马又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就他这身子骨,别说猎黑熊了,就连鹿他也猎不到,只能托手底下的人帮忙。男人做成他这样,也真是可怜可笑至极,别说权利和地位,就连娶什么样的女人,也得看别人眼色。 但好在,他也不是完全没有法子。 空地正中,黄尘飞扬。所有骏马都已相继冲入林中,只剩一人还驻马日下,一动不动,柴灵均。 云南王心急火燎,打发人催了好几声,他仍闭着眼,无动于衷,仿佛睡着了似的。 觉察到戚临川投来的视线,他眼皮翕动,缓缓张开。得了戚临川的眼神,他方才打马向前,瞪着戚北落的背影,嘴角缓缓扯起个狠戾的弧度,双颧泛起兴奋的红晕。 战神又如何?今日自己定要让他身败名裂! 围场占地极广,树木繁茂,阳光层层叠叠洒落,漫山遍野夹杂吆喝声和飞禽走兽的咆哮声。 富贵险中求,因今年头等奖赏提高了一大截,众人兴致颇高,各自三两成伴,也顾不上其中多少凶险,一股脑儿全奔黑熊而去。 林子深处有人忽然高喊一句:"熊王在这儿!" 立时所有骏马都调转方向,齐刷刷朝那边狂奔,啼声轰然若惊雷,霎时间地动山摇,"呱呱"惊起飞鸟无数。 扶微攥紧手中弓箭,敛声屏气,全神贯注地提防着周遭可能出现的一切变故。余光紧紧追随戚北落的背影,黑眸深处凝结着些许怀疑和戒备。 他作为云南王府上的马奴,今日围猎,他合该同世子队伍一块出行。只要他能捕到三甲猎物,哪怕只是个马奴,也能以自己的身份授勋。若能猎到熊王,说不定就能借机平步青云,彻底摆脱马奴的身份。 云南王便不会再瞧不起自己,或许就肯答应自己和她的事…… 一切准备就绪,他满怀信心出门,同伴却笑嘻嘻地塞过来一个木桶和一把马刷,让他去打扫马圈,作为上回惊马意外的惩罚,说是世子爷的意思。 第12章 世子爷的意思?世子爷能是什么意思?左不过是瞧不上他的身份,不愿他有机会接近阿芜罢了。 扶微不屑地牵了下嘴角。 原以为今天一整日都要耗费在那破旧的马圈里,可柳暗花明又一村,一个名叫凤箫的人忽然亲自上门,将他讨要了去。就这么的,他成了东宫这边的同行随从,一道入围场狩猎。 同样,也正式成了柴灵均的敌人。 将来自己还能不能在云南王府混下去,他并无所谓,只是……太子殿下是怎么知道他的? "太子殿下,熊在那!您继续追,属下去北面包抄!" 扶微心中一紧,扭头循声望去。 满目翠碧中,一块黑黢黢的肥硕身影在枝叶中飞快穿梭,两支箭擦过它身体,皮毛上血迹淋漓。它仰天哀嚎了声,窜入密林中消失不见,而追在它后头的正是柴灵均一行人。 "他娘的!"柴灵均两箭未中要害,懊恼地挥了下拳。 戚北落和扶微一道看去,三人目光在半空中不期然相遇,眼底各自涌起不一样的色泽。 "想不到你们两位竟走到一块了。" 柴灵均嘴角漫浮起一丝轻蔑的笑,朝戚北落抬抬下巴,"上回赛马是微臣未准备好,今日正好重新同殿下比试一场,谁能猎到熊王,谁便获胜。" "输的人,则要给对方端茶倒水一日,不计身份,殿下意下如何?" 戚北落冷睨他一眼,很容易便窥见他眼底赤|裸|裸的挑衅。好一个不计身份,只怕是巴不得让自己送上门去伺候他呢吧? "世子难得有这雅兴,孤自然要奉陪到底。" 凤箫张口要劝,戚北落扬手打断他,"只是世子要是输了,孤还要追加一个条件。"他捏着马鞭指了指扶微,"他的身契,以后就归东宫所有。" 扶微和柴灵均皆是一愣,诧异地看向戚北落,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戚北落只若无其事地耸耸肩,"如何?" 柴灵均视线在两人身上徘徊,眸底云遮雾绕,似要从他闲适的态度里探究出其中深意,迟疑着点了下头,手底下人忽然大叫:"熊!熊!它在那,在那!" 三人神色一凝,同时驱马朝林子深处的黑影奔去。 柴灵均原本离得最近,被戚北落往道边推挤着,无法策马施展身手。扶微瞧准时机,跃马冲到最前面,风在耳畔呼啸,浑身血液都叫嚣着"痛快"。 黑熊的身影越来越近,他凝神屏气,缓缓搭弓挽箭,只要射中,他便可鲤鱼跃龙门,不再因出身而平白遭人欺侮,有足够的底气牵着她的手,大大方方走在阳光下,不必在乎旁人的目光。 只要射中…… "咻——" 指尖即将松弦的瞬间,身后突然传来破风声。 一支箭矢从柴灵均弓上飞出,正朝他脑门射来,虽被戚北落即使出箭打偏,可扶微的注意力到底受到影响,手歪了一下,飞出去的箭矢就这么射偏,直挺挺扎入旁边的灌木。 而那黑熊却被柴灵均紧接着射出的另一箭,贯穿右腿,栽了个大跟头,气息奄奄地倒在血泊中,再跑不动。 "世子赢了!世子赢了!" 随行的云南侍卫见状,纷纷振臂高呼,朝凤箫他们挑衅地倒竖拇指。 柴灵均心情大好,瞥眼身旁的戚北落,抱拳道:"太子殿下,承让。" 说完,便昂首挺胸,驱马去看自己的猎物,路过扶微身边时,还停了一瞬,上下打量他一遍,最后定在他袖口的补丁上,轻慢地"嘁"了声,微微低头。 "就凭你这样的,还敢肖像我妹妹?呸!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这年头,就连癞蛤|蟆都还有点自知之明,你怎么就没有?" 扶微尚还未从刚才的失败中回神,甫一经这挑拨,顿时气如山涌,抬手攥住他衣襟,"你再说一遍!" 凤箫上前拉开他,他还红着两眼,朝柴灵均踢腿挥拳。 戚北落正盯着地上的一滩熊血出神,闻声,蹙眉呵了句"扶微",他心肝一蹦,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下拳头,手背又暴起几根青筋。 "没用的废物。"柴灵均冷嗤,抖了抖被扯乱的襟口。 手底下人将黑熊拖过来,嘴上抹了三斤蜜糖,连道恭喜。 柴灵均笑了笑,下巴又翘高些,目光在戚北落身上绕了一圈,觑眼他身后笼子里的白狐,毛皮还鲜亮着,竟一点没伤着,可见是花了很大一番心思。 "太子殿下收获不少,而今这头等和二等都有了主儿,咱们也该回了。"停顿片刻,他似笑非笑道,"既然殿下同这马奴有缘,微臣就送给殿下,今夜微臣在帐中摆庆功酒,殿下可千万要来。" 庆功酒?估摸着是想让自己当众兑现那"端茶倒水"的承诺吧。 戚北落挑眉道:"一定。"一脸无所谓的模样。 第13章 见天色不早,他调转马头,领着自己的人先往林子外走,背脊挺拔若松,不卑不亢,从容不迫,全无一个失败者该有的狼狈模样。 柴灵均捏紧缰绳,胸中莫名堵着口气,明明赢的是他,可他却觉像是被戚北落让了似的,胜之不武,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哼,戚北落,待会儿展示猎物的时候,当着大家的面输了比试,看你还怎么得意? 围场外,顾慈和柴灵芜坐在树荫底下欣赏猎宫的风景,吃茶聊天。 时间一点点流逝,围场里陆续有人带着猎物出来。柴灵芜再没心思赏景,放下茶盅,踮脚往出口处张望。 顾慈亦被宣和帝和云南王的说话声吸引。 "太子殿下英武不凡,此次围猎,定能拔得头筹。太子妃亦是贤良淑德,二人实乃男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老臣都还未恭喜他们,实在过意不去。呃……" 云南王瞥眼顾慈方向,顾慈慌忙低头,假装什么也不知道,一颗心隆隆跳得厉害。 "王爷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宣和帝问道。 "这……"云南王摸着下巴,想了会儿,凑到他耳边低语,"这正妃之位,本王是不敢再做他想。只是这侧妃……老臣斗胆举荐犬女,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围场外的风,不偏不倚,刚好把这话送到顾慈耳朵里。 果然,该来的还是会来,云南王就是瞅准戚北落现在不在,想跟陛下讨个旨意,只要陛下点头,即便戚北落不答应,这事也成了定局,怎么办? 她手心濡湿一片,竖起耳朵忐忑等待下文。 宣和帝哈哈干笑两声,顾左右而言他,"这儿孙自有儿孙福,太子如今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朕也不好强加干预。" "这怎么会是强加干预呢,陛下……"云南王焦急道。 "诶诶诶,他们出来了,出来了。"宣和帝指着围场出口,起身过去。云南王本还想继续说,抬头瞧见自己儿子,也就忘了这事。 顾慈缓缓舒出一口气,跟柴灵芜一块站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出口。人群中,顾慈一眼就瞧见那抹玄色身影,怀里豁然抱着那只白狐狸。 她眼睛骤亮,适才的那点烦恼顿时被抛诸脑后,迫不及待想跑过去,可旁边人都没动,她也不好意思挪步,只能跟在宣和帝后头,耐着性子一步步慢慢走过去。 戚北落觉察到她的目光,捏着狐狸尾巴,得意地朝她摇了摇,趁旁人不注意,还舔了下嘴角,意味深长。 顾慈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脸蛋蹭的烧着。众目睽睽之下就来讨这个,臭不要脸! 本想低头假装什么也不知道,被他火热的目光追逼不过,终于还是红着脸,糯糯地点了下头。 戚北落嘴边笑意更大,云南王瞧见了,误以为是他在为自己猎到狐狸高兴,便笑着夸了两句, 宣和帝脸上笑开花,客气地摆摆手,边上人却越发起劲地连胜称赞。 柴灵均被冷落在一旁,觑了眼身后的黑熊,心越发不服气,也不等他们清点猎物,便先开口,"陛下,微臣今日侥幸猎到熊王,特来献上,祝咱们大邺兵马势如这猛熊,无人可挡!"、 宣和帝和云南王都惊讶了一瞬,众人也跟着面面相觑,满目敬佩。 戚北落都没能捕到的黑熊,竟被他猎到了? "王爷还夸太子呢,明明王爷的世子才是最厉害的。"宣和帝啧啧称赞。 云南王眼中得色难掩,摆手谦虚道:"陛下谬赞了,只是运气好,运气好罢了。" 周围人就是墙头草,见风向变了,也跟着他们一块夸。 柴灵均很享受这万人追捧的目光,直觉通体舒畅,腰板又直起些。手下人将笼子抬至中间,他亲自过去开笼。 旁边响起一声熟悉的咳嗽,柴灵均茫然抬眸,就见人群后头,戚临川面如菜色,一劲儿朝他摇头。 柴灵均的心蓦地一沉,虽还有些不明所以,但隐约感觉到不对劲,正要收手。 可笼子上的大锁已然落下,就听"轰"地一声,刚才还气息奄奄的黑熊突然撞开笼门,咆哮着,发了狂似的,冲还未醒神的宣和帝和云南王直冲而去。 变故发生得太突然,谁也不曾预料到。 场面严重失控,尖叫声此起彼伏,外围的人跟炸锅似的抱头鼠窜,拼命往外挤。 王福护在宣和帝面前,扯着嗓子高喊:"护驾!护驾!"可侍卫们被堵在最外围,根本无法近他们身。 顾慈和柴灵芜身不由己地被沸腾的人潮越挤越远,踉踉跄跄,伸手在人群中乱挥,一个喊"爹爹",一个唤"北落",却如何也挤不进去。 柴灵均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黑熊还记得方才那几箭之仇,从他身边经过时,赤红着两只眼,抬爪照他脑门横扫而去。 "噗——" 第14章 他脑袋嗡嗡轰鸣,喷吐出一口血,顺势飞出去数丈远,在碧绿草地上淅沥沥拖出一道鲜红血痕,骨头"咯咯"断裂声回荡耳边,当场就不省人事。 "灵均!" 云南王两眼一黑,胸膛像被巨石倾轧过,当下也顾不上许多,推开护卫冲上去救人。 "别!别冲动!"宣和帝慌忙伸手拉他,指尖擦过他的袍角,没能拉住他。 黑熊动了下耳朵,舔着血淋淋的趾尖,缓缓转过身,朝云南王走来。 利爪碾碎石子,两排獠牙尖利如刀,日光下泛出凄清的光。如此巨大的咬合力真落到实处,只怕半截身子都要没咯。 近距离瞧见这幕,云南王方从冲动中艰难地拽回点理智,大脑空白一片,傻杵在原地迈不开步。 "别动,别动。" 戚北落额角淌下一滴汗,小声提醒道。 熊对移动中的事物极其敏感,此时不动倒还有生还的可能,试图逃跑,那便只有死路一条。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往来的风也停驻。 云南王咽了下喉头,惕惕然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中衣湿了个尽透。初春微凉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冻得他直哆嗦。 这招似乎起了点作用,黑熊失去目标,放缓脚步,在云南王面前一拳距离处停下。 侍卫们得了戚北落的眼色,从黑熊背后一点一点靠近,屏息等待示下。 戚北落扯下白狐脖子上的银铃,轻轻晃了晃,黑熊竖起耳朵,引颈咆哮如雷。 所有人的心都登时提到嗓子眼,甚至有人已控制不住小声低啜。 戚北落轻折眉心,面容仍旧波澜不惊,又晃了下铃铛,矮着腰身做戒备状,慢慢往人群外挪步。 黑熊摇摇大脑袋,口鼻呵出浑浊粗气,一步步转身朝他走去。侍卫们举起弓箭,蹑脚紧随其后。 顾慈捏紧手,紧张地忘记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望住他。 凭戚北落的本事,一定有办法救大家,这点她深信不疑,可心底还是控制不住为他担心。 黑熊一步步被带离,云南王提到嗓子眼的心慢慢落下,膝窝一虚,后脚跟往后挪了半寸,不慎踩到树枝。 咯吱—— 枯枝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旷野中分外清晰。 黑熊霍然回头,张开血盆大口,猛地一声咆哮,重新向云南王扑咬过来。 戚北落心中暗叫不好,摆手吼道:"躲开!快躲开!" 可云南王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知道躲开,双腿一软,惨叫着直接瘫坐在地。 獠牙即将杀到,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无力回天,连云南王自己也闭上眼睛,不再挣扎。 可就在电光火石间,旁边忽然窜出个瘦弱的青色身影,将黑熊从他面前撞开。 云南王张开眼睛,心头震颤,眉头拧成个疙瘩,"是你?" 黑熊在地上打了个滚,起身,甩甩脑袋,攻势更加凶猛,呼啸着朝他们横扫而来。 扶微没时间同他啰嗦,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往身后一丢。 云南王被身后的护卫稳稳扶住,扶微自己则躲不开,拔出腰间的匕首,牵制住两只前掌,咬紧牙关,额角随之暴起青筋,霍地一扬手,同黑熊一块摔倒,扭打做一块。 侍卫们高举弓箭,恐射错人,迟迟不敢松弦。 "扶微!不要啊!扶微!"柴灵芜泪水涟涟,几近崩溃,发了疯似的往里头挤。 顾慈使出吃奶的力气才勉强抱住她,"你冷静些,就算你去了又能帮上什么忙?"望向戚北落,自己心中亦是忐忑不安。 黑熊本就在气头上,又被扶微刺了两刀,越发凶狠。扶微身上多处破皮流血,体力渐渐吃不消,动作慢下来。 最后一记利爪眼看就要剜走他的右眼,侍卫急出一脑门汗,越发抓不稳弓,手一抖,弓箭突然被人抢走,紧接着便是"咻""咻"两声。 第一支箭矢直挺挺贯穿熊掌,黑熊惨叫连连,还没来得及转头看清楚射箭之人是谁,第二支箭已正中它脑袋,它肥硕的身子晃了晃,面粉袋子似的,"砰"地一声倒在地上不动,只剩鬃毛在风中无力拂动。 宣和帝松了口气,忙命人将黑熊拖走,余光瞥见地上的熊血,诧异地"嗯?"了声,招来王福小声耳语。 "扶微!扶微!你没事吧?"柴灵芜第一个冲过来,搀扶微起来。 扶微倒吸口冷气,捂住右手手肘,蜷缩起身,"疼……骨头大概断了。" "啊?那、那怎么办?"柴灵芜泪疙瘩说来就来,噼里啪啦,砸得扶微措手不及。 "你、你别哭啊。就断个手而已,没事。以前又没少断过,有什么好哭的?" 扶微眉宇深蹙,不耐烦地抱怨。见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他冷硬的左胸口又不由自主放软,抬起一根指头,迟疑着去揩她眼角,"莫哭了。" 第15章 指尖还没碰到,她先"咚"的一声,靠在他肩头,哭得稀里哗啦。 周围人正忙着收拾残局,纷纷侧眸看来,心领神会般地低头偷笑。 扶微苍白的脸庞泛起红光,女孩的碎发丝儿挠得他脖颈痒痒,不得不偏开脑袋,咳嗽道:"我没事,郡主莫哭了,快起来吧。" 柴灵芜不听,哭得更加大声。 扶微头疼不已,抓耳挠腮不知该怎么办,头顶突然罩落大片黑影。他愕然仰面,不期然对上云南王审视的目光,心头顿时咯噔了下。 跟以前一样,又是来寻麻烦的…… 扶微眸色沉了沉,做好了心理准备。云南王唇瓣翕动,却迟迟不语,半晌才从齿间艰难地磨出两个字:"多谢"。 扶微一愣,不可思议地看他。 云南王讪讪错开目光,黢黑的皮肤飞快闪过一抹红,板起脸道:"阿芜,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你爹我还没死呢!还不快带他下去好好包扎,多耽搁一会儿,他就多遭一份罪。" 这回轮到柴灵芜愣住,圆着两只泪眼,瞧了下他,又瞅向扶微。 两人茫然对望片刻,眼里同时湛开光。 "爹爹对阿芜最好了!谢谢爹爹!" 那厢顾慈慌慌忙忙跑到戚北落面前,春露般的眸子里满是焦急和担忧。 戚北落眉宇间的杀气缓和下,揉揉她脑袋,"莫怕,我没事。" 顾慈充耳不闻,兀自抬起他的手,围着他左右打转,上下打量,唯恐他少一根头发。 戚北落心窝暖洋洋,戳了下她紧绷的小脸,"我真的没事。你个傻的,不过一头熊而已,况且还没近我身,我能上哪儿受伤去?" "来,看看这只狐狸,如何?可还喜欢?" 他转身向凤箫讨狐狸,怀中忽然一满,肩膀淅淅沥沥濡湿一片。 "我不要狐狸,我就要你好好的。" 顾慈窝在他怀里,字音叫哭腔揉碎。 戚北落心头柔软得不像样,拥紧她,拍抚她后背柔声安抚"我好着呢,莫哭了。"抬手去擦她眼泪。 顾慈摇晃小脑袋,拒绝他触碰,漂亮的五官皱成一团,跳着脚,勒紧他脖子,在他耳边凶道:"以后不许再做这么危险的事!" 自己还站在这看着呢!他就敢拿自己做诱饵,只身一人去引开黑熊。倘若自己不在,他还会做出多么凶险的事? 气恼和忧色在心底盘结交织,她磨了磨槽牙,在他颈上狠狠咬了一口,"哼!就是个王八蛋!" 她不会骂人,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粗鄙的语言。 戚北落噗嗤笑出声,糯米小牙磨在颈间,不仅不疼,还无端腾升起几分甜软,只恨不得再让她多咬几口。 低头亲了下她,戚北落抵住她的额,目光有种灼人的烫,"好,我答应你,从今往后绝不再似今日这般鲁莽行事。"大手下移,覆在她小腹,"万事,都以你和孩子为先。" 顾慈气愤地哼哼,这才收了牙,从他怀里钻出来。 他却不放人了。 "慈儿的条件,我已经答应了,那慈儿现在是不是该兑现自己的承诺?" 顾慈呼吸一窒,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心咚咚撞跳开,方才的气势瞬间蔫下。 "你、你今日也累了,还是改天再说吧。"边说边缩着脖子,蹑手蹑脚从他怀里钻出来。 "哦?"戚北落眉梢几不可见地一挑,俊秀的眉眼涌着光,似笑非笑。 绣满海棠花的银红衣袖做贼似的,一小点一小点从他指尖溜走,他垂眸,饶有兴趣地看着,不加任何阻拦。 只剩最后一小角,顾慈猛地发力完全收走,见他没动静,以为自己真糊弄过去了,小小松口气,乐呵呵转身要走。 脚还没迈开,腰肢猝然一紧,在一众错愕又羡慕的眼神中,她被打横抱起,紧接着面颊就是一热。 "我到底累不累,慈宝儿待会儿好好看着就是。" 暮晚舒爽的风徐来,金色的余晖叩响雕花槅窗。猎宫内桃花盛放,明艳似锦,飘渺花香笼罩着所有殿宇。 云锦和云绣领着宫人进屋摆膳,五菜一汤,色香味俱全,却迟迟不见主人来享用。 圆桌中央置着美人觚,一枝烟雨杏花斜斜逸出,旁边的山水缂丝屏风突然一震,它便跟着落下几点嫣红。 宫人们面面相觑,诧异眺望。 顾慈被戚北落困在他和屏风间的三寸地中,眼睛睁开一线潋滟如醉的光,余光透过缝隙,紧张地打量外头。脑袋才偏开一点弧度,下颌就被戚北落捏住,霸道地掰回来,轻轻含了下她的耳垂,声线低沉。 "看什么呢?这个时候,你只准看我。" 说完,又捧起她的脸,低头去寻她的唇,或轻吻安抚,或搅卷吮咬。 一面死守住克制的最底线,一面又在越界的边缘肆无忌惮地品尝她甜美的味道。 第16章 顾慈抵在他胸前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他襟口衣料,轻轻推了推,呜咽道:"够了吧。" 够?戚北落微微撑开眼皮,粗粝的指腹轻抚她微肿的唇瓣。 小姑娘被亲狠了,胸口衣襟随着心跳微微起伏。一双杏眼怯生生望过来,眸底氤氲水雾。斜晖脉脉如水波般,从她睫尖上滑过,轻轻一霎,就仿佛雨蝶的翅翼掠过胸口,撩拨他的心跳。 戚北落心池荡漾,着迷地看着她,扯了下嘴角,"不够。" 怎么会够?她的滋味,自己这辈子恐怕都尝不够。 屏风外已有宫人觉察到不对,顺着缝隙不住打量。顾慈满面羞红,急切央求:"北落哥哥。"声音越发可怜又软糯。 戚北落嗤笑,鼻尖蹭蹭她鼻尖,抿了抿她的唇珠,"这招没用了,换个新鲜的。" "我……唔。" 吻又如骤雨般再次落下,强烈而蛮横,间或细致厮磨。炫目的斜阳,清浅的冷香,所有视线都被黑暗吞噬,顾慈只觉自己化做一汪水,软在他怀中,忘了自己是谁。 "太子殿下,太子妃,晚膳已经备齐,可是要现在用?" 隔着屏风,有脚步声传来。顾慈心头一蹦,再次拽回理智,忙不迭推他。 戚北落好似上了瘾,不肯放人,一手攫住她两只纤细的手腕,压过脑袋顶,另一手则揽住她腰肢,将她抱得更紧些。 灼热鼻息交缠,他的理智即将随斜阳收势的刹那,她忽然道:"夫君。"糯得像块米糖。 动作骤然定格,戚北落愕然睁开眼。 最后一缕余晖映得屏风上的海棠绣纹熠熠生辉,小姑娘微醺的面容依偎在花盏中,眼中的星子轻轻动荡。 他心底,也开出了花。 夫君,夫妻间寻常得不能再寻常得称呼,于他而言却弥足珍贵。他是太子,万里江山未来的主人,往后会有无数人臣服在他脚下,敬他为"君",却只有她一个,能唤他为"夫",同他并肩而立,至死不渝。 久不见他反应,顾慈眉梢枯萎下,懊丧地垂了脑袋,"这样也不行吗?" 唇上一热,贴着她唇的他的唇,弯起一抹愉悦的弧度,终于肯放过她,只拿气音哑声道了句:"乖。" 夜慢慢沉静下来,一轮镜月悬于中天,银辉清泠泠洒落阶前,仿佛墨黑世界中乍现一泓清泉。 顾慈整个白日神经都紧绷着,沐浴完便钻到戚北落怀里,听他念话本子。 浅淡的暗香从他衣上飘来,气味和而不浓,是特特为她腹中孩儿改熏的降香,伴随清风般温润的嗓音,很是助眠。 顾慈身心放松许多,舒舒服服地抻了个懒腰,便睡得昏天黑地。不知何时,外间忽然响起敲门声,迷迷糊糊间,她好像听见了王德善的声音。 "太子殿下,陛下急召,要您现在就过去一趟。"停顿须臾,他复又接上,"是为了早间那只黑熊。" 戚北落撩开帐子下榻,披衣去开门,二人站在门口嗡嗡说了几句话,他又折回来,取了木施上的衣服自己穿戴。 顾慈揉揉眼睛,拥被坐起身,要下来帮忙。戚北落忙拦住她,"眼下天色还早,就算为了孩子,你也得再多睡会儿。乖,听话。" 他低头吻了下她的额,轻手轻脚扶她躺回去,仔细掖好被角。 顾慈心中不安,拽住他袖角,两只眼睛睁得大大,一眨不眨地望住他。 深更半夜被叫过去,能有什么好事?且还跟白日那只熊有关,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戚北落笑了笑,坐回床沿边,"你啊你……"重新将人搂到怀里,哄孩子似的轻轻摇晃,拍抚后背。 "莫担心,没事的。如果真有事,依照父皇的性子,哪里还会让王德善过来传唤,慢慢悠悠等我换衣服?这会子就该冲进来一群锦衣卫,直接将我就地正法了。" 他边说边抬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下,歪头吐舌做死状。 顾慈噗嗤笑出声,心里舒服许多,拱着小脑袋,面颊依赖地轻轻蹭了蹭他下巴。 "那你早些回来,我一个人害怕……" 一个人害怕?没成亲前,她不是都一个人睡的?戚北落忍笑,下巴痒嗦嗦的,心里甜滋滋的,若不是父皇那边推脱不掉,他当真想搂着小姑娘永远温存下去。 揉揉她头发,"好,我保证,等你下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定能见到我。" "要见到好好的你,不能缺胳膊少腿儿。"顾慈一本正经地纠正。 戚北落被逗乐,刮她鼻子,"好,我保证,等你醒来,我一定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一根头发丝儿都不会少。放心了?" 顾慈这才心满意足地点头。 戚北落又细声哄了会儿,待她重新生出睡意,安置好她,方才出门。 翌日一早,顾慈睁开眼睛,戚北落果然好端端地躺在她身侧,拥着她,睡得香甜。朝阳如金,缓缓转动的流光照在他身上,侧脸轮廓如山河起伏般秀美,莹然生辉。 第17章 顾慈伸手,推着他鼻尖往上拱成猪鼻,他还是没醒。 看来昨夜的确是虚惊一场,否则他哪能睡成这样? 顾慈松口气。 今日就要动身回宫,回去后他又要忙得没时间合眼,目下难得能睡这么好,她实在不忍心吵醒,蹑手蹑脚起身,自顾自披衣下榻,放下床帐。 云锦和云绣捧着洗漱用物进来,眼里都涌着兴奋的光,"姑娘姑娘,昨天半夜,那潞王殿下和柴世子都倒大霉啦!" 顾慈一惊,回头瞅了眼床榻,拉二人去外间说话,"什么叫倒大霉了?他们怎么了?" "姑娘还记得昨日那只黑熊吗?"云绣替顾慈挽袖,递上备好的大手巾,"它突然发狂不是因为受惊,而是被人下|药了!" 顾慈倒吸口冷气,"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云绣觑眼窗外,回头压低声音,"奴婢也是听御前当差的姐姐说的。昨儿陛下就瞧出那熊血不对劲,没声张,让王总管悄悄请太医过来验看,果真是被人下了猛药,所以都伤成那样了,还能调动力气暴起伤人!" "陛下勃然大怒,让锦衣卫彻查,没多久便抓到了个试图逃出猎宫的护卫,还是云南王府上的人,拉去盘问一番。还没上刑,他就竹筒倒豆子般,把柴世子伙同潞王殿下暗害太子爷的事,全招了。" 顾慈怔住,攥紧手巾思忖,心中疑窦横生。 "他二人狼狈为奸倒不奇怪,可……既然是一伙儿的,那柴世子昨儿为何会不知熊的事?还亲自去开笼门,搭进去半条命,这不是有毛病么?" "这事呀,有趣就有趣在这!"云锦取了靶镜过来,笑吟吟举高,让顾慈照面。 "潞王殿下答应要帮柴世子,给太子殿下难堪,就想着对黑熊动手脚。等太子殿下将熊献到御前,熊再突然发狂,殿下难辞其咎,闹不好还要落个弑君弑父的臭名。" "可偏偏,那柴世子错会他的意思,以为他是想帮自己拔得头筹,一门心思跟殿下抢熊,结果就……" 她噗嗤一声,两眼弯弯,不说话了。 "这就叫报应!害人害己,活该!"云绣举着把木梳,摇头晃脑,跟个教书先生似的,"现在好了,他们一个被陛下褫夺爵位,禁足王府,另一个不仅丢了世子之位,还成了残废,只怕下半辈子都要躺在床上度过。" "那云南王怎么说?可有去求情?"顾慈喝了口清水,吐出口中青盐,捏着帕子揩嘴。 "自然是去了。"云锦拉她去妆台前坐下,帮她梳妆。 "老王爷原是过去求情的,到了那里,听说世子为了让潞王殿下帮忙,竟私下将郡主的婚事订给了他。老王爷心疼女儿胜过儿子,知道这事后,别说求情,抄起旁边的圈椅就往他身上招呼。要不是侍卫拦得快,这会子就该置办吉祥板了。" 顾慈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昨日之事虽凶险万分,但好在结果还是不错的,可仔细琢磨后,仍觉有些怪诞。 宣和帝和云南王因还有事未谈完,走不了,随行臣工也要跟着留下陪伴圣驾,就只有顾慈和戚北落现行回去。 日头一点点攀高,在王德善的指挥下,回宫的马车都已准备妥当,木凳也摆好。 肚里的孩子来之不易,顾慈比谁都珍惜,走路也比任何时候都小心。 马车前头,戚北落正在跟一位官员说话。云锦刚要上前扶顾慈,戚北落却主动打断对话,急匆匆赶过来,抢先牵住顾慈的手,蹙眉道:"慢点。" 云锦忍笑,低头退下。 众目睽睽下,顾慈有些脸热,嗔他一眼,心里还是极高兴的,一手由他托着,另一手提裙子,踩着木凳上车。 旁边忽然传来叫嚷声,顾慈回头看去。 王芍被身后侍卫推搡出来,抬头,二人视线猝不及防接上。 因为戚临川被削爵禁足,她这个潞王妃也随之跌入尘埃。 没了锦衣华服、珠翠脂粉的遮掩,她眼窝深陷,面容枯黄憔悴,蓬头垢面,被侍卫们当落水狗一样推搡着,毫无尊严可言。 而顾慈依旧高高在上,云鬓高绾,金瓒玉珥,身上衣裙面料乃是西凉新奉上来的贡品,以金线为丝缝制而成,连太妃娘娘宫里都不曾有。微风拂来,细褶裙裾如荷叶般漾开,雅致中见富丽,让人过目难忘。 王芍咬牙,目光下移,停在他二人牵在一块的手,一口腥甜霍然从心头涌出,梗在喉中。 同顾慈一样,她今日也要回京。 只是顾慈乘坐的是珠翠华盖的三驾马车,而她却要跟宫人内侍们一块,挤在队伍后头的小车里,还得被侍卫们当犯人看管着。 侍卫们大老远瞧见戚北落,一改方才的跋扈,哈腰上前给二人行礼,转身面对王芍,又立即狰狞了面容。 "看什么看?太子妃也是你能看的?还不快走!"边说边推她。 第18章 "别碰我,放开!我自己会走,不需要你们教。"王芍踉跄两步方才站稳,最后恶狠狠地瞪了眼顾慈,心不甘情不愿地爬上后头的小车。 顾慈站在辕座上,望着王芍的背影出了会儿神,灵光一闪,终于明白心中怪诞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一钻进车厢,她便拽住戚北落的衣角,"黑熊的事,你其实早就知道了,所以才故意输给柴灵均的?" 否则凭他的身手,怎么会猎不到那黑熊,明显是故意放水了,真正被摆了一道的,其实是戚临川和柴灵均自己! 戚北落得意地挑眉,捏了捏她挺俏的鼻尖,"慈宝儿真聪明。" "你怎的都不跟我商量一下!害我担心……"顾慈又气又恼,捶了下他的肩,嘟着嘴,扭头不理他。 戚北落笑了笑,将人抱坐在自己腿上。 "怎么商量?我也是进了林子,瞧见地上熊血颜色的异样,才意识到不对劲。不过是临时起意,将计就计,难不成你还让我插上翅膀,提前飞出来跟你报个信儿,再飞进去同他们继续周旋不成?" "我……" 顾慈张口欲驳,想了想还真就是这么个理。她无言以对,愤愤捶他胸口,又搂住他脖子,气呼呼道:"反正、反正以后不许你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万一真让熊伤着了,我不就、不就……" 昨日凶险的画面重又浮现眼前,她冷不丁打起哆嗦。 "这事父皇也猜到了吧,昨夜叫你过去,可是训你了?" 戚北落讪讪摸了摸鼻子,低头捏她小手玩。 "活该!"顾慈反手重重拍他一下,瞪道,"明明早说出来,大家都会没事,你偏偏要袖手旁观。" "早说出来,扶微还怎么在云南王面前表现?王芍闹出惊马的事,我还怎么替你报仇?嗯?"戚北落低头,鼻尖轻蹭她鼻尖,"小傻子,我被训一顿不会少块肉,只要能给你出气,就值了。" 顾慈望着他的眼,云遮雾绕中,自己的身影始终在他眸光深处,不曾动摇。 她心底泛起一丝难言之意,眼眶微热,怕他瞧出来,忙忽闪着眼睫垂了视线,佯怒凶道:"再、再有下次,我也放熊咬你!" 戚北落轻笑,抬起她下巴,兴味地打量,"慈宝儿莫不是忘了,昨日回去后,究竟是谁咬得谁?又是谁哭着喊着求放过?还喊了句什么来着,我记不清了。" 顾慈被他说得,小脸越来越红,几欲滴血。 "你昨日是怎么叫我的?再叫一遍。" "不要!"她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戚北落微微眯了眯眼,揉捏她下颌,恶霸似的威胁道:"不叫,我可就咬了啊。"说着就"嗷呜"一声要啃她脖子,气息喷在顾慈颈上,痒得她一个劲儿直笑。 "啊,我不要,啊。"她惊叫着,后仰脑袋,捏住他耳朵想抬他的头。戚北落却不肯,箍紧她,不让逃。 一个使劲低头,一个拼命扭动小脑袋拼命闪躲,嘻嘻哈哈,欢闹成片,引来马车外的路人纷纷探头张望。直到行至忠勤侯府前,他们方才停下。 忠勤侯府在城西,并不顺路。他们特特绕路过来,一则要是为将白狐送给顾蘅,二则是为了扶微。 ——宣和帝特许扶微入禁军,以后就是奚鹤卿的左膀右臂。柴灵芜主动要求跟他一块留下,云南王劝不住,只得点头答应。 刚一跨进忠勤侯府的大门,顾慈便被扑鼻而来的浓重韭菜味熏皱了眉头,"这是怎么了?" 琳琅接他们入内,讪笑着解释道:"太子妃有所不知。姑娘自打怀孕后,就突然喜欢上了这口,顿顿离不开韭菜,少一顿就吃不下饭。" 顾慈惊讶不已。 这满府的怪味,竟是姐姐弄出来的?要知道,她从前可是一闻到韭菜就上吐下泻,怀个孕,竟就把它当成宝来吃了?那以后生出来的宝宝,会不会也是一身韭菜味? 她正想入非非,长廊下走过来两个人。 一个虽已怀胎三月,腰身却依旧纤细如少女;另一个都快当爹,行走间步履如风,甚是坦荡,再瞧仔细些,这坦荡中,似乎还有点别的意思…… "你躲我躲这么远做什么?是不是嫌弃我了?"顾蘅抱住奚鹤卿手臂,撒娇般摇啊摇,因才吃过饭,不由糯糯地打了个嗝。 浓重的韭菜味冲鼻而来,奚鹤卿屏住呼吸,用尽全身力气方才忍住不呕出来,说了句"没有",头却不自觉往另一遍躲。 "没有?没有你躲什么?你就是嫌弃我了。"顾蘅甩开他胳膊,眼泪说来就来,水雾潋潋,好不可怜。 奚鹤卿眸心一窒,皱着脸,低头忙忙宽慰,"我真的没有嫌弃你,要我怎样?你才肯信?" 顾蘅往前一探头,他又猛地往后缩。她却突然伸手,把住两只耳朵,让他动弹不得。 "要我相信,很简单啊,你现在就亲亲我,就现在。" 第19章 她边说边抬头,撅起嘴,眼底藏着狡黠的笑,分明就是故意的! 可就算知道她是故意的,又能怎么办? 奚鹤卿捧起她的脸,红艳艳的小嘴,似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衬上这副花容月貌,尤是招人怜爱。 她从没在这事上主动过,换做从前,不等她撅嘴,他就已经主动送上门。 可今日…… 娇花成了韭菜花,这该如何下嘴? 媳妇儿有令,不敢不从。 奚鹤卿心底斗争良久,还是屏住呼吸,低头亲了她一口,可抬头的时候,顾蘅又突然压住他后脑勺,撅着嘴,在他脸上盖章,每个角落都不放过。 倍儿有味道的爱意,无孔不入、滔滔不绝。 奚鹤卿都快承受不住了,直到被顾蘅松开的时候,眼睛都还睁不开。 顾蘅倒跟个没事人似的,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角,欢喜地朝顾慈挥了挥手,又转头嘱咐他道:"我去漱口擦牙,你先去招呼他们。这一嘴的味儿,可别把慈儿熏坏咯。" 话音未落,人便蹦蹦跳跳走远。 担心把人家给熏坏,怎就不担心会把他熏坏?奚鹤卿气了个倒仰,若不是怜惜她肚里还怀着他的种儿,他真恨不得把这胳膊肘儿往外拐的韭菜花拎回来,好好敲打一番,做成韭菜盒子! 顾慈远远瞧见,捧着袖子暗笑。 她原还担心,他二人成亲后,每日都会闹着要拆房,照眼下的情形,还真是她多想了。果然,只有在奚鹤卿身边的姐姐,才是笑得最无忧无虑的,即便怀了孩子,也依旧能孩子似的被人捧在手心宝贝着。 待顾蘅漱完口回来,戚北落命凤箫端出金丝笼,放在木桌上。 他抓来的白狐就蜷缩在里头,皮毛被洗得干干净净,蓬松雪白的一团,乍看之下,活像一团刚从枝头摘下来的棉花。许是有些怕生,它竖起小耳朵,乌溜溜的两只眼睛左右乱瞟,警惕着笼子外的人。 狐狸抓来后,顾慈一直没抽出空好好看一眼,这会子和顾蘅一道,亮着两只星星眼,围在笼子边逗弄。 璎玑得了消息,甩了奶娘,迈着小短腿"蹬蹬"赶过来看白狐狸。等她跑到白狐狸刚才窝着的地方时,白狐狸已经绕着笼子跑到另一边。 小家伙气量大,不跟狐狸生气,咯咯笑着,一面嚷着"白福腻白福腻",一面继续追它,越追不上就笑得越高兴,把大家都给逗乐。 顾慈二人今日会来,寿阳公主昨儿就打发人去定国公府打过招呼。临近黄昏,顾家马车停至门前,顾老太太、裴氏还有顾飞卿都过来做客,素来不甚热闹的忠勤侯府,突然间欢闹开。 顾飞卿刚一下马车,就被璎玑拉走,一块去看白狐狸。顾老太太搂着顾慈,说了好长一会子话,才随寿阳公主一道进堂屋喝茶。 裴氏前段时日接到定国公写来的家书,心情大好,日日春色满面。 "你爹爹说了,他已经正式接到调令,待交接完,就动身回京。估摸着能在**月份赶回来,跟咱们一块过中秋!" "当真?"顾慈蹭的从位子上站起,顾老太太带了的妇科大夫正帮她诊脉,她这一激动,差点将人家的药箱打翻。 "你这孩子,都快当娘了,怎的还这么毛手毛脚?"裴氏剜她一眼,扶她坐回去。 顾慈讪讪同大夫道歉,又目光灼灼地望向自己母亲。 裴氏笑笑,轻轻戳了下她的额角,"娘还能骗你不成?当初生你们姊妹俩的时候,你们爹爹在外头打仗,没能亲眼看到你们落地,这回好了,总算能赶上你们的孩子出生。" 逆光中,顾慈瞧见她眼角有光在闪烁,心头涩然。 这事一直是娘亲心头上的疙瘩,梗在那多年,郁闷不得舒,今日她能这么轻轻松松地说出口,想来应当是终于释然。 顾慈抚了抚小腹,倘若换做是她,生孩子这么凶险的时候,戚北落不在身边,即便他当真是有事走不开,心里多少也会留有心结。 "还是你跟蘅儿好,至少没嫁一个老是不着家的男人。" 顾慈回味自己婚后的日子,面颊不禁泛红,俏皮地眨眨眼,"可这个不着家的男人,送给了娘亲三个可爱的宝贝不是?" 大夫和边上的丫鬟忍俊不禁,裴氏老脸一红,恶狠狠瞪她,"小东西,嫁了人,嘴巴真是越来越厉害了。看我不收拾你!" 手举在半空迟迟没落下,嘴角倒是先扬里起来。 顾慈像小时候那样腻在裴氏怀里,嘴巴像抹了蜜,哄得她忘了要生气,只道:"你啊,就是个讨债的!"便搂着她说起体己话。 晚膳摆在庭院中,有月有花有酒。 一家人难得聚得这么齐,顾慈心情甚好,吃饭时趁戚北落不注意,偷喝了一小口果酒,谁知竟真的有些醉了,歪在戚北落怀里嘿嘿傻笑,"夫君夫君"叫得极是甜腻。 第20章 戚北落听了这话,就算有一肚子火,眼下也憋不出半句狠话,无奈地摇摇头,抱着人告辞上车,往皇宫内去。 马车内,平时安安静静的小姑娘突然变成了话痨,圈着戚北落的脖子,扭来扭去的不老实。 "宝宝出生的时候,你会在我身边陪着我的,是吗?" 戚北落捏了捏她的鼻子,啐道:"傻问题,我不陪你?谁陪你?"接过王德善从帘子外递进来的醒酒汤,喂她。 顾慈低头嗅了嗅,小脸皱起来,"臭的,我不喝。"小脑袋一撇,当真就不喝了。 过了会儿,她似想到了什么,头又转回来,就着他的手乖乖喝了口汤,又拉扯着他的衣服往上爬。凶神恶煞的蟠龙纹被她拽得皱皱巴巴,成了半死不活的长脚虫。 戚北落却一点不在乎,只托着她的腰身,皱眉道:"慢点,别摔着了。" "摔不着摔不着。"顾慈不住摇头,快摇晕了才停下,捧起戚北落的脸,在他唇上重重啄了口,奸计得逞了似的傻笑道,"嘻嘻嘻,臭不臭?" 戚北落掐住她的柳腰,看着近在咫尺的香唇,滚了滚喉结。 小姑娘虽然醉了,但还记得早间看到顾蘅故意拿韭菜吻熏奚鹤卿的事,想效仿来熏自己。还真是…… 臭,臭得极合他心意。 他掩嘴暗笑,手放下来时,舒展的眉宇跟着蹙起,假意正色凶道:"臭死了,不准再亲。" 顾慈眼睛一亮,扭头捧起他手里的碗,也不用他逼,自己就咕嘟咕嘟灌下一大口,扒住他的脸,吧唧又啃了一大口。 "臭吗?" 戚北落舔了下微扬的嘴角,"臭,臭死了。" "那你嫌弃我吗?" "不嫌弃,还可以再臭一点。" 顾慈脸上笑容放大,低头喝汤,如愿让他再臭一点。一碗汤见底,她心满意足地舔着嘴角,枕在他胳膊上,指着他鼻子咯咯憨笑,"臭死了臭死了。" 月色倾泻入窗,车厢内镀上一层霜白,照在小姑娘的脸上,红晕从香腮一路往下蔓延到她纤细的脖颈。尤是那双眸子,浸润着酒晕,仿佛潋滟了九重春光。 戚北落凤眼微眯,修长工细的手指绕着她鬓发丝儿,声线低沉似酒,"慈宝儿想不想见识一下最臭的?" "还有最臭的?比这还臭?"顾慈瞪大眼睛。 戚北落轻笑一声,拣了桌上玉盘中的一颗樱桃,塞进她嘴里。 这盘樱桃是今年第一批贡品,品相极好,红彤彤的,瞧着就诱人。可同她的樱唇一对比,就瞬间被衬到泥里头去。 男人眸色暗了暗,顾慈却还懵懂无知,认认真真嚼着樱桃,小脑袋一歪,乖巧得像个婴儿,"不臭啊,哪里臭了?你就会诓人。" "哦?"戚北落挑眉,抬起她下颌,狠狠偷了两口香。樱桃肉涨开,果核不知去了哪儿。 甜腻的果香充斥马车,小姑娘呜呜咽咽,就快喘不上气,他才将将停下,咬着她的唇瓣,哑声道:"臭吗?" "臭。"顾慈胸口剧烈起伏,声音细软,比樱桃还甜。 戚北落轻笑,捏捏她脸蛋肉,又问:"要不要再丑一点?" 顾慈垂着眉梢,呜呜摇头,"不要了。" 越可怜,就越撩人。 "好,不要臭的。"戚北落含住她耳垂,似笑非笑。 顾慈松口气,咧嘴甜甜地道了句:"你真好。"就又被他堵住嘴。 "慈宝儿乖,不来臭的,来香的,好不好?" 气势汹汹,比臭的还厉害。 潞王府。 城中交了三鼓,王府内一片死寂。蛾子扑腾翅膀,围着廊下的牛皮灯打转,偶尔蹦出两声翻书似的碎响。 屋内桌椅倾倒,古玩玉器滚落一地,满目狼籍,气味呛人。 戚临川独自一人抱着酒壶,歪靠在窗边喝酒,两眼迷迷瞪瞪,人也摇摇欲坠。 咣当——又一个酒壶摔在地上,碎成齑粉。 "都是骗子!王八蛋!势利眼!从前看本王好的时候,一个个都赶着上门巴结,现在本王才落了点下风,就全躲开了?呸!等本王来日东山再起,你们就都洗干净脖子等着!" 屋门"吱呀"开了,一片月华裙翩跹入内,"世态炎凉,王爷书读诗书,这道理,应当比臣妾清楚。" 王芍四下溜了眼,红唇挑起一丝轻慢的弧度,勉强寻了个落脚的地方,端起漆盘里的醒酒汤,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过去。 "王爷与其在这自怨自艾,不如先养好身子,咱们主动出击。" 她今日刻意打扮了一番,面匀薄粉,唇染丹朱,投影在汤水面上。水纹悠悠荡开,戚临川凝眉觑着,恍惚想起猎宫里,那个小鸟般依偎在戚北落身边,笑靥如花的小姑娘。 倘若她肯对自己笑一下,别说是白狐狸,就算把自己这条命给出去都行。可她偏偏…… 第21章 怒从心上来,戚临川扬手摔了汤盏,掐着王芍的脖子,面肌因盛怒而不住抽搐,声音比外间呼啸的夜风还冷上几分。 "别以为本王不敢杀你,日后你若再敢近本王的身,信不信本王……" "那王爷为何不现在就杀了臣妾?" 他话还未说完,王芍突然抢白。 案角灯火滂沱,她娇俏的面容隐在其中,半明半暗,额角暴起几根青筋,面颊憋得通红,分明是痛苦的,可嘴角却笑了。 笑得艳丽如花,也诡异似精怪。 戚临川心肝大蹦,仿佛突然不认识她似的,手上动作一顿,王芍就趁势挣扎出来,捂着脖子上的红痕,伏在地上咳嗽。 许是走投无路,又许她今夜实在反常,戚临川头一回拿正眼瞧她,倒了盏茶递去,"你方才说的‘主动出击’,是何意思?" 王芍嗤声一笑,坐正身子,舒展了下腰肢,倾身上前。 因方才的动作,她襟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痕白腻波澜。戚临川咽了下喉头,捏拳忍了又忍,奈何腔子里的火却越燃越旺,他终于还是控制不住,飞扑上去。 可王芍却轻盈一闪身,躲了开,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伸手捏住他下颌,戏谑地捻了捻,"王爷不是愁没人能帮忙吗?臣妾倒是有办法,只不过……" 魅惑的馨香幽幽飘来,乱人心曲。戚临川双目已炽,抓住她的手,沉声隐忍道:"你说,想要什么?只要本王能离开这,东山再起,定什么都答应你。" 她盈盈一笑,不屑地抽回手,凑到他耳边轻轻呵气,"臣妾要当皇后,还要让顾慈死,王爷舍得吗?" 沉默似一柄拭过冷雪的钢刀,高悬于墨黑的夜空中,良久,终于随裂帛声,"咔嚓"落定。 "本王,答应你。" 时令进入四月,谷雨断霜,桃杏灼然,玄鸟归来,天气愈渐转暖,帝京城一片春意盎然。 春猎结束,云南王加封护国石柱,大箱小箱的赏赐加在一块,足可绕舟桥好几圈,个中荣耀,于异姓王当中,可谓至高无上,无人能再出其右。 然,有得必有失,云南王满载而归,柴灵芜则被留在了帝京城中。 老王爷心里一个百个不放心,临走前嘱咐了她一大车话。 柴灵芜却心大得紧,一想到从今往后都可同扶微待在一块,爹爹还没发打搅,她心里就跟沁了蜜似的,嫌他啰嗦,巴不得他赶紧走。 老王爷气得眉毛胡子乱飞,直骂她没良心,可心里到底疼爱,拉着扶微说了一晚上话,得了他的保证,方才叹气回云南去。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况且这回宝贝女儿还被人攥在手里,老王爷刚一到地方,就马不停蹄地召集府上幕僚,不出两日就抓到武英候勾结云南缙绅地主,隐田漏税,侵占额田的把柄,写成奏疏,狠狠向上参了一本。 倘若真要细细掰扯,这种事在官员中并不足为奇。 可武英候而今是朝廷的眼中刺,这点小辫子就被放大数倍,加之他从前就劣迹斑斑,是以折子刚一送回帝京,停职入狱的处罚便接踵而至。 王太妃尚还缠绵病榻,王芍又被禁足,王家处境本就艰难,这回武英候再一倒台,王家瞬间分崩离析,摧枯拉朽般,一发不可收拾。朝廷中但凡同这"王"字沾亲带故的,一个都逃不了。 明眼人都瞧得出,这回王家是当真无力回天。 偏生她王二夫人不信邪,得知顾慈怀孕,带上滋补品,腆着脸进宫求见,想为除夕宴上的事同她道歉。 顾慈只推脱说身子不爽,连人带礼物一块都送了出去。她如今的第一要务,就是养胎,外头事务一概与她无关。 大约是因为这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顾慈这胎怀得十分艰辛,才回宫没两日,就孕吐得厉害。 东宫小厨房都快把御膳菜谱上的菜肴都做了个遍,没用就是没用,顾慈还是吃什么就吐什么。 戚北落既担心她,又牵挂孩子,几乎把整座太医院都搬来东宫,专门为她调理,可仍旧收效甚微。 顾慈的脸一圈圈瘦下去,他也跟着吃不好睡不香,白日还是要强打精神去上朝,每多久人就消瘦了一圈。 可即便如此,他每每下朝回来,还是要过来亲自照看顾慈起居,熨帖细致,连云锦和云绣都自叹弗如。 顾慈感动又心疼,是日入夜,她早早命人备好热水,待戚北落从枫昀轩议完事回来,便拉他去沐浴歇息。 "你就莫要担心我了,我没事的,女子怀孕都会经历这么一遭。我听我娘亲说,她从前怀我和姐姐时,孕吐得比我还厉害,挺过这阵子,还不是照样没事?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 一时从位子上起身起太猛,她脑袋晕了下,踉踉跄跄要摔倒。 好在戚北落反应快,及时将人抱住,一块坐到旁边的软榻上,薄唇紧抿,仿佛有些生气,"还说自己没事?路都走不稳,还到处瞎跑,存心招我心疼?"边说边撩开她衣袖,伸指搭脉。 第22章 多年行军打仗,号脉这点事他还是会的。自从上回摁月事的事闹出笑话后,他便寻了几本女科相关的医书,自学了点皮毛。 小姑娘身子这么娇弱,就算为了她,自己也得多学些,以备不时之需。女子怀孕后,因体质不同,害喜的程度也会不同,这点他还是知道的,可要严重成她这样…… 戚北落捏了捏她清瘦的小脸。 小小的脸蛋只若他巴掌那么大,从前瘦虽瘦了些,但总能掐出肉来,哪里像现在,只有皮。眼睛没从前亮,小嘴也不及从前红润,虽然还是漂亮得跟仙女儿似的,可这样下去不好,一点也不好。 他心如针扎,愧疚难担,搂紧她,"都怪我不好,把你害成这样。早知你怀得这么辛苦,当初就不该要这孩子,去宗室里头过继一个,多好。" 顾慈一听,立马跟他急了,捶了他一下。 "哪里好?一点都不好!我就要自己的宝宝,就算怀得辛苦些,我也乐意。"垂眸抚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眸光温柔似水。 这可是她和戚北落的孩子啊,身体里头流着他们两人的血,别家孩子再好,也不及他。 戚北落揉揉自己被捶疼的胸口,看她这模样,心里委屈。臭小子还没出生,她就已经护成这样,等几月后真落了地,这东宫还有他位子吗? "他是你宝宝,你怀辛苦些也值得。哪里像我,每天起早贪黑、兢兢业业地照顾你,也只有挨打的份……" 酸溜溜的语气,仿佛把全帝京城里的醋都喝了个干净。 顾慈又好气又好笑,剜他一眼,推开他,"连自己孩子的醋也要吃,你知不知道‘羞’这个字怎么写?" "不知道。"戚北落耍无赖,皱了皱鼻子冷哼道,"我只知道,‘宝’这个字怎么写。" 话说到一半,他便住嘴,黑着一张脸,冷冷看着顾慈。深秀蔚然的眼波里,竟还透着几分执拗委屈。 这是想让自己说他是宝呢吧!多大的人了,眼瞧都要当爹,竟越活越回去,跟自己的孩子抢当宝贝? "臭不要脸。"顾慈白他一眼,手却老老实实伸过去,抱住他的窄瘦的腰,往他怀里蹭。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每回自己孕吐得厉害时,喝药都不管用,可只要窝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幽香,再让他细声哄两句,她的胃立马就老实了。 戚北落深谙她这毛病,奶猫似的,比小慈和萝北这两只真猫还粘人,捏捏她的脸,一面嫌弃道:"娇气。"一面展开臂膀搂紧她,调整坐姿,好让她躺得舒服些。 "我今日往顾家送了封信,让祖母和母亲进宫一趟,看看你。她们是你长辈,最了解你,没准能想出什么法子,让你好受些。" 顾慈眼睫一颤。 连御医都束手无策的事,祖母和母亲哪里有什么好法子,左不过是死马当作活马医。 这段时日,戚北落在时,她即便难受也尽量忍着,不表现出来,惹他着急,只在没人的时候偷偷掉几滴金豆子。人一难受就会控制不住想念自己的亲人,见不到,她就摸着手腕上的血玉镯子唤祖母和母亲。 原以为自己瞒得很好,没想到他都知道,且还都记在了心上。 顾慈低头对手指,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 不得不说,这种被人时刻捧在手心疼爱的感觉很好,像冬天里晒着太阳一般,暖烘烘,甜津津的。捧住他的脸,吧唧了一大口,"夫君对我最好了!" 小姑娘的吻,胜蜜糖甜。 戚北落仿佛喝醉了一般,面颊氤氲开两抹可疑的红晕,咳嗽一声,很快又恢复原貌,捏着她尖细的下巴,凶神恶煞地捻了捻,"夫君对你好,你该怎么回报?" 嘴角一勾,扯起几分奸诈,凑到她唇瓣边,咬住那点娇艳欲滴的唇珠,轻轻碾了碾,喑哑道:"说,谁是你的宝?" 又来了!兜兜转转,还是没绕开刚才的问题。有时候,她真想亲自敲开他的脑子,瞧瞧里头的构造,看究竟是哪里出了毛病,能让他对这些小事执拗成这样? 顾慈斜瞪了眼,不说话。 他也不急,嘬了口她的小嘴,又问一遍,"谁是你的宝?" 顾慈不答,他又含住她唇瓣,细细地吮。顾慈微微防抗,他便坐起身,将她放平在自己臂弯里,无处可逃,只能由他采撷。 "快说,谁才是你的宝?" 昏暗的视线,低沉的音调,隐隐约约的冷香,顾慈思绪一片空白,全身力气如流水般散去,唇被他压着,含糊又不耐烦地道:"你!你才是我的宝,行了吧,我的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这才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放开她。 顾慈扭着身子,要坐起来,戚北落却压着她的肩,让她重新躺回去,两手捏上她的肩,殷勤地帮她舒缓肩背上的疲乏。 自己随口应付了一句,还能收到这奇效?顾慈很是受用,闭上眼睛,舒舒服服地享受当朝太子的伺候。 第23章 睡意一点点涌起,她正眯瞪间,肚子上忽然一重,睁眼一瞧。 戚北落身子半倾下来,侧耳贴着她的肚皮,像是在听她肚里孩子的动静。许是因为什么都没听见,他两道清俊的剑眉拧在一块,一副发愁的模样。 顾慈忍笑,启唇刚想说:"这才几个月,宝宝还没长大,你能听见什么?" 却见他板着一张脸,抬指,对着自己肚皮正儿八经地教训道:"听到你娘亲刚才说的话没有,爹爹才是她的宝儿,你在爹爹后头,以后别弄错位置,知道吗?" 顾慈:…… 一孕傻三年,怀孕的该不会是他吧? 戚北落昨夜依旧没能休息好,翌日一早,顶着两个黑眼圈就出门上朝。 他前脚刚走,顾老太太便和裴氏一道进宫,还将上回给顾慈请平安脉的大夫也给带来。 最后头,还慢慢悠悠跟了个顾蘅。 她这几日一直在忠勤侯府老老实实安胎,听寿阳公主说顾慈害喜严重,着急得很,今日死活都要随祖母和母亲过来,还把自己安胎的补品全带了过来。 估摸着是因为怀了身孕,她身子有些吃不住,刚进宫的时候还没怎么,有说有笑、活蹦乱跳的,可走了几步路,临到门口人就有些发喘,接不上气,让云锦扶着,暂且先去次间休息。 北慈宫里没有外人,家人间没有口语上的忌讳,顾老太太拄着拐杖一进门,就着急喊道:"慈宝儿,我的慈宝儿,快让祖母瞧瞧,你现在成什么样了?" 顾慈扶着云绣的手出来,"祖母别担心,慈儿没事。" 顾老太太定睛一瞧,眼眶当时就红了,搂住她不舍得放手。 "还说没事呢,你瞧这脸,都瘦脱相了!还有这手,这镯子都、都要挂不住了。"边说边牵起她纤细的手摇了摇,血玉镯子松松挂着,随时都能掉落下来。 久违的怀抱,久违的檀香,对家人的思念勾得顾慈心里发酸。她才吸了吸鼻子,眼泪就忍不住哗哗如雨下。 裴氏忙帮她擦,"慈宝儿快莫哭了,怀孕的时候不兴哭,对你和孩子都不好。"自己却克制不住,背过身偷偷抹两把眼角,招呼大夫过去给顾慈诊脉。 这大夫姓金,最擅妇科,行医大半辈子,见识过的病例不比宫里头的御医少,在帝京城内名气颇大,寻常人家还轻易请不动。若不是与顾老太太从前是故交,他也不会走这麻烦的一趟。 "老金,你说,我孙女儿这身子,到底能不能调理好?"见他凝眉把脉,许久不说话,顾老太太有些心急,催促道。 金大夫"嘶"了声,摸着下巴连声道奇,"太子妃这一系列症状,应是害喜所致的孕吐。可从这脉象看,上回在忠勤侯府时,一切都还正常,可现在……怎的恶化得这么厉害?瞧着……呃,瞧着……" 他欲言又止,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顾慈听出他话里有话,心头隐生不祥之感,下意识握住顾老太太的手。 顾老太太心中亦是不安,但到底是见识过大风浪的人,拍拍她的手安慰,朝向嬷嬷使了个眼色。向嬷嬷心领神会,领着云绣将屋门都关上。 "这里没有外人,你我又是旧相识,有话直说便是。" 金大夫低头垂视足尖,思忖良久,咬牙道:"我也是把老太太您当自己人,才敢说这话。"四下瞅了眼,压低声音,"太子妃这毛病,瞧着不像是普通的害喜。" 此言一出,众人心头都大颤了一下。 在这深宫大院之中,这话是什么分量?不是普通的害喜,那会是什么? 顾慈捏着手,才稍稍琢磨了一下,后背就汗津津湿了一片,正待细问,云锦突然闯进门,脸色煞白,泫然欲泣。 "不好了!大姑娘她、她口吐白沫,昏过去了!" 众人大惊,当下也不敢耽搁,直奔次间去。 架子床上帏幔低垂,顾蘅躺在一团锦绣中,双目紧闭,秀眉深锁,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蜿蜒淌下,神色甚是惊惶。 "蘅儿!" 裴氏眼泪夺眶而出,脑袋一沉,脚底打了个趔趄,顾老太太忙搀住她安抚。 顾慈定了定心神,赶紧打发人去太医院请御医,心念一动,又转向金大夫道:"姐姐一向身心康健,即便身怀有孕,也依旧生龙活虎,今日这倒得……能否请大夫先替她搭个脉?" 金大夫眼下听出顾慈话里有话,看了眼顾蘅的病色,捻须思忖,颔首上去请脉。 顾蘅被恶梦魇着,仿佛在遭受什么可怕的酷刑,两手紧紧攥着被头,死活不肯松手。云锦和云绣二人合力,放才勉强掰开她的手,压在榻边。 金大夫先给她施了几针,待顾蘅神色和缓,气息平稳,他再悬手搭脉,指尖才碰到她手腕,眉心顿时蹙起,"嘶——" 顾慈的心跟着揪起,"如何了?" "奇了奇了。" 第24章 金大夫喃喃自语,不敢断言,撑开顾蘅的眼皮查看,又寻来琳琅,细问顾蘅近来的伙食,眉宇间的疙瘩拧得更厉害,像是陷入深思,默然不语。 "老金,可是蘅儿出什么大事了?这里没有外人,你只管实话实说,不必隐瞒,我们……"顾老太太咬了咬唇,拄杖敲地,艰涩道,"我们都挺得住!" 金大夫醒过神,慌忙摆手,"老太太放心,顾大姑娘没出什么大事,睡醒了便好。"嘴唇动了动,看了眼顾慈,欲言又止。 他这一犹豫,愈发作证顾慈心中的猜想。头脑昏沉了一瞬,顾慈十指紧紧扣进掌心,"姐姐身上可是查出了同我一样的病灶了?" 金大夫惊讶于她的敏锐,迟疑了下,点点头。 "果然……"顾慈深吸口气,眼底一片了然。 顾老太太和裴氏还云里雾里,金大夫索性也不瞒了,直接挑明,"老太太的两位孙女,恐怕都被人下了药,且还是同一种药。" 众人皆倒吸口冷气,裴氏瞪大眼睛,险些承受不住,又要晕倒。顾老太太身子晃了晃,指头扣着桌板,强行稳住。 "老金,这话可不是诨说的,你确定两个丫头都被人……" "千真万确!"金大夫郑重其事,赌咒发誓。 "起初给太子妃诊脉时,我还有些犹豫,毕竟我也是中途插手,之前并不知太子妃此前的身子底子,不好随意断言。" "可大姑娘自打怀孕后,就一直由我负责帮忙配药安胎。她身体什么状况,我最清楚不过。就算再虚弱,也绝不至于像今日这样,走两步路就突然倒下。" "方才我用银针试她颈后风池穴,发现针尖发黑,隐有淤血堆积,应是她自身对这毒|物也起了反抗,尝试排出,一时急火攻心,方才致使她陷于梦魇之中,口吐白沫。" 裴氏越听心底越凉,眼里汪出一泡泪,冲到床边握住顾蘅的手直哭。 金大夫连忙安慰,"夫人放心,大姑娘乃习武之人,底板好,且中|毒也不深。我已经给她下了几针,等她睡醒,再喝一碗汤药,毒|物应当就排得差不多,不会出事,也不会影响孩子。" 有他这话,顾老太太吊在嗓子眼的一口气终于松下。 可话锋一转,他又望着顾慈,神情笼上霾色。 "大姑娘性命无虞,太子妃身上的病灶发现得早,稍加调养,也能调养回来。可麻烦就麻烦在……这毒究竟是如何入体的?倘若查不出来,只怕今日拔了毒,明日还会再犯,治标不治本。" 顾慈的手慢慢攥成拳头。 入北慈宫大门前,姐姐还生龙活虎的,进门后才出现不适之状,问题应该就出在东宫这边。 可东宫上下的戒备,在皇城内可谓是一等一的森严。说句不客气的,哪怕有天国库被盗了,东宫都进不了贼。 究竟是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和胆量,敢在戚北落眼皮子底下使阴招? 顾慈心底隐约也有了几个人选。只是,他们是如何下的毒? 屋内静悄悄的,偶尔蹦出几声更漏滴答的声响。光影斑驳,半人高的错金螭兽熏炉缓缓吐出香烟,如云如雾,热闹成片。 顾慈的面容沉在后头,望着熏炉盖圆弧拱起的背心四爪团龙出神,灵光一闪,猛地攥紧云锦的手。 云锦疼得直抽冷气,"姑、姑娘,您怎么了?" 顾慈咽了咽喉咙,抬手颤巍巍地指着那熏炉道:"香……香是什么时候换的?" 云绣呵腰回道:"姑娘,您忘了?头先太医说您身子不好,不宜再熏那些烈性香料,太子殿下才让人换的,就是在您怀……"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住,转目望着那片飘渺香烟,嘴唇几乎是在一瞬间完全褪成白色。 众人立马明白过来,金大夫命人倒了一盆清水来,小心翼翼地取炉盖、炉口、炉身三处的香灰散入水中,又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瓷瓶,撒入些许粉末,对着日光静静观察,细嗅。 北慈宫大门紧闭,向嬷嬷亲自领着云锦、云绣和琳琅把守各个出入口,连只苍蝇都休想飞进去。 顾老太太气如山涌,亲自出山为姐妹俩主持公道。 一行搂着顾慈安慰:"慈宝儿莫怕,有祖母在,什么都不用怕",一行又将东宫里头所有经手过香料的宫人内侍都被叫来,挨个盘问。 她如今虽上了年纪,但一双老眸依旧精光湛湛,锐利如刀,谁回话稍有犹豫,她眼刀随后便杀到,吓得他们不敢造次。 可饶是如此,依旧没问出个所以然。 "老太太,奴婢几个当真没有撒谎。这香虽然更换过,但也都是直接从东宫库房里取来的,太子殿下从前就用过,并无问题,请老太太明察。" 宫人内侍们连连磕头喊冤。 顾慈窝在祖母怀里,起伏不定的心稍稍安稳,冷静思考。 宫人们并没谎,戚北落对近身的东西十分谨慎,宁可用从前自己用剩下来、绝对安全的香料,也绝不会去碰那些样式新、但安全与否还尚待考证的香。 第25章 【注:豆.豆.网独家连载VIP作品,阅读中遇到乱码漏字等,请联系豆.豆.网客服。】 莫非真不是香的问题? 审问陷入僵局,屋内一片沉默,只闻顾蘅痛苦的哼哼声,和裴氏低低啜泣声。 "老太太,我知道这毒是怎么来的了!"金大夫捧着水盆,急急忙忙赶来,展现给众人看。 原本清澈见底的水波眼下浑浊不堪,飘着恶臭。旁人闻见,只不过皱了下眉头,顾慈腹内却是一阵翻江倒海,险些要把胃呕出来。 "果然!果然如此!"金大夫忙将这盆污水处理了,回来正色道,"这香出自西凉,酷似迦南,原本熏着也并无多大问题,只因着这熏炉乃错金所制,同这香混在一块,再经火一加热,就会催生出一种无色无味的毒,见效极慢,但伤害却是致命的。只有经我手里的药粉浸泡后,方才能让它显出庐山真面目。" "常人闻了并不会有什么异样,但长久闻下去,会逐渐变得嗜睡,待毒|物彻底入体,便会有性命之忧。说直白点,就是在梦中直接睡死过去!" "若不是太子妃和大姑娘身怀有孕,对这些极其敏感,咱们恐怕永远也发现不了!" "长久闻下去""嗜睡"……这样的字眼打顾慈耳边飘过,她瞳孔骤然缩紧,人也摇摇欲坠。 怪道戚北落总也睡不醒,精神总是恹恹的,可去了猎宫,立马就神采奕奕。头先她还以为,是戚北落在东宫太过忙碌,方才精神不济,去猎宫一放松,精神就跟了上来。 原来,这些一直都是他们布下的局,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若非自己此番怀孕,害喜症状严重,戚北落或许就真的如金大夫所言,在梦中不知不觉就行睡不醒。 而自己当时可能就在他身边,却无力阻止…… 不知从何处刮来的冷风,阴恻恻的。顾慈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袖底两条纤细的藕臂,一点一点冒出细密的鸡皮疙瘩。 顾老太太觉察到她的惊惧,忙忙将人搂入怀中,柔声安抚,"慈宝儿莫怕,有祖母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对,慈宝儿莫怕,谁要敢欺负你,还得先问问你娘亲!更何况你爹爹也快回来了,到时候一个个把他们都揪出来,要他们好看!" 裴氏一抹眼角,适才的懦弱全不见踪影。 她这辈子,充其量就是高门大院里的妇人,见识甚浅,也没什么巾帼英雄的气概。然,女子本弱,为母则刚,一想到自己两个宝贝女儿被人害成这样,她就恨不得冲过去,跟他们拼命! 云锦她们也都纷纷看过来,眼神坚定,带着鼓励。 熟悉的温暖渐渐驱散顾慈的不安。 的确,这辈子和上辈子已经不一样,她虽然还是遇到了险境,但家人们都在她身边,给她支持和力量。更何况最糟糕的事情还未发生,一切都还来得及,她有什么好怕的? 深吸一口大气,顾慈原本噗通乱跳的心,终于慢慢回归平静。 又过了半个时辰,金大夫帮顾蘅除尽身上余|毒,顾蘅慢慢睁开眼,脉象恢复如常。 顾慈封锁消息,让人将库房里剩余的香全丢了,又着人在各间屋子熏上金大夫给的药香除味。 日薄西山,斜阳如金。 顾老太太和裴氏该告辞回去,心里仍旧担忧,再三嘱咐:"若有难处,千万同家里说,莫要自己扛着,我们都在"。 顾慈心里熨贴,直道"无事"。送她们离开后,便领着金大夫去往长华宫。 ——近来越发嗜睡的,可不只戚北落一人。 不出所料,长华宫里的香也被人动了手脚。豆*豆*网。 如此一来,顾慈对这幕后真凶,也有了明确的人选。若说这宫里头,有谁想同时弄死皇后这对母子,那就是有宜兰宫里的那位了。 自己都已经缠绵病榻,竟还不让人省心。 岑清秋怒不可遏,想直接拿着香饼找上门兴师问罪。顾慈苦劝许久,方才拦下。 又过了会儿,宣和帝和戚北落得到消息一块赶来,听完来龙去脉,亦是气得牙根痒痒。可真要问起整治的办法,却都犯了难。 眼下他们并无确实证据,单凭一个没法查询来源的香饼,就像扳倒手握先帝免死金牌的太妃,谈何容易? 明堂内,四人脸色皆不大妙。戚北落怒上心头,摔了手中杯盏发泄。 宣和帝凝眉,正要责怪他沉不住气,余光瞥见顾慈欲言又止,由不得问道:"你若有主意,但说无妨。都是一家人,没什么可避讳的。" 听到"一家人"三个字眼,岑清秋冷哼,"陛下心里倘若真有咱们几人,当初何必将王家,还有您那宝贝五儿子捧那么高,如今可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宣和帝脸色顿沉,回身要和她舌战三百回合。 顾慈忙打断,"其实办法不是没有,只是要辛苦父皇、母后还有殿下配合,一道摆个大局。" 戚北落疑道:"什么大局?" 顾慈眨眨眼,挑眉觑他,嘴角勾起一丝狡黠,"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第26章 夜深了,穹顶月色皎皎,皇城内外晕染开一层沉甸甸的墨蓝。 王太妃两手对插着宽袖,站在宜兰宫高台上,凝眉俯瞰太液池。檐上风灯摇晃间吱扭轻响,她半边脸沉在暗色中,身影被无限拉长。 风声猎猎,太液池畔花木摇曳起伏,宛如大片大片粉白娇红的波浪围簇着正中蔚蓝的太液池,昏暗中唯一的一抹鲜亮。 她的儿子,当年就是在这里,被人推入湖底,尸骨难寻。而那罪魁祸首,现在不仅高枕无忧,还做了皇帝?呵,当真讽刺。 小宫人呵腰上前,"太妃娘娘,养颜汤熬好了,您是现在就回去喝,还是?" 王太妃斜睨她,"今日份的香料,可都换上了?" 小宫人点头,"回太妃娘娘的话,长华宫和东宫都熏上了。奴婢派人去太医院给娘娘拿药时,偷偷看了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的病历册子,近来他们是愈发贪睡。太子妃似乎也受了影响,腹中胎儿不稳,只怕撑不过十个月,就回小产。" "奴婢估摸着,再有两月,毒|性就该发散出来了。" "好,很好。"王太妃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转目眺望紫微殿方向,眸光立见峥嵘,"你让哀家痛失爱子,哀家也要让你尝尝,失去至亲至爱之人的痛苦。" 她素手往旁边递,小宫人立时进前,伸手扶住。二人正待转身回去,身后忽然亮起大片灯火,连绵起伏,伴随震天鸣锣声蜿蜒而来。 "不好了!不好了!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薨了!" "来人啊!快来人!陛下和皇后娘娘傧天了!" …… 王太妃一愣,竖起耳朵细听,忙忙打发小宫人去打听虚实。过了片刻,小宫人回来,亮着眼睛直同她道恭喜。 "当真都死了?"王太妃眼里涌动激动的光,攥紧她的手。 小宫人手腕上立刻显出一圈红痕,忍着疼道:"真的,奴婢刚刚都打听清楚了,陛下、皇后娘娘、太子和太子妃今日都疲乏得紧,早早就睡下,哪知这一睡下去,就怎么也叫不醒。" "眼下王福和王德善那对师徒,正着急忙慌寻四下寻太医呢,各宫嫔妃都被惊醒,宫里头都乱套了!" 王太妃捏着手,来回徘徊琢磨。 四人一块出事,这倒有点奇怪,可听她描述的死法,的确同她当年向高人讨药时说的一样。这方子极隐秘,除了她和几个近身的宫人外,没几个人知道,难不成真的是赶巧了? 她左右转了转眼珠,克制住腔子内的兴奋,决定亲自去看一看。 北慈宫外跪满了人,一片愁云惨淡。 云锦和云绣互相抱着呜呜耶耶地哭,王德善一面吼他们噤声,一面偷偷抬袖抹眼角,两只眼睛都快肿成核桃。 太医从里头出来,一群人赶紧围上去,"怎么样怎么样?" 太医耷拉着脑袋,摇了摇,长叹口气。 四面瞬间哭声大作,云绣高呼一声"姑娘",翻了个白眼直接昏死在云锦怀里,连王德善也绷不住,颓然瘫坐在地,捧着脸恸哭起来。 王太妃绕开他们,悄悄摸到角落,隔着漏窗看见窗前的卧榻上,帐幔无力飘扬,戚北落和顾慈相互依偎着,躺在锦绣鸳鸯被中。嘴角含笑,面颊却苍白到无一点血色。 竟然到死都不肯分开。 王太妃轻慢地哂笑,强压住即将奔涌到嘴边的狂喜,又马不停蹄地往长华宫去。健步如飞,完全不似个带病之人,夜风乱了她发髻,她也无暇顾及。 长华宫戒备森严,情况比北慈宫更糟。 帝后一起傧天,这事太大。各宫嫔妃纷纷闻讯赶来,跪倒在门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秦桑顶着一双核桃眼,强撑着指挥宫人内侍往里送寿衣。 锦衣卫还在四处转悠,像是没有放弃,还在寻找那弑君之人。 王太妃捏着帕子,假惺惺地抽噎两声,装作神伤昏倒,让小宫人先搀扶她回去。 原先,帝后不和,皇帝都不怎么在长华宫过夜,她都没指望能让皇帝中招,没想到……真是老天有眼!老天有眼! "太妃娘娘,您……您没事吧?"小宫人觑着她狰狞的面容,不禁打了个寒噤。 王太妃恍若未闻,毫无征兆地甩开她的手,调转方向。荷叶纱裙被道边的花枝勾住,她无心取开,拽着裙子直接扯断花枝,顾不上摘掉,带着残枝奔入紫微殿。 因着长华宫和东宫先后出事,宫里乱成一锅粥,所有人都被调过去帮忙,这座被称为"帝京城的心脏"的紫微殿,反而空无一人,足音回荡在空荡荡的殿宇内,每一声都显得格外绵长悠远。 小宫人战战兢兢点燃灯笼,哈腰走在前头,给王太妃引路。 光洁的大理石铺地,碗口大的一点橘光朦胧其上,缓缓向前移动,飘渺得仿佛一盏引魂灯,照出衣裳下摆经纬间的金银丝线。 大殿内雕廊画栋,光线虽昏暗,那种至高无上的威仪依旧掩饰不住,充斥而来。 第27章 这些本该都属于她的儿子,却被一个小人抢走。 王太妃两手在袖底紧紧交握,深吸口气,道:"儿啊,母妃等了这许多年,终于将害你之人毒|杀,你可安心了?" 呼—— 狂风拍打轩窗,灯笼里的火光灭了,大殿骤然陷入黑暗。小宫人吓得甩了灯笼杆儿,抱头缩成团,瑟瑟发抖。 王太妃不耐烦地踹开她,瞪道:"没用的东西!既然这么害怕,还不快打发人去潞王府,让他们夫妻俩收拾收拾,赶在其他皇子过来前速速进宫。" "奴婢这就去,这就去。"小宫人揉了揉被踹疼的心窝,连滚带爬地往外走。 王太妃不屑地"嘁"了声,就着窗外倾斜进来的月光,凝望上首金碧辉煌的龙座。 "我的儿,我知你是嫌母妃动作慢,拖到现在才替你报仇。不怕,母妃还有后招。狗皇帝让你尸骨无存,母妃也不会让他安葬在皇陵。" 龙座上仿佛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正缓步登上那至尊之位,回眸冲她微笑。 王太妃睫尖一颤,眼眶湿热,隔空朝他颤巍巍地伸出手。 "我的儿,等你那五侄子一继位,我就去同他说。他那么恨自己的父皇,一定会同意的。"她瞪大双眼,浑浊的眸光熠熠生辉,面肌抽搐似的,扯起个诡异的微笑,夜幕下森然可怖,"你放心,不管是皇帝皇后,还是太子和太子妃,但凡阻挠你的,母妃一定将他们统统除去。" "哼,恐怕没这机会了。" 伴随一句浑厚话语,大殿四面灯火骤亮,人影消失。她受不了这光线,本能地闭上眼,抬袖挡在面前。脚步声杂沓涌入大殿,冷兵器碰撞的声线格外刺耳。 王太妃心头打了个突,慌忙甩开袖子,眯眼瞧去。 但见大殿已被锦衣卫和禁军团团包围,剑锋对准大殿正中,寒光凛凛,砭人肌骨。满朝文武皆着官袍,肃容站在门口。 中有一人抄手立在最前头,戴冕冠,穿玄色织五章宽袖袍,玄紞垂青纩充耳,斜切过两腮,光亮处俊朗的五官清晰深刻。 王太妃一时恍惚,以为是自己的儿子着太子衣冠,回来了继承大统,破涕为笑,紧几步上前,可看清楚来人后,身形霍然一滞。 "戚北落……怎么会是你?你不是已经……" "已经死了,是吗?"戚北落抻了抻方才被顾慈压麻的胳膊,翘着嘴角,无奈地摇摇头。 小姑娘就是故意的,之前躺在床上的时候,说怕伤到孩子,香喷喷的就是不肯让他抱,知道王太妃来了,就一把扯过他胳膊,毫不客气地压在脑袋下,趁着装死不能动,存心难为他。 真是越发大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虽然他也从来就没打过……这样下去不行,待会儿回去可得好好亲回来。 "没能如太妃所愿,不光孤没事,太子妃没事,父皇和母后也都无恙。倒是太妃自己……"戚北落冷哼,乜斜眼,悠悠转动指间玉扳指,"谋逆和弑君的罪行,太妃亲口承认的,大家可全都听见了。" "父皇已经遣人去查抄王家和潞王府,单就这一项谋逆之罪,便是皇祖父那块免死金牌,也救不了您。" 突然间天地反转,王太妃一时间接受不过来,脑袋里突然架起无数风车,嗡嗡轰鸣。夜风从窗外轻轻一吹,她身子便跟纸灯笼似的,摇摇欲坠。 "陛下呢?他怎么没来?马上让他来见哀家,哀家有话跟他说。" 戚北落略略牵了下嘴角,"父皇他不愿见您,哪怕瞧见您一根头发丝儿,他都嫌恶心。" "恶心?"王太妃仿佛听见了平生最大的笑话,捂着肚子"喈喈"大笑,"什么不愿见哀家,呸!是没脸来见哀家吧!" 在场朝臣见她这形容,纷纷交头接耳,戳她脊梁骨,嗤之以鼻。 她却恍若不知,目光恶狠狠扫来,眼底充满爆裂的血丝,"你们可都知道?咱们这位陛下当初为了坐上这位子,都干了些什么?" 事已至此,她也没什么好顾及的,索性破罐破摔。就算要死,她也要拉上个垫背的! "他将他弟弟推入太液池,活生生给淹死了!这样的人,你们竟还说他是明君?你们扪心自问,他究竟明在哪!" 话语铿锵落定,四面悄然,莲台上的烛火忽地爆了下灯花,墙上黑影幢幢晃动,宛如百鬼夜行。 此等皇家密辛当真闻所未闻,在场所有人都齐齐瞪大眼睛,呆若木鸡,难以置信地望向戚北落。 戚北落望着王太妃,眸中云雾缭绕,微微眯了眯眼,浓睫下陡然迸出一道刺目的光。 王太妃无端心慌气短,强自梗起脖子叫嚣,"怎的?哀家说了实话,可是招你们难受了?" "那倒不是。"戚北落一笑,慢慢悠悠从袖子里摸出一道明黄色圣旨,瞧质地应该有些年头,不是当今圣上写下的。 "关于这事,父皇本来答应了皇祖父,即便带进棺材也不会说,可现在……"他一扬手,将圣旨抛到王太妃脚下。 第28章 "太妃自己看吧。" 圣旨在地上缓缓铺展开,王太妃不经意一瞥,瞳孔骤缩。 是先帝的字迹,她化作灰也认得。 目光下移,再看上头的内容,她顿时短了呼吸,抓起圣旨细看,眼珠子几乎贴到字上。脚底一阵虚浮,勉强趔趄了两步,终于轰然瘫坐在地。 "皇祖父的字迹,太妃应当认得吧。父皇在皇祖父病榻前发过毒誓,绝不会泄露此事,孤可没有。" 月光下,戚北落棱角分明的一张面孔,泛起淡淡冷色,"诚如太妃所见,当年下旨秘密处死皇叔的,正是皇祖父他自己。" "不!" 王太妃手足冰冷,面白若纸,指着戚北落大叫一声,"是你!一定是你!你伪造了这道圣旨,你和那狗皇帝一样,害死我儿,现在又妄图来挑拨我和先帝的关系,你们、你们……" 她怒目圆睁,颤着手指一一点过在场众人,"你们一个个都合起伙来蒙哀家,这才叫欺君罔上,大逆不道!哀家这就上先帝面前揭发你们,这就去,这就去……" 王太妃边说,边两手撑地想站起身,但两腿却不听她使唤,如何也使不上力气,一连跌了好几跤,也没人上去扶。 戚北落朝旁使了个眼色,王德善领着两个健硕的内侍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王太妃,口中道:"太妃娘娘恕罪,奴才也是奉命行事。娘娘切勿怪罪,还是早些随奴才下去领罚,没准陛下还能宽大处理……" 王太妃抬手,"啪啪"各扇了他们一巴掌。 内侍一愣,松开她,她自己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抹去脸上泪痕,瞪着王德善道:"认什么罪,领什么罚,哀家有先帝钦赐的免死金牌,无罪可认!无罚可领!你们这些贱奴,胆敢这么作践大邺的太妃,仔细你们的脑袋!" 说着,她便伸手在怀里掏。 戚北落冷眼瞧了会儿,眯眼哼笑,"看来太妃是不到黄河心不死。那咱们就来说说那块金牌的事,您可知,皇祖父当年为何要赐您这面金牌吗?" 王太妃手一顿,愕然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戚北落点了点头,冷笑,"诚如太妃所想,就是先帝对您的补偿。只因他亲下旨意赐死皇叔,自觉对不起您,遂才给了您这道救命符,保您余生无忧。" 王太妃肩膀一晃,又要栽倒。戚北落先一步上前,扶住她的手,"知道皇祖父为何非要赐死皇叔不可吗?" 王太妃扭动手腕挣扎,他却猛地一发力,凑到她耳畔,语气如数九寒天的冰棱,直刺她耳房。 "王家势大,拥兵自重。皇祖父那时虽年事已高,但头脑还清醒,绝不会容忍让流着王家骨血的孩子,继承大统,以免江山就此改姓了王。" "皇叔死后,太妃不是一直都想再要个孩子,可却从没成功过。太医只说,是您身体有亏,再难生养,却没告诉您,这是皇祖父的意思。" 这些年一直支撑她走到今日的东西轰然倒塌,仿佛一个焦雷劈头盖脸砸下,王太妃怔在原地,手一松,那枚镌刻着先帝名讳的金牌,便咚声落地。 轻轻一点声响,却如同有万钧之力,将她的心碾成齑粉。 戚北落松开她的手,接过王德善递来的巾帕擦手,淡淡吩咐道:"王太妃年事已高,还不快扶下去休息。" 王德善应是,再次朝王太妃伸手,"太妃娘娘,请吧。" 王太妃却恍若未闻,木讷转身,从他面前经过,朝着身后的龙座缓缓步去,纱裙被风吹起,背影萧瑟,宛如鬼魅。 这里是帝京的心脏,唯有大邺的帝王才能在这留下足迹,那人也是,丹陛上还残留着他的气息,她能感知到。过往的一幕幕浮现脑海。 那时候多好啊,日光和煦,鸟鸣婉转,两人对坐妆镜前,他含笑帮自己描眉画鬓,自己则帮他红袖添香。可直到现在,她才知道,这一切不过都是他给自己编造的一场南柯梦。 大梦千年,梦醒了,就只剩断壁颓垣。 眼泪逐渐模糊视线,王太妃猝然停步,望着龙座大喊:"六郎!你害我害得好苦!"话音未落,人便突然调头,提着裙子往殿外猛冲而去,形容狼狈,再不复从前雍容华贵之状。 锦衣卫拔刀抽剑,紧随她脚步跟上,一柱香后,有人匆匆折回来,"启禀太子殿下,太妃娘娘投入太液池,薨了。" 一语落定,万籁俱寂,所有人都缄口不语,唯轩窗叩框,发出细微脆响。 戚北落望着垂地帐幔随风浮涌如浪,闭了闭眼,道:"去回禀父皇,犯人王氏毒|害父皇母后未遂在先,勾结潞王谋逆在后,现已畏罪自尽。" 太液池畔灯火点点,人头攒动,大家正忙着打捞王太妃的尸首。 夜风携来坊巷间更夫"当当"的打梆子声,已是子时,更深露重,流萤逐月,湖畔景致瞧着有些苍凉。 太液池上有座石拱桥,名唤"孤桥",是太|祖皇帝当年游离临安,仿着西湖断桥建造而成的。断桥未曾断,这孤桥却是真的孤。 第29章 都已是四月天,还有未化的积雪点在桥下底青石上,月光下,仿似水晶冰玉。 宣和帝席地靠坐桥头石栏,眺望人群涌动之处。清癯的面容浮着一层淡淡的青白之色,鬓发间沾染夜露,起了微微凉薄的湿意,显然已在此枯坐许久。 环佩叮当,旁边突然递过来一壶酒。 执壶的手指纤长莹白,隐约有脂粉香顺着嫣然指尖氤氲开。 "王福说陛下独自一人在这,怎么也不肯回去,让臣妾过来劝劝。边风大,陛下就这么干坐着,也不怕着了风寒?" 宣和帝但笑不语,接过她递来的酒,就着壶口,仰头对嘴倒。酒入喉腹,他不由吃惊。 这酒竟然不是照殿红,也不是平江春,而是市井中再寻常不过的劣等梨花白。酒壶亦是粗陶制成,做工粗糙,边口都不齐整。 "皇后素来不是最瞧不上这些劣酒,今日是怎么了,竟然想起请我喝这个?这可一点也不像你。"宣和帝摇了摇酒壶,调侃道。 "臣妾以为,凭陛下现在的心情,喝这个正合适。"岑清秋坐在他旁边。 宣和帝一笑,往她身边凑了凑,褪下披风罩在她肩头,将酒还给她。岑清秋接过来,难得不擦壶口,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此桥建得高旷,长天冷月下,皇城大半风景皆入眼帘。 宣和帝本就不胜酒力,几口浊酒辛辣下喉,他面上便泛起一层薄粉,半合双目,望着水中倒影着的迷离灯影,幽幽道:"如果我说,我能理解王太妃心中的恨,皇后会不会以为我疯了?" 岑清秋哂笑,微微上扬的眼角娇媚如桃花,"不敢,臣妾至多以为,陛下喝醉了。" 话音未落,肩头忽然一沉。不知何时,宣和帝已靠在她肩头,夜色中,双目隐隐闪烁。 "我没有醉,要醉,也是父皇醉了。他下诏封我为太子的那日,就是我母后被赐三尺白绫自缢之时。" 岑清秋肩膀一晃,"母后不是……" "病死的,是吗?"宣和帝笑笑,捏了捏她鼻子,"没想到秋儿做了这么多年皇后,还是这么天真。" 他翻了个身,拥住她,将脸深深埋入她颈窝,亲昵磨蹭。 换做从前,岑清秋早就一巴掌打得他六亲不认,可今日,他明明虚弱得不堪一击,自己两手抵在他胸前,却没能使出一丝一毫气力。 相伴多年,她见过这个男人冷血无情的一面,见过他犯浑耍赖的一面,却从来不知,他还有这么脆弱的时刻。 "母后不是病死的,是他下旨处死的。大邺有外戚干政致国家倾覆的前车之鉴,父皇未雨绸缪,替我们做了这个选择。王太妃是留母去子,而我,则是留子去母。" 最隐秘腌臢的皇家争斗,裹着浓烈的血雨腥风,从他嘴里说出,却轻描淡写得仿佛这桥底波澜不兴的水流。 长风袭来,岑清秋背脊猛然僵麻。 宣和帝有所觉察,抬手胡乱拍抚她肩背,"秋儿莫怕秋儿莫怕,我不会为了臭小子去害你的。" 许是太过着急,又加之酒力支配,他下手慌乱无章法,更像一个三岁孩子在她怀里撒娇。 岑清秋又气又笑,真不知他是真喝醉了,还是借醉酒的幌子,为之前受的委屈故意报仇,"我没有害怕。陛下现在可愿意随臣妾先回去?" 她搀着他的手臂,想拉他起来,站到一半,小臂突然被他拽住,猛地一拉。视野翻转,她被压在他身下,龙涎香混着酒味充盈鼻尖,更添一分醉意。 两岸的树伸展着枝桠,错落地掩住琉璃月色。他眼神卑微又期待,薄唇覆上她微张的嘴,囔囔似在自语。 "秋儿,遣散后宫也好,带着你一块退位也罢,算我求你,以后莫要再赶我出去了可好?就当可怜一下我,行吗?我现在,只有你了……" 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摩在唇间,顺着面颊,缓缓移至颈侧,撞击心跳。 岑清秋手指翕动,下意识要推开他,可双手却不听使唤地慢慢绕过他脖颈,藤蔓一般紧紧缠住,头一回,主动含住他的耳垂,勾起两人心头久违的颤栗。 "在这,你怕吗?" 岑清秋微笑,"陛下都不怕,臣妾还有什么可怕的?只不过……陛下可知,女人皆是祸水,比这孤桥底下的水还厉害,沉溺太深,会遭反噬,做了那王国昏君。" 盈盈水波压星河,身下美人媚眼如丝,玉指挑捻他下颌,一下又一下,摄人心魄。 宣和帝舒服得眯起眼,纤长睫毛下的一线天光迷蒙闪烁,玉手一扬,摘下她发顶玉钗。青丝铺散他指尖,比江南进贡的缎子还柔软。 他以指为梳,慢条斯理地梳理她长发,含笑掐了把她的柳腰,俯身采撷她的芬芳。 "我心甘情愿,让你祸害一辈子。" 夜里一场动荡,翌日早起便了无踪迹。 皇家就是这样冷血无情,即便死了个赫赫有名的太妃,也就跟沙砾沉入大海似的,不痛不痒,碍不着宫中任何事。更何况,她还是这种死由。 第30章 王家和潞王府双双被查抄,可王芍和戚临川却不知所踪,像是早就得了消息,丢下家人漏夜偷跑出京。戚北落和奚鹤卿奉命,继续追查他们的下落。 顾蘅身子骨最好,且中|毒不深,回去睡了一觉,便又活蹦乱跳。金大夫协助太医院,研制出拔毒的药,送去长华宫和东宫,帮四人调理身子。 时令进入五月,雨水一阵紧似一阵,整座帝京城都浸润在朦胧烟雨中,仿佛误入江南。 怀孕已足三月,顾慈的小腹已显出些微孕相,身子也越发倦怠。戚北落琢磨着,终日窝在屋子里也不是回事,正巧今日休沐,便领着她去东宫后园散心,那里有大片海棠里。 眼下桃李已然敛姿,海棠犹在。粉嫩的花朵层层叠叠堆在枝头,颜色深浓不一。园中辟有一池,池边建亭,取名"得趣"。 王德善早就派人在亭中铺好竹席,席上设紫檀木方桌,文房四宝、茶水点心应有尽有。正中设美人觚,内插一枝海棠。左边置熏炉,暗香袅袅,沁人心脾。 顾慈扒着栏杆,环顾四面满开的海棠,舒舒服服地抻了个懒腰。嫁来东宫这么久,她还是头一回来这后花园赏玩,直觉像是置身深山老林中,过着隐士般的生活。 传闻,这片海棠林,还是当初戚北落思念成疾,专门为她而种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顾慈忐忑地捏着栏杆,微微侧头瞄他。 戚北落倚靠栏杆坐定,视线正好对上,便朝她伸手,含笑道:"过来。" 顾慈乖乖爬到他身边,枕着他的大腿躺下。发髻膈着她后脑勺,颇为不舒服。戚北落便干脆帮她把钗环全摘了,满头青丝如水墨般泼洒在他腿上,他右手执卷,左手为梳,轻而缓地用手指帮她通发,揉摁头皮。 "以后不出门,头发便散着吧,左右也没人看见。每日都梳得那么高,不压得慌吗?" 顾慈半眯着眼睨他,从玉盘里取了颗樱桃,塞他嘴里,"我又不是街边的乞儿,成天披头散发地像什么样?叫外人瞧见,会说闲话的?" "谁敢说你闲话?你让他来寻我,我让他从此以后都不会再说话。" 戚北落一笑,吃完樱桃,也去玉盘里拿来颗新的,塞她嘴里。顾慈张嘴要接,他又突然抬手,一口吞了樱桃,还得意地朝顾慈挑了下眉。 顾慈气呼呼地吹鼓起雪腮,赶在他要拿第二颗之前,起身端走整盘樱桃,护在怀里。戚北落要抢,她便将盘子藏到背后,翘着白细的下巴道:"想吃樱桃,就得先回答我的问题。" 戚北落眯了眯眼,目光从她身上滑过。 眼下正值初夏,阳光浓而不烈,透过树梢,金灿灿地跃动在她身上。明眸善睐,唇红齿白,分明比樱桃还诱人。 戚北落咽了下喉咙,双手交环在胸前,朝她抬抬下巴,"慈宝儿想问什么?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顾慈心头一喜,觑了他一眼,眸子里星辉点点,面庞红红地垂了脑袋。一簇花枝从槛窗外斜逸进来,因饱含雨水而微微垂顺,恰如她此刻一低头的娇羞。 "这片林子,当真是、是、是为我种的吗?" 戚北落没意料会是这个问题,面颊飞快掠过一抹红,咳嗽了声,举起书哗哗翻开看,就是不说话。看似一本正经,心无旁骛,可书却拿倒了。 左右四下无人,顾慈也不再顾及,挪到他面前,挠他痒痒肉,"你说呀,说呀,到底是不是?是不是?快说呀!" 戚北落起初还能忍住,但实在架不住她没骨头似的软在自己怀里,美人计和苦肉计混合施展。他躲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沙场上从没吃过败战的战神,终于还是拜倒在了美人的石榴裙下。 "好,我说!"戚北落从她背后将人强行捉入怀中,牢牢箍住她的柳腰,下巴搁在她肩头,绵长叹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平时忙得连饭都吃不上,得了空至多也就去校场舞刀弄剑。若非心有所思,无所寄托,又怎会突然想起种这些?" 话锋一转,他轻轻摇晃顾慈的身子,贴唇过来,"但好在这些花都没白种,终于帮我把人给招来了。"嘴角勾起一丝笑,笑音低醇若酒。 气息拂在耳后,温软绵邈,很快湿了鬓发,簌簌地痒。顾慈由不得缩起脖子,抿唇不语,绯云一点点从耳根蔓延至面颊。 她原只想知道这林子到底是不是为她种的,只要回答是不是就好,怎的、怎的就扯出这么一大堆,这叫她怎么接话? 戚北落玩味地盯着她瞧,掐了把她通红的脸蛋肉,明知故问道:"怎的不理我?难不成我说了实话,你还不高兴了?" 顾慈剜他一眼,小脸扭到另一边,揉着衣角还是不说话。 她越躲,戚北落越是来了兴致,慢条斯理地收起下巴,挪到她另一只香肩上,顾慈本能地要将脸别开,却被他提前扳住小脸,硬是不让躲。 "说,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脸红?你不说,我就亲你。" 第31章 然后就撞了下她的额,示威性地啄了她一口。 仿佛戳碰到了什么机括,顾慈立即鱼似的弹开,拼命扭动脖子,"没有没有,我没有不理你,也没有脸红。你看错了。"说完便抿紧嘴巴。 戚北落眯眼打量,舔了下嘴角,"好,那我就心安理得地亲了。"边说边扳住她的脸,撅起嘴凑过去。 顾慈被他抱得死死,挣脱不得,只能推着他胸膛,拧着脖子,就是不让他亲。 两人一伸一缩,较量得正起劲,顾慈余光忽然瞥见王德善站在亭外,正插秧似的,不停朝他们讪笑作揖。 顾慈傻眼了,慌忙推开戚北落,低头整理衣襟,假装无事,脸却红得几欲滴血。 戚北落懵了片刻,顺着她视线望去,脸登时黑了下去,"何事?"语气冰凉,宛如覆在纤细花叶上的一层薄雪。 两次打搅主子的好事,王德善自己也吓得够呛,膝窝一软,丢了拂尘,两手扣着砖缝跪在地上。 顾慈看不过去,捧着樱桃过来,"别生气了,看把人吓得。" 戚北落冷哼,委屈地瞥她。能不生气吗?刚才就差一丁点儿,他就能一亲芳泽了!哪怕他再晚来一会儿,就一小会儿也好啊。 他伸出小指,悄悄探入顾慈袖口,勾住她的小指,轻轻拉了拉。 这是今日非亲到不可了!顾慈忍笑,无奈地白他一眼,噘着小嘴,羞羞地点了下脑袋。 戚北落这才有了笑模样,转头又问一遍,"寻孤何事?"语气明显和缓许多,隐约还带起几分愉悦。 "启禀殿、殿下,北境传来急报,赫连铮几日前忽然起兵,挥师南下,连取三城,还、还……" 王德善觑眼顾慈,咬了咬牙,艰难接道,"还绑架了定国公和驸马爷,说是要和殿下您决一死战,为弟弟报仇。倘若您不去,他就撕票!" 砰—— 顾慈眼前一黑,呼吸突然接不上来,一阵头重脚轻,昏昏然倒下。玉盘从素手上倾翻,碎成片片块沫,嫣红的樱桃噼里啪啦滚落一地,宛如一颗颗硕大殷红的血珠,迸溅而出。 闭眼之前,她只瞧见戚北落慌张地冲过来,抱住她狂摇肩膀,"慈儿!慈儿!" 她很想对他说没事,可眼皮却沉重如铅块,根本睁不开…… 午后下了一场细雨,现已经停了,支窗的竹架还在"滴答"淌水。 顾慈被水声吵醒,紧了紧眼皮,缓缓睁开。屋内掌着灯,却空荡荡无一人。 戚北落已经被宣和帝召去御书房议事,枕边留了字条,是他亲笔写的,笔力遒劲,墨水贯透纸张,可以想象出他提笔时不忍离开,却又不得不走的焦急无奈之状。 字条的内容全是在宽慰她,眼下局势还未明朗,切莫伤怀,动了胎气,凡事都有他在。 顾慈背靠软垫,轻轻摩挲小腹,从枕头底下摸出上回爹爹写来的家书。信纸上的残破处都被细心堪补过,折痕也已被压平,乍看之下,宛如新纸。 她玉指缓缓抚过上头字迹,才看了一行"慈儿吾儿,见信如晤",秋水般的眼眸便积满泪水。微风卷着纸页,发出连绵碎响,一如她此刻忐忑不安的心。 云锦打帘进屋,她忙背过身去,悄悄抹了把眼角,"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姑娘,快申时了。"云锦绕去窗边将竹帘卷高,支起窗子通风,"姑娘可是饿了?奴婢这就唤人进来摆饭。" 雨后泥土的霉腐味从窗外漫来,顾慈皱了皱鼻,胃里一阵恶心,摆手道:"爹爹的事,祖母和娘亲都知道了吗?她们现在如何?" 云锦脸上笑容一僵,霎着眼睫,垂眸不语。 顾慈顿时了然于心。 顾家没有个成年男丁撑着,祖母年事已高,母亲又是个经不起风浪的,只怕家里眼下已经乱套。还有姐姐,她一向冲动,眼下才刚怀孕不久,又刚拔完毒,可不能再出事。 越想越不放心,她攥紧被头,心一横,掀开被子下床,艰难地弯腰去够地上的绣鞋,"我出宫去看看。" 云锦耷拉着眉梢,慌忙上去拦,"姑娘,您如今可是双身子的人,不好这么到处乱走,万一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得了?" "你若真当心我出事,就多派点人随我一道出宫。再耽误下去,等待会儿天黑了,那就真要出事了!"顾慈拔高音调,语气不容辩驳。 她素来脾气好,对下人也从未发过火。今日也是太过担忧,关系则乱,才会情绪失控。云锦很能理解,静默片刻,蹲身帮她穿鞋。 一入皇宫深似海,想出去可没那么容易。 戚北落不在,顾慈便想着从岑清秋这套话,腹稿还没出口,她就已然点头应允,还让秦桑拿出好些补品,让她捎回家。 "定国公劳苦功高,朝廷一定会为他做主,请老太太放心。"迟疑了下,岑清秋抓住顾慈的手,支支吾吾道,"倘若你还有空,能否再去趟忠勤侯府,这事波及到驸马,我怕寿阳她……" 第32章 虽说她是皇后,至高无上,可说到底,她也只是个母亲,就算平时再强硬,临到出事,规矩体统、国家大事什么的,还是排在女儿后面。 这心情,顾慈感同身受,反握住她的手,拍了拍,"母后放心,儿媳一定将会将皇姐安抚好。" 趁这档口,外间马车已经备好。顾慈不敢耽搁,坐上马车直奔定国公府去。 如她所料,顾老太太和裴氏接到消息后,就双双犯病倒下,家里只剩个顾飞卿在强撑,基本乱成一锅粥。 寿阳公主将忠勤侯府的事都交给奚鹤卿打理,让顾蘅在家安心养胎,自己则亲自赶来帮忙,一通雷霆手段下来,总算镇住局面。 丫鬟婆子们一个个都夸公主能干,承袭了皇后的威仪,自己身上背了这么大的事儿,还能临危不乱。 可顾慈却分明瞧见,她飞扬的眼角犹沾泪痕,回身嘱咐云锦和云绣去帮忙。 "哎,不用不用。我忙得过来,都放下,让我来,我来。"寿阳公主抬手阻拦,云锦和云绣犯了难,望向顾慈不知所措。 顾慈轻叹一声,颔首让她们继续,强拉寿阳公主坐下,"皇姐,在我面前,你就莫装了。你是不是怕自己一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所以总要给自己找事做?" 寿阳公主下意识就要否认,可对上她清澈坚定的眼神,这话便有些说不出口,唇瓣动了动又抿起,控制不住轻颤抖动,"嗬"地一声,泪水便溃堤直下。 "慈儿,我真不知,现在该怎么办?我同他才成亲几年,见面的次数掰着指头都能数出来,璎玑就更不用说,庄哥儿更是连面都还没见着。他、他怎么就舍得出事呢?" 顾慈搂着她,轻拍她后背安抚,"皇姐莫忧心,那赫连铮不是还没动手吗?有北落在,驸马爷和爹爹一定都会没事的。" 听到"北落"二字,寿阳公主哭声一顿,觑了眼她,又瞅瞅她肚子,忧心道:"你、你当真舍得让阿弟去?" 顾慈莞尔一笑,摸出帕子帮她擦泪,"没什么舍得不舍得的,国事面前,儿女情长都该放一放。" 寿阳公主凝视她面庞,眉间霾云更浓,"可是……" 外头突然跑来个小丫鬟,打断了她的话,"醒了醒了,老太太和夫人都醒了。" 顾慈一喜,忙起身过去。寿阳公主连唤她几声,她都不应,也只好跟上去。 屋子里,顾慈脸上依旧保持着澹定从容的笑,侍奉母亲和祖母吃药,见她们忧愁满面,还说了几个时下帝京城中流行的段子,逗她们笑。欢笑声冲散阴霾,一家人倒也其乐融融。 寿阳公主在旁默默瞧着顾慈,无声叹口气,寻了个幌子出去,使人进宫回话。 丫鬟家丁们得知二姑娘回来了,起伏不定的心瞬间落到实处,直觉有了主心骨,做什么事都充满干劲。夜幕降临前,定国公府上下总算回归原来的秩序。 顾慈握着祖母和母亲的手,最后给她们吃了一记定心丸,自己也该回宫,恐家中再生事端,便留下云锦和云绣。两人在宫中历练半年,主持这些还是应付得过来的。 日头一分分沉下去,风裹着夜的寒气一层层卷起,密布的彤云变得越发沉重。 管家在帮忙收拾回宫的车马,院子里,璎玑还什么都不知道,无忧无虑地追白狐狸玩闹。顾慈静静看着,眼底不自觉流露出欣羡之色。 "姑娘,夜里风大,您还是多穿些,别冻着。"向嬷嬷从屋子里取了件大氅,披在顾慈肩头,嘴唇翕动,欲语还休,转开脸颤声道,"今日,难为姑娘了……" 顾慈笑意越发和煦,盈盈欠身道了声谢,款步上马车,背脊挺直若松柏,一次也没回头。 向嬷嬷望着她的背影,枯着眉头追出去几步,终还是停在巷子口,绵长沉出一口气,"老天爷可真不公平,这好人,怎就没好报呢?" 马车回宫,天色已暗,残月高悬,四面扯起无边星幕,却暗淡无光。 门口站班的内侍竭力压低惊喜的声音,才喊了一句:"太子妃回了!"便有急切的脚步声从屋内传来。 不等顾慈推门,戚北落就已经将门打开。 檐下宫灯轻轻摇晃,淡淡柔光流泻在他脸上,苍白的面颊和晶亮的眼眸对比鲜明。透过门缝,她瞧见桌上摆满饭菜,整整齐齐,纹丝未动。 顾慈的心一下就软了,忙扯下自己的氅衣,往他身上披,"我不是托人告诉你,我回家去了,晚饭也在家吃过,不必等我。你怎的还没动筷子?" 戚北落固执地摇摇头,"等你一块,不然吃不香。" 顾慈一愣,憋了会儿笑,娇嗔地瞪他一眼,拉他进屋,"怎么就不香了?你是吃饭还是吃我呢?" 戚北落依旧固执己见,"就是不香。" 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成亲前,他一直都是独自一人吃饭,但也未觉不对。然这半年来,有她一直陪伴在侧,哪怕喝白粥他也照样吃得美滋滋的。 第33章 冷不丁她走了,又只剩自己一人,偌大的东宫就不再像个家,再美味的菜肴,他也觉味同嚼蜡。 他南征北战多年,见惯了杀伐,早已练就一副铁石心肠。想不到今日竟为了这点小事,害起相思。 顾慈陪着他吃完饭,唤人进来收拾,才刚起身,小臂突然被抓住,轻轻一拉,顾慈便坐在他腿上。 "方才皇姐打发人过来,说你回家后并不高兴,可是真的?" 淡淡冷香微微润湿她鬓发,顾慈缩了缩脖子,扭身道:"没有,皇姐多心了。" 戚北落凝视她脸庞,没说话,也没松手。顾慈受不住他的视线,侧过头,眼神飘摇得宛如杯中酒。 两人俱都无话,就这么干干坐了半晌,戚北落才道:"今日父皇唤我过去,说北上出征的事。" 顾慈眼睫簌簌轻颤,慢慢垂覆,半遮半掩住眸底心绪,平静道:"什么时候动身。" "七日之后。" 顾慈骤然捏紧裙绦,又无力地松开,"好,我去帮你收拾东西。"声线有些空旷。 她起身的刹那,戚北落一把抓住她肩膀,定定望住她,凤眼深邃,仿佛能将她灵魂都吸进去,"在我面前,你还需要装吗?" 顾慈扭动肩膀,想甩开他的手,他却越捏越紧。 "你松开,疼!松开!戚北落!你到底还要我说多少遍,我没事我没事!就算有事也不用你管!" 顾慈双眉绞成疙瘩,挣扎得愈发用力,身体骤然前倾,她还没来得及惊慌,便被他身上的刀圭第一香团团裹挟。 热吻封住她的唇,将她那些还未出口、更加伤人的话全部堵回去无法再泄漏一声。 顾慈双手抵在他胸口,想推开他。可那温暖却已然顺着她的经脉,霸道地流淌过她全身,叫她割舍不掉,恨恨打了他几下,便沉溺其中。 温热的液体滴在唇间,微涩。 戚北落心头猛然抽疼,松开她想安抚。顾慈却突然缠勾住他脖颈,主动加深这一吻。亲得毫无章法,纯粹就是在发泄什么情绪。 "我要你,很想很想要你,现在就要。" 顾慈小手揪住他一点衣角,孩子般在他怀里卑微地撒娇,眼泪不争气地一颗接着一颗从眼眶里冒出,似海棠沾雨,我见犹怜。 戚北落浅笑,缓而轻地揩去她泪珠,目光掠过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如今胎儿已足三个月,应当无事……略一迟疑,还是抱起她去了里屋。 似有若无的暗香盈满床帐,夜风拂过,珠帘荡起圈圈如水波纹。 她想要,他便给,整个过程,他动作都轻柔得不像他。 顾慈窝在他怀中,如一株无所依托的飘萍,在他辟开的水波中,瑟瑟摇曳,露湿花月。心头那块空缺之处却还在"嘶嘶"漏风,像是严寒结了冰碴。戚北落停下动作,她却拥紧他脖子拼命摇头,头一回不肯放人。 戚北落无奈地笑了笑,附在她耳边,嗓音略带沙哑道:"不可以了,为了孩子。" 顾慈手臂一顿,松开他,蜷缩进他怀里,眼泪还是止不住。 她承认,方才在家中,她的坚强全是装的。只因眼下,她是家中唯一的顶梁柱,不能倒下。回到东宫,她是万人敬仰的太子妃,为了皇家的尊严,心再疼,她也必须昂起头颅。 可回到他身边,她就只是他的妻子,可以撒娇,可以哭,不必克制。 "七日后,你当真要走吗?"哭倦了,顾慈冷静下来,扬起一双烟水涳蒙的眼看着他。 戚北落点头,目光一瞬坚定。 这个答案,顾慈早就料到。 被绑架的两人,一个是他姐夫,一个是他岳父,他如何能坐视不理?更何况,此战还关于大邺的尊严,他是太子,自当做好榜样。 可她怎么办?为了爹爹,她自然是想让他去的,可为了自己,她真的不忍让他去冒险。赫连铮既然敢下这战书,定是做好了万全准备,他此去只怕凶多吉少。 灯油渐渐耗尽,光晕只剩一小团,只能堪堪圈出他们身边这一亩三分地。 戚北落一根根将她粘连在腮边的湿发掖回耳后,低头亲了下她眉心,郑重道:"莫怕,为了你,我一定不会有事。在孩子出生前,我定然将岳父和姐夫都平安带回。到时候,我们再一块去红鸾岛,看那株海棠,可好?" 顾慈望着他,腔子里有血潮在狂热汹涌,唇瓣微动,似想说什么,终还是闭了嘴,嘴角牵起个笑,点头道:"好。" 七日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顾慈恐自己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便相仿寿阳公主,不停给自己找活儿干。 戚北落忙着出征事宜,越发早出晚归。眼下时局动荡,内忧外患并存,东宫离不得人,宣和帝也急需助手辅政。戚北落便给他举荐了一个,才华不在他之下。 这日,顾慈正在屋里帮戚北落打点出征的行装,王德善突然急匆匆进来,"太子妃,外头来客人了,殿下要您马上过去一趟。" 第34章 来客人?东宫还能来客人?顾慈颇觉奇怪,匆匆整理了下形容,便随他过去。 明堂内,戚北落正坐在上首吃茶。顾慈绕过屏风,问道:"到底谁来了,叫你这般慌张。" 随意往门口一瞥,呼吸便霍然顿住。 "大表哥!你怎的来了?"顾慈吃惊地揉揉眼睛,瞪得更大。 裴行知笼着袖子,立在门口。 天青色隐银竹纹的长袍拂过深檀门槛,衣角翩飞,沾染暮春初夏时嫩黄浅红的蕊香。晨间日光柔而不烈,被槅窗切割,落在他眉宇间,更添一分清雅。 狐狸眼微微上扬,却没回答她的问题,只含笑望着她道:"别来无恙。" 连声调都不曾变过。 离开姑苏前那场不愉快的记忆犹在脑海,他越是笑意温和,顾慈就越是心虚,讪讪扯了下嘴角,垂了脑袋。 彼此都无话,多宝槅上铜壶滴漏声将时间拉扯得格外悠长。 戚北落突然从座上起身,缓步至顾慈身边,垂眸解释道:"我明日就要离京出征,故而特地向父皇举荐了他,让他入东宫,代我辅政。" 顾慈微讶,愕然抬眸,视线难以置信地在两人中间徘徊。 并非她不相信裴行知的能力,而是震惊,此前两人在姑苏时就水火不容,每次见面都明枪暗箭嗖嗖的,直到他们回京,二人关系都未曾缓和。 可眼下,戚北落竟主动邀他来帮自己,而裴行知还真就答应了?二人的关系几时变得这般好了? 戚北落见她目瞪口呆,忍俊不禁,吹了吹她眼睛。顾慈立马忽闪着纤长眼睫,回过神来,柳眉倒竖,正待啐他一嘴,戚北落却忽然一把揽住她腰肢,将她牢牢拥入怀中。 仰面朝裴行知挑眉,眼中满是得色,"大表兄不计前嫌,肯入帝京帮忙,孤和慈宝儿都铭感五内,等熬过这段时日,表兄想要什么自管提,孤定会竭尽所能报答。" 说到"慈宝儿"三个字时,他脉脉垂眸,字音咬得尤为缱绻深浓。司马昭之心,瞎子都能瞧出来。 顾慈不由自己地抖出一身鸡皮疙瘩,斜他一眼,"不要脸。" 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戚北落眼神亮了亮,仿佛听见什么莫大的夸奖似的,下巴都快翘到天上,一面又故意将放在顾慈腰间的手摆到裴行知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裴行知微微眯了眯眼,视线掠过他的手,停在顾慈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乌黑灿然的眸子一暗,转瞬又恢复如初。 捋了捋被风吹皱的袍角,漫不经心道:"这要求,在下倒是敢提,就怕到时,殿下不忍割爱。"眼梢一挑,望向这边,似笑非笑。 顾慈倏地睁大眼睛,没料到他人都到了东宫,戚北落的地盘,竟还这么我行我素,什么话都敢讲。 身边似有火星噼里啪啦炸出,顾慈心里打了个突,怯怯抬眸,腰际忽然一紧,戚北落更加大力地揽紧她,瞪着裴行知,脸黑得跟半个月没刷的铁锅底似的。 酸溜溜的火|药味盖过茶香,瘟疫一般,迅速传遍屋子每个角落。 顾慈默默叹口气。 指望他们关系缓和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都是她想太多……目下的放心事已经够多的了,这两人能不能不要再给她添麻烦了? 气氛正尴尬,外间突然响起掌声,继而是稚嫩的童音,竟是璎玑在说话,"飞卿哥哥刚刚那招好好看,能再来一遍吗?" 顾慈诧异地转向窗外,高丽纱细薄,映出一男一女两个孩童身影。 一个束发劲装,手握木剑在庭院中一板一眼地练习挥剑,额上闪着晶莹,显是练了许久,累出一脑袋汗。 另一个则梳垂髫髻,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捧着小圆脸看他,小短腿杆秤似的晃来荡去,看到自觉精彩的地方,便拼命鼓掌。 白狐狸蜷缩在凳子底下,似一团雪白的糯米团子,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小慈和萝北缩在云锦和云绣脚后头,好奇地打量这个新物种,伸出小爪子拍它一下,又赶紧缩回去。 "卿儿!他怎么来了?"顾慈提着裙子跑出去。 戚北落无暇再同裴行知较劲,紧跟着追上去,托住她小臂,蹙眉道:"你慢点,急什么?他们人都在这,又跑不了?" 顾慈攥住他小臂,语气急切,"你早就知道卿儿他们要来?何时来的?怎都不告诉我一声?" 不等戚北落回话,顾飞卿先抱着木剑飞奔过来,"二姐姐!你怎么出来了?师父说你怀了小宝宝,不能随便乱走动,容易出事,卿儿扶你回去吧。" 孩童柔软的小手高高抬起,虽吃力,却有板有眼地搀扶住她。顾慈惶惶了几日的心,因他这童音而安定温软下来。 "老太太和岳母如今都病倒在床,卿儿一人在家,无人照顾,我便自助主张,将他接过来。" 戚北落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此次出征,奚二也要去。晚些时候,他会送顾蘅进宫,如此,也给皇姐减轻一份负担。" 第35章 顾慈仰面,久久不语。 戚北落心底一阵忐忑,咽了下喉咙,下巴微微收拢,语气带着小心,"我……是不是安排得不好?没关系没关系,你觉得哪里不妥,我们还可以再改,来得及。" 说罢,他便抬手要唤王德善。 顾慈忙拉住他,"没有不妥,真的。就是、就是……" 就是安排得太好了,好到让她挑不出错。 爹爹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还没缓过劲来,他又马上就要离京,归期不定。未免旁人担心,她自觉遮掩得很好,可还是逃不过他的眼。让姐姐和卿儿进宫,说是为了照顾他们,实则还是怕她孤单,想让他们来陪自己作伴。 这人总是这样,万事都想在她前头,对她的事,比对自己的事还要上心。可临到最后,对自己的功劳却只字不提,好似能这般为她默默付出,就已经是他莫大的荣幸。 眼眶微热,顾慈哽咽了下,怕他瞧出异样,忙撇开头,娇嗔地跺脚,借以遮掩自己内心澎湃的情绪。 "哎呀你瞧你,今儿这么大的太阳,还让卿儿练这么久的剑,看他这一脑袋汗,也不怕他吹风着寒。" 素手抹了把顾飞卿额角,顾慈满脸心疼,气鼓鼓地掐了戚北落一把,掏出帕子帮顾飞卿擦汗,心绪乱糟糟,手也不稳当,乱擦一起,险些将顾飞卿捂死。 戚北落摊手耸肩,"这可不关我的事,让他这会子练剑的,可不是我。" "不是你还是说?这里除了你,还有谁会没事干,折腾卿儿玩,吃饱了撑的?" "是我。" 背脊后头滑过清泉般的声音,顾慈忽觉如芒在背,错愕地看着顾飞卿,见他点头如捣蒜,她愈发窘迫,更加不敢回头。 气氛比在屋里时还要尴尬。 戚北落拳头抵唇,双肩耸抖得厉害,就差放声笑出来。顾慈气急,借着宽袖遮掩,又狠狠掐他,"你怎的不早说!" 戚北落拧着眉头,"嘶"了声,"我怎的没早说?明明就是你不信。" 顾慈一瞪眼,又要掐他。戚北落这回学聪明了,扭身躲开,反搂住她窃声私语,"方才你说我折腾卿儿,掐了我,现在事实已经证明,不是我干的,你怎的还掐?" 溜了眼她蓄势待发的小手,补充道:"还要掐第三次?越来越不讲理了,谁教你的?宝宝可就在你肚子里看着呢,可别带坏他。" 顾慈急了,"什么带坏不带坏的,你是不是嫌弃我了,有本事你就军法处置我呀。"双手叉腰,肚子一挺,茶壶似的,翘着下巴道,"大不了,一尸两命!" 一尸两命!这话都敢说了? 戚北落目瞪口呆,腔膛内倒吊起一口气,抬手想狠狠戳她额角,可见她眼波如星,层层潋滟,比前两日无精打采的模样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一尸两命,无论伤了哪个,最后要的还不都是他的命? 郁气在腔子里转了来回,也烟消云散。他捏了下顾慈的鼻子,"好,慈宝儿永远不会错,都是我的错,行了吧?" 顾慈哼声,别开小脑袋没说话,嘴角却高高扬了起来。 顾飞卿虽看不懂他们在做什么,但冥冥之中还是知道,自己现在该躲远点,便跑到裴行知身边,捧出一对肉嘟嘟的手,像模像样地作揖。 "师兄,不知卿儿方才演练的剑法,可还何不妥之处,还望师兄赐教。" 师兄?顾慈眼睫一霎。卿儿唤他师兄而不是表哥,那便是知道他就是柳眠风?可他是如何得知的? 戚北落看她一眼,又朝裴行知抬抬下巴。顾慈忖了忖,恍然大悟。 举荐能人,倘若想让陛下点头,若只说报出个名不见经传的裴家大公子的名头,应当成不了事,只能说柳眠风。如此一来,家人应当都已知晓此事。 裴行知竟也默许了,这倒稀奇。 裴行知似有些心不在焉,惘惘盯着庭院内的一株海棠发呆,一点也不像他的作为。顾飞卿唤了许多声,他才醒神。 摸摸顾飞卿的脑袋,他柔声笑道:"习武之事,不可一蹴而就。卿儿此前虽也学过,却没个很好的章程,须得慢慢调整,更加急不来。" 此言一出,周遭才舒缓的气氛,又降至冰点。 什么叫"从前学过,但没个很好的章程",这是在骂谁呢? 戚北落脸色刷的沉下,顾飞卿顿时汗如雨下,为裴行知捏把汗,可细细琢磨他的话,也不无道理。 从前师父虽得空就来家中教习他武艺,认认真真,兢兢业业,舞剑骑射样样不落。可二姐姐一来,师父这份"兢兢业业"就立马进了狗肚子,剑也不舞,马也不骑了,就让他扎马步,扎马步,扎马步。 一个月下来,他练的最好的,也就是扎马步。只要蹲下就能八风不动,稳当得都快赶上家门口那两座石狮子了。 果然还是自家师兄靠谱,顾飞卿很真诚地点了下头,"卿儿谨记师兄教诲。" …… 【注】 本作品免费连载共分【86章节】。 豆 豆VIP作品,本作品已完结。豆_豆将不定期进行免费连载(部分情节删减)。 需要直接阅读完结无删版请咨询官方客服。 官方客服QQ7:2369026116 官方客服QQ6:2357146918 请您理解作者辛勤劳动并给予支持;作者离不开您的支持。 豆 豆VIP作品,感谢您的阅读。希望一如既往支持豆_豆,有您的支持,我们将做得更好!